《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
第一章 大唐第一贪官
大唐都城长安,两仪殿内。
李世民正手持着一封来自西北边陲长田县的奏疏。
这是一份平常的大唐官员年终考评,此时却让他怒不可遏!
“臣,长田县令许元,治县五年,罪状如下:”
“其一,私开铁矿,盗采官山。”
“其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其三,治县五年,横征暴敛,巧立名目,聚财百万之巨。”
“其四,私自募兵,扩充军备,远超朝廷允许之数。”
“其五,私通草原,暗联吐蕃,鼓励商贸,以盐铁茶换取牛马金银,扰乱国策。”
“臣许元,自觉罪不可恕,特此自首,请陛下赐死!”
……
“岂有此理!”
李世民一声怒喝,将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龙案之上。
“狂妄!竖子狂妄至极!”
他自继位以来,励精图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就是想要让大唐的百姓过得更好!
他最恨的便是贪官,最忌的便是目无王法之人。
可现在,这长田县的县令,竟然公然将自己的罪状陈列于奏疏上。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这奏疏上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一个官员抄家灭族,诛灭三族!
可这个许元,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敢将这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地写在考评奏疏上,呈送给他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臣子。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风。
“笔墨伺候!”
内侍连忙上前,研好了墨,铺开了明黄色的诏书。
李世民抓起御笔,手腕悬停,笔锋带着凌厉的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他要下旨,立刻,马上!
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许元,凌迟处死!
不!还要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沉稳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何事动怒至此?”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须发半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殿内,正是大唐赵国公,也是当朝司徒——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自晋阳起兵时期就跟在李世民身边的重臣,同时也是长孙皇后的哥哥,现在又是大唐三公之首,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入殿可免通传。
他看着李世民那铁青的脸色和龙案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辅机,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放下笔,指着那份奏疏,怒气未消。
“你自己看,看看朕的好臣子,这个长田县令许元,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长孙无忌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份奏疏。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一开始,他也如同李世民一样,为这份奏疏里面的内容所震怒。
然而,他很快又是眉头一皱。
“陛下,此事不对。”
“不对?”
李世民冷哼一声,“又不是别人举报他,这是他自己供认不讳,有何不对?”
长孙无忌将奏疏重新放回案上,沉思片刻后,这才问道:
“陛下,这世上,可有自己将诛灭三族的罪状写在考功疏上,生怕朝廷和陛下不知道的道理?”
简单的一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是啊。
李世民怔住了。
刚才他被那嚣张的言辞气昏了头,却忽略了这个最基本,也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这不合逻辑。
如果这许元是一个巨贪,只会想方设法地掩盖自己的罪行,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
甚至于请自己赐死他?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疑虑。
“那依你之见,这许元……是为何意?”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臣以为,这位许县令,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您的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按照朝廷规制,一县之令的考评,由州府汇总,吏部最终审核定级,断然是到不了御前的。”
“老臣猜测,是吏部的人看到了这份奏疏,既不敢批,也不敢压,更不敢擅自处置,思来想去,唯有上呈给陛下定夺。”
“这许元,或是算准了这一点。”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引起朕的注意?”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他想让朕注意什么?注意他是个旷古烁今的大贪官,好让朕快些砍了他的脑袋?”
这天下,真有人上赶着找死不成?
“这……”
长孙无忌也露出了费解的神色,纵然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却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此举太过匪夷所思,臣也无法揣度其真实意图。”
养心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君臣二人,都对着这份诡异的奏疏,陷入了沉思。
良久,李世民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既然他费尽心机想让朕看到,是想引起朕的注意,那朕若是不去亲眼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大舆图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陇右道的凉州地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长田县。
“朕记得,再过几日,便要去陇右行宫避暑?”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条从陇右行宫到长田县的路线。
“正好,这个长田县,距离陇右行宫倒也不远。”
他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恰好朕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既如此,那朕便借这个机会,去这长田县走上一遭!”
“朕倒要看看,这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田县。
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下。
许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眼感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旁边的小石桌上,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清茶和几串葡萄。
“这西域的葡萄就是甜啊!”
他扔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好不惬意!
“算算日子,奏疏送上去已经接近一个月了,太宗皇帝李二,应该看到了吧?”
他早就算好了,自己写那样一份奏疏,吏部那些吃干饭的,肯定不敢私自处理,定会上递给皇帝。
只要李二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奏疏,他就不信对方能忍得住不弄死自己!
“哎,说起来,这破系统也真够坑爹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治理好了长田县,才说要皇帝下旨弄死自己,自己才能回到现代!”
许元内心吐槽了一下自己的系统,随后便又再次沉浸在了午后的惬意之中。
只要等李二旨意一到,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死了!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回到现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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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达长田县
半个多月后。
陇右道,凉州地界。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沉默地行进在这荒凉的官道上。
队伍中的士卒皆身着玄甲,威风凛凛,胯下战马也是神骏非凡,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是百战精锐。
这支秘密大军,护卫着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
这一行人,正是从长安出发,前来长田县外巡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
凉州城与长田县虽同属一州,但一东一西,相隔数百里,中间又多是高山,道路艰险,素来少有往来。
若非许元那份石破天惊的奏疏,恐怕也没人会在意这偏远的角落。
“吱呀——”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窗被从内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便将这个最疼爱的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视若掌上明珠。
此次听闻父皇要微服巡视凉州,小公主便缠着要一同前来,李世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应允了。
“舅舅。”
小公主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
她望向骑马护在车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抱怨道: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兕儿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长孙无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女,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张严肃的脸庞上,此刻却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就你娇气,当初是谁非要吵着跟来的?”
他笑着打趣了一句,随后抬眼望向前方,安抚道。
“快了,快了,再忍耐片刻,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长孙无忌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条他们走了半个多月的,颠簸不平、尘土飞扬的土石路,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灰白色的崭新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着远方的山峦无限延伸。
而在那新旧道路的交界处,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碑静静矗立。
石碑上,用隶书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长田县。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立刻勒住马缰,来到马车旁,对着车帘恭敬地低声禀告起来。
“陛下,我们到了。”
“哦?”
马车里的李世民闻言,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书,掀开门帘站了出来。
此时的李世民,身着一袭寻常富商的锦袍,身上也没有太过招摇的装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晋阳公主也扶下了马车。
“父皇,我们到了吗?”
晋阳公主拉着李世民的手,好奇地张望着。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在了那块界碑,以及界碑之后那条迥然不同的官道上。
“驭……!”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随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在李世民的马车后方停下。
此人,乃是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新路的边缘,伸出穿着军靴的大脚,在上面用力地踩了踩,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辅机,你们快看!”
尉迟恭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眼神死死的盯着前方截然不同的官道。
“这……这长田县的官道上,铺的是何物?怎地如此平整?俺老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路!”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来,用手指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使劲抠了抠,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条宽阔的路面上,竟然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这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杂草丛生、车辙深陷的破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他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如鹰。
“辅机,你看此物,究竟为何?”
长孙无忌也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路面,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也从未见过此物。”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观其色,触其感,应是石灰、沙土与碎石等物的混合,再以什么秘法凝合而成。其坚固程度不输青石,这种工艺……真是闻所未闻呐。”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大道,一直望向远方。
这条路,至少有四丈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平整,坚实,干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那份奏疏上的八个字。
“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世民的面色,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
修路,自然是好事。
可为了一县之地,修筑如此……如此奢华的官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征发多少民夫?要花掉多少钱粮?
前朝隋炀帝,不就是因为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这才导致天下大乱的么?
这个许元,修这样的官道,莫不是将整个长田县的百姓,都变成了修路的苦役?
这分明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不惜压榨百姓的恶吏行径!
想到这,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晋阳公主似乎察觉到了李世民的不悦。
“父皇?”
晋阳公主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不解地问道。
“这个县令把路修得这么宽,这么好,走起来又不颠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您为何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听到晋阳公主的声音,李世民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戾气强行压下,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给晋阳公主解释起来。
“兕儿,修路是好事,但要看怎么修,在何处修。”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略显荒凉的群山。
“此地乃长田县,地处我大唐与吐蕃、突厥、西域诸国的交界之地,是真正的三战之所。”
“如此边陲之地,匪患横行,战事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能够在此定居的民众本就不多。”
“来这里之前,朕查过几年前的户籍黄册,这长田县,在册人口不过一万余。”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平坦得有些过分的灰色大道上,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
“兕儿,你试想,区区一万余人的县,青壮男丁能有几多?”
“要修筑这样一条奢靡大道,需要耗费多少人力?需要耽误多少农时?这背后,怕不是万家哭嚎,民怨沸腾。”
李世民的话,让一旁的长孙无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笔账,太好算了。
一万人的县,刨去老弱妇孺,能征发的丁役最多不过两三千人。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几乎是要将全县的劳力都抽干,让他们不事生产,日夜劳作。
这与那暴隋的行径,有何区别?
晋阳公主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自幼聪慧,这些年又得到李世民的亲自抚养,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对这些政事多少有些了解。
此时,听完李世民的话,她也明白过来。
这康庄大道看似好,但背后却是无数百姓民夫的血与泪!
李世民见她似乎懂了,心中稍慰,随即转头,目光扫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
“末将在!”
尉迟恭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你让这三千玄甲军就在此寻一隐蔽之地扎营,不得入县。若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
“而后,你挑选十几个军中好手留下即可,届时我们依照先前所说,拌做商队进入长田县。”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许元,究竟在刷什么花招!”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一捶胸甲,沉声应道。
“末将遵命!”
随即,尉迟恭留下十几个军中好手后,将其他人留在了此处,让他们就地扎营,随时注意长田县方向的信号,若有不对,则立即杀入长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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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城费?
不多时。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恭,包括晋阳公主,以及那刚才留下来的十几名护卫,全都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而后,一行人驱赶着几辆装着普通货物的马车,沿着那条灰色的官道,向着长田县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轮滚滚,压在坚硬平滑的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颠簸的声响,只有一种平稳的“沙沙”声。
这般舒适的行路体验,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情愈发沉重。
路修得越好,就越证明许元在“大兴土木”一事上所言非虚,其压榨民力之酷烈,恐怕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临近傍晚时分。
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山梁之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然停滞。
连同李世民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巨城,拔地而起。
那城墙高耸,目测至少有五六丈高,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墙体宽厚,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规制严整,气势磅礴。
这哪里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城墙?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与长安城比肩的雄关!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陛下……这……这便是长田县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与难以置信。
一个边陲小县,何德何能,修得起如此坚城?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阴沉,转为一片铁青。
如果说那条水泥路是劳民伤财,那眼前这座巨城,简直就是敲骨吸髓!
修筑这样一座城池,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那条路不知要多上十倍、百倍!
这个许元,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征发了多少无辜百姓,才建起了这座雄关?
“竖子!国贼!”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那许元必然是个好大喜功、残民以逞的巨贪大恶之辈!此等人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就在李世民怒火攻心,杀意沸腾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父皇?”
晋阳公主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您方才不是说,这长田县总共就一万多人吗?”
小公主伸出白嫩的手指,指着远处那宏伟的城墙。
“父皇,舅舅,兕儿也略懂工造的知识,可是……”
“可是,就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来修城墙,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好像……也修不了这么高,这么大吧?”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
是啊。
兕儿说得对。
那许元上任长田县不过五年光景,这一万多人的县,就算把所有人都算上,也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修筑起如此规模的城池!
这已经不是压榨民力的问题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把整个凉州的人口都填进来,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建成这等雄关。
李世民心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走。”
“先进城,一探究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先进城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走向城门那边。
此时,城门这边,有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士兵站岗,但并未对进出的百姓进行过多的盘查。
李世民注意到,那些背着柴火的樵夫、挑着担子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妇人,都畅通无阻地进出城门,守城的士兵甚至还会对一些相熟的百姓点头示意,气氛竟显得颇为和谐。
这井然有序,又毫无紧张感的景象,让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与他想象中,酷吏治下,百姓噤若寒蝉的场景,截然不同。
就在他驱使着马车,准备跟随人流一同进城时。
“站住!”
一声清晰的喝令响起。
两名守城士兵伸出长戟,交叉着拦在了李世民的马车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毫无阻碍地通过的平民,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长戟,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他压着火气,沉声问道:
“为何他们能过,我等却要被拦下?”
那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几眼,目光在他们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凡的衣着,以及身后的货车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谄媚或畏惧,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看几位的打扮和车马,是行商的吧?”
李世民强忍着表明身份的冲动,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冷冷地“嗯”了一声。
“是又如何?”
那士兵闻言,脸上不由翻了个白眼,随后收回长戟,对着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城门旁一个挂着“税务”牌子的小小窗口。
“那不就得了?”
“长田县有令:凡我大唐子民,平头百姓,入城分文不取。”
“但,过往商贾,欲入城行商贸易,需缴纳课税。”
士兵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数字。
“每人,十两。”
“另外,你们的货物,也要按照我们许大人制定的分类标准和重量,缴税!”
李世民一行人闻言,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每人十两?
确定不是十文?
在大唐,一个家庭辛勤一年,所得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而现在,仅仅是进这座城的“门票”,就要价十两一人。
这哪里是征税?
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虬髯根根倒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此时,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怒前的死寂。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那名公事公办的士兵。
他终于明白许元那奏疏上所言“聚财百万”从何而来了。
靠着这般拦路抢劫的手段,别说百万,便是千万,只要给他时间,也聚得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令!
朕的大唐,竟出了你这等搜刮民财、敲骨吸髓的国之巨蠹!
然而,就在李世民即将爆发的时候,一道声音却忽然打断了他。
“老子说过多少遍了?他妈的你们不长记性是不是?”
只见那士兵身后的城门出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十分简单,手持一柄折扇,乍一看,颇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然而,他脸上的气质和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后,面露不悦,然后快速走了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兵屁股上,直踹得他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踹完还不解气,对着士兵就骂了起来。
然而,那士兵看清青年的样貌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还一脸谄媚的凑了上去,连连作揖道歉。
“许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艹!”
许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在他妈强调一次!对于来咱长田县贸易的朋友,态度要好,听不明白吗?”
“没有他们的投资,城墙你他么出钱修啊?官道你他么去挖啊?工厂的工钱你他么去结啊?”
“是是是……”
那士兵不敢有丝毫忤逆,连连道歉。
不过,许元也没有跟他过多计较,教训完后,便改了一副脸色,笑盈盈的朝着李世民等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朋友,想必你们是第一次来长田县吧?”
“刚才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本官在此替他们赔罪了,来来来,为表歉意,诸位的长田之旅,就由本官亲自陪同如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惊骇和其他的意味。
许大人……
莫非,这就是长田县令,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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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现代农场
李世民眼底的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许元微微颔首。
“这位大人,莫非就是这长田县令许元许大人?”
许元眯了眯眼,悄悄打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脸上却是笑了起来。
“正是本官,不知几位朋友如何称呼?”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当即便说出了早已备好的化名。
“在下李尹,乃是从长安而来的行商!”
李世民简单自我介绍后,又指了指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以及晋阳公主。
“这位是我的账房先生,孙辅机;这位是我手下的镖头,陈敬德;至于这位,则是小女青儿。”
李世民脸上不动声色,朝许元拱了拱手,学着商人的口吻又道:
“初来贵宝地,有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大人海涵。”
他刻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也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哎呦!原来是长安来的大掌柜!”
许元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热切了几分。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人,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眼前这位自称李尹的中年人,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那股子气度,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他身边的那个账房先生,眼神锐利,看似不言不语,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显然是个精于算计的厉害角色。
还有那个黑脸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肌肉虬结,眼神之中还带着凌冽的气势,一看就不简单。
就连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也不同于寻常大家闺秀,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贵气。
寻常商贾,哪有这般排场?
这必然是来自长安某个顶级商会,甚至是与五姓七望沾亲带故的豪门大族!
想到这里,许元心中一阵火热。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金主!
虽然自己很快就要被李二砍了,但长田县可是自己经略了五年的地方,回去之前,再为这里做一点事儿也是极好的。
“李掌柜说笑了,是本官手下的人没有眼力见!”
许元搓了搓手,语气亲切得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诸位远来是客,别在门口站着了,来来来,我亲自带诸位进城,顺便给诸位介绍一下我们长田县的投资环境!”
说着,他便要引着李世民等人往城里而去。
就在这时,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为难的看向李世民。
“不过……这位李老哥,虽然你我投缘,但这规矩毕竟不能破,您这一行人和货物的入城费……”
许元嘿嘿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该交的,一文都不能少。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倒也不恼,只是顺着话头继续问道:
“许大人,可这每人十两,外加货物抽成,未免也太高了些。李某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入城税。”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价格的不合理,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高吗?”
许元闻言,却神秘地一笑。
他侧过身,对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
“李掌柜,您看那边。”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另一支胡商组成的商队,正赶着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骆驼,浩浩荡荡地走向城门。
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粟特商人。
他走到那税务窗口前,甚至没等士兵开口,便主动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直接拍在那个税务窗口的石台上。
“老规矩!二十个人,十五车货!快点办,我们赶着去‘西市’抢位置!”
那粟特商人语气急切,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盘剥的不满,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窗口的税吏熟练地清验完银钱,盖上印章,挥手放行。
那支商队立刻欢天喜地,催促着骆驼,涌入了城中,仿佛慢一步就会错失天大的机缘。
这一幕,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竟然真是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缴纳这笔在他们看来堪称天价的税款?
不仅他们如此,接下来的其他商队,也都老老实实的排队,有人甚至还催促税吏搞快点,生怕耽搁了什么似的。
这究竟是为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商人重利,但这句话用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
这些人,分明就像是在赶着给长田县送钱似的!
许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我长田县的规矩,叫做高投入,高回报。他们交上这三百多两的税银,看起来是亏了。但只要进了我这座城,不出半月,他们就能赚回一千两,一万两!”
“这点入城费,与他们将要获得的泼天富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掌柜,现在您还觉得高吗?”
李世民的眼底闪过几分冷色,听到许元所说,他终于想明白这些商人为何如此乐意交钱了。
此前许元的奏疏中曾提到,他鼓励商贸。
莫非,是许元给这些商人许下了重利,让他们得以在城中赚取数倍的利润,这才让他们如此?
好你个许元!
好一个重商之策!
李世民心中暴怒,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无不以农为本,重农抑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商人地位最末,便是为了防止天下之人皆弃本逐末,废农经商。
因为土地,是国之根基。
粮食,是民生之本。
没有了农民种地,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或是突厥、吐蕃大军压境,边境封锁,城中这数万百姓,这满城的商人,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要他们去吃那些亮闪闪的金银财宝吗?
这个许元,将商贾的地位抬高到如此地步,用泼天的利益诱惑天下人来此经商。
长此以往,田地必然荒芜,无人耕种。
这无异于是在沙滩上建造楼阁,看似繁华,实则根基不稳,一阵大浪袭来,便会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此举之祸,甚于修路,甚于建城!
这许元,竟敢擅改国策!
李世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寒意。
他想的,早已不是一个商人的得失,而是一个国家的兴亡。
然而,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许元,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没猜错!
这老李,绝对不是普通商人!
寻常商人,听到能赚十倍百倍的利润,早就两眼放光,急着投钱了。
可他呢?
不仅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反而还多了几分疑虑。
这样的人,不好搞啊!
许元心中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此人,绝对是顶级大商会,甚至是世家门阀里,负责掌舵的决策层人物!
许元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李掌柜是一位真正有远见卓识的人啊。”
“您听到我说商人能赚取数倍甚至于十倍的利润,却不为所动,所忧虑的,想必是农业之本吧?”
一句话,让李世民心中猛地一震,瞳孔都为之收缩。
这许元……他看出来了?
“您是不是在想,我长田县如此重商,万一无人耕种,粮食从何而来?”
许元将手中折扇打开,优哉游哉的摇了起来,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世民等人又是一愣。
“既然李掌柜如此重视农业,那正好。”
“本县上半年刚启动了一项名为‘现代高效农场’的项目,不知李掌柜……有没有兴趣投资个十万两二十万两的?”
说到这,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手给李世民比划起来。
“您只需要投资三到五年,我保证,收益绝对在十倍以上!”
“怎么样,李掌柜?”
“要不要……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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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么熟?
“现代高效农场?”
李世民脸色一怔,显然并不明白许元说的是什么。
“如此重利,倒是新奇。李某行走天下,这等好事,可不多见。”
李世民顿了顿,摆出一副沉吟的模样,目光扫过眼前这座雄伟的城池,缓缓开口。
“不过,投资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李某初来贵地,想先四处看看,考察一番。”
“若是这长田县真如大人所言,是块流金淌银的宝地,区区十来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钱我有的是,就看你这地方值不值我投了。
“哎哟!李掌柜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有远见!”
许元一听这话,脸色越发兴奋,果然没猜错,这老头是个大金主啊!
“李掌柜说得是,考察是应该的!眼见为实嘛!”
许元热情地一拍大腿,猛地一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本官亲自为李掌柜当向导,保证让您看得明明白白,投得放放心心!”
说罢,他扭头对着城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官差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作甚?快,快去多叫几个人过来,帮李掌柜把货物都拉上,送到城里最好的客栈去!”
“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士兵被他一吼,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去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将李世民商队那几辆马车上的货物接管了过去。
这番殷勤周到的安排,让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领了情。
一行人就这么在许元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长田县城的大门。
然而,刚进入城中,李世民等人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方才在城外,他们只是震撼于城墙之高,大道之宽。
可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城池,才明白什么叫做天翻地覆。
原本以为城墙不过是许元打肿脸充胖子,搞出来的门面工程,城内恐怕依旧是寻常县城的破败模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脚下的路面,并非寻常的黄土路,而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物料铺就,平整、干净,行走其上,竟听不到半点车辙的颠簸声,唯有清脆的马蹄回响。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当铺、杂货店……各种旗幡招展,琳琅满目。
其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长安城的西市!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些建筑。
除了传统的木质结构楼阁,街道上还矗立着许多样式古怪的房子。
那些房子通体灰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有的甚至高达三四层,表面光滑,竟不见一根梁木,一砖一瓦。
不过,很快,街上的行人便又转移了李世民的注意力。
原本在中央的记载中,这长田县不过万余人。
但现在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已是傍晚,街道上却还有如此多的人,这不由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满脸疑惑。
按照这等人流来推算,这长田县,怕是都不止几万人了!
一个边陲小县,何来如此多的人口?
更重要的是,这人群之中,汉人百姓岁是主流,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大量高鼻深目、穿着各色长袍的粟特商人;头戴毡帽、身材魁梧的突厥人;甚至还有几个身披氆氇、面色黝黑的吐蕃人。
这些人,或是在店铺前与汉人老板讨价还价,或是与身边的汉人勾肩搭背,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谈笑风生。
没有隔阂,没有警惕,没有华夷之辨。
他们就像是这城里最普通的一份子,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李世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私通草原!
私通吐蕃!
他原本以为,这罪状指的是许元与那些异族部落有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交易?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将这些潜在的敌人,大唐的心腹之患,堂而皇之地迎入城中,与汉民混居!
如此行径,与卖国贼何异?
李世民胸中怒火如岩浆般翻腾,看向许元背影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然而,就在这股杀意即将抑制不住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爹爹快看!”
晋阳公主李明达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她的小手指着路边一个摊位,那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制品。
“那个水晶珠子好漂亮,里面好像有星星在闪!”
没等李世民回应,她又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哇!那个糖人捏的是人首蛇身的女娲娘娘吗?跟宫里画本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兕儿从未见过!”
长安城虽是大唐的都城,天下中心,但规矩森严,商品也都以中原物产为主,她根本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西域的葡萄、石榴,吐蕃的牦牛干,突厥的奶酒,再加上许元弄出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
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我想要”的小脸,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换上了慈父的笑容。
“青儿喜欢,爹爹便给你买。”
他说着,便准备向那卖琉璃珠的店家询问价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店家却一眼看见了他们身前的许元,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百无聊赖变成了热情洋溢。
“哎哟!许大人!您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快,快里边请,刚从西域那边收来一批上好的和田玉,您给掌掌眼?”
店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那股子亲热劲,仿佛见到的不是县令,而是亲爹。
许元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李世民等人,解释道:
“不了,今日是陪几位丛长安远道而来的贵客四处转转,你们忙你们的。”
李世民微微一怔,这店家跟许元都这么熟?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认为是许元恰好认识这店家。
可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卖香料的胡商也看见了许元,立刻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高声喊了起来。
“许大人安好!我新到的苏合香,要不要闻闻?”
“许大人,今晚来我这喝一杯?刚酿好的葡萄酒!”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记账方法可真好用,我这个月一盘账,一文钱都没错!”
街道两旁的店家,无论汉人胡人,十有八九都主动跟许元热情地打着招呼。
那不是下民对上官的畏惧和恭敬。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亲近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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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搞神秘
这是何等场面?
李世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亦是眉头紧锁,嘴巴微张,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路行来,他们之前也曾路过其他地方,也曾拌做商队进城打探当地的情况。
可是,此前见过的官员,要么是高高在上,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要么是故作亲民,场面和睦,却总透着一股子虚情假意的疏离。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些商贩,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望向许元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发自肺腑的亲近与崇敬。
那是一种百姓看待为他们带来好日子的父母官时,才会有的眼神。
做不得假。
就在这时,那一直盯着晋阳公主的琉璃珠店家,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从摊位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串五光十色的琉璃珠,正是方才引得晋阳公主惊呼的那串。
店家走到晋阳公主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将那串琉璃珠递了过去。
“小妹妹,可是喜欢这个?”
“喜欢就拿着玩吧,不值什么钱。”
晋阳公主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接,但还是懂事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爹爹。
李世民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钱袋。
“店家,多谢好意,不知这需要多少银钱?”
在他看来,这种看起来似乎是琉璃的或者是琥珀的东西,应该价格不菲。
然而,那店家一听这话,竟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急切地说道。
“这位掌柜,您是许大人的贵客,那就是我们整个长田县的贵客。”
“您看得起我这小摊上的玩意儿,是给我脸面,我哪能再收您的钱?”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老王连许大人的客人都敢收钱,我以后还怎么在长田县里做人?”
“这不是打许大人、打我们长田县所有人的脸吗?”
店家说得情真意切,一脸的“你敢给钱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愣住。
他们行走天下,何曾见过这等视金钱如粪土,却把一个县令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商人?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长田县的民风,未免也太……淳朴了吧?
李世民还想坚持,毕竟天子之尊,岂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许元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哎呀,李掌柜,既然王老板这么热情,你就收下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沙子烧的玻璃珠子,图个新奇罢了。”
许元一番话,将李世民的坚持堵了回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又看了看那满脸真诚的店家,终于点了点头,示意晋阳公主收下。
“多谢老伯。”
晋阳公主欢天喜地地接过琉璃珠,小脸上满是笑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许元。
“许大人,朕……李某看你与这满街的掌柜都熟络得很。”
“莫非,你平日里公务不忙,整日就是在这街上闲逛不成?”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一个县令,不坐衙理事,却和商贾厮混,这本身就是一种渎职。
许元闻言,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旁那名一直跟着的年轻官差,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崇拜,为许元大声解释起来:
“李掌柜您有所不知!”
“我们许大人常说一句话,叫‘要深入群众,才能了解群众’!”
“大人还说,‘只有了解了群众的需求,才能真正地发展好长田县’!”
“所以,大人只要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县衙里。他不是在城里指导这些店家如何改进经营,就是下到田间地头,教农户们新的耕种方法。”
“您现在看到的这些商铺,有一大半的经营点子都是许大人给的!您脚下踩的这条路,也是许大人亲自带着我们一砖一石铺成的!”
“若非大人事必躬亲,扎根在咱们百姓之中,哪有今日长田县的繁华?”
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
“所以说,您能来长田县投资,那许大人肯定给您亲自看着项目,包准没问题呀!”
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李世民再度愣住了。
深入群众,了解群众?
这是什么为官之道?他从未听过。
但细细品味,却又觉得蕴含着极深的道理。
一个县令,能放下身段,亲自指导各行各业……
李世民看向许元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
这个许元,难道真是个做实事的人?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天色不早了,李掌柜,今日就先逛到这吧。”
他笑着说道,然后对那名年轻官差吩咐起来。
“你,带李掌柜的伙计们,去咱们城里最好的驿馆住下,切记给我好生招待,账记在县衙头上。”
“是,大人!”
官差领命而去。
许元这才转过头,对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神秘一笑。
“至于三位贵客,本官要带你们去见识一下我们长田县真正的特色产业。”
“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特色产业?
晋阳公主一听有好玩的,立刻拉住了李世民的衣袖,满眼都是小星星。
“爹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见识一下!”
许元闻言,面露难色。
“这个……小妹妹,你恐怕不能去。”
“为什么?”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着头,小嘴微微撅起。
“因为……因为……”
许元卡壳了,总不能说要带你爹去逛窑子吧?
他憋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因为这个项目,是……是只有男人才能参加的!”
“凭什么!”
晋阳公主顿时不干了,跺着脚抗议。
李世民此刻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
这个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什么产业,竟然还分男女?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莫非……许元要带自己等人去青楼?
好你个许元!
李世民内心震怒,朝廷虽然不禁止官员逛青楼,但许元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邀请自己等人同往。
一县之尊,上值期间,与商贩贱民一同出入风月场所,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长田县的风气,在他的治下,焉能不败坏?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知摊牌的时候,等自己拿到了许元的罪证,再行定夺。
于是,他板起脸,对着晋阳公主沉声道。
“青儿,听话,跟你其他叔伯先回客栈休息。”
“爹爹有正事要与许大人商议。”
晋阳公主见爹爹脸色严肃,虽然心中万分不愿,却也只能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被一名侍卫带走了。
待公主走远,许元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李世民三人又是一个热情的“请”的手势。
“三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领着三人,拐入另一条街道,径直朝着城中心一座最为高大华丽的酒楼走去。
那酒楼足有四层之高,通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周遭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楼内传出的阵阵丝竹之声,以及男女的欢声笑语。
酒楼门口,有一牌匾,上面写着“水兰轩”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口还站着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彪形大汉,迎来送往,气派非凡。
而透过二楼那半开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歌舞升平,一道道婀娜多姿的身影在其中摇曳生姿。
里面的姑娘,似乎……非常多。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他们果然没猜错!
这许元,就是要带他们去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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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足疗项目
就在这时,门口的姑娘们看到许元等人过来,赶紧鞠躬行礼,将他们迎了过去。
“许大人,几位贵客,里面请——”
许元一马当先,笑容满面地走进了酒楼大门,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李世民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重的不悦与警惕。
李世民心头怒意翻涌!
自古娼妓不绝,朝廷对于青楼这种风月之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古以来,不论是哪个朝代,官家都不会明律支持娼妓!
因为,若是律法无度,不知这天下,要有多少逼良为娼,要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子因此沦落风尘。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莫非,这看似繁华的长田县,都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罪孽之上的不成?
李世民脸色十分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过,他并未发作!
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在许元的治下,到底藏着多少腌臜!
想罢,李世民跟着许元,走向了水兰轩。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堂皇四层高阁、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进出的多是衣冠楚楚的男子,而窗棂后隐约可见红裳翠带、粉黛如云。
厅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间夹杂着女子娇笑低语。几个身段婀娜的姑娘正翩翩起舞,引得众人连声叫好。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者,一见许元便堆起满脸谄媚笑意,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呦,这不是咱们县尊许大人吗?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说罢,还冲着后堂招呼了一嗓子:
“快,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县尊许大人来了!”
许元哈哈一笑,显然跟此人十分熟络。
“王掌柜,我今日可是带了贵客来的,可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长田县独有的人情风味。”
那王掌柜立刻躬身应承。
“许大人您放心,每次您来了,我们哪回不是尽心伺候?”
说话间,他又吩咐伙计取来崭新的锦缎袍服,为三位贵客更换行装,并递上铜制手牌,上面雕刻着各自座号和身份标记,看起来极为讲究体面。
“几位爷请随我去雅间沐浴更衣。”
王掌柜殷勤引路,一边给李世民解释了起来。
“我们这里规矩严,要洗净尘埃才能享福呢!”
李世民等三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为了做足表面功夫,也只得依言跟随。
一行人在侍女引领下穿过曲折回廊,被送至二楼最豪华的一处包厢内——
房内陈设考究,檀木案几、玉石屏风、软榻罗帏俱全,还有温泉池水氤氲蒸腾,其上漂浮新鲜花瓣。
另外,数名妙龄侍女早已候在旁边,为他们斟茶递巾,又细致替换干净衣物,将外面的旅尘一扫而空。
整个过程井井有条,无半点轻佻放浪之态,却偏偏越发显得诡异肃穆,让李世民等人的疑虑反倒更甚几分——
这是青楼还是宫廷?
待众人焕然一新落座之后,不消片刻,只听外头鼓乐骤响,一队丽质佳人才鱼贯而入,各个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有温婉端庄者,有俏皮灵巧者,也有妖娆妩媚者;或持琵琶弹唱,或执扇曼舞,更有人捧盘奉果献茶,各展所长,美不胜收。
随后,她们齐齐朝许元盈盈施礼:
“大人安。”
然后转向三位贵客,一个个露出甜美微笑,自报家门:
“小女子阿兰,请爷赏脸。”
“小女子采薇,请爷赐教。”
“小女子春桃……”
声音宛若黄莺啼鸣,说不尽柔情蜜意,引得包厢中顿时暗香浮动、美色流转,让人为之一晃神魂失守之感……
这一幕落在李世民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额角青筋暴跳,两颊泛起肉眼可见的怒色,但念及尚需稳住局势,他终究只是冷冷瞪了许元一眼,没有发作出来,只把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好,很好啊……你倒会安排!”
长孙无忌亦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下意识往椅背上一靠,与那些主动靠近自己的姑娘保持距离。
而尉迟恭则干脆闭目养神,不敢搭理任何试图贴近他的艳丽少女。
他性格大大咧咧,倒是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那些心思,但也知道许元这样的举动无疑已经触怒龙颜,罪无可恕!
唯独许元,仍旧谈笑风生,全无半点避讳。
他拍拍巴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给李世民等人介绍起来:
“三位,这些都是我们塞北第一技艺坊“水兰轩”培养出来的姑娘,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擅按摩舒筋,是专为远道商旅解乏驱劳准备的,你们尽管挑选喜欢的,让她们帮忙松松骨。”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
“放心,我们这里规矩森严,从不会强迫任何良家妇女入行,全是自愿报名学习技艺谋生,她们清清白白,你们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那王掌柜便赶紧附和。
“正是正是!我们这儿可不是寻常烟花巷陌,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唐首创‘足疗馆’,专治疲劳酸痛!”
然而这些解释,在李世民等耳朵里却如同苍蝇嗡嗡乱叫一般刺耳。
他根本没兴趣听这些狡辩,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堂堂天子,被区区地方官员如此调戏耍弄,还要假装欣赏歌舞美色,这种滋味如何能忍?
但他要抓许元的小辫根,只能暂且顺水推舟,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当即板起脸皮,挥退那些凑前来的美女,随便挑选三个姿色尚佳的姑娘站到自己身侧,其余皆遣散出去。
“既然如此,那李某就不客气了!”
李世民强自按捺着心头怒火,朝着许元拱了拱手,便起身欲带人离开包厢。
许元却是一愣,伸手拦住了李世民。
“咦?李掌柜,你这是要去哪儿?就在这儿不行吗?”
李世民脚步微顿,只觉胸中气息翻涌。
他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大人,李某……办事讲究清净,不喜欢被外人盯着。”
李世民内心冷意更甚,莫非这许元,竟然还喜欢聚众淫乐不成?
“噗!”
尉迟恭猛然一喷,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意。
他瞥了许元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长孙无忌则抿唇不语,只用袖子遮掩住半边脸庞,看似镇定,其实手指已悄然收紧衣襟。
许元见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什么,当即忍俊不禁,大大方方挡在门前:
“诶诶——李掌柜且慢!”
他笑得意味深长,把声音压低些凑近道:“几位是不是想岔了?我们这里可不是青楼那种寻花问柳的风流场所。”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
许元摊开双手,无奈解释起来。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这叫足疗馆,是专给远道而来的商旅、劳苦百姓松筋活血、驱除疲乏的。姑娘们只管捏脚按摩、弹琴助兴,可没有别的勾当。”
他说到这里,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腿,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
“不瞒你说,要是有谁敢私下做那些苟且之事,我这个当县令的,第一个饶不了她!”
李世民闻言怔住,下意识打量四周,再看看面前这些端庄秀丽、举止得体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怀疑。
“真的只是捏脚按摩?”
许元哈哈大笑,两只手往后一背,笑着摇了摇头。
每次接待第一次到长田县的人,他都要解释一遍,实在是太心累了。
“千真万确!要不这样,让姑娘们现场给您试试?保准让您舒坦得忘掉烦忧,比御医还灵验!”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几个技艺最精湛的姑娘上前服侍三人,并亲自坐回主座,将两只鞋袜脱得干干净净,把双足翘到矮榻上:
“阿兰,你先给我演示一下,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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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李世民的猜测
那位叫阿兰的姑娘盈盈行礼,上前跪坐在榻侧,小心翼翼托起许元的小腿,用温热湿巾仔细擦拭,然后十指并用,从脚踝一路揉捏至趾尖,每一下都力道分明、循经走脉。
厅内丝竹悠扬,檀香袅袅,那股独特安逸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另一边,那采薇和春桃也分别为李世民等二人解去靴袜,以同样娴熟柔和的动作开始服务起来——
刚开始时,三人的表情还有些僵硬拘谨,但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就明显感觉到小腿酸胀消散、全身暖流涌动,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尤其尉迟恭,他原本性格粗豪,对这种新鲜玩意儿向来嗤之以鼻,此刻却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呻吟:
“哎呦,这法子倒真稀奇,比军营里的老郎中强多啦……”
长孙无忌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嘴角已经悄然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唯独李世民,还死死绷着面皮。
但随着采薇纤指游走于足底穴位之间,一股酥麻透骨之感直冲脑门,他终于再无法维持威严形象,只能闭目养神假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句:
“不曾想到,还有如此妙法……”
见此情景,王掌柜立马殷勤递上一杯温茶,小声解释道:
“大爷,我们这水兰轩,都是正规生意。姑娘们每日练习琴棋书画与推拿按摩,就是为了让宾客消除疲惫,从未沾染烟花之气,更不会卖淫嫖娼。”
听她这么说,那春桃也附和起来,她声音软糯,却字字铿锵有力:
“几位爷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家许大人!入行之前就签过文契,要是谁敢偷偷与客人有染,被抓到了不仅罚银子,还要送去工地服徭役呢!”
“我们姐妹都是凭本事吃饭,可丢不起这个脸啊。”
“就是,我们每天都有课业考核,要学礼仪诗书,还能识药辨症调理身体。”
这一番话,让李世民三人皆是再次愣住。
他们原本以为这里就是一青楼,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确实是有些误会许元了。
李世民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心中思考了起来,若是这许元恪守底线,就冲他他办实事的劲头,自己倒是也可以放过他!
房间里气氛骤然缓和下来,没有先前剑拔弩张的不快,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新鲜趣味与融洽自在。
李世民一边跟许元聊着天,一边体验按摩捏脚,只觉得浑身上下通泰舒爽,如卸重负一般。
一个多时辰后,许元和李世民等人这才从水兰轩里面走了出来。
而此时,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三人的脸上都是满面红光,而且看起来似乎心情十分不错!
“三位今日初到寒舍,不知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招待不到?”
许元一边将李世民三人送上马车,一边询问起来。
李世民略一点头,本欲敷衍过去,但终究还是沉吟片刻,道:“嗯……尚可。”
他的语气虽淡漠,但眉宇间已有认可之色闪烁,显然对于许元的印象改观了不少,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许元说着,朝着李世民抱拳告辞。
“李掌柜,你们三位初到本县,舟车劳顿,该早些回驿馆休息。”
“我明日辰时再派马车迎接,好好带诸位领略一下我长田县的风光!”
说罢,许元便也离开了这里。
等许元离开后,李世民等人这才坐上马车,往驿馆而去!
车厢内,方才因足疗而带来的那份暖意与舒泰,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点从李世民的身上消散。
长孙无忌坐得端正,闭目养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显然也是极为受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方才在水兰轩里,陛下虽有不悦,但后来明明已经缓和,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享受。
可这一出来,怎么脸色比进去之前还要难看?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那许元不是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了么?水兰轩并非藏污纳垢之地,而是正经营生,为何陛下……似乎余怒未消?”
尉迟恭也收起了那副憨直的模样,神色一肃,望向李世民。
“是啊陛下,俺瞅着那小子不像是在撒谎。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眼神清澈,手上的劲儿倒是实打实的,不像风尘女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开马车的窗帘,目光投向了院外灯火通明的街道。
此刻已是深夜,按照大唐律令,位于边境的各州县,都要实行宵禁,街上除了巡夜的武侯,不该有半个行人。
可这长田县的街市,却依旧人声鼎沸,喧闹之声隔着一条街都能清晰传来,宛若一座不夜之城。
“哼。”
一声冷哼从李世民的鼻腔中发出,带着冰冷的寒意。
“这里是凉州,是我大唐抵御西域诸部、吐蕃、突厥的第一道防线!国之边陲,军务为重,宵禁乃是军法之延伸,是为防奸细、探敌情、保境安民的铁律!”
“而他许元,一个区区县令,竟敢公然废弛宵禁,夜不设防。你们说,这是为何?”
不等两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解释了起来。
“朕白日里看得清楚,这城中胡商极多,突厥人、吐蕃人、西域各国的商贩,杂居一处,往来不绝。白天放任他们入城,已是冒险之举,晚上竟还不加管制!”
“若说他与那些胡人没有私下勾结,谁信?”
他将目光转向尉迟恭,脸色一正,下达了命令。
“尉迟敬德。”
“末将在!”
“一会回了驿馆,你派人出城,小心避开他的眼线,联络在那里待命的玄甲军。”
“命他们枕戈待旦,养精蓄锐。一旦朕的信号发出,便以雷霆之势,即刻夺下四方城门,封锁全城!朕要将他和他所有的罪证,一网打尽!”
“末将遵旨!”
尉迟敬德赶忙抱拳领命。
……
次日,天光乍破。
李世民等人刚刚起身洗漱完毕,驿馆的伙计便恭恭敬敬地送来了早餐。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从未见过的点心。
“父……爹爹,孙叔叔、陈伯伯,快来尝尝这个!”
一夜好眠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早就没了昨日的拘谨,此刻正捏着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面点,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这个叫‘油鬼’,好香好脆!还有这个,像牛乳一样,可是咸的,里面还有小虾米和紫菜,兕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她指着碗里那半凝固状的,点缀着各色佐料的“羹汤”,一脸新奇。
“哈哈,好!”
李世民看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时,心情也是好了几分。
他拿起一根那所谓的“油鬼”,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外壳酥脆,内里却柔软有嚼劲,面香与油香完美融合,瞬间在口中爆开。
再尝一口那被晋阳公主称作咸牛乳的咸豆浆,入口温润丝滑,虾皮的鲜、紫菜的香、榨菜的脆、油条碎的酥,种种滋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妙体验。
饶是吃遍了天下珍馐的李世民,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孙无忌品尝过后,亦是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碗筷,状似随意地向一旁侍立的驿馆店家问道:
“店家,你们这早膳颇为新奇,不知是何名堂?本掌柜在长安,也未曾见过。”
那店家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自豪的笑容,躬身答道:
“回李掌柜的话,您可问着了!这叫‘黄金双煞’配‘白玉凝脂’,是我们长田县独一份的绝配早餐!”
他指着油条和咸豆浆,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这做法,连同这名儿,全是我们那位神仙似的县令许大人,亲手琢磨出来,教给大伙儿的!”
“许大人说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百姓们一大早要下地干活,商旅们要赶路奔波,早餐定要吃得热乎,吃得舒坦,一天才有精神头!”
店家的话音落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僵在了那里。
又是许元?
这吃食,也是他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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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相处之法
李世民皱了皱眉,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许元给了他太多意外。
筑城,修路,敛财,享乐……许元无一不通,甚至,还会钻研这等吃食小道。
不过,这也让他对许元产生了更多的兴趣,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被许元治理成了什么样。
就在这时候,驿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县衙差役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堂中一扫,便锁定了李世民这一桌。
他不敢抬头细看,只是躬着身,恭敬地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长安来的李掌柜一行?”
长孙无忌闻言,赶忙答应一声。
“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差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顿时露出几分恭敬之色:
“小人奉县尊许大人之命,特来向几位贵客通禀一声。”
“今日县中突发几件紧急公务,涉及秋收后粮草入库及与几支商队的关税核定,县尊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前来陪同各位了。”
“县尊说,让各位贵客先在城中随意逛逛,体验一番我们长田的风土人情。”
“另外,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驿馆,或者去县衙寻小人。待明日公务处理妥当,他再亲自登门,为今日的失陪致歉。”
李世民闻言,嘴角竟是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来不了了?
这倒是巧了。
他正愁这个许元跟在身边,关于长田县的诸多事情不好查探,如今倒是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
“无妨。”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县令公务为重,我等自便即可。你且回去复命吧。”
“多谢李掌柜体谅。”
差役不卑不吭的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精光。
“走吧,昨日来得晚了,不曾好好逛逛,今天正好仔细看看,他这长田县,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说罢,李世民便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汇入了人流之中。
来到大街上,几人这才发现街上的行人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现在不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流涌动,商贩云集,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场景,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李世民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此地胡商众多。
可走过两条街后,他便发现,这已经不是众多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在他近前,一群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突厥汉子,正围着一个皮货摊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摊主激烈地讲价,唾沫横飞。
旁边,几个身披毡裘、面色黝黑的吐蕃人,牵着几匹神骏的河曲马,在专门的马市区域与人交易,引来不少人围观。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粟特商人,他们经营着一家珠宝铺子,柜台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和各色宝石,吸引了几位汉家妇人驻足。
突厥人、吐蕃人、回纥人、粟特人、波斯人……
各色人种,各种服饰,各种语言,混杂在这座本该是大唐边陲的县城之中,形成了一副光怪陆离、却又诡异和谐的画卷。
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异族面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哪里还是他大唐的县城?
这城中,汉人的比例,恐怕连七成都不到!
长田县的地理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西接西域,北望突厥,南邻吐蕃。
此乃三站之地,兵家必争之所。
按照常理,这里不说烽火连天,常年受到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也该是百姓困苦、土地荒芜的窘迫之态!
可眼前的景象呢?
这些本该是豺狼虎豹的异族,非但没有在此地烧杀抢掠,反而安分守己地做着买卖,与汉人杂居共处。
这可能吗?
绝无可能!
除非……
除非他许元,早已与这些异族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用什么来达成协议?
无非是土地、财富、甚至是……主权!
他将大唐的土地,变成了胡人的乐园,用大唐的资源,换取了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升腾起来。
他是想要让百姓过得舒服,可如果这一切是建立在丧失国威和主权的情况下,那他宁愿不要!
原本他以为许元的奏疏中所说的私通吐蕃突厥只是想引起自己的主意,现在看来,这完完全全就是事实!
好啊!
好得很!
李世民停下脚步,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尉迟敬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寒。
“末将在!”
尉迟恭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憨厚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百战宿将的铁血煞气。
“你即刻出城。”
“命城外玄甲军,即刻入城!”
“朕要将这城中所有的胡人,连同那个通敌卖国的许元,一并……”
“陛下,万万不可!”
就在尉迟恭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去寻僻静处发信号的瞬间,一只手坚定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轻声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嗯?辅机……”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顶着李世民那股迫人的压力,沉声解释起来。
“臣知陛下心中所想,此地胡汉杂居,比例失衡,确实有天大的隐患。那许元,也确实有私通外敌的重大嫌疑。”
他先是顺着李世民的话,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
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请您再仔细看一看。”
长孙无忌伸出手,指向四周。
“您看那些汉人百姓的脸。臣与您一路行来,所见的,是安居乐业的笑脸,是衣食无忧的从容。臣未曾见到一人,脸上有被异族欺压的惶恐与不安。”
他又指向那些与汉人交易的胡商。
“您再看那些胡人。他们虽多,却都遵守着此地的规矩,公平买卖,言语间虽有争执,却无半分骄横跋扈之态。”
“臣方才亲眼所见,一个突厥商人不小心撞倒了汉人老翁的货担,非但没有逞凶,反而连连道歉,并主动赔偿了相应的价钱。”
“这……依我看,这些胡人,并不像是来这里耀武扬威的,倒更像是被某种秩序所约束的……归化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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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堪比长安第一楼的普通酒楼?
长孙无忌的观察,比李世民更加细致入微。
李世民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一滞,眼中的杀意却并未消减。
“秩序?一个区区县令,能有什么秩序,去约束这些桀骜不驯的豺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或许如此。”
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可陛下,您难道忘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穿透力。
“自渭水之盟以来,您日夜思虑的,不就是如何彻底解决北方边患,如何让我大唐与草原诸部,寻得一条长治久安的相处之道吗?”
“我们打过,也和过。打,能胜,却不能根除。和,能安一时,却不能保一世。”
“您一直想找到一个法子,一个能让那些胡人真正敬畏、并且愿意融入我大唐的法子。”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万一呢?”
“万一……这个法子,这个您寻觅了十数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之策,就在这小小的长田县呢?”
“嗯?!!”
长孙无忌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李世民燃烧的怒火之上。
是啊。
渭水之盟。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虽然后面他让李靖等人打回了草原,并且将颉利可汗带回了长安,洗刷了耻辱。
但这并不代表,北方的隐患被彻底解决了。
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与中原王朝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深知,一旦有一天草原人又强大起来,而中原王朝不再像现在这般强盛,那局势又将逆转!
想要彻底解决北方的游牧民族问题,可一直都没有很好的办法。
可眼下……
李世民看着街上和睦相处的胡人和汉人,他忽然发觉这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不太真实!
莫非,这许元,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
不过,李世民虽然猜测这其中有许元的功劳,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也许,许元真是如他所想,是出卖了某种汉人的利益,才得以维持眼下长田县的和谐之景呢?
“哼。”
“朕先留着他的脑袋,我倒要看看,他许元,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国之巨蠹!”
说罢,李世民便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
出乎李世民等人的意料,这长田县的县城,竟然出乎意料的大!
他们走了一上午,竟然还没有逛完!
怪不得,外面要修那么大规模的城墙,现在李世民才有点懂了。
就这规模,虽然比不得长安城大,但其他的各个方面,都已经大差不差了!
尤其是这里的商品多样性,以及各种奇特的玩意儿,更是比长安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近午时,集市的忙碌高峰已过,人流虽依旧不少,却多了几分午前的闲适。
走了一上午,随行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到底年幼,她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爹爹,青儿有些饿了。”
软糯的声音将李世民从沉思中唤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伸手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头顶,目光在街边扫过。
“辅机,敬德,寻个地方,先用午膳。”
“喏。”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目光在街边逡巡。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整洁的酒楼上。
这酒楼不大,两层飞檐,门脸是寻常的青砖木梁,没有奢华的雕饰,只挂着一块写着“客来酒家”的朴素招牌,看起来就是个招待南来北往行商的寻常去处。
“陛下,那家如何?”
长孙无忌低声询问道。
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觉得,越是这种寻常的地方,越能看出长田县真实的底色。
“就那家吧。”
几人信步走了进去。
酒楼内的大堂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四方木桌,此刻已坐了近半的客人,其中既有汉人打扮的商旅,也有几个胡人围坐一桌,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却不嘈杂。
一个穿着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李世民等人寻了一处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心中并未抱太大期望。
边陲小县,能有什么佳肴?
长田县虽然比其他地方看起来要富庶一些,但又能有什么吃食?无非就是些烙饼、粟米饭配上几样粗陋的炖菜罢了。
他正准备随口让小二上几样拿手菜,却见那店小二却已将一张纸递到了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客官,这是咱们店的菜单,您几位看看想用点什么,写在上面招呼小人一声就成。”
菜单?
李世民微微一怔。
长孙无忌也是面露讶异之色,伸手将那张纸接了过来。
在长安,也只有那些最顶级的酒楼,才会效仿宫中食单,制出这等物事,方便贵客点选。
这长田县的一个寻常酒家,竟也有如此章程?
他将菜单在桌上铺开,李世民、尉迟恭几人也凑过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几人的呼吸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那张颇大的麻纸上,用隽秀的楷书,从上到下,分门别类地写满了菜名,甚至还分了好几个类型。
凉菜类、热炒类、大菜类、汤羹类……
像什么白切鸡、凉拌三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
洋洋洒洒,粗略一数,竟有五六十种之多!
这……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菜单上的菜品之丰富,花样之繁多,竟是丝毫不逊于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天香楼!
甚至,其中有许多菜名,譬如那“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光看名字,他竟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一个边陲县城的寻常酒楼,竟有此等底蕴?
尉迟恭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许县令不光会享受,还真会琢磨吃的。光看这名字,俺老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李世民没有做声,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在他看来,或许是因为此地胡汉杂居,各方口味不同,为了迎合突厥、吐蕃、西域等各路商贾,才不得不备下如此多的菜色。
然而,就在他目光继续向下扫过菜单时,他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菜单“大菜”那一栏的末尾。
那上面,赫然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火爆牛肉、清汤牛肉、红烧牛腩。
等等!
……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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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私自宰杀耕牛,重罪!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细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正是“牛肉”二字!
刹那间,一股比在街上看到胡人遍地时更加冰寒的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蹿升起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耕牛!
那是耕牛啊!
自古以来,牛,便是农耕之本,国之根基!
无牛,则田地荒废;田废,则粮食无出;粮无,则百姓饥馑,社稷动摇!
是以,历朝历代,皆以律法明令,严禁私屠耕牛!
大唐亦是如此!
即便是老病将死的牛,也需上报官府,勘验之后方可宰杀,以作肉食。
这许元,他要做什么?
他竟然敢在这长田县,公然将牛肉列上菜单,当做寻常菜肴售卖?
这是在公然违抗朝廷律令!是在动摇他大唐的国本!
李世民身上,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散开来,让整个桌子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脸上的憨笑瞬间收敛,神情变得肃穆。
长孙无忌更是心头一跳,他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菜名,眼神也是一突。
他赶紧一手压住李世民的手腕,同时抬头看向了店小二。
“这位小哥,敢问一句。”
“你们店里这牛肉,可都是从乡间收来的那些……老病之牛?”
他刻意加重了“老病之牛”四个字,企图给许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要小二点头称是,那便说明许元至少还知道敬畏国法,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店小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那小二闻言,眉毛当即就立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一般,脸涨得通红。
“这位客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们客来酒家在长田县开店三年,靠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几位可以打听打听,我们什么时候卖过不新鲜的东西?”
“还老病之牛?亏您说得出口!”
小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他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脸的激愤与委屈。
“我告诉您几位,咱们店里的牛肉,那都是每日清晨,从城西的屠宰场专门运来的新鲜货!”
“每日一头,现杀现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就能卖完一整头!”
“生意稍差些,那也绝超不过第二天中午!”
“我们许大人有令,城中所有食肆,入口之物,食材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否则查出来,轻则罚款,重则关店封门!”
“您说我们用老病之牛?这简直是砸我们饭碗,污我们名声!”
店小二越说越气,但长孙无忌却是彻底僵在了那里。
完了。
他本想给许元找个借口,毕竟这一路行来,长田县跟其他地方比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是最清楚的,因此他不想让许元丢了姓名。
可是现在……
长孙无忌看了看李世民。
果然,此时的李世民脸上十分难看,眼神之中迸发出了如实质一般的杀意!
每日宰杀?
专门的屠宰场?
这已经不是私下偷屠,而是许元以官府之名,将此事,变成了长田县一项合法的、成规模的产业!
长孙无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然动了雷霆之怒。
这长田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此时,长孙无忌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这许元,也太不争气了!
自己本想给他求情,找个台阶下,可他倒好,竟然真的宰杀耕牛,动摇国本,真是胆大包天!
他,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长孙无忌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小哥,你……你们如此大规模的宰杀牛只,就不怕……不怕县衙的官差来抓人吗?”
然而,店小二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将他打入了深渊。
只见那小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抓人?抓我们做什么?”
他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长孙无忌,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客官,我们这可是正规渠道进的货,走的都是正经章程,县衙的官差凭什么抓我们?”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转头指了指柜台背后的墙上,在那儿,贴着一张类似于告示一类的东西。
“您几位瞧瞧!”
“这,就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签发的‘宰杀牲畜许可证’!”
“看到了吗?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咱们长田县的大印呢!全城所有卖肉食的铺子,都得有这个!”
“我们店里的牛,那都是花真金白银从屠宰场买来的,有票据的!屠宰场的牛,也是从别处买来的,有交易文书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这有啥好怕的?”
小二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理直气壮。
可这每一个字,落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都无异于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宰杀牲畜许可证!
长田县大印!
有法可依!
好一个有法可依!
依的是他许元自立的“法”!但抗的却是他大唐朝廷的“法”!
李世民的指节咯咯作响。
长孙无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律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敛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已经给过许元机会了。
从入城开始,他看到的每一幕,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也在不断抬高他对许元的期待。
可现在,这所有的期待,都被这“牛肉”和“许可证”砸得粉碎。
如此为官,岂能留他?
就在这杀机毕现的时刻,那店小二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眼前这几位客官,一个个脸色铁青,尤其是为首那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浑身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觉得我们这牛肉卖贵了?”
他试探着问道。
见无人应答,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哦……我晓得了!”
“看几位的口音和打扮,应是初次来我们长田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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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私通吐蕃草原
李世民没有说话,长孙无忌则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从外地来的。”
“这就对了嘛!”
店小二一拍大腿,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笑意。
“我说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
“几位客官,可是担心我们宰的是耕牛?”
“嗯?”
李世民等人皱了皱眉,不明白店小二是什么意思。
这时,只见那店小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哎,几位可千万别误会了!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动耕牛啊!那可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许大人早就三令五申,谁敢私屠耕牛,是要抓去矿场挖一辈子矿的!”
“我们店里用的牛,跟地里干活的牛,那可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长孙无忌急忙追问道:
“此话怎讲?”
“那您可就不知道了。”
小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长田县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
“咱们吃的这种牛,一部分是来自于许大人在城外专门开辟的牧场,那里养的牛,不耕地,不拉车,就是专门养来吃肉的,叫‘肉牛’!长得又快又肥,肉质可比那些干活的老牛好吃多了!”
“另一部分,也是最大的一部分,”
小二伸手指了指北方和西方,接着说道:
“则是从草原上的突厥人,还有西边的吐蕃人那里换来的!”
“那些胡人,最不缺的就是牛羊了!每年入秋之后,他们都会赶着成群的牛羊,来咱们长田县,跟许大人做生意呢!”
肉牛?
牧场?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是这样?
许元他……并没有私屠耕牛?
然而,这有什么区别?
他开辟了专门的牧场,来饲养专门用于食用的“肉牛”?
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牛就是牛,就是用来耕地的,谁会奢侈到专门养一批牛来吃?
李世民的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很快就明白了。
事情,果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许元,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让人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然而,那股消散的杀意,却并未让他的脸色好看起来。
因为,店小二的话,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或许比私屠耕牛更加严重的问题。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用牛羊,来换取长田县的物资。
李世民的眼神,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与北方草原部落之间,并非只有战争。
在和平时期,互市通商,以盐、茶、布匹、铁器换取对方的牛羊马匹,也是常有之事。
但是,这种交易,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尤其是铁器、粮食这类战略物资,更是严禁流出!
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到了草原人手里,转眼就能变成射向大唐将士的箭矢,砍向大唐百姓的弯刀!
这个许元,竟然真的私通突厥和吐蕃!
此时,李世民心中很关心,许元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去跟那些虎狼之辈,换来了这满城的牛羊,换来了这长田县的繁华?
若是寻常的丝绸、茶叶、瓷器也就罢了。
可若是……
他敢用铁器、兵甲、粮食去资敌……
李世民的眸底的杀意再次涌现。
就在这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的氛围中,那店小二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说几位客官,你们问也问了,该解释的我也解释了,诸位到底还吃不吃了?”
他将擦桌子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撇了撇嘴。
“要是不吃,可别耽误我做别的生意,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听到店小二的话,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却被他强行压回了体内。
“吃。”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们店里,所有和牛肉有关的菜,都给我们上一份。”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再来一份那个……番茄炒鸡蛋。”
“其他的你们看吧!”
李世民说着,把菜单递给了晋阳公主和长孙无忌等人。
“爹爹,就这些吧!够多了!”
晋阳公主乖巧的将菜单递了过去。
长孙无忌等人自然也没有继续点菜,直接将菜单还给了店小二。
“好嘞!”
店小二一听有大生意,脸上的不耐烦立刻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高声吆喝着就去后厨报菜名了。
没过多久,菜肴便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红烧牛腩!”
“水煮牛肉,小心烫!”
“凉拌牛腱子!”
“还有这道,番茄炒蛋!”
当盘子一一摆在桌上时,饶是李世民、长孙无忌这等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物,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那红烧牛腩,色泽赤红油亮,汤汁浓稠,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水煮牛肉,更是奇特,巨大的汤碗里,一片片绯红的牛肉上,铺满了殷红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蒜末,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直冲鼻腔。
而那道番茄炒蛋,更是前所未见,金黄色的炒蛋与鲜红色的块状物交织在一起,散发着一种酸甜的、奇异的果香。
这……这是什么菜式?
别说吃,他们连听都未曾听过。
这香气也太霸道了,与中原菜系讲究的温润平和截然不同,充满了侵略性,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二。”
他沉声问道。
“这些菜品,都是你们店里的独家秘方吗?”
那店小二刚放下最后一盘菜,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长田县人特有的骄傲。
“客官您又说笑了。”
“这哪儿是什么独家秘方啊。”
“我们长田县,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家家户户都会做!”
“哦?”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听那小二继续说道:
“不瞒您几位说,这些菜的方子,都是咱们许县尊亲自琢磨出来,然后公布给全县所有商户的。”
“当然,也不是白用的。”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想用许大人的菜方子做生意,每年都得向县衙缴纳一笔‘菜品授权费’,钱不多,但家家都得交。交了钱,县衙会发个凭证,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挂牌子卖这些菜了。”
菜品授权费?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再一次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这个许元……
怎么从哪儿都能找到收钱的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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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真香!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荡之际,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
晋阳公主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小声地嘟囔着。
“青儿饿了,可以……可以吃了吗?”
她眼巴巴地望着满桌散发着异香的菜肴,小鼻子使劲地嗅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在宫里,父皇不动筷,她和皇兄皇姐们是绝对不敢先动的,现在自然也要有规矩。
李世民回过神,看着女儿馋嘴的可爱模样,心中那股因许元而起的激荡与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双竹筷,伸向了那碗色泽最是浓郁的红烧牛腩。
一块炖得软烂,被汤汁完全浸透的牛腩,被他夹了起来。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李世民将那块牛肉,缓缓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挑起,咀嚼的动作也瞬间停顿。
那块牛腩,几乎没有经过牙齿的撕咬,就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紧接着,一股无比醇厚、香浓、还带着一丝丝回甘的复杂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一声,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口腔,冲刷着他的每一个味蕾!
好吃!
太好吃了!
这不是普通肉食的咸香,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层层叠叠,丰富到了极致的滋味!
他身为大唐皇帝,什么样的御宴没有品尝过?
可没有一道菜,能给他带来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味觉冲击!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震惊,有错愕,有享受,有难以置信,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父皇?”
晋阳公主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紧了,她紧张地攥着小手,满怀期待地小声问道。
“味道……怎么样呀?”
李世民仿佛没有听见。
他没有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牛腩,筷子一转,又伸向了那碗红彤彤的水煮牛肉。
一片牛肉入口。
“嘶——”
一股猛烈的辛辣与滚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股辣意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味觉的另一扇大门。
麻,辣,鲜,香,嫩,滑!
种种滋味在舌尖上爆炸开来,刺激得他额头微微冒汗,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畅快淋漓!
紧接着,是凉拌牛腱的筋道爽口,是番茄炒蛋的酸甜开胃……
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给他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极致的享受。
这位大唐的帝王,此刻完全沉浸在了食物带来的震撼之中,将什么许元,什么通敌,暂时都抛在了脑后。
直到他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长孙无忌、尉迟恭,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头不住地滚动。
他老脸微微一红,干咳一声,恢复了威严。
“辅机,敬德,你们……你们也尝尝。”
“青儿,吃吧。”
得了允许,三人如蒙大赦,立刻动筷。
“唔!”
长孙无忌第一口吃的就是牛腩,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赵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尉迟恭则是直奔那水煮牛肉,被辣得满脸通红,大口哈气,却是一脸过瘾的表情,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和李世民一样,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彻底征服了。
“哇!”
晋阳公主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先尝了一口酸甜的番茄炒蛋,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不辣的牛腩。
小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抬起头,满脸兴奋地对李世民说道:
“父皇!这个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吃!”
话音刚落,小公主自己就是一僵。
坏了!
她连忙伸出小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闯祸后的惊慌。
她悄悄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那店小二正在忙别的,其他的人也都在专心吃饭,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冲着李世民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李世民看着女儿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便也没有追究。
酒足饭饱,一行人自那牛肉馆中走出。
午后的阳光洒落,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方才那顿饭,吃得实在是酣畅淋漓,尤其是尉迟恭,被那水煮牛肉辣得满头大汗,此刻正咧着大嘴,敞着衣襟,用手扇着风,嘴里却还在回味。
“痛快,当真痛快!”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走在最前,神色复杂,既有美食带来的享受,亦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
“爹爹!”
晋阳公主拉着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回味与崇拜。
“那个许县令,也不知是何等样人,怎么能想出这般美味的菜肴来?”
她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着光。
“尤其是那个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青儿还想再吃呢。”
李世民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故作恼怒地将脸一板。
“就知道吃。”
他轻声呵斥道。
“方才在店里失了仪态,爹爹还未曾说你,现在又提?女儿家的矜持都忘了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严厉却是一闪而过,并未真的生气。
晋阳公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躲到了长孙无忌身后,惹得长孙无忌一阵莞尔。
虽然教育了小女儿一番,但此时李世民的心中却也还在回味。
刚才那顿饭,岂止是美味。
番茄与鸡蛋,辣椒与牛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在那许元手中,竟能搭配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滋味。
这已经不是厨艺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思路,一种颠覆性的认知。
这个许元,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几人心中各怀思绪,顺着街道继续前行。
早上只是匆匆一瞥,此刻再次细细打量,才真正感受到这长田县的与众不同。
街道宽阔笔直,皆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两侧排水沟渠修葺得一丝不苟。
街边的房屋鳞次栉比,青砖黛瓦,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繁华了,这分明是一座规划严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建成的雄城。
可这一县之地,真能聚起如此巨量的财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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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福彩?
就在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处店铺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熙熙攘攘,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或是扼腕叹息之声。
“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尉迟恭自告奋勇,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拨,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几人凑上前去,这才看清了店铺的模样。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长田福彩”。
“福彩?”
李世民默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何意?
再往里看,只见店内摆着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正在大声吆喝着。
柜台前,挤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百姓,有胡商,甚至还有些穿着突厥服饰的牧民。
他们手中都捏着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彩纸,正一脸紧张地用指甲或小木片刮着纸上的某处区域。
“中了!中了!我中了十文钱,哈哈,保本了!”
一个汉子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彩纸。
听到他的话,旁边的人群立刻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更多的人,则是刮开后一脸颓丧,将手中的废纸扔进一旁的箩筐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又没中!”
“再来一张!我就不信这个邪!”
李世民看明白了。
这……这分明就是一处赌坊!
只是这赌博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之寻常的掷骰子、押大小,似乎更加新奇,也更能吸引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个凄厉的哭喊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汉子,状若疯癫地扑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攥着一把被揉成一团的彩纸。
“我买了!我一连买了十几张!为什么一张都中不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柜台后的掌柜。
“你们这定是黑店!里面肯定有鬼!有黑幕!”
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抓那掌柜的衣领。
“退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那掌柜的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面对这疯癫的汉子,却是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冷笑。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一拍柜台。
“哗啦”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立刻围了上来,将那闹事的汉子团团围住,一个个面色不善。
“这位客官。”
掌柜的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眼神一厉,盯着那汉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我们店里有黑幕?”
掌柜的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铺子是谁的!”
“这,是咱们许县尊亲自开设的‘长田福彩’!”
“你说许县尊的店有黑幕,就是说咱们县尊大人在坑害百姓!就是诋毁我们整个长田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周围的百姓闻言,看向那闹事汉子的眼神也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那汉子被这气势一吓,顿时萎了半截,但仍旧梗着脖子。
“我……我不管是谁开的!输了这么多,就是有鬼!”
掌柜的嗤笑一声,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再说了,你掏钱来买之前,我可曾把规矩与你讲得一清二楚?”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头彩一千两,二彩五百两,往下还有二百两、百两、十两……一直到最低的十文不等。”
“中与不中,全凭天命运气,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怎么?”
掌柜的眼神变得如同刀子一般。
“你自己手气背,祖坟没冒青烟,输了钱,就想来我这里撒野?”
“当咱们长田县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那几个伙计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凶光毕露。
而这句话,落在李世民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许县尊……亲自开设的?
轰!
李世民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张因美食而稍稍缓和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变得比塞外的寒冰还要冷。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许元啊!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都已发白。
朝廷法度,明文规定,官吏不得与民争利,不得经商!
更遑论是开设赌坊这种引人堕落的营生!
这已不是私德有亏,这是国法不容的重罪!
他许元,一个区区七品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开设赌坊敛财!
他把大唐的律法,当成了什么?
私通草原吐蕃、宰杀耕牛也就罢了!
现在,又多了一条开设赌坊!
当真不把朕放在眼中么!
李世民的眼中,杀意凛然。
长孙无忌在一旁,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他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下。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
他要看,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玩了些什么花样!
他与长孙无忌等人排开人群,缓步走上前去。
此时,那掌柜仍旧死死锁定在那个闹事的汉子身上,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小子,你问我为什么你一张都中不了?”
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规矩,在你掏钱之前,我的伙计就该与你讲得明明白白。”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是给大伙儿一个盼头,寻一个乐子。”
“有可能让你一夜暴富,也有可能让你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彩纸。
“这东西,刮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钱是你自己掏的,纸是你自己选的,最后也是你自己刮的。”
“命是你自己的,运气也是你自己的,到头来,你怨得了谁?”
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再说了,你也不用你那被驴踢过的猪脑子想一想!”
“一张十文钱,要是张张都中奖,那咱们许县尊是开善堂的么?”
“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下去了?我这满屋子的伙计,难道都喝西北风去?”
这番话,粗鄙,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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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这不就是赌博么?
周围的百姓们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说的没错!”
“赌钱嘛,有输有赢,输了就认,闹什么闹?”
“自己手气臭,还怪店家有黑幕,真是没出息。”
“十文钱而已,就当是买个乐子,输了就输了,下回再来就是。”
人群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那闹事汉子的心上。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中了!中了!老天爷开眼啊!”
人群的另一侧,忽然爆发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狂喜叫声。
一个穿着短衫的脚夫,双手高高举着一张彩纸,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中了!是五十两!是五十两银子啊!”
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脚夫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五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寻常百姓而言,那可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快!快给我看看!”
掌柜的也是精神一振,连忙招呼道。
那脚夫激动地挤到柜台前,将手中的彩纸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番,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没错!恭喜这位大哥,中了咱们的五等奖,五十两纹银!”
他高声宣布,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说罢,他转身朝后堂喊道:
“取五十两现银来,给这位大哥兑奖!”
很快,一个伙计便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五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来,大哥,您拿好!”
掌柜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五十两银子交到了脚夫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那脚夫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多谢掌柜的,多谢许县尊……”
周围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呐,真的兑了!”
“五十两啊,说给就给,这家店果然是讲信誉的!”
“快快快,再给我来五张!不,十张!今天我非得中个大奖不可!”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间,柜台前人头攒动,挥舞着铜钱的手臂如同林子一般,所有人都被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刺激得红了眼。
再也没人去理会那个先前闹事的汉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疯狂的景象,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五十两银子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假的……都是假的!”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再次嘶吼起来。
“你们都是托!你们都是一伙的!就是为了骗我们的钱!”
然而,这一次,他的嘶吼声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很快便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掌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大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敢在许县尊的铺子里撒野,还敢污蔑县尊大人的名声,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拖出去,送到城外的劳工营去,让他好好挖上半个月的土,等到他脑子清醒了,再放他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守在门后,身材魁梧、面露横肉的汉子便走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架住了那闹事汉子的胳膊。
“不!你们不能这样!”
那汉子终于感到了恐惧,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们这是私设刑堂!这是王法不容的!我要去告官!我要去州府告你们!”
然而,他的挣扎在那两个壮汉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
其中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告官?”
那汉子冷笑道,声音里满是鄙夷。
“在长田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许县尊,就是最大的王法!”
说完,两人不再废话,拖着那如同死狗一般的汉子,便朝着门外走去。
那汉子的哭喊声与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周围的百姓们,对此竟是视若无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所有人的心思,都还沉浸在那一夜暴富的美梦之中。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李世民君臣几人的眼中。
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圆了,虬髯根根倒竖,一股暴烈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怒火。
“此獠太过猖狂!光天化日,强掳百姓,私设劳役,这……这与强盗何异!”
“末将请命,这就去将那人救下,再把这黑店给砸了!”
在尉迟恭看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阴沉似水,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与算计。
“敬德,稍安勿躁。”
他摇了摇头,随后转向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这店家一口一个许县尊,显然是将那许元当做靠山。如今人已经被带走,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必然会暴露身份。”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福彩’究竟是怎么回事,坐实了这赌坊与许元的关系,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行发落也不迟。”
长孙无忌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尉迟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的眸子,却比长田县外的寒风还要冷冽。
劳工营?
私设刑堂?
在朕的治下,在朕的大唐,一个七品县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
好!
好一个许元!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君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们排开依旧狂热的人群,缓步走到了那长长的柜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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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慈善基金
那掌柜的刚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正好,见到李世民这几个面生的客商走来,脸上立刻又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也要来试试手气?”
他热情地介绍道:
“咱们这福彩,规矩简单,十文钱一张,刮开即兑,童叟无欺。”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装作一副商人的精明模样,开口问了起来。
“店家,你这话说得好听,可这中奖的,毕竟是少数。我们若是买多了,岂不是要把本钱都赔进去?”
那掌柜的闻言,哈哈一笑。
“客官一看就是个明白人。”
他竟也不隐瞒,反而坦然地说道:“不瞒几位,咱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这福彩啊,所有的彩票,总的返奖率,有七成。”
“也就是说,每一百文钱的流水里,只会有七十文钱,以奖金的形式,返还给买彩票的客人。”
“所以啊,我劝几位,买这个东西,就图一乐,千万别上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嘛。”
这番话一出口,李世民几人,包括向来镇定的长孙无忌在内,全都愣住了。
什么?
返奖率七成?
而且,他还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李世民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贪官,见过酷吏,见过奸商,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骗子!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追问。
“掌柜的,既然只有七成返奖,那剩下的三成……岂不都进了你们的腰包?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谁知,这话仿佛是踩了那掌柜的尾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一皱,竟是露出了几分不乐意的神色。
“客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掌柜的提高了音量,一脸不忿地反驳道。
“白赚三成?说得轻巧!”
他指着柜台上那些印刷精美的彩纸,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以为,这彩票是天上掉下来的么?难道印刷不要钱?”
“再说了,印刷只是小钱!”
那掌柜将手中的彩纸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哪一样不要开销?”
“可这些,跟咱们许县尊的大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掌柜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莫名的自豪与狂热。
“实话与你们说了也无妨。”
“咱们许县尊开这‘福彩’铺子,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世民君臣,就连周围那些还在狂热购买彩票的百姓,动作都为之一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是为了赚钱?
那这每日里成千上万的铜钱流水,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的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于布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乃,长田县之慈善大业!”
“除去所有印制与售卖的开销,这福彩铺子所赚得的每一文钱,都会直接注入‘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这又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的眉头,在斗笠的阴影下,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搜刮遍了自己脑中所有的词汇,也无法理解这九个字组合在一起,究竟代表着何种含义。
一旁的长孙无忌,素以博闻强记着称,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只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不解。
慈善?他懂。
基金总会?这又是个什么衙门?
就连性子最是粗直的尉迟恭,也察觉到了这名字里的古怪,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想不明白的神情。
然而,那掌柜的,显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打算。
他见这几人光问不买,还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脸上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喂,喂,喂。”
“几位客官,到底是买还是不买?给个准话。”
“若是不买,还请让一让,莫要挡着后面等着发财的乡亲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之意。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朝长孙无忌递过去一个眼神。
长孙无忌立刻心领神会。
“买,自然是要买的。”
他脸上堆起商贾惯有的和气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
“店家,给我们来几张,也沾一沾这铺子的喜气。”
“好嘞!”
掌柜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麻利地抽出几张崭新的彩票递了过来。
“客官您拿好,祝您鸿运当头!”
长孙无忌接过彩票,分发给众人。
李世民拿到一张,尉迟恭一张,他自己留了一张。
剩下的两张,他笑着递给了李世民怀中的晋阳公主。
“来,青儿也来试试手气。”
“谢谢阿舅。”
晋阳公主甜甜地应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她学着方才那些大人的模样,拿起柜台上提供的一根细细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在彩票的涂层上刮了起来。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彩票。
纸张的质地颇为坚韧,上面的油墨与图案,也远比寻常的官府告示要来得精致。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
“多谢惠顾”。
四个小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彩票放到了一边。
身旁的尉迟恭早就等不及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捏着那张小小的彩纸,几乎是粗暴地用指甲一划拉。
“他娘的,也是多谢惠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手将彩票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长孙无忌则是慢条斯理,刮开涂层,看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连着三张不中,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看来这几位外地来的老板,手气也不怎么样嘛。”
“这东西看命的,跟有没有钱没关系。”
那掌柜的也是一副“我早就料到”的神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
“呀!”
一声清脆又惊喜的叫声,从李世民的怀中响起。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晋阳公主正举着手中的一张彩票,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李世民。
“爹爹,我这个……好像跟你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小脸上满是惊喜。
李世民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女儿手中的彩票。
只见那刮开的区域里,赫然印着四个字。
“贰等奖”。
而在那四个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纹银伍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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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中了二等奖!
伍佰两!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着那张薄薄彩纸的手,都感到了几分沉重。
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彩纸上的字迹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伍佰两?
就这么……中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荒谬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掌柜的。
只见那掌柜的,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世民手中的那张彩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显然,他也未曾料到,这刚开出来的二等奖,会落在这么几个面生的外乡人手里。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彩纸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十两,已经足以让人疯狂。
那伍佰两,简直就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彻底改变一生命运的神迹!
“中……中奖了……”
“天啊!是二等奖!是伍佰两!”
“我的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快,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全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那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郑重。
“这位客官,可否将彩票给小老儿核对一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彩票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彩票,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核验了数遍,甚至还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在彩票的某个角落里沾了点水,仔细辨认着那隐藏的暗记。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恭喜……恭喜这位客官。”
“经核验无误,您中的,确实是咱们福彩的贰等大奖,奖金伍佰两!”
他转身朝着后堂,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去!取库银伍佰两的银票一张!”
银票?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长田县这等边陲小县,竟然已经通行银票了?
要知道,银票这种东西,只有在京城那样的大地方,才有少量的流通,而且还都是仅限于一些大商号内部之间流通。
谁曾想,这儿居然也能用了!
很快,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个木匣,步履匆匆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掌柜的接过木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只有一张淡黄色的纸张,上面用精细的笔墨,书写着“大唐长田县信合钱庄”,以及“凭票即兑,纹银伍佰两整”的字样,底下还盖着几个鲜红的印鉴。
“客官,这是我们长田县信合钱庄的银票,您持此票,可在县内任何一家挂着信合牌子的钱庄,兑换足额的现银。”
掌柜的将银票递给李世民,解释道。
“当然,您用这张票,也能在咱们长田县九成以上的商铺里,直接当银子使唤,方便得很。”
李世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票。
指尖传来的,是桑皮纸特有的坚韧触感,而且制作也十分精良,看起来十分考究。
“多谢。”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他将银票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抱起依旧有些懵懂的晋阳公主。
“我们走。”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连忙跟上。
他们一行人,在无数道羡慕、嫉妒、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那间依旧喧嚣沸腾的福彩店。
身后,是更加疯狂的购买浪潮。
“连外乡人都能中伍佰两!我们长田人没道理会输!”
“掌柜的,这一叠给我包圆了!剩下的我全要了!”
……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商铺的叫卖声与方才福彩店内的喧嚣,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方才那股几近疯狂的燥热,被街面上清凉的微风一吹,众人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李世民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虽然刚才中了伍佰两,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对于他这个大唐天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时候,还是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深思。
“陛下,这许元的手段,当真是别出心裁。”
他的语气里,竟听不出一丝贬低,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叹。
“此法看似聚赌,却又与寻常的赌坊截然不同。”
“花上几文钱,买个念想,输了,不过一顿饭食的开销,不至于伤筋动骨,更不会让人倾家荡产。”
“若是侥幸中了,便是一笔横财,足以改变境遇。”
“这一来一回,既给了底层百姓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又将这赌之一事的危害,降到了最低。”
长孙无忌捋了捋颔下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他还说,这彩票所得的利润,会尽数投入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若真如此,此举,倒也算得上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他这番话说得中肯,就连一旁的尉迟恭,这个向来不耐烦动脑子的猛将,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事儿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然而,李世民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几分,还是那般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辅机,你看得太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躬身道: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说说,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贪财的官?”
“依我看,这也不过是那许元巧立名目,聚敛钱财的手段罢了。”
“慈善基金总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名目是那许元立的,这总会是那许元设的,收上来的钱,也是由他一手掌控。”
“钱怎么用,用在何处,用多少,还不是他许元一人说了算?”
“谁来监管?谁能监管?”
“到头来,这所谓的慈善大业,不过是他中饱私囊,聚拢人心的遮羞布而已!”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心。
长孙无忌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方才只看到了此法的巧妙,却忽略了这背后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一点——绝对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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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慈善基金总会
是啊。
在这长田县,许元就是天。
他设立的机构,谁有资格去质疑?谁有胆子去监督?
这百万贯的财富,流入这个所谓的“基金总会”,与直接流入许元自己的库房,又有何区别?
想通了这一层,长孙无忌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陛下圣明,是臣……想得简单了些。”
他涩声说道,再不敢有丝毫的辩驳。
“那依陛下之见,我们接下来……”
长孙无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探寻着。
“是继续在这街市上逛逛,还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店铺,眼神愈发幽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怀中的晋阳公主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兕子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哼。”
良久,李世民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既然那掌柜的提到了这个‘慈善基金总会’,那朕,便亲自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朕倒要瞧瞧,这个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慈善大业,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朕更要看看,这究竟是泽被苍生的善堂,还是……藏污纳垢的魔窟!”
说罢,他不再停留,迈开大步,径直朝前走去。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连忙快步跟上。
他们在街边寻了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货郎,丢过去几文钱,随口问了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所在。
那货郎一听这名字,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肃然起敬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言语间,竟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推崇。
这让李世民君臣三人的心中,又多了几分疑窦。
依着指引,他们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处颇为开阔的所在。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看起来并不如何奢华,却也十分齐整干净。
院门之上,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九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不凡。
李世民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牌匾,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他倒要看看,这门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群人,正神情肃穆地从里面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花甲的老者。
那老者身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锦缎长袍,显然家境不俗,只是此刻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落寞。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身旁两个家仆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而在老者的另一侧,一个身穿长田县衙役服饰的官员,正躬着身子,低声安慰着什么。
只听那官员说道:
“老丈,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令爱泉下有知,也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伤心。”
那官员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同情。
随即,他朝着那老者,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丈高义,遭此大变,仍不忘捐赠大笔钱财入我慈善基金总会,以继令爱遗志。”
“下官……代表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代表这长田县无数受过恩惠的百姓,谢过老丈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李世民等人的耳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长孙无忌脸上的惊愕,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刚刚才断定,这基金总会是许元用来敛财的工具。
可眼前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家翁,悲痛之余,竟还向这个机构捐赠大笔钱财?
这……这完全不合常理!
只见那身着锦服的老者,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苍老。
“不必言谢,不必言谢啊……”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悠远而悲戚的回忆。
“几年前,小女流落民间,若非得到你们的帮助,恐怕老朽也不能与之重逢。”
“后来,小女更是在基金总会捐建的善堂之中,读书识字,长了几岁,这才让老朽重新见到了她。”
“我将她接回家后,那孩子……一直念着这份恩情,总说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许县尊,报答这基金总会……”
说到此处,老者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
“谁曾想……谁曾想天不假年,一场恶疾,就这么……就这么把她给带走了……”
“老朽如今了无牵挂,这偌大的家业,留着又有何用?”
“将这些身外之物捐出来,也算是……也算是了却了那孩子最后的一桩心愿吧……”
老者那番话,被李世民等人清清楚楚的听了去。
然而,李世民此时却是眉头紧皱。
捐钱?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商,悲痛欲绝之下,竟将偌大家业尽数捐给这个所谓的“慈善基金总会”?
李世民知道,这世上定然会有这样的大善人存在。
但!
此时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是觉得怎么都有些不太对劲。
李世民看着那边的老者,眼神愈发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老者的悲伤,看起来不似作伪,言辞恳切,合情合理。
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这许元,当真是一个心怀万民,不求私利的大公无私之人,这才让这些乡绅主动捐钱?
为君数十载,李世民见过太多道貌岸然之辈。
越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背地里的手段往往越是肮脏不堪。
这其中,必然有自己尚未看透的关窍。
就在李世民心中思绪纷乱之际,那名送走了老者的县衙官员,已经转过身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世民一行人。
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度沉稳,尤其为首那人,虽抱着个女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便知不是寻常商贾。
官员脸上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和善微笑,主动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是从外地来的?”
他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看几位的模样,想必也是听说了我们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名声,特地前来……行善积德的?”
官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话语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推测。
毕竟,能找到这里来的外地富商,十有八九都是这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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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污蔑许县尊,滚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中却不见半点笑意。
尉迟恭则是眉头一挑,差点就要发作,却被长孙无忌用眼神制止了。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同样回了一礼,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
“这位官爷有礼了。”
“我们兄弟几人,确实是从外地来的行商,听闻长田县富庶,特来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转为不解。
“只是我等孤陋寡闻,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乡绅富豪捐桥铺路,或是捐些香火钱给寺庙道观,以求福报。”
“却从未听说过,有人会将大笔的家财,直接捐给一个……这样的什么慈善基金总会。”
长孙无忌的措辞十分小心,既表达了疑惑,又没有流露出半点敌意。
他看着那官员,缓缓问道:
“恕我直言,这般将钱财汇于一处,就不怕有那心术不正的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将这些善款挪作他用,中饱私囊么?”
“这长田县开了如此先河,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的章程?”
这番话问得极有水平,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监管问题。
那官员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呵呵,原来客官是担心这个。”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长田县人特有的自豪感。
“看来几位是第一次来我们长田县,有所不知,也属正常。”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日头大,几位里面请,喝杯清茶,下官再为你们细细分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了这个挂着“慈善基金总会”牌匾的院子。
院内陈设简单,几排屋舍,几张石桌石凳,处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名穿着布衣的文士正在案前埋首书写着什么,见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忙碌起来,显得极为专注。
官员将他们引至一旁的待客厅,自有杂役奉上清茶。
那官员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解释起来。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机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敬佩。
“它是由我们长田县的父母官,许县尊,亲手设立的。”
“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还需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其考核之严,不亚于朝廷取士。”
官员说到这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而且,许县尊公务再忙,也时常会来此地巡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从不提前知会。为的,就是要杜绝任何懈怠与贪墨的可能。”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文士。
“我们这里,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有着最为详尽的记录。谁捐的,何时捐的,捐了多少,都一一在册,分毫不差。”
“而这些钱要花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官员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大部分的款项支出,尤其是大额的善款动用,都必须要有许县尊亲自审阅,并签下他的手令,盖上他的私印,方能生效。”
“没有许县尊的亲笔手令,谁也休想从这账上,挪走一文钱!”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本意是为了打消李世民等人的疑虑,证明此处的规矩何其森严,何其可靠。
然而,这话听在李世民的耳中,却是十分讽刺。
呵呵!
好一个“亲笔手令”!
好一个“谁也休想挪走一文钱”!
这岂不是恰恰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所有的权力,最终都汇集到了许元一个人的手中。
这所谓的森严规矩,不过是为他一个人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他想让钱进来,钱就能进来。
他想让钱出去,一纸手令,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
监管?
他自己,就是唯一的监管!
这与直接把钱存入他许元的私人府库,又有何异?
不,甚至比那更高明。
此法,不仅聚了财,更聚了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声!
李世民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那名侃侃而谈的官员。
“说得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听你这么一说,这章程确实是天衣无缝。”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那我就想问问,既然规矩如此周全,账目如此清晰。”
“这几日,或者说,这一个月,你们这账上的钱,都做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事?”
“可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举动,能让我等这些外乡人,也跟着开开眼界?”
“总不至于,这百万贯的善款,就只是静静地躺在账上,等着许县尊他……日理万机之余,偶尔想起,才签个手令吧?”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等待对方的后话。
在他看来,既然许元将这些钱都贪了,自然不可能用它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要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什么所谓慈善基金总会,也就铁定是许元敛财所设的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官员在听到李世民这番近乎于当面质问的凌厉言辞后,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并非是预想中的慌乱、心虚,或是词穷。
而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这位客官……你……你刚才说什么?”
官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我们这账上的钱,没做什么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原本的和善与职业性微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怒火。
“哈哈……哈哈哈哈!”
官员怒极反笑,他指着李世民,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根本不是来行善的,你们是来找茬的!”
“你问我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的自豪与愤怒一并喷涌而出。
“我告诉你!”
“自许县尊设立慈善基金总会以来,用这里的善款,我们长田县,一共新建了十二座孤儿院,收养了全县乃至周边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们建了十家养老堂,让那些无儿无女、老无所依的古稀老人,都能有个遮风挡雨、安度晚年的地方!”
“我们还在城外设立了三处常年不关门的施粥棚,任何逃难至此的灾民,都能在那里领到一碗热粥,一张能活命的烙饼!”
官员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世民的脸上。
“这些!难道不是善事?这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举动?”
“你们不捐钱也就罢了,我们长田县不差你们这点银子!可你们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家县尊的心血,对我等同僚的辛劳,血口喷人,肆意污蔑?”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大门的方向,声色俱厉地喝道:
“出去!”
“我们长田县的慈善基金总会,不欢迎你们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
“滚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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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长田县的孤儿院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世民那酝酿已久、准备乘胜追击的气势,被这连珠炮似的反驳,硬生生给顶了回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愣住了。
孤儿院?养老堂?施粥棚?
还建了十几家?
一旁,长孙无忌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副商人的精明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这小吏的愤怒,不似作伪。
那种发自肺腑的维护与自豪,是演不出来的。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僵住,长孙无忌赶忙上前一步,对着那怒不可遏的官员深深一揖。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
“我家掌柜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几位绝无冒犯许县尊的意思,只是……”
“只是我们兄弟几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像许县尊这般……这般心怀万民、手段通天的县令!”
他话锋一转,开始不着痕迹地吹捧起来。
“我们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个县令,是如何将一个边陲小县,治理得比江南水乡还要富庶?又是如何想出这等福泽万民的慈善之法?”
“我们这次来,除了想开开眼界,更是存了心思,想在长田县境内寻觅合适的投资机会。”
“长田县的繁华,我们看在眼里,许县尊的手段,我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投资事关身家性命,我等不得不慎之又慎,这才多问了几句,绝非有意冒犯啊官爷!”
长孙无忌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果然,那官员听后,脸上的愠怒也缓和了几分,没有继续赶他们走。
不仅如此,那官员听完长孙无忌的话,脸色忽然一愣,随后露出了几分欣喜之色。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一行人。
这几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虽然抱着个女娃,但那股子威严,连他刚才发怒时都感到一阵心悸。
难道……真是从外地来的大金主?
他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许县尊常说,要“招商引资”,要让更多有钱的商贾来长田县投资建厂,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眼前这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富商。
若是自己能把这笔“大大的投资”给县尊拉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
想到这里,官员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热情。
“哎呀!原来是这样!”
他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嗨,下官也是个急脾气,一听有人质疑我们县尊,这火气就上来了。误会,都是误会!几位贵客,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态度又热情了起来,亲自给李世民续上了茶水。
“原来几位是想来我们长田县投资的大老板!失敬失敬!”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下官刚才也是听到你们污蔑许县尊,一时被气昏了头。几位有所怀疑,也属正常。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这样吧!几位若是不信下官所言,觉得我是在吹嘘,不如……我亲自带你们去看看?”
“就去我刚才说的孤儿院,还有那施粥棚!你们亲眼去看一看,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这个提议,正中李世民下怀。
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期待。
去看看!
必须去看看!
看看这许元,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在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如此……甚好。”
李世民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是波澜再起。
“那就有劳官爷了。”
“不劳烦,不劳烦!为长田县招商引资,也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那官员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对院内喊道:“老张,这里你先盯着,我带几位贵客出去一趟!”
简单交代完毕,他便兴冲冲地领着李世民一行人,走出了慈善基金总会的院子。
一行人穿过干净整洁的街道,路上的行人脸上大多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让李世民心中的疑云,又加重了几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官员在一座崭新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高大,门楼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长田县第八孤儿院”。
还未走近,一阵阵清脆的、属于孩童的欢笑声,便从院墙内传了出来,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李世民一行人站在门口,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望去。
院内,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十个穿着统一、干净整洁的孩童,正三五成群地在院子里嬉戏玩耍。
有的在推着一种会转的木马,有的在玩着滑梯,有的则围在一起踢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球。
阳光洒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上,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这一幕,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心上。
李世民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凝固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是破败的院落,面黄肌瘦的孩童,一片愁云惨雾。
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震撼的一幕,让李世民君臣三人,如遭雷击,久久失语。
那笑声是如此真实,那快乐是如此纯粹。
以他们的眼界,自然看得出,这绝非是能靠威逼利诱,就能演出来的场面。
这些孩子身上穿着的,是崭新厚实的棉布衣裳,脚上踩着的是做工精良的小牛皮靴。
那一张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的是富足人家才有的健康光泽。
他们的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与麻木。
这……真的是孤儿?
他宫里的皇子公主,锦衣玉食,可那份无忧无虑,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些孩童来得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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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教育为本
看到这一幕,李世民抱着晋阳公主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艰涩地开口。
“大人,这些……都是孤儿?”
那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自豪。
“那还能有假?”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这种震惊,语气平淡,却又难掩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长田县,从不弄虚作假。”
说着,他似乎看出了李世民心中更深层次的疑虑,便朝院子深处一指。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绕过那片满是欢声笑语的玩乐区,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后院。
这里没有滑梯木马,只有几排整洁的房舍和晾晒着衣物的竹竿。
院子的一角,几名穿着朴素、带着印有“慈善基金总会”袖章字样的妇人,正围着几个孩子忙碌着。
而那几个孩子,与方才所见,判若云泥。
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勉强蔽体的破布。
身形枯瘦如柴,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小小的脸庞上沾满了污泥与灰尘,只露出一双因恐惧或迷茫而显得硕大无比的眼睛。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正被一个妇人温柔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则死死地攥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这一幕,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龙目,瞳孔骤然一缩。
这才对……
这才是他认知中,流离失所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凄惨,瘦弱,令人心头发酸。
然而,这股熟悉的“理所当然”,却让他心中泛起了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
如果这些孩子是刚被收留的模样……
那方才那些在阳光下肆意欢笑,健康得如同富家子弟的孩子们,曾经……也是这般模样?
那官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适时地开口解释起来。
“我们长田县的孤儿院,不光收容本县的孤儿。”
“许县尊有令,凡是流落到我长田县境内,无家可归的孩童,只要还有条件,一概接收。”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瘦弱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怜悯,也带着几分庆幸。
“这些,应该是前两日才从西边逃过来的,听说是吐谷浑跟吐蕃那边又起了战事,村子被烧了,爹娘都没了,一路乞讨过来的。”
吐谷浑。
这三个字,让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大唐的西部边患,是他一直关注的焦点。
他没想到,自己经略天下的余波,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那官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孩子送来后,院里的嬷嬷们会先给他们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生病受伤。”
“然后就是烧水,给他们从头到脚洗干净,换上咱们院里统一的干净衣裳。”
“等吃饱了肚子,睡上一个安稳觉,就会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吃穿用度,皆由我们慈善基金一力承担。”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他看的不是那些孩子,而是这套流程。
检查、清洗、换衣、安置、供养……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这是一套完整、成熟、且高效的救助体系。
这背后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那份细致入微的章程,绝非一个寻常县令能够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一间屋舍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充满了某种向上的力量。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读书声?
在这种地方?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边请。”
那官员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他们朝那间屋舍走去。
屋门敞开着。
众人站在门外,朝里看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几十个年纪约莫在七八岁到十岁之间的孩子,正跪坐在干净的蒲团上。
他们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仰着头,跟随着前方一位老先生的教导,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千字文》。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认真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整个院子的喧嚣似乎都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纯粹而又充满希望的读书声,在空气中回荡。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
他戎马一生,登基为帝,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
可眼前的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却胜过千军万马。
教育!
这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延续与强盛的根本!
他为了让世家子弟之外的人才能有出头之日,广开科举,设立弘文馆,可即便如此,读书识字,依旧是全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之事。
然而在这里……
在这大唐最偏远的边陲之地……
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竟然在免费学习《千字文》?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转头看向那官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莫非……这孤儿院,便是长田县的官学之所?”
在他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许元或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官学与孤儿院合二为一,以此来节约开支。
然而,官员的回答,再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听那官员笑着摇了摇头。
“贵客说笑了。”
“这哪里算得上是官学。”
“这只是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凡是入住孤儿院的孩童,都必须先在这里进行启蒙教育,学一些基础的读写算术。”
他指了指屋内的老先生。
“这位是我们从县里请来的老秀才,专门负责教导这些孩子。”
“包括先生的束修,孩子们的笔墨纸砚,所有的开销,全都是由我们慈善基金总会来出,孩子们不用花一个铜板。”
“这……”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还不是官学?”
“自然不是。”
官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独属于长田县吏员的自豪感。
“在这里,只是让他们认些字,明些理,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若是其中有天资聪颖,或是对读书有兴趣的,等到了年纪,县里会统一安排,让他们去真正的长田学堂,进行系统的学习。”
“当然,那是要收费的。”
“每人每年……一百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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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不分贫贱,有教无类
轰!
最后那四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百文钱?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晃,若非怀中还抱着女儿,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到了长安城。
想到了那些王公贵胄,为了给子嗣寻一个好老师,争得头破血流。
想到了那些寒门士子,为了凑够一份束修,不得不变卖家产,尝尽人间冷暖。
想到了国子监那高高的门槛,将多少天资聪颖的平民子弟,无情地拒之门外。
读书,在大唐,是一条用金钱和门第铺就的登天之路。
可是在这里,在许元治下的长田县,这条路,竟然被硬生生铺到了最底层的孤儿脚下。
一百文!
说白了,看着眼前长田县的百姓收入标准,这一百文,九成九的百姓都能凑到,而且并不算太难。
这岂不是说,这长田县,每家每户的子嗣,不论贫贱与富贵,都能读得起书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怀中女儿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
他的兕儿,他的皇子公主们,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有读不完的经史子集。
可他治下那千千万万的子民呢?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要让所有的子民,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
国库支撑不起,世家不会答应,整个大唐的根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变革。
可许元,一个七品县令,他不仅想了。
他还在这边陲之地,悄无声息地……做到了。
那官员看着眼前三位“富商”如遭五雷轰顶般的模样,嘴角那抹自豪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
“其实,许县尊对教化一事,看重到了极致。”
“在我们长田县,除了孤儿院,还设有多所学堂。”
“学堂分为‘小学’与‘中学’二级。”
“小学负责教导孩童们基础的识字、算术,以及许县尊亲自编纂的《长田县民行为准则》,让他们明事理,知礼仪。”
“中学则会教授更深一些的经义文章,还有地理、格物等杂学。”
“格物?”
长孙无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下意识地追问。
“对,格物。”
官员点头,“格物以致知嘛!就是探究万物之理,比如水为何会结冰,铁为何能炼钢,草木为何能生长,诸如此类。”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的骇然已经无以复加。
经义文章也就罢了,这“格物”之学,闻所未闻。
这许元,到底想教出些什么人来?
官员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凡是有我长田县户籍者,无论其父辈是官是民,是富是贫,只要到了入学年龄,皆可缴纳少量学费,入学读书。”
“官宦子弟,与贩夫走卒之子,同坐一堂,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考的也是一样的试卷。”
轰!
这番话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不分贵贱,有教无类?
孔夫子周游列国,也不过得弟子三千,这是连圣人都难以实现的理想。
而许元,竟要在他的治下,将这四个字,变为现实?
他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士族门阀之所以能长盛不衰,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吗?
他这么做,是想把整个天下的世家,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若是此事传到长安,将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然而,那官员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巨浪,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离奇。
“当然,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官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许县尊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圣贤书固然好,但若不是那块料,能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同样是光宗耀祖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所以,在长田县,除了小学和中学,还有另外几所特殊的学堂。”
“我们称之为……技工学堂。”
“技工学堂?”
这次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尉迟恭。
他一介武夫,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这“技工”二字,却让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没错。”
官员赞许地看了尉迟恭一眼。
“在技工学堂里,不教四书五经,不讲圣人文章。”
“除了基础的一些礼学和算术之外,只教手艺。”
“比如木匠、泥瓦匠、铁匠、甚至是织工、厨子……”
“只要是能凭手吃饭的行当,学堂里基本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教导。”
“学子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想学的技艺。学成之后,便是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此言一出,李世民三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彻底的茫然与错愕。
这……这算什么?
办学堂,教人做工匠?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百工技艺,靠的都是师徒传承,口传心授。
一门手艺,就是一个家族,一个师门赖以生存的根基。
其中的关键诀窍,更是秘不外传,哪怕是亲儿子,师傅都可能留上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这位大人,恕我直言。”
“你说的这技工学堂,恐怕只是个美好的设想吧?”
“天底下的匠人,哪个不把自己的手艺当成命根子?”
“他们当真肯到你这学堂里,将吃饭的本事,倾囊相授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外人?”
尉迟恭终于等到了自己发言的机会,不由附和起来。
“就是,俺老黑就不信这个邪。铁匠铺的师父,打铁的火候、淬火的方子,那都是传子不传女的宝贝,能随便教人?”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人性。
许元纵有通天之能,也扭转不了这根植于人心深处的自私与防备。
然而,面对三人的质疑,那官员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
“几位贵客说得没错。”
“若是在别处,此事断无可能。”
“但在我们长田县,这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何?”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那官员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许县尊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回答,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李世民三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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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等光景,何时见过?
这时,只听那官员继续解释道:
“能进技工学堂当先生的师傅,那都是许县尊亲自把关,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手艺要顶尖,人品也得过得去。”
“而一旦被选中,他们能得到的,远比守着一门手艺要多得多。”
“首先,是极高的束修,足以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
“其次,是体面。在长田县,学堂的先生,无论是教书的还是教手艺的,都享受着极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
“最重要的一点,是养老的保障。”
官员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凡是在学堂尽心教导的先生,待到年老体衰,干不动了,我们慈善基金总会,会负责他们下半辈子的所有开销,生病了给请医问药,百年之后,还给风光大葬。”
“试问,有如此优厚的待遇,又有许县尊的信誉做保,还有哪个师傅,会抱着那点所谓的‘秘方’不肯松手呢?”
“他们倾囊相授,教出的徒弟越多,越出色,他们的名望就越高,拿到的奖金也就越多。”
“因此,那些学子学成之后,或是自己开店,或是被县里的官营工坊招揽,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不仅养活了自己,也为我长田县的繁荣,添砖加瓦。”
一番话说完,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靠道德说教,也不是靠强权逼迫。
而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利益,去化解那份根深蒂固的人性之私。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个许元,对人心的洞察与把控,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他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硬生生撬动了“师徒传承”这块传承了千百年的顽石,为长田县,建立起了一套源源不断的人才培养体系。
李世民心中那股名为“忌惮”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这个许元,虽然行事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落在了实处,都是在为这长田县的百姓,谋一条活路,一条出路。
相较于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衮衮诸公,这个七品县令,更像一个真正的……实干之吏。
就在这时,那官员看着三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了。
他的脸上,堆起了几分讨好的笑容,与方才那份从容自豪,判若两人。
“几位贵客,听小的说了这么多,如今对我长田县,应该有了全新的认识了吧?”
李世民回过神来,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何止是全新,简直是颠覆。
那官员见状,笑容更甚,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小的看几位气度不凡,谈吐儒雅,想来是来我们长田县投资做大生意的。”
“您几位尽管放心,我们长田县如今百业待兴,处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干,保管您财源广进。”
“这……”
李世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那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不瞒几位说,小的在县衙里,还不曾得到许大人的赏识呢。”
“几位若是生意做成了,日后若是在我们许县尊面前得了脸,还望……还望能为小的美言几句。”
说完,他还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世民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
“大人言重了,我等做的生意非同小可,投入巨大,非得将这长田县的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方能下定决心。”
“今日听君一席话,已是受益匪浅。只是,还需再盘桓数日,自行考察一番。”
长孙无忌在一旁抚着长须,适时地补充道。
“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等还想再多走走,多看看。”
那官员也是个机灵人,一听便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
但他毫不气馁,在他看来,这几位富商只要还在长田县,就迟早是许县尊的囊中之物,今日结下善缘,日后有的是机会。
“是是是,几位贵客说的是。”
他连连点头,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小的就不打扰几位贵客的雅兴了。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到刚才的慈善基金总会那边寻我。”
说完,他又是深深一揖,这才退出了后院,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从孤儿院出来后,李世民等人站在街道不远处,久久未语。
不远处,那座名为“启明星”的孤儿院里,传来的一阵阵朗朗读书声。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朝气与希望,与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浪小儿,恍若两个世界。
李世民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眼神悠远,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赞叹,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陛下,这等光景,臣等随您巡视天下,何曾见过?”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
“是啊……”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万千思绪都一并吐出。
“遍地饥殍,易子而食的惨状,朕早年也曾见过。可这人人有书读,童稚皆欢颜的景象,朕,自高祖建国以来,却是第一次见。”
“父皇,父皇。”
一直安静地跟在身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此刻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袖。
她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兕儿觉得,这位许县令,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让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地方住,有衣穿,还有书读。父皇您常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他……他做到了。”
小公主的声音软糯动听,话语里的逻辑却简单而直接。
在她的世界里,做好事的人,就是好人。
李世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爱女,眼中的复杂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兕儿的头顶。
“兕儿说得对,他做的这些事,确实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泛起了审视与锐利的光芒。
“但,能做成这些事的,未必就一定是个纯粹的好官。”
他是帝王,虽然他承认这一切许元做得很好,但这不是他评价一个官员的唯一标准!
“嗯?”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呀?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还不是好官吗?”
“呵呵……”
李世民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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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长孙无忌的同乡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高大的院墙,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崭新而坚固的城墙轮廓。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兕儿,父皇问你,盖房子要不要钱?”
“当然要啦。”
“那修路呢,筑城墙呢?”
“也要钱。”
“那建这么大的孤儿院,养这么多孩子,还要给他们请先生教书,要不要钱?”
“肯定要很多很多的钱。”
小公主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随即,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天真烂漫,渐渐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李世民眯起了双眼,眸光如刀。
“没错,是很多很多的钱。”
“一个天文数字。”
“这长田县,城墙的修筑,道路的铺设,学堂的兴建,孤儿院、养老堂的开销,还有那些匠人师傅高昂的束修与养老保障……”
他每说一项,手指便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清点着一笔笔惊心动魄的账目。
“再加上维持整个县衙运转,养活那么多官吏差役的俸禄。”
“这一切加起来,需要的钱财,恐怕就是一州之所有税赋,也不一定够。”
长孙无忌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顺着李世民的思路,沉声补充道。
“陛下所言极是。目前来看,这长田县的县中收益大头,乃是来自那‘长田福彩’和许元征收过往商人的入城费。”
“纵使是他日进斗金,也断然填不上如此巨大的窟窿。”
李世民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女儿身上,语气却是在对所有人说。
“所以,问题就来了。”
“他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朕一路行来,见长田县税赋极低,几近于无,百姓安居乐业,脸上并无被横征暴敛的愁苦之色。”
“这就说明,这笔钱,不是从本地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那……会是从何而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是啊,钱从哪来?
这是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七品县令,在短短时间内,聚敛起一州税赋都无法比拟的财富,并且将它全部投入到了地方建设之中。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些过于魔幻。
“在没有查清他这笔钱的来路之前,朕,还不能断定,他许元,究竟是能臣,还是巨蠹。”
李世民一字一句的说道,眼神透出几分凌冽。
“陛下圣明。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若其心不正,为祸也就越大。”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附和。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欣欣向荣的县城,。
“走吧。”
“去别处再看看。”
然而,他刚走两步,身后的长孙无忌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嗯?”
李世民察觉到了异样,回头望去。
只见长孙无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街角处,一顶正缓缓行来的坐轿。
那顶轿子装饰并不算奢华,但抬轿的四名轿夫,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显然是练家子。
“辅机,怎么了?”
李世民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直到那顶轿子的竹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端坐着的一张年轻而略显倨傲的脸庞,长孙无忌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谁?”
尉迟恭也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哥。
长孙无忌脸色一怔,随后赶紧朝着李世民解释起来。
“陛下……若臣没有看错的话……”
“那轿中的人,臣……有些印象。”
“他好像是……凉州司马,卢勋的儿子,好像叫什么……卢……卢华,对就是叫这个。”
话音落下,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从那顶远去的轿子,瞬间转向了身旁的长孙无忌。
“哦?”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一州司马的儿子而已,如何能让你记挂在心?”
听到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对,长孙无忌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要不是在大街上,长孙无忌当即就要给李世民跪下了。
好在,他没有忘记此时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于是只是躬身给李世民请罪。
“陛下,臣……臣有罪。”
“这凉州司马卢勋,确是臣举荐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锁定着那顶已经走远的轿子,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长孙无忌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此人是去年上任的,他托了些同乡的关系,寻到了臣府上。”
“臣念及同乡之谊,便多问了几句。也曾派人暗中考察过他的履历和风评,在当时看来,其才干尚可,为官也无劣迹,算是个……过得去的人选。”
“他……他当时来拜访臣时,带着他的儿子,便是刚才那轿中之人,卢华。因此,臣才有些印象。”
说完,长孙无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静候发落。
他知道,任用亲故,举荐同乡,这是官场大忌,尤其是在李世民这位雄主面前。
“行了行了!”
李世民眉头虽然皱了皱,但却也并未过多追究。
长孙无忌,乃是他亲封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也是长孙皇后的弟弟,堂堂赵国公,任人唯亲,举荐一个州郡司马而已,还不至于怎么样。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长孙无忌知道,他已经将此事揭过了。
“谢陛下。”
长孙无忌缓缓站直身体,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
此时,那卢华的轿子在前方一个街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名年轻人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向一处门户。
李世民等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座医馆。
一座规模宏大到超乎想象的医馆。
三层高的木质楼阁,占地极广,门脸阔气,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大字——“长田县第一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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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天王老子也不行!
医馆门口十分宽敞,各种马车、轿子停满了半条街,更多的则是穿着朴素的平民百姓,正自觉地在门外划出的区域内排着长队,队伍蜿蜒,竟有近百人之多。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股浓郁的药草香,从医馆内飘散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卢华的出现,打破了这份井然有序。
他看都未看那长长的队伍一眼,在一众家仆的开道下,径直朝着医馆的大门走去。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的东西,卢公子来了,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家仆们粗暴地推搡着排队的百姓,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
排队的百姓们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当出头鸟,大家都看出来这卢华身份不简单,不想多生事端。
卢华对此视若无睹,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衣袍,便要抬脚迈入医馆大门。
“站住。”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从医馆门口传了出来。
只见一名穿着灰色布衣,胸口绣着一个红色“医”字的年轻伙计,伸手拦住了卢华的去路。
伙计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对着卢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位公子,看病请到后面排队。”
卢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排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面那些衣衫褴褛的“贱民”。
“你,让我,跟他们一起排队?”
他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质问,仿佛这是对他天大的人格侮辱。
那伙计却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公子,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
“不管是谁,都得排队。先来后到,方为公道。”
“公道?”
卢华笑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家仆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凉州地界,本公子就是公道。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这医馆,不想开了?”
他直接搬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号,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周围的百姓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但若是仔细看,却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眼神。
此时,那医馆伙计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我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在长田县,不管是谁,都得守规矩。”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公子若是不愿排队,那请自便。我们长田县第一医馆,恕不接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没有留半分余地。
“你……”
卢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搬出自己父亲的名号,竟然还会被一个看门的伙计当面顶撞。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扬起了手。
“好大的狗胆,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给我砸了这家破医馆。”
他身后的家仆们立刻面露凶光,就要上前动手。
远处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那嚣张的卢华,也没有去看那即将爆发的冲突,而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发白的长孙无忌。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举荐的好人,教出来的好儿子。
长孙无忌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罢了,我们也上去看看。”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想看看,许元定下的规矩,和他治下官员的亲属,这两者之间,究竟谁更硬。
这边李世民的话音刚落,那头卢华嚣张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规矩?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卢华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灰衣伙计的鼻子,脸上满是贵族阶层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爹是凉州司马,正四品的大员。你这长田县的县令许元,不过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见了我爹也得点头哈腰。”
“我,是他儿子。你敢拦我?”
那伙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的腰杆又向上拔了几分。
他看着卢华,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这位公子,我最后再说一遍。”
“在长田县,许县尊的规矩,就是天。”
“你再在此地喧哗,扰乱医馆秩序,按照我长田县新颁布的《治安条例》第三款,便是‘医闹’。”
“我们有权将你当场拿下,送交县衙法办。”
伙计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医闹?”
卢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拿下我?就凭你们?”
他环视四周,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最后又落回那伙计身上。
“老子刚到这长田县,就遇到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稀奇啊!”
“来啊,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狗胆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嚣张到了极点,甚至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脸凑到伙计面前,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笃定,在这凉州地界,没人敢真的对他动手。
然而,那伙计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医馆侧后方一个挂着“保卫科”牌子的小门,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命令。
下一刻,那扇小门被猛地推开。
“哗啦啦——”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短棍的彪形大汉,鱼贯而出。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带着一股军伍特有的肃杀之气,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是见过血的。
他们没有冲向卢华,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嚣。
只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迅速散开,将卢华和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仆围在了中间。
更让卢华心底发寒的是,另外几人径直走向了他停在街边的华贵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卢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家仆们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卢华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这些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色厉内荏地瞪了那灰衣伙计一眼,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你……你们给我等着。”
他,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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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朕的儿子也不行?
说罢,他便想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灰溜溜地从包围圈的缝隙中挤出去。
然而,就在卢华即将狼狈离去的时候,只见在排队队伍的末尾,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径直朝着医馆大门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他的一只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在风中摇摆。
这是一个独臂的残疾老者。
排得长长的队伍,在看到他时,竟主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百姓们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王老丈,您来看伤啊?”
“快,让老英雄先过去。”
卢华的脚步停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独臂老者,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路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那名铁面无私的灰衣伙计面前。
老者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牌,递了过去。
那伙计接过木牌,仔细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上那冰冷如霜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尊敬和热忱。
他双手将木牌奉还,随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者的另一只胳膊,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老丈,是您啊。手臂的旧伤又疼了?快,我扶您进去,已经给您留好位置了。”
说着,便要扶着那老者走进医馆大门。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卢华的脸上。
他刚刚因为插队被呵斥,被威胁,被十几名大汉围困,受尽了屈辱。
可转眼间,一个衣衫褴褛,甚至连身体都不健全的“贱民”,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插队进去了?
而且,还受到了如此恭敬的对待?
凭什么?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站住!”
卢华猛地转身,快步冲了回来,指着那伙计和独臂老者,面目狰狞地嘶吼道。
“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吗?”
“为什么他可以不排队?为什么这个残废可以插队?”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双眼赤红。
那伙计缓缓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狂的卢华,不由露出几分不耐。
“说法?”
“公子,你乃是官宦之后,读书识礼。却连‘英雄’二字,都不认得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独臂老者空荡荡的袖管,声调陡然拔高。
“你问他凭什么?就凭他这条手臂,是五年前为了守护长田县,跟在许县尊身后,与入侵的沙匪搏杀时丢掉的!”
“就凭当年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上阵杀敌的军士,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我们许县尊亲口说过,军人,乃国之坚盾,民之卫士。凡为我大唐,为我长田流过血、负过伤的退役军人,皆为我长田县的英雄。”
“英雄来看病,终身免费,且无需排队。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有问题吗?”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卢华,一字一顿地问道。
“没有问题!”
一个百姓高声喊道。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那近百人的队伍中爆发出来。
“对,没问题!”
“英雄优先,这是应该的。”
“这是许大人给我们立下的规矩,谁敢有意见?”
“就是,人家拿命保卫我们,来看个病插个队怎么了?别说插队,就算让我把位置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你一个四肢健全的膏粱子弟,有什么资格跟老英雄比?”
卢华顿时被这股群情激奋的气势,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卑贱的泥腿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范阳卢氏子弟,是凉州司马的公子。
可现在,这群泥腿子,竟然敢为了一个残废的丘八,当众指责他?
“你们这群贱民!”
“反了,全都反了!”
卢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乃范阳卢氏之后,五姓七望,血统高贵。我爹是凉州司马……他一个残废,凭什么能享受连我都没有的待遇?”
他状若疯魔,指着医馆大门,又指着周围的百姓。
“让你们那个县令许元滚过来给我赔罪!!”
“否则,我定要他好看!”
“还有你们这群贱民,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然而。
现场回应卢华的,不是百姓的畏惧,也不是那伙计的退缩,而是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呵。”
那灰衣伙计看着状若疯魔的卢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更浓了。
“还让我们县尊大人过来给你赔罪?”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请求,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这位卢公子,你怕是没睡醒吧。”
“若是许大人真的亲临此地,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卢华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被这伙计眼中的那股子笃定给震慑住了。
那伙计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军人优先,英雄优先。这不单单是我长田县第一医馆的规矩。”
“这是我们许县尊,在三年前,当着全县数万百姓的面,亲口颁下的法令。”
“这条法令,早已一字不差地,刻进了我长田县的律法法典之上。”
“是法,不是规矩。你懂吗?”
伙计说到“法”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看着卢华的脸色也露出几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文盲一般。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卢华。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血统高贵。”
“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这高贵的卢氏,为我长田县做过什么?”
“是你们修了这宽阔平坦的水泥路,还是你们筑起了那坚固的城墙?”
“是我长田县的孤儿没饭吃时,你们开了粥棚?还是我长田县的老人无人养时,你们建了养老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轰得卢华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伙计伸出手指,指向那刚刚被扶进医馆的独臂老兵的背影。
“王老丈,为长田流过血,断过臂。”
“这长田县的安定,有他的一份功劳。这长田县的繁荣,是他和他的袍泽们用命换来的。”
“所以,他们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伙计的目光,重新落回卢华的身上,那眼神中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
“你凭什么?”
“别说你只是一个区区凉州司马的儿子。”
“就算是天家贵胄,皇帝的亲儿子来了,在这长田县的律法面前,也得一视同仁,不行就是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周围的百姓听得是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而人群之中,听到“皇帝的亲儿子来了也不行”这句话的李世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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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真动手了?
然而,李世民眼中的阴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发怒。
非但没有发怒,他的内心深处,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认同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右仆射,房玄龄。那可是自己最倚重的肱骨之臣,文官之首,论功绩,论才华,谁人能及?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五姓七望中一家的女儿,都被对方以出身寒士为由,拒之门外。
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一个个眼高于顶,自诩血统高贵,清流门第。
可大唐立国以来,他们除了盘踞地方,兼并土地,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外,又真正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的百姓做过什么?
反倒是那些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些为了守护大唐疆土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们,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脊梁。
他们,才最应该得到尊重和优待。
这个许元,虽然言语间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做的这件事,却真正做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想到此处,他甚至赞许地看了一眼那名言辞犀利的灰衣伙计。
另一边。
那卢华被伙计的一番话,怼得是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道理,他讲不过。
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子弟的骄傲,让他无法就此低头认输。
“你……你放肆!”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一群泥腿子,竟敢妄议世家,非议天潢贵胄……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伙计,还想继续用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然而,就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声音,带着金属与石板碰撞的铿锵之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原本还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脸色齐齐一变,瞬间安静下来,自动朝着街道两旁退去,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铁甲,头戴铁盔,腰挎横刀,手持长矛的士兵,正以一种标准的战斗队列,跑步而来。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峻和肃杀。
“是城卫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那一队士兵约有十人,在一名身材魁梧的队正带领下,迅速抵达了医馆门前。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战术动作,“哗啦”一声散开,直接将还在叫嚣的卢华以及他那几个早就吓傻了的家仆,再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次的包围,比之前医馆保卫科的包围,更具压迫感。
那明晃晃的矛尖,几乎就要戳到卢华的鼻子上。
卢华为首的几人,瞬间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名领头的队正,目光冷冽地扫了卢华一眼,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那灰衣伙计面前,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那灰衣伙计显然与他相熟,对着他抱了抱拳,然后指着被围困的卢华,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快速复述了一遍。
队正静静地听完,随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卢华身上。
卢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撑着说道:“我……我乃范阳卢氏,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队正便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抓起来。”
“是!”
身后的城卫军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将卢华一行人围了起来。
两名城卫军直接朝着卢华抓去,一人伸手如铁钳般扣住卢华的一边肩膀,另一人则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一声。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卢公子,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跪在了地上。
“啊!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放开我!我是……”
卢华剧烈地挣扎着,嘴里还在疯狂地咆哮。
然而,那队正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宣布道。
“依据《长田县治安管理条例》第三款、第七款之规定,此人当众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情节严重;且公然侮辱为本县立下战功的英雄,罪加一等。”
“现将其拿下,送至城外劳工营。”
“劳教十日,以儆效尤。”
“带走!”
“混账!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我是谁吗?!”
卢华被城卫军死死按在地上,依旧不甘心地挣扎嘶吼,面色因为羞辱和恐惧而扭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动手,而且是如此的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
“放开我!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们敢动我,长田县的县令他担待得起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出言威胁,那队正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到他的叫嚣一般,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士兵,督促他们动作麻利点儿。
“聒噪。”
两个城卫军士兵心领神会,一左一右,伸手便死死扣住了卢华的下颌骨,直接让他没办法再大呼小叫。
很快,这一行城卫军便将卢华给拖了下去,而他的那几个家仆,也被一同带走了。
与他相反的是,他那几个家仆,因为没怎么闹事儿,反而是被轻松的请走的,并不像他那般狼狈。
人群渐渐散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有现场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此时,一旁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却是愣在了当场!
他们亲眼看着卢华被毫不留情地拿下,被当众摁跪在地,然后拖走。
这等行径,放眼大唐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区区县令,不!一个区区县城城卫军的小队长,对一州司马之子视若无睹,到底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啥都不知道?
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掩饰。
“我看,这些城卫军根本不怕那什么司马的儿子啊,是许元给他们的底气?”
“这……这许元当真大胆,难道他就不怕那卢勋的报复?”
尉迟恭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长孙无忌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深邃的目光看向城卫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等作风,完全不给凉州司马留半点颜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按理说,凉州司马卢勋是长田县的顶头上司,许元如此行事,无疑是在公然打上司的脸。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灰衣伙计,又看了看医馆内进进出出的百姓。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之余,他又隐约觉得,这长田县的风格,似乎与别处有所不同。
它少了些世故圆滑,多了些凛冽直白。
他想起了那医馆伙计口中所谓“皇帝亲儿子来了也不行”的豪言。
难不成,自己的儿子们来了,还真就没办法插个队?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李世民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还有些奇怪的情绪,亦或者说,是对长田县这一股作风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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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晋阳公主旧疾复发
正当李世民深思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声。
“父皇……兕儿肚子好痛……”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已捂住了小腹,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煞白一片,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娇小身躯微微蜷缩着,眉心紧蹙,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
“兕儿!你怎么样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大变,所有关于卢华和许元的思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刻蹲下身,焦急地扶住晋阳公主纤弱的肩膀,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可是旧疾犯了?快告诉父皇,哪里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从出生起身体便一直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李世民对这个爱女的疼爱,几乎达到了溺爱的程度。
正是因为她自幼多病,他才不顾朝臣规劝,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可以说,晋阳公主便是他李世民心头最柔软的一块。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连忙围拢过来,面色皆是焦急。
“陛下,晋阳公主身子一向娇弱,可不能耽误了。”
长孙无忌沉声提醒,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医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处不正是医馆吗?不如先进去看看?”
“对对对!正是如此!”
李世民猛地抬头,仿佛才想起眼前这医馆的存在。
他亲自抱起晋阳公主娇小的身躯,急声喊道:“快!快进医馆!”
一行人顾不得其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医馆大门。
此时,晋阳公主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的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气息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兕儿!兕儿你撑住啊!”
李世民的心脏几乎揪成一团,他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脸上也再无半点帝王威仪,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焦急。
他额头青筋暴起,抱着晋阳公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一幕,自然也引起了医馆门口正在排队等候的百姓的注意。
“哎哟,这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瞧她那脸色,都快晕过去了!”
“快!走急诊通道啊!”
一个热心的大娘眼尖地看到了晋阳公主的惨状,立刻指着医馆侧面的一条小门大声喊道。
“那边是急诊!不用排队,赶紧进去瞧瞧!”
其他的百姓也纷纷出言相助,让开了道路,主动帮李世民指引方向。
“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可一定要撑住啊!”
“这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得很,定能治好!”
李世民听闻此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道谢,抱着晋阳公主便径直冲向了那所谓的“急诊通道”。
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地进入医馆。
医馆内部,与李世民想象中的传统医馆截然不同。
没有药草的陈腐味,也没有郎中们围坐一堂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两侧隔出了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悬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不同的名称。
“内科?”
“外科?”
“还有皮肤科?呼吸道疾病科?”
李世民扫了一眼,口中低声念叨,尉迟恭也好奇地看着,长孙无忌更是疑惑地念出几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们看着这分门别类的“科室”,脸上都露出了惊奇之色。
每个科室里,都坐镇着不同的郎中,或老或少,或严肃或和蔼,但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衫,面前摆放着一张干净的诊桌。
“这里头是如何瞧病的?”
李世民抱着晋阳公主,一时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衣、臂上戴着“导诊”字样袖章的年轻伙计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先生,请问这位姑娘有何不适?”
伙计语气温和,带着职业的询问。
李世民连忙将来意说明,将晋阳公主腹痛的症状简要描述了一番。
伙计听完,沉吟片刻,然后指引道:
“小娘子这症状,当去胃内科就诊。请随我来。”
他带着李世民一行人,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戴着一副奇特的、套在眼睛上的“透明片子”,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张不知名的图谱。
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专业的氛围。
“杨老,有位急诊病人。”
伙计轻轻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
老郎中闻声抬头,看到晋阳公主的状况,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图谱,示意李世民将她放到诊床之上。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晋阳公主放在铺着洁净棉布的诊床上,晋阳公主疼得紧闭双眼,发出微弱的呻吟。
老郎中动作娴熟地走上前,先是搭上晋阳公主纤细的脉搏,然后又仔细观察她的舌苔和面色。
紧接着,他从桌案上拿起几件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器物”。
一件是听筒状的,被老郎中按在晋阳公主的小腹上,他凑近耳朵仔细聆听。
另一件则像是一个小巧的圆盘,上面镶嵌着透明的玻璃,老郎中将其在晋阳公主的腹部轻轻滑动,目光则专注地盯着圆盘内部。
李世民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些闻所未闻的“仪器”,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惊奇。
一番检查后,老郎中收回那些“不明仪器”,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李世民沉声说了起来。
“这位仁兄,你家这位姑娘,可是自幼体弱,尤其腹部常有不适?”
李世民闻言一震,连忙点头:“正是!老丈医术高明,一眼便知!”
老郎中轻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道。
“小姑娘之疾,并非新发。依老夫看,她年幼之时,应是感染了伤寒之症,且未能得到彻底有效的治疗。”
“这病根便留在了腹中,导致脏腑虚弱,气血不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腹部炎症,反复发作。”
“今日遇冷或饮食不慎,便会引发剧烈疼痛。”
李世民听到诊断,心头巨震。
他没想到,自己女儿的腹痛顽疾,竟然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丈一语道破!
李世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这还真让这人说中了。
那是兕儿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差点夺去了她的性命,高烧不退,腹部剧痛,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
自那以后,兕儿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腹痛之症也时常发作,且愈发频繁,愈发剧烈,让李世民这个做父亲的每每心如刀绞。
此刻,这名不见经传的老郎中,仅凭一番望闻问切,竟能将兕儿的病因说得丝毫不差,这般医术,简直堪称神迹!
李世民紧紧地盯着老郎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方才所有的担忧与焦急瞬间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他急切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
“老丈所言,句句属实!敢问老丈,兕儿之疾,可有彻底根治之法?!”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恳求与希冀,既然对方说中了晋阳公主的病情,那也许就有办法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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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新型医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在旁听得也是震惊不已,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他们何尝不知晋阳公主的病症?
那些自诩医术高明的御医们,在公主面前也只能摇头叹息,开出的药方无非是治标不治本的调理之药,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位老郎中一般,一语道破病根。
老郎中面对李世民近乎失态的追问,却依旧面不改色,他轻轻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沉着。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位仁兄,这小娘子之疾,并非新发,病根深种,要根治,却不是这般简单。”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从云端跌落,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尉迟恭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粗声粗气地问道:
“怎地不简单?难道神医也治不好吗?!”
老郎中没有理会尉迟恭的质疑,目光落在诊床上依旧眉头紧锁的晋阳公主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
“这小娘子自幼体弱,身子骨孱弱不堪。如今下重药,虽能速效,却只能压制病症,使其不再发作,却难断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世民。
“许县令曾言,此类感染之症,欲根除,需一种名唤‘抗生素’之物。”
“抗生素?”
“许县令?”
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又是许元?!
许元还懂医术?
还有,这个什么抗生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名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老郎中看到他们茫然的神色,也不意外,继续解释道:
“此物乃是长田县令许元,从古籍残篇中偶然所得的奇方,经他改良研制而成,据说对寻常的感染之症有奇效,能够彻底根除病灶。”
“只是,此物现如今仍在研制之中,产量稀少,且药效对人各异,并非所有病症都能对症下药。”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尤其你姑娘这旧疾,病因复杂,药效还需精准匹配,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否合她的病症,冒然使用,反而不美。”
李世民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再次被点燃,却又被现实泼了冷水。
他看向老郎中,眼神顿时有些黯然。
他拳头微微攥紧,但很快又松开,帝王的心智让他迅速接受了现实,转而寻求次优解。
“那……依老丈之见,如今当如何是好?”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老郎中看出了李世民的失望,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宽慰,他轻轻捋须,语气柔和地安慰起来。
“仁兄不必忧心,尽管不能立时根治,但老夫却可先为小娘子调理身子,减轻其痛苦。”
“待她身体稍有起色,再辅以其他温和药方,假以时日,虽不能完全断绝病根,却也能大大减少病症发作之苦,让她能与常人无异。”
“如此,待许县令那‘抗生素’研制成功,且药性稳定,找到适合小娘子的配方时,再行彻底治疗,岂非两全其美?”
李世民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虽然不是立竿见影的“根治”,但能够缓解兕儿的痛苦,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多谢老丈!多谢老丈!”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老郎中感激涕零,这比那些只会开些平庸药方、收着天价诊金的御医不知高明多少。
老郎中见状,便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在几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上迅速地写下了一连串的药方。
“按此方抓药,先服三日,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行了,去那边交钱吧。”
老郎中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李世民,并细细叮嘱道。
李世民恭敬地接过药方,心中默默估算着这几服药的价钱。
以皇宫御医的药方为例,其中一味稀有药材便能价值千金,更何况是这般精准对症、效果奇特的方子?
他暗自盘算着,至少也要数百两银子,甚至可能上千两,他都已经准备好出钱了。
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每处都要花钱,但这一次,确实唯一一次让他花得心甘情愿的。
他抱着晋阳公主,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诊室,径直走向了医馆大厅一侧的药房柜台。
“老丈,这是杨老开的药方。”
李世民将药方递给药房内一位年轻的伙计。
伙计接过药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从身后的药柜中精准地抓取药材,动作熟练而迅速,不多时,便将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共计……五百文。”
伙计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字。
“什么?!”
李世民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连手中的药包也差点没拿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不是听错了?
五百文?
不是五百两银子?也不是五十两银子?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伙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仿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惊呆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更是精彩,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却听到了一个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等药方,在长安的任何一家药铺,没有十两黄金根本拿不下来。
甚至那些所谓的“神医”,随意开张方子,便能收取数十两乃至上百两的诊金,而眼下,仅仅五百文?
李世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次确认了一遍。
“这……这只需如此些许?!”
伙计见惯了这种反应,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淡然。
“正是如此,这位先生。”
李世民付了钱,接过药包,走出医馆大门时,整个人都还处于一种恍惚之中。
他回头望向这座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医馆,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慨。
“此医馆……当真闻所未闻!”
“不仅收费低廉,就连里面的那些什么内科外科啥的,看起来好像也十分专业。”
李世民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抱着怀中虽然痛苦但已然稳定下来的晋阳公主,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方才在医馆内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对医者和医术的认知。
一个简单的医者,竟然能细分为内外皮呼吸等诸多科室,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长孙无忌此时也走上前来,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医馆的牌匾,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陛下所言甚是。”
他轻抚着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如此细分下来,各科郎中便可专精其道,将心思倾注于一隅。这不仅仅是提高了诊治的效率,更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医道。”
他微微停顿,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如此一来,郎中们便能潜心钻研医术,不被其他杂事所扰,更能寻得更多救治之法。”
“想想看,每个郎中都只精研一科,日积月累,所学所精,岂非比那些驳杂不精的郎中强上百倍?!”
“这不仅能大大提高诊治之效,更能免去误诊、拖延,大大降低病人因耽误而导致的不幸!”
“如此仁医仁术,岂非福泽百姓之举?此许元,当真有大才也!”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自然能看得出这医馆如此布局,可以节省大量的世间不说,还能更高效的发挥出各个郎中的本事。
他的话语让李世民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长田县的模式,简直是对传统医术的颠覆与升华,其背后蕴含的道理,竟与他治国安邦的理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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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聚众训练,这是谋反?
就在这时,尉迟恭也在一旁附和了起来,他回头看向医馆,脸上写满了佩服。
“赵国公说的不错,俺也觉得此法甚好!”
“而且,他们的收费还如此低廉!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回忆之色。
“想某幼时,爹娘生病,囊中羞涩,莫说请郎中上门,便是去药铺抓药都捉襟见肘,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受病痛折磨!”
“那些黑心的药铺掌柜,药材价格高昂,令人望而却步!一味寻常的草药,都能卖出天价,害得多少穷苦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等死!”
尉迟恭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愤,那是他对年幼时贫困的切身体会。
“可这里!……这长田县的药材,价格竟比长安城里寻常药铺低了两倍不止!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许元……我倒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啊!”
“陛下,此人,是个人才啊!”
尉迟恭说着,还向李世民推举了一番许元。
“哦?”
李世民听到尉迟恭如此说,顿时有些意外,尉迟恭平时不怎么参与政事,推举人才这种事情他也是鲜有参与,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小县令说起了话。
不过他也知道,尉迟恭之所以帮许元,完全是因为许元做的这一切,已经打动了他。
但……
李世民再次回头看向医馆的方向,深邃的目光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若是这许元真的这般大才,又为何会主动请死呢?
李世民的目光凝重,心中对那长田县令许元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此人,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场繁荣,医馆更是颠覆了常识。
按理说,这等功绩,足以上奏朝廷请功,甚至加官进爵。
可他偏偏,选择了上奏自请赐死。
他想不通!这其中,莫非隐藏着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玄机?
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但始终想不明白。
夜幕渐垂,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殆尽。
长田县的街巷亮起了点点灯火,人影幢幢,却不显得喧嚣,反而透着一股悠然自得的气息。
李世民一行人已逛得差不多了,虽有心继续探查,但疲惫也渐渐袭来。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先回驿馆歇息?”
长孙无忌轻声建议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已然沉沉睡去的晋阳公主,步伐向着驿馆的方向迈去。
尉迟恭和房玄龄等人紧随其后,穿梭于逐渐稀疏的人流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驿馆的巷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低沉,继而渐高,隐约夹杂着人声与乐器的韵律,透着一股奇异的热闹。
“那是什么声音?”
尉迟恭耳朵动了动,好奇地问道。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仿佛汇聚了整个县城的热情。
“过去看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停下脚步,转向广场的方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随即也跟了上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嘈杂却富有节奏感的声浪愈发清晰。
他们走近广场,眼前景象让三人瞬间愣住。
偌大的青石广场上,竟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然而,这些人并非聚在一起闲聊,而是分成了数个方阵,各自活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身着宽松的布衣,或男或女,正不疾不徐地挥舞着手臂,踢动着双腿。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招式之间透着一股奇异的协调与韵律,似拳非拳,似舞非舞。
在另一侧,则是一群年轻一些的妇人,她们身姿轻盈,随着一阵快节奏的鼓点,舞动着腰肢,甩动着袖摆。
她们的舞步大胆而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更令人惊奇的是,每个方阵的旁边,都有一支乐队在助阵。
这些乐队乐器各异,有胡琴、琵琶、鼓,甚至还有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乐器。
他们奏出的乐声或雄浑,或激昂,或轻快,或悠扬,所有人都跟着各自乐队的节奏,一丝不苟地跳舞或打拳。
整个广场,在夜色中显得气势恢宏,声势浩大,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秘而庄重的仪式。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的震撼被一股强烈的警惕所取代。
这群老人和妇人,如此大规模地聚集在此,动作整齐划一,步调协调统一。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百姓聚会,分明是某种训练!
李世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两个字——“谋反”。
他握着晋阳公主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谁会没事聚集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集体“操练”?
而且,他们使用的乐器,奏出的乐曲,虽然听起来不似军中号角,却同样能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这许元,莫非是借着这些花哨的由头,暗中训练私兵,意图谋逆不成?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下,阴沉得可怕。
作为帝王,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最为忌讳的,那一定是谋反这两个字!
就连他的亲儿子,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李承乾,也在去年,因为谋反,被他亲手废掉,流放黔州!
所以,虽然李世民宅心仁厚,从不轻易动刀,但一旦牵扯到谋反,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长孙无忌何等人物,他自然察觉到了李世民身上骤然爆发的杀意与猜忌。
他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附和,反而再次仔细观察起广场上的众人。
这些老人虽然动作整齐,但眼神中却并无寻常将士的锋锐与杀气。
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专注、舒展,甚至带着几分怡然自得的享受。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李世民的猜测。
李世民的目光转了过来,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悦。
“这些老者看似在‘训练’,但其拳脚招式软绵,并无杀伐之气,更像是强身健体之术,而非军中杀伐之术。”
长孙无忌低声解释道。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舞动的妇人。
“陛下您看,那些女子,更像是在跳舞取乐,而非受训。”
“况且,陛下,我等对这长田县的兵力部署和防卫力量尚未摸清。”
长孙无忌继续劝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谨慎。
“若是此时轻举妄动,万一惊动了许元,恐生变故,我等身在县城深处,恐会陷入被动。”
“不如先观望一番,待摸清他们的底细,再作定夺不迟。”长孙无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智的光芒。
李世民闻言,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长孙无忌的提醒不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与猜忌,点了点头。
“赵国公所言有理,暂且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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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探长田
得到李世民的许可,长孙无忌便带着李世民和尉迟恭,慢慢地朝着广场边缘的一个老者方阵靠近。
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不引起旁人注意。
长孙无忌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正在休憩、擦拭额头汗珠的老大爷。
那老大爷身板硬朗,精神矍铄,虽然头发花白,但动作之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老的气势。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地问道:“老丈,晚辈冒昧打扰,敢问您们这是……是在做何训练?”
他刻意将“训练”二字咬得略重,目光锐利地盯着老大爷的反应。
那老大爷刚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茶水,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解,随即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训练?这算什么训练啊!”
老大爷粗声粗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好笑。
“这叫锻炼!你连这都不知?看你模样不像是本地人,莫非是刚到长田县?”
他停顿了一下,将水壶收好,指了指广场上热火朝天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
“我们许县尊说了,这人啊,要想活得长久,就得多动弹!”
“他呀,还给我们编了几句顺口溜呢!”
老大爷说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平常多锻炼,活过老神仙!”
他念完,还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仿佛在炫耀着什么了不得的口诀。
“可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这锻炼就锻炼,在家不就能锻炼么?还搞个甚么乐队,这又是为啥?”
“嗐,这有啥稀奇的?”
老大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对着满脸错愕的李世民等人解释着。
“许大人说了,这叫什么……‘广场舞’!”
“一开始俺们也不懂,就觉得,光在院子里瞎比划没意思。”
“大人就说,要不找个乐队,大家听着曲子,一个步子一个调,多带劲!”
他拍着胸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这不,俺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每天晚上都来这儿,跟着乐队扭一扭,可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打量着眼前这片欢腾的人海。
耳畔是鼓点与笛声,眼前是各色衣裳舞动的身影,这哪里是寻常百姓的晚间消遣,这简直是盛世歌舞,人间仙境。
他不由得又看向那些随着音乐挥拳的老者,他们的动作虽不迅猛,却带着一股子精气神,脸上洋溢着健康与活力。
再看那些妇人,她们的舞步轻快,笑声爽朗,丝毫不见长安城中百姓的倦怠与麻木。
他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些长田县的百姓,他们的生活……竟是如此的丰富,如此的滋润。
这比之大唐的都城长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温饱奔波一生的百姓,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田县的百姓,他们不必为了明日的口粮而担忧,不必为了病痛的医药费而发愁,更不必为了年迈无依而心生绝望。
他们有余力,有闲心,在每日的傍晚,褪去白日的辛劳,换上一身轻松,来到这广场之上,享受着“锻炼”的乐趣。
这简直颠覆了李世民对“百姓”二字的认知。
他原以为,治国之道,在于安民,在于教化,在于开疆拓土。
可如今,他在这小小的长田县,看到的是一种超越了这些的……真正的“富足”。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裕,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充盈。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再看向李世民,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掌柜的,您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
“此地百姓,安居乐业,夜间无忧,这等治民之法,若是能推广至全国……”
他微微停顿,眼中冒出一缕精光:“那岂不是真正做到了人人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
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大唐万里河山尽皆如长田县般的壮丽画卷。
那将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盛世!
李世民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方才的惊叹,反而多了一分凝重。
他缓缓摇了摇头:“辅机,你我身为君臣,当知治国之难,非一隅之地可论。”
“长田县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县城,人口不过数万,与我大唐千万子民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夜幕下的县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元此子,或许有些奇才,有些手段,但其能力,能否驾驭整个大唐,尚不能定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冷厉。
“更何况,眼前这一切的繁华,是否是以出卖国家利益为基础,是否与吐蕃、突厥等贼子有所勾结……”
“这都还另说。”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眼神锐利如刀。
“若真有那般卑劣行径,朕绝不会放过他!”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闻言,顿时心头一凛,方才的惊叹与赞许尽数收敛。
他们深知帝王的疑心与权衡,尤其是对于这种突兀崛起的异才,更是容不得半点瑕疵。
两人赶忙拱手称是。
“陛下圣明!臣受教!”
夜色渐深,广场上的“广场舞”也渐渐进入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李世民一行人也悄然转身,朝着他们落脚的客栈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夜风轻拂,带着远处隐约的乐声和欢声笑语,却未能驱散李世民心头的疑虑。
回到客栈,李世民首先安排晋阳公主去休息。
她今日也是见识了许多新奇事,虽然腹痛未愈,但精神却格外振奋,只是小脸儿上已显露疲惫。
“兕儿,你几天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你就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温声哄道。
晋阳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回了房。
待公主的房门关上,李世民却并未回房,反而目光转向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两人刚要转身,便见李世民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深邃,显然还有话要说。
尉迟恭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老臣正要去歇息呢!”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拂过他的面颊。
他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辅机,敬德!”
“白天,我们见了长田县的繁华,见了百姓的安乐,见了医馆的奇术,见了所谓的‘大人’之治。”
“但朕总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过于‘完美’了。”
尉迟恭一愣,不解地看向李世民。
长孙无忌则微微颔首,心中已有所明悟。
“朕怕,怕的是,白日所见,皆是表象。”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探究。
“朕想知道,这长田县的夜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它是否真如白天那般和谐安定?”
说到这,他顿了顿。
“朕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对劲,进入长田县以来,所见所闻,皆是匪夷所思,超出了朕的认知。”
“朕担心,这一切,是那个许元在演戏给我们看!”
“毕竟,我也不敢保证,我们从长安一路行来,行踪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暴露!”
“若是他早已知晓我们的身份,想要演这么一出戏,想必也不是很难!”
“所以,今夜,朕决定,夜探长田。”
“你二人陪我一起去看看,这长田县的夜幕之下,是否也像白天那般!”
尉迟恭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他最喜欢这种刺激的探查任务。
“陛下尽管吩咐!末将定当把这长田县的底儿都给您掀出来!”
长孙无忌则是眉头微蹙,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帝王的警惕不无道理。
“陛下所言甚是,臣等遵命!”
三人说着,便各自换了衣服,让护卫暗中保护,便一同离开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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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夜市烧烤?
李世民三人出门后,悄无声息地汇入长田县深沉的夜色之中。
几名大内高手则化作寻常夜行的路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李世民背着手,面色沉凝如水,走在最前。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夜幕之下的长田县,是否藏着他未能看透的阴影。
尉迟恭跟在身后,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一双豹眼在夜色里四下扫视,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警惕与好奇。
长孙无忌则走在最后,他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还在回味着白日里的一幕幕。
从福彩到医馆,从学堂到广场舞,这个许元展现出的治理手段,环环相扣,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子他无法理解的“新奇”。
按照他的设想,此时的长田县,即便没有宵禁,也该是行人稀疏,家家户户闭门安歇。
然而,他们才走了不过百步,李世民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街道之上,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冷清。
虽不比白日喧嚣,但行人往来不绝,三三两两,或提着灯笼,或结伴而行,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街边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防风的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夜的寒意与黑暗。
“陛下,这……”
尉迟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发懵。
“这都亥时了,怎的街上还有这么多人闲逛?他们都不睡觉的么?”
就算是在长安,此刻胆敢在街上游荡的,不是巡街的金吾卫,就是不要命的蟊贼,哪有平民还在闲逛的。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敬德,你看他们的神情。”
“他们不是无所事事的游荡,倒像是……刚刚散场,各自归家。”
李世民没有作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路人。
有刚从酒家里出来的壮汉,满面红光地与同伴勾肩搭背,高声谈笑。
有年轻的夫妻,提着一包刚买的点心,低声私语。
甚至还有几个少年郎,一边走一边还在比划着什么拳脚招式,口中喊着“哈”“嘿”,引得路人莞尔。
和谐,安定,轻松。
看到此情此景,李世民首先想到的是这三个词。
他原以为白日的繁华,是许元精心布置的一场大戏。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眼下这般景象,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安然,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难道,那个许元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将这区区一县之地,治理到如此地步?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阵比这边更加鼎沸的声浪,顺着夜风,从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隐隐传来。
那声音嘈杂、喧闹,混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还有无数人畅快的谈笑声。
同时,一片冲天的火光将那边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橘红,仿佛白昼提前来临。
“嗯?”
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此规模的动静,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聚众闹事?还是……匪寇袭城?
“过去看看!”
他低喝一声,脚步加快,当先朝着那光亮与喧闹的源头走去。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立刻快步跟上。
绕过两条被灯笼照亮的街道,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李世民和他身后的两位肱骨之臣,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一条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成百上千的百姓摩肩接踵,汇成一条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长河。
有卖吃食的摊子,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铁板上滋滋作响,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吃食,香气混杂在一起,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
有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泥人、木雕、拨浪鼓,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搭台唱小曲的,拉弓射箭套圈的……
吃、穿、用、玩,应有尽有。
其繁华热闹的程度,竟是比之京城长安的东西两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这是……”
尉迟恭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他娘的是夜市?!”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长安城也有夜市,但规模不大,且多为权贵豪富消遣之所,哪有这般……属于平民百姓的喧嚣与活力?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兵营,或许是秘密工坊,或许是许元与外族交易的黑市。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活色生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平民夜市。
演戏?
这如何演?
难道这满街的百姓,这上百个摊贩,都是他许元豢养的私兵不成?
若真是演戏,这手笔,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就在三人怔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有些失神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哎!那边的三位客官!看半天了,是不是饿了?”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烧烤摊子后面,一个膀大腰圆的摊主正满脸堆笑地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那摊主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油腻的布巾,手里抓着一大把肉串,正在一个长条形的炭火炉子上来回翻烤。
“来尝尝俺家的烧烤!这可是许大人亲自传下来的手艺,保准你们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随着他的翻动,一缕浓郁而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香味霸道无比,混着肉的焦香、油脂的醇香,还有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辛辣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李世民等人面面相觑。
烧烤?
他们自然吃过烤肉,宫廷大宴,围炉狩猎,烤全羊、烤鹿肉,都已是寻常。
可眼下这摊主口中的“烧烤”,无论是从形态还是香气上,都与他们认知中的烤肉截然不同。
那肉被切成小块,用细细的竹签串起,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上面似乎还撒了些五颜六色的粉末。
尉迟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一个外地客商的镇定,带着二人走了过去。
“店家,你这……便是‘烧烤’?”
他指着炉子上的肉串,故作好奇地问道。
“对不住,我等从外地而来,倒是第一次见这等吃法。”
“不知,这有何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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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烧烤就得配啤酒
“哈哈哈,客官你可问对人了!”
那店家见来了生意,更是热情,一边麻利地翻着肉串,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这玩意儿,叫羊肉串儿!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琢磨出来的吃法!”
他又指了指旁边陶罐里的各色粉末。
“看见这些佐料没?花椒粉、孜然粉……也都是许大人弄出来的新奇玩意儿!这肉串儿之所以香,全靠它们提味!”
店家将几串烤得焦黄流油的肉串拿起,在三人面前晃了晃,豪气干云地说道:
“三位客官,来几串尝尝!我跟你们说,不好吃,不要一个子儿的钱!”
李世民看着那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听着耳边“滋滋”的烤肉声,再看看周围食客们大快朵颐的满足模样,腹中竟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与好奇。
也罢。
想要了解这长田县,便要先融入这长田县。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声道。
“店家豪气,我等便来见识见识。”
“好嘞!”
店家大喜过望,连忙将他们引到一张空着的小木桌旁坐下。
“三位客官,先来十串羊肉,十串五花肉,再来点素的?”
“你看着上便是。”
李世民随意地摆了摆手。
“得嘞!”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热情地问道:
“三位客官,要不要来点酒水?”
“吃咱们这烧烤,不配点啤酒怎么行?”
“本店的酒水也便宜得很,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研发的啤酒,解渴又解腻,清凉爽口,这么大一杯,只需要五文钱!”
店家用手比划了一个颇大的杯子,向几人介绍。
啤酒?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愣住了。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三人一听到这些从未听过的东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元。
莫非,这又是许元搞出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从“福彩”到“抗生素”,从“广场舞”到“烧烤”,这个小小的长田县,这许元,到底在脑子里藏了多少新奇古怪的东西?
那摊主见三人一脸茫然,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外地人身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憨厚。
“看三位客官的样子,是没听过咱们长田县的啤酒吧?”
他也不等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炫耀起来,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啤酒,可是咱们长田县的独一份儿!也是许大人捣鼓出来的宝贝!”
“这大热天的,忙活了一天,吃着这滚烫的羊肉串儿,再来上一大杯冰镇过的啤酒,那滋味……”
摊主说到兴起,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仿佛自己已经喝上了一口。
“嘶哈……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浑身上下的暑气和乏累,一下子就全没了!”
他说得神采飞扬,听得尉迟恭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冰镇过的?
在这夏末的夜晚,还能喝到冰镇的饮品?
李世民心中疑窦更甚,要知道,即便是皇宫大内,藏冰也不是一件易事,多用于给宫室降温或是冰镇些瓜果,寻常酒水很少如此奢侈。
这许元,竟能让平民百姓在夜市上喝到冰镇之物?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事已至此,若不亲身一试,如何能窥得这许元治理之术的全貌。
“店家。”
李世民收敛心神,沉声开口。
“便如你所言,给我们也来三杯……啤酒。”
“好嘞!三位客官稍等,烧烤啤酒,马上就来!”
摊主高声应和,转身便去张罗。
不多时,那摊主便端着一个大木盘,稳稳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几十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三只硕大的陶杯。
陶杯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丝丝白色的凉气从杯口溢出,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客官,你们的羊肉串、五花肉,还有鸡胗、菜卷,都齐了!”
“这是啤酒,快尝尝,凉气还没散!”
摊主将肉串和陶杯一一摆在桌上,一股混合着焦香、辛香和麦芽清香的奇特气味,瞬间将三人包围。
尉迟恭早已经按捺不住。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把羊肉串,也顾不得烫,直接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唔……哈……”
肉块入口的瞬间,尉迟恭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首先是炭火带来的焦香与羊肉本身的鲜美,紧接着,一种霸道而奇异的麻辣感,如同电流一般,瞬间炸遍了他的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麻,带着一丝丝震颤,让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另外,吃下后,又传来一股辛辣感,但却不是单纯的灼痛,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将肉的醇厚衬托到了极致,逼得人额头冒汗,口水疯狂分泌。
“过瘾!他娘的,太过瘾了!”
尉迟恭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赞叹,手上动作不停,一串接一串地往嘴里送。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得拿起一串。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李世民的眉头先是紧紧一皱,似乎在抵抗那股突如其来的麻辣冲击,但紧接着,他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眼神中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艳。
长孙无忌更是被那股麻意呛得轻咳一声,他抚着胡须,细细品味,眼中精光连闪,显然是在分析这味道的来源。
“敬德,莫要光吃肉。”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竹签,端起了那杯啤酒,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试试这酒。”
“哦哦,对,酒!”
尉迟恭这才想起啤酒,他抓起冰凉的陶杯,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就灌下了一大口。
“嗝!”
一口冰凉的液体下肚,一个响亮的酒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尉迟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那张被辣得通红的脸,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极致的舒爽所取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口腔里的燥热与火辣。
一股淡淡的苦涩之后,是粮食发酵后独有的清甜麦香,伴随着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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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会爆炸的火器?
“爽!”
尉迟恭将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辅机,快尝尝!这酒……这啤酒,简直是神仙喝的东西!”
“又解辣,又解渴,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劲儿!”
见他如此失态,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也不再迟疑,各自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两人皆是身体微微一震。
冰凉,微苦,爽口,气泡在口中跳跃。
这种感觉,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酒”的认知。
大唐的酒,多为米酒、浊酒,口感偏甜腻温和,何曾有过这般清冽、这般充满冲击力的体验?
若是说羊肉串的味道是打开了一扇门,那这啤酒,就是直接把他们踹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依旧在忙碌的摊主,缓缓开口。
“店家,可否问一句,这啤酒……究竟是何物所酿?”
摊主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憨笑道:“客官这可问倒我了,俺就是个卖力气的,哪懂这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俺倒是听人说过,好像是许大人用麦子,还有啥……啤酒花之类的东西酿出来的。”
“寻常的米可酿不出这个味儿。”
麦子酿酒?
李世民心中一动。
以粮酿酒,自古有之,但这等金黄透明、气泡丰富、冰凉爽口的酒,他闻所未闻。
果真又是许元!
他心中不禁感叹,此人当真是满脑子的奇技淫巧,却又能将这些“小道”用在正途,化为富民的手段。
这份心思,这份能力,倒也可圈可点。
随后,三人一顿风卷残云,桌上的几十串烧烤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尉迟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还盯着自己的空酒杯。
“陛下,要不……再来一杯?”
李世民抬眼,一道沉静而威严的目光扫了过去。
尉迟恭脖子一缩,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们是来暗访的,不是来吃喝的。
浅尝辄出,了解即可,岂能在此沉溺。
李世民丢下几枚铜钱,正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县城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闷雷,震得整条夜市的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桌上的陶杯嗡嗡作响。
“什么动静?!”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瞬间站起,脸色剧变。
尉迟恭更是第一时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双豹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内高手们的身影也在暗处微微一动,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足以让长安城鸡飞狗跳的巨响,却似乎并未在夜市里引起太大的波澜。
周围的食客们只是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喝谈笑。
摊主们更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烧烤摊主,甚至还扭头对旁边卖醪糟的摊主唠起了嗑。
“老王,听见没?今晚这动静,比前两天又响了点。”
“可不是嘛,”
那姓王的摊主撇了撇嘴,接过话茬。
“也不知道许大人的火器研究得怎么样了,这都炸了小半个月了,天天晚上不来这么一两下,我睡觉都不踏实。”
“哈哈,谁说不是呢。希望许大人早日功成,到时候给咱们长田县再添一件大杀器!”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李世民三人的耳朵里。
三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火器?
爆炸?
李世民眉头一皱,火器他知道,无非是些火箭、火油罐之类的东西,用以纵火罢了。
可……会爆炸的火器是什么东西?
他征战一生,平定天下,从未听说过世间有何种“火器”,能发出刚才那般毁天灭地般的巨响。
而此时,那摊主见李世民三人一副被惊得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他们是被这阵仗吓到了,脸上的自豪之色更浓。
他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炫耀。
“三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没见过咱们长田县这等场面?”
“不瞒你们说,许大人研究的这火器,可不光是动静大。”
摊主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回味无穷的神采,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去年过年的时候,许大人亲自登上城楼,给咱们全城的百姓都放了一场烟火。”
“那家伙,五颜六色的光点‘嗖’一下就窜上天,‘砰’的一声炸开,那叫一个好看,漫天都是彩色的花儿,比天上的星星都亮堂。”
“咱们长田县的老老少少,活了几辈子,都没见过那等神仙景象。”
烟火?
彩色的?
炸开之后还很好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与“药”的结合,是战场上的焚城利器,是带来死亡与毁灭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摊主口中,它却能化作漫天彩花,成为普天同庆的祥瑞景象?
这许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竟能将这等凶险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既能让它发出毁天灭地之威,又能让它绽放赏心悦目之美?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向前凑了凑,用一种尽量随和的语气问道。
“店家,你方才说,这火器……经常在响?”
“是啊。”
摊主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这般巨响,官府就不管管?也不怕惊扰了百姓?”
长孙无忌追问道,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
此话一出,那摊主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几分。
他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这位客官,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热情,而是多了一丝疏离和审视。
“许大人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咱们长田县好,为了大唐好,俺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那么多军国大事。”
“再说了,听习惯了,就当是听个响,心里还踏实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
“三位客官,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要是没什么事,俺还得招呼别的客人呢。”
这逐客令下的,已是十分明显。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小小的摊贩,竟也有如此警惕之心。
这长田县的民风,当真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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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敬德,进去看看?
“结账。”
李世民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与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心照不宣,转身便朝着夜市外走去,方向,正是方才那爆炸声传来的地方。
三人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市的人流之中。
烧烤摊主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陶杯和竹签,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这三个人,不对劲。
他们的衣着虽然是寻常富商的打扮,但那身气度,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常商人,哪有这般气势?
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对啤酒、烧烤好奇也就罢了,可对许大人研究的火器,刨根问底,这就不寻常了。
尤其是刚才,自己提到官府时,那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摊主擦拭木桌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县衙里贴出过告示,说是如今长田县声名在外,恐有别国或是其他州府的探子前来刺探情报,让全县军民务必提高警惕,若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形迹可疑……
这三个人,可不就是形迹可疑!
摊主的心“咯噔”一下。
“婆娘,你看好摊子,我出去一趟!”
他对着里间正在穿串的妻子吼了一嗓子,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便匆匆挤出人群,朝着李世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另一边,李世民三人早已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他们循着方才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穿过几条安静的里坊,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硝烟味。
前方的路,被一道新立的木栅栏给挡住了。
栅栏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墨迹写着八个大字。
“军事重地,闲人免入。”
几名身穿长田县特有黑色劲装的士兵,手持长枪,面容肃穆地在栅栏内外来回巡逻。
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似乎是某个工坊或者军营。
院落深处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院落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小心翼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知要运往何处。
那东西看起来极为沉重,几个精壮的士兵抬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戒备森严的紧张气氛之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般严密的防卫,这般神秘的举动,无一不在印证着他心中的猜测。
方才那如同天雷炸裂般的巨响,绝对大有来头。
再结合刚才那小摊贩的话,顿时便让李世民的眼神之中多出了几分炽热。
若这等威力,当真可以由人来掌控……
李世民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惊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
为君者,谁不渴望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征战半生,所依靠的,无非是精锐的兵卒,锋利的刀枪,神骏的战马。
可若是有一种武器,能于百步之外,发出雷霆一击,摧城拔寨如探囊取物……
那这天下的战争,将会是何等模样?
大唐的边境,又将会何等稳固?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定要亲眼看看,那能发出巨响的,究竟是何物。
想到这,李世民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尉迟恭。
“敬德,可有办法进去?”
尉迟恭一言不发。
他那双锐利的豹眼,如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的围墙。
这里的守卫滴水不漏,正门硬闯绝无可能。
但对于他这样的沙场宿将,天下间,还没有什么墙能真正拦住他。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院落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院墙,因为地势的关系,似乎比别处要低矮一些,而且紧挨着一颗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陛下,那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李世民便已心领神会。
“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迈步,三人如三道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个角落摸了过去。
月黑风高,正是夜探之时。
几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那处低矮的墙角下。
尉迟恭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只矫健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双手便已搭在了墙头。
手臂肌肉贲张,一个引体,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稳稳地蹲在墙头,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他伏在墙上,先是探头朝院内观察了片刻,然后才回过头,对着下方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在尉迟恭的帮助下,即便是养尊处优的李世民和文弱的长孙无忌,也算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墙头。
三人如壁虎般,紧紧贴在墙头之上,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紧张地向院内望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不远处街角的黑暗中,那个本该在夜市里卖烤串的摊主,正一脸骇然地望着墙头上的三道身影。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翻越军事重地的围墙!
这已经不是形迹可疑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刺探!
果然是探子!
摊主脸上露出几分兴奋之色,这样的功劳居然被自己捞到了!
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猛地一转身,提起衣摆,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发疯似的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边,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在尉迟恭的帮助下,也进入了院墙,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入院内,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堆放木料的阴影之中。
然而,方一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三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这院落比他们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得多,而且绝非什么普通的工坊。
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百名身穿统一灰色短褐的工匠,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有的在巨大的熔炉前,汗流浃背地拉动着风箱,火星四溅。
有的在长条形的木案前,手持各色工具,仔细地打磨着不知名的零件。
还有的则围成一圈,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低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整个院落,人虽多,声虽杂,却无半点混乱之感。
敲击声,打磨声,风箱的呼啸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又和谐的交响。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投入,绝非任何强迫劳动所能达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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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许元他要造反?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边陲县城的工坊?
便是朝廷的将作监,怕也未必有这般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尉迟恭则更是心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匠。
这些人,一个个手脚麻利,身形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些拳脚功夫在身。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更像是一支伪装成工匠的军队。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贴着墙角的阴影,如同鬼魅一般,朝着院落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摸了过去。
很快,他们便被一处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场地吸引了。
那里,有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石台,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为首的是一个山羊胡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杆小小的铜勺,从几个不同的陶罐里,分别舀出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
黄的,黑的,白的。
他将那几种粉末按照某种特定的比例,倒在一个石臼之中,然后用石杵缓缓地研磨、混合。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世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终于,那老者将混合好的粉末倒在一块铁板上,堆成一小撮。
他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众人依言,纷纷后撤了十几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畏惧。
老者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火盆里,用铁钳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长铁条。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将那铁条的尖端,凑近了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一刹那。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猛然炸开,亮得让李世民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隔着十几步远,依旧烤得人脸颊生疼。
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刺鼻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爆燃。
但那瞬间释放的光和热,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那块铁板。
铁板之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这是什么妖法?
几种平平无奇的粉末,混合在一起,竟能生出如此可怖的威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
在那片空地的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足有数丈的巨大深坑,坑边的泥土都呈现出一种焦黑的琉璃状。
那狰狞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方才那雷鸣般的巨响,应该便是由此而来。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眼底也闪过几分惊骇。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抚着胡须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此物……威力过甚,恐非祥瑞。”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尉迟恭则更是双拳紧握,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身为武将的直觉。
他知道,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将会是何等光景。
什么玄甲军,什么铁骑冲锋,在这种神鬼莫测的力量面前,怕是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深入。
他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三人绕过那片试验场,又向前摸索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库房。
库房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亮,尉迟恭艺高人胆大,当先一步,悄无声息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便骤然变色。
“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骇。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凑上前去。
透过门缝,库房内的景象,让这位大唐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库房之内,并非金银,也非粮草。
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兵器。
寒光闪闪,杀气冲天。
这些兵器,样式极为古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一排长刀,比寻常的横刀要长出近一倍,刀身厚重,刀刃却闪烁着流水般的寒芒,刀柄末端还有一个沉重的铁环。刀架上,赫然刻着三个字——“改良陌刀”。
还有一排长枪,枪头之下,多了一个倒钩的月牙形利刃,造型诡异而凶悍。名曰——“钩镰枪”。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造型奇特的短刃、臂盾、以及一种可以快速上弦的精巧手弩。
每一件兵器,都透着一股为杀戮而生的冰冷气息。
而更让李世民浑身发冷的是,在库房的另一侧,堆积如山的,是崭新的黑色甲胄。
从头盔、胸甲、臂甲到腿甲,一应俱全,那幽深的光泽,显示出其优良的做工和惊人的防御力。
这些兵器,这些甲胄……
数量之多,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精锐大军。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森寒,如同腊月的冰窟。
“好,好一个许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前的平静。
“私研火器,私藏甲胄,私铸兵刃……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谋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砸在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心头。
谋反!
这是天下间最重的大罪。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前,他还能为许元辩解几句,说他那些行为虽然荒诞,但毕竟是为了兴教育,办慈善,是能臣干吏。
可在此等如山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私藏甲胄,在大唐律法之中,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足以诛灭九族。
而眼前这等规模,何止是私藏?
这分明就是在打造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许元此举,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闪过,让他遍体生寒。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时候。
“踏踏踏——”
院落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听声音,人数绝不在少数,正朝着这个院落飞速靠近。
李世民三人心中猛地一惊。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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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被当成探子了!
李世民等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心神,闪身躲回了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院落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一支百人规模,手持火把与长枪的城卫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院内的各个要道。
为首的一名军官,快步走到那个还在指挥工匠的山羊胡老者面前。
“刘管事,县衙接到举报,有三名形迹可疑的探子,翻墙潜入了你们这里!”
那刘管事一听,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什么?探子?”
他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
“快!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军官一声令下,城卫军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守住大门,另一部分人则手持火把,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进行搜捕。
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混乱之中。
尉迟恭见状,脸色一变。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李世民说道。
“陛下,不对劲,得马上走!”
“一旦让他们把这里围死,挨个搜查,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身份暴露,事情就麻烦了!”
李世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库房内那如山铁证,将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
尉迟恭低喝一声,他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另一只手推了长孙无忌一把,身形如狸猫般,率先从库房门后的阴影中窜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紧随其后,三人贴着墙根,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速撤离。
院内的城卫军已经开始分散搜查,火把的光芒在院落中交织成网,将阴影一寸寸地驱散。
“那边有动静!”
一名眼尖的军士,似乎瞥见了墙角一闪而过的人影,立刻高声示警。
“嗖!嗖!嗖!”
十几支火把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过来,脚步声杂沓而急促。
“快!”
尉迟恭咬紧牙关,他虽然是万军从中去敌将首级的大将军,但毕竟年岁不饶人,早已过了气血最鼎盛的巅峰时期,此刻带着两人在屋宇间腾挪,远不如当年那般举重若轻。
尤其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虽也有些骑射功夫,但在这等需要飞檐走壁的场合,便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
尉迟恭一手提着一个,脚下猛地发力,跃上那堆放木料的垛子,借力再次翻上墙头。
“噗通!”
落地的声音,到底还是重了些。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院墙外的街道上,同样有巡逻的城卫军听到了动静,呐喊着围了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三人刚一落地,便陷入了重围。
“陛下,走这边!”
尉迟恭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护在李世民身前,沿着一条昏暗的窄巷冲了进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呼喊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但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停。
一旦被这群城卫军抓住,他们“探子”的身份便坐实了。
到那时,他这个大唐皇帝,难道要在这长田县的大牢里,跟许元对质不成?
那将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家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眼看巷子尽头的光亮处,又有数名城卫军的身影出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厉。
他停下脚步,在奔跑的间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夜空,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下劈手势。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几道微弱的破空声,从众人头顶的屋檐上响起。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些追兵的身后。
那些城卫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颈一麻,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巷口堵截的几名军士见状大惊,刚要张口呼喊,几枚石子便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哑穴。
黑影们动作快如闪电,兔起鹘落之间,便将数十名追兵尽数放倒,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尉迟恭看清了那些黑影腰间的令牌,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是百骑司的精锐。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巷子,消失在夜色深处。
……
半个时辰后,驿馆,上房。
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世民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换下了一身商人装束,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砰!”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这长田县的百姓,朕看过了,对他许元,是发自内心的拥戴,甚至是崇拜。”
“他说一,无人敢说二。这民心,他有了。”
“那惊天动地的火器,朕也见识了。那足以武装万人的兵甲,朕也看到了。这武备,他也备下了。”
李世民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民心,兵甲,钱粮,他一样不缺。”
“你们告诉朕,他这不是在谋反,是在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苍白,他抚着长须,手却在微微颤抖。
眼见为实,那如山的铁证,让他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可他终究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谋主,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蹊跷。”
“蹊跷?”
李世民冷笑一声,“铁证如山,何来蹊跷?”
“陛下,您想,”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若许元真有不臣之心,行此等灭九族的大罪,必然是小心谨慎,唯恐被朝廷知晓。”
“可他为何,要写那一道奏疏,将长田县的种种异状,主动呈报于您?”
“这不合常理。”
“这无异于一个贼人,在自己家门口挂上一块牌子,上书‘内有金银,速来查探’。这世上,哪有这么愚蠢的谋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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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许元的新型农场
长孙无忌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是啊。
许元的那份奏疏,用词古怪,一心求死,分明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甚至,自己此行前来长田县,也正是因为想到许元是否有什么隐秘需要报告自己,但又不敢在奏疏上明说,这才用这样的办法传递消息。
所以,自己等人才来到了这里。
如果他真的在准备谋反,为何要主动暴露自己?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他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了。”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朕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传朕的旨意,”他看向门外阴影处的一名百骑司校尉,“令城外驻扎的玄甲军,明日天亮后,向长田县方向,再推进十里。”
“朕要他们,在接到命令的两个时辰内,能够踏平这座县城!”
“遵旨!”
黑影一闪而没。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三人刚用过早膳,驿馆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掌柜,许某来迟,还望见谅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长田县令,许元。
“昨日公务实在繁忙,怠慢了三位贵客,许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脸上挂着热络而真诚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还朝李世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一个县令对百姓该有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也挤出商人该有的客套。
“许大人言重了,您日理万机,我等商贾,怎敢叨扰。”
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
许元笑着说道:“想必三位昨日,已将这小小的长田县城逛了个遍吧?”
“城中景致不过尔尔,长田县真正有趣的地方,其实都在城外。”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带着一丝盛情。
“今日许某正好得闲,不如就由我做个向导,带三位出城去逛逛,如何?”
出城?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心中同时一动,相互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盯着许元那张年轻而热情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此,那便有劳许大人了。”
随后,一行人便收拾了一下,一齐出了驿馆,穿过清晨略显寂静的街道。
街边的百姓见到许元,无不驻足躬身,口中称着“县尊大人早”,那份发自肺腑的尊敬,看得李世民眼皮直跳。
这种拥戴,比之长安百姓对他这个皇帝的敬畏,似乎还要更纯粹些。
出了北城门,官道两侧的景象,依旧是凉州所特有的景貌。
荒凉、苍茫、干旱……
风中卷着灰尘,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刺痛。
这,才是李世民记忆中的凉州。
然而,在许元的带领下,他们拐下官道,沿着一条新修的土路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转过一个低矮的土丘。
眼前豁然开朗。
李世民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尉迟恭那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就连一向以智计沉稳着称的长孙无忌,此刻也微张着嘴,脸上的神情,是全然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片无垠的翠绿,夹杂着成熟稻穗的金黄,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着金边,突兀而又和谐地铺展在他们面前。
水。
清澈的水流在纵横交错的沟渠中缓缓流淌,映着天光,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有数十名农人正在田间劳作,他们的身影在宽阔的田野间,显得渺小,却又充满了生机。
空气中,再没有戈壁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水汽与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凉州?
李世民在心中反复地问着自己。
他戎马半生,足迹遍布大唐的北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是何等的贫瘠与干旱。
在这里种出粟米,已是邀天之幸。
而眼前这片浩瀚无垠,需要大量水土滋养的水稻田,简直如同神迹。
塞上江南。
一个词,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江南的鱼米之乡,比起眼前这片规划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农田,似乎也要逊色几分。
“李掌柜,如何?”
许元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便是我长田县的标准化农场之一,此地,主植水稻。”
李世民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许元。
许元伸手指着远方,像是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除了这里,往西还有专种粟米的,往南还有种各类蔬菜瓜果的。”
“您看!”
他指向那些四通八达的水渠,“每一个农场,我都命人修了完整的水利系统,引雪山融水,再建蓄水池,确保灌溉无忧。”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还有这路,全部夯实拓宽,无论是耕种时运送农具,还是秋收时运输粮食,都能让大车直通田间地头,省时省力。”
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这不是神迹。
这是一个经过细心规划和无数人血汗付出才完成的庞大工程。
其背后所展现出的统筹能力与远见卓识,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心悸。
这一切,都是许元做出来的?
他有如此能力,所图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热切。
“我虽然不到您的底细,但看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没有兴趣,也来我们长田县投上一笔?”
投一笔?
李世民愣住了。
他确实是以商人的身份进入的长田县,但没想过真要来这里投资啊。
此前,许元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但他敷衍过去了,今天没想到许元又特地带着他来看了长田县的农场,还顺势再次提出了投资的请求。
现在,可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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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种地科学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在一旁轻咳一声,替他解了围。
“哦?不知许大人所说的投资,是指什么?我等商贾,逐利而行,若无好处,可是不干的。”
“那是自然。”
许元笑了,笑得像一只看见了肥羊的狐狸。
“不瞒三位,我们长田县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县里有政策扶持,只要是来投资农事的,保证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扶持?”李世民眉毛一挑,他顺着长孙无忌的话问道,“不知是何种扶持?”
许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
“李掌柜,我且问你,你可知这地里的庄稼,如何才能高产?”
“想要粮食增产,都需要哪些条件?”
这个问题,把李世民问得有些发懵。
他是皇帝,不是农夫。
但他毕竟是这个庞大农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对于国之根本,他有着自己的理解。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想要高产,无外乎几点。”
“其一,看天时。风调雨顺,光照合宜,老天爷赏饭吃,此为根本。”
“其二,无病害。不受蝗灾,不生虫病,如此才能保住收成。”
“其三,便是人和。农人勤恳,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世民说完,看着许元,他自认这番见解,已是囊括了农事之精要,乃是天下公认的至理。
“李掌柜高见。”
许元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您说的这些,只对了一半。”
“什么?”
长孙无忌眉毛一挑。
说当今天子对农事的见解只对了一半,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许元却不管他们的反应,他蹲下身,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
“同样的风雨,同样的照料,为何这世间的田地,却有上田、中田、下田之分?”
“为何有的田,一亩能产三石,有的田,却连一石都收不到?”
他摊开手掌,将那黑色的沃土展示在三人面前。
“关键,就在于此物。”
“土地的肥力。”
“肥力?”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许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地和人一样,也需要吃饭。它吃饱了,吃好了,才能长出更多的粮食。而肥料,就是土地的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寻常农人只知堆积农家肥,聊胜于无。而我长田县,有独门的法子,能让最贫瘠的下田,在一年之内,变为膏腴肥沃的上田。”
“一块下田的产量,能达到寻常田亩的两倍,甚至是三倍之多!”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亩产翻两倍,甚至三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大唐可以用同样的土地,养活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口。
这意味着,边军的粮草将再无后顾之忧。
这意味着,困扰了历朝历代无数帝王的粮食问题,将迎刃而解。
这已经不是什么富国之策了。
这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定国神针!
李世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而许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搓了搓手,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李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若愿意在我这长田县投资,比如,投个十万两白银进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许元,以长田县令的官印作保,可以将这提高土地肥力的法子,无偿提供给你。”
“同时我以长天县令的身份向你保证,用此法经营农场,三年之内,必能让你收回本钱。”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五年之内,我让你投进来的钱,翻上一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五年之内,本金翻番!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许元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胸口,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翻上两番”。
那可是十万两白银。
翻上两番,就是四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生意,这是在凭空造钱!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自古以来,种地便是天底下最辛苦、最看天吃饭的行当。
风雨、虫蝗、兵灾、徭役……任何一样,都能让一个殷实的农家,在旦夕之间家破人亡。
也正因如此,底层的百姓一旦没了饭吃,那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大乱。
可许元在说什么?
他竟敢拿县令的官印作保,说这看天吃饭的营生,能有稳赚不赔的回报?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狂言!
如果真是如此,这天下,岂还能有吃不上饭的百姓?
李世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半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另一半,却是无法抑制的,灼热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那片无垠的翠绿。
风吹过,金色的稻浪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那些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谦卑地垂向大地,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富足与骄傲。
关中最肥沃的官田,他见过。
可即便是那些被无数农人精心伺候着的皇家田亩,比起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少了这份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他的话,好像又不是在凭空胡编乱造?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李世民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所谓的“谋反”,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拥有此等神技,何须谋反?
他若登高一呼,言天下百姓皆可饱腹,那这大唐的江山,怕是顷刻间便要人心浮动。
一念及此,李世民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容更盛,“怎么,是对我这生意没信心,还是觉得……我许某人信不过?”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此时还需稳住许元,虽然暂时不能答应,但也绝对不能拒绝。
至于许元能让田地增产的这个秘密,他必须弄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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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何不亲自问问?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稳住。
李世民心领神会,他故作沉吟,脸上露出一副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许大人说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信不过,实在是……此事体大。”
“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我虽走南闯北,也得掂量掂量。”
“这样吧,”他话锋一转,“我对此事实在是好奇得紧,不知可否容我再四处看看,多了解了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一个大商人的谨慎,又透出了浓厚的兴趣。
“当然。”
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大方地一挥手。
“请便。”
“百闻不如一见,李掌柜想看哪里,我便带您去哪里。”
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引着三人沿着田埂,朝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走去。
脚下的泥土湿润而柔软,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汽,与戈壁的干燥截然不同。
李世民等人穿着的锦缎靴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清晰而陌生的印记,与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了约莫百十步,一个正在弯腰除草的老农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许元。
老农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县尊大人!”
他这一声高喊,嗓门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惊喜和热情。
“您怎么下田来了!这地里脏,仔细污了您的官靴!”
这一声喊,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田间地头,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问候声。
“县尊大人安好!”
“大人又来看我们啦!”
那些农人,有的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远远地挥着手,脸上是同样真挚的笑容。
有的则快步走到田埂边,想离得近一些,恭敬地躬着身子,眼神里却满是亲近。
这……
李世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场景,比刚才那片稻田带给他的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见过百姓。
在他的治下,百姓见到官员,是畏惧,是躲闪,是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他巡视天下时,御驾所过之处,万民俯首,山呼万岁,那是一种源于权力巅峰的敬畏。
可这里呢?
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更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森严。
只有一种……晚辈见到家中可亲长辈时的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和拥戴。
李世民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原以为,许元能得城中商贾之心,是因为他重商贸,给了那些商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利益交换,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呢?
自古以来,他们都是被盘剥得最狠,活得最苦的一群人。
为何,他们也对许元如此爱戴?
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护,远比金钱和律法所能维系的,要牢固得多。
一个既能得商贾之心,又能得农夫之情的县令……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许大人。”
“城中商贾敬你,我能想通。”
“可这些田间老农,为何也对你这般……亲近?”
许元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
“李掌柜,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说什么,你都未必会全信。”
许元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毕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嘛。”
“我若说我许元爱民如子,视他们为家人,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总归是少了些分量。”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最先打招呼的老农。
“想知道答案,何不亲自去问问他们?”
说罢,许元便主动朝那群农人走了过去。
“老乡们,都过来一下!”
他笑着招了招手。
农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将一行人团团围住,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淳朴的笑容。
许元拍了拍身边那位老农的肩膀,高声介绍道:
“给大家伙介绍一下,我身边这几位,是来自中原那边的大掌柜,大老板!”
“他们看咱们长田县日子过得好,想来咱们这投钱,帮咱们把农场建得更大,让大家伙都能赚更多的钱!”
此言一出,农人们的眼睛顿时亮了,看向李世民三人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热切和友善。
“所以,”许元继续道,“这几位贵客有些事儿想问问大家,你们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藏着掖着,知道吗?这可是关系到大家伙钱袋子的大事!”
“晓得晓得!”
“县尊大人放心,我们保证说实话!”
农人们七嘴八舌地应承着,气氛热烈无比。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对着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掌柜,请吧。”
李世民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是他了解长田县真相的最好机会。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位年岁最长的老农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和善的商人。
“老丈,打扰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老农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太客气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却神采奕奕的脸,认真地问道:
“老丈,我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却从未见过一地百姓,与父母官能如此亲近无间。”
“我心中实在好奇,斗胆请教,你们为何……这般拥戴许大人?”
“在别的地方,可从没见过官民是这般光景的啊。”
就在这时,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李世民这句客气的问话,竟泛起了一丝红光。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
“这位大掌柜,你问这个,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老农的嗓门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快活全都喊出来。
“要说俺们为啥拥戴县尊大人,那话可就长了。”
他一拍大腿,神情激动。
“俺们这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出啥大道理。”
“俺们就认一个理,谁对俺们好,谁让俺们能吃饱饭,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最好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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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许大人比皇帝还好咧!
李世民眉梢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哦?在老丈心里,许大人便是这般的好官?”
“那是自然!”
老农的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止是好官!”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子自豪劲儿。
“俺们私下里都说,县尊大人,比那京城里的皇帝老爷,对俺们还好哩!”
轰!
这一句话,平平无奇,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猛然收缩。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自他体内一闪而逝。
站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忌,脸色骤然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起来,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也瞪圆了。
大不敬!
这可是大罪!
然而,那个老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这几位“大掌柜”身上那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恐怖气息。
李世民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商贾式的笑容。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帝王威压,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不能发作。
此时此刻,他不是大唐天子李世民,他只是一个来自中原的商人。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在他治下,本该对他感恩戴德的子民,说出了这等诛心之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田野间清新的土腥味,此刻闻起来,却带上了一丝血腥的错觉。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缓,只是声线,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老丈,慎言。”
他缓缓说道:“圣天子君临天下,爱民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农闻言,挠了挠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一笑。
“是是是,掌柜的说的是。俺们庄稼人,嘴笨。”
“不过……”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俺们也不是胡说八道,俺们心里有杆秤。”
李世民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盯着老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老丈能否具体说说,许大人……究竟是如何个好法?”
“让你们觉得,他比……比谁都好?”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老农的话匣子。
他脸上的那点拘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想要与人分享的激动。
“要说县尊大人的好,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就说这地吧!”
老农一跺脚,指着脚下这片肥沃的田地,眼睛里都在放光。
“俺们长田县,以前都是干巴巴的戈壁滩,能种活庄稼的地,少得可怜,全在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攥着。俺们这些人,要么给他们当佃户,要么就只能去戈壁滩上刨食吃。”
“可县尊大人来了之后,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不等李世民回答,便自己揭晓了答案。
“县尊大人带着人,在这戈壁滩上,愣是给咱们开出了这么大一片良田!还从其他地方引来了水,修了这灌溉农场的水渠!”
他比划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敬佩。
“有了地,县尊大人就把地分给了咱们这些没地的穷哈哈。而且,头三年,一文钱的佃租都不要!让咱们先缓过劲来!”
“不仅如此,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什么盐铁税、商税附加、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县衙修缮费’等等……县尊大人大笔一挥,全给免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再起。
开垦荒地,分田于民,轻徭薄赋……
这些,都是历代明君圣主所追求的仁政。
他自己登基以来,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可许元在长田县做的,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大胆。
“那如今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嘴,他的声音温润,像一个真正的谋士。
“三年免租期已过,你们如今,要交多少租子给县衙?”
“租子?”
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老板,县尊大人说了,这地分给咱们,就是咱们自己的!哪还有什么租子?”
“咱们现在啊,只给县衙交税,不交租!”
这句话,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税?”李世民追问道,“税率如何?”
老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说到这个,掌柜的你可能不信。”
“以前俺们给地主家种地,一年忙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粮食,地主先拿走七成。剩下的三成,还得交各种税,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半都不到。”
“一家老小,一年到头都是半饥半饱,遇到个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说着,眼圈有些泛红,那是对过去苦日子的后怕。
“可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而骄傲。
“现在,县尊大人给咱们定了规矩!不管你这地里收了多少粮食,是丰年还是灾年,每家每户,一年,就只用向县衙缴纳五石粮食的‘田税’!”
“五石!”
“就只要五石!剩下的,不管是八十石,还是一百石,全都是俺们自己的!”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在李世民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掌柜的,你算算,你给俺们算算!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三倍?五倍?”
“多出来的粮食,俺们可以存着,也可以拉到城里去卖钱!给娃买身新衣服,给婆娘扯块花布,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二两肉解解馋!”
“这样的日子,俺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李世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五石。
一个固定的数字。
这意味着,农人生产的积极性会被无限地调动起来。
因为多产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完全属于自己。
这与朝廷按亩产比例收税的“租庸调制”,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征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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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唐千秋万代的方法
就在他沉思之际,老农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
“县尊大人把那杀千刀的‘人头税’给免了!”
“以前啊,朝廷收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多添一个男丁,就得多交一份口赋。俺们这些穷人家,生了儿子都不敢高兴,愁啊!多一张嘴吃饭,还得多交一份税,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县尊大人说了,这规矩不对!人是人,地是地,多一个人多一分税的话,谁还敢生孩子?怎么能按人头收税呢?”
“他说,咱们长田县,从今往后,税跟着地走!地多的,就多交点;地少的,就少交点;没地的,那就一文钱都不用交!”
“这样一来,俺们这些地少的贫农,一下子就松快了!敢生娃了,也养得起了!”
老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掌柜的,你们说,这样的官,是不是好官?是不是活菩萨?”
“更别说,县尊大人还不是那种只坐在县衙里发号施令的官老爷。他……他还亲自下地,手把手教俺们怎么种地哩!”
“啥是育秧,啥是移栽,啥是追肥,都是县尊大人教俺们这些老庄稼汉的。”
“就说这稻子,以前俺们一亩地,能收个两石就算丰年了。跟着县尊大人这么一弄,嘿,去年亩产翻了一番都不止!”
“你们说,这样的父母官,俺们能不拥戴他吗?”
老农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不断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如果说之前发现火器甲胄,是怀疑许元要“武力谋反”。
那么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许元正在做的事情,比单纯的军事叛乱,要可怕千百倍!
他……他在私自改革大唐的国之税赋!
废人头税。
计地征粮。
这样把人头税均摊到田地税上面去?
一瞬间,李世民就明白了这套制度的厉害之处。
减轻贫民负担,鼓励人口增殖,这只是其一。
更深远,更可怕的影响在于——它能从根子上,遏制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是悬在每一个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所有帝王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自秦汉以来,为何王朝更迭,总也跳不出那三百年兴衰的周期律?
根子,就在于这土地兼与赋税!
王朝初期,均田地,轻徭役,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
可随着时间推移,豪强世家、皇亲国戚、功勋贵胄,会利用权势和财富,疯狂地吞并寻常百姓的土地。
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而那些兼并了万顷良田的豪强,却又往往有各种方法逃避赋税。
此消彼长之下,朝廷能收上来的税越来越少,而失去土地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国家的财政,渐渐枯竭,无力赈灾,无力养兵。
最终,只要稍有天灾人祸,便会引得流民四起,烽火燎原,一个强盛的王朝,就这么轰然倒塌。
他李世民,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不就是在想办法延缓这一天的到来吗?
可许元……
他竟然在长田县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用一套改革下来的税制,给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将税赋与土地牢牢绑定。
你占有的土地越多,你要缴纳的税就越多。
这会让那些只知囤积土地,坐享其成的豪强世家,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们若想少交税,就必须将土地脱手,卖给真正需要耕种的农人。
如此一来,土地便能重新流转起来,而不是死水一潭,尽归豪右。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神来之笔!
若能将此法推行天下,大唐何愁不能江山永固,万世长存?
然而……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上后脑。
他猛地想到了这套制度背后那血淋淋的另一面。
能解决王朝的痼疾,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那些地主豪强,那些士族门阀,那些构成了大唐统治根基的庞大利益集团……
他们会答应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许元此举,无异于是要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地剜下一块肉来!
他们会善罢甘休?
绝无可能!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动用所有的人脉和力量,将这个政策,连同提出这个政策的人,撕得粉碎!
许元,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
李世民强行将视线从那片金黄的稻田上挪开,重新落回老农那张淳朴的脸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老丈,你说的这些……固然是好。”
“可……本县的地主豪强,便会任由许大人如此行事?”
“他们……就甘心将世代经营的土地,交出来吗?”
这个问题,可谓十分刁钻,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这套完美制度下,最血腥、最不可触碰的核心。
长孙无忌的呼吸也为之一顿,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老农,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听到这个问题,那老农,连同他身边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农户,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为难或恐惧,反而……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几个农户都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快意与嘲弄的情绪。
最先说话的那个老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用那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大掌柜,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问得太实在了。”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只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荒诞的轻松。
这不对劲。
“他们当然不甘心!”
这时,老农收敛了笑意,但脸上的那股子快活劲儿还没散去。
“刚开始的时候,县尊大人要把他们的地收归县衙,再统一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那帮天杀的地主老财,闹得可凶了。”
“有的跑到县衙门口哭天抢地,有的串联起来,扬言要去凉州府、去长安城告御状。”
“还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家里养了些护院家丁,就想跟县尊大人动家伙。”
老农说到这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结果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地下努了努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遍体生寒的话。
“大掌柜,您要是真想知道他们甘不甘心,那恐怕……得去地下问问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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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恩威并施
轰隆!
仿佛又是一道无声的惊雷,惊得李世民三人一阵眩晕。
难不成,许元将那些人都给杀了?
这时候,那老农继续说道:
“在咱们长田县,天大地大,没有县尊大人的道理大。”
“谁敢跟县尊大人说个‘不’字,谁就是跟咱们全县的老百姓过不去。”
“那些不听话的,以为自己是土皇帝的地主豪强,早就被县尊大人带着兵,挨家挨户地给‘收拾’干净了。”
“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的时候,俺还领着孙子去看过哩,正好让他晓得晓得,啥叫王法!”
老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信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番话落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全杀了?
一个县令,处死了治下所有的地主豪强?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大唐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方官!
“当然了!”
老农话锋一转,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于吓人,又补充道:“县尊大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滥杀之辈。”
“那些识时务的,愿意主动配合县尊大人,把土地交出来的,现在日子可好过着呢。”
“地不用自己种了,活不用自己干了,每天就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
“县尊大人给他们算了股,叫什么‘土地入股’,每年年底,都能从县衙的税收里,拿一大笔‘分红’。”
“那钱,可比他们以前自己收租子还多,还安稳!”
老农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
“说实话,俺们有时候都眼馋得很。啥也不干就能拿钱,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嘛!”
李世民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血腥的清洗,与温和的收买。
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
这两套截然相反,却又相辅相成的策略,被许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先用最酷烈的手段,打掉了最顽固的抵抗者,用他们的鲜血和人头,震慑了所有人。
然后再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利益蛋糕,将剩下的聪明人,全部转化成了他新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
此等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啊!
李世民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许元的判断,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以为许元只是一个有理想,但不懂政治的愣头青。
可现在看来,此人分明是一个深谙人性,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上的人物!
要知道,地方豪强与朝廷派来的官员,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任何一个官员到地方上任,首要之事,便是与当地的世家大族、地主豪强打好关系,寻求他们的支持,如此才能站稳脚跟,推行政令。
这是千百年来的官场潜规则。
可这个许元,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上任之后,非但没有拜码头,反而直接掀了桌子!
他将所有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然后,在这片被他亲手犁过一遍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服从于他的新秩序。
这是何等的魄力。
不过……等等!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老农刚刚说……许元,带着“兵”?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捕捉到了这个要命的字眼。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丈,你方才说,许大人……是带着兵,去收拾那些地主豪强的?”
“是啊。”
老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手下的兵,可厉害了!一个个穿着黑漆漆的盔甲,拿着雪亮的钢刀,往那一站,煞气腾腾的,那些地主家的护院家丁,腿都吓软了,哪还敢动手?”
李世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根据大唐律法,一县之令,在军事上,并无调兵之权。
他手中能动用的,唯有县衙里那数十名负责缉盗抓贼的衙役。
即便是长田县地处边塞,情况特殊,朝廷为防御胡人侵扰,放宽了军事管制,允许县令组织“县兵”或“团结兵”,进行自卫。
可这种县兵,规模有严格的限制,通常不过百人,且武器装备简陋,多为农闲时训练的民壮。
靠着这点力量,想去“收拾”那些根深蒂固,家中豢养着数十甚至上百家丁护院的地主豪强?
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昨夜在那个“军事重地”里看到的一幕幕。
那库房中,堆积如山的万余套制式统一的黑色甲胄。
那寒光闪闪,经过改良的陌刀与钩镰枪。
那试验场中,巨大焦黑的深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硝石气息。
还有那些号称“工匠”,却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间带着军人铁血纪律的青壮。
一个之前只是模糊猜测的答案,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许元,私自扩军了!
他瞒过了朝廷,瞒过了所有人,在长田县这片不毛之地上,秘密地建立了一支完全听命于他自己的军队!
他隐瞒了长田县的真实户籍人口。
他截留了本该上缴朝廷的税赋。
他用这些钱粮,供养着这支不属于大唐,只属于他许元一个人的私军!
想通了这一点,之前的所有疑团,瞬间迎刃而解。
他为什么能轻易镇压地主豪强?因为他有兵。
他为什么敢推行如此激进的税赋改革?因为他有枪。
他为什么能让全县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甚至说出“比皇帝还好”的大逆不道之言?
因为他一手拿着粮食,一手握着屠刀!
顺他者,分田分粮,过上好日子。
逆他者,家破人亡,人头挂城墙。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冰冷的僵硬。
昨夜,他还觉得许元囤积兵甲谋反的事儿或许有些蹊跷,但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近乎已经做实的事实!
李世民的眼中,杀机已然沸腾如潮,几乎要抑制不住。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帝王煞气,脸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
这是要见血的征兆。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热情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
“几位掌柜的,这边看完了,感觉如何?”
许元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另一批农户的交谈,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等人那略显僵硬的神色,还以为他们被老农的热情给吓到了,笑着解释道:
“长田县的乡亲们就是这样,淳朴,热情,心里藏不住话。”
“走吧,李掌柜,前面还有更有趣的地方。”
“我带你们去看看其他的农场,保证让你们不虚此行,对来我们这投资,再无半点后顾之忧。”
许元热情地招呼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年轻而坦然的脸。
他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和心虚。
但是,没有。
此刻许元的脸上,只有一片坦荡和真诚。
李世民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倒要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搞出了什么名堂。
李世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商人般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
“那就有劳许大人继续带路了。”
“客气客气。”
许元哈哈一笑,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在李世民心中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他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收敛心神,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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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回城
许元领着三人坐上马车,继续在这片被他彻底改造过的土地上巡游。
一路行去,又是数个规模庞大的农场。
有的种着颗粒饱满、杆粗穗长的西粟,有的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蔬菜大棚,里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更有果园,栽种着从西域引来的瓜果,即便尚未完全成熟,那股子清甜的香气已然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无一例外,这些作物都长势喜人,远超大唐任何一地的收成。
许元走在田埂上,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丰收景象,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和满意。
民以食为天,只要他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那他许元,便没有辱没自己身上的这一身官服。
终于,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棉花田前,许元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三人,脸上带着一种产品经理向客户展示最终成果的自信。
“李掌柜!”
“我这长田县的家底,你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如何?”
他拍了拍身边一人多高的棉花植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许元敢拿这顶乌纱帽,甚至是我这颗脑袋作保。”
“投资我们长田县,绝对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现在投,就是原始股,就是天字号的合伙人。”
“我保证,最多三年,你们投进来的十万两白银,连本带利给你们还上。”
“五年,我让你们的收益,翻上一番!”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掌柜可还有什么疑虑?”
“若是没有,咱们现在就可以回县衙,把契书给签了。”
“早一天投资,就早一天赚钱啊!”
许元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世民,在他想来,见识了如此惊人的农业奇迹,又听到了如此优厚的回报承诺,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商人都应该毫不犹豫,甚至是抢着把钱送上来。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李掌柜”脸上的惊叹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为难与犹豫。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许大人……”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
“您这长田县,确实……确实是让李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说实话,李某行商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措了措辞,似乎在极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只是……这毕竟是十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关重大,李某……还是想再谨慎一些,再多看看,多想想。”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李世民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十分诚恳,像极了一个被利益冲昏头脑后,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老道商人。
长孙无忌也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许大人,我们掌柜的虽然有意投资,但毕竟家底薄,这动辄十万两的投资,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纠结的脸,心中有些纳闷。
这都不投?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还是说这回报率不够吸引人?
不应该啊。
五年翻一番,这在任何时代,对于任何大宗投资来说,都是足以让人疯狂的利润了。
不过,许元转念一想,或许对方确实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是十万两白银,谨慎一点也无可厚厚非。
强扭的瓜不甜,买卖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他相信,等这一行人彻底了解长田县后,定然会主动找自己投资的。
想到这里,许元便也不再强求,洒脱地一摆手。
“无妨。”
“李掌柜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再看看,不迟。”
他脸上的热情不减,仿佛刚才的小小挫折并未影响到他的心情。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也逛了大半天,想必三位也乏了,我们先回城里歇歇脚吧。”
“好,有劳许大人了。”
李世民拱了拱手,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转身顺着来路,向长田县城走去。
……
回到城中,已是临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池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许元将三人送到他们下榻的客栈门口,便准备告辞。
“李掌柜,今天就先到这里。”
“你们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去县衙找我。”
“投资的事不急,你们慢慢考虑。”
许元笑着说道,准备转身离开。
“许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时,李世民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许元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掌柜还有事?”
李世民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许大人,你看,今日天色尚早。”
“我等对许大人治下的县衙,闻名已久,实在是好奇得很。”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维。
“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跟着大人去县衙里面见识见识?”
“当然,若是大人觉得不便,就当我没说。”
话音落下,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李世民,眼神微微眯起,那双原本清澈坦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去县衙?
一个商人,对一个县令的官署衙门,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更何况,是在见识了长田县的种种异常之后,对方不仅对投资不感兴趣,却反过来关心长田县的吏治。
许元的心中,警铃微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李掌柜”,绝非寻常商人。
他对自己,或者说对这长田县,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去县衙,是想进一步刺探虚实吗?
许元的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片刻之后,许元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又有着绝对自信的笑容。
在这长田县,他们还能翻天了不成?
想到这,他坦然地一摊手,仿佛刚才的迟疑只是错觉。
“有何不可?”
“我这县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随时欢迎百姓上门。”
“几位想参观,我许元,自然是扫榻相迎。”
“请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
“那便多谢许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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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气派的县衙
一行人调转方向,穿过几条街道,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建筑前。
“长田县衙”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当看清这县衙的全貌时,即便是见惯了长安城里巍峨宫殿的李世民,也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哪里像是一个边陲小县的县衙?
占地之广,规模之大,怕是比一些上州的的州府衙门,还要阔气几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派。
尤其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以及门前广场上铺设的平整石板,无一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财力与权势。
李世民背着手,绕着县衙门口打量了一圈,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
“许大人的县衙,当真是……气派非凡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
“比之一般的县衙,可是要大上不少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近乎是明着在说你许元僭越了规制。
许元却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这长田县,摊子铺得太大,农、工、商、学、医、兵,哪一样不得有人管?”
“在县衙里当差办公的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号人。”
“这地方要是不修得大一点,人都没地方坐,还怎么给百姓办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抽。
好一个几百号人!
一个县衙,便有几百个办事的差役?用得着这么多吗?莫不是以此为借口,借机敛财?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许元迈步走进了县衙大门。
一进门,便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与传统衙门森严肃杀的气氛不同,这里虽然依旧庄重,却更像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办公机构。
院内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有人抱着成堆的卷宗,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忙碌而专注的神情。
看到许元进来,沿途不断有人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县尊大人回来了。”
“大人辛苦。”
许元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去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众人闻言,便又立刻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中去。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
这些人,看向许元的眼神里,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官的敬畏,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与崇拜。
这说明,许元对这县衙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青色吏袍,面容白净,眼神灵动,一看到许元,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县尊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下官可是等您好久了。”
与此同时,年轻人身后,几名身材高大的衙役,也押着几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百姓走了进来。
许元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眉头微挑。
“方主簿,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正是长田县的主簿,方云世。
许元又将目光投向那几个被押着的人,沉声问道。
“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方云世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几分愤慨之色,向许元禀报道。
“回禀大人!”
“是城西的张家和李家,为了儿女婚约那点破事,起了争执。”
“两家人一言不合,就抄起家伙动了手,差点闹出人命来!”
“这不,邻居见了,赶紧跑来报官,下官一听,这还了得?当即便派人去把他们都给拿了回来,正要等大人您回来发落呢!”
许元闻言,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原本叫嚣的张李两家人瞬间噤声。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对着方云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行了,方主簿,这事我知道了。”
“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吧,这案子,我亲自来审。”
方云世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应道。
“是,大人。”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有大人您亲自审理,定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说完,他便识趣地带着几分得意,转身退了下去。
许元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个被衙役押着的百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将他们,都带到公堂上去。”
“是,大人。”
衙役们齐声应诺,立刻押着那几名当事人,朝着县衙深处的公堂走去。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李世民三人。
“李掌柜,本官要审案了,就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若是有兴趣,就在这县衙里面逛一逛吧!”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正愁没机会深入了解这县衙的运作,许元竟主动邀请,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沉吟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许大人了。”
“许大人请自便,我等在一旁观看即可,也见识一下许大人断案的风采。”
“行吧!那你们自便!”
许元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公堂。
李世民、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三人对视一眼,也带着晋阳公主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他们也很好奇,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县令,审起案子来,又会是何等光景。
一行人来到公堂。
与传统公堂的“明镜高悬”不同,这里的光线异常明亮,两侧窗户开得极大,使得整个空间毫无阴森之感。
堂上没有惊堂木,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许元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李世民三人则被安排在了堂下侧方的观审席位上。
“带上来。”
许元淡淡开口。
衙役们将几人押至堂中,一字排开。
左边是三个衣着光鲜的人,一个中年胖子,看打扮像个掌柜,旁边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人,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低着头,不断垂泪的年轻女子。
右边则是一个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另外,还有两人,则是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和他的儿子。
许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中年妇人身上。
“你,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不得有半句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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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嫌贫爱富的戏码
那妇人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右边的年轻人便破口大骂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她一开口,便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是这个小畜生,这个穷光蛋!他……他不要脸,一直纠缠我家女儿!”
妇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我家闺女,早就和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家的大公子定下了婚约,连庚帖都换了,彩礼都收了!”
“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个泼皮无赖,明知如此,还三番五次地跑来骚扰我女儿,今天更是胆大包天,直接闯到我们家里来捣乱!”
“王公子气不过,与他理论,反倒被他给打了!”
“大人您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种不知廉耻,破坏人家姻缘的混账,就该抓起来,狠狠地打板子!”
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大人,我儿与李家姑娘的婚事,整个街坊邻里都知道。”
“此人行径,实在可恶至极!”
那油头粉面的王公子,也捂着自己脸上的一块淤青,一脸委屈地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本是好言相劝,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我的未婚妻,谁知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我……我这都是为了维护我王家的颜面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阴冷的眼神瞥向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时间,公堂之上,全是李家女方父母和王家父子对那年轻人的控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描绘成了一个死缠烂打、不知好歹的无耻之徒。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微皱。
若真如他们所言,这案子倒也简单,无非是刁民图谋富家女,争风吃醋罢了。
只是,他总觉得那个被打的年轻人,眼神不像是个无赖。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说完了?”
三人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都给本官闭嘴,别一直吵吵。”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那几人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感觉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那个始终低头垂泪的女子,和那个被打得最惨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抬起头来。”
他对那女子说道。
女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清秀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问道。
“民女……民女李秀儿……”
“好,李秀儿。”
许元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倔强的年轻人。
“你呢?”
“草民……赵安。”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
“赵安。”
许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现在,换你们两个说。”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官。”
“记住,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赵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秀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大人,事情并非他们说的那样!”
“我与秀儿,是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此言一出,那李家妇人顿时又想开口大骂,却被许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安继续说道。
“我们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正准备托媒人上门提亲。”
“可谁知,去年我父亲生意赔光了家底,现在她的父母嫌我穷,看不上我,竟背着秀儿,收了那王家的彩礼,硬要把秀儿嫁给王掌柜的儿子!”
说到这,赵安的声音愈发悲愤。
“秀儿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为了反抗,被她爹娘锁在了家里,不许她出门,更不许她见我!”
“秀儿为此绝食以示抗议,我听闻此事,心急如焚,这才上门去求她父母,求他们让我见见秀儿,想让他们成全我与秀儿,我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对秀儿好!”
“可他们非但不听,还对我百般辱骂,将我赶了出来!”
“恰好,就在那时,这个王胖子带着人来了。”
赵安指向王掌柜的儿子,眼中燃起怒火。
“他仗着有她父母撑腰,仗着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我极尽羞辱,还说秀儿已经是他的女人,让我以后离她远点!”
“我不服,与他争辩,他便让家丁对我拳打脚踢!”
“他们打我,还当着秀儿的面,用我来威胁秀儿,说如果秀儿不乖乖答应嫁给他,就要打断我的腿,让我这辈子都当个废人!”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秀儿哭得更凶了,身体不住地颤抖。
赵安的眼圈也红了。
“秀儿她心善,为了保我周全,她……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可我赵安,岂能让心爱的女人,为了我而牺牲一生的幸福!”
“我绝不愿意!”
“我拼死反抗,混乱之中,也打伤了他几拳,可他们人多势众,我很快就被打得……打得站不起来了……”
“若非邻居报官,衙役来得快,我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活活打死在李家门口!”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甘愿受任何责罚!”
赵安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公堂,一片死寂。
只有李秀儿压抑的哭声,和赵安粗重的喘息声。
堂下,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表情也同样凝重。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刁民夺妻,而是一出富家仗势欺人,棒打鸳鸯的恶行!
许元听完,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那个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王公子。
“王公子。”
他淡淡地开口。
“他说的,可是事实?”
王公子心里一慌,但仗着自己有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
“大人,他……他胡说八道!”
“明明是他先与我的未婚妻勾勾搭搭,不知廉耻!我……我气不过,这才教训他的!”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李家妇人也立刻跳出来帮腔。
“对!就是这样!大人,我女儿的婚事,我们做父母的说了算!他赵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家的事!”
他们依旧死死咬住“父母之命”这块大唐律法都认可的挡箭牌。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泣的女孩,李秀儿。
整个公堂的焦点,在这一刻,全都汇聚在了这个柔弱的女子身上。
许元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秀儿。”
“本官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你给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还有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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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婚姻自由
许元此话一出,整个公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名叫李秀儿的女子身上。
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浓浓的迟疑和焦急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安,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怒容的父母和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家父子。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能看出这女子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心心相印的爱人,这道题,对一个少女而言,太过残忍。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终于,李秀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对着许元,盈盈一拜,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已然清晰了许多。
“回……回大人。”
“民女……民女与赵安哥哥,早已相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起全身的勇气。
“我们……我们已经相恋数年了。”
此言一出,李家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秀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李秀儿没有理会父母的反应,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今年,爹娘却……却突然将我许配给了王家公子。”
“他们收了王家的彩礼,便逼着我嫁过去,将我锁在房里,不许我出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今日,赵安哥哥只是听闻我被关在家中,心急之下才上门来寻我,想求我爹娘开恩。”
“可是……可是王公子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家丁……就带着家丁打他!”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大人,赵安哥哥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见我一面而已,他什么都没做错!”
许元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点了点头,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李秀儿的父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响彻公堂。
“本官问你们!”
“本官上任长田县的第一年,颁布的婚姻法内容,是什么!”
李家夫妇被他这声厉喝问得一懵,张着嘴,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许元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颁布的《长田县婚姻法》第一条,清清楚楚写着:”
“婚嫁之事,当以两情相悦为本,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第二条,更是明确规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为参考,不可为强令!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干涉他人婚姻自由,违者,将受律法严惩!”
他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本官问你们,你们将女儿强行许配他人,更是将其非法囚禁于家中,这是在做什么?”
“是当本官颁布的律法是儿戏,还是觉得这长田县,我说了不算?”
李家夫妇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此时,李秀儿的母亲已然急了,也顾不上害怕,扯着嗓子狡辩起来。
“大人,冤枉啊!我们……我们这都是为了女儿好啊!”
“那赵安现在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女儿嫁过去,难道要跟着他一起喝西北风吗?”
“王家家大业大,我女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还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一副用心良苦却不被理解的悲痛模样。
“我们这都是为了她着想啊!”
“为了她着想?”
许元还没开口,一旁的李秀儿却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你当真忘了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三年前,赵安哥哥家里还是县里有名的药材商,那时候,你和我爹,不是也知道我与他来往吗?”
“那时候,你们还夸他年少有为,知书达理,对我也是处处维护。”
“可自从去年,赵伯伯生意亏了本,家产都赔得差不多了,你们便立刻变了脸,不许我再与他来往。”
“今年,更是看上了王家的彩礼,就要把我卖……嫁过去!”
“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我好吗?”
李秀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李家夫妇的心上。
他们张口结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
堂下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口才。
许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不过又是一出嫌贫爱富的世俗闹剧罢了。
他将目光转向李秀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李秀儿。”
“你既知赵安如今家道中落,生活陷入困境,那你,还愿意与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现实,也更加残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李秀儿没有丝毫犹豫。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用担忧和鼓励的目光望着她的年轻人。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民女愿意!”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清脆而响亮。
“民女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钱财。”
“我们早已私定终身,此生非他不嫁。”
“就算他以后要去讨饭,我也愿意陪着他一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且,赵安哥哥他没有自暴自弃,他现在正在努力,白天去城东扛活,晚上去夜校识字,他想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我想陪着他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人,您曾经在开办女子学堂的时候说过:女子能顶半边天!”
“我李秀儿,不是那种只会在家里享福的女子!”
“现在,我认定的男人正在吃苦,正在努力,我为什么不能陪着他一起?”
“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选定的男人!”
“就算以后跟着他,一辈子清贫,一辈子劳苦,我也绝不后悔!”
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公堂,都被这个柔弱女子身上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所震撼。
赵安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着身旁的李秀儿,这个愿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姑娘,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觉得,自己便是为了她,死也值得。
堂下的李世民,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感慨。
这样的女子,倒是不多见!
许元看着堂下这个勇敢的女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说得好。”
“你这份心意,本官很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本官已经清楚了。”
“现在,本官当庭宣判!”
他拿起那块铁木惊堂木,再次重重一拍!
“啪!”
“李氏夫妇,身为父母,不思以德育女,反倒嫌贫爱富,为一己私利,逼迫女儿婚嫁,更是非法囚禁其人身自由!”
“念在你们终究是李秀儿的父母,并未做出更过分的伤害行为,此次,本官便从轻发落。”
“判你们夫妇,罚款五两银子,充入长田福彩奖池!”
“并且,从今日起,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囚禁、干涉李秀儿的人身自由,不得再以父母之命,强迫其婚嫁!”
“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你们,可服?”
许元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李家夫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草民/民妇……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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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李掌柜是探子?
随后,许元目光转向堂下另一侧的王家父子,声音依旧冰冷。
“王家父子,当街纵容家丁行凶,致人重伤。”
“本官判你儿子,于城外劳工营服役半月,以儆效尤。”
“另,赔偿赵安汤药费、误工费,共计十两银子。”
“你与李家之婚约,自此作废。所赠彩礼钱物,李家需悉数退还。”
许元的声音在公堂之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双方人等,对此判决,可有异议?”
堂下,那王家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对着许元深深一揖,态度竟是出人意料的诚恳。
“大人,草民……草民知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懊悔。
“是草民教子无方,平日里太过骄纵,才让他养成了这般嚣张跋扈的性子,今日当街打人,更是错上加错。”
他转过身,又对着赵安和李秀儿的方向拱了拱手。
“是老夫有眼无珠,险些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还纵容犬子行凶伤人。”
“大人的判决,草民心服口服,绝无半句怨言。”
“这十两银子,草民即刻就赔。犬子该受的惩罚,也理应受着,希望他能在劳工营里好好反省,磨磨性子。”
这番话说的倒也算情真意切,让堂下围观的百姓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这王掌柜会仗着家资丰厚,据理力争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众人看向许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也只有许县令,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户们,如此低头认罚。
许元看着王掌柜,神色稍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长田县的规矩,对穷人如此,对富人,亦是如此。在本官这里,没有谁能例外。”
“希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是,是,草民谨记大人教诲。”
王掌柜连连点头,拉着自己那早已吓傻了的儿子,退到了一旁。
一场闹剧,至此尘埃落定。
许元将目光投向了那对历经波折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落在赵安身上,这个年轻人虽然满身伤痕,衣衫褴褛,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许元温和地开口。
“赵安。”
“草民在。”
赵安连忙应道,声音洪亮。
“等你伤好之后,若是有意,便来县衙寻本官。”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官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汉子,县衙里正缺人手,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差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安自己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这机会,不是白给你的。”
“一半,是看在你身处逆境,却不自怨自艾,依旧想着靠自己双手的这份志气。”
“另一半,是看在李秀儿面子上。”
他的目光转向李秀儿,带着一丝赞许。
“她能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铁了心跟着你,不离不弃。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本官给她这个机会,让她看看自己选的男人,到底能不能撑起一片天。”
“你,可别让本官失望,更别让她失望。”
赵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朝着许元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
“大人放心!”
“草民……草民赵安,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辜负大人和秀儿的期望!”
他的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力量。
周围的百姓们,看向赵安的目光,瞬间从同情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
“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
“可不是嘛,能得许县令一句话,这辈子稳了!”
“跟着许县令干活,那可是鸡犬升天啊!你看那些在县衙当差的,哪个不是吃穿不愁,走路都带风?”
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在长田县,许县令的一句承诺,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
这个叫赵安的,此前还是一个穷小子,但现在摇身一变,怕是要成为无数人羡慕的对象了。
李秀儿也是喜极而泣,紧紧握着赵安的手,眼中闪烁着幸福和感激的泪光。
堂下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三言两语之间,便化解了一场纠纷,惩治了恶行,成全了良缘,还顺手收服了一个年轻人的心。
他心中点了点头,这许元,倒是有几分本事。
案子审完了,许元站起身宣布退堂,而后便钻进内堂,处理公务去了,并没有继续关注李世民等人。
另一边,李世民也觉得今日看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悄然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衙役,神色匆匆地从后堂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许元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嗯?”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凝重。
那衙役退下后,许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些探子,竟然在驿馆……”
“是巧合么?”
许元捏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向驿馆的方向。
昨天夜里,他就接到了情报,说是军火库那边进了探子,对方身手非常好,城卫军的人还被他们伤了,却没有抓住他们。
好在,今天经过一天的明察暗访,他们查到了那些探子落脚的线索,目标直指城中的一处驿馆。
而那处驿馆,赫然正是那李掌柜等一行人所住的地方。
想到那李掌柜,许元也开始沉思起来。
一开始,自己急于求投资,并没有太过注意,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李掌柜身上透出的气势,并不像一个商人。
而且,今日带他们考察了长田县的农场之后,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开始跟自己讨论投资的事情了,但自己主动提及,他却还是几番推诿。
莫非,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来投资?
那李掌柜一行人,是城外来的探子?
许元想到这里,内心一沉,大脑在飞速运转。
最近这两年,大唐北方的东突厥,在李靖等名将的连番打击之下,早已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不成气候。
反倒是西南方向的吐蕃,国力日盛,野心勃勃。
他们不仅不断蚕食着吐谷浑的土地,更对富庶的大唐虎视眈眈,甚至多次出兵试探河西走廊的唐军。
长田县处在吐蕃进攻凉州的咽喉要道上,吐蕃自然多番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但自己这些年早已将长田县打造成了铁桶一块,吐蕃的探子向来都是有来无回,他们摸不清长田县的情况,便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莫非,这次,他们又要有所动作了?
“来人,秘密派人监视驿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掌柜那一行人,想办法查清他们的底细!”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属下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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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探军营?
另一边。
李世民一行人回到落脚之处,褪去了商贾的伪装,眉宇间各自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深思。
房门被亲卫从外面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的李世民,声音低沉。
“陛下,这长田县,咱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观其政,修路、兴学、办福彩、济孤寡,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观其法,今日堂审,虽用的是他自立的《婚姻法》,但断案公允,赏罚分明,既惩了恶,也扬了善,还得了民心。”
“这许元……除了擅自截留税赋,私自扩军这两条大罪之外,臣竟是找不出他半点错处。”
长孙无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若非亲眼所见,臣实难相信,大唐治下,竟有如此富庶安乐之地,其繁华景象,怕是比之长安,亦不遑多让。”
“陛下,臣觉得,这许元,或许并没有什么僭越之举啊!”
李世民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却是没有立即回答。
随后,他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辅机,你只看到了其表,未见其里。”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
“今日在那长田第一医馆门口,对于那些城卫军,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李世民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冰寒。
“敬德,你是沙场宿将,朕的玄甲军,你也曾统领过。你再仔细想想,那队兵卒,给你的印象如何?”
尉迟恭被李世民这么一问,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回放着白日的景象。
医院门口,那十余名维持秩序的黑甲士卒。
他们站姿如松,默然而立,身形却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内敛,杀气暗藏。
他们的眼神,冷静而警惕,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不像普通的县衙士卒,更像是……在战场上猎杀敌人的饿狼。
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那套甲胄。
通体乌黑,样式精炼,胸甲、肩甲、臂甲一应俱全,将周身要害防护得严严实实。那甲片的色泽深沉,绝非凡铁。
还有他们腰间的横刀,刀柄与刀鞘的形制,竟与百骑司的佩刀有七分相似,但似乎……更为凌厉。
尉迟恭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睛,失声道:“陛下!那……那些人!他们的甲、他们的刀……”
“你想到了?”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不错。那绝非寻常的城卫军。”
“论气势,论军容,论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便是我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也不过如此。”
“甚至……”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过之,而无不及。”
“嘶——”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甲军是什么?
那是大唐的军魂,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利刃!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小小的长田县,一支维持秩序的“城卫军”,竟能与玄甲军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私藏兵甲的问题了。
这代表着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是说……这许元,他……他有能力,私下里大规模生产制式的精良甲胄和兵器?”
李世民缓缓点头,眼中寒芒闪烁。
“若无此能力,他拿什么来装备这样一支军队?”
“奏疏之中,他只说为保境安民,私自扩充县兵,超了朝廷准许之数。”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多招了些乡勇,弄了些皮甲木枪,不成气候。”
“现在看来,是朕小瞧他了。”
“他不是在扩军。”
“而是训练了一支……虎狼之师!”
“朕倒要亲眼看看,他这奏疏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扩充县兵’,到底,是私藏了三千,还是五千,亦或……是更多!”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真如此,那这看似平静和谐的长田县,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
翌日,天色微明。
李世民便已起身。
他走到晋阳公主的房门前,看着睡眼惺忪,被侍女服侍着穿衣的兕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兕儿,今日你乖乖待在驿馆,哪儿也别去。”
“父皇要和无忌阿干、敬德阿叔,出去办点事。”
李明达揉了揉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兕儿听话。父皇你们早些回来。”
“好。”
李世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之际,脸上的温情便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与威严。
他带着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以及带进城的十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城外。
昨日他们便已从侧面打探清楚,长田县真正的军营,并不在城内,而在县城西北方向,不足二十里的一处山谷之中。
二十里的路程,对快马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随着他们愈发靠近那处山谷,周遭的景象也愈发肃杀。
道路两旁,原本的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壕沟和拒马,甚至能看到一些伪装起来的暗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终于,在山谷的入口处,他们的去路被一道高高的围栏拦住了。
那围栏由粗大的原木构成,顶端削得尖锐无比。
围栏之后,隐约可见一座座营房和高耸的了望塔。
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入口的正中央,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两行标语。
“军事重地!”
“严禁擅入!”
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还未等他们靠近,了望塔上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声。
紧接着,两名身着同样黑色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枪,从营门内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
其中一名卫兵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前方军事禁区,速速退后!”
他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过李世民一行人,尤其在他们腰间的配饰和坐下的骏马上,多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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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出动玄甲军?
李世民心中一凛。
好敏锐的观察力!
他连忙换上那副商贾的笑脸,翻身下马,拱手道。
“军爷,军爷莫要误会。”
“我等是路过的商人,从凉州而来,准备去往西域。”
“只是这天干物燥,一路行来,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实在是口渴难耐。”
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水囊,满脸堆笑。
“见此地有营寨,便想着……能否向军爷讨一碗水喝?喝完我们就走,绝不叨扰。”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寻常军营的兵卒,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盘问一番,但给碗水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那卫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脸如同铁铸的一般,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也陪着笑脸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们实在……”
“不行!”
那卫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但就在这时,另一名一直沉默的卫兵,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水壶,掂了掂,然后朝前一扔。
“啪。”
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拿着。”
那卫兵的声音同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喝完赶紧离开。”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与同伴并肩而立,如同两尊门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那两名卫兵一眼,他弯腰捡起水壶,对着二人拱了拱手。
“多谢军爷。”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
“我们走。”
一行人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两名卫兵的视线范围,一行人这才停了下来。
“现在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上前询问道。
李世民没有说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挂满沉思。
良久,他看了看那一圈围栏,心中依然有数。
随后,他看向身后一行护卫,随手点了四个人。
“你们四个。”
“悄悄翻进去,将里面的情况打探清楚。”
“朕要知道,这山谷里,究竟藏了多少人,多少兵甲,他们在练什么。”
“天黑之前,城门口汇合。”
“是!”
四名大内高手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诺。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闪身,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路旁的密林之中,朝着那座军营的侧翼潜行而去。
四人离去后,李世民勒住缰绳,静立于原地,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寨门。
那高耸的了望塔,那连绵不绝的营房,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
这绝不是一个县兵营寨该有的手笔。
“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尉迟恭的心头。
“立即派人返回玄甲军,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一旦朕的信号发出,便立刻冲到此处,封锁整个山谷,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若这山谷中的兵马,规模严重超乎想象……若他们有任何异动。”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
“朕的大唐国土之上,决不允许出现一支连朕都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是谁的虎狼之师!”
“遵旨!”
尉迟恭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领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递给身后一名最精干的亲卫。
“速去,不得有误!”
那亲卫接过竹哨,对着李世民和尉迟恭一抱拳,随即转身,如一头猎豹般窜入山林,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旁的长孙无忌,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同样被那座巨大的军营所吸引。
他不是武将,但也略懂兵法阵仗。
许元啊许元。
你可真是……旷世奇才。
无论是兴农商,办学堂,还是济孤寡,你都做得尽善尽美,便是古之名臣,也不过如此。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件事上,犯了如此滔天的大忌。
私藏重税,尚有可原。
毕竟你将那些钱,都用在了百姓身上,用在了这长田县的繁荣之上。
可这私建大军……
还是如此规模,如此精锐的军队。
这触碰的,是帝王心中最敏感,也是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这一次,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长孙无忌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李世民那冷硬如铁的侧脸,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心中,已经对许元判了死刑。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后院。
与城外山谷那肃杀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派悠闲和煦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许元半眯着眼睛,正享受着午后惬意的时光。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丝绸便服,脸上盖着一本闲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的身旁,两名身姿窈窕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一个跪坐在旁,纤纤玉手正不轻不重地为他捶着腿。
另一个则站在他身后,指尖轻柔地按捏着他的太阳穴。
茶几上,放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和切好的甜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甜香。
好不自在。
就在许元快要舒服得睡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人!大人!”
许元不耐烦地掀开脸上的书,皱着眉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的得力下属,县尉方云世。
只见方云世一脸严肃,快步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慌张?”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塌下来了?”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汇报道:
“大人,城里那几个可疑的客商,出城了。”
“哦?”
许元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哪了?”
“回大人,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出城之后,径直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方云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方向,正是咱们长田军营的所在。”
这话一出,原本还昏昏欲睡的许元,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侍女暂停,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军营?”
许元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的扶手。
“哼。”
他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果然有问题。”
“我还当他们是哪路神仙,能忍这么久。”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去军营,目的还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摸清我们长田县的兵力虚实,军备情况。”
“看来,这帮人,不是吐蕃的探子,就是突厥的奸细,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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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按照老规矩办
方云世站在一旁,沉声问道: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否要立刻派人,将他们……”
方云世做了个“抓起来”的手势。
许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直接在方云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呵斥起来。
“这种小事,还需要来问我?”
“之前抓到的那几批吐蕃探子,是怎么处理的?”
方云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许元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抓了便是,没必要惊动我。”
“本官对这种小角色,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说罢,他朝着两名侍女挥了挥手,让她们继续。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罢,许元似乎觉得这句台词不太对,又改口道:
“咳,说错了,是接着按摩,接着捶。”
方云世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便化为了军人特有的冷厉与果决。
方云世快步走出后院,来到前衙的一处偏厅。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队正早已在此等候。
“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
“传我命令。”
“命特种大队,二中队一小队,立刻出动。”
“目标,那李尹以及他的随行一行十数人。”
那队正闻言,神情一肃。
“这是许大人亲自下的令,断定他们是吐蕃或突厥的探子。”
“我刚才也听暗哨回报了,那伙人的护卫,此前夜探我军火库,并且全身而退,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拍了拍队正的肩膀,沉声道:
“所以,务必小心,多带些人手,布下天罗地网。”
“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队正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令,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大人,抓到了人,该如何处置?”
方云世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手,照着许元对自己那样,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只不过力道比许元那一下,可重多了。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你问我?”
方云世没好气地骂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
“当然是按老规矩办!”
“抓了,就全部扔到西山的劳工营里去挖矿!”
“让他们为我长田县的建设,发光发热,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队正捂着脑门,一脸委屈。
“是!属下明白了!”
说罢,他再也不敢多问,捂着隐隐作痛的脑门,一脸郁闷地小跑着去传达命令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外。
官道之上,马蹄声沉闷而压抑,卷起阵阵尘土。
李世民一行四人,沉默地向着长田县城的方向返回,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军营,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数百步之遥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尉迟恭,忽然猛地一勒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齐齐停下,目光投向尉迟恭。
“敬德,怎么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烦躁。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饱经沙场的鹰目,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前方官道两侧的人群。
城门口,人来人往,看似与平常无异。
有挑着担子赶着回家的货郎,有坐在路边树下歇脚的农夫,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闲汉,甚至还有摆着卦摊的算命先生。
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就是这份“正常”,在尉迟恭眼中,却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
“陛下,您看那些人。”
尉迟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开始,他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当他凝神细看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放在地上半天了,却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眼睛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这边。
那个歇脚的农夫,明明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却拿着毛巾反复擦拭,视线总是不经意地从他们身上掠过。
那几个聊天的闲汉,嘴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还有那个算命先生,卦摊前的竹筒和龟甲纹丝不动,他那浑浊的眼珠,却透过竹幡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乘坐的马匹。
不止是他们。
人群中,还有更多这样的“眼睛”。
一道,两道,十道,数十道……
那些目光,或隐晦,或直接,或冰冷,或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笼罩。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长孙无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尉迟恭摇了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但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正常”的路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从城门口的方向,从田间的小路上,不断有人看似不经意地汇聚过来。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穿制式的服装,可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些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而且,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散去,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还要令人心悸。
长孙无忌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凑到李世民身边,急切地低声说道:
“陛下,情况不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返回玄甲军大营为好。”
“有大军护卫,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若是……若是在此地出了什么岔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无忌是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眼前的这位帝王,在大唐自己的国土上受到伤害。
如果真那样了,那将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和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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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李世民暴露了!
然而,李世民听了他的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带着无尽威严的讥诮。
“返回?”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辅机,你看清楚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朕的天下,朕的疆土!”
“在大唐的土地上,朕何须退避?”
李世民缓缓挺直了腰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皇者之气,瞬间迸发而出。
他那如龙一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充满了蔑视与威压。
“朕就在这里等着。”
“朕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是谁的!”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的李世民,无疑是真的动了真火。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满心忧虑地闭上了嘴。
尉迟恭则是热血上涌,豪气顿生。
这才是他追随的那个陛下,那个敢于亲率数千玄甲,冲击十万敌阵的天策上将。
“陛下说的是!”
尉-迟恭重重一拍马鞍:“末将就在此为陛下护法,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半步!”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人穿着长袍,将自己罩在里面,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人正是他派出去,潜入山谷军营探查消息的亲卫之一。
“陛……李……李掌柜!”
他看到李世民后,便迅速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其他人呢?”
那名亲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他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
只见他的左肩之上,赫然插着半截黑色的箭矢。
箭头已经没入血肉之中,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亲卫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
“那座军营……里面到处都是哨卡,明哨暗哨,多得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个铁桶。”
“我们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他们发现了。其他人为了掩护属下突围,恐怕……恐怕已经全部陷在里面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睁,怒火中烧。
这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是大唐的勇士,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县城军营里。
“里面的情况,查探得如何?”
李世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亲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
“我们……我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能查探到,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座军营,远不是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山谷之后,别有洞天,连绵的营房一眼望不到头,校场之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那规模……那规模大得可怕!”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属下……属下斗胆猜测,那座军营里,保守估计,最少能容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十几万……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立国之初,倾全国之力,所能调动的兵马,也不过数十万。
一个边陲之地的县令,私下里,竟然藏了十几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什么私设兵马,触碰逆鳞了。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是在明目张胆地准备着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惊天之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然而,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冻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好一个许元。
私设如此规模的军营。
不是谋反,是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先前那些伪装成货郎、农夫、闲汉的身影,动了。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每一步踏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
他们脸上的伪装——那种属于市井百姓的迷茫、疲惫、或是悠闲,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出一辙的冷漠与坚毅。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线上反复打滚,才能磨砺出的眼神。
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
尉迟恭眼神一凝,猛地一拽马缰,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横身挡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他那双铜铃般的环眼,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死死地盯着缓缓围拢上来的众人。
然而,那些人仿佛没有看到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候,长田县那紧闭的城门,发出“嘎吱”一声沉重的呻吟。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甲胄样式古朴,通体漆黑,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胸前烙印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徽记。
每个人都手持长枪,腰挎横刀,背负弓弩,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为首的那名将领,更是让尉迟恭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步走来,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尉迟恭征战一生,见过无数名将。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气息。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
这个人,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
这样的人物,怎会屈居于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就在尉迟恭心神剧震之时,那为首的将领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场中。
他的视线在尉迟恭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随即,便落在了被护在身后的李世民身上。
他猛地抬起手臂,声若洪钟。
“长田县军务司办事!”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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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你认是不认?
这一声高喝,中气十足,传遍四野。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真百姓,闻言脸色大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命令,连滚带爬地向着远处逃散,顷刻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官道之上,只剩下了李世民一行人,以及那内外两层,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兵士。
那将领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李世民身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们这些探子,还真好大的胆子。”
“三番五次,派遣人手,窥探我长田县军营。”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铁青。
探子?
原来他们是把自己等人当成了探子?
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要知道,战场上两军交战,一般被抓的探子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在犹豫,要不要暴露身份以求自救。
否则,真要阴沟里翻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长孙无忌来到尉迟敬德身边,小声安排了起来。
“敬德,一会儿若动起手来,你不要恋战。”
“寻个机会,立刻突围。”
“去通知大营的玄甲军,只有大军在此,我与陛下才能万无一失。”
尉迟恭闻言,身形一震。
让他抛下陛下,独自逃生?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辅机,这……”
“敬德,听辅机的!”
一旁的李世民眯了眯眼,也赞同了长孙无忌的做法。
此刻,他们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话,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全他们。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那股涌到喉咙口的豪言壮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握着刀的手,悄然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目光在包围圈的缝隙中,飞速地寻找着最薄弱的环节。
眼见暂时稳住了尉迟恭,长孙无忌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中带着些许惶恐的笑容,向前一步,对着那名将领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您是不是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想要递过去。
“我们不是什么探子啊,我们是从中原来长安做生意的商人,昨日还曾得到你们许大人的亲自接见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极为诚恳,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深谙与官差打交道的行商模样。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股属于帝王的骄傲,却让他无法像长孙无忌那样“卑躬屈膝”。
他冷哼一声,一股威严之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哼。”
“长田县,好大的威风。”
“莫非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外来客商的?”
他目光直视着那名将领,言语间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还是说,这名满凉州的长田县,所谓的富庶,都是靠着这般无故劫掠外地商人的钱财得来的不成?”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自己的“商人”身份,又反过来质问对方的行事章法,站在了舆论制高点。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的示弱和李世民的质问,那名将领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着长孙无忌递过来的银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充满了嘲讽与不屑的弧度。
“商人?”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在李世民的身上。
“还要我把话说明白一点吗?”
那将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
“从昨夜你们一行人回到驿馆开始,就已经在我军务司的监视之下了!”
“乃至今日,你们前往西北山谷,窥探我长田大营,我们都了如指掌。”
他每说一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的行踪,竟然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怎么可能?
难道在那军火库的时候,他们就暴露了?否则怎么会被人盯上?
那将领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
“很意外?”
“真当长田县的暗哨是吃干饭的吗?”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指那名刚刚被救回来的,身受重伤的亲卫。
“还有!”
“你们派进我大营的那几个人,虽然有些手段,但都已经被解决了,唯有此人,乃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
说到这,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为的,就是要看到他与你们接头,确认你们到底是不是探子!”
“现在嘛,嗯,也算是证据确凿了!”
说罢,那将领脸色一变,死死地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这位李掌柜。”
“你,认是不认?”
李世民的脸色十分难看,虽然知道此时是对方误会了自己等人,但面对对方如此态度,他一国之君,何时受过这等气?
“尔等……”
他刚要开口,却又被长孙无忌拉了拉衣角,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他们为鱼肉,对方为刀俎,针锋相对显然不合适。
长孙无忌再次上前一步,朝着那将领拱了拱手。
“军爷,此间定然有诸多误会,请带我们去见许元许大人,定能解开误会!”
然而,那将领却是冷哼一声,并未答应。
“怎么,还不承认?”
“实话告诉你们,抓你们,就是许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他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其实,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我们一直没动手,就是在等。”
说罢,他的手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了刚回到李世民身边的那名亲卫。
“等你们最后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耗子,回到你们身边。”
“如此,人证物证,才算齐全。”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李世民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名刚刚回禀的亲卫,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己……是对方故意放回来的诱饵?
那岂不是说,自己这一切的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从始至终,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滑稽戏。
可这怎么可能?
随行的这些亲卫,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大内高手,身经百战,感官何其敏锐。
而他自己与辅机、敬德,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早已深入骨髓。
这么多双眼睛,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自己被监视了?
对方究竟是何等鬼魅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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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给许元判了死刑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能力问题了。
这代表着,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自己,然后……
取走自己的性命。
他这个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在长田县这片地界上,竟然随时都处在被刺杀的边缘,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刚刚被证实的事实。
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让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第一次感到手脚冰凉。
看着李世民等人煞白的脸色,那名将领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一收,重新变回了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看来,你们是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拿下。”
“全都给我绑了,送到西山的劳工营去挖矿。”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耽搁。”
“是!”
周围的黑甲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手中的长枪一顿,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内收缩包围圈,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保护掌柜的!”
李世民身边的亲卫们发出一声怒吼,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锵然拔出横刀,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那将领见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负隅顽抗?”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吃点苦头。”
“动手!”
命令一下,那些黑甲士卒再无犹豫。
他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群嗜血的猛虎,扑向了那道单薄的人墙。
“敬德,走!”
在刀光剑影交错的瞬间,李世民对着尉迟恭的方向,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
尉迟恭双目赤红,心如刀绞。
但他知道,这是陛下唯一的生路。
“掌柜的保重!”
他爆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气势陡然爆发,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不退反进,朝着包围圈最厚实的一处直冲而去。
他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防备也最松懈。
“拦住他!”
那将领似乎早就料到了尉迟恭的举动,厉声下令。
立刻有四名黑甲士卒脱离战团,组成一个简单的战阵,四杆长枪如同四条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尉恭所有的突围路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大唐的军神,尉迟恭。
“滚开!”
尉迟恭一声怒吼,声若雷霆。
他手中的马槊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只听“铛铛铛铛”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四杆足以洞穿铁甲的长枪,竟被他一招之内尽数荡开。
其中两名士卒更是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
尉迟恭得势不饶人,脚下猛地一踏,魁梧的身躯如炮弹般撞入那两名士卒的怀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声中,两名黑甲士卒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缺口已开。
尉迟恭没有丝毫恋战,身形如电,瞬间从那缺口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狂奔而去。
“追!”
那将领脸色一沉,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
而另一边,战局也已尘埃落定。
失去了尉迟恭这个最强的战力,李世民身边剩下的几名亲卫,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面对这些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黑甲士卒,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工夫,他们便被尽数制服。
“咔嚓。”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骨节脱臼声。
几名亲卫的胳膊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折到了背后,剧痛让他们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却连喊叫都做不到。
黑甲士卒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将他们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捆绑起来。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膝被迫跪地,绳子的一头绕过他们的脖颈,另一头则紧紧绑在他们的脚踝上。
只要他们稍一挣扎,或是想抬起头,脖子上的绳索就会收紧,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最顽固战俘的捆绑方式,足以摧毁一个武人所有的尊严。
“带进城去游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探子的下场。”
一名像是小头目的士卒,冷冷地吩咐道。
处理完这些亲卫,剩下的黑甲士卒,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场中仅剩的两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看着两名士卒拿着绳索,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来,李世民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李世民,天可汗,大唐帝国的皇帝,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人当成探子,被人围攻,如今,竟还要像阶下囚一样被捆绑起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放肆!”
他爆喝出声,属于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尔等可知……可知我们是谁?”
然而,那两名黑甲士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物,充满了漠然。
在他们眼中,只有军令。
冰冷的绳索,套上了李世民的手腕。
另一名士卒,也走向了长孙无忌。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长孙无忌,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比李世民要冷静得多,在士卒靠近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伸出了双手。
同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李世民耳边急速说道。
“掌柜的,稍安勿躁。”
“忍。”
“忍?”
李世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您看,他们从头到尾,都只说是要抓我们去劳工营,并未提及要伤我们性命。”
“这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敬德已经逃出去了。”
“只要我们能拖延时间,等到敬德带着大营的玄甲军赶到,届时,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现在若是暴露身份,万一这许元是个无法无天的狂悖之徒,狗急跳墙之下,我等性命堪忧啊,陛下!”
长孙无忌的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虽然他还是很愤怒,但长孙无忌的话不无道理,现在选择暴露身份,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杀意。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士卒将自己和长孙无忌像捆粽子一样绑了起来,推搡着向前走去。
但他心中,已经给许元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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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玄甲军?真当我不知道?
傍晚时分,长田县县衙之内。
后堂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许元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熊皮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冬日里晒太阳的猫。
堂外,一名身着玄甲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咔哒”声。
“大人。”
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幸不辱命,已将那伙可疑客商尽数拿下。”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将领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的这副模样,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
“只是,其中那人随行的一名黑脸壮汉,武艺太过高强,被他冲破了包围,逃了出去,目前尚未抓住。”
“末将已派人追索,只是那人身法极快,恐怕……”
“逃了就逃了吧。”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鱼饵已经吃了钩,总得放条线出去,后面的大鱼才会跟着来。”
将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人英明。”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末将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城里的驿馆。”
“那伙人之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也一并带来了。”
许元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是。”
将领起身,朝着门外挥了挥手。
很快,两名士卒便带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晋阳公主又是谁?
晋阳公主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锦缎襦裙,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溪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她看着软榻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县令,小小的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就在刚才,她已经得知,许元竟然下令抓了她的父皇和长孙舅舅!
这时,将领再次拱手请示。
“大人,这女娃……如何处置?”
不等许元开口,那小小的身影却抢先一步,用清脆而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质问道。
“许元,我爹爹和舅舅呢?”
晋阳公主面色难看,但却显得从容不迫,天生贵气的她,面临这种场合,也是丝毫不怯场。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警告你,许元!”
“你若是敢伤他们一根汗毛,不,是半根汗毛!”
“你,还有这长田县的所有人,全都给他们陪葬都不够!”
“现在,立刻,马上放了我们!让我出城!”
他稚嫩的声音在后堂中回响,带着一种不符年龄的狠戾。
然而,许元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许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被景阳公主这番话吓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哦?”
他拉长了语调。
“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倒先吓起我来了?”
“出城?”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出城去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想……去搬救兵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让晋阳公主的脸色煞白。
她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惊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是说,城外那几座山头里,猫着的那几千上万号人?”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轰。
晋阳公主的小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她着实不明白,许元为何会知道爹爹的玄甲军?
要知道,玄甲军从长安出来,路过的每一个关卡,都不曾留下任何记录,来到长田县前,甚至还故意隐藏了行踪,就是担心暴露身份。
可是,许元竟然全都知道?
一瞬间,晋阳公主的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许元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父皇和舅舅他们岂不是危险了?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动手,这足以说明,许元早有谋逆之心!
果然,父皇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她毕竟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皇室的骄傲与坚韧。
短暂的惊慌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摊牌,那自己就更不能示弱。
“你……你既然知道?”
李明达的声音依旧在发颤,但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还不快快放人!”
“只要消息传到,不出一个时辰,城外的大军便可兵临城下,将你这小小的长田县踏为平地!”
“到那时,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有机会了!”
“趁现在大错尚未铸成,你立刻放了我们,或许……或许我爹爹还能饶你一命!”
她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试图用玄甲军为筹码,威胁许元放人。
然而,她失望了。
许元听完她的话,竟是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放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是谁啊?说放人,我就得放人?”
他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原本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脸上,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小丫头,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在这长田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我的。”
“我,就是这里的规矩。”
晋阳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很想大声喊出自己父亲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爹爹和舅舅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身份,显然是有所顾忌。
自己若是此刻说破,万一真的激怒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不说话,许元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至于你说的那些玄甲军……”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晋阳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让他们来。”
“全都开到我长田县的城下。”
“我,等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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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攻入长田县
许元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散,但落入晋阳公主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她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一片煞白。
许元此话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们?
他凭什么?
他哪里来的底气?
城外那可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大唐战无不胜的铁骑。
每一名士卒,都足以以一当十。
城外的一万玄甲军,甚至可以说,就是十万大军!
区区一个长田县,就算有些不一样,但守军又能有多少?他凭什么抵挡?
难道,他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晋阳公主的心乱了,脸色也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她本以为,只要搬出玄甲军,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便会惊慌失措,立刻磕头求饶。
可现实,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
对方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在期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时候,许元重新走回软榻边,却并未坐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单膝跪地的玄甲将领。
“行了,也不用审了,他们是什么身份,等城外那些军队开过来,到时候自然揭晓。”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大人。”
将领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起身,转身便要带着晋阳公主离去。
“等等。”
许元又叫住了他,遥遥指向一旁呆立着的晋阳公主。
“把她留下。”
“遵命。”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后堂之内,转眼间便只剩下许元与晋阳公主二人。
温暖的炭火依旧在燃烧,可晋阳公主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冰冷得刺骨。
许元打量着她,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这小丫头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从她的穿着,到她言语间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再到城外跟随他们一起而来的玄甲军……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可能。
不过,现在还不是揭晓谜底的时候。
权且将她留在身边,当做一个筹码。
等城外那些所谓的“玄甲军”真的来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
与此同时,长田县城外,十里坡。
一处临时的军营内,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砰!”
一声巨响,一只纯铜打造的火盆被一只大脚狠狠踹翻在地。
滚烫的炭火混着灰烬,撒了一地。
尉迟恭双目赤红,一张黑脸此刻更是如同锅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他如同笼中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竟敢对陛下动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帐内的几名玄甲军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将军如此暴怒的模样。
尉迟恭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环眼扫过众人。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所有人,立刻点齐人马!”
“一刻钟,我要看到所有弟兄披甲上马!”
“随我……杀向长田县!”
啊?
听到尉迟恭的话,大帐里的校尉们都纷纷惊呆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能让尉迟恭这般暴怒?
“国公,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尉迟恭脸色阴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才凝重的吐出几个字:“陛下蒙难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所有将领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陛下……蒙难了?
“什么?”
“将军,此话当真?”
“那狗官好大的胆子!”
“血洗长田县!”
“末将愿为先锋,必将那狗官碎尸万段!”
群情激愤,杀气冲天。
“都给老子闭嘴!”
尉迟恭一声怒吼,压下了所有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救驾为先,任何差错都不能出。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立刻传令大军开拔,趁着夜色,直扑长田县城!”
“马上行动!”
“是,将军!”
众将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转身疾步而出。
很快,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
万马齐喑,铁甲无声。
一万名大唐最精锐的士卒,在冰冷的月色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朝着长田县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夜色深沉。
长田县的城墙,在月光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
初时还很细微,但很快,那震颤便越来越剧烈。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地平线的尽头奔袭而来。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异常。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长田县的夜空。
但一切,都太晚了。
几乎就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火光如龙,蜿蜒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是片刻功夫,那条火龙便已冲到了城下。
火光映照下,一面面黑色的龙旗迎风招展。
一万名身着黑色重甲的骑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刃,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之海,将小小的长田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滔天杀气,直冲云霄,让城墙上的守军两股战战,几欲窒息。
此刻,尉迟恭手持马槊,立马于阵前。
他看着眼前这座算不上高大的城墙,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让长田县令许元滚出来!”
“否则,本将军就要攻城了!”
“杀!”
在他身后,万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之上火光大作。一排排的火把被同时点燃,瞬间将整个城楼照得通明。
密密麻麻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之后。
同样是清一色的玄色甲胄,同样是手持精良的兵刃,虽然人数远不及城下的大军,但那股子肃杀之气,竟是丝毫不弱。
城楼正中,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走出,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墙边缘。
不是许元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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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莫非真是那位
“哟?这不是李掌柜身边的陈老哥么?”
许元看清城下的尉迟恭,也是有些意外,之前在城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壮汉不一般,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身上的肃杀之气却非同寻常,甚至比自己军中的将军还要恐怖几分。
这样的人,他可不多见啊!
现在,看到对方竟然是这支军队的领军之将,他也不由得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身份如此之高。
“许元,赶紧将陛……我家掌柜的送出来!”
“若是他有半点三长两短,我对天发誓,定要你这整个长田县,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饱含着无穷的怒火,在夜空中滚滚回荡。
许元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大军。
当他看到那支军队的瞬间,即便是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惊疑之色。
好一支精兵。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城下的军队,军容之鼎盛,气势之彪悍,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见过的。
令行禁止,阵列森严。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狼一般的凶狠与悍不畏死。
光是这股杀气,就足以让寻常军队未战先溃。
不过,此时的许元却并未露出怯意,反而是在内心快速思量了起来。
按道理说,这统兵之将说的是大唐官话,而那些士卒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兵器,虽然与大唐普通的军队有些区别,但也还看得出是大唐的制式。
这似乎……不是吐蕃与突厥的人马啊!
许元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支军队的主人,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现得太过突兀。
许元对大唐在陇右道的兵力部署,早已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支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就像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事先,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周边州府的军情通报,也没有任何斥候探查到他们行军的踪迹。
这太不正常了。
一支上万人的重甲骑兵,想要做到如此规模的隐秘机动,其后勤、调度、以及对沿途关隘的掌控力,都必须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了。
这背后,必然有滔天的权势支撑。
许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此看来,那叫什么李尹的掌柜,其身份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说实话,他并不是担心自己拿不下这一万人的玄甲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看起来虽然十分强悍,但长田县在自己的治下,已经拥有了一支战斗力十分恐怖的军队,想要拿下眼前这些人,并无太大问题。
只是……
许元吸了一口气,自己已经上奏李世民,请他赐死自己,想必李世民看到自己的奏疏之后,肯定会马上弄死自己。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但这长田县,可是自己五年来苦心经营的地方。
这里的孤儿院,养老堂,这里的学校,工坊,还有那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活希望的百姓……
这一切,都是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活过的证明。
他绝不能让这一切,因为一场不必要的冲突,而毁于一旦。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与挣扎。
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身边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晋阳公主捕捉到了。
“许大人,你现在怕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高傲与得意,在此刻响起。
她见许元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便以为是城外玄甲军的赫赫军威,终于震慑住了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晋阳公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我劝你还是早些打开城门,乖乖投降吧。”
“城下,乃是我大唐最精锐的军队,现在投降,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等他们攻破城池,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少女十分有底气,似乎已经看到了许元的末路。
然而,许元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投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莫非你觉得,凭眼下这些人,就可以攻破我长田县的县城?我长田县城城墙之高,城防之固,岂是你说破就破的?”
“莫说这一万人马了,就是再来两倍兵力,又能如何?”
许元倒是也没说谎,长田县城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凭借眼前的这一万人马,确实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随后,他看向晋阳公主,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倒是你这小姑娘,现在落在本县手中,还如此有底气,莫不是觉得,本县不敢对你怎么样不成?”
“我告诉你,惹急了我,开战之前,我就先拿你祭旗!”
说完,许元朝着对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给晋阳公主顿时吓了一跳。
许元行事作风不同于常人,她还真有些担心许元乱来。
这时,许元再次看向晋阳公主,想要从她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现在,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只要你们不是吐蕃或者突厥的间隙,你实话实说的话,我不是不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否则……”
许元脸上露出几分杀意,这一次,晋阳公主都感受到了。
她毫不怀疑,要是许元不满意,真有可能杀了她。
“你……你想问什么?”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第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盯着晋阳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长田县地处偏远,但方圆三百里之内,皆是我大唐的关隘与卫所。你们这支上万人的军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绕过所有耳目,兵临我城下的?”
“沿途的驿站、州府,为何没有半点军情传来?”
“这不合常理。”
晋阳公主听完许元的问题,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盯着许元看了又看,这才答道:
“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但我劝你不要打听,对你没什么好处!”
“哦?是么?”
许元冷笑一声,刷的一声从旁边士卒的身上抽出长刀,指向了晋阳公主,语气陡然转冷。
“你说城下的事大唐军队,可未经兵部调令,擅自调动大军,跨州越府,形同谋逆。”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奉旨守牧一方,盘查奸佞,乃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若说不清楚,本官就有理由怀疑,你们是伪装成我大唐军队的奸细,意图不轨!”
“到时候,就休怪本官下令,城头万箭齐发了!”
此话一出,晋阳公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县令的思路如此刁钻,竟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你……你胡说!”
晋阳公主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我们才不是奸细!”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是谁?”
许元步步紧逼。
“我……”
晋阳公主咬着嘴唇,心中天人交战。
但最后,她作为皇室公主的气节还是战胜了恐惧,面对许元的长刀,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许元。
“我们的身份,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悬崖勒马的话,你,还有长田县,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嗯?
看到晋阳公主如此态势,这下倒是把许愿给整懵了。
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原以为吓一吓对方,对方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可现在看来,自己看走眼了啊!
而且,从对方的气势来看,恐怕对方所言,并非虚假。
许元的脑海之中开始快速猜测了起来。
如果排除了对方是吐蕃或者突厥的奸细,那他们的身份,或许就好猜一些了。
在大唐,能调动上万人的精锐随行的人,能有几个?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也就是公元644年。
李世民生于公元599年左右,如今四十多岁,这倒是与那名叫李尹的掌柜年纪相仿。
“莫非真是他?!”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想,浮现在许元心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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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玄甲军,被围了!
但很快,许元就赶紧摇头否认了这一猜测。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李世民啊!
是那个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被后世誉为“天可汗”的千古皇帝!
一个被无数史学家公认为工作狂,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的皇帝,会闲得没事干,千里迢迢地跑到自己这个鸟不拉屎的长田县来微服私访?
可是……
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呢?
现在又不是战时,就算是李靖那样的人,也没办法调动这么多军队随行吧?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王爷?
许元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检索着自己前世了解的那些历史知识。
贞观十八年……
这个时间点,李唐宗室里能打的、有权的王爷,似乎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李世民那些亲兄弟,李建成、李元吉,早在玄武门就成了他皇位的垫脚石。
至于那些堂兄弟,战功赫赫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四年前就已经病逝。
掰着指头数来数去,活到今天,年纪又跟那个李掌柜差不多的,在朝中还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
好像,就只剩下一个了。
江夏王,李道宗。
许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那个李掌柜,是李道宗?
作为李唐宗室中少有的帅才,李道宗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破刘武周,平王世充,征东突厥,伐吐谷浑,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若是他,调动一支万人骑兵,再让沿途官府配合,似乎……并非不可能。
可动机呢?
许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那份“请陛下赐死”的奏疏,已经被李世民看到了?
所以,李世民派了这位宗室王爷,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可这说不通啊。
皇帝要杀一个七品县令,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道圣旨,一队禁军,就足以将自己连同整个长田县碾成齑粉。
何必让一位亲王伪装成商贾,潜入县城,还被自己打断胳膊游街示众?
这演的是哪一出?
许元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完全是混乱的。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织网的人,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落子。
就在许元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城楼之下,传来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
“城上的许元听着!”
尉迟恭催马上前,手中马槊遥指城头,声若洪钟。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此时,许元又看了看晋阳公主,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这样的气质,确实不是寻常大家闺秀所能拥有的。
眼前的小姑娘,极有可能就是李道宗的女儿,也就是一位郡主。
真要是这样,那可就玩大发了!
自己抓了李道宗和他女儿,现在城下还来了一万玄甲军,稍微处理不好,自己死了不要紧,长田县跟着陪葬,可就白费了啊!
电光火石间,许元忽然眉毛一挑。
不知者无罪,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挑明身份,那自己就假装不知道!
现在,只有等对方主动挑明身份,他才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他缓缓走到城垛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攻城?玉石俱焚?”
许元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黑将军,本官倒是想问一句,你们,要用什么来攻城?”
他伸手指了指城外那片空地。
“你们的云梯呢?”
“你们的冲车呢?”
“你们的投石机呢?”
“本官怎么一样都没有看见?”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长田县的城墙,高六丈,厚三丈,皆是以条石与糯米汁浇筑而成,其坚固程度,较之长安皇城,亦不遑多让!”
“就凭你们这些连梯子都没有的骑兵,也想攻上我的城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尉迟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若能有一个人能踏上这城墙半步,我许元,立刻开城投降,引颈就戮!”
这番话,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城下的尉迟恭,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上城头,将许元撕成碎片。
可是,愤怒归愤怒,他心中却比谁都清楚,许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玄甲军,乃是大唐最精锐的具甲骑兵不错,可让他们去攻打一座堪比国都的坚城,那简直就是用最锋利的宝剑去砍最坚硬的石头。
别说攻城了,他们这次急行军,为了追求速度和隐蔽,连多余的弓箭都没带多少。
看着那高耸入云,光滑如镜的城墙,尉迟恭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面对这样的城池,拿什么打?
城楼上,许元将尉迟恭那副吃瘪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的冷笑更盛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悠然地再次开口。
“黑将军,你真以为,本官对你们的到来,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尉迟恭,就连许元身边的晋阳公主,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行军百里,马蹄声、烟尘,岂能做到真正的悄无声息?”
“说句不怕打击你们的话,在你们踏入我长田县地界的第一时间,本官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只不过,是在等你们主动现身罢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大自信。
“本官,早就为各位准备了一份大礼。”
说完,许元缓缓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一个简短而清晰的命令。
“擂鼓。”
“吹号。”
“传我将令,发信号!”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紧随其后,划破夜空,传向远方。
许元亲自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支信号火箭,点燃了引线。
“咻——!”
一道刺眼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条赤色的蛟龙,直冲墨色的天穹,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的尉迟恭与玄甲军将士,皆是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这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晋阳公主,也蹙起了秀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远方,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山麓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点星火。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仿佛是燎原之火,在短短数息之间,无数的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连成一片!
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如同一片坠落凡间的星河,将整片西北山脉映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的数量,何止万千!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如同夏日远方的闷雷,但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
是沉重如山崩地裂的马蹄声!
还有那整齐划一,仿佛踏在人心脏上的脚步声!
大地在颤抖,夜空在嘶鸣!
无数的火把,从东西两侧的山谷中汹涌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钢铁洪流,如同两只张开的巨钳,朝着被困在城下的玄甲军,猛然合拢!
喊杀声,军号声,战鼓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天地变色!
城下的尉迟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无尽火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这一万人,竟然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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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逼尉迟恭投降
夜风呼啸,卷起城下玄甲军的旌旗,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着玄甲军的每一张脸,或惊愕,或茫然,或凝重。
那从山谷两侧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巨大的火龙,将他们死死地钳制在了长田县城下这片狭窄的区域。
天地之间,只剩下如雷的马蹄声,与那震天的喊杀声。
不过,玄甲军毕竟是玄甲军,乃是百战老兵之中的精锐,很快便再次稳住了阵脚,没有丝毫慌乱。
城楼之上,许元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城下的玄甲军,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这样的军队素质,的确非同寻常,要是换做其他军队,看到如此阵仗,恐怕早就乱套了。
随后,他又看向了尉迟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黑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整个战场,仿佛都成了他掌中的棋盘。
他缓缓迈步,再次走到城垛边,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黑将军。”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你这一万大军,既无陛下诏令,又无兵部行文,擅自兵临我长田县城下,意图攻城。”
“此为谋逆大罪。”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食君之禄,守土一方,有权亦有责。”
“将尔等就地歼灭,以卫我长田县阖城百姓之安危,就算事后陛下怪罪下来,本官也站在道理这边。”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不仅将玄甲军的行为定性为谋反,更是将自己的反击,说成了是保境安民的无奈之举,占尽了法理。
城下的尉迟恭,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繁星坠地。
那滚滚而来的兵锋,绝非虚张声势。
目测之下,这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兵马,至少有四五万之众。
四五万人!
尉迟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承平已久,除去边镇的府兵,内地州府,能凑出三五千可战之兵,便已是极限。
而这许元,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治下不过一县之地,他从哪里变出来的这几万大军?
而且看这阵势,调度有方,绝非临时拼凑的乡勇。
这一刻,尉迟恭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李世民昨天看到城卫军时候的担忧。
当时回去后,李世民便跟他和长孙无忌说了这长田县军队的情况,担心许元私自屯军,是谋反之意,这才有了今天去打探军营的举动。
当时,自己还觉得陛下多虑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有些本事,有些奇思妙想,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不臣之心。
这分明是早已厉兵秣马,暗中积蓄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陛下猜得一点没错,自己……还真是冤枉他了。
这个许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
然而,震惊过后,一股滔天的战意,却从尉迟恭的胸中猛然升腾而起。
他是谁?
他是大唐鄂国公,尉迟恭!
是随着陛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世猛将!
他这一生,经历过的大小战阵何止百场,以少胜多,绝地翻盘的仗,打得还少吗?
几万兵马,就想吓住他尉迟恭?
简直是笑话!
“投降?”
尉迟恭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猛地一催胯下战马,上前一步,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直指城头上的许元。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
“你以为凭着这些乌合之众,就能困住我收下的玄甲军?”
尉迟恭的声音,如同炸雷滚滚,压过了四野的喊杀声。
“我麾下这一万儿郎,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士、百战精锐!”
“在老子手中,足以当十万大军用!”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将许元凌迟。
“许元,老子现在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打开城门,将我家掌柜的等人恭送出来,然后自缚双手,随老子去请罪。”
“否则,待老子凿穿你的军阵,踏破你这破城,定要将你这反贼碎尸万段,让你满城百姓,尽数陪葬!”
尉迟恭一生戎马,煞气何等之重。
这番话吼出,城下的一万玄甲军将士,瞬间被点燃了胸中的血性,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杀!杀!杀!”
一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滔天巨浪,仿佛要将那高大的城墙都给掀翻。
城楼上,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小脸,吓得一片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笑了笑。
“好大的火气!”
他悠然开口,仿佛在与人闲聊家常。
“将军说得不错,您手底下这支军队,单单是从气势上来看,就不一般,确实称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
承认对方的强大,是最好的心理战术。
果然,尉迟恭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只听许元话锋一转。
“不过嘛……今晚可不一样。”
“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也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再次下达了命令。
“再发信号。”
“让城外的兄弟们,给这位将军和他的玄甲军的将士们,演练一下我长田县的军阵。”
“是!”
传令兵领命,迅速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了一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信号火箭。
这支火箭,通体呈幽蓝色。
“咻——!”
又是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蓝色的火光,如同一道诡异的闪电,撕裂夜幕,直上云霄。
在最高点,“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妖异而凄美,久久不散。
城下的尉迟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蓝色的信号代表着什么,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也就在此时,城外那原本喧嚣的战场,骤然一静。
紧接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巨人,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踩踏着大地,也踩踏着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心脏。
尉迟恭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从山谷中奔涌而出,看似杂乱的两股洪流,在蓝色烟花亮起的那一刻,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的调动,看似繁杂无序,东一簇,西一队。
可在尉迟恭这种兵法大家的眼中,却能清晰地看出,那看似杂乱的调动之中,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
每一支队伍的穿插,每一次的转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没有丝毫的混乱,没有丝毫的迟滞。
这……这怎么可能?
夜间调度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变阵,即便是他尉迟恭自己,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行云流水。
这许元,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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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玄甲军,危矣!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短短半刻钟之内,那漫山遍野的火龙,已经完成了变阵。
原本松散的包围圈,猛然向内收缩了一圈。
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骑兵在外游弋,步兵在前集结。
前排的士兵,统一放下了手中的长矛,换上了一面面高达半人,厚重无比的塔盾。
“哐!哐!哐!”
无数面塔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盾与盾之间紧密相连,瞬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盾墙之后,无数的枪矛如林般竖起,森寒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这分明是将他们玄甲军最倚仗的冲击力,给彻底限制住。
让他们空有宝马利刃,却无处冲锋。
紧接着,更让尉迟恭感到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喝!”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暴喝。
“喝!喝!喝!”
数万人的暴喝声,汇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声震四野。
随着喝声,所有的士卒,都用手中的兵器,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盾牌。
“砰!砰!砰!”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一刻,城下那一万身经百战的玄甲军将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从对面那支神秘的大军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一种由绝对的纪律和铁血的意志,凝聚而成的恐怖气场。
这……这绝对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甚至,比他们玄甲军,也不遑多让!
尉迟恭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骄傲与战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恐惧。
作为大唐的顶级将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将数万大军,训练到如此地步。
其练兵之能,放眼整个大唐,恐怕也没几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尉迟恭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
“这阵法,比卫公的六花阵,还要精妙,还要……狠毒!”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强军……究竟是何人所练?”
此刻,就连夜风也似乎凝滞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撞击声。
咚!砰!咚!砰!
数万士卒用兵器敲击着塔盾,节奏整齐划一,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心坎上。
那不是喊杀,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喊杀,都更具压迫感。
尉迟恭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的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道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
那森然的矛尖,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獠牙。
作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他当然看得出来,眼前这些人,绝非寻常府兵,更不是什么乡勇流民。
看那站姿,那握持兵器的手法,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沉静与漠然。
无一不是百战老卒才有的模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大唐境内,何时又多出了这样一支人数数万,且精锐至此的雄师?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这支军队的纪律性。
从红色信号火箭升空,大军合围。
到蓝色信号火箭升空,大军变阵。
前后不过一刻钟。
数万人的调度,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与迟滞。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这种恐怖的执行力,尉迟恭只在一个人麾下见过。
那就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可即便是卫公亲至,在夜间指挥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穿插变阵,也绝不可能比眼前这番景象做得更好。
许元的手下,竟然有这等人物?
这个年仅二十的七品县令,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尉迟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己方一万玄甲军,被死死地压缩在城下这片狭长的区域内。
正面是坚城与那道不可逾越的盾墙矛林。
左右两侧是黑压压的步卒大阵。
后方,则是数不清的骑兵在游弋,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一样都不占。
这一万人,就像是落入了陷阱的猛虎,纵有无边勇力,也只能在原地悲吼,最终被活活困死。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第一次涌上了尉迟恭的心头。
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陡然爆发的滔天怒火。
想他尉迟恭纵横沙场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换做以往,哪怕是面对十万敌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策马冲锋,不为胜负,只为快意恩仇,大不了一死而已。
马革裹尸,本就是武将最好的归宿。
然而,今天不行。
他不能死。
或者说,他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战死在这里。
眼下,保证陛下以及长孙无忌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才是这次长田之行的关键。
若是陛下在长田县有个三长两短……
尉迟恭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足以让整个大唐瞬间分崩离析。
而他尉迟恭,将成为李唐王朝万古以来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所以,他不能冲动,更不能死,必须想办法,保住陛下的性命。
想到这里,尉迟恭胸中那股沸腾的战意与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理智。
战,是死路一条。
投降?
尉迟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驰骋疆场大半辈子,纵然不敌,他也从来只有死战不退的道理,让他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投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一旦投降,玄甲军的兵权便落入对方之手,陛下等人的安危,就更无从谈起了。
战也不是,降也不是。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眼下,如果不暴露身份,恐怕是没办法保全陛下了。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甘,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上的许元。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凝重,更多的,是无奈之后的妥协。
“许元。”
尉迟恭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暴烈,而是变得沙哑而低沉,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本将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效力,却在此地私自屯兵数万,甲胄精良,训练有素。”
他手中的马槊,缓缓抬起,直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火龙。
“你此举,与谋反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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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只给你三息时间
城楼上,许元还没开口。
他身旁一个穿着县丞官服的中年人,却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城下怒斥道。
“放肆!”
此人正是长田县丞,方云世。
他对着尉迟恭怒喝道:“你又是何人?有何资格在此质问我家县尊大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方云世涨红了脸,义愤填膺地指着远处的黑暗。
“我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冲,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若非我家县尊大人高瞻远瞩,厉兵秣马,以强军震慑宵小,你以为长田县还能有今日之繁荣?”
“若真按朝廷法度,只在此地屯兵千八百人,恐怕这长田县,早就被那些豺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等扩充军备,乃是为了保境安民,何来谋反一说?”
“反倒是你!”
方云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尉迟恭。
“无陛下圣旨,无兵部行文,擅自带甲兵围困县城,意图不轨!我看,真正想要谋反的,是你们才对!”
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然而,许元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方县丞。”
“嗯?大人?”
方云世连忙躬身。
“退下。”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大人。”
方云世不敢多言,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许元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城下的尉迟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谋反?”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将军,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本官有多少军队,是不是在谋反,这些,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张狂而霸道。
“在这长田县一亩三分地上,本官,就是天,就是法!”
“本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论是城下的玄甲军,还是城楼上的方云世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元。
这番话,已经不是谋反了。
这是公然不将朝廷,不将皇帝放在眼里!
这是自立为王!
尉迟恭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戎马一生,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狂妄之徒!
“你……你这谋逆之徒,竟还敢口出狂言,真当这大唐无人制你不成?”
许元却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
“本官没时间跟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现在,本官只问你最后一遍。”
“降,还是不降?”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三。”
“二。”
许元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倒数声,如同催命的钟摆,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城楼上,那冰冷而疯狂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许元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许元的心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城下尉迟恭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心中却是暗自思量了起来。
‘私屯数万精兵,言语间公然藐视朝廷,形同自立为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坐实了谋逆的大罪。’
‘等李道宗回去之后,知道了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下旨将我弄死了吧?’
而城下,尉迟恭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同时也十分凝重。
许元身边那个年轻人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冲,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长田县能有今日之繁荣,确实十分难得。
莫非,是因为这些军队的原因?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许元出于何种目的,私屯大军,公然藐视朝廷,这都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
而他尉迟恭的使命,是保护陛下,不是来给一个逆贼寻找理由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无比,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许元,休要猖狂。”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的许元,最终却仿佛要刺穿城墙,看到那被扣押在县衙中的两人。
“你若敢动我等一根汗毛,尤其是伤了我家掌柜的和账房先生。”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不出三月,大唐北境所有边军,会尽数汇于此地!”
“届时,这长田县,必将化为齑粉,鸡犬不留!”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气,是来自大唐战将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然而,城楼上的许元,听完之后,却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完全没将这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将胆寒的威胁放在心上。
“说完了?”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
尉迟恭一愣,胸中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瞬间被堵了回去。
“说完了就赶紧选。”
许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神情,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降,还是不降?”
“本官还要回去睡觉呢,哪有时间在这里跟你瞎耗?”
“你……”
尉迟恭一口气血直冲脑门,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狂妄。
实在是太狂妄了!
他尉迟恭纵横天下,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是面对颉利可汗,面对那些世家门阀之主,也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睡觉?
数万大军在此对峙,血战一触即发,这个竖子,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睡觉?
这是何等的蔑视。
“竖子安敢如此!”
尉迟恭终于忍无可忍,手中马槊重重一顿,发出震耳的嗡鸣。
“你可知,对大唐玄甲军动手,是何等后果?”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玄甲军,是大唐的骄傲,是陛下的亲军,是战无不胜的象征。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这支军队下死手。
“哦?”
许元闻言,终于来了点兴趣,他探出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城下的尉迟恭。
“玄甲军?”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老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许元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你们是玄甲军,你们就是玄甲军了?”
“本官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谷浑,或者是突厥的奸细,假扮成我大唐军队,意图赚开城门,刺探军情?”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至极。
“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本官身为长田县令,为一县百姓安危计,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听在尉迟恭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刺耳。
这么明晃晃的大唐军制,许元竟然说他们是吐蕃和突厥的奸细?
可是……
现在他又不能明说自己的身份,真是气煞他了。
尉迟恭脸色铁青,但面对许元的话却又偏偏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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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投降不投降?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许元忽然话锋一转。
“除非……”
许元看着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
尉迟恭闻言顿时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许元现在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就是说陛下和长孙无忌肯定还没有主动暴露自己。
他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尉迟恭沉思了起来,要是自己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岂不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如此一想,他不由得再次犹豫起来。
看到尉迟恭还在迟疑,许元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来,你是拿不出证据了。”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元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淡淡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
“点燃信号烟花。”
“三声之后,大军发动总攻,将这支冒充我大唐官军的敌寇,就地围歼,一个不留。”
“是!”
亲兵高声领命,立刻从身后取出一支手臂粗细的信号火箭,架在了城头的发射架上。
另一个亲兵,则举着火把,缓缓靠近。
尉迟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疯了。
这个许元,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真的敢下令总攻。
“许元,你敢!”
尉迟恭厉声喝道。
许元却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点。”
咻——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红色烟花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将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绚烂的红光,落在尉迟恭的脸上,却比寒冰更加冰冷。
随着第一声烟花炸响,城外那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击盾声,陡然一变。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仿佛催命的战鼓,敲击在每个玄甲军将士的心头。
四面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前压迫,包围圈进一步收缩。
那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地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平静。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降,还是不降?”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投降二字,重如泰山。
他这一生,都未曾说过。
“很好。”
许元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
“点第二根。”
咻——砰!
又是一声巨响,一朵蓝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与那还未消散的红光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妖艳。
第二声烟花响起的瞬间。
“嗡——”
数万张弓弩被同时拉开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探出了垛口,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大阵之中,无数的弓箭手弯弓搭箭,森然的箭头,已经遥遥锁定了被困在中央的玄甲军。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只等第三声烟花响起,便会是万箭齐发,血流成河。
尉迟恭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眼下,咋办?
“准备。”
就在这时,许元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那名举着火把的亲兵,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信号火箭。
火光,映照着尉迟恭那张因为挣扎而扭曲的脸。
他的理智与骄傲,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驰骋沙场一生的荣耀与尊严。
另一边,是大唐帝国的安危与未来。
终于。
就在那火苗即将触碰到引信的刹那。
“且慢!”
一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屈辱与不甘的怒吼,从尉迟恭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举着火把的亲兵,动作戛然而止,回头看向许元。
许元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哦?”
“将军可是想通了?”
尉迟恭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压下去。
“本将军一生征战,只跪天地君亲,绝无投降之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
尉迟恭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许元。
“本将,可以给你证明我等身份的东西。”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可敢独自一人,与本将一见?”
城楼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与敌方主将单独会面,这在战场上,是何等冒险之事。
然而,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灿烂无比。
他等了这么久,对方总算是坐不住了!
其实,就算尉迟恭不投降,也不妥协,他也未必会真的怎样。
但显然,尉迟恭在气势上就被压迫了,丧失了主动权,所以,他现在比许元的压力更大,更容易服输。
许元笑了笑,干脆的答道:
“有何不敢。”
“你,进城来。”
尉迟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想到许元会如此胆大,还反将一军,让他进城。
进城,便意味着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可事已至此,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沉默了片刻,尉迟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
随后,尉迟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身后的一万玄甲军沉声下令。
“全军原地驻扎。”
“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若天明时本将未归……”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决绝。
“便由副将接管指挥。”
“遵命!”
万人的应和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交代完毕,尉迟恭不再犹豫,独自一人,一骑,缓缓策马,朝着那洞开的城门行去。
“嘎吱——”
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冰冷的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身披黑甲,目光森然,如同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沙场老将感到窒息。
可尉迟恭面不改色,只是策马前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心中,其实也十分震撼。
进入长田县以来,他只见过城卫军,便已经让李世民惊叹不已,现在看到这些士兵,这才明白,许元为何会有那等自信,围歼玄甲军。
这些军士的眼神和脸色,都不是寻常人能演的,绝对是真实的一面。
想到这,尉迟恭心中震撼不已,这许元,在这御军方面,也有如此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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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长田县的底气
尉迟恭一路行至城内,许元早已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神情悠然地看着他。
“将军,这边请。”
许元笑呵呵地开口,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尉迟恭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旁的兵卒,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理会许元的调侃,只是抬起那双虎目,冷冷地盯着他。
“人呢?”
许元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人?什么人?”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老将军,你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本官可听不明白。”
“你我心知肚明。”
尉迟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见到人之前,绝不多说半个字。
许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得无趣,便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兵。
“去,问问,李掌柜和他的账房先生,被你们送到哪去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小跑着回来,躬身禀报道。
“回县尊。”
“按照您的吩咐,那个姓李的掌柜,和那个叫什么……孙辅机的账房先生,都已经送到城西的矿山劳工营去了。”
亲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尉迟恭的耳中。
劳工营。
尉迟恭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滔天的杀气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体内喷薄而出。
陛下,万金之躯,竟然被这竖子送去挖矿了?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但紧接着,他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却又诡异地落了地。
去了劳工营,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活着,便好。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尉迟恭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元。”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立刻,马上,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他上前一步,那魁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我家掌柜的身上,自有证明身份之物。”
“但凡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受了半点委屈。”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困兽的咆哮。
“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城外的一万玄甲军,也会踏平你这长田县,为我等陪葬!”
“届时,大唐数十万精锐也会马踏长田,你,和你这一城百姓,都将化为飞灰!”
这番话,是威胁,更是警告。
然而,许元听完,脸上却毫无惧色。
他只是眯了眯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许元忽然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便对着身旁的亲兵,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派人去西山矿场,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记住,客气点,别伤着了。”
“是!”
亲兵再次领命而去,整个过程,许元的神情轻松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尉迟恭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满腔怒火,千言万语,就这么被一个“好”字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许元……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就在尉迟恭惊疑不定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县衙的侧门处传来。
“陈伯伯?”
尉迟恭闻声猛地转头,看到晋阳公主也没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
“公……青儿,你没事吧?”
尉迟恭差点说漏嘴,但还是圆了回来。
“陈伯伯放心,许元没把我怎么样!”
说话间,晋阳公主也自顾自的站到了尉迟恭身边,而看到这一幕,许元也并未阻止。
就算是敌对方真要开展,他也不会拿一个小姑娘做筹码,更何况,现在他只是逼迫对方主动亮明身份而已,这个小姑娘,很有可能是李道宗之女,他岂敢乱来?
“好了,人也见了,威胁也放了。”
许元打断了两人的叙旧,懒洋洋地说道。
“现在,他们去接人也好需要一点时间,
将军,不妨随本官回县衙等他们,如何?”
不等尉迟恭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走下台阶,朝着县衙外走去。
尉迟恭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身边的晋阳公主,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他现在哪有什么选择权?只能许元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一行人,就这么走在了长田县的夜市之中。
按理说,城外万军围城,杀气冲天,城内此刻本该是家家闭户,一片死寂。
可眼前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尉迟恭的认知。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竟是比寻常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声声入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没有丝毫的恐慌。
没有半点的畏惧。
甚至,许多百姓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的,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与兴奋?
“你们说,城外那些是什么人?穿得那般威风,莫非是朝廷的天兵?”
“管他什么兵,到了咱们长田县的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就是,有县尊大人在,咱们怕什么?上次吐谷浑那几千骑兵不是很嚣张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县尊大人的大军打得哭爹喊娘。”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只管安生过日子,打仗的事,交给县尊大人就行了。”
这些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入尉迟恭的耳中。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到不解,再到最后的凝重,甚至是……一丝骇然。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不计其数,被围困的城池也见过不少。
他很清楚,当大军压境之时,城中百姓该是何等模样。
那是惶惶不可终日,是易子而食,是人间炼狱。
可长田县……
这里的百姓,竟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们脸上洋溢的,是对那位许县令盲目般的信任与崇拜。
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了对战争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尉迟恭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的年轻人。
“许元。”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战鼓擂懂,这城中的百姓,为何……不怕?”
许元停下脚步,闻言轻笑一声。
“怕?”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对他投来尊敬目光的百姓,反问道。
“为何要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信本官,胜过信这天!”
“因为他们知道,对于来犯之敌,本官从不手软,也从无败绩!”
“你的人马又攻不破这长田县城,有什么好怕的?”
这……
尉迟恭脸色变了变,很想怒骂许元狂妄,但细细想来,却又无可反驳。
单凭城外的一万玄甲军,就算是没有被包围,好像也确实攻不破这长田县城。
他再次看向那些悠闲百姓,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许元那份发自内心的拥护与信赖,是何等的坚固。
就算许元说的话有吹牛的成分,但就单看百姓的反应来看,也足以印证一些问题。
长田县,有足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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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当了劳工的李世民
“走吧,将军。”
“人,应该快到了。”
许元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朝野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聊。
尉迟恭默默跟上,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城门开始,主动权便已彻底易手。
如今的他,连同城外那一万精锐的玄甲军,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果许元真的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就算是亮明了身份,他们接下来也无法应对。
……
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夜市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队队黑甲士卒肃立在庭院各处,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许元随意地坐在主位之上,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
尉迟恭则如一尊铁塔般立于堂下,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阳公主则乖巧地站在尉迟恭旁边,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好奇,不时偷偷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
气氛,凝固如冰。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元的亲兵快步走入,躬身禀报。
“县尊,人已带到。”
许元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带进来。”
“是。”
亲兵退下,很快,一行人便被押解了进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只是此刻他们的模样,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身上那华贵的丝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满是尘土和破洞的粗布囚衣,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煤灰。
李世民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额前。
长孙无忌更是胡子上都沾了些许泥点,一向从容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青与屈辱。
他们身后的几名护卫,也是同样的装束,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有半点大内高手的风范。
从西山矿场一路被带回,他们心中的怒火早已积蓄到了顶点。
可当李世民一脚踏入这县衙大堂,看清堂上情形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尽的惊愕所取代。
“敬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兕……青儿?”
他看到了尉迟恭,也看到了安然无恙站在一旁的晋阳公主。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尉迟恭也被抓了?连同城外的玄甲军,全军覆没了?
这怎么可能!
“掌柜的!”
尉迟恭看到李世民这副模样的瞬间,双目猛地睁开,虎目之中血丝满布,一股滔天的惊骇与愧疚涌上心头。
“我……掌柜的,您没事吧?都怪我没用。”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他几步上前,扶住尉迟恭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
“起来!”
“敬德,怎么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时看向许元,眼里露出了几分杀意。
“你不是出城求援了吗?朕方才入城之时,分明看到了城外玄甲军的旗帜!”
“大军已至,你为何会在此处?还这般……”
李世民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眼中的质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尉迟恭的脸上,露出一抹比死还要难看的苦涩。
他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陛……掌柜的,都怪我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短的话语,将方才城下发生的一切,飞快地叙述了一遍。
从万军夜袭,到被数倍之敌反向包围。
从许元的红色火箭,到那闻所未闻的蓝色变阵。
到最后,面对许元即将围歼玄甲军的事实,他不得已做出了进城与许元谈判的决定。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头。
长孙无忌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数万精锐?
围歼玄甲军?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李世民可能都要跳脚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尉迟恭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而且,他也从不开玩笑!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得到尉迟恭认可的精锐意味着什么。
而且,尉迟恭也亲自说了,他的一万玄甲军,此时已经被许元围住了!
这样的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唐的腹地,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简直就是悬在大唐头顶的一把利剑!
就在这时,尉迟恭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重重地叩首于地。
“掌柜的,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为今之计,唯有……亮明您的身份,或可有一线生机。”
偌大的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李世民,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身份一旦暴露,他们就成了对方手中最大的筹码,届时是生是死,是辱是荣,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若是许元真有反意,那他们这一行人,便会成为他最大的筹码。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那沾满煤灰的手,在玄色铁甲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随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主位上的许元。
既然身份已经保不住,那便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世民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只是一个狼狈不堪、满心怒火的商贾。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威加四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他散乱的发髻,破旧的囚衣,不仅没有削减他半分威严,反而衬托得他那双眼眸,愈发深邃,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
此时,许元也看向了李世民。
这一次,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李世民真实的一面,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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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鄂国公?赵国公?
好强的气场!
他心中暗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股威势,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便是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领袖,与眼前这人相比,也如同萤火与皓月。
果然……
许元心中冷笑,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
必然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就在许元心思电转之际,李世民已经迈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一直走到堂下中央,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许元。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许元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李世民的目光从许元年轻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那身肮脏的囚衣之上,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不是想要凭证,以证我等身份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以。”
“不过,在拿出凭证之前,我要先洗漱一番。”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穿着这身衣服议事,我不习惯。”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将身子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趣。”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倒是我疏忽了。”
“来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将这几位贵客的行囊原封不动地取来。”
“另外,备好热水,让他们好生洗漱一番。”
“是,县尊。”
下属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很快,许愿的下属便将几个包裹送了进来。
正是李世民等人之前被收缴的行囊。
打开一看,里面叠放着几套干净的常服,虽然不如初见时那般华贵,却也是上好的蜀锦,质地柔软,做工精良。
“几位,请吧。”
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去偏房洗漱。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多言,率先拿起一套藏青色的长袍,大步走向偏房。
长孙无忌等人也各自挑了衣服,默默跟上。
尉迟恭则依旧如铁塔般立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偏房的门被推开。
当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再次出现在大堂之上时,整个公堂的光线,都仿佛为之一亮。
许元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果说之前的李世民,是蒙尘的宝珠,虽然狼狈,却难掩其锋。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同烈日一般,让人难以直视。
一身藏青色的蜀锦长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虽然布料上并无龙纹,却自有一股龙骧虎步,气吞山河的威势。
散乱的发髻已被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虽然因一路奔波而略显清瘦,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世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严,是真正发号施令,执掌亿万人生死的权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帝王气度。
而他身旁的长孙无忌,亦是焕然一新。
一袭灰色的儒衫,让他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儒雅。
他抚了抚已然清理干净的长须,目光开合之间,精光流转,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智者风范。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霸道天成,一个温润如玉,却都带着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贵气。
许元心中了然。
果然,这两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换了一身行头,这股迫人的气场,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可以谈了?”
许元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方这惊人的气势,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带着上万精锐的军甲,潜入我长田县境内,又是何目的?”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目光直视着许元,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这大唐的天下,朕……我,有何处去不得?”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将那个“朕”字咽了回去,改口称“我”。
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已然流露无疑。
许元心中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李世民见许元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旁如铁塔般的尉迟恭。
“你可识得此人?”
许元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冷。
“他,乃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轰!”
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尉迟恭?那个门神尉迟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大唐的开国猛将?
许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之前虽然猜测这黑脸大汉身份不凡,可能是军中宿将,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尉迟恭本人。
这可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了。
然而,还不等他从这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李世民的手,又指向了另一边的长孙无忌。
“至于这位。”
“他,便是当朝赵国公,长孙无忌。”
“嗡——”
许元的脑袋,又是一阵轰鸣。
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皇后的亲弟弟,李世民的布衣之交,凌烟阁功臣第一人,后来的大唐宰相,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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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参见江夏王
如果说尉迟恭是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矛,那长孙无忌便是他背后最坚实的盾,最智慧的脑。
这两个名字,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大唐抖三抖。
如今,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成了他许元的阶下囚,被带到劳工营做工,另一个被他的军队围困在城外,不得已进城谈判。
许元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虽然他早已猜测李世民等人的身份不一般,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大唐顶级大佬贴身陪同,那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就要冲破他的喉咙。
许元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将许元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任你再如何镇定,听到这两个名字,也该知道分寸了。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元,那股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现在,你可猜到我是谁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戏谑和绝对的自信。
“想必,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大堂内,落针可闻。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在他们看来,身份揭晓,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立刻跪地请罪,乞求陛下的宽恕。
然而,许元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走下台阶。
就在李世民以为他要下跪行礼的时候,许元却只是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对着李世民,深深地作了一揖。
“下官长田县令许元,拜见江夏王。”
“……”
“……”
“……”
江夏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那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江夏王……李道宗?
他把我认成了李道宗?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这厮,瞎了你的狗眼!”
他脾气最是火爆,当场就要发作,指着许元破口大骂。
“竟敢认错陛……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的眼神阻止了。
此时的李世民,脸上最初的错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探寻,几分玩味。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在故意装傻?
李世民的心思,电光火石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本想直接亮明身份,以雷霆之势,彻底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县令。
可现在,对方的反应,却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既然你认错了……
那倒不如……将计就计。
有了李道宗江夏王的这一层身份,在这长田县,倒也足够用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中的锐利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室亲王特有的雍容与和煦。
他看着许元,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免礼。”
他虚扶了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许县令,倒是好眼力。”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
“你是如何……认出本王身份的?”
李世民那句带着几分玩味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内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许元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将陛下认成了江夏王李道宗。
面对三道灼人的目光,许元却显得从容不迫。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揣摩几人的心思。
“回禀王爷。”
许元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下官并非眼力过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推断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是阁下的年纪。”
许元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武的面庞。
“看您的骨相与气度,应在四五十岁之间,正值壮年,精力鼎盛。”
李世民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这点许元倒是说的分毫不差。
“其次,是您身边的这两位。”
许元的手势转向了尉迟恭和长孙无忌。
“鄂国公尉迟敬德,乃我大唐军中之胆,是陛下最信任的猛将,轻易不会离开京畿之地。”
“赵国公长孙无忌,更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智囊之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国之柱石。”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顶梁柱同时贴身护卫,形影不离,纵观整个大唐宗室,怕也找不出几人有这样的分量。”
许元的分析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每说一句,李世民眼中的玩味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许元的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郑重。
这小小的县令,见识与胆魄,都远超他的品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的声音微微加重,目光再次直视李世民。
“是您麾下的那支军队,玄甲军。”
“玄甲军乃是陛下手中的百战精锐,是我大唐的军魂。能调动如此规模的玄甲军,且让鄂国公亲自领兵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将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处,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综上所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其实并不多。”
“一位,自然是当今圣上,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
说到这里,许元自己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这个选项。
“而其他人么……”
他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除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的少数几人之外,恐怕也就是那位战功赫赫,身为宗室翘楚,同时深受陛下信赖的江夏王了。”
“不过,无论是鄂国公、还是赵国公,亦或者是卫国公、英国公,他们虽然都有统领玄甲军的能力。但此行却是以殿下您为尊。”
“下官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江夏王殿下,才符合所有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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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军国秘密泄露了?
一番话说完,大堂内鸦雀无声。
尉迟恭张了张嘴,一脸的匪夷所思,这……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竟然还真让他给圆回来了?
长孙无忌的眼中则闪过一抹异彩,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开他们就是当事人这个前提,许元的这番推理,堪称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许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小子,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推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答案。
偏偏,你还无法反驳他。
有趣,实在是有趣。
李世民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在不经意间收了几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李道宗。
“许县令的分析,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让本王都为之惊叹。”
他先是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本王还有一个疑问。”
“你刚才提到了两种可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许元的内心。
“为何……本王就不能是那第一种可能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空气中。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都很好奇,为何许元没有猜对陛下的身份。
闻言,许元从容不迫的笑了笑,随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个可能,下官不是没有想过,但转念一想,便觉得绝无可能。”
“哦?”
李世民的兴趣更浓了。
许元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解释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王爷,您想啊。”
“当今陛下,乃是千古一帝,勤于政事,爱民如子。”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但国事依旧繁忙如山。每日有多少奏折需要批阅,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裁决?”
“陛下夙兴夜寐,尚且觉得时间不够用,又岂会有如此闲情逸致,微服私访,来到我这偏远的凉州长田县?”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心中颇为受用。
千古一帝,勤于政事。这评价,谁不爱听?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是暗暗点头,这小子,马屁倒是拍得不着痕迹。
然而,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更何况……”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若下官所料不差,陛下此刻,应当正在为一件关乎国运的惊天大事,而殚精竭虑。”
“那就是……东征高句丽!”
轰!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世民脸上的那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戏谑与玩味,只剩下如临深渊的警惕与骇然!
长孙无忌那只抚着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几根胡须被他失手揪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尉迟恭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从李世民的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公堂。
这股杀意,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帝王之怒。
比之前任何时候的威压,都要恐怖百倍!
东征高句丽!
这件事,是他与心腹重臣在两仪殿内商议了数次,却还未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的最高机密!
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眼前在场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再加上远在京中的房玄龄、李靖等寥寥数人!
每一个,都是他最信任的,可以托付性命的肱骨之臣!
可现在,这个天大的机密,竟然从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的七品县令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许元说完那句话,看到对面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
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一时口快,说漏嘴了!
他娘的,自己这该死的现代人思维!
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贞观十八年,李世民开始积极筹备东征高句丽,贞观十九年正式出兵,这是写在史书上的,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间点,这根本不是常识!
这是大唐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
一个边陲小县令,却对皇帝心中还未公布的战略意图了如指掌。
这说明什么?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
这说明他许元在朝堂中枢,甚至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看来,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弥天大罪!
一滴冷汗,顺着许元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感觉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果然。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地向许元走来,整个人像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凶剑,锋芒藏于内,杀机敛于心,虽然没了刚才的气势,但反而比之前更加可怕。
他走到许元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他盯着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
“许县令。”
“你是如何知道,陛下……准备东征高句丽的?”
他的脸色,凝重如铁。
这件事,太大了。
如果消息已经泄露到了这种地步,那说明他最信任的臣子中,有人泄密!
这已经不是许元一个人的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朝堂的稳定,关系到即将发动的国战之成败!
他必须要知道,消息,是从何处走漏的!
此刻,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且一触即碎。
尉迟恭握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毕露,眼神中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长孙无忌则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忌惮与惊惧。
泄密!
这是他们脑海中唯一盘旋的念头。
如此惊天的国之大计,被一个边陲县令一口道破,这背后隐藏的问题,足以让整个朝堂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此时,许元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压力,也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
毕竟,眼前的三人,一个是江夏王李道宗,一个是长孙无忌,一个是尉迟敬德。
无论是谁,都是李世民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东征高句丽的事情,虽然李世民还未公布,但绝对提前跟他们说过。
然而,现在却由自己说了出来。
这事儿,有些难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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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都是猜的?
说实话,许元倒是不怕死,相反,他现在很期待死亡,只要被李世民赐死,他就可以回到现代。
只可惜,那破系统有规定,必须要李世民赐死自己才行,别的死法,可不能让自己回去啊!
许元心中一阵发苦。
他现在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位“江夏王”和两位国公的手里。
他必须活着,活到让李世民亲自下旨砍了他的那一天。
所以,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足以让眼前这三位大唐顶级人物信服的解释!
无数念头在许元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求生的本能与缜密的逻辑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许元灿灿的笑了笑,饶了饶头,不卑不吭的开口:
“王爷……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猜的。”
他的声音之中并没有李世民预料之中的慌张,反而是十分淡定,仿佛这不过是意见微不足道的事情。
“猜的?”
李世民的声音更冷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此军国大事,是你这个小小县令能猜的?”
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浑身气势陡然一提,意图让自己的威严迫使许元说实话。
“说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世民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若真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那他回去后,可就得好好查查了!
然而,看到李世民如此失态,许元却是皱了皱眉,心中一阵嘀咕。
这李道宗搞什么毛线?不就是东征高句丽吗?
很难猜吗?
许元相信,朝中类似房玄龄魏征李靖之流,只要深谙大唐政治,就算李世民不与他们说,他们也能凭空猜出来。
他们可以,自己就不可以?
许元在内心嗤笑一声,但也没有当场反驳李道宗,而是朝他拱了拱手,行了一礼之后,这才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
“王爷息怒!”
“请听下官一言!”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下官身处长田,远离朝堂中枢,一介小小县令,如何能与陛下身边的国之栋梁有所联系?”
“下官之所以有此推断,并非是听了什么秘闻,而是基于对如今天下大势的一点浅薄分析。”
“分析?”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头,他眼神中的怀疑没有丝毫减退。
许元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过不了关了。
今日,若不拿出真正能震慑住他们的东西,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
“回赵国公,回王爷。”
许元不再有丝毫的保留,“敢问王爷与二位国公,当今天下,谁是我大唐心腹之患?”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三人都是一愣。
尉迟恭想也不想,瓮声瓮气地答道:
“自然是东突厥!不过他们已经被陛下打残了!”
许元摇了摇头。
“鄂国公所言不差,但突厥乃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其威胁在于机动,在于袭扰,却无撼动我大唐国本之力。只需经营好边防,以骑制骑,便可保北境无虞。”
说到这,许元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震惊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大唐周边,有且只有一个国家,与我们很像。”
“那就是高句丽!”
“高句丽与突厥、吐蕃之流,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是一个与我大唐一样,拥有中央集权制度的王朝!”
“它有城池,有朝堂,有自己的官僚体系,有耕战为本的立国之策!”
“虽然如今它的国力远不及我大唐,但它就像一颗种子,一颗根植于辽东的毒草种子。”
“若是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壮大,汲取中原王朝的养分,早晚有一天,它会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彻底威胁到我大唐在辽东的统治根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做大?”
“这些事儿,难道不是一个做臣子的该想到的吗?什么都要陛下亲力亲为,那陛下还要我等臣子何用?”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脸上的杀意和震怒,正在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骇然的情绪所取代。
地缘政治!
这个小小的县令,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连朝中许多重臣都未必能看透的地缘之利害!
他不仅看透了,还分析得如此精准,如此透彻!
将高句丽的威胁,从本质上与所有游牧民族区分开来!
这……
这真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偏远县城的七品县令,能有的见识?
而且,许元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说得……也没毛病!
什么都要朕亲力亲为,要他们做臣子的干什么?
想到这,李世民内心不由点了点头,对许元的话多了几分认可。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估,一次又一次地被推翻。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底,可每一次,对方都能拿出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但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继续说下去。”
许元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了李道宗的兴趣。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方才所言,乃是下官认为陛下必将东征的根本原因,是基于国运的长远考量。”
“但这并非全部。”
许元话锋一转,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在我看来,促使陛下在近期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有两个更直接的导火索。”
“哦?”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挑,示意他讲下去。
“其一,便是新罗。”
许元沉声道。
“高句丽联合百济,屡次进犯新罗,而新罗乃是我大唐的藩属国。新罗遣使求援,我大唐作为宗主国,自然要出面调停。”
“可结果呢?”
“高句丽的权臣泉盖苏文,不仅无视我大唐的警告,反而变本加厉,这已经不是藩属国之间的冲突,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唐天朝的威严!”
“以陛下的脾气,天底下谁敢如此拂逆于他?当年突厥颉利可汗何等嚣张,不也被擒到长安,在陛下面前跳舞了么?”
“区区一个泉盖苏文,安敢如此?”
“所以,出兵伐之,既是为新罗解围,更是为了维护我大唐的宗主国地位,让四夷看看,忤逆大唐天威的下场!此乃师出有名,其一也!”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他看着许元,缓缓开口。
“那……第二个原因呢?”
他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能看透到第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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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将计就计,朕就是江夏王
许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大堂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沉默,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世民,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巩固皇权。”
“因为,去年的时候,发生了太子谋反这样的大事件,虽然已经被陛下镇压了,但毕竟此事的影响不小,引得朝堂震动。”
“为了巩固皇权,陛下必须要借助外战来强化自己的功绩,加强自身权威!”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这一番话,便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将其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姿态,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杀意。
而是被窥破心事后的震怒,是帝王权威受到挑战的滔天怒火!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被许元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骇得脸色煞白。
他们骇然地看着许元,这个年轻人……他怎么敢说?
他怎么敢啊?!
去年,大唐发生了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太子李承乾,联合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等人,意图谋反!
虽然叛乱被迅速平定,李承乾被废为庶人,但其带来的政治余波,却远未平息。
太子谋反,这是何等丑闻?
这不仅仅是李世民的家事,更是对整个帝国统治秩序的巨大冲击!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李世民虽然表面上稳住了局势,但他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事件对他的权威,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害。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外战争!
一场足以震古烁今的巨大功业!
来洗刷掉太子谋反带来的污点,来重新凝聚人心,来向天下人证明,他李世民,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英明神武的天可汗!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强化自己的功业,巩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才是他下定决心,不顾部分大臣反对,也要执意东征的最核心的动机!
所以,目前为止,他也只是对少数几人提过。
可现在,竟然被许元这个小小的县令一语道破!
这一刻,李世民看着许元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惊叹和欣赏。
只剩下崩腾的杀意!
许元说完后,见李道宗没有回话,不由抬头看向对方,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发现面前的江夏王殿下似乎有些反常!
什么情况?
我说错什么了?
我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鞭辟入里,堪称完美啊!
不就是剖析了一下当今陛下的心路历程么?
虽然有点揣摩上意、妄议君父的大不敬之嫌,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个当臣子的,气成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吧?
你李道宗,又不是李世民,你激动个毛啊!
许元心中有些疑惑,按道理说,就算是自己的这一番言论有冒犯李世民的地方,李道宗也不过是故作愤怒,将他训斥一番而已。
可是此时的李道宗,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佯怒,而是真的怒了!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江夏王”的胸膛里,正掀起着何等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将许元凌迟处死。
但他终究是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帝王威压,竟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体内。
此刻,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被一个边陲县令,三言两语就激得露出了本相,这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天子的脸面何在?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个妖孽!
一个绝对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妖孽!
杀了他,很简单。
尉迟恭一刀下去,便万事皆休。
可杀了他,一个能洞察天下大势,能将帝王心术剖析得如此透彻的人才,也就没了。
李世民心中杀意与爱才之心疯狂交战,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要看看,这个许元,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
他决定,将计就计。
“许县令,好一个巩固皇权。”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只是其中再无半分怒意,反而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玩味。
“本王……倒是不知道,当今陛下的心思,竟被你看得如此透彻。”
他刻意在“本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许元,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许元听着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连忙补救。
“王爷恕罪,下官妄言了!妄议陛下,乃是大不敬之罪,下官知罪!”
“不过……”
说到这,许元忽然话锋一转,再度抬头看向了李世民。
“王爷,不知下官是否能看一下王爷以及赵国公大人、鄂国公大人的印信?”
“不是下官不信任王爷与两位国公,只是这长田县毕竟是边塞之地,突厥和吐蕃近年来一直在试探本县,所以本官也不得不小心行事,还请王爷和国公见谅!”
许元总觉得,这一行人的身份似乎没这么简单。
虽然那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看起来都很像是那么回事,眼前的人也颇有王者风范,但他们的反应……不太正常!
为了以防万一,许元还是觉得应该确认一下。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随后摆了摆手,目光扫向身侧的长孙无忌。
“既然许县令想看,长孙公、尉迟公,那咱们就让他看看呗?”
李世民的语气之中带着询问之意,但看向两人的眼神之中却是让两人配合的意思。
“啊?”
长孙无忌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错愕。
信物?
江夏王李道宗的信物?
陛下,您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长孙无忌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随身的包裹里,装着的可都是您这位皇帝陛下的东西啊!
玉玺的拓印、随身的鱼符、御用的短剑……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证明您是李世民。
可这里面,哪有半点跟李道宗沾边的玩意儿?
总不能我现给您做一个吧?
尉迟恭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呆若木鸡的脸,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同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朕让你拿,你就给朕变出来!
长孙无忌是什么人?
那是跟了李世民几十年的心腹,人精中的人精。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陛下,这是要将“江夏王”这个身份,坐实了!
想通了这一点,长孙无忌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暗道自己糊涂。
他连忙笑了笑,随后也说道:“好,那便让许县令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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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许元,你可知罪!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内堂,那模样,好像真的要去包裹里翻找什么东西。
许元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犯起了嘀咕。
怎么感觉这赵国公的反应有点奇怪?
按道理说,就算李道宗是王爷,但他长孙无忌,可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还是大舅哥,在朝堂上,更是官至右仆射!
这样的地位,比之尉迟敬德还要高,李道宗虽然也不简单,但在核心决策层的地位,肯定是没有长孙无忌高的。
但现在怎么感觉……
这长孙无忌,似乎在听从李道宗的命令似的?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想,许元也没有特别在意,毕竟,也许是此行李世民亲命李道宗为主导者呢?
很快,长孙无忌就回来了。
他的脚步沉稳,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表情。
他手中,托着两样物件。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样,是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温润细腻,宝光内敛。
玉佩的边缘,却极为奢侈地镶嵌了一圈赤金,金玉交辉,贵气逼人。
玉佩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尽显皇家威仪。
第二样,是一把刀。
更准确地说,是一把装饰华丽的佩刀。
刀长约两尺,刀鞘由鲨鱼皮包裹,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刀柄则是纯金打造,呈龙首吞刃之势。
这两样东西一拿出来,整个大堂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股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尊贵,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许元看得眼都直了。
好家伙,这可都是宝贝啊!
就那块玉佩,放到后世,起码也得是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级别。
长孙无忌走到许元面前,将两样东西托到他眼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许县令,你且看好。”
“此玉佩,名为‘金镶玉龙螭佩’,乃是陛下登基之时,亲手所赐,以彰江夏王宗室之尊。此佩,天下独一无二。”
“此刀,名为‘赤金盘龙刀’,乃是当年江夏王随陛下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陛下论功行赏,特赐的御用之物。此刀,同样天下无双。”
“这两样东西,皆是陛下御赐,代表着江夏王的身份与荣耀。”
“现在,你可还有疑虑?”
长孙无忌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说着,他又从身上拿出了自己的鱼符。
“这是我的鱼符,敬德,你也把你的鱼符拿出来给许县令瞧瞧吧!”
长孙无忌说着,便看向了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见状,也从身上摸出了自己的鱼符,这便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许元看着眼前的玉佩和金刀,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的鱼符。
他信了。
倒不是因为这几样东西。
虽然它们确实贵重得吓人,但许元也没见过真的江夏王信物长什么样。
他信的,是眼前这三个人的反应。
那“江夏王”的气度,长孙无忌的言之凿凿,尉迟恭的憨直作保。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此时,许元眼珠转动,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疑到惶恐,再到谄媚的完美切换。
“哎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懊悔与惶恐的笑容,那变脸速度,看得李世民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
说着,许元躬身朝着李世民三人拜了拜,这一次,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都要卑微。
“长田县令许元,拜见王爷,拜见赵国公,拜见鄂国公!”
“不知是王爷与二位国公大驾光临,下官之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和国公恕罪!”
“下官之前竟将王爷当成了奸细,还……还命人将您给抓了,此乃滔天大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忏悔,但眼神之中却满是虚情假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无语了。
这小子,不去戏台上唱戏可惜了!
另一边,许元并未理会两人是否在意自己的忏悔,而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王爷您有所不知,我这长田县地处边陲,与吐蕃、突厥接壤,时常有奸细混入。下官见王爷与二位国公气度不凡,又来历不明,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这一切都是下官的错,为了长田县的安危,下官不得不谨慎行事,却不想冲撞了贵人。请王爷和两位国公责罚!”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抓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谨慎小心的好官形象,顺便还拍了一下李世民三人的马屁,说他们气度不凡。
滴水不漏。
让人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李世民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练成了这身滑不溜秋的本事?俨然像是个官场的老狐狸。
不过,此时的李世民却没有计较这个的心思,他的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呵呵……”
一声冷笑,从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不带丝毫温度。
他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开口。
“许元,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那股刚刚因为许元插科打诨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尉迟恭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许元。
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便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血溅当场。
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元的脸上却并未有丝毫惊慌之色。
果然!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他从猜到对方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带着玄甲军来这里的目的。
一个月前,自己借着给吏部上折子的机会,写下了那封惊为天人的奏疏,原本想着,只要李世民看到了那份奏疏,便会李绩下诏处死自己。
然而,一个多月以来,算算时间,再怎么着,李世民也该看到了。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朝廷的诏命,他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
难道李世民没有看到那封奏疏?
不应该啊,面对那样的内容,吏部敢羁押在手中?
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李世民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对自己有所行动,为此,许元也只能一直等下去。
现在嘛!
他知道了。
江夏王李道宗,赵国公长孙无忌,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三人,也许就是李世民派来处理自己的!
他们是带着皇帝的密令来的!
自己之前那份自请罪责的奏疏,李世民肯定是看到了!
而且,李世民派了心腹宗室,带着两大国公,不远千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长田县,目的只有一个——
赐死自己!
想到这里,许元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内心反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这下,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等死了,只要李世民下诏处死自己,自己就能回到现代,享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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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赶紧拿出来啊!
许元心中的狂喜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下一秒,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恍然,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丝丝坦然。
仿佛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囚徒,终于听到了最终的审判。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求饶。
只是对着李世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下官……知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沙子,却又异常清晰。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爽快就认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可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推算,这小子听到“知罪”二字,要么会立刻跪地喊冤,要么会继续用他那套歪理狡辩。
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是面面相觑,搞不懂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元继续用那副坦然赴死的语气说道:
“其实,从下官给陛下写下那封奏疏的那一刻起,下官……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下官知道,自己在奏疏中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之举。私铸兵甲,私练新军,擅废商税,擅改朝廷律法……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下官死上十次。”
“但下官不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年来,下官一直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每晚都不得安宁,所以,这才写下了那份奏疏,就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为自己赎罪!”
说完,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其实,刚才见到王爷与两位国公大人的时候,下官心中就已经猜到了。”
“能让王爷您这等宗室贵胄,亲自带着赵国公与鄂国公这般国之柱石,一同来到这穷乡僻壤,想必,就是为了下官这颗项上人头而来吧。”
他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王爷,拿出来吧。”
“……”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看着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嘴巴微微张开,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拿出来?
拿什么出来?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
“拿……什么?”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有点后悔了。
自己堂堂天子,怎么反倒被他问住了?这显得自己何等没有气势。
许元也是一愣。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略带茫然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剧本不对啊。
你不该是冷哼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大喊一声“圣旨到”,然后开始宣读我的罪状,最后一句“钦此”,然后我就引颈就戮吗?
怎么还反问我拿什么?
难道……他没带?
不可能啊!
赐死朝廷命官,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皇帝的诏书?
这不合规矩啊!
许元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地反问道:
“诏书啊。”
“王爷,难道您来这里,不是来赐死下官的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怕对方不明白流程,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下官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从七品县令,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就算陛下要赐死下官,按我大唐律例,总得有一份正式的诏书吧?”
“不然,下官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明?”
“……”
这一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是彻底不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这小子……
他怎么感觉,不是在害怕,反倒像是在……催着我们杀他?
而且,他还主动要求看赐死他的诏书?
这是什么操作?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应该是恐惧、不甘、求饶吗?
可许元这态度,平静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跟人讨价还价一般。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
“王爷,这诏书带来了吗?”
这两种问话的语气,似乎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这许元,真的悔过了?
他之前在奏疏上所写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
他知道自己所行之事,逾越了雷池,触犯了国法,所以坦然接受陛下的惩罚?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看向许元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此子,倒还有几分风骨。
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疯子。
可是,这又和他之前那强硬的态度,以及那支神秘的军队,完全对不上号啊!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忠君赴死的觉悟,和拥兵自重的实力?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许元这样的人真的悔悟了,所以才寻死。
但长孙无忌是谁?那是大唐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阅人无数,深谙人性,岂会不知道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的原因?
人的野心是无限大的,许元若是有谋反的实力,那他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寻死?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比许元现在谋反更加吸引他,所以他这才会选择请死。
只是……
这个理由,长孙无忌始终猜不出来。
李世民的内心,同样是波涛汹涌。
但作为帝王,他的疑心,远比长孙无忌要重得多。
忠臣?
这世上或许有忠臣,但绝没有盼着自己死的忠臣!
古时,固然有为了名节而主动求死之士,但许元,绝对不是那种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许元,如此主动地求死,甚至还贴心地提醒自己要走“流程”,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在演戏!
虽然暂时不知道许元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肯定不能遂了许元的愿望!
李世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冷冷地看着许元,心中暗道:小狐狸,你以为朕会这么容易就上你的当吗?
朕偏不如你的意。
至于许元奏疏中所罗列的那些罪名……
在来长田县之前,李世民或许还会觉得那是滔天大罪。
可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证了长田县的繁华与安定,百姓的富足与笑脸之后,那些所谓的“罪名”,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功绩。
擅废盐铁商税与人头税,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商贾才会云集于此。
擅改佃租,征五石田税,农夫才有耕种的积极性,仓库里才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设立孤儿院、养老堂,才让这乱世中的老弱妇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如此种种……
哼!
虽然你小子有些偏颇,但尚在朕的底线范围之内,你要死,朕还偏不让你死!
现在,李世民根本根本没有要处死许元的想法,这些天他也看到了长田县跟其他地方的不同,若是每个地方的县令都能像许元这般,那大唐的天下,该有多富庶?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一个足以改变大唐未来的旷世奇才!
杀了他,岂不可惜?
他要留着,要挖掘出许元身上的秘密,要他将这长田县的一切,搬到大唐的其他地方去!
当然,前提是……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前提是,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那所谓的数万大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悬在他心头,唯一的一把利剑!
这,才是许元身上,让他现在唯一还没有放下戒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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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押回长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在大堂之内显得格外清晰。
“诏书的事,先不急。”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与威严,他看着许元,“本王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并非要在此地就地处决你。”
“而是要将你……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发落。”
这话一出,许元心里“咯噔”一下。
回长安?
让李世民亲自发落?
也行!
许元转念一想,这流程虽然麻烦了点,但结果是一样的。
去长安见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历数罪状,然后推到菜市口砍头,似乎……比在这穷乡僻壤被一卷诏书赐死,要风光得多。
死也要死得有排面嘛!
想到这里,他脸上那股坦然赴死的悲壮,又浓了几分。
“下官……遵旨。”
他再次躬身,态度好得让李世民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李世民的话锋却猛地一转,“不过,在回长安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给本王一个解释。”
许元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请讲。”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大堂之外,那广阔的县城之外。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城外那数万大军,是怎么回事?”
“许元,你可知,直到现在,陛下亲军,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还被你的兵,围在数里之外?”
“你这是要造反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更是“呛啷”一声,将腰间的横刀拔出了半寸,刀锋的寒光映照着他愤怒的脸庞。
只要许元回答得有半个字不对,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这颗胆大包天的脑袋搬家。
长孙无忌也是面沉如水,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玉佩,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许元。
在他看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图穷匕见。
这才是许元身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许元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反倒像是一种……“原来你们在纠结这个”的恍然。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押我回长安是吧?
那我就再给你加点料!
我不仅有兵,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兵是怎么来的,让你李世民知道,我许元不仅拥兵自重,还通敌卖国,私开矿山,桩桩件件都够灭九族!
到时候,到了长安,你若是不杀我,都对不起我犯下的这些罪过!
想到这,许元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立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决定,实话实说。
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实话。
“王爷息怒,赵国公、鄂国公息怒。”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无奈商人。
“造反?下官可没这个胆子。”
“至于城外那几万兵马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家后院养了几只鸡。
“都是下官这几年,自己攒起来的。”
“……”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自己攒的?
这是能自己攒的东西吗?
这说得跟过年攒压岁钱一样轻松!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王爷您也知道,我这长田县,以前是个什么鸟样。风沙一起,连饭都吃不饱。”
“下官来了之后,寻思着,穷则思变嘛。光靠种地,猴年马月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于是,下官就动了点歪脑筋。”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下官看咱们这地方,离吐蕃、吐谷浑还有西域诸国都近,就偷偷摸摸在边境开了个互市。”
“用咱们这边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牛羊、马匹、还有金银。”
“您还别说,这生意,是真挣钱。”
李世民的眼角在抽搐。
私开边境互市,与外族通商,这是何等大罪?按律,同样是死罪!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其中蕴含着何等庞大的利益链条,以及……何等巨大的政治风险。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快要吃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有了钱,总不能放着发霉吧?”
“下官就寻思着,再干点别的。”
“这西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山。下官就找人偷偷开了几座铁矿、铜矿,自己炼铁,自己铸钱……哦不,是自己铸农具。”
他说到“铸钱”二字时,故意顿了一下,看到李世民三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才心满意足地改了口。
“有了铁,光造农具也用不完啊。”
“于是,下官就顺便……打造了点兵器,弄了些盔甲。”
“王爷您看,这逻辑是不是很顺畅?”
李世民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好家伙!
大唐立国以来,谋反的藩王不是没有,但像许元这样,把谋反的流程,说得跟发家致富一样理所当然的,他还是头一个!
长孙无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许元了。
此子……是疯子?还是天才?
他竟然真的以一县之力,建立起了一个从贸易到矿产,再到军工的完整闭环!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尉迟恭是个粗人,他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听懂了。
这小子,自己挣钱,自己造家伙,然后自己拉了一支队伍。
这不就是造反的必要条件吗?!
许元看着三人的表情,心中暗爽,继续拱火。
“王爷,您想啊。”
“我这长田县,现在富得流油。边境上,吐蕃人、突厥人,一个个眼睛都跟狼似的,绿油油地盯着呢。”
“我要是没点人马看家护院,今天刚挣来的钱,明天就得被人家抢了去。”
“所以啊,这几万人的军队,其实……就是个保安队。”
“对,就是为了保证咱们长田县的钱,不被外人抢走。”
他说得是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顺理成章。
李世民听完,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他知道,许元说的……竟然他娘的是事实!
大唐的边境线太长了,朝廷的兵力捉襟见肘,很多时候,对于那些边境部落的骚扰,也是鞭长莫及。
一个富庶却没有武力保护的边陲重镇,确实就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从这个角度来说,许元练兵自保,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可……
理是这个理,但事绝对不是这个事!
无论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私练数万大军,将朝廷的精锐兵马团团围住,这就是谋逆!是滔天大罪!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他已经不想再跟许元辩论这些“歪理”了。
他现在只想解决眼前最棘手,也最丢脸的问题。
“行了行了!”
李世民冷着脸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创业分享”。
“你的这些道理,留着去长安,跟陛下说吧!”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立刻,马上!跟本王出去,让你的人,撤走!”
“陛下的玄甲军被围,多一刻,就是对我大唐国威多一分的羞辱!”
“若有半个玄甲军将士伤亡,本王拿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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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令行禁止
许元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作下去,可能就真走不出这个门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尴尬又谄媚的笑容。
“是是是,王爷说的是。”
“一场误会,都是一场误会。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王爷,两位国公,这边请。”
那变脸的速度,看得尉迟恭都愣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声:好个滑头的小子。
一行人快步走出大堂,穿过县衙,径直登上了长田县高大的城墙。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站上城头,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城外的大地上,黑色的潮水一望无际。
那是许元的军队,玄色的盔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军阵森严,旌旗如林,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那黑色海洋的包围中,有一处小小的“礁石”,红色的旗帜依旧屹立不倒,正是李世民引以为傲的玄甲军。
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阵型不乱,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宛如一头被狼群困住的猛虎。
饶是李世民,看到这般景象,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好一支强军!
这股气势,这股杀气,绝非乌合之众!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更是心头剧震,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许县令。”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可以了。”
“好嘞!”
许元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立刻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
许元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三支手臂粗细的竹筒。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挥舞令旗。
只是亲自接过火折子,将那三支竹筒的引线,一一引燃。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呼啸,三道带着不同颜色尾焰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三朵巨大的、颜色分别为红、黄、蓝的烟花。
那绚烂的色彩,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看得一愣。
这是什么传令之法?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城外,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三色烟花在空中绽放,那原本静默如山的数万大军,动了!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杂乱的骚动。
只有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最外围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队变前队,向后撤去。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数万人的大军,如同一部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器,层层剥离,井然有序地后撤。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除了甲胄的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杂音。
那黑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从开始后撤,到与玄甲军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再到全军转向,朝着远处的军营徐徐退去,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太快了!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城墙之上,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个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股深深的骇然。
尤其是尉迟恭,他这位大唐军方的顶级将帅,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看着他们那严整的队列,感受着他们那股沉默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此前,他还想指挥玄甲军杀出去,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自西北旷野吹来的风,呼啸着刮过每个人的耳畔,像是败军的呜咽,又像是魔鬼的低语。
尉迟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了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将帅之一,他一生经历的战阵何止百场,见过的强军不计其数。
无论是当年横扫天下的玄甲军,还是北方草原上悍不畏死的突厥狼骑,他都未曾怕过。
可眼下,看着城外那支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却连一丝喧哗都未曾发出的军队,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战争巨兽。
它在撤退时所展现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已经超越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如果……如果方才许元下令进攻,自己麾下那不足千人的玄甲军,能撑过一炷香吗?
答案,让他不寒而栗。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他那双一向睿智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看的不是军阵,而是军阵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是何等恐怖的财力,才能支撑起这样一支数万人的脱产强军?
是何等严苛的训练,才能铸就这般令行禁止的铁血军魂?
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才能让这支军队的指挥调度,精准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许元方才那一番轻描淡写的“创业史”,此刻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此子,不是疯子,也非天才。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个独立王国的怪物。
而站在两人身前的李世民,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唯有那双龙目之中,翻涌着比城外夜色还要深沉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从他们踏入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性命,就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元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
只需要方才那三色火箭,换一种颜色,换一种组合。
那么此刻,这长田县的城头之上,恐怕早已插上了赵国公与鄂国公的头颅。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竟在自己的疆土之上,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这股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后怕,让他心中那原本只是升起一丝的杀意,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许元,必须带走。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长田县这片他自己经营出的龙潭虎穴里,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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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即将启程
李世民心中有数,只要将许元带回长安,带到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他就如同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
他那支令人心悸的军队,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他积攒下的万贯家财,也终将为朝廷所用。
到了那时,是杀是剐,是圈禁还是利用,主动权,才会真正回到自己手上。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冰冷与决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许元。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仿佛刚刚那支震慑了三位大唐顶级人物的军队,与他毫无关系。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一下你的行囊。”
“三日之后,随本王与两位国公,启程回京。”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解。
“回京?”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
许元皱起了眉头。
“王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讲。”李世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下官……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许元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坦诚”。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拥兵自重,桩桩件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下官供认不讳。”
“陛下天威,要取下官的项上人头,一道诏书足矣,下官绝无二话。”
“可……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下官押解回长安呢?”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问得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看来,自己犯了死罪,就地正法才是最有效率、最合乎流程的处置方式。
押解回京,简直是在浪费朝廷的人力物力。
尉迟恭听得眼角直抽,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天底下还有赶着投胎的县令?
长孙无忌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脸色一顿,心中却是嗤笑一声。
弄死你?
朕要弄死你,还会等到现在!
可杀了你,这富饶得如同江南鱼米之乡的长田县,谁来缔造?
这令行禁止,战力堪比京畿府兵的强军,谁来统帅?
还有那新奇的农具,那高产的作物,那闻所未闻的学堂,那能冲上云霄传递讯息的火箭……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随着你许元一颗人头落地,而永远埋葬在这西北的风沙之中吗?
朕,要的是整个大唐,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的是大唐的府库,如长田县一样充盈。
朕,要的是大唐的百姓,都过上这般富足安康,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生活。
而你许元,就是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再说了……
在这长田县,他真能杀掉许元么?
这些念头在李世民脑中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淡漠地看着许元。
“这是陛下的旨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你何时死,在何地死,那便是你的荣幸。”
“你只需遵从,无需多问。”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同时,这也是李世民抛出的最后试探。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的眼睛,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许元,你不是有数万大军吗?你不是将这长田县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吗?
现在,朕就要将你从你的老巢里带走。
你若是敢有半分迟疑,半分抗拒,那就证明你心中有鬼,所谓的坦然赴死,不过是伪装。
届时,即便拼着玉石俱焚,朕今日也必将你斩于此地,绝不给这头猛虎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可你若是……真的毫无反抗,束手就擒,跟着朕回长安……
那便说明你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或许还有被驯服的可能。
你这柄锋利无双,却也容易伤到自己的绝世凶刃,或许……还有为大唐所用的机会。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声,似乎也停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那张年轻的脸上,等待着他的最终抉择。
只见许元在听完李世民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那股子疑惑和不解,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妥协和对繁琐流程的无奈。
“唉……”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下官……遵旨便是。”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动作里带着几分萧索与认命。
就好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慷慨就义的英雄,却被告知行刑之前还得先游街示众三天,虽然结果一样,但过程实在是令人不爽。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赌对了。
此子,或许狂悖,或许离经叛道,但似乎……真的没有谋逆之心。
“很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纠结于生死流程的人不是他。
他对着李世民三人拱了拱手,态度谦恭。
“王爷,两位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
“下官已命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了上房,还请三位移步,先行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长田县上上下下,诸多政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下官亲自交接一番,才好放心离开。”
“可否……请王爷宽限下官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下官处理完县中事务,必定净身随行,绝无二话。”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既表现出了对上官的恭敬,又展现了一个负责任的地方官该有的担当。
那变脸的速度,那态度的转换,看得尉迟恭一愣一愣的。
“准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三天里,这个年轻人,还会玩出什么花样。
“多谢王爷。”
许元再次躬身,随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两位国公,天色已晚,城头风大,这边请。”
李世民没有再多言,拂袖转身,率先走下城楼。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紧随其后。
许元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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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资敌?
在长田县城中心的一座三层酒楼,此时这里还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半条街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楼内人声鼎沸,丝竹悦耳,与城外的萧瑟旷野,恍若两个世界。
“王爷,国公,请。”
一名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干练的年轻人,在前方引路,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
此人正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
许元以交接公务为由,特派他前来安顿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踏入酒楼。
尉迟恭已借口安顿亲兵,先行离去,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唯有长孙无忌。
甫一进门,一股夹杂着酒香、菜香与上等熏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四周的梁柱皆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精巧。
来往的伙计,个个穿着统一的干净制服,脚下生风,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
大堂之内,座无虚席。
推杯换盏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发现,在此处饮宴的,大多是些衣着光鲜,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
他们谈笑风生,声音洪亮,眉宇间带着一股富足的底气,丝毫没有寻常商贾在官宦面前的畏缩之态。
甚至有几桌的豪商,其排场与气度,比之长安城里的一些世家子弟,竟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农为国本,士为基石。
他治下的大唐,虽不绝商路,但历来奉行的,都是重农抑商之策。
商人逐利,若其地位过高,难免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在这长田县,商贾之风,竟是如此兴盛。
那许元,将此地治理得富庶,莫非靠的就是这等本末倒置的手段。
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审慎与不喜。
“辅机,你看。”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长孙无忌说道。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长田县地处西北边陲,土地贫瘠,若无商路互通有无,恐难有今日之貌。”
他的话很中肯,点出了此地的特殊性。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心中却并未释然。
就在此时,邻近的一桌忽然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
“图利王子,来,我再敬你一杯。预祝我们明年的生意,能再上一层楼。”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商人,举着硕大的酒杯,满面红光地喊道。
而被他称作“图利王子”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异族服饰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卷发用一根金环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闻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洪亮如钟。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长田县的粮食和绸缎管够,我们部落的战马和铁矿石,要多少有多少。”
图利?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异族青年。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野性与桀骜,却并无敌意,只是出于好奇地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去与同伴们继续喝酒吹牛。
可就是这一眼,让李世民心中的那丝熟悉感,愈发强烈。
他似乎……在某份军报的勘舆图上,见过此人的画像。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个人,你可认得?”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说道。
“陛下,如果臣没有记错……”
“此人,应该是西突厥阿史那部旁支,达曼部落首领的幼子,图利。”
西突厥!
达曼部落!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卫国公李靖奉命北伐东突厥,势如破竹。
可就在大军深入草原腹地之时,一支来自西突厥的骑兵,却屡次三番地袭扰大军的侧翼与粮道。
那支骑兵,便是达曼部落的精锐。
他们所骑乘的战马,比寻常的蒙古马要高大健壮不止一筹,冲刺起来快如疾风,耐力更是惊人。
他们手中的弯刀与箭簇,也远比一般的突厥部落要精良锋利,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李靖曾在战后上奏,言达曼部落虽小,但其民风彪悍,善于冶炼,兵甲精良,战马神骏,实乃心腹之患。
后来东突厥被平定,达曼部落见势不妙,立刻远遁西域,这才躲过一劫。
可李世民清楚地记得,这个部落,至今仍未向大唐称臣纳贡。
这样一个潜在敌对部落的王子,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唐的县城里。
还与一群汉人商人,在此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一股怒火,自李世民的心底,缓缓升起。
那许元……
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私自募兵,私开矿山,私铸兵甲,已是灭九族的死罪。
如今,竟还敢勾结外族,与这等狼子野心的突厥部落暗通款曲。
他到底想做什么?
割据西北,自立为王吗?
李世民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连一旁的长孙无忌,都感觉到了那股帝王之怒,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敢言语。
而走在最前方的方云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怎么了?可是这楼里太过喧闹,扰了您的雅兴?”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桌的图利王子,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那个人,为何会在这里?”
方云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图利王子时,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王爷您说图利王子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
“他出现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不快到年底了嘛,他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特地从草原赶过来,跟咱们许大人洽谈明年合作事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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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利润惊人
洽谈合作?
李世民气极反笑。
“合作?”
“一个大唐的县令,与一个西突厥部落的王子,有什么‘合作’可谈?”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二字的读音,话语中的嘲讽与质问,已是不加掩饰。
然而,方云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甚至以为这位“赵国公”是对长田县的生意产生了兴趣,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崇拜与骄傲的神色。
那是一种下属对于上司,发自内心的敬佩。
“王爷您有所不知。”
方云世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将会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何等恐怖的巨石。
“这达曼部落,可是咱们长田县最大的生意伙伴之一。”
“咱们许大人,那才叫高瞻远瞩,目光如炬。”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满脸赞叹。
“许大人早就打探清楚了,那达曼部落虽然偏居西域,但他们部落有两样东西,是天下闻名的至宝。”
“哦?”
李世民的眼神愈发冰冷,他倒要听听,这个许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其一,便是他们的马。”
方云世的眼睛都在放光。
“达曼部落境内的草场水土特殊,养出来的马匹,神骏无比,体格高大,冲刺迅猛,耐力悠长,乃是骑兵战马的首选。”
“咱们长田县保安队的战马,十有八九,都是从他们部落换来的。”
李世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好一个许元。
用突厥人的马,来武装自己的私兵。
这手笔,当真不小。
“其二呢?”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其二,便是他们部落境内的一座露天铁矿。”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据说那座铁矿的储量,大得吓人,而且矿石的品位极高,是铸造兵甲的上等材料。”
“所以,咱们许大人就定下了一条妙计。”
“咱们用长田县多余的粮食,还有工坊里织出来的布匹、烧出来的瓷器,去跟他们交换战马和铁矿石。”
“如此一来,咱们既解决了粮食过剩的问题,又得到了急需的战略物资,他们也得到了生活必需品,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方云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一个许元教给他的新词。
“哦,对了,叫双赢。”
“许大人说,这叫双赢。”
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粮食。
布匹。
交换。
战马。
铁矿石。
甚至……
方云世刚才似乎还提到了……成品兵器?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方云世,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方才说,用粮食、布匹……还有什么,去跟他们交换?”
方云世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还有咱们兵器坊里,淘汰下来的一些制式兵器啊。”
“许县令说了,那些突厥人锻造技术不行,咱们淘汰的刀剑,在他们眼里都是宝贝,能换回更多的矿石呢。”
“这两年,许大人每年都要跟达曼部落进行贸易往来,总数得有个七八十万两呢。”
“这其中,一来一去,许大人说了,起码有一半的利润!”
“一年挣他们三十四万两,关键他们还得感谢咱许大人呢!”
轰!
方云世最后那句话,顿时就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给震惊了。
一年,三四十万两的纯利?
这还仅仅是与达曼这一个部落的贸易。
李世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前朝末年,中原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经过自己接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这才逐渐富足了起来。
饶是如此,去岁全国的税赋收入,刨去各项开支,最后能纳入国库的结余,也不过区区百余万两。
而这个许元,仅凭一县之地,与一个突厥部落的生意,一年便能净赚三四十万两。
这是何等恐怖的敛财能力?
这个数字,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更为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脊梁骨升起。
他猛地想起了方云世话中的另一个关键。
粮食。
布匹。
还有……淘汰的兵器。
李世民的脸色,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在方云世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用我大唐的粮食,养肥突厥的牧民。”
“用我大唐的兵甲,武装突厥的战士。”
“方县丞,你可知……这叫什么?”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终于不再掩饰,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整个二楼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又退后了半步,心中暗暗叫苦。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百战宿将都心惊胆战的威压,方云世却仅仅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坦然。
“王爷,您多虑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轻松。
“许大人常说一句话,草民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只有饿着肚子,衣不蔽体的人,才会想着去别人的锅里抢食吃。”
“试想一下,若是达曼部落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用上咱们精美的瓷器,喝上咱们甘醇的美酒,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他们还会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咱们大唐边境烧杀抢掠吗?”
“战争,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些许凝重的杀气。
李世民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他何尝不知。
以商贸羁縻,化干戈为玉帛,这确实是一条路子。
可……
“妇人之仁。”
李世民冷哼一声,眼中的寒意并未消减。
“突厥人,自古便是我中原心腹大患,其性如狼,贪婪而不知满足。”
“你今日予他骨肉,他便会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可一旦等他养壮了筋骨,长齐了獠牙,你以为他还会满足于你丢出去的残羹剩饭?”
“到那时,他要的,便是你整个长田县,是你大唐的万里江山。”
“许元如此行径,无异于养虎为患,资敌自毙。待到达曼部落兵强马壮之日,第一个要吞下的,便是他这富庶的长田县。”
李世民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洞悉人性的冷酷与身为帝王的决断。
这不仅仅是质问,更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赞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千百年来,中原王朝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那个许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想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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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经济战
谁知,听完李世民这番话,方云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丝……讥诮。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某种杞人忧天想法的轻蔑。
“吞了长田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王爷,恕草民直言。”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不,应该说,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王爷能想到的事情,难道我们许大人会想不到吗?”
“没错,我们确实卖了兵器给他们,但您可知,我们卖的是什么样的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咱们长田县兵器坊三年前,就已经淘汰掉的钢横刀。”
“而我们保安队现在列装的,是经过许大人亲自改良,添加了锰、碳等物,锻造出来的合金钢战刀。”
“那种刀,削铁如泥,便是寻常的铁甲,也能一刀劈开。”
“还有,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射程一百二十步的普通角弓。”
“而我们神机营装备的,是许大人设计的滑轮复合弓,省力,射速快,有效射程超过一百八十步。”
“更不用说,我们还有许大人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王爷,您说,当他们的骑兵穿着我们淘汰的兵甲,拿着我们淘汰的武器,面对一支装备领先了他们不止一个时代的军队时,他们拿什么来打?”
“用他们的人命来填吗?”
“许大人说了,这不叫资敌,这叫倾销。”
“用我们淘汰的技术,换取他们最宝贵的资源,同时,还能让他们对我们的‘强大’,产生一个错误的认知。”
“让他们以为,我们最强的兵器,就是他们手里的那种。如此一来,既能麻痹他们,又能维持我们绝对的军事优势。”
“许大人说了,这就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他们,我们都会留一手。”
一番话,说得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尽皆哑然。
两个人的脑子里,都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淘汰?
更迭换代?
军事代差?
倾销?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让两人都忍不住眉头紧皱。
那许元,竟然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等等!
神机营?复合弓?还有什么……削铁如泥的合金钢战刀?
李世民忽然抓住了方云世话语中的重点,不由面色一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许元私铸兵甲,已是胆大包天。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兵器锻造技术,竟然已经先进到了可以进行“更新换代”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个县令该有的手笔了。
便是朝廷的军器监,也做不到如此频繁地将最精锐的玄甲军兵甲焕然一新。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发现对方的眼中,也满是化不开的震撼。
这个许元,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然而,方云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看着陷入震惊的两人,脸上骄傲的神色更甚,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王爷,这还只是其一。”
“在许大人眼中,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是在战场上打响的。”
“哦?”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竟有了一丝干涩,他一个尚书右仆射,在长田县一直都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无奈,但又隐隐期待。
方云世微微一笑,学着许元平日里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
“军事上的碾压,只是最粗浅的手段,是最后的保障。”
“而在这之前,许大人早已用其他的法子,将他们的命脉,牢牢攥在了手里。”
“打个比方。”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明亮而深邃,仿佛在讲述一个传奇。
“前年,许大人突然下令,让我们商会的人,以超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大量收购达曼部落的牛羊,有多少要多少。”
“那些突厥人见有利可图,自然是欣喜若狂。那一整年,整个部落上至贵族,下至牧民,全都疯了一样地扩大牧场,繁育牛羊,想着来年再大赚一笔。”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静静地听着,他们隐约感觉到,关键要来了。
“可结果呢?”
方云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到了去年,他们的牛羊出栏了,比前年多了足足两倍。可就在他们赶着成群的牛羊,准备来长田县换取粮食布匹的时候,咱们许大人……突然下令,不收了。”
“一头都不收。”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收了?”
“对,不收了。”
方云世点头,继续解释起来。
“不仅不收,咱们还放出了风声,说大唐境内去岁风调雨顺,牛羊肉的价格一落千丈。”
“您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牛羊价……贱如草芥。”
“国公英明。”
方云世抚掌赞道。
“正是如此。达曼部落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头卖不出去的牛羊,这些牛羊每天都要吃草,他们的草场根本不够用。价格,自然是一天比一天低。”
“更要命的是,因为前一年所有人都跑去养羊了,他们自己部落的田地,大部分都荒废了,粮食产量,锐减了七成以上。”
“手里有大批卖不出去的牛羊,却没有过冬的粮食。”
“您说,这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明白了过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将会陷入恶性循环的灾难之中。
“然后呢?”
长孙无忌追问道。
方云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咱们许大人就派商队过去了。”
“用咱们卖不出去的陈年旧粮,换他们膘肥体壮的牛羊。至于价格嘛……”
方云世嘿嘿一笑。
“以前是一石米换一只羊,现在,是三石米,换他们五只羊,外加一张上好的羊皮。”
“他们换不换?”
“不换,冬天就得饿死,部落里就会因为抢夺粮食而内乱。”
“所以,他们不得不换!”
“就这么一来一回,王爷您猜,咱们赚了多少?”
方云世的眼中,闪烁着对许元近乎崇拜的光芒。
“达曼部落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牛羊,不仅没赚到一文钱,反而还把前年从我们这赚走的,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
“而我们长田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用陈粮换来了几十万头牲畜,还有堆积如山的皮毛。”
“许大人说,这叫……经济战。”
“兵不血刃,却能让他们俯首帖耳,让他们部落的经济,完全依附于我们长田县的喜怒。”
“这样一来,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控制对方境内的产业结构,让他们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发动战争?”
“今天我们想让羊肉贵,它就贵。”
“明天我们想让粮食贵,它就贵。”
“他们的生死存亡,都握在咱们许大人的一念之间。”
“王爷,您现在还觉得,他们有胆子,有实力,来吞了长田县吗?”
方云世说完,挺胸抬头,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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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灭国
而李世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酒楼里的喧嚣,丝竹的悦耳,商贾的谈笑风生,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经济战”三个字,在反复回荡。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战争方式。
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来得凶狠,来得歹毒。
杀人,还要诛心。
将一个彪悍善战的草原部落,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辛苦一年,最后不仅白忙活,还要感恩戴德地用自己的财富,来换取活下去的口粮。
此等谋略,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一个经济战。
不见刀光,不闻鼓角,却能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灭国于无声。
李世民眼中泛出一丝寒光。
这等手段,比之卫霍的千里奔袭,比之李靖的阴山奇谋,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壮烈,却多了数倍阴狠歹毒的寒意。
一旦中了此计,便如跗骨之蛆,想要拔除,便要刮骨疗毒,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可怕的是,中计者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许还要对施计者感恩戴德。
“好手段。”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长孙无忌,发现这位素来以智计闻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妹夫,此刻的脸色,竟也有些苍白。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李世民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方县丞,本公还有一惑。”
“你们许大人此计,固然精妙绝伦,但也并非全无破绽。”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沉声道:
“此计的关键,在于对方必须按照他的设想,一步步走入陷阱。”
“可突厥人并非全是蠢货,达曼部落能雄踞一方,其首领想必也有几分枭雄心性。”
“倘若……我是说倘若,对方看穿了许元的计谋,宁愿部落困顿,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掀起战端,强行攻打长田县,那又当如何?”
“以战养战,劫掠我大唐边境,这本就是草原部族的生存之道。”
“许元的算计再深,终究是建立在商贸之上。一旦对方掀了桌子,不跟你玩了,直接动刀子,这所谓的‘经济战’,岂非就成了个笑话?”
长孙无忌的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问题的核心。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方云世,等待他的答案。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草原民族的逻辑很简单。
谈不拢,那就打。
打赢了,你的粮食,你的布匹,你的女人,就全都是我的。
何须与你做什么交易?
李世民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方云世。
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许元没有应对之策,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不过是沙上建塔,一推就倒。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这几乎是质问的言语,方云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那丝轻蔑,反而更浓了。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便脱口而出。
“国公爷所虑,确有发生过。”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瞳孔,齐齐一缩。
方云世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震惊的神情,依旧用那种平淡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讲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去年开春。”
“西域龟兹国麾下,有一个叫‘赫罗’的藩属小国,人口不过三万,却也凑得起三千控弦之士,在当地也算是一霸。”
“他们也曾与我们长田县互市,靠着贩卖一些玉石香料,换取我们的粮食和铁器,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可惜啊……”
方云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赫罗国主,见与我们贸易利大,便起了贪心。先是屡次违反协定,坐地起价,后来更是派兵伪装成马匪,劫掠我们的商队。”
“许大人念其初犯,派人去警告过他们一次。”
“可他们,似乎把我们许大人的仁慈,当成了软弱。”
方云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公开撕毁了贸易协定,集结了他们全国的兵马,想要趁我们商队不备,一口吞下去,然后远遁千里。”
“他们的想法,大概就和国公爷您刚才说的一样。”
“掀了桌子,不玩了。”
“直接动刀子抢。”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好奇。
“结果呢?”
方云世的脸上,那狐狸般的笑容又一次浮现。
“结果?”
“许大人当时听闻此事后,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西域的舆图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只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
方云世顿了顿,学着许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连人带国,一起从这世上消失吧。’”
轰!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震撼加起来,都要来得猛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连人带国,一起消失?
好大的口气!
好重的杀心!
方云世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摊了摊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许大人亲率咱长田县神机营与玄甲军一部,合计三千人,轻装简行,一夜奔袭三百里,天亮时分,便出现在了赫罗国的都城之外。”
“那赫罗国主,大概还在做着劫掠我大唐商队,发一笔横财的美梦。”
“却不知……”
方云世伸出一根手指。
“只用了一个时辰,赫罗国的都城便被攻破,王宫被焚。”
“那位赫罗国主,连同他的王族,一起覆灭了!”
“然后,我们的大军,就在赫罗国的土地上驻扎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凡是参与过劫掠商队的部族,尽数被连根拔起,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半个月后,我们的大军带着缴获的牛羊物资,安然返回。”
方云世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如今,那个叫‘赫罗’的小国,已经从西域的舆图上,被彻底抹掉了。”
“它曾经存在过的那片草场,现在成了我们长田县投资的马场之一。”
“现在,二位王爷觉得,还有人敢掀我们的桌子吗?”
“许大人说了,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
“好好做生意,大家一起发财,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要是不守规矩,想动刀子……”
“那我们就只好,帮他连人带刀,一起埋进土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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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许元,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酒楼的雅间内,落针可闻。
灭国?
许元竟然直接灭了一国?
虽然只是个弹丸小国,但那终究是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子民,有自己的军队。
可是在这个方云世的口中,就仿佛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三千人,一夜奔袭三百里。
一个时辰,破城。
杀其王族,灭其军队。
这等雷霆手段,这等狠戾作风,哪里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一个纵横沙场多年的绝世凶人。
李世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也跟许元差不多的年纪吧?为了拿下洛阳的王世充,面对窦建德十万大军,自己亲率三千玄甲军奔赴虎牢关。
一战!
擒双王!
那是何等霸气!
风华少年,挥斥方遒,欲与天公试比高!
如今,他竟然在许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几分过往。
就在这时,方云世站起了身,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二位王爷,夜已经深了,草民已经为二位在楼上备好了上房,还请早些歇息。”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
“县衙那边,许大人还在等草民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二位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楼下的伙计便可。”
说完,他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下了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窗外的喧嚣,似乎又一次涌了进来。
可他们二人,却觉得这满室的温暖,都驱不散心中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无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李世民都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咕咚。”
他一口饮尽,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陛下。”
他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李世民,声音沙哑。
“这个许元……”
“我们,似乎一直都把他看简单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眼光之长远,臣……平生未见。”
“将他带回长安,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与担忧。
“长安城的那潭水,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再将这么一条猛龙丢进去……”
“恐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长田县那灯火璀璨的夜空。
良久,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凝重,有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亢奋。
“福兮?祸兮?”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辅机,你不觉得,这样才更有趣吗?”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安城里,可比不得这小小的长田县。”
“百年世家,千年望族,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便是朕,有时候也要退让三分。”
“朕倒是很想看看。”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浓。
“许元到了长安,面对诸多情况,究竟是他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许元。
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啊。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书房之内。
灯火通明,将许元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正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持笔,一手按着一卷厚厚的宗卷,眉头微蹙,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公务。
方云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烛光下那个年轻得过分,却肩挑一县十数万人生计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担忧。
许元头也未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云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那位王爷……鄂国公,还有赵国公,都已在福满楼住下,小人特意交代了掌柜,好生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元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批复完最后一份文书,他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方云世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那张一向精明得如同老狐狸般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许元有些讶异。
“怎么了?”
“还有事?”
方云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您真的要跟他们回长安?”
许元闻言,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
“怎么,江夏王不是说了么,陛下要我回长安,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方云世的脸色却丝毫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可是大人,这长田县……”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书房,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整个长田县如今繁荣的景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心血啊。”
“小学、中学、技工学堂,刚刚步入正轨;福彩的收益,才将将能覆盖孤儿院与养老堂的开支;水泥路才铺了一半,新的纺织工坊也才建好……”
“长田县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每一步都需要您来搀扶。”
“您若是走了,这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云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
“更何况,长安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
“您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那些世家大族,朝堂诸公,岂能容得下您?”
“此去,生死难料啊,大人!”
他越说,心中的担忧便越是无法抑制。
在方云世看来,许元留在长田县,便是天高任鸟飞的潜龙。
可一旦去了长安,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将自己置于砧板之上,任人宰割。
看着方云世那真情流露的焦急模样,许元心中的某处,微微一暖。
他站起身,走到方云世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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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真的谋反又如何?
“云世,你想多了。”
许元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感到为难。
“我问你,如今的长田县,没了屠夫,百姓就吃不上肉了吗?”
方与世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没了织工,大家就没衣服穿了?”
“自然不会。”
“没了泥瓦匠,新城就不建了?”
“更不会,自有旁人顶上。”
许元笑了。
“这不就对了。”
“如今的长田县,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长田县。”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农、工、商、学、军,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个齿轮,各司其职,又环环相扣。”
“我,只是那个最初设计并启动了这台仪器的人。”
“现在,它已经能自行运转了。”
他看着方云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许元在与不在,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长田县的百姓还在,只要你们这些齿轮还在转动,这里,就乱不起来。”
“更何况……”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不是还有一柄最锋利的刀,悬在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头顶上吗?”
方云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长田军营的驻地。
是长田县真正的定海神针。
许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云世。
“我走之后,县中政务,由你全权主理。”
“军事方面,我已经交代过周元,一切如旧,操练不可懈怠,边境贸易的护卫,更要加倍小心。”
“一文一武,有你们二人在,我很放心。”
方云世听着这几乎等同于托付后事的安排,心中刚刚平复下去的惊涛,再一次被掀起。
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血色尽褪。
“您……您连大军也不带?”
“周元将军和军队,您不带在身边?”
许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带他们做什么?”
方云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不带兵马?
那和剥光了衣服,自己走进饿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不行!”
方云世几乎是脱口而出,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绝对不行!”
“大人,您此去长安,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身边若无兵马护卫,如何能保证您的安全?”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看着方云世那副仿佛要拼命的架势,许元失笑地摇了摇头。
“云世,你冷静一点。”
“此去长安,是面见圣上,又不是去西域灭国,带大军做什么?”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元要带兵进京,图谋不轨呢。”
“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我谋反啊?”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方云世听完之后,整个人却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焦急、担忧、惶恐,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种燃着火焰的疯狂。
他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双眼。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下属看上官的眼神。
那是一种,信徒仰望神只的眼神。
他一字一顿,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许元都为之错愕的话。
“大人。”
“就算是……真要谋反。”
“又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您忘了么?您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视百姓如草芥,百姓视君王如寇仇。”
“这长田县的十数万百姓,只知有许大人,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至于那远在天边的皇帝姓李还是姓王,与他们何干?”
“只要您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席卷天下的磅礴气势。
“我方云世,这条命是您的。”
“周元将军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还有神机营的兄弟,只会听您一人的号令,随时可以席卷天下,为您……披荆斩棘!”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方云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落下后,彻底凝固了。
就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许元脸上的错愕,也仅仅是维持了片刻。
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狂热、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下属。
良久。
许元缓缓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方云世的肩膀上。
“云世。”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在哪里遇到你的?”
方云世整个人猛地一颤。
眼中那燃烧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元的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
他还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几年前的冬天,大雪封路,寒风如刀。
他,方云世,曾经也是一个饱读诗书,自命不凡的士子。
可是,因为家乡在边境,遭遇了突厥的洗劫之后,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一路从北疆逃难到这片不毛之地,昔日的锦衣玉袍,早已变成了满是破洞的肮脏烂布。
手中的笔,换成了讨饭的破碗。
为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他可以和野狗抢食,可以跪在地上学狗叫。
尊严?
气节?
那些东西,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一文不值。
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在那个冬天的某个角落,尸体被野狗啃食,最后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直到,他遇到了许元。
那个时候的许元,比现在还要年轻,刚刚上任长田县令,身边只跟着寥寥数人。
他看到了蜷缩在墙角,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的自己。
他没有嫌弃自己身上的污秽与恶臭。
他只是下马,将一件温暖的裘皮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又递过来一个滚烫的肉饼。
在得知自己是读书人之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想不想……用你这脑子里的学问,换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天下?”
就是那一天。
就是那一句话。
他,方云世,这条命,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这个连户籍都快没了的流民,破格提拔为长田县的县丞,委以重任。
也是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个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贫瘠死地,变成了如今商贾云集、百姓安居的西北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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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又不是回不来了
往事一幕幕,在方云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复杂与愧疚。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声音沙哑。
“属下……记得。”
许元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案旁。
他凝视着烛火,幽幽地开口。
“那你再告诉我。”
“当初的长田县,是什么样子?”
“我们,费尽心血,将长田县打造成如今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方云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许元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为了让那些像你我一样,曾被战乱所苦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是为了让那些孩子,有书读,有饭吃,不必在小小年纪就去面对世间的残酷。”
“是为了让那些老人,能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而不是倒毙在逃难的路上。”
“我们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避免战乱么?”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方云世的内心。
“可你刚刚说了什么?”
“谋反?”
“席卷天下?”
“云世,你告诉我,一旦我们这么做了,天下将会如何?”
“是不是又要烽烟四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是不是又要让无数个曾经的你,再次流离失所,和野狗抢食?”
许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方云世的心上。
“那样做的话,我们和那些掀起战乱,视百姓如草芥的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许元,岂不就成了天下的罪人?”
“……”
方云世彻底无言以对。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是啊。
大人说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可自己刚刚,竟然为了大人的安危,想亲手将这一切都给毁掉。
自己……真是糊涂透顶。
“扑通”一声。
方云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属下知罪。”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许元看着跪在地上的方云世,轻轻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方云世搀扶了起来。
“起来吧。”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此事不怪你。”
“但是,云世,你要记住。我们的初心,永远不能变。”
方云世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可是大人,您此去长安,真的是……”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云淡风轻。
“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而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那片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土地。
“我走之后,不管我回不回得来。”
“这长田县,都拜托给你和周元了。”
“这里,是我的根,也是我的心血。”
“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里的繁华继续下去,让这里的百姓,能一直过着好日子。”
“决不能,辜负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托付。
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对方手里的托付。
方云世虎目含泪,猛地一抱拳,躬身到底。
“大人放心!”
“只要我方云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长田县,出半分差池!”
许元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方云世那张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行了,别一副奔丧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此去就一定回不来了?”
方云世一愣,抬起头。
“大人?”
许元走到椅子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动脑子想一想。”
“那位陛下,如果真的想要我的命,何必这么麻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一国之君,我是他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纸诏书,一杯毒酒,甚至都不用,随便安个谋逆的罪名,派一支军队过来,就能把我连同整个长田县,碾得粉碎。”
“他犯得着,让江夏郡王李道宗和赵国公、鄂国公带着玄甲军亲自跑一趟?”
“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吗?”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方云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啊。
皇帝若真要杀大人,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里是长田县,是大唐的疆土。
皇帝想在这里杀一个七品县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这么做,必然有别的深意。
“所以……”方云世试探着问道。
许元将茶杯放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所以,他带我回长安,应该不是想立刻杀我。”
“不管怎么说,此去,未必就是万劫不复!”
许元没有说下去,但方云世已经明白了。
方云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大人此去,务必万分小心。”
“长田县这里,有属下和周元将军,您大可放心。”
许元“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端起茶杯,刚想再喝一口,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方云世见状,也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大人请吩咐。”
许元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极富节奏感的轻响。
“我走之后,朝廷,一定会派人来。”
“来彻查长田县的一切。”
“查我们的户籍,查我们的税收,查我们的工坊,但最关键的……”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是查我们的军队。”
方云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长田县名义上只有一个守备军营,但实际上,周元麾下的长田军,加上各处矿场、商队护卫,以及正在轮训的民兵,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
许元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数字,太扎眼了。”
“一个县,拥兵十万,这是哪个帝王都不可能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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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三日之期已到
方云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
许元伸出了五根手指。
“藏。”
“让周元把所有人都给我藏好了。”
“新兵、民兵,全部解甲归田,变成普通百姓。各处护卫,也全部换上商会的衣服。”
“朝廷的人来了,能让他们看到的,越少越好。”
“明白吗?”
“属下明白!”
方云世毫不犹豫地应道。
许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还有。”
“军械库,尤其是神机营所在的那个山谷,必须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区。”
“里面的火铳、火炮、手榴弹,一粒铁砂都不能暴露出去。”
“那些新炼制的百炼钢刀,新铸的黑铁板甲,也全部封存入库。”
“朝廷的人要看,就让他们看我们淘汰下来的那些旧兵器。”
许元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这些,是我们长田县的底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我们将来,用来应对北边虎视眈眈的突厥,和西边蠢蠢欲动的吐蕃的最终武器,决不能轻易暴露。”
方云世听得心神凛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大人放心。”
“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属下,都会用性命去完成。”
……
接下来的两日,许元没有再见任何外人。
他将自己关在了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开来。
他的面前,不再是寻常的公文,而是一卷又一卷的竹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
这些东西,堆积如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这些卷宗上所写的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县令的职权范围。
《长田县未来五年农业发展纲要》。
上面详细绘制了新作物的轮耕方法,水利灌溉系统的升级图纸,甚至还有利用沼气进行堆肥发酵的详细步骤。
《论工业标准化的重要性及初步实施方案》。
这一卷,从螺丝的统一制式,到齿轮的模块化生产,再到流水线作业的雏形,几乎涵盖了后世工业革命的萌芽。
《基础教育改革白皮书》。
里面不仅规划了从小学到中学的十二年义务教育,甚至还将拼音识字法、阿拉伯数字以及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巧妙地融入了进去。
还有《新式陆军训练手册》、《神机营武器迭代猜想》、《城市卫生管理条例》、《大唐商法草案》……
一筐又一筐的书籍和图纸,被他分门别类,用牛皮绳仔细地捆扎起来。
这些,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而是他这几年来,利用系统,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成果。
是他为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乌托邦,准备的一份厚礼。
一份,足以让长田县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依旧能按照既定轨道,高速发展五百年的厚礼。
当最后一卷《关于处理周边游牧民族经济关系的若干意见》被他封存好后,许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黎明前的鱼肚白,变成了灿烂的朝阳。
第三天,到了。
他站起身,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衙。
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的方云世和周元一个激灵,立刻快步上前。
“大人!”
“您……您都弄好了?”
许元看着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们这两天也同样没有合眼,心中不由一暖。
“都弄好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乎堆满整个书房的卷宗。
“走吧,去议事堂。”
“把县衙里所有主事以上的人,全都叫上。”
……
县衙议事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田县的核心管理层,数十人,此刻尽皆汇聚于此。
负责工坊的,负责农务的,负责教育的,负责商贸的……每一个,都是许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干才。
他们看着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惶惑。
许元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三日之期已到,我,即刻就要随江夏王和两位国公,入京面圣。”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众人心中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从许元口中亲口说出时,整个议事堂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大人您真的要走?”
“不行啊大人!您不能走啊!”
“长安城那是龙潭虎穴,您此去……”
一个性情粗豪的汉子,是负责矿场安全的护卫统领,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
“大人!您待我们恩重如山,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给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
“大人,您下令吧!”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如同洪钟。
“不如……反了吧!”
“弟兄们在矿上挖出来的可不止是铁矿!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拉起队伍,这天下谁主沉浮,还说不定呢!”
“对!反了!”
“大人,我们都听您的!”
“死也跟着大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反了”这两个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份焦躁与恐惧。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失去眼前这个带给他们一切的人。
方云世和周元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呵斥。
“够了。”
许元的声音淡淡响起。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沸反盈天的议事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个高喊着要造反的护卫统领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看着我。”
那护卫统领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鼓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怎么?”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的话,你们现在都不听了,是吗?”
护卫统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议事堂里的每一个人。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股平日里被他收敛起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整个议事堂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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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全城百姓送行
“扑通!”
“扑通!”
……
议事堂内,响起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以那护卫统领为首,所有刚才叫嚣着要造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人……属下知罪!”
“属下该死!”
“请大人责罚!”
许元看着跪倒一片的下属,眼中的冰冷才缓缓褪去。
他并不是真要训斥大家,只是这种场合,必须如此做而已。
他走到议事堂中央,指着门口那一口袋一口袋,已经搬运过来的卷宗。
“我走之后,长田县的大小事务,由县丞方云世,县尉周元,共同决断。”
“我这几年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们所有人,都要像听我的命令一样,听他们二人的命令。”
“谁若阳奉阴违,或有二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明白!”
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杂音。
方云世和周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与决然。
他们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大人……”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许元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信任,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们只好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一声沉重的抱拳。
“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环视众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公务的议事堂。
“好了。”
“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众人连忙起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将他送出县衙。
从议事堂到县衙大门,短短数百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
县衙之外,长街之上。
一支由数十名玄甲精锐护卫的车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负手立于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旁,神情淡漠。
看到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许元的身影从中走出,李世民的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
“许大人,可算出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王以为,还要再等你个一时三刻。”
许元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只是对着他身后的方云世、周元等人,最后抱了抱拳。
“诸位,留步吧。”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李世民。
“让诸位久等了。”
“无妨。”
李世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上车吧,即刻出发。”
许元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向李世民他们所在的那辆主车,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面一辆稍小一些,却也同样精致的马车。
这是他自己的马车。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许元在车前站定,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县衙众人。
方云世,周元,还有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担忧的脸。
他对着他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他一撩衣袍,干净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尉迟恭见状,闷喝一声出发,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整个车队,缓缓地向前驶去。
方云世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一个个双拳紧握,虎目含泪,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车队的速度不快。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驶过一个街区,拐过街角之后。
下一秒。
无论是马车里的许元,还是骑在马上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全都愣住了。
就连那些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玄甲军士,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愕。
只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街道,此刻,竟然是人山人海。
街道的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从街头,到街尾,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人头。
有身穿短打,胳膊上肌肉虬结的铁匠。
有戴着高帽,一身儒衫的学子。
有提着菜篮,满脸风霜的妇人。
有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者。
甚至,还有许多被父母抱在怀里,或是牵在手里的孩童。
长田县的百姓,仿佛倾城而出。
然而,诡异的是。
这数以万计的人群,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用他们的眼睛,看着缓缓驶来的车队。
然而,李世民等人却发现,这些百姓的目光,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身边的赵国公和鄂国公。
甚至,连看那些威风凛凛的玄甲军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漠视的平静。
仿佛他们这些代表着大唐最高权力的人,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后面那辆属于许元的马车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无尽的……不舍。
李世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整条长街。
在这股气场中,他这个大唐皇帝,仿佛成了一个外人。
李世民久经沙场,坐拥天下,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
千军万马的冲锋,尸山血海的堆砌,都未曾让他动容分毫。
可今天,在这长田县的长街之上,面对这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这是一种源自于帝王本能的警惕。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位以智计闻名于世的赵国公,此刻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这幅画面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尉迟恭更是紧紧握住了马槊,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周围,仿佛这些沉默的百姓,是比百万敌军更可怕的存在。
马车之内。
许元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那诡异的安静,顺着车厢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来,让他心中陡然一沉。
他伸出手,缓缓掀开了车窗的布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定在了那里。
街道上,再没有一丝空隙。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老人的皱纹,妇人的风霜,汉子的质朴,孩童的天真……此刻,尽数汇聚成了沉默的海洋。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有着生命一般,穿透了空气,穿透了距离,牢牢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五年的日日夜夜,那些伏案疾书的疲惫,那些与天争命的辛劳,那些殚精竭虑的谋划……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许元的鼻头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记着。
原来,他所以为的孤军奋战,身后一直站着这满城的百姓。
这一刻,什么去长安的凶险,什么朝堂的诡诈,什么未来的命运……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值了。
他心中只有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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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十里长街送许元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人群里,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
“恭送许大人!”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撕裂了长街上空的死寂。
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刻。
“哗啦啦——”
如同潮水退却,又如山峦崩塌。
街道两旁,那数以万计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竟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动作却整齐划一,发自肺腑。
额头,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恭送许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一幕,让马背上的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震撼。
前所未有过的震撼。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爽。
他是谁?
他是大唐天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可这些他的子民,见他策马当街,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一个。
而许元,他的一个臣子,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却能让满城百姓,俯首叩拜。
“这小子……”
李世民眯了眯眼,看向许元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此时,许元掀开车帘,站到前面。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子民,双眼已是通红一片。
“都起来!快都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甚至破了音。
“我许元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大礼!”
他快步冲进人群,想要扶起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苍者。
可那老者却执拗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大人,您不能走啊……”
“大人,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许元的大声疾呼,非但没能让百姓起身,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起先,只是低低的啜泣。
很快,便汇聚成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男人们咬着牙,眼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女人们更是掩面而泣,悲戚的声音,让闻者心碎。
孩子们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紧紧抱着父母的大腿,放声大哭。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一片泪海。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一丝不爽,不知不觉间,竟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感慨。
还有一丝……后怕。
民如水,君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也说过无数遍,奉为治国金科玉律。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亲眼见证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磅礴伟力。
他完全可以确定,只要许元此刻登高一呼,这长田县的所有人,都会跟着许元揭竿而起。
另一边,许元看着眼前哭成一片的百姓,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酸涩无比。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声音盖过了满街的哭声。
“大家听我说!”
“都别哭了!”
“我只是奉诏入京,去长安向陛下汇报长田这几年的情况,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许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家放心,等我向陛下禀明了咱们长田的好日子,说不定陛下龙心大悦,还会给我升官呢。”
“到时候,我再回来,带着大家,把咱们长田县,建得比长安城还要好!”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打气。
终于,在他的安抚下,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元看着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心中却默默地补上了一句。
哎……
也许……
真的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睛,对着李世民的方向,沉声道。
“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却依旧跟在车队后面,不曾离去。
当车队驶出长田县那高大的城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惊呆了。
城门之外,官道两旁,竟然也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农户、工匠。
他们没有下跪,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
车队没有停。
他们,便也迈开了脚步,默默地跟在了车队的后面。
一个人,十个人,上百人,上千人……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了这支送行的队伍。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跟着。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身后,是数千人脚步踩在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诡异而又壮观的景象,让车队里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尉迟恭驻守在城外的数百玄甲军,早已列阵以待。
一名军中裨将策马来到尉迟恭身边,看着那如同潮水般跟出城来的百姓,脸上满是紧张。
“将军,是否要……拦住他们?”
尉迟恭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李世民。
李世民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那条由百姓组成的长龙,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然。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尉迟恭会意,对着那裨将摆了摆手。
“让他们跟着。”
“是!”
裨将领命而去,玄甲军依旧阵列森严,却并未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
车队再次出发。
身后的百姓,也再次跟上。
一里。
五里。
十里。
车队已经驶出去了足足十里地,可回头望去,那条黑色的长龙,依旧紧紧地缀在后面,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停车。”
马车里,传来了许元平静的声音。
车夫立刻勒停了马车。
许元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下了马车。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队伍。
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急促赶路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执拗的不舍。
许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对着所有人,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诸位乡亲,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路,还很长。”
“回去吧,把长田建得更好,等我回来。”
人群,终于停下了脚步。
许元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模糊的城墙轮廓。
那里,是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是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的根。
随即,他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一撩衣袍,他重新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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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怎么不领情呢?
数日后。
一行人早已驰出凉州地界,关中沃野千里的景象,已然遥遥在望。
长安,近了。
李世民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连日来未曾平息的思绪。
他时不时会回头,目光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队伍中间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上。
那里,坐着许元。
这几天,李世民一直在观察他。
他本以为,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这个年轻人会逐渐显露出不安、焦虑,甚至是恐惧。
毕竟,等待他的,将是三司会审,是满朝文武的质询,是天子雷霆之怒。
私炼火器,私铸兵甲,暗组大军,勾连外族……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可李世民失望了。
或者说,是愈发地惊疑。
许元没有任何异样。
他每日准时出车厢活动,吃饭喝水,甚至偶尔还会拿着一卷书,靠在车壁上看得津津有味。
那份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囚徒。
那份淡然,淡然得仿佛此去长安,不是去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而是去接受一份梦寐以求的封赏。
这种反常,让李世民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这小子……
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朕的身份?
他扭过头,与身侧的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
长孙无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
这些天,他也想不通。
许元在长田县所展现出的心智与手腕,绝非寻常之辈。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清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是手中还握着什么未知的底牌,还是……真的已经洞悉了一切?
这个谜团,像一根刺,扎在君臣几人的心上。
不把它拔出来,寝食难安。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传令下去。”
李世民勒住缰绳,声音沉稳。
“今日便在此处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遵命!”
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
很快,数百名玄甲军便开始熟练地清理营地,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便已初具雏形。
李世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径直走向了那座位于营地正中的,最为宽大的帅帐。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
尉迟恭则指挥着士兵,将许元所在的马车,不远不近地安置在了一个被严密看管的角落。
夜幕,缓缓降临。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关中初秋的寒意。
许元正坐在马车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着一本从长田带来的农学札记。
忽然,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
“许大人。”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王爷有请。”
许元放下书卷,眉梢微微一挑。
李道宗?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自离开长田县后,这位自称江夏郡王的“李道宗”,便再也没有找过自己。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问话,两人几乎零交流。
怎么今天,在这荒郊野外的,突然要见自己?
心中虽有不解,但他并未表露分毫。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应了一声,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这才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两名玄甲军士兵,如同铁塔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
见他出来,其中一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许元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整个营地外松内紧,巡逻的士兵看似随意,但步履之间,章法严明,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而那座位于营地中央的帅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森严到了极点。
许元不由皱眉,这李道宗的行头倒是满大的。
很快,他便被带到了帅帐之外。
“许大人,请。”
引路的士兵停下脚步,躬身道。
许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杂着皮革、熏香与茶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行军舆图铺在桌案上,一身便服的“李道宗”,正负手立于图前,静静地看着他。
而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长孙无忌。
右手边,则是尉迟恭。
这三个人,便是这支队伍中,真正的核心。
“许元,见过王爷,见过二位大人。”
许元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许元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帐内早已备好的一个马扎。
“谢王爷。”
许元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神态自若地迎着三人的审视。
帐篷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鸣。
最终,还是李世民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去长安,你可知等待你的是什么?”
许元坦然道:
“知道,是陛下的审判。”
“看来你还算清醒。”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的罪,很大。”
“私自废除盐铁专营,等同于动摇国本。”
“私铸玄甲,暗练大军,形同谋逆。”
“更不用说,你还与西突厥有大额贸易,致使西域小国覆灭,此乃通敌叛国之举。”
他每说一句,帐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皆是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盯着许元,观察着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许元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李世民口中那个罪大恶极之人,与他毫无关系。
“按大唐律法,这几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你夷灭三族。”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元终于开口了。
“王爷所言极是,下官……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辩解与求饶。
这一下,反倒让李世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缓缓踱了两步。
“不过……”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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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我是不会为朝廷效力的
“本王这几日,也看了你留在县衙的那些卷宗。”
“五年时间,你将一个几近废弃的边陲小县,打造成了堪比上州府城的繁华之地。”
“长田县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单凭这份功绩,你又当得起‘国之良才’四个字。”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复杂。
是啊。
一个罪不容赦的乱臣贼子。
一个功在社稷的能臣干吏。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竟如此诡异地,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李世民停下脚步,重新看向许元,语气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欣赏与施舍。
“本王,惜才。”
“所以,本王想在陛下面前,保你一命。”
“虽然你罪大恶极,但只要你肯向陛下认罪,交代清楚一切,本王愿以江夏郡王之名为你作保,让你戴罪立功,留在朝中任职。”
“许元,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都看着许元,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他们想来,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以江夏郡王李道宗的身份地位,在陛下面前保下一个小小的县令,只要许元态度诚恳,并非没有可能。
他应该会激动,会感激,会立刻跪地谢恩。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许元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猛地一皱。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为难、抗拒,甚至是一丝不情愿的神色。
“王爷……”
许元缓缓站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王爷的爱才之心,下官心领了。”
“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
“当初下官向陛下写下那封奏疏之时,便已抱了必死之心,决心以死谢罪。”
“您的好意,下官……恕难从命。”
“还请王爷,不要保我。”
“……”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错愕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情况?
这小子什么态度?
不想活了?
自己好心好意要保他,他居然还不情愿?
这天底下,还有赶着去投胎的人?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愚弄。
“你的意思是,本王保你,还保错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下官不敢。”
许元再次躬身,态度谦卑,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只是下官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洗刷罪孽,方能向陛下,向大唐谢罪。”
“王爷乃是国之栋梁,千金之躯,实不该为下官这等罪人,在陛下面前耗费口舌。”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可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却是无比的刺耳。
他强忍着怒气,盯着许元。
“你就这么想死?”
许元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糊涂!”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本王保你,不仅仅是因为惜你之才,更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你在长田县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功于社稷。若天下多几个像你这样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乃是我大唐之福!”
“你现在一心求死,是置长田县数万百姓于不顾吗?是置大唐的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本王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
李世民是真的气。
他自登基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依旧是那副“我意已决”的模样,垂着头,不言不语,像一头倔驴。
此时此刻,许元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李道宗……
江夏郡王,宗室重臣,李世民的心腹。
若他真的铁了心要在李世民面前保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对于皇帝而言,杀与不杀,或许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李道宗再陈述一番长田县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世民一个惜才之心大起,真把自己给赦免了呢?
那自己后续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想到这,许元那张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
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深的倦意。
“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之前的清朗。
“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只是……下官是真的累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俱是一愣。
累了?
这是什么说辞?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五年,在长田县,下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日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怎么让县里的库府多几枚铜钱,怎么让那些孩子有书可读。”
“心,操碎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模样,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行将就木的古稀老者。
“如今,长田县的一切都已走上正轨,下官……不想再出力了。”
“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许元,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什么也找不到。
那份疲惫,那份倦怠,真实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王爷您也看到了。”
许元摊了摊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下官这个人,野惯了,没什么规矩。”
“在长田县当土皇帝当惯了,说一不二,没人敢顶嘴。”
“这要是真让下官留在朝中任职,与那些公卿大臣们同朝议事……”
他摇了摇头。
“怕是用不了三天,就得把人气个半死。”
“下官这张嘴,管不住,也懒得管。到时候,冲撞了哪位国公,得罪了哪位重臣,还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到时候被人背后捅刀子,不明不白地弄死在哪个阴暗角落里。”
“倒不如现在,轰轰烈烈地去长安,让陛下降罪,死得痛痛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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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多管闲事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读书人,一个官员,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在朝堂之上博一个青史留名?
可他倒好,竟把朝堂说成了龙潭虎穴,把同僚说成了豺狼虎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长孙无忌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是在拐着弯骂我们吗?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反倒因为这番话,消减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
不是不想活。
是怕活不了。
他这是在担心,就算自己保下了他,他在朝中无人无势,孤立无援,早晚也会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帐内的凝重。
“许元啊许元,本王还以为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寻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见李世民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你是怕,入了朝堂,没有靠山,对不对?”
“怕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门阀,容不下你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县令?”
“怕自己的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许元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可他的沉默,在李世民看来,就是默认。
“你这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朝堂之上,确实不比你那一亩三分地。”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随之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本王在,你的这些担心,就都不是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身侧的长孙无忌。
“这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当朝司空,赵国公。”
他又遥遥指向帐外尉迟恭所在的方向。
“还有一路护送我等的尉迟将军,陛下亲封的鄂国公。”
“本王已经和他们二位商议过了。”
李世民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帐篷之内。
“我们都对你,印象不差。”
“只要你肯为大唐效力,本王,连同赵国公、鄂国公,可以联名保举于你!”
“有我们三人为你做靠山,在这朝堂之上,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分毫!”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李道宗……
长孙无忌……
尉迟恭……
这三个人联名保举?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阵容?
江夏郡王,宗室元老,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赵国公长孙无忌,文德皇后的家弟,凌烟阁第一功臣,文官集团的领袖。
鄂国公尉迟恭,玄武门之变的首功之臣,手握重兵,武将集团的代表人物。
这三个人站出来保一个人,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他是个谋逆的皇子,李世民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这哪里是保举?
这简直是直接把他抬进了大唐权力的核心圈!
许元原本的计划,是在李道宗提出保举后,自己坚决拒绝,表现出宁死不屈的“风骨”,让李世民对自己产生一种“此人不可控”的印象,从而坚定杀心。
只要李世民想杀他,他才有机会回到现代啊。
可现在……
一旦自己真的被这三座大山保下来,还怎么“死”?
还怎么脱身?
到时候,自己就真的要被绑死在大唐这条船上,天天跟一群老狐狸勾心斗角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之前那副疲惫、倦怠、无奈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抗拒。
“不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快,甚至带着一丝尖锐。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帐内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脸上的自信笑容,僵在了嘴角。
长孙无忌刚刚端起茶杯,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惊得差点从马扎上站起来。
他们想过许元可能会感激涕零,可能会犹豫不决,甚至可能会故作矜持地推辞一番。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就好像他们递过去的不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杯穿肠的毒药。
许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决绝,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对着三人,猛地一揖到地,态度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王爷,赵国公,还有……鄂国公。”
“几位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也万分感激。”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官的事,是下官自己的事。”
“是生是死,都该由陛下圣裁,不劳几位大人为我费心!”
“你们……就别多管闲事了!”
“……”
“……”
“……”
多管闲事?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帐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紧,直接扯断了几根胡须。
尉迟恭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待罪的七品县令,竟然对当朝郡王、两位国公说,你们别多管闲事?
这是何等的狂悖!何等的无礼!
“王爷。”
许元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三人的心上。
“下官说了,此去长安,就是为了领死。”
“你们的好意,我谢过了,但是……我不需要。”
“就算你们真的保下了我,陛下也真的赦免了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容。
“我也绝不会,再为朝廷效力半分。”
“我,一心求死。”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子,不再看三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该说的话,下官都说完了。”
“告辞。”
他走到门帘前,手已经掀开了一角,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也吹醒了,呆滞中的李世民。
“站住。”
两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许元的身形,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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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再次谈话
许元没有回头,但背对着帐内那三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帐内的烛火,在他的身影下被拉长,扭曲,周围的烛火都开始摇曳起来。
“你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波澜,却让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一心求死?”
然而,面度李世民的气势凌人,许元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是。”
“王爷没什么其他事儿的话,下官就先告辞了!”
许元说完,根本没有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他当然是故意的!
这李道宗,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想要保下自己。
自己需要你保吗?你就多管闲事!
所以,许元为了不让自己活下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要李道宗对自己没啥好感了,想必他就不会再在李世民面前保下自己了吧?
此时,看到许元离开,尉迟敬德刚要询问李世民是否将他拿回来时,却被李世民抬手阻止了。
他现在脸色很难看,似乎是被许元气乐了。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很好。”
“许元,你记住。”
“在这大唐的疆土上,想死,不容易。”
“想活,更不容易。”
“但这一切,都不是你说了算。”
“是朕说了算。”
“你不是想死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霸道的弧度。
“朕偏不让你死。”
他算是看明白了,许元这小子,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是真的在求死!
如果是以前,李世民看到那封奏疏,简单核查之后,就可能轻易要了许元的命。
但现在不同了,他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亲自赶赴西北长田县,见到了那里的一切,见到了许元为百姓所做的一切。
他李世民,不是这样小气的君主,所以,面对许元的无理,他并未太过在意,反而开始思考起了许元求死的更深层次原因。
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那副余怒未消,却又隐隐跟许元杠上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陛下。”
“此子桀骜不驯,如同一匹野马,难以驾驭。”
“您这又是何苦?”
“而且,他竟敢冲撞陛下,罪无可恕,您又何必管他?”
“就由着他去长安领罪,岂不更省心?”
然而,李世民却是摇了摇头。
相对于自己的一点儿面子,与大唐百姓的生活相比,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辅机,敬德,你们觉得,我大唐朝堂之上,最缺的是什么?”
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长孙无忌沉吟道:
“回陛下,应该……是……能干实事的大臣。”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搅动一潭死水的鲶鱼。”
“是一把,不讲规矩,只认目标的……快刀!”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我欲东征高句丽,一雪前隋之耻,可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是怎么说的?”
“他们搬出圣人经典,引据前朝旧例,一个个言辞恳切,说什么与民休息,说什么国库空虚,说什么穷兵黩武。”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说白了,他们就是怕,怕担责任,怕打输了影响他们的官声和家族利益!”
“一群温吞的绵羊,如何能理解雄狮的志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默然。
他们知道,陛下为了东征之事,已经和朝中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争执过许多次了。
“可这许元……”
长孙无忌还是有些疑虑,“他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用做。”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够了。”
“你们想,这么一个不畏死,不求官,满嘴胡话,却又偏偏手握惊天之才的狂徒,要是把他扔进朝堂里……”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那些平日里最重规矩礼法的言官御史,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子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用尽一切办法去弹劾他,攻击他。”
“而他呢?”
“他连死都不怕,还会在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
“到时候,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而朕……便可以对他稍加利用,促成东征,以堵那些悠悠众口。”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陛下思考得全面,知人善用。”
作为李世民的心腹,长孙无忌自然猜到了李世民的心思,他这是想用许元来吸引朝堂上那些反对他的声音的注意力。
不过,一旁的尉迟敬德就完全听不懂了,只是愣愣的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赵国公跟陛下这种老狐狸谋划一切的感觉,他是完全体会不了了。
……
另一边,许元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也不由得吐槽起来。
“真是有病!”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个李道宗,为什么就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也没怎么着啊,甚至在长田县的时候,还差点让李道宗到矿场当劳工去了,难道这李道宗是个m?就喜欢被虐?现在竟然还要保自己?
没道理啊。
许元摸着下巴摇了摇头。
不过他转念一想,似乎也说得通。
毕竟,长田县这五年的变化,是个人都看在眼里。
修路筑墙,改良农田,开办学堂,组建玄甲军……
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功绩?
别说是李道宗了,许元甚至想起,去年西域某个小国的国主,在看到自己通过商路卖过去的精美瓷器和烈酒之后,还派使者过来,说什么要将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嫁给自己,请自己去做他们国家的驸马呢。
“唉……”
许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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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到达长安
十日后。
一路风尘仆仆,一座恢弘巨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长安。
大唐帝国的中心,当世最繁华的都城。
李世民勒住马缰,立于高坡之上,遥望着那片熟悉的,连绵不绝的宫殿与坊市,胸中一如既往地涌起一股豪情。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帝国。
每一次远行归来,看到这座由自己一手缔造辉煌的城市,他都会感到由衷的自豪。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份自豪感中,却夹杂了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长安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很雄伟。
可……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长田县那座崭新的城墙。
长安的城墙,用的是黄土夯筑,外面包着青砖,历经风雨,许多地方已经显出了斑驳的痕迹。
而长田县的城墙,却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的坚固材料浇筑而成,墙体平滑如镜,坚不可摧,城墙的结构和防御工事的设计,更是处处透着巧思。
他又看向城外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
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道上尘土飞扬,坑坑洼洼。
而在长田县,即便是最偏僻的村道,都铺着平整的石子路,路旁还有排水的沟渠。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以前觉得冠绝天下的长安城,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规划之后,竟显得……有些寒酸和落后了。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平衡。
他是天可汗,是大唐的皇帝。
他的都城,凭什么要比一个边陲小县差?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队伍中那个骑着马,一脸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必须把这个人留下。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让这个人,把长田县的一切,都在长安,在整个大唐,复制出来!
……
一行人来到城下。
李世民对一旁的尉迟恭沉声下令。
“敬德,你带玄甲军先行回营,休整之后,再入宫复命。”
“喏!”
尉迟恭轰然应诺,随即带领着那支沉默而精锐的骑兵,转向另一条道路,朝着城外的军营而去。
李世民则翻身下马,对身后的长孙无忌道。
“辅机,我们带许县令,进城。”
说罢,他率先跳下马车,朝着那巨大的城门洞走去。
长孙无忌和晋阳公主、许元等人,也纷纷下车,跟了上去。
一进入城门洞,喧嚣的人声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许元抬眼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南来北往的行人,金发碧眼的胡商,琳琅满目的商品……
盛唐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作为一个现代的管理者,他的目光很快就从繁华的表象,转移到了其背后的运作逻辑上。
他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流量,这么多的货物……
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他快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要是按照自己在长田县的搞法,在城门口设立关卡,对进出的商队和货物,根据种类和价值,征收一定比例的入城税。
哪怕只是很低的一个税率,以长安城这恐怖的吞吐量,一天下来,得收多少钱?
一个月呢?一年呢?
这笔钱,恐怕都足够再养活一支玄甲军了!
这帮古代的官员,真是……太没有经济头脑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鄙夷和惋惜的神情。
“这京兆府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么大的人流量,要是都跟我一样,进出的货物和商人都交税的话,一年不知道要收多少钱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许元这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声音不大。
但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身旁几人的耳朵里。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人还没进长安城,就开始骂京兆府尹是浆糊脑袋了。
这要是进了朝堂,那还得了?
而另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却在此刻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
“噗嗤。”
许元侧过头,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正用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瞅着自己,眼角眉梢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半个多月同吃同住,虽然算不上熟络,但也让许元对这位传说中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有了一些了解。
聪明,善良,但终究还是个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
“许元,你这人好生无趣。”
晋阳公主背着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绕着许元走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揶揄。
“怎么满脑子都是钱呀钱的,莫非是钻进钱眼里了?”
“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大财迷不成?”
许元闻言,眉毛一挑,竟是半点没有因为对方是郡主而有所避讳。
他伸出手指,对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点了点。
“郡主殿下,你看到这些人了吗?”
晋阳公主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呀,很热闹。”
许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到的,是热闹。”
“我看到的,却是生计。”
他收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淡漠地开口。
“你这种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的金枝玉叶,又哪里知道百姓的苦楚?”
“不错,我许元是爱钱,是财迷。”
“可我在长田县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变成了百姓脚下的路,身上的衣,碗里的粮,变成了孤儿院里的书声琅琅,养老堂里的安享晚年。”
“我收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钱花,有饭吃。”
“敢问郡主殿下,这,有错吗?”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晋阳公主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小嘴,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长田县的一切,她这十几天也是亲眼所见的。
那平整干净的道路,那吃饱穿暖、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那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的学堂……
那些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许元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将那些钱,都用在了民生之上。
见小妮子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许元心中暗爽,正准备再说几句,让她知道社会的险恶,不料晋阳公主却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皱起了小巧的琼鼻,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说的长田县,我承认你做得很好。”
“可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国都,是天下的中心!”
“若是在这城门口设卡收钱,那让四方来朝的万国使臣怎么看我们?让天下百姓怎么看朝廷?”
“这岂不是显得我大唐气度狭小,与民争利?”
说到这里,她学着许元的语气,哼了一声。
“我看你这人,目光才是真的‘短钱’了!”
她故意把“短浅”说成了“短钱”,以示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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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小屁孩一个
然而,许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郡主殿下,你还是没明白。”
“百姓怎么看朝廷,从来不在于朝廷是否收了这三瓜俩枣的税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因为真正需要为这点税钱而计较的底层百姓,他们根本就不会长途跋涉地带着货物来长安贩卖。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本钱?”
“而那些能够驱使着满载货物的车队,进出长安城的商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点入城税吗?”
“他们不会。”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凝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朝廷从这些富商手中收上税银,再通过兴修水利、开设学堂、抚恤老弱等方式,将这些钱回馈给真正的底层百姓。”
“如此一来,财富才能从上层流向下层,而不是永远只在有钱人的口袋里打转。”
“这,才叫真正的良性循环。”
“否则,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底层的百姓,将永远也体会不到朝廷的好,因为朝廷的恩泽,根本就落不到他们的头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晋阳公主小小的世界里炸响。
良性循环……
财富的流动……
这些新奇而深刻的词汇,让她那聪慧的小脑袋瓜,第一次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思考这个看似繁华的帝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似乎……他说的很有道理。
看到晋阳公主陷入沉思,许元却没了继续说教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跟你这小屁孩说这些,估计你也听不懂。”
“白费口舌。”
“小……小屁孩?”
晋阳公主猛地从思索中惊醒,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许元的佩服和认同,瞬间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你说谁是小屁孩?”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她今年都十四岁了!再过一两年,都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而许元也不过二十来岁,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竟然说自己是小屁孩?
“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屁孩!”
许元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晋阳公主的头顶,一路扫到她的脚下。
最后,在她那依旧平坦的胸前,不着痕迹地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撇了撇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喏,你看。”
“要什么没什么,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晋阳公主发飙的机会,转身便一溜烟地钻回了自己的马车里,顺手还放下了车帘,将那即将爆发的怒火隔绝在外。
“……”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三息。
“许元!你这个无赖!流氓!登徒子!”
晋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也只能对着那紧闭的车帘,不断地跺着脚。
当街掀一个大男人的车帘,她可不像许元那般放肆。
“我……我跟你没完!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一旁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因为正在说其他事情,并未听到这边许元和晋阳公主的谈话,看到小女儿气得又羞又恼的样子,表情都变得异常古怪。
不过,李世民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一路上,晋阳公主经常以求学为由,去找许元聊天,这些天都混熟了,他们也知道许元对晋阳公主没啥恶意,所以没有太管。
……
很快,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许元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虽然没来过长安,但前方的建筑,明显就是皇宫了,这怎么还不停下呢?
不对劲。
这个李道宗,不是江夏郡王吗?
郡王的府邸,就算再受宠,也不可能建在皇城里面啊。
这都快到宫门口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唐朝的规矩?还是说,这个李道宗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得多?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自己一心求死,管他带自己去哪儿,龙潭虎穴也无球所谓。
马车最终在一处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又经过了几道繁琐的查验,才得以继续前行。
最终,车队在一座格局精美、环境清幽的别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是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李世民率先下了马车,对着许元沉声说道。
“许元,今日你且在此处歇息。”
“院内一切用度都已备好,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下人。”
他指了指站在院门口躬身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
“明日,等候陛下的传召。”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带着长孙无忌和依旧气鼓鼓的晋阳公主,转身离去。
许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府……在宫里?
这算什么规矩?
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别院,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个自称李道宗的家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诡异。
不过,这股不安并未持续多久。
许元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主。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终极目标是求死,管他把自己安排在龙潭还是虎穴,又有何区别?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嘶……”
这一动弹,顿时牵扯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
许元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十几天的长途跋涉,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大唐的官道,跟他在长田县修的水泥路比起来,简直就是搓衣板和席梦思的区别。
就算皇帝的座驾再怎么豪华,也架不住这持续不断的物理颠簸。
他的屁股,感觉都快被颠成八瓣了。
许元也懒得进屋,直接走到院中的一处石凳旁,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随即,他又觉得不舒服,干脆直接躺在了石凳上,双腿翘起,搭在石桌上,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根。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井的泼皮无赖,与这清幽雅致的皇家别院格格不入。
院门口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看得眼角直抽抽,却又不敢上前多说一句。
这位,可是“李道宗”亲自领进来的人。
许元闭上眼睛,开始为明天的朝堂对决,在脑中进行预演。
明天,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千古一帝李世民,该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给彻底激怒呢?
直接骂他?
不行,太低级了。而且以帝王的城府,未必会当场发作,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个憨直的忠臣。
揭他的短?
玄武门之变?这事儿估计是他的逆鳞,碰了必死。
但这风险太大,万一他恼羞成怒,不走流程直接把自己拖出去砍了,系统判定任务失败怎么办?
必须得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让他下不来台,让他不得不杀自己,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长孙无忌?尉迟恭?李道宗?
哼,他们就算想求情,在这种涉及国本和帝王颜面的大是大非面前,也断然不敢开口。
完美。
就这么干!
许元越想越是得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舒坦。
旅途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竟就这么躺在冰凉的石凳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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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上早朝
次日。
天色未明,寅时的晨钟尚未敲响。
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许元正做着一个美梦,梦见自己任务成功,回到了现代,左手冰可乐,右手大烧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放着最新的电影。
“许大人,许大人?”
一阵尖细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将他从美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许元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两个模糊的人影,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的肩膀。
“谁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他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他才看清,是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宦官。
对方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宫斗剧里的那种老狐狸。
“许大人,寅时已过,该起了。”
那宦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召见,请您随我等入宫面圣。”
许元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深邃的蓝黑色。
“现在什么时辰?”
“回许大人,寅时三刻。”
“寅时?”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们没搞错吧?天都还没亮呢!这李……陛下他不用睡觉的吗?”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李二”两个字,还好及时改了口。
“就算是砍头,也得让人睡个饱觉吧?”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那个宦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宦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笑容淡了几分。
“许大人说笑了。”
“陛下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准备早朝。”
“今日陛下特意嘱咐了,让您也一并上朝听政,我等不敢耽搁,还请许县令速速更衣洗漱。”
早朝?
许元一听这两个字,刚刚还满腔的怒火和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瞌睡虫也跑得无影无踪。
可以啊!
效率这么高的吗?
原以为还要等个几天,没想到今天就能上朝,直接一步到位。
这感情好!
早死早超生!
他心里的那点不平衡,顿时就舒坦了。
“行,等着。”
许元麻利地从石凳上翻身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跟着宦官进了屋。
在宫女的侍候下,他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县令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的青年,虽然官袍的品级不高,却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独特的气质。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两个宦官,走出了别院。
清晨的皇宫,寒气逼人。
高大的宫墙在晨曦前的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长长的宫道上,一盏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道路勉强照亮。
许元跟在宦官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吐槽。
这皇帝和中央的官员,也太倒霉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这哪是人干的活?
简直比后世的996还要苦逼。
还好自己当初穿越是在长田县那种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
自己规定卯时上班,下午申时就下班,中间还有午休,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这要是让自己在长安当官,怕不是没几天就得疯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幽深寂静的宫道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宫殿。
殿前广场宽阔无比,汉白玉的栏杆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极殿。
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
此刻,殿前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官员抵达。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许元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一个七品县令,在这满地朱紫的京城里,实在是不起眼。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殿前台阶下时,恰好有一行人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亲王蟒袍,面容儒雅,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身着紫袍的大员,个个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那中年男子一眼就看到了许元身前引路的宦官,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他竟是主动停下脚步,朝着那宦官温和地开口打了个招呼。
“王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自出来迎人?”
那被称为王公公的宦官,正是之前叫许元起床的那位。
见到来人,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见过诸位大人。”
周围其他官员听到这声称呼,也都纷纷侧目,朝着那中年男子行礼。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王公公身后的、面生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王德,王公公。
这可是陛下的贴身内侍,是宫里的大总管。
平日里早朝时分,他必然是在殿内伺候陛下,怎么今日反倒亲自跑到殿外来接人了?
而且接的,还是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毛头小子?
这年轻人是谁?
什么来头?
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那位王爷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他看了一眼许元,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再次问道。
“王公公,这位是?”
王公公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他侧过半个身子,将身后的许元让了出来。
“回王爷的话。”
“这位,便是陛下昨日点名要召见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
当王德那不疾不徐的声音落下时,整个太极殿前,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位身着紫袍的大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就是那个在奏疏中言辞狂悖,自己求死的许元?
一个月前,许元的那封奏疏,可是在吏部引起了极大的反应,不少官员都知道了长田县有这么一个狂悖的县令,故而原本不能直接递交给陛下的奏疏,都破例送到了陛下面前。
可现在……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探寻与审视。
他们想象中的许元,要么是个饱经风霜的边疆悍吏,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七品官服,却难掩其卓然的气度。
看起来,不过二十弱冠。
嘶……
有人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年纪便能出任一县之长,岂不是意味着,他十四五岁便已高中了?
这等天资,放眼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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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李世民?李道宗?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便是许元?也太年轻了些。”
“看着不像奏疏里那般桀骜不驯啊。”
“人不可貌相,此子能在长田县那等地方做出如此政绩,绝非等闲之辈。”
那位身着亲王蟒袍的江夏王李道宗,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他并未再多言,只是那审视的目光,让许元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悠远而洪亮的钟声,自太极殿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宫城上空。
晨钟已响,早朝将至。
官员们立刻噤声,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迈上汉白玉台阶,鱼贯而入。
人流涌动,唯有许元和王德,依旧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没办法,王德没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许元看着那一个个不是蟒袍就是紫袍的背影,撇了撇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王德。
“哎,王公公。”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浑不吝的市井气。
“刚才那几个老头,谁啊?一个个鼻子翘上天,看着都挺怪的。”
王德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老头?
鼻子翘上天?
整个大唐,敢这么形容那几位爷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了。
他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
“许大人慎言。”
王德微微侧身,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方才与您照面的那几位,皆是国之栋梁,天子重臣。”
“那位带头的,是梁国公,房大人。”
“他旁边那个胡子有点长的,是申国公,高大人。”
“至于最后那位板着脸,身穿亲王袍服的……”
王德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
“乃是江夏郡王,李道宗殿下。”
“哦,梁国公,申国公……”
许元漫不经心地听着,嘴里还跟着嘟囔。
可当最后一个名字钻入他耳朵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江夏王?李道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凝固。
许元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王德,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那个板着脸的,是谁?”
王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躬身回答。
“回许大人,正是江夏王李道宗殿下。”
轰隆!
许元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懵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江夏王……李道宗?
刚才那个男人,是李道宗?
那……
那从长田县开始,一路跟着自己,跟自己称兄道弟,还时不时被自己吐槽没见过世面的那个“李道宗”,又是谁?
一个荒谬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一天闲的没事儿么?能亲自跑去长田县?
许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在长田县府衙,赵国公和鄂国公,对那个自称江夏王的男人,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赵国公,鄂国公。
他们两人,论爵位,论资历,哪一个不比江夏王李道宗要高?
他们凭什么要对一个郡王如此毕恭毕敬?
还有那一路上,一万玄甲军精锐贴身护送。
就算是亲王出行,也断然没有这般夸张的仪仗。
当时自己只觉得是皇帝恩宠,为了保护未来的驸马,却从未深思过这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而这些,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呢,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蒙在鼓里了。
这一刻,许元感觉自己的天,好像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王公公,我问你个事。”
“许大人请讲。”
“陛下……这段时间,可曾一直在宫中?”
王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还是如实回答。
“回许大人的话,并未。”
“前段时日天热,陛下携宫眷往九成宫避暑去了,并不在长安城中。”
王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心口上。
“也是昨日,才刚刚回宫。”
昨日……才刚刚回宫。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一切都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那个自称江夏王李道宗的男人,那个对自己政绩赞不绝口,那个说要保举自己入朝的男人……
不是李道宗。
而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
怪不得!
怪不得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会对“他”那般恭敬!
怪不得能调动一万玄甲军作为护卫!
自己早该想到的!
许元一脸苦恼,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因为自己以为李世民不会去那种地方,就主动给忽略掉了。
就在许元魂不守舍,天人交战之际。
殿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德,宣许元,觐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道:“喏。”
他转过身,对着失魂落魄的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许元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那座深邃威严的太极殿。
殿门洞开,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巨兽之口。
他知道,那张龙椅上坐着的,就是那个自己“认识”了一路,却又完全陌生的千古一帝。
那个被自己蒙在鼓里的男人,此刻正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袭上心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这位帝王的恐惧还是钦佩,此时的许元,内心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然而,这股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
许元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慌什么?
怕什么?
不就是李世民吗?
不就是皇帝吗?
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
是求死!
如果自己犯了事儿,想求生或许很难,但现在不同啊,自己就是来找李世民下诏赐死自己的,怕个蛋!
想到这里,许元那颗坠入谷底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从容的冷笑。
随后,许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七品官服,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太极殿。
太极殿内,是幽深而肃穆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沁人心脾,却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一根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了整个穹顶,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在许元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轻蔑,探寻。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能清晰地感受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房玄龄,那双睿智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而那位真正的江夏王李道宗,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眉头紧锁,似乎想从许元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然而,许元只是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越过了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大殿最深处,那九层白玉台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人。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面容与许元记忆中那个自称“李道宗”的男人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少了那份旅途中的随和,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正是大唐皇帝陛下,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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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陛下,我求死的啊
四目相对。
李世民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
他很期待。
当许元认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模样。
是会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还是会语无伦次地跪地求饶?
无论哪一种,想来都会非常有趣。
然而。
李世民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许元走到了大殿中央,在距离龙椅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慌乱。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凉州长田县令,臣许元。”
“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礼毕,他便俯首跪地,保持着标准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没有惊愕。
没有诧异。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一样。
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对啊。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许元会是这般平静。
这小子,难道早就已经知道了朕的身份?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察地挑了一下,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愉悦感,悄然淡去了几分。
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许元身上感受到了。
“许元。”
“抬起头来。”
“臣,遵旨。”
许元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迎向了李世民,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李世民盯着他,缓缓问道。
“再见朕躬,你……为何毫无惊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再见?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之前就见过这个许元?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仿佛没听懂李世民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启奏陛下,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臣乃陛下子民,面见天颜,自当心怀敬畏,行跪拜之礼。”
“不知……臣应当有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惶诚恐。
“莫非是臣的礼数有所疏忽,或是神情有何不妥,冒犯了圣驾?”
“……”
李世民被他这一番话给噎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当真是一流。
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之前用其他身份骗了你,你怎么一点被耍了的惊讶表情都没有?这让朕很没面子。”
李世民心中有些无语,心里暗骂了许元一声,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众卿。”
“今日召此人上殿,乃是有一事要向诸位言明。”
“此人,便是凉州长田县令许元。想必有些卿家,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果然是他!
那个写自罪奏疏的狂徒!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没错,他就是一个月前,递上那封罪己奏疏,自陈私铸甲兵、私通外敌、废弛国策等五大死罪的那个狂悖之徒。”
闻言,所有大臣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元身上。
大唐立国以来,只有听过臣子歌功颂德的,何曾见过自己给自己罗织罪名,上赶着求死的?
如果此人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在哗众取宠了!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当场愣住了。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朕要告诉诸位的是,这一个月,朕并非如外界所传,在九成宫避暑。”
“朕,带着赵国公与鄂国公,亲自去了一趟长田县。”
“朕在长田县,亲眼看到了许元所做的一切。”
“他奏疏中所言的‘通敌’,实则是开放边贸,造福百姓。”
“他所谓的‘私铸甲兵’,乃是为了组建县兵,抵御胡蛮。”
“至于其他的,也都情有可原,朕与赵国公、鄂国公,全都考察过了。”
“所以,今日朕召集众位爱卿上朝,就是要给一个月前的许元奏疏一事,为他正名,做个了结。”
说到这,李世民站起身,朝着许元看了看,这才接着宣布:
“朕宣布,长天县令许元,无罪!”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话给震得外焦里嫩。
亲自去查探?
罪状变成了功绩?
还要当朝赦免,为他正名?
这……这是何等的圣眷啊!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年仅二十来岁的边塞小县令,即将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然而。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
本该是主角的许元,却懵了。
他跪在地上,抬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无罪?
赦免我?
我他么需要你赦免我啊?
我千里迢迢跑来长安,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发奖状的!
我是来求死的啊!
你不杀我,我怎么完成系统任务?我怎么回去啊?
不等众臣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许元猛地一个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怆与决绝。
“陛下圣明烛照,恩同再造!臣……臣感激涕零!”
“但是!”
许元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竟是硬生生逼出了两行清泪。
“但是,臣之罪,天地难容,神人共愤!”
“臣每日每夜,都活在无尽的煎熬与愧疚之中,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上眼,便是长田县枉死的冤魂,便是大唐被臣动摇的国本!”
他声泪俱下,演技之精湛,让后世的影帝都得汗颜。
“如今,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前来京城伏法,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陛下却要赦臣无罪,这是要将臣置于何地?这是要让臣背负一生的罪孽,永世不得安宁啊!”
“陛下!”
许元再次重重叩首。
“臣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
“臣,只求一死!”
“恳请陛下,看在臣一心为国的份上,成全臣这最后的心愿!”
“请陛下,下诏赐死!”
“臣……谢主隆恩了!”
说完,他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一副你不杀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
死寂。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李世民的话是投下了一颗惊雷。
那么许元此刻的行为,就是直接引爆了一座火山。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金口玉言,亲自为你开脱罪责,说你无罪,反而有功。
这是天大的恩宠!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结果你……你非但不谢恩,反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说的不对,你就是有罪?
你还求着陛下杀了你?
一瞬间,所有大臣看向许元的目光,都变了。
你小子,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真求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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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就是不给面子
太极殿内,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百官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见过邀功请赏的,见过喊冤叫屈的,也见过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被天子亲自赦免的人,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以头抢地,哭着喊着求皇帝杀了自己。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不知好歹。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
那抹刚刚还挂在嘴角的,属于胜利者的玩味笑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空气的铁青。
“放肆。”
两个字,从天子的牙缝中挤出。
声音不高,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股名为“天子之怒”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跪在地上的许元,毫不退缩,只是再度朝着李世民拜了拜。
“请陛下成全!”
碰!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刚要发火,但下一秒又强行忍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朕,是天子。
朕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无罪。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圣眷?
你竟然敢当众驳朕的面子?
你让朕的脸,往哪里搁?
然而,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即将爆发的边缘,却又被李世民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劲。
这小子,真不是在演戏。
此前,自己和长孙无忌等人都以为,许元虽然表面求死,但也许是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所以以进为退,故意求死,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如此一来,自己只要赦免了他,他便会感激涕零。
然而,现在李世民觉得,也许许元并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想死!
为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出了一番连朝中宿将都未必能及的功业,前途一片光明,朕也已然表态要重用他。
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李世民想不通,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绝不会让许元死。
而且,今日朕才当众宣布他无罪,转头就因为他顶撞自己而杀了他,那朕成什么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像冰。
“许元。”
“朕再说一次。”
“君无戏言。”
“朕说你无罪,你,就是无罪。”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百官们闻言,都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没有被这狂徒激怒。
然而,许元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急了。
无罪?
你说我无罪我就无罪啊,你以为这大唐你家的啊?
许元决定加把火。
你说我没罪是吧?那我就主动说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我到底有罪没罪!
想到这,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似乎是豁出去了。
“陛下!臣有罪!”
“臣在长田,私开铁矿,盗采官山,按大唐律,此乃杀头之罪!”
“请陛下,明正典刑,赐臣一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私开铁矿?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然而,李世民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那是为长田县铁匠营提供原料,促进生产,予民牟利。”
“此事,朕批准了!”
许元懵了。
批准了?
我他么什么时候跟你申请过?
他心一横,再次高声喊道。
“陛下!臣横征暴敛,在长田县强征商税,聚敛财富百万贯,富可敌国!此乃抄家灭门,夷及三族之罪!”
“请陛下,赐臣一死!”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万贯?
许多大臣一辈子俸禄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李世民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那是为孤儿院、养老堂筹措善款,鼓励商贸,合理征税。”
“朕,不予追究!”
“……”
许元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也不行?
他双目圆睁,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罪名。
“陛下!”
“臣在长田,私扩军备,编练玄甲,拥兵自重,带甲数万!此乃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请陛下,赐臣一死!”
“轰!”
这一次,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锅。
私自练兵!
而且还是玄甲军!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地造反!
所有大臣,包括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内,脸色都变了。
他们齐齐看向李世民,想看看陛下这次要如何应对。
这等谋逆之罪,若是都能赦免,那大唐的国法,岂不成了儿戏?
李世民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元,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元心中一喜。
来了!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吧?
谋反之罪,神仙难救!
我这下死定了吧?
就在他满心期待地等着那句“拖出去斩了”的时候,李世民却开口了。
“你那些县兵,是为了抵御西突厥与吐蕃劫掠,为国戍边,保境安民。”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朕,不但不罚你,还该嘉奖于你!”
“……”
许元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张着嘴,呆呆地跪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没招了。
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死罪,都被李世民三言两语就盖过去了。
这还怎么玩?
整个朝堂,此刻也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以及台下一脸吃了屎一样难受的许元。
一个拼了命地想死。
一个拼了命地不让他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唐开国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朝会。
许元还想挣扎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罗织什么罪名。
“陛下,臣……”
“够了!”
李世民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直接打断了他。
“许元,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天子的怒火,这一次不再压抑,而是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盯着许元,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
李世民现在也是处于暴走的边缘了。
这小子,也位面太不识相了!
要不是他知道许元的能力,想要重用他,但凡换个人,这样跟自己作对,不说被砍了吧,也早就将他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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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哼,朕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向许元,声音冰冷刺骨。
“许元,你一心求死,朕偏不成全你。”
“朕知道,你把长田县看得很重,那里是你的心血,对吗?”
许元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你给朕好好地活着,接受朕的封赏。”
“要么,你可以选择去死。”
“但等你死了,朕立刻就以长田县谋反的名义下旨,将长田县……夷为平地!”
“朕知道,你在长田县威望极高,你若还在,你能控制住长田县,朕可以当那里的一切不存在,但你要是死了,朕可不相信其他人,没有反叛之心!”
“反正那地方,不过是边陲一隅,无关紧要。留着,一旦被吐蕃和突厥利用,反而会成为我大唐的心腹之患。”
“朕,不会放任这样一个不受朕控制的地方存在。”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话语中的内容,却让许元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看出来了。
李世民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他为了皇位,连亲兄弟都能杀。
为了大唐的安稳,屠平一个小小的县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李世民看穿了他。
他看穿了长田县,是自己唯一的软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用这个方法,一定能拿捏住自己。
许元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系统的任务是,是必须由李世民下旨赐死,自己才能回归现代。
自杀,不算。
被别人杀,不算。
意外死了,也不算。
现在,李世民摆明了就是不肯杀自己,还用整个长田县的百姓来威胁。
今天,想死是死不成了。
强求下去,只会真的激怒他,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真的牵连到了长田县,那自己五年来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自己虽然很想回到现代,但若是以长田县的军民为代价,那……
罢了。
许元心中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继续激怒李世民的想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死不成,不代表以后死不成。
只要自己还留在大唐,以自己的作死能力,还怕没有惹怒李世民的机会吗?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向李世民屈服了。
“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遵旨。”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俯视着阶下那个终于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年轻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好。
是匹烈马,但只要是马,朕就有办法给你套上笼头。
他缓缓走回御阶之上,重新落座,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再度笼罩全场。
“哼。”
“到了长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由着你的性子来?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脸上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从容。
他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诸卿都听见了。”
“许元治理长田,保境安民,抵御外辱,发展民生,此乃大功。”
“方才他自陈其罪,朕看来,不过是少年人心性,行事不拘一格罢了。”
“功,就是功。过,朕也赦了。”
“我大唐,赏罚分明。”
这番话,既是说给百官听,也是在给今日这场荒唐的闹剧定下最终的基调。
陛下说他有功,那他就是有功。谁敢再议,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众臣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许元依旧跪着,一言不发,心里却在冷笑。
不拘一格?
我那些罪名,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夷九族了,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拘一格?
这皇帝的脸皮,比长田县的城墙还厚。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百官的反应,他将目光重新锁定在许元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宣布了他的“奖赏”。
“许元听封。”
许元身体一僵,不得不抬起头。
只听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朕念你于法理刑名之上颇有见地,又敢于任事,特授你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
“即日入大理寺,辅佐大理寺卿,审理天下奇案,匡扶我大唐法度。”
大理寺丞?
许元愣住了。
大理寺,那是大唐最高的审判机构,配合刑部,掌管刑狱案件的审理。
李世民竟然让自己去当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官阶虽不算顶尖,但权柄极重,乃是天子脚下真正的实权官员。
大唐的一般县令,也就七品,有的是正六品下,看起来跟大理寺丞差不多,但倘若是让他们来选,他们肯定会选这个大理寺丞的职位。
毕竟,天子脚下,晋升的空间更大嘛!
不过,对于许元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就是混吃等死的,什么官职都一样,自己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等后面找机会惹怒李世民,让他赐死自己得了。
行。
李二,这次算你狠。
用长田县的一切威胁我是吧?不杀我是吧?你不就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吗?
你让我当大理寺丞是吧?
好得很。
那我就把这大理寺,给你搞个天翻地覆!
我就不信,等我把长安城里的王公贵胄、皇亲国戚得罪个遍,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无罪!
到时候,不用我求死,那些想让我死的人,能把太极殿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咱们,走着瞧。
就在许元心中跟李世民较劲的时候,李世民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
“许元,你在京中尚无居所,朕便在崇仁坊赐你一座三进的宅邸。”
“另,赐内侍省宫女二人,仆役四人,以备驱使。”
封官,赐宅,赏人。
一套流程下来,天恩浩荡,无可挑剔。
李世民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元,那眼神仿佛在说:朕给了你天大的恩宠,现在,你该叩头谢恩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推辞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既然死不了,那就只能先活着。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许元,叩谢陛下天恩。”
“很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也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龙袖一挥,将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许元之事,就此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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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李世民的决心
李世民环视朝堂,目光落在了为首的房玄龄和站在不远处的褚遂良身上。
“朕巡视凉州,离京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朝中政务,由房爱卿与褚卿总领,二位辛苦了。”
“说吧,朕不在的这些天,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话音一落,整个太极殿的气氛为之一变。
方才那种个人恩怨与帝王心术交织的诡异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处理国家大事的庄重与严肃。
谏议大夫褚遂良闻言,立刻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出,躬身一拜。
“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
“陛下离京之后,国事平稳。然月前,洛、亳、徐、鄜、宋五州之地,上报旱情。”
“彼时正值仲夏,禾苗生长之际,久旱不雨,百姓忧心。”
李世民眉头微蹙:
“灾情如何?可曾处置?”
褚遂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臣等不敢怠慢,已遵陛下往日之法度,第一时间命户部开仓,调拨粮款,遣专员前往五州赈灾。”
“同时,亦从国库拨款至当地官府,由地方官牵头,召集民夫,兴修水利,开凿沟渠,引水灌溉。”
“如今一月过去,五州旱情已得到初步遏制,虽有歉收之虞,然百姓安置妥当,未曾生出流民,亦无大乱。”
听完这番话,李世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处置得当,做得不错。”
这便是贞观朝堂的效率。
天子不在,重臣各司其职,国家机器依旧能有条不紊地运转,应对天灾,安抚万民。
“陛下谬赞,此皆臣等本分。”
褚遂良躬身退下。
李世民的目光,随之转向了另一位须发半白,神情肃然的老者。
房玄龄。
“梁国公。”
“老臣在。”
房玄龄出列。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凝重了许多,那是一种即将开启一项宏伟事业的专注。
“关于东征高句丽一事,朕临行前所做的部署,如今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武将的耳朵,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竖了起来。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太极殿内沉寂的空气。
这早已不是秘密。
自前隋起,高句丽便是我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
当今天子雄才大略,一统天下之后,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白山黑水。
恰逢去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篡权,并且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大唐遣使与其沟通,但遭到了渊盖苏文的拒绝,并且态度十分傲慢。
因此,大唐皇帝陛下便准备借机东征高句丽,这件事,朝堂上的人,都已经不陌生了。
房玄龄闻言,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为难。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启奏陛下,各项事宜,皆在筹备之中。”
“只是……其中有一桩难处。”
“讲。”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
房玄龄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临走前,曾下旨命洪州、饶州、江州等地船坞,日夜赶工,建造用以跨海征伐的舰船。”
“然,近日江南道递上奏疏,言及此事,恐有变数。”
“其一,是预算不足。建造大型海船,耗费巨大,所需木料、桐油、麻绳、铁钉皆是天价,户部此前拨付的款项,已然捉襟见肘。”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船坞的工匠们上报,说此次建造的舰船,乃是内河船只的放大样式,虽体型庞大,但龙骨与船身结构,未必能抵御海上风浪。”
“工部与将作监的官员为此争论不休,以至工期延误。若照此下去,年底之前,恐怕未必能完成陛下所要求的数量。”
“嗯?”
房玄龄话音刚落,台上的李世民便嗯了一声。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咆哮,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东征高句丽,是他从年初就已经开始筹谋的国之大策。
这是他的夙愿,也是他要超越前隋,证明自己文治武功的丰碑。
可现在,大战未起,还在准备阶段就出了岔子。
“预算不足?未必能抗风浪?”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然。
“朕要的是能将我大唐十万将士,安然送过沧海的无敌舰队,不是一堆只能在内河里打转的破木头!”
“钱不够,就加!”
“人不够,就征!”
他猛地一挥龙袖,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传朕旨意!”
“命户部,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专门用于造船!”
“着令工部,立刻增派民夫、工匠,三班轮换,日夜不休!”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年底之前,朕要的船,一艘都不能少!”
李世民此话,没有留有余地,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质疑。
一瞬间,太极殿内,所有大臣都是噤若寒蝉。
房玄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拜倒在地。
“陛下息怒!”
“老臣……遵旨!老臣即刻便去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而,就在这百官噤声,针落可闻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谏议大夫褚遂良,手持笏板,再次从队列中走出,神情肃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李世民收了收脸上的冷意,随后淡淡的看向褚遂良。
“褚卿,还有何事?”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
“陛下息怒。臣并非有意触怒龙颜,只是东征高句丽一事,干系国本,臣不得不冒死进谏。”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让他起来。
“讲。”
一个字,冰冷刺骨。
褚遂良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朗声道:
“陛下,方才梁国公所言,江南船坞之事,臣亦有耳闻。此事之难,非止于预算与工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陛下不可不察啊。”
上天示警?
这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李世民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褚遂良,你此话何意?”
褚遂良直起身,直视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
“启奏陛下。今年开春,北地多处便有倒春寒之兆,损伤麦苗无数。入夏之后,洛、亳、徐、鄜、宋五州又逢大旱,百姓困苦。如今,为东征之事建造舰船,又屡屡不顺,工匠无措。”
他往前一步,声音越发恳切。
“陛下,臣更得太史局密报,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言及今年秋冬之交,东南星宿暗淡,水汽凝聚不散,恐……恐岭南、江淮一带,将有滔天水患。”
“陛下试想,若真有水患,届时国家财力、人力皆要用于救灾,安抚流民。我大唐,又哪里还有余力,支撑一场远跨重洋的国战?”
“寒灾,旱情,造船不顺,再加上这水患之忧……陛下,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正是上天在警示我等,劝陛下暂缓东征,当以休养生息,安抚万民为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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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许元,你怎么看?
褚遂便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从已经发生的灾害,说到尚未发生的预警,最后全部归结于“天意”。
这在极其信奉天人感应的时代,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
这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褚大人所言,甚是在理。臣,附议。”
一位白发苍苍的官员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前隋殷鉴不远啊,陛下。”
“是啊,陛下。”
此人话音刚落,就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立刻便有数名文官站了出来。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库,民夫死伤百万,最终激起天下民变,导致国破家亡,此乃血的教训。”
“我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余载,虽有贞观之治,但国力尚未恢复至前隋鼎盛之时,此刻轻起大战,恐重蹈覆辙。”
“高句丽蕞尔小国,盘踞辽东,遣一上将,领兵数万,足以震慑,何须陛下御驾亲征,倾全国之力?”
“天象示警,民心为本,恳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文臣,他们经历过隋末的战乱,深知和平的来之不易,对于战争,有着天然的畏惧与抵触。
而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失败,更是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些苦口婆心的臣子,眼神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但……
这些人,未免有些太过于鼠目寸光了!
一群只知埋首故纸堆,不知天下大势的腐儒。
隋炀帝那是好大喜功,准备不足,暴虐无道,自取灭亡。
朕,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灾祸,只记着过去的教训,却看不到更远的将来。
高句丽,早已不是蕞尔小国。
它吞并周边部族,学我中原制度,早已成了气候。
如今渊盖苏文篡权,其人更是枭雄心性,野心勃勃。
此刻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兵锋正锐,正是一举将其荡平的最好时机。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他彻底整合了辽东,羽翼丰满,再想动他,便难如登天。
此消彼长之下,高句丽,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
这些道理,李世民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但他知道,跟这些臣子很难讲通。
他们只相信天象,只相信历史的旧账本,难道朕的宏图霸业,就要被这些所谓的“天意”和“旧例”给束缚住手脚吗?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孤寂感。
满朝文武,竟有这么多人都看不到这一层吗?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那个依旧跪在大殿中央,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身影。
许元。
嗯?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一亮,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对了。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在长田县的时候,这个小子曾经跟自己有过一番长谈。
当时,他便精准地指出了高句丽与其他外族的根本不同。
他说,突厥、吐谷浑之流,不过是部落联盟,聚散无常,如同一盘散沙,即便强大,也是一时之患,只需分化拉拢,便可轻易击破。
而高句丽则不然。
它是一个与大唐高度相似的中央集权王朝,有稳固的官僚体系,有统一的军队,有强大的民族凝聚力。
这种敌人,一旦任其发展,未来必定会成为大唐最可怕的对手。
所以,对付高句丽,不能用怀柔之策,必须在其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灭,永绝后患。
这番话,言犹在耳。
其见识之深远,格局之宏大,当时便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拍案叫绝。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的观点,与朕,不谋而合。
好。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些老臣子听不进朕的话,那就让你这个“不拘一格”的年轻人,来跟他们辩上一辩。
用你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好好给这些老顽固们上一课。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着许元,原本冰冷的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许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正低着头,神游天外,思考着要怎么具体激怒李世民的许元,猛地一个激灵。
叫我?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觉得刚才赏得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
还是说,终于想起来,我还有罪在身,要收回成命,拉我出去砍了?
许元心中七上八下,不明所以。
只听李世民缓缓开口,问道:
“对于东征高句丽一事,褚卿与众卿以为,天象示警,应暂缓行事。”
“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许元当即一愣。
问我?
问我怎么看东征高句丽?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自己在长田县对李世民吹过的牛逼。
高句丽中央集权论,养虎为患论,以及必须一战灭国论。
这些观点,可都是他从后世的推论结合自己的领悟得出来的。
现在,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起来,这不正是自己表现的绝佳机会吗?
只要自己将之前的论点复述一遍,条理清晰地驳倒褚遂良等人,必然能让李世民龙颜大悦,对自己更加看重。
到那时,圣眷在身,平步青云……
等等。
平步青云?
我他妈要的是平步青云吗?
许元脑子里仿佛有道惊雷炸响,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的目标是什么?
是惹怒李世民,让他一气之下砍了我的脑袋,然后我好回现代去。
现在,他主动把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东征高句丽。
这明显是李世民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是他要建立不世之功的执念所在。
看看平时脾气好的他,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谁反对他东征,他都得急!
那我……要是现在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他呢?
我不仅反对,我还要支持褚遂良,把天象示警这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说得比他们还溜。
这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以李二这暴脾气,当场把我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
就算不当场砍,也绝对会对我厌恶到极点。
到时候,自己再在新岗位上随便搞点事情,两罪并罚,何愁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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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背刺李世民
妙啊。
简直是天赐良机。
许元的眼神,在一瞬间就变了。
那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腹稿,被他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经过深思熟虑,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他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个动作,让龙椅上的李世民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很好,看样子是要开始了。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对视一眼,他们同样记得许元在长田县的那番高论,此刻都等着他站出来,舌战群儒,力挺陛下。
就连那些反对的文官,也好奇地看着这个刚刚搅动了朝堂风云的年轻人,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言。
在万众瞩目之下,许元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启奏陛下。”
“臣,以为……”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他看向褚遂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
“褚大人,所言极是。”
“既然天象已有示警,那我大唐,便不该逆天而行。”
“东征一事,当……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期待,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
这小子……说什么?
他支持褚遂良?
他说不该逆天而行?
这还是那个在长田县跟朕侃侃而谈,分析高句丽必灭之局的许元吗?
长孙无忌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许元,又看看皇帝,同样满脸诧异。
这小子疯了?
之前在长田县把李世民误认为李道宗的时候,还唾沫横飞地说高句丽是心腹大患,非灭不可,今天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什么天象示警了?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差点没气个半死。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被这个混账小子给气炸了。
朕让你出来,是让你给朕当枪使,是让你来驳斥这些腐儒的。
不是让你站到朕的对立面去,给他们摇旗呐喊的。
朕……让你出来舌战群儒。
你……跑去给对方当了腔喉?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恨不得当场给他活剐了。
他看懂了。
许元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跟他唱反调。
他不是蠢,也不是临阵倒戈。
他就是单纯地,想让朕不痛快。
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打朕的脸,以此来激怒朕,好让朕杀了他?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整个太极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然而,李世民只是看着许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野性。
吸气。
呼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刚刚才金口玉言,赦免了他的“谋逆”之罪,封赏了他宅邸官职,多余的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口气么?
就当是为了大唐,就当是朕被狗咬了……
李世民心中不断安慰自己,用手舒了舒胸膛,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几分,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也硬生生地被他给压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许元,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好。
许元,你有种,你给朕等着!
李世民没有计较许元的话,他现在的主要目的是要促成东征,而不是跟许元置气。
想到这,他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目光扫过褚遂良,扫过那些附议的文臣,最后,如同两道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许元。
“诸位爱卿,都说天象示警,都说要以隋为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想问问你们。”
“突厥,吐蕃,吐谷浑等等,与高句丽,有何不同?”
此问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褚遂良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突厥,是聚散无常的部落,如同一盘散沙。朕只需分化拉拢,便可使其内乱,轻易击破。”
“吐谷浑,亦是如此。”
“吐蕃,虽然跟他们有所区别,但本质上也是如此。”
“这些,不过是疥癣之疾。”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但高句丽不同。”
“它学我中原制度,设官僚,建军队,有稳固的国体,有统一的民心。”
“它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正在不断凝实变硬的顽石。”
李世民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这些话,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天灾,却看不到辽东那头猛虎,正在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渊盖苏文篡权之后,对内高压,对外扩张,其野心昭然若揭。”
“你们说要休养生息,难道那渊盖苏文,就会陪着我大唐一起休养生息吗?”
“错!”
李世民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我大唐多等一日,高句丽便会多强一分。此消彼长,待其羽翼丰满,辽东,便会成为一柄永远悬在我大唐头顶的利剑。”
“到那时,再想动它,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前隋之鉴,不在于征伐,而在于暴虐无道,准备不足。”
“莫非你们觉得,那昏君,能与朕相提并论?”
“今日之战,非为赫赫战功,而是为我大唐万世之安宁。”
“所以,此战,势在必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从地缘,到国体,再到长远的战略,李世民将当初许元在长田县说与他听的“高句丽必战论”,用自己的帝王气魄,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苦苦进谏的褚遂良等一众文臣,此刻全都低下了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无言以对。
因为陛下所言,句句在理,鞭辟入里。
他们只看到了过去的教训和眼前的困难,而陛下,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这种胸襟,这种远见,让他们自惭形秽,更让他们无从辩驳。
一时间,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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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候,李世民声音再次在太极殿中响起。
“东征高句丽,乃为大唐万世基业。”
“此事,已定。”
“诸位爱卿要做的,不是在此空谈天命,徒费口舌。”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许元的身上,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而是各司其职,为大军出征,做好万全之备。”
“退朝。”
话音落,李世民猛地一甩龙袍,转身便向殿后走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明黄色的背影,决绝而又孤高。
“恭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迟迟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殿内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官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神色各异,有惊叹,有后怕,有钦佩。
而许元,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得意,也看不出丝毫的畏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心中有些惋惜,这样都没能激怒李世民,着实有些意外。
他跟随着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
出了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元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巍峨连绵的宫殿群,一时间有些茫然。
长安。
他来了。
可然后呢?
李世民赐了他一座宅邸,可那宅子在哪条街,哪个坊,他一概不知。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随便找个看起来面善的官员问问路,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许大人,请留步。”
许元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内侍官服的中年太监,正满脸堆笑地快步向他走来。
正是先前引他入宫的王公公。
“王公公。”
许元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王公公走到近前,对着许元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比之前还要低上几分。
“许大人,可是要去陛下钦赐的府邸?”
“正是。”
许元点头,心中了然。
这不是偶遇,这是监视。
李世民那家伙,果然还是不放心自己。
“那可巧了。”
王公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陛下早有吩咐,让咱家在此等候大人,送大人去府上安顿。”
“有劳公公了。”
许元不动声色地说道。
“许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大人,请。”
王公公在前面引路,腰杆微微佝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显然是宫中老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许元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打量着这皇城的格局。
出了皇城,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等在路边。
上了马车,一路行去,长安城的繁华景象,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长田县的井然有序不同,这里多了一份帝都独有的喧嚣与贵气。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许大人,到了。”
王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许元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朱红色的门楣,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地段清幽,闹中取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大门早已敞开,院内,四名男仆,两名侍女,正垂手而立,低着头,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许大人,这便是陛下赐下的宅子,里面的一应物件,都是宫里拨出来的。”
王公公指着院内,介绍道。
“这六个下人,也是陛下特意挑选的,都还算机灵。”
他将一串钥匙和一份地契文书,双手奉上。
“您点点数,若是没什么问题,咱家就该回去复命了。”
许元接过东西,扫了一眼,便揣入怀中。
“一切都好,有劳王公公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
王公公连连摆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转身便要告辞。
“公公慢走。”
许元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王公公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
“许大人还有何吩咐?”
许元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物,快步上前。
那是一锭足四五两重的金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多言,只是趁着与王公公错身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将那锭金子塞进了对方宽大的袖袍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王公公的身子猛地一僵。
袖中的沉重与冰凉,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坚硬的触感,确认了那是什么。
金子。
而且分量不轻。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公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压低声音,凑到许元耳边。
“许大人您这可真是……太客气了。”
“以后在宫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忙的,大人尽管托人捎个话。”
“咱家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递递话,还是使得的。”
这句话,便是一份承诺。
“那就多谢公公了。”
许元微微一笑。
目的,达到了。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王公公,许元这才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管他呢,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享受享受吧。
既来之,则安之!
他抬眼,看向院中还站着的那六个人。
四名男仆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眼神灵动。
两名侍女,则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清秀可人,一个明眸皓齿,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他们依旧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新主人的训话。
许元踱步到他们面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官老爷的架子。
“都抬起头来。”
六人闻言,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好奇与不安。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仆,壮着胆子先开了口。
“回……回大人,小人叫石头,我们……我们都是从掖庭宫挑出来的,本是要送进宫里伺候贵人的。”
送进宫里伺候贵人?
许元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怪不得。
这几个下人,无论是相貌还是精气神,都远超寻常府邸的仆役。
原来是预备役的宫女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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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监视
李世民这手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是恩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许元懒得去猜,他现在只想安顿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六人,淡淡地说道。
“以前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不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许府的人。”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时刻伺候。”
六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院子打扫干净,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把院子里的空房间收拾一下,各自挑一间住下。”
“平日里,你们就负责采买、洒扫、修缮这些杂事,把自己照顾好,也把这院子照顾好,就行了。”
这番话,更是让六人彻底傻了眼。
哪有主人家是这么吩咐下人的?
不要人伺候,还让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位新来的许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元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中间,有谁识字吗?”
六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
片刻的沉默后,那名长相清秀的侍女,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开了口。
“回大人……奴婢,奴婢月儿,以前跟着家父,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月儿?”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他从长田县带来的部分金银。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上前,将这个钱袋,塞进了月儿的手中。
“啊!”
月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沉重的分量,让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大人!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元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府里的管家。”
“这里面的钱,是府里所有的开支用度。”
“以后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切花销,都由你来支配。”
“你,说了算。”
啊?
月儿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连宫门都还没进,现在,这个刚见面的主人,竟然将整个府邸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她?
这怎么可能!
“不……不行!”
月儿吓得连连后退,拼命地摇头,眼眶都红了。
“大人,万万不可!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担不起……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钱,奴婢不敢要!”
许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微笑。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月儿愣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主子,咬了咬嘴唇,最终,对着许元,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奴婢……遵命。”
将府内诸事尽数交予月儿,许元便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尚早,许元决定先出去办点事情。
刚走出巷口,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许元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茶寮下,一个卖货郎打扮的汉子,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元不动声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
李世民对自己,还是没这么放心啊。
好。
那便让你看。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信步走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
东看看,西瞧瞧,时而驻足于小摊前,拿起一两件新奇玩意儿把玩,时而又被路边的杂耍吸引,饶有兴致地看上一阵。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地方进京,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年轻官员。
而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从茶寮下的货郎,到人群中的路人,再到下一个街角的更夫。
人换了三拨,但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许元心中冷笑。
手法倒是专业,可惜,跟错了人。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此时,一队金吾卫策马而过,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瞬间造成了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许元身形一矮,如游鱼般钻入拥挤的人群。
几个腾挪闪转,他便借着人群与建筑的掩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街。
再出现时,已是在百米之外的另一条主干道上。
他回头,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身后的尾巴,已经被他甩掉了。
许元轻蔑一笑,整了整衣袍,步伐从容地朝着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西市。
大唐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这里商铺林立,胡商云集,天南海北的货物在此汇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许元的目标,是西市最显眼,也是最气派的一家店铺。
“云锦布庄”。
三层高的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贵妇名媛。
她们身上穿着的,无一不是最新潮、最华丽的布料,而这些布料,大多都出自这家云锦布庄。
可以说,云锦布庄引领着整个大唐的时尚风潮。
这几年,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老牌布庄,被它挤得门可罗雀,濒临倒闭。
许元刚一踏入店门,一个眼尖的伙计便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里面请。想看点什么料子?是想做官袍,还是家常便服?”
伙计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嘴上说着行话,一双眼睛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许元。
一身青色常服,料子不错,但并非顶级。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不似寻常人。
是个有身份的,但应该不是顶级权贵。
伙计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许元环视了一圈,店堂之内,各种色泽艳丽、花纹新奇的布匹挂满了墙壁,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们掌柜的在吗?”
许元淡淡开口,没有去看那些布料。
伙计一愣,随即笑道:“郎君稍待,小的这就去请。”
能直接点名找掌柜的,要么是来头不小,要么是来找茬的。
观这位郎君的气度,显然是前者。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
“是哪位贵客找杜某?”
他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煦笑容,目光在许元身上一扫,拱手道。
“在下便是此间掌柜,杜远,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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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情报据点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牌。
铁牌通体漆黑,上面只刻着古朴的“云锦”二字。
他将铁牌递到杜远面前,只是那么一亮。
杜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铁牌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和煦的笑容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为了狂喜与敬畏。
“大……”
他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那个尊贵的称呼即将脱口而出。
“嗯?”
许元眉头一挑,发出一声轻哼。
杜远浑身一激灵,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猛地醒悟过来,连忙压低了声音。
“贵……贵客,里面请,后堂有刚到的新茶。”
“带路。”
许元收回铁牌,神色平静。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将许元请进了后堂的一间雅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雅室内,陈设古朴,一缕檀香,袅袅升起。
许元随意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在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没错。
这家名动长安,日进斗金的云锦布庄,真正的主人,是他许元。
这里,是他早在几年前,便落下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当初在长田县,他利用现代知识,捣鼓出了全新的印染技术和纺织工艺。
一开始,他是与一个内地行商合作,由对方负责在关中地区销售。
合作很愉快,利润也相当可观。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个商人见利润丰厚,便起了贪念,妄图独吞技术,将许元踢出局。
许元又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他当机立断,终止了合作,转而扶持了当时只是那个商人手下的小管事,也就是杜远。
他出技术,出本金,让杜远在长安开了这家云锦布庄。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布料品质和花色设计,云锦布庄一炮而红。
短短几年,便摧枯拉朽般,将包括他那个前合作伙伴在内的所有竞争对手,全部挤出了高端市场。
另外,这家布庄,也绝不仅仅是为他赚钱那么简单。
它真正的作用,是许元安插在长安城的一个情报据点。
三教九流,达官显贵,这里每天人来人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地方。
就在许元思索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主……主上。”
杜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进来。”
门被推开,杜远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反手将门关好,这才转过身来。
噗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杜远,叩见主上!”
声音中,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无上的崇敬。
若非主上当年提携,他杜远如今恐怕还是个任人欺辱的小管事,哪有今日的风光。
“不必多礼,起来吧。”
许元放下茶杯,抬了抬手。
“在我这里,不兴这个。”
“谢主上。”
杜远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但腰依旧躬着,头也不敢抬。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许元,激动地问道。
“主上,您……您是何时到的长安?”
“昨日。”
许元淡淡地说道。
“刚到便来你这里,是想问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听到正事,杜远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回主上,半月前收到您的飞鸽传书,属下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手,去打探关于朝廷对长田县的消息。”
许元目光一凝,静待下文。
长田县,是他一手打造的根基,那里有他最忠心的部下,有他未竟的事业。
他虽然被李世民带到了长安,但心中却始终挂念着那里。
他要知道,李世民是如何处置长田县的。
杜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但是……主上,这一次,属下无能。”
“无论是朝堂的邸报,还是兵部的调令,亦或是从凉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全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对。”
杜远肯定地回答。
“就好像……长田县这个地方,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朝廷没有下达任何关于长田县的处置决定,没有官员的任免,没有军队的调动,甚至连提都没有人再提一句。”
“属下派去凉州的人回报说,长田县一切如常,依旧是方县丞在代理县务,我们的人也都安然无恙。”
杜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属下想尽了办法,甚至花重金买通了几个部司的小吏,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雅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缕檀香,依旧在空中袅袅盘旋,仿佛凝固了时间。
许元的眉头,在杜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没有消息?
这比传来任何坏消息,都让他感到不安。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
千古一帝。
他在长田县看到了什么?
远超这个时代的农具,颠覆性的农田规划,还有那支装备了黑甲,手持神臂弩,甚至配备了火药武器的玄甲军。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帝王寝食难安。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他许元前脚离开长田县,李世民的后手就应该已经到了。
要么,是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玄甲军缴械,将他所有心腹全部下狱,彻底铲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要么,是怀柔安抚之策,派来信得过的大臣接管,将长田县的模式收为国有,慢慢消化吸收。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些太反常了。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许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梨花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敲在杜远的心上。
他来长安,抱着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但长田县,是他五年以来的心血,那里承载着太多人的一切,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影响到长田县的未来。
他可以死,但长田县的火种不能灭。
可李世民这毫无动静的一手,却让他所有的预判都落了空。
这位帝王,似乎根本不在意长田县的存在,就好像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一样。
遗忘?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李世民在等。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说,他在等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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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方云世和周元的担心
许元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这盘棋,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主上,是属下无能。”
杜远见许元久久不语,脸色凝重,心中更是惶恐,连忙躬身请罪。
许元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抬眼看向杜远,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不怪你。”
他淡淡地说道。
“皇帝陛下自然有他的手段,若是这般简单就打探到了消息,反而没那么真了。”
“起来吧。”
杜远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随后,他又远试探着开口。
“主上,如今您已驾临长安,这云锦布庄……”
“往后,是否就由您亲自打理了?账目和产业,属下这就给您交接。”
在他看来,主上亲至,他这个代为掌管的下人,理应交还大权。
许元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
“你做得很好,云锦布庄以后,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杜远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主上,这……”
许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现在是朝廷命官,大理寺丞,没这么多时间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杜远。
“生意上的事情,你无需向我汇报。若有需要与长田县对接之处,直接与方县丞联系便可,他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杜远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主上,还有一事……”
“说。”
“半月之前,除了您的传书,属下还收到了来自长田县,方大人和周元将军的密信。”
“哦?”
许元眉毛一挑,露出了几分意外。
方云世是他的县丞,主理政务,心思缜密。周元是他一手提拔的玄甲军统帅,忠勇无双。
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走之前不是就已经将他们的工作安排好了么?现在又联名给自己写信,所为何事?
“信呢?”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呈了上去。
许元接过信封,入手便能感觉到信纸的厚重。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说,许元长安一行,前途未卜,为保主上在长安万全,他们二人商议之后,私自做主,从玄甲军最精锐的斥候营中,挑选了数十名身手最好、头脑最灵活的弟兄,由两名千户率领,分批潜入长安,以便随时听候主上差遣。
许元看完信,不由苦笑一声。
这两个家伙……
自己来长安就没打算回去,他们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是方云世和周元的一片忠心。
他们是真的怕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被人给害了。
许元将信纸缓缓折起,重新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杜远。
“人呢?”
杜远似乎一直在等着他这句话。
他恭敬地退后一步,对着雅室后方的一面屏风,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落下。
屏风后方,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扇暗门悄然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和杜远一样的管事服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卒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身形挺拔如枪,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如鹰。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反复磨砺后,才会拥有的独特气质。
两人走到许元面前三步处,站定。
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玄甲军军礼。
“斥候营千户,张羽!”
“斥候营千户,曹文!”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低沉而有力。
“参见县尊!”
许元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笑意。
张羽,曹文。
他都认识。
这两人,都是最早跟随他的那批老人。
张羽箭术超群,百步穿杨,为人冷静,擅长潜伏追踪。
曹文刀法刚猛,勇冠三军,性格火爆,最擅冲锋陷阵。
当初平定长田县周边马匪,征讨不服的羌人部落,这两人都曾跟在他身边,立下过赫赫战功。
没想到,方云世和周元竟是将他二人派了过来。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
“谢县尊!”
两人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身形笔直,目不斜视,等待着命令。
许元看着他们,淡淡地问道。
“方云世和周元,让你们来做什么?”
张羽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回县尊,方大人和周将军有令,我等此来长安,不为他事,只为护卫县尊周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等二人,共带了四十八名斥候营的弟兄前来。如今,弟兄们已化整为零,以商贩、伙计、脚夫等各种身份,散布于长安城各处,安顿了下来。”
曹文接口道,声音如洪钟。
“县尊,您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声令下,兄弟们随时可以集结!无论是谁敢对您不利,我们便先拧下他的脑袋!”
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许元闻言,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要是李世民想要自己死,那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要是李世民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长安城,还有人能杀自己?
但现在,人已经来了。
他总不能再把他们赶回去。
罢了。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或许,在某些时候,他们真的能派上用场。
许元心中有了决断。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在这里很安全,暂时不需要你们贴身保护。”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那便先在这边住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随后又看向杜远。
“杜远,朝廷那边,你继续派人渗透和打探,任何关于凉州,关于长田县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议论,都要尽快通知我。”
“是!”
杜远赶紧作揖,答应下来。
随后,许元便告辞了几人,离开了云锦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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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入职大理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许元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独自一人,步行前往皇城之中的大理寺。
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两侧的坊墙高耸,将整座长安城切割成一块块豆腐般的整齐格子。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微凉与一丝炊烟的暖意。
大理寺的官署坐落在皇城一隅,门前两尊镇邪的石獬豸,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肃穆,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铁面无私。
高悬的匾额上,“大理寺”三字笔走龙蛇,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的卫士见许元衣着普通,本想上前盘问,但许元只是淡淡地从怀中取出了昨日宫中内侍送来的任命文书与金鱼袋。
卫士看到那明黄色的绸缎与象征身份的鱼袋,神色一凛,瞬间躬身行礼。
“大人请。”
许元微微颔首,迈步踏入了大理寺高高的门槛。
院内青砖铺地,廊柱皆为丹漆,来往的官吏脚步匆匆,神情严肃,空气中都仿佛凝结着一股律法的沉重。
他按照卫士的指引,来到一座偏厅,通禀了身份。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此人面容和善,身着一身绿色官袍,见到许元,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想必这位便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许大人吧?”
许元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是?”
青年官员笑容不减,姿态放得很低:“下官大理寺评事刘畅,见过许大人。昨日便听闻陛下简拔英才,不想许大人如此年轻有为。”
“刘评事客气了。”
许元淡然道。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但这官场之上,初见的善意背后藏着什么,还需慢慢观察。
刘畅似乎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见许元话不多,便主动引着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许大人,咱们大理寺卿孙大人今日恰好告了病假,寺中事务暂由大理正郑庭之郑大人总揽。下官已经通禀过,郑大人正在公廨房等您。”
他又稍稍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郑大人是大理寺的老人了,资历深厚,脾气嘛……有些古板。大人您初来乍到,多担待些。”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有劳刘评事提醒。”
穿过几重回廊,两人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公廨房前。
刘畅在门外躬身禀报:
“郑大人,许寺丞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刘畅对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识趣地停在了门外。
许元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古朴,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着绯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便是大理正,郑庭之。
许元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杯中的浮沫。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许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礼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下官许元,见过郑大人。”
郑庭之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浑浊却又透着精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上官审视下属,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许元?”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
“是。”
许元回答得干净利落。
“听闻你是从凉州那等边鄙之地调任过来的?看你如此年轻,能有如此殊荣,倒是奇事。”
郑庭之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有什么问题吗。”
许元滴水不漏地问道。
郑庭之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盘问道:
“老夫观你年纪轻轻,不知是出自何门何阀?家中可有长辈在朝中任职?”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官场,历来是世家门阀的天下。
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能走多远。
许元的黑眸深邃如井,平静地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
“回郑大人,下官乃凉州长田县人士,布衣出身,家中世代务农,并无长辈在朝为官。”
此言一出,郑庭之眼中最后那点兴趣也消失殆尽。
他脸上的轻蔑几乎不再掩饰,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了耳朵的笑话。
“呵,布衣……”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看也未看便丢了过来。
“也罢,既然是朝廷的旨意,老夫也不好说什么。”
“你既已入职,便不能白食俸禄。”
“城南镜湖新出了一桩案子,你今日便去处理了吧。”
那份文书轻飘飘地落在许元脚前,像是一种施舍。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理寺丞,从六品上,乃是卿、少的佐官,负责审核寺内呈上来的各种疑难案件,是坐堂审案的主官之一。
让他一个堂堂大理寺丞,去做那些评事、司直才需要亲赴现场的勘察核验之事,这已经不是下马威,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寒意自眼底升腾而起,刚要开口质问。
“许大人!”
门口的刘畅一步跨了进来,抢在他开口之前,满脸堆笑地躬身将地上的文书捡起,双手呈给许元。
“许大人,郑大人这是器重您,想让您尽快熟悉我大理寺的办案流程呢。您刚来,下官陪您走一趟。”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对许元使了个眼色,同时用身体微微挡在了许元与郑庭之之间,轻轻拉了许元的衣袖一下。
许元眯了眯眼,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刘畅,又看了一眼书案后那张倨傲冷漠的老脸,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文书上。
“既是郑大人吩咐,下官自当遵从。”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公廨房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郑庭之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去吧。办不好,就别回来了。”
说罢,便又端起茶杯,闭目养神,再也不看许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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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复查命案
许元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公廨房。
直到走出老远,来到一处无人的廊下,刘畅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许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刘评事,你刚才为何拦我?”
刘畅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您息怒。下官知道您心里有火,但这郑大人,咱们真的惹不起啊。”
“哦?”许元眉毛一挑,“一个大理正而已,官阶与我也只差了半级,有何惹不起的?”
“哎哟,我的许大人!”刘畅急得直跺脚,“您有所不知,这位郑大人,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出自五姓七望中的荥阳郑氏,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嫡脉。咱们这位郑大人,为人最是看重门第,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至极。今日您若是当面顶撞了他,往后在这大理寺,恐怕是寸步难行。”
“荥阳郑氏……”
许元口中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五姓七望么。
这些盘踞在大唐骨血之上的世家门阀,果然是无处不在。
要是在自己的长田县……哼!
刘畅见他神色不善,以为他还在气头上,连忙继续劝道:
“许大人,按说您是大理寺丞,审理卷宗才是正职,的确不该被派出去跑腿。可您毕竟是初来乍到,郑大人又是寺里的老前辈,咱们给他这个面子。忍一时风平浪静,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凭空树此大敌啊。”
许元听着刘畅的苦心劝说,心中的寒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讥诮。
忍?
他许元若是会忍,就不会在长田县搞出那番惊天动地的局面。
他若是怕,就不会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和李世民的面,自揭“谋逆”大罪。
连皇帝他都敢掰手腕,一个区区荥阳郑氏的旁支老头,又算得了什么?
他来长安,就没想过要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过,他也明白,刘畅此举是出于一片好心。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冰冷散去,换上了一副平和的神情,对刘畅拱了拱手。
“多谢刘评事提醒,是在下刚才冲动了。”
刘畅见他听劝,长出了一口气,连连摆手:
“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为您着想。走走走,我先带您去领取官服,然后咱们再去卷宗室,熟悉一下城南那桩案子。”
“有劳。”
在刘畅的带领下,许元很快便办妥了入职手续。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上了象征身份的银质鱼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边地的锐气,多了几分朝堂的威仪。
随后,两人一同来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室。
刘畅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找到了对应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许元接过,展开细看。
卷宗写得很简单。
【贞观十八年,秋,八月十六。】
【城南镜湖,发现浮尸两具,乃一对母女。】
【母,张王氏,年三十有四。女,唤作小蝶,年十六。】
【据坊卒及邻里所言,母女二人于昨日晚,结伴前往镜湖洗衣,彻夜未归。】-
【县衙仵作初验,二人身上无明显外伤,口鼻有泥沙,肺腑积水,应为失足溺亡。】
【然,此事在城南引得百姓议论纷纷,舆情骚动,故移交我大理寺复核,以安民心。】
许元的手指,轻轻划过“失足溺亡”四个字,眼神微微眯起。
一对常在湖边洗衣的母女,会双双失足溺亡?还引起了“舆情骚动”?
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合上卷宗,指尖在“失足溺亡”四个墨字上轻轻一点。
“刘评事。”
许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刘畅连忙躬身应道。
“你在这大理寺当值多久了?”
许元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
刘畅微微一怔,不知这位新任上官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下官入大理寺已有六载。”
“六载,不算短了。”
许元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刘畅。
“那你告诉我,常年生活在镜湖边的母女,熟悉水性,为何会在一个本不该洗衣的深夜,双双‘失足’溺亡?”
刘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县衙的卷宗已经定了性,他们大理寺复核,大多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会去深究?
“这……或许是天黑路滑,一人失足,另一人情急施救,不幸……”
“情急施救?”
许元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十六岁的女儿,三十四岁的母亲,就算一人落水,另一人也不至于慌乱到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何况,这卷宗上说,此事引得‘舆情骚动’,若真是意外,百姓何至于此?”
刘畅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寺丞,绝非郑庭之口中那种只会钻营的寒门子弟。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许元将卷宗“啪”的一声合上,掷在案上。
“走,备车。”
“我们去城南。”
刘畅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急忙应道:“是,大人!”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坊市交错的城南。
这里的景象与皇城截然不同。
高大的坊墙被低矮的民居取代,宽阔的官道变成了狭窄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生活的气息,混杂着炊烟、市井的喧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马车在一条名为“柳絮巷”的巷口停下。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还未走近,一股悲戚与嘈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栋破旧的民宅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街坊四邻。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或是同情,或是愤慨,或是畏惧。
人群中央,一扇斑驳的木门敞开着,从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许元和刘畅刚一出现,他们身上那崭新的绯色与绿色官袍,便如滴入清水的墨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议论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头发半百,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皮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瓦罐,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掏空了魂魄的麻木与绝望。
他便是死者张王氏的丈夫,小蝶的父亲,张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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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另有真相
看到许元两人走近,张铁那死寂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团野火,他霍然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挡在了门口。
“官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恨意。
“你们还来做什么?”
“人是你们县衙说淹死的,案子也是你们结的,现在还来我家门口,是来看我张铁的笑话吗?”
周围的邻里也开始鼓噪起来。
“就是,人都没了,还来惺惺作态!”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可怜的老张家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刘畅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百姓们指着鼻子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许大人,这……”
许元却面色如常,仿佛那些戳人脊梁骨的唾骂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鼓噪,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老丈。”
许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看清楚。”
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的银鱼符,托在掌心。
“这不是县衙的铜鱼,而是我大理寺的银符。”
人群的骚动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在阳光下闪着清冷光芒的银质鱼符上。
大理寺?
那是天子脚下审理天下奇案的地方。
张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恨意并未消减。
“大理寺又如何?还不是官?”
许元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叫许元,新任大理寺丞。”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县衙的卷宗盖印。”
“而是因为我收到了城南百姓的呼声,听闻此案有天大的冤情,特奉圣命,前来复核。”
“我不是来结案的,我是来翻案的!”
“翻案”二字,如同惊雷,在沉寂的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铁那充满恨意的眸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许元神情坦荡,没有任何心虚,任由他审视。
“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一个胆大的邻人颤声问道。
“本官奉职查案,言出必行。”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冤枉啊——”
张铁再也支撑不住,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瓦罐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青天大老爷啊!我婆娘和闺女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引线。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大人,您要为老张家做主啊!”
“什么失足溺亡,鬼才信!”
“那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畅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普通的案子,竟在民间积压了如此大的怨气。
许元上前一步,亲手将跪在地上的张铁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让悲痛欲绝的张铁不由自主地站稳了身子。
“老丈,有冤,我们进屋慢慢说。”
“本官在这里,就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安抚了张铁,也让周围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元扶着张铁,迈步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家徒四壁的屋子。
刘畅连忙跟上,顺手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许元让张铁坐下,自己则站在他的面前。
“张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不要有任何遗漏,也不要有任何猜测,我只要事实。”
张铁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沙哑地开口。
“大人,前天……前天晚上,我家婆娘带着小蝶,说是去城西的王老爷家做些缝补的零活,能挣几十个大钱。”
“她们以前也常去,一般戌时前就能回来。”
“可那天,到了亥时,人还没回。”
张铁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心里慌,就出门去找。到了王老爷家,那看门的狗东西却说,她们早就走了。”
“我沿着路一路找回来,没见着人影。我又跑到县衙的衙门想报官,可那里的差役说,才失踪几个时辰,不合规矩,让我第二天再来!”
说到这里,张铁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我就不该听他们的!我就该连夜去找!”
“结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镜湖里……发现了她们娘俩……”
汉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县衙的人来了,把尸首捞上来,就在湖边看了几眼,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篮子,就说……就说她们是夜里去洗衣,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许元静静地听着,眼神愈发冰冷。
他等张铁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一直喊冤,告诉本官,你为何如此笃定,她们不是失足溺亡?”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铁心中愤怒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
“怎么可能!”
他咆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大人明鉴!我家虽然穷,但也不是傻子!谁家会大半夜的,跑到黑灯瞎火的湖边去洗衣服?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我家洗衣,向来是半月攒一堆再去洗,距离上次洗衣,这才没过几天呢!”
这些推断,与许元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但接下来张铁的话,才真正让许元和刘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张铁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比划着一个掐脖子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大人……当时尸首捞上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闺女小蝶的脖子上……有一圈发紫的掐痕!清清楚楚!”
“我婆娘……我婆娘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胳膊上、腿上,全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伤,那根本不是淹死,那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啊!”
“我当时就跟县衙的仵作说了,可他……他看都不看,就说那是尸斑,说我胡搅蛮缠,直接就让人把尸首拉走了!”
“大人,这不是冤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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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开棺验尸
掐痕?伤势?
许元面色一变,这些足以定性为他杀的关键证据,在县衙的卷宗里,竟然只字未提!
这已经不是失职,而是渎职!
他终于明白,郑庭之为何会把这桩看似简单的案子丢给他。
这根本不是下马威,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案子背后,恐怕牵扯着县衙,甚至是他口中的那个“王老爷”。
办好了,得罪一大批人。
办不好,正好落下口实,将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寺丞,彻底踩进泥里。
这时候,张铁说完,再次跪倒在地,对着许元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人,求求您,给草民做主啊!”
“求求您,查明真相,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为我妻女报仇雪恨啊!”
许元扶起张铁,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放心。”
“本官既然接手此案,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将真凶绳之以法。”
他看着张铁那张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郑重地说道:
“但是,要推翻县衙的定论,我需要最直接的证据。”
“张铁,我现在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为了查明真相,本官必须亲自开棺验尸。”
“我知此举乃是大不敬,会惊扰逝者安宁。可若不如此,真凶便会永远逍遥法外,你妻女的冤魂,也永世不得安息。”
“你,可愿意?”
许元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在柳絮巷所有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千层巨浪。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对敬畏鬼神、讲究入土为安的大唐百姓而言,无异于惊雷。
惊扰亡者,是大不敬。
更是对死者家属最深切的二次伤害。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街坊邻里,此刻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迟疑与不安。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铁那张悲怆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许元,又仿佛透过许元,看到了棺木中妻女冰冷的面容。
“大人……这……这……”
他哽咽着,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但他更清楚,若无铁证,县衙那帮人只需一个“扰乱公堂”的罪名,就能将张铁打入大牢,让这桩冤案,从此再无见天之日。
死寂之中,张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在急剧变化。
冤屈。
不甘。
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他的胸中翻涌,最终灼穿了那层名为“传统”与“禁忌”的薄冰。
“噗通!”
张铁再次双膝跪地,这一次,他不是哀求,而是决绝。
他朝着那两具薄皮棺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婆娘,小蝶!”
汉子嘶吼出声,声带仿佛都被撕裂。
“你们在天有灵,别怪我这个没用的男人!”
“今日惊扰你们安宁,只为能手刃仇人,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若不能沉冤得雪,你们在九泉之下,才叫永不安宁!”
说完,他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人!我愿意!”
“请大人开棺验尸,还我妻女一个公道!”
“开!”
一声悲吼,字字泣血。
周围的邻里无不动容,一些妇人已经掩面低泣。
许元深吸一口气,对张铁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刘畅。”
“下……下官在。”
刘畅的脸色早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备好笔墨,将本官验尸所见,一字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是……是,大人。”
在几个胆大的邻人帮助下,那两具简陋的棺木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刘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第一具棺材的棺盖被撬开,缓缓移到了一旁。
棺中躺着的,正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小蝶。
或许是天气尚不算炎热,又或许是死亡时间不长,尸身并未出现腐败迹象,但那张曾经姣好的面容,已经开始浮肿发青,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光彩。
刘畅只看了一眼,便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许元却面无表情。
这点场面,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想当初,他在长田县外与突厥游骑血战,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战死的玄甲军弟兄,每一个都比这惨烈百倍。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开始仔细地检视尸体。
少女的容貌,即便在死后浮肿的状态下,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柳叶眉,瓜子脸,若是活着,定是这柳絮巷里最动人的风景。
许元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紫黑色勒痕,因为尸身浮肿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手指用力掐扼后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皮下组织,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
这绝不是什么尸斑。
许元又轻轻拉开死者的衣袖,手臂上、肩膀处,果然如张铁所言,有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是遭受钝物击打或被用力抓握所致。
这些,都是他杀的铁证。
但还不够。
仅仅凭这些,县衙完全可以狡辩为施救不当所致。
要一击致命,就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许元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死者那微微张开,已经变得青紫的嘴唇上。
她的下颌,似乎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许元心中一动,伸出戴着薄麻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向死者的口腔。
阻力传来。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元没有放弃,他从一旁捡起一根干净的细木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开了死者的牙关。
就在口腔被打开的那一瞬,许元瞳孔骤然一缩。
在死者的舌下与牙齿之间,赫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带着皮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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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去县衙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大人,在对着一具尸体的嘴巴看什么。
只有刘畅,强忍着恶心,凑过来瞥了一眼,随即又是一阵反胃。
许元用木棍的另一端,极其小心地将那块碎肉挑了出来。
血肉已经有些发白,但形状依稀可辨。
它带着弧度,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上面还连着一小片皮肤。
不是死者自己的。
许元将那块碎肉举到眼前,对着天光仔细分辨。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清楚了。
这是一小块人的耳垂。
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下耳垂!
许元心中了然,也许,这便是来自凶手的罪证。
许元没有说破,只是将那块碎肉将其塞了回去,随后又让死者的嘴巴恢复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开第二具。”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静得让人心寒。
很快,母亲张王氏的棺盖也被打开了。
相比女儿,母亲的尸身状况要凄惨得多。
她身上的瘀伤更多,青紫交错。
许元俯身检查,很快便发现了新的问题。
张王氏的嘴角高高肿起,唇角有破裂的伤口。
许元轻轻拨开她的嘴唇,发现她的两颗门牙,竟然已经脱落,这是被人狠狠击打面部才会造成的伤势。
他的手指,顺着死者的脸颊,缓缓滑向脑后,在那浓密湿冷的发丝间仔细探寻。
很快,他的指尖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不正常的凹陷。
他拨开那片被血污黏连在一起的头发。
一个边缘清晰的、由钝器重击造成的创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伤口不大,但很深,颅骨已经有了明显的塌陷。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许元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这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溺亡,而是死于他杀。
凶手为了掩盖罪行,伪造了她们失足溺亡的假象。
而县衙,竟对如此明显的伤痕视而不见。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封棺,别钉死。”
许元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几个汉子上前,将两具棺盖重新合上。
那令人窒息的悲戚,再次笼罩了整个院子。
张铁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元的衣袖,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满是希冀与绝望的交织。
“大人……可……可有发现?”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许元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如钢铁般的坚定。
“嗯。”
“本官不仅发现了证据,而且是足以让真凶无可抵赖的铁证。”
张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激动了起来,看着许元的目光,仿佛在看救苦救难的神明。
“大人!凶手是谁?”
“大人,您一定要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啊!”
许元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喧闹声立刻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许元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或悲愤、或期盼的脸上扫过。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想让我来当冤大头是吧?那我就遂了你的愿。
不过,我得把事情彻底闹大!
许元心念一动,随后便开口道:
“诸位乡亲。”
“光有证据还不够。”
“县衙一手遮天,草菅人命,若我们只拿着一纸文书去,恐怕只会石沉大海。”
“要想让青天昭日,冤屈得雪,我们还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直刺人心。
“现在,所有人,抬起棺材!”
“随我……去县衙!”
“本官今日,就要当着全长安城百姓的面,问一问他们长安县衙!”
“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如同被投入火油的干柴,瞬间爆燃。
“好!我们跟大人去!”
“抬棺!去县衙讨个说法!”
“他奶奶的,欺人太甚!今天就跟他们拼了!”
“有许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怕什么!”
积压在心底的愤怒、恐惧与不甘,在这一刻,被许元彻底点燃。
民意,如洪流。
张铁更是用袖子狠狠一抹眼泪,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仿佛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抬!就算死在县衙门口,我也要为我妻女讨回公道!”
“抬棺!”
“走!”
无需多言。
几个壮实的汉子怒吼着,上前将两具棺木稳稳地抬上了肩头。
许元转身,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在最前方。
许元身后,是两具沉重的棺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是百十号被怒火点燃的柳絮巷街坊。
这支怪异而悲怆的队伍,就这么走出了幽静的巷陌,汇入了长安城繁华的主街。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当那两具未经漆饰的薄皮棺材赫然出现在街心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卖胡饼的小贩忘了吆喝,挑着担的货郎忘了赶路,就连那高头大马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勒住了缰绳,惊愕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死寂被彻底引爆。
“那……那是什么?”
“是棺材!天爷啊,有人当街抬棺!”
“这是要告御状吗?出了多大的冤情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四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驻足观望,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队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从最初的百十人,很快变成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股压抑着雷霆的乌云,缓缓地朝着县衙的方向移动。
走在许元身侧的刘畅,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大人……”
刘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几次想去拉许元的袖子,却又不敢。
“大人,三思,三思啊!”
他压低了声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咱们有圣旨,有证据,直接去县衙,让府宋大人重审便是,何……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当街抬棺,聚众而行,这……这在国朝可是大忌!”
“就算最后案子破了,您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县衙颜面扫地,那宋大人岂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御史台的言官们,也定会参您一本行事乖张,罔顾法度啊!”
刘畅说得情真意切,在他看来,许元此举,无异于政治自杀。
赢了案子,输了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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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长安县令宋文
然而,许元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甚至没有看刘畅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座威严的府衙轮廓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是,那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抹弧度,却带着一丝外人无法理解的嘲弄与期待。
“刘主簿。”
许元的声音淡淡传来,清晰地落入刘畅耳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刘畅一愣,随即更急了:“知道您还……”
“我就是要让他们参我。”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我就是要让县衙颜面扫地,就是搅得整个长安不得安宁。”
“老子不怕!”
啊?
刘畅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许元的逻辑。
这是什么道理?有人上赶着找弹劾?
许元没有再解释。
他来长安城,又不是来给人做牛马的。
既然李世民现在不愿弄死自己,那只有自己想点办法了。
他现在搞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必定有很多人站出来弹劾自己。
只有当朝堂上再也无人能容得下他时,当李世民不得顺从大多数朝臣的民意时,自己就完成了。
此时的长安城,并没有所谓的京兆府,而是分为东西两个县管辖,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东面由万年县管辖,县衙设在宣阳坊。
而西面则由长安县管辖,县衙设在长寿坊。
终于,一行人在许元的带领下,来到了长寿坊的长安县县衙。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地矗立着,朱红的大门紧闭。
门前,一排衙役早已闻讯而出,手持水火棍,排开阵势,神情紧张地看着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人潮。
为首的班头,色厉内荏地高声喝道:
“站住!”
“府衙重地,不得喧哗!尔等刁民,聚众于此,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
他的声音很大,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寻常百姓,见到这阵仗或许就怕了。
但今日,跟在许元身后的,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张铁,是义愤填膺的街坊,是数不清的、被这惊天冤情所吸引的长安百姓。
无人后退。
那两具棺木,在衙役们惊恐的目光中,被稳稳地抬到了府衙门前的台阶下。
“砰!”
棺木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班头脸色一白,还想再喝骂什么。
许元却在这时,缓缓上前一步。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站在那两具棺木之前,绯色的官袍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乌木腰牌,随手抛了过去。
“大理寺丞许元,奉命复查张王氏母女溺亡一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开门。”
“本官,要抬棺入堂。”
那班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腰牌,只看了一眼,上面那鎏金的“大理寺”三个字,烫得他差点把腰牌扔在地上。
大理寺丞!
还是奉旨查案!
班头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脸上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骇然与惊恐。
他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一边拍门一边嘶喊:
“快开门!快!大理寺的许大人来了!快去禀报宋大人!”
“吱呀——”
沉重的府衙大门,在一片混乱中,缓缓打开。
许元面无表情,一挥手。
“抬进去。”
张铁和几个汉子怒吼一声,再次将棺木扛上肩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了县衙的门槛。
百姓们也想跟着涌入,原本府衙是不允许这么多人一起进来的,但许元却再度说道。
“本官在此,让他们一起进来!”
没办法,那县衙的衙役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放行。
说完,他便带着刘畅和张铁等人,跟着棺木,走进了那座深邃威严的府衙大院。
院内,早已有人得知了这一切。
衙役们奔走相告,官吏们面面相觑。
当两具棺木被径直抬到公堂前的院子中央放下时,整个县衙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怒喝,从公堂之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正站在堂上,满脸怒容地看着许元,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主簿、录事。
此人,正是长安县衙的最高长官,长安县令,宋文。
长安县与万年县,跟天下的其他县可不同,其他地方州县,分为上县、中县、下县。各县的县令官职品衔也不同,从七品到六品都有。
就像之前许元所在的长田县,原本也只是一个下县,他许元此前,也只是七品小官。
但长安县和万年县可不同,他们是天下第一县,所以两个县令的官职品衔都是正五品上!比现在许元这个大理寺丞的六品官还要高。
然而,许元只是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宋大人。”
他拱了拱手,权当行礼,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本官奉旨前来,只为一件事。”
“为民伸冤,还死者公道。”
宋文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具棺木和旁边双目赤红的张铁身上,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原来是张铁家的案子。”
宋文冷哼一声,拂袖道。
“此案本府早已审结,其妻女乃是失足落水,不幸溺亡,人证物证俱在,早已盖棺定论。许大人何故听信这刁民一面之词,将一桩寻常的意外,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这话,既是撇清关系,也是在给许元扣帽子。
许元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哦?宋大人所了解的,似乎与本官亲眼所见的,出入颇大啊。”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气势瞬间压了过去。
“本官是大理寺丞,受圣人亲命,有权督办、复审县衙所有存疑之案!”
“宋大人,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本官今日,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升堂,重审此案!将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等,立刻给本官带到堂前!”
许元伸手指着堂上的惊堂木,一字一顿地说道。
“宋大人若是不审,没关系。”
“本官今日,就在你这县衙大堂上,亲自来审!”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撕破了脸皮,狠狠地抽在了宋文的脸上。
宋文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许元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放肆!”
他身为长安县令,五品大员,长安城的父母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偏偏,许元手里捏着“圣人旨意”这张王牌,他再怒,也不敢公然抗旨。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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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重审
最终,宋文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好一个大理寺丞!”
他猛地一甩袖子,坐回堂上,重重一拍惊堂木。
“来人!将发现尸身的报案人王二,给本官带上来!”
他终究是妥协了。
但他却只传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报案人,显然是想敷衍了事,看许元能耍出什么花样。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下,战战兢兢。
宋文看向许元,冷笑道:“许大人,人犯已带到,你不是要审吗?请吧。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审出什么惊天大案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却连看都没看那王二一眼。
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宋大人,急什么。”
“人,还没到齐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吓傻了的刘畅。
“刘主簿。”
“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公堂内外。
“你,立刻带上县衙的衙役,去一趟城南富户王逊家。”
“记住,把王家上上下下,从他那个卧病在床的老娘,到他新纳的小妾,再到他家的管家、护院、厨子、马夫、丫鬟、仆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官‘请’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宋文更是霍然起身,怒道:“许元!你这是要干什么?王逊乃是本分商人,与此案何干?你这是滥用职权!”
许元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宋文。
然后,他对着正要出发的刘畅,补充了最后一句,那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告诉王家的人,本官只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内,谁没到。”
“谁,就是杀人凶手!”
“不来,可以试试。”
许元此话一出,瞬间让整个县衙公堂为之一颤。
宋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外那黑压压的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哗然。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手段给震慑住了。
“下官……遵命!”
刘畅的魂都快吓飞了,但此刻,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他对着许元重重一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畅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许元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又悄悄交代了几句。
刘畅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明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带着一队衙役,快步离去。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上,恰好与宋文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对上。
就在刘畅领命转身的那一刻,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文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那不是单纯因为被挑衅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心虚。
一种秘密被人窥破,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恐惧。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这长安县令宋文,即便不是同谋,也绝对是知情不报的包庇者。
公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
张铁跪在棺材旁,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县衙的大门方向。
百姓们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将整个县衙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堂上的宋文,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一看到许元那副云淡风轻、稳操胜券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半个时辰后。
终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刘畅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缎、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满脸的倨傲与不耐。
他身后,跟着一群家丁护院,簇拥着几个女眷,最后面,则是乌泱泱一大片的丫鬟仆役,足有四五十号人,个个神色慌张,交头接耳。
正是城南富户,王逊一家。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地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管家、护院、厨子、马夫……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锦衣男子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他的右耳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布。
虽然包扎得还算精细,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底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许元的瞳孔,微微一缩。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从王家人一进来就脸色煞白的宋文。
许元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宋大人,那位耳朵受伤的公子,是何人?”
宋文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回答道:
“他……他便是王逊的独子,王宸。”
“王宸。”
许元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张王氏的耳垂,是被生生咬断的。
而这个王宸的耳朵,却带着伤。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许大人!”
一声怒喝,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那为首的王逊,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上前一步,挺着肚子,用下巴指着许元,气焰嚣张。
“你就是那个大理寺来的许元?”
“本老爷奉公守法,安分经营,你凭什么将我全家老小都传唤到这公堂之上?”
“别以为你是个大理寺丞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给本老爷一个说法,我定要上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实话告诉你,我表哥,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你一个区区六品寺丞,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户部员外郎,也是五品。
官阶确实比许元高。
在寻常官员面前,这确实是足以压死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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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梳理真相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笑了。
那是一种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缓缓走回案桌后,拿起那块被宋文拍过的惊堂木,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其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
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公堂炸开。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王逊那嚣张的叫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声巨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许元缓缓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王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王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许元不再看他,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那个耳朵包着白布的年轻人。
“王宸。”
那年轻人浑身一抖,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认罪吗?”
王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
“认……认什么罪?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他还在装傻。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他也不再废话,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张王氏,张李氏,母女二人,就是你害死的。”
“还不承认?”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满堂皆惊。
“你……你血口喷人!”
王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指着许元尖声叫道。
“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人是我杀的!这是污蔑!这是诽谤!”
他状若疯狂,似乎想用声音的大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许大人!”
一旁的宋文也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厉声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此案本县早已审结,定论为失足溺亡,人证物证俱在!你没有任何新的证据,凭什么在此凭空污人清白,重审此案?”
他这是在提醒王宸,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证据?”
许元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
他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大人,别着急。”
“你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在’,在本官看来,不过是漏洞百出的笑话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堂前,目光扫过那两具棺木,声音变得沉重而清晰。
“宋大人的卷宗上说,张王氏母女,是为张家浆洗衣物,前往曲江池,不幸失足落水。”
“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可本官倒想问问,张铁一家,以浆洗为生,平日里,是不是将几日积攒的脏衣,集中到一起,一次洗完?”
他看向人群中的柳絮巷街坊。
立刻便有几个妇人高声回答:“是啊!许大人,铁哥儿家就是这样的,攒一大堆才去洗,省时省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开始变化的宋文身上。
“案发当日,张王氏母女并未归家。而本官在她们家中,却看到了还在家中的脏衣。”
“请问宋大人,既然她们是去洗衣,为何不将家中所有的脏衣,一并带去?”
“这,是疑点一。”
宋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五品大员,哪里会去留意。
不等他想出说辞,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卷宗上记录,根据报案人王二的证词,以及仵作的推断,死者死亡的时辰,大概在戌时。”
“戌时。”
许元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戌时,天色已黑,距离皇城宵禁,已不足半个时辰。”
“而案发现场,也就是那曲江池边,还留有半盆尚未清洗的衣物。”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官再问问各位,她们母女二人,常年以此为生,难道会不知道宵禁的时辰吗?”
“她们难道会算不清楚,剩下那半盆衣服,在半个时辰之内,根本就洗不完吗?”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诛心。
“若是洗不完,错过了宵禁,她们又该如何回家?”
许元猛地转身,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已经开始浑身冒汗的宋文。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
“她们去曲江池边,根本就不是为了洗衣服!”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早已波澜四起的公堂内外,再次激起千层巨浪。
嗡!
堂外黑压压的百姓,那压抑着的议论声,瞬间冲破了临界点,化作了海啸般的喧哗。
“不是去洗衣裳?那她们去干什么?”
“许大人说得对啊!戌时都快宵禁了,谁家还会去那么远的湖边洗衣服,不要命了吗?”
“这里面果然有鬼!”
一句句的议论,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扎在宋文和王家人的心上。
许元没有理会鼎沸的民意,他只是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宋文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宋大人,除了这些生活常识上的漏洞,其实还有一样最明显的罪证。”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两具黑漆漆的棺木。
“罪证,就摆在你的面前,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质问。
“可是你,却视若无睹。”
宋文的心脏狠狠一抽,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许元!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危言耸听?”
许元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诮。
他不再与宋文废话,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来人!”
“开棺验尸!”
短短四个字,字字千钧,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堂外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具棺木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好奇,还有一丝丝对真相的渴望。
当众开棺,当众验尸。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可!”
宋文发出一声惊叫,几乎是本能地出声阻止。
“尸身早已入殓,岂能……岂能再受叨扰!此举有违人伦,大为不敬!”
“不敬?”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让死者沉冤昭雪,是对她们最大的尊敬。”
“而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对亡魂最大的亵渎!”
他不再给宋文任何反驳的机会,目光如刀,扫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衙役。
“本官乃大理寺丞,奉圣上口谕,复查此案。”
“你们,是想抗旨不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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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凶
“哗啦。”
几个衙役吓得腿一软,手中的水火棍都掉在了地上。
圣上口谕,抗旨不遵。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起。
张铁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疯了一样地扑到棺材前,用手去抠那棺材钉。
“开!开棺!求许大人为我妻女做主啊!”
刘畅见状,一咬牙,对着手下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棺!”
几名衙役再不敢迟疑,连忙上前,用撬棍,“咯吱咯吱”地撬开了棺盖。
一股淡淡的尸腐之气混合着棺木的味道,弥漫开来。
百姓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许元却面不改色,他亲自走下堂前,来到棺木旁边。
他没有丝毫的嫌恶,反而蹲下身,仔细地审视着那具已经有些浮肿的女尸。
“诸位乡亲,都看清楚了。”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引导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先是指向死者张王氏那青紫色的脖颈。
“这里,有一圈清晰的勒痕。这说明,死者生前,曾被人用绳索之类的东西,从背后死死勒住过脖子。”
接着,他的手移到了尸体的胸腹部,那里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皮下淤血和凹陷。
“还有这里,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这说明,凶手在行凶之时,手段极为残暴。”
最后,许元轻轻拨开死者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头发,露出了她那残缺的右耳。
“最关键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死者的右耳耳垂,被人活生生地咬了下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元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浑身抖如筛糠的宋文。
“勒痕,殴伤,咬伤!”
“宋大人,你现在还敢告诉本官,告诉这满堂的百姓,她们是失足溺亡吗?”
他一步步走回堂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文的心脏上。
“如此清晰的他杀之证,就摆在你的眼前,你的仵作难道是瞎子吗?看不见?”
“还是说,你这个长安县令,明知是凶杀,却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将其定为意外?”
许元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宋文脸上一阵阵生疼。
“你将人命视作草芥,将律法玩弄于股掌,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你……你……”
宋文的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
他被许元这番话,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此刻,他知道,包庇是肯定包庇不住了。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死证据不足!
“就算……就算是他杀!”
宋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狡辩道。
“可凶手是谁?证据又在何处?”
他猛地一指堂下的王逊一家,声音尖利。
“你凭什么就认定是王家所为?你凭空污蔑朝廷命官的亲眷,该当何罪!”
他似乎找回了一丝底气,梗着脖子,死死地盯着许元。
“许大人,你说她们不是溺亡,那你倒是说说,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若是拿不出铁证,今日之事,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他相信,许元绝对拿不出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铁证?”
许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本官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许元眼神一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来人!”
“将王宸,给本官拿下!”
此令一出,刘畅等长安县的衙役,却迟疑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宋文,又看了看那边气焰嚣张的王逊。
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官宦之家。
他们这些小小的衙役,谁也不敢动。
王宸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躲到了他父亲王逊的身后。
“谁敢!”
王逊挺身而出,如同一只护崽的公鸡,怒视着许元。
“我儿乃是良善之辈,岂容你在此随意拿捏!”
公堂之上,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许元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长安县衙。”
他缓缓点头,随即,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衙门之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断喝。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话音刚落。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眼神冷厉的大理寺衙役,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与长安县衙这些懒散的衙役,形成了天壤之别。
为首的一人,对着许元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大理寺总捕头赵五,前来听令!”
原来,这才是许元之前附在刘畅耳边,真正的命令!
让刘畅去王家传人的时候,顺道去大理寺,调人手过来!
他知道,长安县令宋文,既然敢如此断案,那断然不会配合自己,所以这才让刘畅去大理寺带人。
这一刻,宋文的脸色,彻底化为了死灰。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许元的算计之中。
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骇人听闻。
“拿下。”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是!”
赵五起身,一挥手,两名大理寺衙役便如鹰隼扑兔一般,瞬间越过人群,一把就将躲在王逊身后的王宸给揪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宸惊恐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挣扎。
“爹!救我!救我啊!”
然而,那两名大理寺衙役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拖着王宸,就像拖着一条死狗,直接扔在了公堂中央。
许元缓缓走下堂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王宸。
“王宸,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认罪,尚可算你自首,报由陛下圣裁,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若是等本官将最后的铁证摆出来,到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宸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但随即又被侥幸所取代。
他抬起头,依旧嘴硬。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他还在装傻。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宸那只缠着绷带的右耳上。
“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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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铁证如山
王宸的心猛地一咯噔,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是……是前几日,不小心在家中,跌……跌倒摔伤的,怎么了?”
“跌倒?”
许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到王宸面前。
王宸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不断地向后缩。
“你……你要干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他。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出手,快如闪电。
一把,就扯下了王宸耳朵上的那圈绷带!
“啊——!”
王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与恐惧的嘶吼。
“许元!你敢动用私刑!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许元却对他的咒骂置若罔闻,他举起那条还带着血迹的绷带,然后指向王宸的耳朵,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请看清楚。”
人群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
只见王宸的右耳上,血肉模糊,而在那耳朵的最下方,本该是耳垂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极不规则的伤口!
“敢问各位,谁家跌倒,能把自己摔得只掉了一块下耳垂?”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疑惑不解。
是啊,摔倒怎么可能只把耳垂给摔没了?
王宸看着众人那怀疑的目光,听着许元那诛心的话语,他彻底慌了。
一种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将他笼罩。
“不……不是的……我……”
他还想狡辩。
但,已经晚了。
许元缓缓转身,走到了张王氏的棺木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双薄薄的丝质手套,缓缓戴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将手,伸进了死者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
他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小块已经发黑、泡得发白的碎肉。
那块碎肉的形状,赫然就是一块耳垂的模样。
许元捏着那块碎肉,一步步走回到王宸的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碎肉,与王宸耳朵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并排放在了一起。
大小,形状,完美吻合!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来是这样!”
“天啊!这个畜生!他害人时,定然是被那女子咬下了耳朵!”
“怪不得!怪不得许大人要开棺验尸!原来铁证在这里!”
堂外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吼声,咒骂声,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将这县衙的屋顶都给掀翻!
堂外的喧嚣,堂内的死寂,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愤怒的咒骂还是震惊的抽气,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最终汇聚成一道道实质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公堂中央那骇人的一幕上。
一块从死者口中取出的碎肉。
一个血肉模糊、形状残缺的耳朵。
两者并列,完美吻合。
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许元缓缓站起身,重新投向王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顿地砸在王宸的魂灵之上。
“王宸,这块肉,你可认得?”
“它,是不是你的?”
这句问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宸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响,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寒潭之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铁。
他想否认,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你……你血口喷人!”
一声暴喝,如同困兽犹斗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王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已是扭曲狰狞,他猛地冲上前来,试图将儿子护在身后。
“我儿的耳朵,明明是自己摔伤的!你……你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污蔑!”
他指着许元,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许元!你不过区区一个大理寺丞,竟敢如此构陷朝廷命官的家眷,我……我要告你!”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而,许元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闭嘴!”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官现在审问的是杀人凶犯。”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王逊。
“你若再敢咆哮公堂,阻挠办案,休怪本官将你以同案共犯之名,一并拿下!”
“你!”
王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许元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许元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已经失魂落魄的王宸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王宸,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再多狡辩也是徒劳。”
“念在你年少无知,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钻入王宸的耳中。
“将当日的行凶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大理寺的十八般酷刑,本官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
“若能坦白从宽,本官上奏刑部之时,或可为你求情,网开一面。”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对于此刻的王宸而言,却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那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他看着许元,仿佛看着能决定自己生死的阎罗。
“我……我说……”
王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说,我全都说。”
他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将那罪恶的一幕,用颤抖的声音,重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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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大白
“是……是我做的……”
“我……我早就看上了张家的那个女儿,她……她长得好看……”
“那日,我借口府里有活计,故意将她们母女留到很晚,天都快黑了……”
“我想着,只要过了戌时,城门关闭,她们回不了家,就只能留宿在王府……”
“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可是……可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宁死不从,还大喊大叫,说要去报官!”
“我怕事情败露,一时心慌,就……就伸手去捂她的嘴,想让她别叫……”
“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杀她……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还咬了我的耳朵,我一时气恼,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她已经不动了……”
“她死了。”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禽兽的自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宸似乎陷入了那日的回忆,眼神变得更加惊恐。
“她娘……她娘听到了动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女儿死了,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跟我拼命!”
“那婆娘力气大得很,经常做农活,我……我竟然被她按在地上打!”
王宸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右耳,脸上满是痛苦和狰狞。
“就在这时候,府里的下人王二听见声音赶了过来!”
“我让他帮忙!王二见我被那泼妇缠住,就……就抄起院里的一根洗衣棒,对着她的头……就砸了下去……”
“就一下……那婆娘就倒在血泊里了……”
话音落下,王宸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行!求大人网开一面,网开一面啊!”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王宸口中的王二。
他也跟着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少爷让我干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逊和宋文的脸上。
王逊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公堂的柱子上才没有倒下,面如金纸。
而长安县令宋文,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衙役及时扶住,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完了。
什么都完了。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包庇,在凶手亲口认罪的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许元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依旧冰冷。
他像是没有看到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凶手,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调问道。
“杀了人之后呢?”
“你们是如何处置尸体的?为何仵作的验尸结果,会是溺亡?”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符,让王宸和王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王宸颤抖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魂不附体的宋文,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爹……”
“我爹说,出了人命,我这辈子就毁了,王家的名声也毁了。”
“他说不能报官,他……他连夜去找了宋大人……”
“他们两个商量好了,让我和王二把尸体用马车偷偷运出城,扔进城外的野湖里,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宋大人说……他说他会交代好县衙的仵作,一口咬定是溺水,只要没有苦主追究,这件事……很快就能过去……”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如果说之前百姓们只是愤怒于凶手的残暴,那么此刻,这股愤怒便彻底转向了那个身穿官袍的父母官!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狗官!真是个狗官啊!”
“为了巴结权贵,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杀人偿命,包庇者同罪!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民意如潮,声浪滔天。
宋文的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官服的后襟,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缓缓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与厌恶,毫不掩饰。
他知道,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许元不再看那些罪人,他收敛起满身的煞气,整理了一下衣袍,一步步走下公堂。
他没有走向那两个杀人凶手,也没有走向瘫软如泥的宋文。
他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棺木旁,如同石化了一般的男人——张铁面前。
许元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将手,搭在了他那因为悲恸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张大哥,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张铁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是泪痕纵横,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有感激,有悲痛,有大仇得报的快慰。
“许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元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你放心。”
“大唐的律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也绝不会饶恕任何一个包庇罪恶的官员。”
“杀人者,偿命。”
“这是天理,也是国法。”
“本官,会还你的妻女一个公道。”
说完,他转身,面向堂外那乌泱泱的百姓,面向这朗朗乾坤,声音陡然拔高,声传四野。
“来人!”
“将杀人凶犯王宸、王二羁押!”
“即刻带回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听候本官亲自审理宣判!”
“是!”
赵五带着大理寺的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还在哀嚎求饶的王宸和王二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许元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长安县令宋文和王逊身上。
“至于你们二人……”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宋文和王逊的心口上。
两人的身子,不约而同地剧烈一颤。
许元踱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长安县令宋文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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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琅琊王氏
“宋大人。”
他淡淡开口。
“身为长安县令,食君之禄,牧守一方,本应为民做主。”
“你却知法犯法,勾结豪绅,罔顾人命,伪造卷宗,颠倒黑白。”
许元每说一句,宋文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说到最后,宋文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哆嗦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本官倒想请教一下宋大人。”
许元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宋文耳中。
“依我大唐律法,以上种种,合并论处,该当何罪?”
宋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官帽的系带。
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恐惧,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许大人……”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
“许大人,你……你初到长安,或许对京中之事还不甚了解。”
“本官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
这话语里,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今日之事,是本官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文看着许元,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警告。
“许大人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放本官一马,就当交个朋友。”
“这对你,对本官,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这是在暗示,也是在赤裸裸地收买。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宋文的耳朵里,却比惊雷还要刺耳。
“好处?”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寒霜。
“好。”
“本官现在就给你再添一条罪名。”
“行贿朝廷命官!”
“你!”
宋文如遭重击,那刚刚鼓起的最后一丝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眼神中只剩下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旁的王逊,猛地站了出来。
这位方才还失魂落魄的王员外,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许大人!”
他嘶声喊道。
“只要你肯放我儿王宸一马,此事就此揭过!”
“我王家,愿意献上长安城东福来酒楼,外加白银千两,作为……作为给许大人的赔罪!”
他咬着牙,直接开出了价码。
见许元神色不动,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话锋一转。
“许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表兄,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周明远周大人!”
“你今日若做得太绝,便是与周大人为敌,与我整个王家为敌!”
“为了两个已经死了的泥腿子,得罪一位朝廷大员,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他以为,搬出自己的靠山,足以让这个年轻人掂量掂量后果。
可他等来的,依旧是许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许元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眼神,根本没有丝毫在意。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王逊感到屈辱和愤怒。
“许元!”
他不再称呼官职,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尖利刺耳。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乃琅琊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你可曾听说过?”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几个字,便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你一个从凉州那等不毛之地来的边官,走了什么狗屎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竟敢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敢动我父子分毫,来日,我王家定会让你在整个官场,寸步难行!”
“你会知道,得罪我琅琊王氏,是何等愚蠢的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百年世家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跋扈。
公堂内外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连那些愤怒的百姓,在听到“琅琊王氏”这四个字时,声音都下意识地小了许多。
那是刻在整个时代骨子里的敬畏。
然而,许元却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琅琊王氏?”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玩味。
“呵。”
一声轻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本官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句话,是当今天子,亲口所言。”
许元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清晰地传遍了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本官今日在此,审的是杀人凶犯,办的是大唐国法!”
“不是你王家的家法!”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厉声喝道。
“来人!”
“将涉嫌包庇杀人凶犯,伪造卷宗,行贿朝廷命官的罪人王逊、宋文,一并拿下!”
“押入大理寺,听候审讯!”
“是!”
赵五等人轰然应诺,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敢!”
“放开我!我乃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资格拿我?”
宋文嘶吼起来,完全不配合。
然而,许元又怎会管自己有没有资格?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没资格?
没资格更好!这样那些朝臣不就有参自己的理由了?
在百姓们震天的叫好声中,他们被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狼狈得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许元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喧嚣之地。
阳光洒在他的黑色官袍上,勾勒出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身后,是无数百姓敬畏、感激、狂热的目光。
……
回到大理寺后。
许元端坐于审讯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跪着的王宸和王二。
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是将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属于王宸的耳垂碎肉,轻轻放在了桌上。
两人残存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对于许元的问话,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罪行细节,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
“录入卷宗,签字画押。”
许元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书吏笔走龙蛇,很快便整理好了供词。
王宸和王二颤抖着,用沾满朱砂的手指,在供词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那指印,如同催命的符咒。
“即刻将卷宗整理成册,一份送呈刑部复核,一份留档。”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吩咐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等刑部批文一下,秋后问斩。”
他的话,宣判了这两人的最终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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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世民将计就计
太极宫,甘露殿。
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升腾着袅袅青烟。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坐在龙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为国事所烦忧。
就在这时,贴身内侍王德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立于一旁,欲言又止。
“说。”
李世民没有抬头,声音沉稳。
“陛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下面人来报,今日午后,大理寺丞许元……在长安城中,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之事。”
“哦?”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露出了一丝兴趣。
对于这个被他从凉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他今日,入职大理寺丞之后,带着人去城南办案,随后没多久,就命人抬着两具棺木,从西市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去了长安县衙门,说是要为民伸冤,而后……”
王公公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砰!”
话音未落,李世民便一掌拍在了龙案之上,上好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胡闹!”
天子一怒,龙威浩荡。
王公公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的脸上满是怒容。
“国之重臣,朝廷命官,行事竟如同市井泼皮一般,当街抬棺喊冤,成何体统!”
“大唐官吏的颜面,朝廷的威仪,都被他丢尽了!”
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然而,李世民骂了几句后,却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了解许元。
那小子在凉州时,行事就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但每一步,都必有其深意。
他绝不是一个鲁莽之人。
“结果呢?”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变得深邃。
王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许大人……当着县衙官员和满城百姓的面,开棺验尸,找出了真凶。”
“真凶是户部员外郎王申的表侄王宸,从犯是其家中下人王二。”
“此案,长安县令宋文亦有参与,他与王宸之父王逊官商勾结,伪造仵作验尸文书,企图将一桩恶性杀人案,掩盖成失足溺亡。”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恼怒,而是真正的震怒。
“好一个长安县令!”
“好一个官官相护!”
他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草菅人命,颠倒黑白!”
“这些蛀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甘露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响。
王公公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忽然,李世民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
他刚才虽然愤怒,但也在思考许元为何如此做?
现在,他想通了。
“这个许元……”
李世民低声自语,嘴角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这么想死?不惜把这件事闹大?”
他自然知道许元求死之心,眼下许元这样做,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不过……你想死,我可不会轻易让你死!
李世民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
“你故意闹大,我就遂了你的愿,让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让朕……想压都压不下去。”
“如此一来,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朕都必须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王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话。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帝王独有的,算计与权衡的光芒。
“琅琊王氏……”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朕早就想动一动他们了,却一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如今,王家自己把脖子伸了出来。”
“而许元,则是给朕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传朕旨意。”
“召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刑部尚书张亮,即刻入宫议事!”
李世民旨意一下,不过半个时辰。
三道身影,便步履匆匆地踏入了甘露殿。
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以及刑部尚书张亮。
三人皆是朝中重臣,此刻却神情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们心中都在猜测,天子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依旧盘旋。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只留给他们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臣,孙伏伽。”
“臣,韦挺。”
“臣,张亮。”
“叩见陛下。”
三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是藏着一片风暴前的大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都免礼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直起身,垂手立于殿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缓缓扫过孙伏伽和张亮的脸。
“今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想必三位爱卿,都已有所耳闻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可怕。
孙伏伽和张亮的心,却猛地向下一沉。
果然是为此事。
“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二位。”
李世民踱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弦上。
“孙伏伽,你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纠察百官。”
“张亮,你身为刑部尚书,总核全国刑名,复审大案。”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就在这天子脚下,朕的京城之内,竟出了宋文这等与豪绅勾结,草菅人命,伪造卷宗的父母官。”
“你们告诉朕,此事发生之前,你们大理寺和刑部的眼睛,是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这番话,已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斥责。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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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世家大族是一根刺
孙伏伽和张亮的额头,瞬间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失职,请陛下降罪!”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这件事被许元那么一闹,已经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了。
这已经变成了扇在整个朝廷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他们,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心腹重臣,眼中的怒火并未消退。
“失职?”
他冷哼一声。
“若非许元今日将此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捅出来,你们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是不是还要等那王氏母女的冤魂,夜夜来敲朕这甘露殿的大门,朕才能知道,朕的治下,竟有如此黑暗之事?”
“京城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州县呢?”
“还有多少个宋文,多少个王家,在鱼肉百姓,在践踏我大唐的律法?”
李世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
孙伏伽和张亮二人,汗出如浆,早已浸湿了背后的官袍。
他们无从辩驳,只能连连叩首。
“臣等罪该万死!”
许久,殿内的气压才稍稍缓和。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案之后,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
“谢陛下。”
两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李世民看着他们,沉声问道。
“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收场?”
孙伏伽与张亮对视一眼,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张亮作为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消除此事在民间造成的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面无表情,便接着说道。
“可派遣京兆府衙役,告诫城中百姓,此案已由大理寺接手,朝廷必会严查,严禁百姓私下议论,以讹传讹,扰乱视听。”
孙伏伽也立刻附和。
“郧国公所言极是。”
“堵不如疏,更要尽快定案。王宸、王二杀人罪证确凿,王逊、宋文包庇行贿,亦是铁案。”
“臣建议,从重从快处理,将一干人犯明正典刑,昭告全城,如此,方能平息民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传统的雷霆手段,也是官场处理这类丑闻的惯用伎俩。
先压下舆论,再严惩罪犯,给百姓一个交代,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封锁消息?严禁议论?”
他重复着张亮的话,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朕看,你们不是失职,你们是蠢!”
两人心中一惊,又想跪下。
“站着!”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现在满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阻止?怎么控制?你们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难不成,你们要把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控制起来不成?”
“这……”
孙伏伽和张亮两人顿时面色迟疑起来,以前不都这么处理的么?
但是两人看着李世民的样子,显然是知道李世民不想这么做,当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哼,这个许元,真是胆大妄为,不过……”
他眯了眯眼,脸色沉稳,似乎早有打算。
“他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那朕,就帮他闹得更大一些!”
“传朕的旨意,不仅不准封锁消息,还要给朕大肆宣扬!”
“朕要让长安城中,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王家是如何行凶的,宋文是如何包庇的!”
“而后,再严肃处理这件事,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在我大唐,便是权贵豪门,犯了法,也绝无幸免之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孙伏伽和张亮都愣住了。
天子这是……要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陛下,请三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韦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正是当朝左仆射,房玄龄。
他方才一直在殿后听着,直到此刻,才觉得不得不站出来。
房玄龄躬身一礼,神色凝重。
“陛下,此事牵扯到琅琊王氏,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
“五姓七望,向来同气连枝。”
“今日陛下若将王家之事闹得太大,让他们颜面扫地,恐怕……会引起其余几家的非议,甚至是……联合抵制。”
“为了区区一个杀人案,引得朝局动荡,臣以为,得不偿失。”
房玄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刚刚燃起的火头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霸气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盯着房玄龄,看了许久。
久到房玄龄的后背,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房卿。”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这是在劝朕,向他们低头?”
“臣不敢。”
房玄龄立刻垂下头。
“朕记得,前些年,你长子房遗直欲与范阳卢氏联姻。”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堂堂大唐天子,你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大唐宰相!想娶他卢氏的一个女儿,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去说和?”
“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可是听说,结果你等来的,是他们的百般推诿,是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在他们眼中,你这个当朝宰相,还不如他们那些所谓的百年门楣!”
“而且,朕此前欲与他们联姻,下嫁公主给他们,可他们却想方设法阻挠,拒绝于我,仿若朕的公主,配不上他们一般!”
“这口气,朕已经忍了很久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怒。
“几年前,朕下令修撰《氏族志》,将他们五姓七望尽数列为三等,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贵!”
“可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民间嫁娶,依旧以五姓为尊。朕的《氏族志》,在百姓心中,竟比不过他们那几本破烂不堪的族谱!”
“房卿,你说,他们该不该治?”
李世民的目光直刺房玄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感受到天子那股不容置喙的决心,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结,世家大族一直都是李世民心中的一根刺,想要彻底将其拔出。
而且,房玄龄他自己本就是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会不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堂的掣肘有多深?
他躬身再拜,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臣自然明白陛下的苦心。”
“打压世家门阀,亦是臣等毕生所愿。”
“可是,陛下……”
房玄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朝中官员,地方州县,有多少是出自他们门下?又有多少人,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这股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陛下今日若拿琅琊王氏开刀,手段太过激烈,万一……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称病不朝、挂印而去相要挟,届时,朝廷政令不出中书省,地方州县陷入瘫痪。”
房玄龄的声音,沉重无比。
“这天下,还如何治理?”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此言一出,整个甘露殿,彻底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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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潇洒一番
孙伏伽和张亮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凝固如铁的气氛。
他们都清楚,房玄龄说的,是实话。
是血淋淋的,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实话。
五姓七望,这几个字,便是一座压在皇权头顶的大山。
自晋以来,至前朝隋,中原王朝飘渺不定,世家大族才是控制天下的核心,他们的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更有数百年的积累,哪是这么容易就搞得定的?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身子微微后靠,整个人都陷入了御座的阴影之中。
殿内的烛火,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是啊,若是他们真的联起手来撂挑子,这天下,还真不好办。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
虽说这些年他励精图治,天下渐安,科举也为朝廷输送了不少寒门俊才,百姓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这大唐的骨架,依旧是由这些世家大族支撑起来的。
朝堂上的公卿,地方上的刺史,乃至各州县的佐官,十有七八,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拔掉一个王家,很简单。
可拔掉王家之后,牵扯出的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又该如何处置?
真要撕破了脸,朝局动荡,政令不出长安,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难道,朕真的要向他们低头?
为了大局,再一次咽下这口恶气?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殿内众臣,心也跟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揪紧。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李世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许元。
以前的长田县。
那个地处边陲,贫瘠荒凉的县城。
以前的长田县虽穷,可当地的土地豪绅却是一个不少,欺压百姓,兼并土地,与如今的王家,并无二致。
可许元是如何处理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阴影中,骤然亮了起来。
那小子,肯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李世民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殿下的房玄龄等人,看到皇帝这个表情,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陛下,已然有了决断。
“梁国公说的,确有道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如同大树之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确是不能操之过急。”
房玄龄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以为陛下是听进去了。
“陛下圣明。”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根就是病根,若是不治,迟早会要了大唐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朕已有打算。”
“饭,要一口口吃。这根,也要一寸寸地烂掉,朕才有机会,将它连根拔起。”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孙伏伽身上。
“王逊、宋文官商勾结,草菅人命一案,必须要严查,要彻查。”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孙伏伽,此事由你大理寺主理,朕给你一道密旨。”
“给朕查,一查到底!”
“不要管他背后牵扯到谁,也不要给任何人面子。”
“朕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把王家背后所有的人,一根一根,都给朕揪出来,登记在册。”
“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脖子上,已经悬了一把刀。”
孙伏伽心中剧震,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借此案,先摸清整个山东世家的底细,建立一份黑名单。
今日不发,是为了日后一网打尽。
好狠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
孙伏伽伏身跪拜,声音铿锵有力。
李世民点点头,又道。
“此案了结之后,朕,要亲自审理。”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动我大唐的百姓,践我大唐的律法,是什么下场。”
“臣等,遵旨。”
孙伏伽、张亮、韦挺三人齐齐跪下,山呼应诺。
房玄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皇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一场针对世家门阀的,漫长而无声的战争,从今夜起,已然拉开了序幕。
……
另一边。
大理寺。
当许元在卷宗的末尾,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有些僵硬。
“许大人,辛苦了。”
一名寺丞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
“您是先在寺里歇下,还是回府?”
许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不少疲惫。
“回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更何况,李世民赐下的宅子里,还有几个乖巧可人的宫女等着伺候,鬼才愿意呆在这!
告别了同僚,许元独自一人,走出了大理寺的衙门。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长安城的街道,在经历的白日的喧嚣后,大部分已经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一些坊市,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
许元信步而行,正盘算着回家是先泡个澡还是先吃点夜宵,不知不觉间,却被一阵格外热闹的声浪吸引了过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条街巷,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连成一片火红的海洋。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满面春风的富商,还有谈笑风生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地涌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特有的脂粉香气。
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交织成一曲靡靡之音。
许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里,便是平康坊。
大唐的心脏,长安的灵魂,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温柔乡。
官办的教坊,私人的青楼,鳞次栉比,还有各种酒楼、茶肆、赌坊夹杂其中,当真是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许元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来长安,还没见识过这传说中的销金窟呢。
来都来了……
何不潇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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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味儿可太对了!
打定主意,许元便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最璀璨的灯火走去。
他没有选择那些看起来小家碧玉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坊内最中心,也最是宏伟气派的一座三层高楼。
那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数百个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纤毫毕现。
门楣上,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云舒坊。
许元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便如花蝴蝶般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郎君,看着面生得很呐。”
来人是一个半老徐娘,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绫罗,手里挥着一方香帕,正是此楼的老鸨。
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只一眼,便认出了许元身上穿着的官袍。
虽然朝廷早有禁令,不允许官员嫖妓,出入青楼等场所,但其实很多官员都会私下里来,但像许元这么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官吗?
不过,既然许元不怕,那老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当即就迎了上去。
“郎君,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老鸨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热情地引着许元往里走。
“我们这云舒坊,可是这平康坊里数一数二的字号。”
“不说别的,单说我们楼里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绝色。更有艳压群芳的‘长安十二钗’,每一个,都足以让郎君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许元却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她。
“行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金子,随手抛了过去。
“别跟我说这些虚的。”
金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老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
“把你们这最好的姑娘叫出来,陪我喝一杯。”
许元淡淡地说道。
“其他的,别多嘴。”
“哎哟!好嘞!”
老鸨将金子往怀里一揣,笑得合不拢嘴。
“郎君您真是爽快人,妈妈我最喜欢跟您这样的贵客打交道了。”
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引着许元往楼上雅间走,可脸上的神色,却又带上了一丝为难。
“不过嘛……”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道。
“郎君,我们这云舒坊最好的姑娘,乃是洛夕姑娘。”
“只是这洛夕姑娘,她有她的规矩,可不是有钱,就能见得到的。”
“哦?”
许元脚步一停,挑了挑眉。
老鸨见他似乎来了兴趣,连忙解释道。
“我们洛夕姑娘,讲究的是一个‘缘’字。”
“只有得到她的认可,入得了她的眼,方能成为她的座上宾,与她共饮一杯。”
许元一听,顿时乐了。
他心中暗道,有意思。
没想到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桥段,今天还真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味儿可太对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鸨。
“这位洛夕姑娘,是不是还卖艺不卖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莫非,还要设置什么诗词歌赋之类的考验,答对了,才能见上一面?”
老鸨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那双在风月场里练就的火眼金睛,头一次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来平康坊的男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见洛夕一面。
便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也以能与洛夕姑娘对上一首诗为荣。
眼前这位,怎么听着,竟像是觉得这事儿很可笑?
她愣了片刻,才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郎君说笑了,我们洛夕姑娘,自然是仰慕才学的。”
“若郎君能在诗词上……”
话未说完,许元便笑着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慵懒与不屑。
“不必了。”
许元的声音很淡。
“我来这里,是寻开心的,不是来考状元的。”
他目光扫过这灯火辉煌的销金窟,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
“既然这位洛夕姑娘缘分未到,那便算了。”
“你把除了她之外,你们这最漂亮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规矩的姑娘叫来陪我喝几杯便可。”
说罢,他便抬脚,似乎连这雅间都不想进了,转身就要下楼,打算在大堂寻个位置随便坐坐。
许元的心思很简单。
他累了一天,只想找个美人,喝点小酒,听听曲子,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才子佳人戏码,他实在是没半点兴趣。
老鸨见他这般干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既然是许元要求,她也没有多言,当即便准备转身离开,给许元安排一位合适的姑娘过来侍奉。
就在老鸨欲退走之时。
一个轻佻中带着傲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呵,我还当是谁,口气这么大。”
“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许元闻声,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正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为首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倒也算俊朗,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阴翳。
他手中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明明是夜晚,却偏要做出这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方才开口说话的,正是他身边一个谄媚的跟班。
那跟班见许元看来,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得意,对着身旁的锦衣公子奉承笑道。
“张公子,您瞧,这人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配不上洛夕姑娘,便主动退让了。”
锦衣公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用扇子点了点那跟班。
“你啊,就这张嘴会说。”
另一名跟班也连忙凑趣。
“赵兄此言差矣!张公子龙章凤姿,才高八斗,洛夕姑娘这等奇女子,自然是为张公子这般的人物准备的。”
“依我看,今夜过后,这平康坊便要传出一段张公子与洛夕姑娘的佳话了。”
“哈哈哈哈……”
一行人旁若无人地哄笑起来,那笑声刺耳至极,充满了对许元的鄙夷和嘲弄。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径直朝着许元这边走来。
那最先开口的尖嘴猴腮跟班,更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他走到许元面前,见许元还站在楼梯口,竟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伸出手,便朝着许元的胸口推去。
“滚开,别挡着张公子的路。”
那动作,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挡道的野狗。
在他看来,一个穿着不入流官袍的家伙,能来云舒坊,已是天大的运气,哪里敢招惹他们这群长安城里的顶级衙内。
推开了,也就推开了。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许元胸前衣襟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出,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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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郧国公张亮之子?
那手掌并不算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秀气。
可就是这只手,却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牢牢地扣住了那跟班的手腕。
“嗯?”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给锁死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更无法挣脱。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惊讶地回过头,正对上许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他捏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腕,而是一截枯枝。
“你……”
跟班刚想开口怒斥。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然从手腕处传来,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神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云舒坊的靡靡之音。
那跟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感觉自己的腕骨,似乎要在对方的指间被生生捏碎。
许元不喜欢惹事。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嘲讽他几句乡巴佬,他可以当做是犬吠,一笑置之。
但动手推搡,便是越过了他的底线。
真当自己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那锦衣公子一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脸上的嘲笑还未散去,便凝固在了嘴角。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乡巴佬”,竟敢当众对张公子的人动手。
“狗东西!你找死!”
那被捏住手腕的跟班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握拳朝着许元的面门砸了过来。
“放手!你他娘的快给老子放手!”
他声色俱厉地怒吼着,试图用威胁来让许元屈服。
许元看着那挥来的拳头,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手?”
“现在想让我放手,就放手?”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扣住对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
同时,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对方砸来的拳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而他还来不及反应。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楼梯。
许元竟是面不改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将那跟班的手腕,给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啊啊啊——!”
比之前凄厉数倍的惨叫声,从那跟班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抱着自己那只已然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许元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对方的手指,然后将手帕随手一丢。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未看地上哀嚎的跟班一眼,转身便准备离开,一脸淡然之色。
“站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为首的锦衣公子,终于收起了脸上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如水的怒意。
他缓缓走上前,拦住了许元的去路,手中的折扇也已收起,眼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许元停下脚步,却连头都懒得回。
他只是侧了侧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
“交代?”
许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的狗乱咬人,我帮你管教一下,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你!”
锦衣公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好大的胆子!”
其余的跟班也反应了过来,立刻一拥而上,将许元团团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敢对张公子不敬,我看你是活腻了!”
“冲撞了张公子,今天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
一声声的怒喝,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云舒坊二楼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些原本在寻欢作乐的宾客,还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姑娘们,都吓得噤若寒蝉,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老鸨更是吓得一张脸煞白,想上来劝解,却又不敢靠近。
许元被围在中间,脸上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
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个锦衣公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哦?”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我倒还真想听听,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那锦衣公子身边的一名跟班,顿时挺起胸膛,满脸傲然地厉声喝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位,乃是当朝刑部尚书,张亮张大人的公子!”
“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见了张公子,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赔罪!”
刑部尚书,张亮。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云舒坊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春水中。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远远围观的宾客,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与幸灾乐祸。
得罪了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当朝刑部尚书的儿子。
那可是郧国公张亮。
陛下的心腹,凌烟阁的功臣。
在这长安城里,张家的公子,到哪里不是横着走?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小官,今天怕是得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老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倒在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晚竟会同时撞上这两尊煞神。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在听到这个足以让任何京官都为之色变的名号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淡淡笑了。
郧国公张亮的儿子?
对于这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历史人物,许元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因此怕了。
且不说方云世和周元已经派人到长安来保护自己,就是没有他们,许元也根本不会惧怕这个所谓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头。
开玩笑,李世民我都敢怼,张亮又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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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绝色
“哦?”
许元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在那锦衣公子的脸上一扫而过。
“刑部尚书张亮,郧国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原来是张顗张公子,失敬,失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的“敬”意,反而充满了玩味。
见许元竟一口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张顗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被更深的傲慢所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既然知道本公子的名号,还不跪下领罪?”
“现在磕头,本公子或许还能放你一马。”
他以为,报出家门之后,对方就该屁滚尿流地跪地求饶,这是过去屡试不爽的招式。
可今天,他注定要失望了。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若是不赔罪,又当如何?”
许元这轻飘飘的语气,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当如何?
张顗脸上的傲慢,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阴翳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许元懒得再与他废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说,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否则……”
许元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算是刑部尚书的儿子,我也照打不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疯了。
这个大理寺的年轻小官,一定是疯了!
“好……好……好!”
张顗怒极反笑,他指着许元,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照打不误!”
“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敢说出这等狂言!”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家奴恶狠狠地咆哮道。
“还愣着做什么!”
“给本公子上!”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他的手脚,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是!”
那群如狼似虎的家奴早就摩拳擦掌,得了主子的命令,当即便怒吼着一拥而上。
整个楼道,瞬间被一股暴戾之气所充斥。
许元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惹事。
可这些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底线。
当真以为他许元,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他双脚微微错开,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在凉州那一年,他亲手操练玄甲军,每日与军中悍卒对练,一身的杀伐之气,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稍一释放,便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家奴,心头猛地一寒,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清灵如佩玉相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上传来,仿佛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这沸腾的火气。
“诸位郎君。”
那声音婉转动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娇柔,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两位郎君皆是为洛夕而来,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了干戈,岂不有失了君子风度?”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许元那即将挥出的拳头,也暂时收了回去。
他翻了翻白眼,谁他娘是为了什么洛夕而来?
老子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什么洛夕还是晚夕的。
“谁他么为了……”
许元回过头,正要反驳开口之人。
然而。
当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向那楼梯拐角的瞬间。
他剩下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三楼的雕花栏杆旁,不知何时,俏生生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美到让人窒息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淡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身姿婀娜,娉婷袅娜,宛如风中弱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高华。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飞仙髻,髻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简约,却更显其绝代风华。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在迷离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的那张脸。
黛眉如远山,眸光似秋水,琼鼻挺秀,朱唇不点而红。
那是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清丽绝俗,不染半点尘埃,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可偏偏,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清纯与妩媚,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夺走了这满楼的灯火,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许元,看得有些呆了。
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
可无论是前世那些浓妆艳抹的明星,还是这一世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妃嫔宫娥,与眼前这女子相比,都仿佛瞬间黯然失色。
这……这是何等的人间绝色。
就在许元失神之际,周围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是洛夕姑娘!”
“天啊,洛夕姑娘竟然亲自出来了!”
“能得见洛夕姑娘一面,今晚便是不虚此行了!”
一声声激动而又压抑的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衙内们,此刻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凶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痴痴地望着那道绝美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与仰慕。
这就是那个洛夕姑娘?
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能引得这么多人仰慕呢!
就在刚才,他还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洛夕姑娘”充满了不屑与鄙夷,觉得那些附庸风雅的规矩,不过是故作清高的噱头。
可现在……
在亲眼见到这女子的绝世风姿之后,许元忽然觉得,那些规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来这平康坊,本就是为了寻一美人,饮酒作乐,放松心情。
而眼前这位……
此等绝色,若是不能与之共饮一杯,岂非是人生一大憾事?
一念及此,许元眼中的冷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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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着官服来的?
此时,那被众人称作洛夕的女子,已迈着莲步,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
她走到许元与张顗的中间,盈盈一福,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动人。
“两位郎君,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她先是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最后落在了张顗身上。
“张公子,您是云舒坊的常客,洛夕一直感念您的厚爱。”
说罢,她又转向许元,美眸中带着一丝探寻。
“这位郎君虽然面生,但观其气度,亦非凡俗之辈。”
“两位何必为了洛夕这蒲柳之姿,伤了彼此的和气?”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建议。
“不如这样,今夜,便由洛夕做东,请两位郎君共饮一杯,权当是洛夕为二位赔罪调解,如何?”
此话一出。
现场先是一静,随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两位公子共饮?
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要知道,洛夕姑娘轻易不见外客,更别提主动邀人共饮了。
而且,还是一次邀请两个!
然而,人群中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
“不行!洛夕姑娘,这万万不可!”
“张公子也就罢了,此人是谁?不过一莽夫罢了,凭什么能与洛夕姑娘同席?”
“就是!此人不过一外地小官,言语粗鄙,举止鲁莽,怎配与洛夕姑娘共饮?”
那些爱慕洛夕的才子们,不敢得罪张顗,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许元。
在他们看来,让许元这样的人与他们的女神同桌,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张顗身边的那些跟班,更是立刻跳了出来,大声叫嚷。
“说得对!我们公子是什么身份?今晚是特意来寻洛夕姑娘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乡巴佬,也配和我们公子一起喝酒?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声声的质疑与呵斥,如潮水般涌向许元。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顗,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今晚来此,本就是打着包下洛夕,一亲芳泽的主意。
洛夕姑娘主动邀约,他自然是心花怒放。
可这邀约里,竟然还带上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
这算什么?
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脸真诚的洛夕,又将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洛夕姑娘,你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不过,今夜本公子来此,是想单独与姑娘小酌几杯。”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二字,随即用下巴指了指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至于他?”
“他是什么身份,也配?”
此时,云舒坊的空气在这一刻停滞了。
张顗此话,无疑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了,不仅是针对许元,更是表明了自己连云舒坊的面子也不想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洛夕的身上。
这位绝代佳人,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
原本从容得体的微笑,也微微僵硬。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光芒流转,迅速地在张顗的傲慢与许元的平静之间来回扫过,显然是在权衡着什么。
“张公子……”
洛夕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动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uc的迟疑。
“这……”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张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只见张顗脸上那轻蔑的冷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大度”。
他仿佛根本没把许元放在眼里,只是对着洛夕微微颔首,姿态摆得十足。
“洛夕姑娘,你无需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本公子今日前来,自然是懂云舒坊的规矩,懂洛夕姑娘你的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强大的自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本公子今日,都奉陪到底。”
“想来,以本公子的才学,要博得姑娘的青睐,获得与姑娘同饮的资格,并非难事,我相信姑娘也会守约的。”
他说这番话时,下巴微扬,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懒得瞥向许元,仿佛那只是空气。
这份自负,几乎要溢出整个云舒坊的二楼。
随即,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终于将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
“至于你。”
张顗的声音骤然转冷,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我劝你,还是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吧。”
“别忘了,你身上还穿着官服。”
他伸手指了指许元腰间的鱼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大唐律法,朝廷可是严令,官员不得擅入青楼妓院这等烟花之地。”
“你再不走,信不信本公子明日便让家父写一封奏疏上去,你这身官皮,怕是就保不住了。”
这番话,瞬间又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这才看清,许元身上穿着的,似乎确实是官服。
看到这,不少人都是脸色一变。
是啊,这可是实打实的罪名,许元到底是谁?竟公然穿着官服来这等地方?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面对张顗这足以让任何官员都心惊胆战的威胁,许元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所谓的笑容。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鱼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公子拿大唐律法来压我?”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许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刚才老鸨不是说了么,洛夕姑娘有洛夕姑娘的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顗,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绝美的身影上。
“本来么,我对这些风花雪月之事,确实没什么兴趣。”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看到了洛夕姑娘本人,我临时改主意了。”
“这个资格,许某今日,要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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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关
“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竟然真的要争?
他凭什么争?
张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了夸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争上一争?”
他身后的那些跟班、家奴,以及周围那些巴结他的衙内们,也立刻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听到了吗?这个乡巴佬说他要跟张公子争!”
“他知道张公子是谁吗?他拿什么来争?用他那身蛮力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粗鄙武夫,也敢在张公子面前谈论诗词歌赋?”
张顗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许元。
“小子,你可知本公子师从何人?”
他傲然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朝大儒,颜师古,便是在下的恩师!”
颜师古!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可是当世顶尖的大学者,连陛下都敬重有加的人物。
身为颜师古的弟子,张顗的才学,在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都是出了名的。
“诗词歌赋,文韬经略,本公子不敢说冠绝长安,却也非寻常人可比。”
张顗的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了。
“你这种货色,名不见经传,怕是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吧?”
“我劝你,还是赶紧滚蛋,免得待会儿自取其辱,把脸都丢尽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嘲讽与羞辱,许元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那份从容与淡定,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颜师古的弟子?
很了不起么?
老子脑子里装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精华,随便抄一首唐诗宋词出来,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跟我比文采?
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子面前卖三字经。
许元越想越觉得有趣,脸上的自信也愈发浓厚。
他懒得再跟张顗这等跳梁小丑多费唇舌,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微妙沉默的洛夕。
他对着洛夕微微一拱手,声音清朗。
“诗词歌赋,文韬经略,许某不才,也略懂一二。”
“不知洛夕姑娘今夜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又要如何,才算通过姑娘的考验?”
许元这番举动,直接将张顗晾在了一边,也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这场“竞争”的规则本身。
洛夕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
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不像张顗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其他才子那般故作风雅。
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深浅。
但正是这份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一般。
洛夕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她作为云舒坊头牌的专业与从容。
她对着二人盈盈一福,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为在场的所有人,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承蒙诸位郎君厚爱,洛夕的规矩,其实一直未曾变过。”
“共分为三关。”
她伸出纤纤玉指,白皙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第一关,诗词。”
“第二关,棋术。”
“第三关,策论。”
“三关,皆由洛夕亲自出题,并做评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许元与张顗,红唇轻启,吐出了那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最终奖励。
“只要这三关,都能得到洛夕的认可。”
“那么,洛夕便愿与之共饮一杯。”
她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补充了一句。
“甚至……共度良宵,也未尝不可。”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整个二楼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嫉妒与渴望的火焰。
然而,许元听完,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皱了起来。
诗词,棋术,策论。
就这?
这三样,对于大唐的士子而言,几乎是必备的技能。
这长安城里,卧虎藏龙,才俊辈出,想要找几个精通此道的高手,难道很难吗?
为何这么久以来,竟无一人能够连过三关,成为洛夕的入幕之宾?
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的疑虑,似乎被心思玲珑的洛夕看穿了。
她见许元皱眉不语,便主动开口,声音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幽怨与自嘲,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命运。
“郎君可是觉得,这三关的门槛,似乎并不算高?”
许元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洛夕凄然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郎君有所不知。”
“洛夕虽得大家追捧,谬赞一声这云舒坊的头牌。”
“可说到底,这云舒坊,终究不过是一处风月之地。”
“而洛夕的身份,也不过一介青楼女子罢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洗不掉的卑微。
“那些在诗词、棋术、策论上真正负有盛名的大儒宗师,哪个不是爱惜羽毛,自重身份之辈?”
“他们,又怎会屈尊降贵,来到这烟花柳巷,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去与人争风吃醋,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所以,并非是无人能过,而是真正能过之人,根本不屑于来。”
“久而久之,洛夕这三关,便成了长安城里一个无人能破的笑谈罢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却也说得心酸。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洛夕的美貌与才情,为她赢得了无数的追捧者,却也为她筑起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她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她的出身。
看得上她出身的人,她又看不上其才学。
许元,瞬间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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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赌注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
很多出身青楼的名妓,最终的命运却十分悲惨,也正是这个原因。
才学与身份,在这里成了一对矛盾。
这洛夕姑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个可怜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夕的身上,声音清朗,不带一丝杂质。
“许某明白了。”
“既然规矩如此,那便请洛夕姑娘出题吧。”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三关,许某今日,便来闯上一闯。”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竟然真的要闯。
听完了洛夕那番近乎于劝退的解释之后,他竟然还要闯。
这人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一旁的张顗,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轻蔑的笑容愈发浓厚。
他上下打量着许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剥光了衣服,准备登台献丑的丑角。
“闯关?”
张顗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就凭你?”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许元,以前从未在京城听过他的名号,想来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从某个穷乡僻壤爬上来的小官罢了。
这样的人,或许有几分蛮力,有几分小聪明,但要论文采风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若真有才能,以如今陛下求贤若渴的态势,早就该名动京城了,岂会等到今天?
他断定,此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一个想要借着自己和云舒坊的名头,博取眼球的无耻之徒。
想到这里,张顗冷哼一声,决定今晚就要当众拆穿许元。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元,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敢不敢跟本公子,玩得再大一点?”
“既然洛夕姑娘给了你这个机会,那本公子也给你一个机会。”
“光是闯关,多没意思。”
他环视一周,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如打个赌,如何?”
许元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赌什么?”
张顗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残忍的快感。
“就赌今晚这三关的胜负。”
“你若是输了,本公子也不要你的钱,更不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指,在许元身上那身官服上虚点了一下。
“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身上这身官皮,连同里面的衣服,全都脱光。”
“然后……”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
“你就抱着你的官服,从这里出去,到朱雀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走上一圈。”
“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赌注,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一个朝廷命官,若是做出此等事情,颜面扫地事小,这辈子别说在官场上抬起头来了,就是这个人,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他们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会是何种反应。
然而,许元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顗,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可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他竟然答应了?
他疯了吗?
张顗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的讥讽言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但随即,他心中便是狂喜。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
就在张顗准备开口敲定此事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输了,照你说的办。”
“那么……”
他抬起眼皮,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张顗的内心。
“若是你输了呢?”
“你输了,又当如何?”
张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输?”
“本公子会输给你这种货色?”
他笑得弯下了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好,好。本公子就陪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直起身子,傲慢地一挥手。
“你说,你想让本公子怎么办?”
在他看来,自己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性,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简单。”
“我也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命。”
他学着张顗刚才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跟你说的一样吧。”
“你也脱光了衣服,去朱雀大街上,走上一圈。”
张顗脸上的笑容一僵。
许元却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哦,对了,还得加一条。”
“你一边走,要一边大声喊。”
“喊什么?”
张顗下意识地问道。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盯着张顗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就喊:‘我,是郧国公、刑部尚书张亮之子,张顗!’”
“轰!”
这句话,比刚才张顗的赌注,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张顗的赌注是要毁掉许元的前程。
那么许元的赌注,就是要将他张顗,连同他背后整个张家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狠狠地碾压。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你……你找死!”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摊了摊手。
“怎么?”
“张公子,这是不敢了?”
“还是说,你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信心?”
激将法。
虽然简单,但对张顗这种眼高于顶、自负到了极点的人来说,却最为有效。
“谁说我不敢!”
张顗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地瞪着许元。
“好!本公子就跟你赌了!”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你像条狗一样在朱雀大街上爬的时候,嘴巴还能不能这么硬!”
“好。”
许元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看他,转而对着楼上的洛夕微微拱手。
“洛夕姑娘,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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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盛世长安
这番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张顗感到屈辱。
周围的看客们,此刻早已是兴奋到了极点。
有好戏看了。
今天这云舒坊,怕是要见证一场长安城里多年未有的豪赌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楼上的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她的认知。
他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敢于将郧国公之子也拉下水的胆魄,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拥有。
他到底是谁?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洛夕恢复了职业的素养。
她对着二人盈盈一福,清雅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既然二位郎君已有约定,那洛夕便做个见证。”
她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侍女端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分别在许元与张顗面前的案几上摆放妥当。
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让这充满了火药味的空间,多了一丝文雅之气。
一切准备就绪。
洛夕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扫过全场,朱唇轻启,宣布了第一关的题目。
“第一关,诗。”
“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陛下圣明,四海升平,长安城更是天下万邦来朝的盛景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悦耳。
“便请二位郎君,以‘盛世长安’为题,各赋诗一首。”
“为示公允,以一炷香为限。”
说着,侍女便点燃了案几旁的一根线香。
张顗一听题目,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又被强烈的自信与傲慢所取代。
盛世长安?
这个题目,他写过不下数十遍了。
当即陛下也喜欢诗文,而且尤其喜欢称颂大唐盛世的诗文,所以民间的文学风向也都有略微的偏颇。
无论是恩师颜师古的课业,还是与其他才子们的诗会唱和,这都是最常见的题目之一。
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瞥了一眼许元,冷笑一声,傲然开口。
“洛夕姑娘,无需一炷香。”
“此等题目,于本公子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摇了摇。
“一刻钟,足矣。”
说完,他又将嘲讽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至于你么……”
他拉长了语调,讥讽道。
“恐怕就是给你三炷香的时间,你也未必能憋出两个字来吧?”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跟着起哄大笑。
“就是,张公子何等才情,岂是这等乡巴佬能比的。”
“我看他连毛笔会不会握都难说,还写诗呢。”
周围的看客们,也大多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毕竟,张顗的才名在外,而许元,籍籍无名。
这场比试,在他们看来,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嘲讽声中,许元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像你啊,小爷我不需要一刻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生。
众人都是一愣。
张顗更是眉头一皱,冷笑道:“怎么?嫌时间太长,等不及要去朱雀大街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看着张顗,如同看着一个还在为得到一块糖而沾沾自喜的孩童。
“我的意思是……”
“我已经写好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云舒坊的二楼,在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许元。
写好了?
这才刚说完题目,点上香,你跟我说你写好了?
张顗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夸张,更加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写好了?”
他指着许元,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说他写好了!”
“他莫不是以为,写一句‘长安城,真雄伟’,就算是一首诗了吧?”
“我看他不是来比文采的,是来讲笑话的!”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哄笑,没有人相信许元的话,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哗众取宠。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嘲讽,许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案几前。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思索。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那姿态,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写了什么。
他已经停笔了。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然后,许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宣纸,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刚刚写好的诗作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看也不看一旁的张顗。
“张公子,你不是说要一刻钟么?”
“请便。”
“等你写好之后,我们再一同揭晓,对比一番即可。”
说完。
他竟然就这么施施然地走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又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悠悠地送进了嘴里。
他翘起二郎腿,端着酒杯,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案几前,已经彻底僵住的张顗。
“张公子,愣着干什么?快写啊!”
许元此举,无疑实在张顗脸上抽了一耳光,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刚刚因许元狂妄举动而僵住的表情,瞬间被怒火点燃。
“装神弄鬼!”
张顗在心中怒骂一句。
写好了?
怎么可能!
从洛夕姑娘出题,到这厮提笔落笔,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别说是作诗,就是抄一首诗,也未必有这么快。
当年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尚且用了七步才能成诗呢,试问这大唐天下,哪个大儒也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才能!
他断定,这姓许的,不过是写了几个字在上面糊弄鬼,想用这种方式来扰乱自己的心神。
可笑。
他张顗,会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从许元那张悠闲自得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宣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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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写盛世,全是盛世
然而,心神一旦乱了,想要再聚拢,又岂是那么容易。
许元那翘着二郎腿,一边饮酒一边吃果的悠闲姿态,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钢针,不断刺着他的眼球,扰乱着他的思绪。
周围看客们投来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纯粹看戏,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探究,带着怀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这些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提笔,落下几个字,又觉得不妥,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换纸,再提笔。
“盛世……”
他开了个头,却又觉得气势不够,脑中一片空白,后面的句子怎么也续不上。
该死!
他的心越来越乱。
反观许元,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杯酒饮尽,又悠然地给自己满上,甚至还对着楼上抚琴的乐师,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份极致的从容,与张顗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成了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恶!”
张顗低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忆着恩师的教诲,回忆着长安城的繁华,回忆着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回忆着大明宫的巍峨雄壮。
一幕幕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有了!
张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射出惊喜与自信的光芒。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抓起毛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下笔极快,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爆发的畅快淋漓。
片刻之后,他重重地将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标志性的自负笑容。
他长舒一口气,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望向了依旧在喝酒的许元。
见二人都已停笔,楼上的洛夕莲步轻移,缓缓走了下来。
她身姿婀娜,步履间环佩叮当,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她先是走到了张顗的案几前,对着他盈盈一福。
“张公子,请。”
张顗傲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夕素手轻抬,拈起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红唇轻启,用她那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当众诵读起来。
“盛世长安帝气雄,九重宫阙入云穹。”
“千门万户笙歌沸,一路驼铃丝雨风。”
声音落下,满堂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诗!”
“不愧是张公子,出手便是不凡!”
“‘帝气雄’、‘入云穹’,何等的气魄!将我大唐长安的雄伟气象,写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句‘一路驼铃丝雨风’更是点睛之笔,写出了万邦来朝的盛景,妙,当真是妙!”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更是扯着嗓子吹捧。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可是颜大人的高徒,岂是某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能比的?”
“有些人啊,哗众取宠,写了几个鬼画符就以为是诗了,待会儿揭晓出来,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嘲讽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射向了许元。
张顗听着周围的赞誉,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厚,他胸膛挺得笔直,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目光,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赌局。
此时,洛夕的美眸中也闪过一抹赞许。
她微微颔首,点评道:
“张公子的这首诗,对仗工整,气势恢宏,意境开阔,确是一首咏叹盛世的佳作。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出此等诗篇,足见公子才思敏捷。”
这番评价,无疑是极高的了。
张顗听得心花怒放,对着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谬赞了。”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中的轻蔑与讥讽,已经不加丝毫掩饰。
他仿佛已经看到,许元接下来将要如何的颜面扫地。
洛夕放下张顗的诗稿,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向了许元的案几。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年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
洛夕的目光,落在那张覆盖在上面的宣纸上,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将那张纸,掀了开来。
底下,一行龙飞凤舞,却又风骨天成的字迹,映入眼帘。
洛夕的美眸,在看到那几行字的瞬间,猛地一缩。
她红唇微张,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群见到她这般反应,更是好奇到了极点,纷纷伸长了脖子。
“洛夕姑娘,念啊!”
“是啊,快念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位许大人究竟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
在一片催促声中,洛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在品酒的许元。
然后,她朱唇再启,一字一顿地,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诗句念罢。
整个云舒坊,陷入了一片死寂。
先前那雷鸣般的喝彩,那肆无忌惮的嘲讽,那嘈杂的议论,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脸上挂着惊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许元的这首诗,跟张顗的那首描写的完全不同。
如果说张顗的诗,是一副描绘长安盛景的工笔画,宏大,壮丽,却也失之刻板。
那么许元的这首诗,就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幅活色生香,充满了少年意气与生活气息的灵动画卷。
“五陵年少”,点出了人物的豪门身份。
“金市东”,点明了地点的繁华。
“银鞍白马”,是何等的鲜衣怒马。
“度春风”,又是何等的潇洒不羁。
最后一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更是神来之笔。
将那份少年人的张扬、洒脱、快意人生,描绘得入木三分。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盛世”,却处处都彰显着盛世的自信与繁华。
这首诗,欲张顗的直抒角度不同,只是以一个豪门少年郎出门游玩的角度,便将长安城的繁华写了出来。
只有真正的盛世,才能孕育出如此无忧无虑、纵情享乐的少年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有人喃喃自语。
“这……这首诗……”
“嘶……意境,意境全出啊!”
“不提盛世,却写尽了盛世风流……高下立判,高下立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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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棋术
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洛夕那双美眸,此刻正异彩连连地紧紧盯着许元,那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她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许大人的这首诗,另辟蹊径,不写宫阙之雄伟,不写万邦之来朝,而是截取了一副长安游侠的行乐图。”
“以小见大,以动写静,寥寥二十字,却画面感十足,仿佛一位白马少年郎,就这么迎着春风,踏花而来,带着满身的阳光与笑意,闯入了我们的眼中。”
“这等才情,这等构思,小女子……佩服。”
她对着许元,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
这个男人,给她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而另一边,张顗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从洛夕念出第一句诗开始,他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待到整首诗念完,听着周围人态度的转变,听着洛夕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他的脸,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对方写出这首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好诗,几乎没花任何时间。
那份从容,那份写完后便喝酒吃果的淡然,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绝对的自信。
一种根本没把他张顗放在眼里的自信。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也变了味。
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
“第一关,诗。”
洛夕清雅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也为这场比试,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张公子的诗,气势磅礴,已是难得的佳作。”
她先是肯定了张顗。
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位公子的诗,意境更胜一筹,且……用时更短。”
“故,此关,这位公子胜。”
张顗的身体晃了晃,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狂傲,却不是不识货的蠢材。
他听得出许元那首诗里的不凡,也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只是这份当众被人踩在脚下的耻辱,让他几乎要发狂。
“好……很好。”
“我们,还有第二关。”
张顗没有再争辩什么,因为任何争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他要做的,是在下一关,把今天丢掉的脸面,全都找回来。
洛夕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将笔墨纸砚撤下。
她走到二人中间,宣布了第二关的规则。
“第二关,棋术。”
“小女子不才,于弈棋之道,略懂一二。”
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便由小女子,分别与二位郎君对弈一局。”
“胜负倒在其次,只需棋力能得小女子认可,便算过关。”
“若二位皆能过关,则以对弈过程中的表现,分个高下。”
这个规则,听起来似乎比作诗要宽松一些。
张顗一听,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论诗,他今日确实是遇到了妖孽。
但论棋,他同样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的棋艺,师从国手,在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
“我先来!”
不等许元开口,张顗便抢先一步,沉声说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了。
许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一张精致的棋盘被摆在了中央,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洛夕款款落座,素手拈起一枚白子。
“张公子,请。”
张顗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棋局之中。
这一局棋,对他来说,只许胜,不许败。
棋局开始。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围在四周,静静观战。
洛夕落子,优雅从容,棋风飘逸灵动,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机锋。
而张顗,此刻一扫之前的浮躁,变得沉稳无比,他落子果决,步步为营,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如猛虎下山,气势逼人。
一时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所有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就连许元,也收起了那份懒散,目光落在了棋盘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姓张的,棋力倒确实不弱。
时间,在黑白棋子的交替落下中,缓缓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密密麻麻,犬牙交错,局势变得异常胶着。
洛夕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棋力,应对张顗应该绰绰有余。
却没想到,对方的棋力之高,竟远超她的预料。
有好几次,她都险些陷入对方布下的陷阱之中。
又过了许久,当洛夕落下最后一子时,她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局。
竟然是平局。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顗,那双美眸中,充满了惊叹。
“张公子的棋力,竟已至此等地步。”
“小女子,佩服。”
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满堂再次哗然。
谁都知道,洛夕姑娘不仅才貌双绝,棋艺在整个平康坊也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国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张顗,竟然能跟她下成平局?
这棋术,当真是高明。
张顗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洛夕拱了拱手。
“承让了。”
随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了许元,心中冷哼一声。
小子,诗才上我输你一筹,但这棋艺,我看你如何能及我。
诗才,他认栽。
可这弈棋之道,乃是国手亲传,是他浸淫十数载的得意之技。
他就不信,眼前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县令,还能在这棋盘之上,翻了天去。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再次鼓噪起来。
“听到了吗?我家公子与洛夕姑娘弈成平局,这棋力,放眼整个长安,年轻一辈中谁人能及?”
“就是,某些人刚刚靠着一首歪诗侥幸赢了一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待会儿可别连棋子都不知道怎么拿,那才叫贻笑大方。”
讥讽之声再次响起,刺耳,却又带着几分底气。
毕竟,能与洛夕下成平局,这份棋力做不得假,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周围的看客们,也纷纷点头,看向许元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刚刚那首诗带来的震撼,似乎被这场精彩的对弈冲淡了不少。
“这位公子的诗才,确实惊艳,可这棋艺嘛,就不好说了。”
“是啊,弈棋之道,讲究的是童子功,非一日之寒。张公子能有此造诣,定是下了苦功的。”
“看来这第二局,胜负已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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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碾压
议论声中,许元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步走到了棋盘前。
“公子,请。”
洛夕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那双看向许元的美眸中,除了好奇,更多了几分郑重。
这个男人,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意外。
她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许元微微颔首,从容落座,对着洛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有张顗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来不是一场关乎颜面的赌局,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消遣。
洛夕不再多言,素手拈起一枚白子,清脆落盘,以为先手。
棋局,再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方小小的棋盘之上。
张顗更是死死地盯着许元的每一个动作,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与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许元落子的动作,甚至比洛夕还要随意。
他似乎根本没有思考,洛夕的棋子刚刚落下,他的黑子便紧随其后,仿佛随手丢下一般。
快。
太快了。
这已经不是落子如飞,简直就是不假思索。
“装模作样。”
张顗在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围棋乃是算学,一步之下,往往要推演后面数十步的变化。
如此草率落子,不是无知,就是狂妄。
在他看来,许元显然属于前者。
然而,随着棋局的进行,张顗脸上的冷笑,却一点点地凝固了。
周围看客们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
洛夕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的棋风飘逸灵动,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可许元的棋,却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看似随手的一子,却总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封死你所有的去路。
你看似破绽百出的一步,当你兴冲冲地杀进去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周围早已布满了杀机。
没有大开大合的冲杀,没有气势磅礴的围剿。
许元的棋,如春雨润物,细密而无声,等你察觉到危险时,你的疆土,早已被他蚕食殆尽,无力回天。
洛夕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的深思熟虑,再到现在的举棋不定。
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香汗,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棋盘之上,白子所占的疆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子吞噬、压缩。
大龙被斩,实地被破。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整个棋盘的局势,已然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之势。
周围,早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什么神迹。
如果说张顗与洛夕的对弈,是两位顶尖高手之间的龙争虎斗,精彩纷呈。
那么许元与洛夕的对弈,则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指点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不,甚至不是指点。
是碾压。
是降维打击。
啪嗒。
洛夕手中的一枚白子,无力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也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神色淡然的年轻人,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苦涩。
她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公子棋力通神,小女子……甘拜下风。”
竟然……主动认输了!
名满平康坊,棋艺足以与国手争锋的洛夕姑娘,竟然在半刻钟之内,就主动认输了。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洛夕姑娘竟然认输了?”
“这……这怎么可能!前后不过半刻钟啊!”
“此人的棋力,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妖孽,当真是个妖孽!”
如果说第一局的诗才,还能用灵感偶得来解释,那么这第二局的棋力,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点假的硬功夫。
张顗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棋盘,看着上面黑子对白子形成的绝杀之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在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对方,根本就不是在跟他比。
对方,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戏耍他。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张顗的身上。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奚落,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公子。”
“三局,我已胜其二。”
“这第三局,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或者说,你现在是否该兑现诺言了?”
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顗的脸上。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戏谑,带着同情,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张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让他现在脱下官服,抱着衣服,从这里走到朱雀大街,高喊自己是蠢材?
他做不到!
他张顗,刑部侍郎之子,颜师古的高徒,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窘迫与愤怒之下,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狡辩起来。
“谁说你赢了!”
他涨红着脸,强行辩解道。
“洛夕姑娘设下的是三道关卡,是‘三关’,而非‘三局两胜’!”
“我第二关棋术,已得洛夕姑娘认可,算是过关了。而你,不过是过了两关,这第三关策论,你尚未开始!”
“你若是第三关过不了,那便是未能连过三关,便算不得赢家!”
“若是我第三关得到洛夕姑娘认可,那我自然是我赢!”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愕然。
随即,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这等强词夺理,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么多借口。
许元听完,都被对方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世家公子的“风度”。
不过,他也不恼。
他看着张顗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好。”
“既然张公子非要自取其辱,那我便成全你。”
他决定了,要让这个家伙,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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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策论
许元转头看向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还请出第三关的题目吧。”
洛夕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那眼神中的异彩,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男人,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惊人的秘密。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作为主考官的端庄,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三关,策论。”
“此题,并非小女子所出。”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只听洛夕继续说道:
“这道题,乃是今年陛下亲设的进士科考题。”
“凡历朝历代,兴亡皆有定数,未有千年不衰之王朝。陛下求问天下士子,王朝衰亡,根源何在?我大唐,又当如何施政,方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这题目一出,整个云舒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文人游戏,而是上升到了朝堂国策的高度。
在场的许多士子,更是呼吸一窒,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终极议题。
洛夕的美眸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二位郎君,便以此题展开策论,谁的观点更有深度,见解更为高明,谁便算胜出,如何?”
许元与张顗,自然没有异议。
张顗更是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诗、棋,他都输了。
但这策论,才是他真正的强项!
他是谁?
他是大儒颜师古的弟子,自幼饱读经史,对历代兴亡之道,早已烂熟于心。
这道题,对他而言,正是扬长避短,扳回一城的天赐良机。
他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朗声开口,已然开始了陈述。
“学生以为,凡古代王朝,难逃三百年之大限,其根本原因,不出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神态自信,侃侃而谈。
“其一,在吏治腐败!”
“王朝初立,君臣奋发,吏治清明。然承平日久,官场便滋生暮气,贪腐横行。上欺君王,下压百姓,致使政令不出中枢,国家根本动摇。”
“其二,在天灾频发!”
“王朝中后期,官僚体系腐败,此时若遇大水大旱,饥荒遍地,百姓本就无隔夜之粮,再遭贪官污吏克扣赈灾钱粮,则生路断绝。”
“民无活路,唯有揭竿而起,聚啸山林,最终烽火燎原,将那煌煌王朝,付之一炬。”
“故而,王朝更迭,根源便在于吏治与天灾,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终成定数!”
一番话说完,张顗挺直了胸膛,脸上带着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这番论点,乃是当世儒家之共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可谓是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
话音落下,周围果然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
“张公子所言极是,一针见血。”
“没错,历代王朝之败亡,无不因此二者。”
“此乃金玉良言,老成之见啊。”
听着周围的赞誉,张顗的信心,彻底回来了。
他将目光投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他倒要看看,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能说出什么比这更高明的见解来。
然而,面对他志得意满的目光,许元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顗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气场。
“呵呵。”
许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张公子号称长安才子,大儒高徒,见解……就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是如此,今年的进士科,张公子怕是无望上榜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刚刚还赞同张顗观点的众人,此刻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许元。
狂!
太狂了!
张顗那番论点,引经据典,中正平和,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
你许元凭什么说人家连进士科都考不上?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怒极反笑,指着许元,声音都在发颤。
“好大的口气!”
“乡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
“你说我的见解浅薄?那你倒是说说,王朝衰亡的根源,究竟何在?”
“我洗耳恭听,看看你这无知小子,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许元,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许元施施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元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张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云舒坊的每一个角落。
“吏治腐败,天灾频发。”
“张公子说的,对,也不对。”
众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说它对,是因为历朝历代的灭亡,确实都伴随着这两个现象,无一例外。”
“说它不对,是因为这二者,都只是表象,是王朝这棵参天大树病入膏肓后,从树干上流出来的脓疮,是末梢枯死的枝叶。”
“它们是病症,却非病根!”
“病症?而非病根?”
张顗下意识地反驳,“一派胡言!若非官逼,何来民反?若非天灾,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
“那你倒是说说,病根是什么!”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土地。”
“或者说,是土地兼并!”
话音落下,整个云舒坊,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多是读书人,对这两个字并不陌生。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两个字,来概括一个王朝兴衰的终极密码。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仿佛一位站在历史长河边的智者,在剖析着千百年来的兴衰规律。
“一个王朝,自建立之初,便注定会诞生一个以皇室为核心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里,有随君王打天下的开国功勋,有辅佐社稷的文武大臣,有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君主为了稳固统治,会大行封赏,加官进爵,赏赐田亩。”
“这,是王朝活力的开始,却也埋下了衰亡的种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承平日久,这些功臣勋贵集团,便会利用手中的权势,开始疯狂地兼并土地。”
“良田美池,沃野千里,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或强买,或豪夺,尽数收入囊中。”
“这,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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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土地兼并,王朝兴衰
随后,许元接着说了起来。
“其二,便是天下的富绅豪族。”
“天下太平,商业繁荣,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商人地位低下,再多的钱财,也不如握在手里的土地来得安稳。”
“于是,他们便会用赚来的钱,去大量地购买、兼并土地。”
“官僚用权,富绅用钱,他们像两只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着本该属于寻常百姓的田地。”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给众人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完全被许元的论述吸引了进去。
张顗的脸色,则从涨红,渐渐转向了苍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许元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是写在史书上,发生在大唐每一寸土地上的事实。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悲悯。
“久而久之,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
“百姓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而官僚与富绅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多。”
“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租种这些权贵豪绅的土地,从一个自耕农,沦为他们的佃农,甚至是家奴。”
“他们辛苦一年,刨除上缴给地主的租子,再刨除朝廷的苛捐杂税,到手的粮食,往往只够勉强度日。”
“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
许元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不发生灾荒,遇到一个有良心的东家,尚能苟活。”
“可若是遇到一个刻薄寡恩的地主,遇到一场大旱,一场蝗灾,会如何?”
“地里的收成本就锐减,地主却不会减免半分租子,朝廷的赋税,更是一文都不能少。”
“百姓手里那点可怜的口粮,瞬间便会消耗殆尽。”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最终,路有饿死骨。”
“当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时候,你跟他讲王法,讲道理,还有用吗?”
“没用了!”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拿起锄头,拿起菜刀,跟着某个振臂一呼的人,去抢,去夺,去推翻这个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世道!”
“这,便是民乱的根源!”
“所以,张公子。”
许元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张顗身上,那眼神中的锐利,让张顗不敢直视。
“你所说的吏治腐败,天灾频发,只是点燃这堆干柴的火星。”
“而真正让这天下遍布干柴,一烧就着的,是我刚刚所说的——土地兼并!”
“这才是深植于每一个王朝骨髓里的顽疾,是导致官僚豪绅阶级与平民阶级矛盾激化,最终不可调和的根本原因!”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的税收,便会越来越少,因为土地都集中在无需纳税或少纳税的权贵手中。”
“而百姓的活路,也会越来越窄。”
“国弱民穷,这,便是一个王朝,在经历数十年或上百年的辉煌之后,不可避免走向下坡路的真正原因!”
“它就像一个轮回,一个诅咒,困住了从秦汉至今的每一个王朝,无一能够幸免。”
一番话讲完,许元再次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微凉的茶。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咀嚼着许元刚刚那番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坎上。
振聋发聩!
醍醐灌顶!
他们读过圣贤书,通晓历代史,却从未有人,能从如此刁钻而又精准的角度,将这千古难题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如此透彻见骨。
原来,那史书上一个个冰冷的王朝名字,一次次惨烈的农民起义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个简单而又残酷的逻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是啊,我等只知皮毛,这位许公子,却已洞见其骨!”
“土地兼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此人究竟是谁?”
“妖孽,真是个妖孽!”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再没有人觉得许元狂妄。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叹服。
洛夕站在台上,一双美眸凝视着许元,那眼中的异彩,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男人,给她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说第一关的诗才,是风流。
第二关的棋艺,是神鬼莫测。
那么这第三关的策论,展现出的,便是一种足以经天纬地的磅礴大才!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张顗,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死灰。
是一种信念崩塌,骄傲被碾碎后的死灰。
许元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智商的无情鞭挞。
他引以为傲的经世之学,在这等穿透历史迷雾的真知灼见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呓语,可笑,且幼稚。
他输了……吗?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士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怜悯。
不!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张顗,决不能在这里,成为一个笑话!
一股绝境之下的疯狂涌上心头,张顗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元,几乎是嘶吼着发出了最后的反击。
“说得好听!”
他的声音尖锐而沙哑。
“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根源是土地兼并!那又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只见张顗面目狰狞,强行狡辩道:
“看出问题,谁不会?这天下但凡有些见识的臣子,谁不知道土地兼并乃是国之大害?”
“可知道了又如何?自前秦商鞅变法至今,历朝历代,可有谁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是拾人牙慧,故作惊人之语罢了!”
“关键,不在于发现问题,而在于解决问题!”
“你!”
他用手指着许元,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希望的疯狂火苗。
“你既然把这病根说得如此透彻,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解决?”
“我大唐,该如何施政,才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你说啊!”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刚刚那番话,便全都是空谈!是废话!”
“这一局,你便不能算是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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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摊丁入亩
张顗这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最初的震惊,再次转向了许元。
是啊。
发现问题,固然了不起。
可若是没有解决之法,那便与空中楼阁无异。
这位许公子,能给出答案吗?
这个困扰了历朝历代无数圣君名臣的千古难题,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真有破解之法?
面对张顗几近狰狞的质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这声笑,比之前任何一句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许元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姿态,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张顗,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在问我的解决之法前,许某倒想先听听张公子的。”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望向张顗,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张公子也知土地兼并乃国之大害,想必心中也早有良策。”
“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品鉴一二?”
“我……”
张顗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良策?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强词夺理,是为了将许元拖下水,找回一丝颜面。
可现在,许元却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周围的士子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待。
他张顗,长安才子,大儒高徒,总不能连一个对策都说不出来吧?
豆大的汗珠,从张顗的额角滑落。
他脑中飞速地运转着,搜刮着所有读过的经史子集,试图找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这……这自然是有的。”
“为政之要,在于用人。”
“当……当选贤与能,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使权贵不敢肆意妄为。”
“此其一。”
“其二,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百姓有喘息之机,不至于轻易破产。”
“其三,朝廷当设常平仓,丰年购粮,灾年放粮,以济灾民……”
他越说越快,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将那些书本上的陈词滥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然而,他说得越多,周围人眼中的失望之色便越浓。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是谁都会说的空话、套话。
选贤与能?怎么选?标准是什么?谁来监督?
轻徭薄赋?税少了,国库空虚,军国防务怎么办?
设常平仓?好政策,可执行下去,又有多少粮食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而不是被层层盘剥?
这些,全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空谈。
不等众人议论,许元便再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选贤与能?张公子是觉得,如今朝堂之上的房相、司空,皆是庸才?”
张顗脸色一白:“休要胡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轻徭薄赋?”
许元又笑了笑,“贞观之初,陛下便已定下国策,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善政,何须张公子再提?”
“至于常平仓,前隋便有,为何大业末年,天下依旧饿殍遍野?张公子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许元每问一句,张顗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最后,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公子所言,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连病根都未曾触及,谈何药方?”
“简直是……纸上谈兵,误国误民!”
“你!”
张顗被这八个字批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他指着许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失败者。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满脸好奇与期待的洛夕姑娘身上。
“张公子的策论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许元朗声说道:
“我之策论,其实很简单。”
“王朝兴衰,根在土地。阶级矛盾,源于贫富。”
“想要解决这矛盾,便要先让占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安稳下来。”
“如何安稳?”
他伸出两根手指。
“吃饱,穿暖。”
众人点头,这个道理很朴素,谁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啊。
“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很简单。”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
“第一步,便是革新税制!”
“将如今以人丁为主的租庸调制,改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
就连台上那见多识广的洛夕,美眸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许元没有卖关子,他清晰的声音,开始为众人解惑。
“所谓摊丁入亩,顾名思义,便是将原本按人头征收的丁税,平均摊入田亩之中,与田税合并。”
“自此之后,朝廷征税,只看土地,不看人头!”
“今后,一个农夫,家里有十口人,却只有一亩薄田,他只需交一亩田的税。”
“而一个豪绅,家里只有五口人,却有万亩良田,那他,便要交一万亩的税!”
话音落下。
整个云舒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如同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只……只按土地收税?”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岂不是就不用交税了?”
“而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世家大族……他们要交的税,岂不是要翻上百倍千倍?”
在场的士子们,许多人本身就出身于地主豪绅之家。
他们在瞬间便算清了这笔账,一个个脸色大变,看向许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变法?
这分明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要掘他们这些世家豪族的根啊!
张顗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许元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那不是学识的差距。
而是思想,是眼界,是格局上,如同天堑一般的鸿沟!
他还在想着如何修修补补,而对方,却已经想到了要将整个屋子推倒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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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该履行赌约了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哗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如此一来,国库的税收,会不会减少?朝廷的运转,会不会出问题?”
他冷笑一声。
“恰恰相反!”
“摊丁入亩,非但不会让国库空虚,反而会使其更加充盈!”
“因为,天下间的土地总量,是恒定的。将税收与土地牢牢绑定,便堵住了无数偷税漏税的空子。”
“那些将田地挂在他人名下,或是隐瞒人口的权贵豪绅,将再无空子可钻!”
“他们有多少地,就要交多少税!”
“如此,朝廷税收有了保障。而底层百姓呢?”
许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人头税,没有地的,少地的,负担将大大减轻。如此,他们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积攒家资,甚至赎买田地的可能。”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民心自然就安稳了。”
“没有了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所谓的民乱,自然就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当然。”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摊丁入亩,也只是第一步。”
“它能缓解眼前的矛盾,却无法根除土地兼并这颗毒瘤。”
“想要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跳出这王朝兴衰的轮回,还需要朝廷后续推行一系列的土地国策,限制土地买卖,打击豪强兼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这,便是后话了。”
许元说完,重新坐回了原位。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震撼。
是一种灵魂被洗涤,思想被颠覆后的巨大震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反复咀嚼着“摊丁入亩”这四个字。
他们越想,便越觉得此法之精妙,之可行。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王朝身上那最致命的肿瘤。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会引来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但它,却真正地指明了一条通往长治久安的光明大道!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夕姑娘,正满眼异彩地看着许元,轻轻地鼓着掌。
她的双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多了一种名为“敬佩”与“仰望”的东西。
这个男人……
他不仅有惊艳绝伦的诗才,神鬼莫测的棋艺。
他更有着……足以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能!
若说之前,她只是觉得许元是个有趣的,才华横溢的男人。
那么现在,她在许元身上,看到了一位真正经世济民的大才,一位未来足以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梁的影子!
“不必再比了。”
洛夕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传遍全场。
“第三关,策论。”
“这位公子,胜!”
这个结果,再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在“摊丁入亩”这等石破天惊的旷世良策面前,张顗那点陈词滥调,连给其提鞋都不配。
人们看向许元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待当世大贤的目光。
而作为失败者的张顗,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可悲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学识、才华、见解,在许元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就此颓然倒下时,他眼中却猛地迸发出一丝不甘的怨毒。
他不服!
他不服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就在这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张公子,比试结束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朱雀大街,你……准备好了吗?”
轰!
人群瞬间炸了。
对啊!还有赌约!
输的人,要去朱雀大街裸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顗,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顗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朱雀大街裸奔?
他堂堂长安才子,张家的嫡孙,若是做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以后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他的名声,他张家的脸面,将彻底被踩在泥里!
“你……你休想!”
张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过是口舌之戏,何必当真?”
“想让我张顗去裸奔?”
他挺起胸膛,强作镇定。
“告诉你,能让我张顗丢这个脸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要耍赖了?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向张顗投去鄙夷的目光。
赌不起,就不要赌啊。
现在输了就想赖账,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脸上的玩味和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整个云舒坊的温度,仿佛都随着他的脸色,下降了好几分。
“哦?”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张顗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要赖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张顗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嘴硬道:“是又如何?我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
“奈你何?”
许元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过,明天开始,长安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说书先生的嘴里,恐怕就要多一个新段子了。”
“就叫……《刑部尚书之子张顗赌输不认账,欲效仿古人裸奔却无胆》?”
“你说,这个名字,会不会火遍全京城?”
“你!”
张顗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气得发抖。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让他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你敢!”
许元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三尺,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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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万两买赌约
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顗,不言,不语。
然而,这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张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许元那淡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今天真的抵赖到底,明天自己的糗事就能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他张顗,将彻底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他父亲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声,他郧国公府的清誉,都将因他而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终于,他泄了气,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我……”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认栽。”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张顗的脸,由酱紫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羞愤欲绝。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是,裸奔之事,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一丝屈辱,死死地盯着许元。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元脸上的冰霜,终于缓缓融化。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煞气逼人的样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张公子言重了。”
他轻轻吹了吹茶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可没有那些特殊癖好,也懒得真逼着张公子去行那等有伤风化之事。”
张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他要放过自己?
“许某这个人,不好名,不好利,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
许元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张顗。
“既然张公子觉得自己的脸面,不值当去朱雀大街上走一遭。”
“那便……换个价钱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万两纹银。”
“买下这个赌约,此事,便就此作罢。”
“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云舒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两?
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再养上百十号仆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就算是朝中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加各种赏赐,也不过千两左右。
这一开口,就要了人家十年的俸禄。
就算郧国公的收入,俸禄并不是大头,但一万两,也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你……你说什么?”
张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万两?你……你是在抢钱吗?”
“抢钱?”
许元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张公子此言差矣。”
“许某可没有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是你自己,觉得自己的名声,张家的脸面,比去朱雀大街走一遭要金贵。”
“我只是……给了你另一个选择而已。”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顗,一字一句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给。”
“朱雀大街,依旧为你敞开。”
“一万两白银,买你张顗的名声,买郧国公府的脸面。”
“这笔买卖,在我看来,划算得很。”
“你!”
张顗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又被对方拿捏住了。
对方将选择权抛给了他,可他,根本没得选。
“我爹乃是当朝刑部尚书,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百两!”
他嘶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哪里去给你弄一万两银子?”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许元的回应,轻描淡写,却又冷酷无情。
张顗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半晌,他才像是斗败的公鸡,颓然地垂下头。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回去肯定要被打个半死。
“我……我今日出门,未曾带这么多钱。”
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了。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无妨。”
许元淡淡地说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带钱,可以写借条。”
他甚至还体贴地冲着不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
“劳烦,取笔墨纸砚来。”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了文房四宝,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张顗面前。
那雪白的宣纸,在张顗眼中,却如同一张催命符。
“写吧。”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白纸黑字,写明你张顗,欠我许元白银一万两。”
“三天内你要是不还钱,我自会拿着借条,登门郧国公府,向张尚书讨要。”
“你!”
张顗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怨毒与杀意。
登门讨要?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等于是在他父亲,在整个郧国公府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好。
你够狠。
张顗心中发了狠。
到时候,你若是真敢来,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我郧国公府,想要捏死一个无名小卒,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竟被一股阴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再争辩,不再迟疑,抓起毛笔,甚至都顾不上去研墨,直接蘸了蘸砚台中现成的墨汁。
他手腕颤抖着,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借条在此!”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若有胆,便来我郧国公府取!”
说完,他怨毒地瞪了许元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袍,再也无颜在此地多待一刻,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局,就此落下帷幕。
云舒坊内,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冲天的议论声。
众人看向许元的目光,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复杂眼神。
此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翻云覆覆雨之手段,胆大包天之魄力。
他到底是谁?
而此时,作为舆论中心的许元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施施然地拿起那张借条,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悦耳,如黄鹂出谷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公子。”
许元回头。
只见那高台之上的绝色佳人洛夕,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
她莲步轻移,来到许元面前,盈盈一拜。
那姿态,比之前作为评判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谦卑。
“今日之事,小女子大开眼界,亦是受益匪浅。”
她的美眸中,异彩连连,毫不掩饰自己对许元的欣赏与好奇。
“不知公子,可否赏脸,移步二楼小女子房间,容小女子……为您亲手烹上一壶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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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许元的背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楼?
房间?
这是要邀请许元共度良宵了?
那可是整个长安城,无数王孙公子,青年才俊,梦寐以求而不得入的地方。
如今,她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
这份殊荣,独一份。
许元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的女子,微微一笑。
刚才虽然他故意得罪张顗,内心有着自己的算计,但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想要跟这位洛夕姑娘共度良宵的想法。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姑娘相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洛夕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容,如同百花盛开。
“公子,请随我来。”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许元跟随着洛夕,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一道雅致的木梯,进入了云舒坊的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清幽雅静,与前堂的喧嚣判若两界。
洛夕将许元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的绣楼前,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馨香,扑面而来。
这便是洛夕的闺房了。
房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与品味。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一张古琴横于窗下,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此地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才女。
“公子请坐。”
洛夕招呼许元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款款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开始生火煮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本身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快,茶香四溢。
洛夕提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为许元斟上了一杯碧绿清透的茶汤。
“此乃今年江南的雨前龙井,公子尝尝。”
许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随即回甘,满口清香。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道。
洛夕嫣然一笑,也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许元。
那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好奇,更带着一丝丝的仰慕。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公子。”
“姑娘但说无妨。”
洛夕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公子的‘摊丁入亩’之策,石破天惊,堪称经世良方。如此大才,为何……小女子在长安城中,却从未听闻过公子的名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知公子,师从何人?又来自何方?”
许元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洛夕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姑娘若是以为我是某大家世族之人、亦或者是什么名师高徒的话,恐怕在下要让姑娘失望了。”
他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神秘。
“至于来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凉州,长田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在下来长安之前,不过是那里的一任小小县令。”
“因得陛下垂青,侥幸调任京中,任大理寺丞一职。”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然而,这话落在洛夕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长田县令?
大理寺丞?
她虽然身处风月场,但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大理寺丞,正六品上的京官,掌刑狱案件审理,位不高,权却不轻。
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是大理寺真正有实权的官员。
一个边远小县的县令,竟能一步登天,直入大理寺?
这背后所代表的圣眷,不言而喻。
看着许元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显得无比深邃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仅仅是几句话,她便从其中找出了许元背后的关系背景信息。
许元看着她沉思的模样,不由也扬了扬嘴角。
他知道,这个洛夕姑娘看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反正来这里,也不过是消遣时间罢了。
这时候,许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兰非兰的独特体香。
“洛夕姑娘,我的来历,现在你清楚了,并非达官显贵,只是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官而已。”
“那么……”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微微开启的红唇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方才在楼下,姑娘说,要是在下能闯过三关,便与许某共度良宵……”
“这话,可还当真?”
轰!
洛夕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染红了双颊,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见过太多故作风流的才子,也见过无数猴急的权贵。
可从未有任何一人,敢像许元这般。
如此的……直接。
直接得近乎粗鲁,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那些人,好歹还斯文伪装一下,不管是否真心,总不会这般直截了当。
许元就不一样了,他没有丝毫的遮掩,没有半点的试探,就这么赤裸裸地将欲望摆在了台面上。
仿佛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让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能在云舒坊成为头牌,她又怎会被许元这点举动吓到?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许元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轻轻地,妩媚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柳,百花盛开,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失魂。
“自然当真。”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许元的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
“能得公子垂青,是小女子的福分。”
“只是……”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公子这般直接,倒叫小女子有些……受不住呢。”
洛夕说着,随手撩了撩头发,随后又道:
“公子,现在时辰还早,何不煮酒论诗,让洛夕为你弹奏一曲,等晚些时候,再……再共度良宵?”
洛夕虽然没有拒绝许元,但也委婉的提出了意见,怎么说现在才刚天黑,时辰还早呢。
许元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媚的模样,闻着那愈发浓郁的体香,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是容貌、身段、才情还是这举手投足间的风情,都堪称顶级尤物。
是个男人,便很难不动心。
我他么又不是来跟你谈诗论文的,鬼才在这些无聊的活动中浪费时间呢!
许元心中翻了个白眼,脸色却是忽然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下一刻。
许元不再言语,直接伸出手臂。
他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洛夕,从软榻的另一头,直接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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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手阔绰
“呀!”
洛夕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男性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茶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由红了起来。
许元这也……这也太直接了!
演都不演一下的吗?
洛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又羞又急。
“公子……你……你还没准备好呢……”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
“外面……外面还有侍女呢。”
许元低下头,看着怀中满脸红霞,美眸中带着一丝慌乱的绝色佳人,只觉得腹中邪火更盛。
他轻笑一声,大手却毫不客气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死死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间绣楼,是云舒坊最清净的地方,隔音也是最好的。”
“就算里面天翻地覆,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说罢,他不再给洛夕任何反应的机会。
拦腰一抱,便将怀中的玉人整个横抱而起。
洛夕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
许元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那张精致的雕花床榻。
纱幔轻垂,烛影摇红。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随即,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去。
“公子……”
洛夕最后的声音,被尽数吞没。
一夜风雨,红浪翻滚。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落在房间之内,留下斑驳的光影。
许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佳人。
经过一夜的雨露滋润,洛夕那本就绝美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秀气的琼鼻下,是那被他肆虐了一整晚,此刻依旧微微红肿的樱唇。
她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与昨日那个妩媚玲珑的花魁,判若两人。
许元看得,竟又有些失神。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青丝,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润如玉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阵悸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床榻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方雪白的丝帕。
丝帕之上,一朵殷红的梅花,开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娇艳。
落红。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他倒是没想到,这名动长安,引得无数王孙公子竞折腰的洛夕姑娘,竟还是完璧之身。
昨夜的疯狂与索取中,他并未太过在意。
此刻看到这抹红色,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那方丝帕拿起,仔细地折叠好,郑重地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身旁的人儿。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最后再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洛夕,他眼中闪过一抹温柔,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绣楼之外,晨光正好,空气清新。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刚走下楼梯,便看到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正是这云舒坊的鸨母,徐娘。
徐娘一见到许元,那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住地在许元身上打量。
“哎哟,许公子,您可算起来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看公子这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怕是把我们家洛夕折腾得够呛吧?”
她说着,还故意瞟了一眼许元的腰。
“就是不知,公子您这腰……还撑得住吗?”
许元闻言,脚步一顿。
他刚才下楼时,确实因为昨夜透支过度,腰杆下意识地有些佝偻。
此刻被徐娘点破,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
他反而轻笑一声,原本微微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那是自然。”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徐妈妈与其关心我的腰,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头牌。”
他转过头,瞥了徐娘一眼。
“派个机灵点的侍女上去,煮些清淡的粥品,好生伺候着。”
“我担心她今日,怕是起不来了。”
“哎哟!”
徐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瞧公子说的,这我们都懂,都懂。”
她看向许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位爷,不仅有才,有胆,有钱,这体力……也是个中翘楚啊!
“公子放心,老身这就去安排,保证把我们家洛夕伺候得妥妥帖帖。”
徐娘连忙应承下来。
许元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忽然,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徐娘,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讲。”
徐娘连忙躬身。
许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从今往后,洛夕的身子,只属于我一个人。”
“其他人,谁都不能碰她。”
“明白吗?”
徐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这……”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老身吗?”
她苦着脸说道。
“洛夕可是我们云舒坊的摇钱树,这长安城里,不知多少王公贵族都惦记着她呢。”
“您这一句话,就让她从此不再见客,这……这断了老身的财路,老身也没法跟那些贵人交代啊。”
这倒是实话。
洛夕卖艺不卖身,是云舒坊最大的招牌。
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听她弹一首曲,或是求她一支舞。
这要是彻底成了许元一个人的禁脔,云舒坊的损失,将是不可估量的。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看着她那副为难又不敢反驳的样子,也懒得再跟她废话。
他直接从怀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锭。
那金锭,每一锭都有十两重,在晨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随手一抛。
“啪嗒。”
两锭黄金,稳稳地落在了徐娘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二十两黄金。”
“就送给徐娘喝茶了,还请徐娘多照拂一二。”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老鸨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要些钱物罢了。
好在,这个他并不缺。
徐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锭黄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二十两黄金!
那可是二百两白银!
寻常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白银。
他这一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京官近三个月的俸禄!
这……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什么王公贵族,什么财路,在这一刻,都被徐娘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脸上为难的神色,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够!够!太够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两锭黄金揣进怀里,那动作,仿佛是怕黄金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谄媚与敬畏。
“公子您放心!”
“从今往后,洛夕姑娘就是您的人了!”
“老身保证,绝对没有人再碰洛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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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理寺卿孙伏伽
许元迈步走出云舒坊,晨间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一夜放纵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精致的绣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将那方染血丝帕好生收好后,这才将旖旎心思暂且压下,整了整衣冠,恢复了一个大理寺丞该有的沉稳与威严,朝着李世民赐给自己的府邸方向走去。
回到宅子的时候,月儿等人都已经起来忙碌了,这座宅子毕竟年久无人居住,他们昨天都没有打扫完毕,今天一大早就又开始忙活。
许元对此倒也挺满意,至少这些侍女和仆从,都不是懒惰之人。
简单洗漱用过早膳,许元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上银鱼袋,大步流星地赶往大理寺。
然而,当他踏入大理寺官署的那一刻,却不由得愣住了。
预想中清晨时分该有的井然有序,荡然无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堪称混乱的景象。
数十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吏、胥役,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公廨之内来回穿梭,脚步匆匆,神色惶急。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被碰掉的卷宗和竹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大理寺,像是一个被狠狠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作响,却又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元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了?
什么案子这么着急?让整个大理寺乱成这副模样?
这里可是大唐的最高司法机构之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至于么?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信步走了进去。
官署里当值的人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显得人手严重不足,竟无一人有空闲上来与他这位新任的寺丞搭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卷宗后抬起头,满头大汗,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黑影,正是大理寺主簿刘畅。
刘畅一眼便瞧见了许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快步迎了上来。
“许大人,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许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他扶住刘畅的胳膊,沉声问道:
“刘兄,这是怎么了?大理寺为何如此……混乱?”
刘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一声,将许元拉到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许大人,你还不知道?”
“昨夜,出大事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与惊悸。
“您昨天不是将宋文和王宸的案子报上去了么?”
“昨夜子时,陛下亲自下旨,敕令我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长安县县令宋文、富商王逊官商勾结一案!”
“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陛下还下了死命令,今日午朝,就要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审宋文!”
刘畅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心神激荡。
他也没想到,这件案子居然惊动了陛下,而且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许元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子时?
那岂不是在他将王宸等人的案卷呈交御书房之后,没过多久发生的事?
他知道李世民是雄主,行事雷厉风行,却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地步!
从他递上奏折,到皇帝下令彻查,再到决定午朝公审,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效率高了,这简直是快得不可思议!
“陛下的反应……这么快?”
许元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此案会经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来回扯皮月余,最终才会有一个结果。
却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直接绕过了所有流程,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午朝亲审!
这是要将此事,办成铁案!
是要借宋文和王逊的项上人头,来震慑整个长安的官场!
刘畅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凝重。
“何止是快啊!”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因为这件事炸开了锅!所有与宋文、王逊有过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大理寺和刑部,从昨晚到现在,眼睛都没合过,抓人、审讯,连轴转。咱们衙门有不少大人,更是一夜未眠。”
许元缓缓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他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公廨,忽然问道:
“那我呢?现在大理寺乱成这样,我该做些什么?有人给我说要做什么吗?”
他一个新来的寺丞,没人吩咐,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刘畅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他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急忙说道:“许大人,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今天一大早,大理正郑大人亲自过来找你,见你没来,特意嘱咐我,等你到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你。”
“大理寺卿孙大人有令,让你准备妥当,今日午朝,随他一同进宫面圣!”
啥?
许元再次愣住了。
进宫面圣?
参加午朝?
他不由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刘畅。
“刘兄,你逗我玩呢吧?”
“我一个区区正六品上的大理寺丞,按照规制,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孙大人为何要点名让我去?”
大唐的朝会,分为元日、冬至举行的大朝会,朔望日举行的常朝,以及每日处理政务的内朝。
无论是哪一种,能参与的,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京官。
他一个六品寺丞,连站在太极殿末尾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刘畅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千真万确!这是郑大人亲口所说,绝不会有错。”
“至于为何,郑大人也没说,只说是孙大人的意思。”
“不过……”
刘畅顿了顿,凑近了些,用气音说道:
“我猜,八成是陛下的意思!”
“毕竟,这案子是你一手查出来的,陛下要当朝公审,让你这个首功之臣在场,合情合理。”
李世民?
许元不由皱了皱眉,这倒是有些可能。
这道命令的源头,并非来自大理寺卿孙伏伽,而是来自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的帝王,李世民!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便去走一遭。
他也想看看,这大唐的朝会,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明白了。”
许元对着刘畅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淡然。
“多谢刘兄告知。”
……
午时将至。
许元整理好衣冠,独自一人,来到了巍峨的宫门之前。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威严而肃穆的光芒。
他站在路边,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棵饱经风霜的苍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者下车后,目光便在宫门前的人群中扫视。
当他的视线落在许元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许元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位,恐怕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你,就是许元?”
老者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大理寺丞许元,参见大人。”
老者神情严肃,微微颔首,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将许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夫,大理寺卿,孙伏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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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有病吧?
啊?
孙伏伽?
许元顿时一愣,没想到这个老头,就是当朝大理寺卿,掌管大唐大理寺的最高长官!
是他上司的上司,真正的顶头上司!
许元心中剧震,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
“下官参见孙大人!”
孙伏伽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随老夫进宫吧。”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许元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的身后半步之遥。
一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四周禁卫林立,气氛庄严肃杀,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眼看着前方的太极殿越来越近,许元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向孙伏伽:
“孙大人,不知今日大人要我一同进宫所为何事?为何……特意要下官前来?”
孙伏伽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是陛下的意思。”
还真是李世民的意思?
许元心头一凛,当即闭上了嘴,再不敢多问半句。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太极殿外。
孙伏伽整理了一下官袍,回头看了许元一眼,眼神深邃。
“走吧,陛下已经等着你了。”
“是。”
许元恭声应道。
孙伏伽这才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唐权力中枢的宏伟大殿。
许元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宽阔无比的大殿之内,两列文武官员,身穿各色官服,分列左右,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高处,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那里,端坐着一位身穿龙袍,头戴冕旒的中年男子。
他虽然静坐不动,但身上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之气,却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孙伏伽目不斜视,领着许元,穿过百官的队列,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大理寺卿孙伏伽。”
“臣,大理寺丞许元。”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行了君臣大礼。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孙伏伽,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平身吧。”
淡淡的三个字响起,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谢陛下。”
许元与孙伏伽直起身子,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汇聚在了这个新晋的大理寺丞身上。
他们都在好奇,这位从凉州边陲之地骤然崛起的年轻人,究竟有何等三头六臂,竟能让一桩寻常的溺亡案,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李世民开口了,语气竟带着几分温和。
“许元。”
“臣在。”
许元立刻躬身应答。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初至大理寺任职,可还习惯?”
这句问话,听似寻常关怀,却让许元心头一凛。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了许多。
然而,许元神色不变,恭声回道:“托陛下洪福,臣在大理寺一切安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龙目紧紧锁住许元。
“那么,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特意召你来参加这午朝?”
你问我?我他么怎么知道?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有病吧!
许元心中暗自吐槽一声。
不过,他自然不能把心声说出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摆得极正。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这小子,滑头得很。”
他轻哼一声,却并未追问,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也罢。”
李世民收起了脸上那仅有的一丝温和,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来人!”
殿外的金甲卫士闻声而动,声如洪钟。
“在!”
“将罪臣宋文,带上殿来!”
“喏!”
话音刚落,大殿之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之声。
那声音“哗啦啦”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头。
很快,在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押解下,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男人被拖了进来。
正是前长安县令,宋文。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进来的,曾经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死灰与绝望。
“噗通”一声,他被卫士狠狠地按跪在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紧接着,又有数名内侍,抬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筐,步履沉重地走入殿中。
“咚!咚!咚!”
几只大筐被重重地放在了宋文的身后,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筐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账册、以及无数的竹简信牍。
这,便是铁证如山。
李世民从龙椅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跪着的宋文,以及那几筐罪证。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帝王专属的冰冷与威严。
“诸位爱卿请看。”
他随手指向那些木筐。
“昨日,许元刚上任的第一天,就揪出了宋文这等贪官,天子脚下,他尚且不知收敛,朕不知道,大唐的其他官员,还怎么给朕保证清正廉明!”
“这,便是朕命大理寺卿孙伏伽、刑部尚书张亮,连夜从宋文府上以及相关人等处,查抄所得的罪证。”
听到这话,朝堂上不少人都议论起来。
孙伏伽,张亮,两人一个掌管大理寺,一个掌管刑部,都是大唐的重要官员。
尤其是刑部尚书张亮,可是陛下的心腹,向来只办密案、大案。
动用他,足见陛下对此案的重视程度。
李世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信手从离得最近的一个筐里,拿起一卷卷宗,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
“官商勾结,鱼肉百姓,侵占田亩,强买强卖。”
他每说一个词,声音便冷一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说罢,他将那卷宗重重地扔回筐中,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户部官员的队列之中。
“而其中,牵涉最深,影响最为恶劣的,便是王家!”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世民那如同审判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查核,户部员外郎王原,勾结山东盐枭,倒卖官盐,侵吞税款,以权谋私。”
“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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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进午膳
李世民此话一出,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户部队列中,一名身穿青绿官袍的官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正是户部员外郎王原。
他抖如筛糠,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几只大筐里,有他亲笔所书的信函,有他与盐枭往来的账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缓缓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凡是被他目光所及之人,无不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许久,李世民的目光收回,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今日之事,能将这朝堂之下的腌臜,揭开一角,让朕看到这朗朗乾坤之下的蠹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全赖一人之功。”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起了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羡慕,嫉妒,惊疑,忌惮……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仿佛要将许元整个人都洞穿。
李世民看着许元,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正是因为许元,彻查城南母女溺亡一案,才顺藤摸瓜,牵扯出了长安县令宋文与富商王逊的官商勾结。”
“也正是因为他,才让这些盘根错节,藏于阴暗角落的罪恶,浮出水面!”
“许元,这件事,你当为首功!”
轰!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在朝堂之上炸响。
无数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与审视,那么现在,其中的不少人,就带上了一丝浓浓的敬畏,与……敌意。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眼神更是十分复杂。
许元让人抬棺在京城闹事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朝野,那些世家大族之人皆是有所耳闻,对于许元的这种举动,自然是有无数人看不下去的。
许元一个寒士,面对世家的事情,就算真要处理,也当能压则压。
可许元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用尽了法子,将此事闹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让陛下不得不亲自审查!
他,到底为何?
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元的真意,但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却都对许元早有敌意!
公然侮辱世家,此子断不可留!
另一边,许元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将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你个李二!
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
历史上说你雄才大略,虚心纳谏,开创贞观之治,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善于权谋的伪君子罢了!
你明明是早就想对门阀士族动手,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
我给你开了口子,你顺水推舟,把这桩案子无限放大,借我的手,来敲打那些你不顺眼的世家。
你不想着感谢我,反而要将我推到前面来当挡箭牌!
真是个心机boy!
这种时候,你把所有功劳,所有风头,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这是赏赐吗?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从今天起,我许元,怕是就要成为天下所有世家门阀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皇帝,当真有病!
许元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古井无波。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惶恐都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
这正合他意!
结仇世家门阀?
那不是更好吗?
我来这长安,本就是来求死的!
只有树敌够多,够强,多到你们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必欲除我而后快。
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李世民想保我,恐怕都保不住吧?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许元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就这么坦然地,接下了这份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的“赏赐”。
这一下,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龙椅上的李世民,都愣住了。
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剧本,不应该是这么走的。
按照他的设想,许元这个年轻人,在听到这番话后,理应是诚惶诚恐,极力否认,将功劳全都推回到君主身上,以求自保。
这才是为臣之道,更是生存之道。
可这小子……
他怎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难道看不出,自己这是在把他推向风口浪尖吗?
他就不怕五姓七望那些人的疯狂报复?
从许元在长田县的表现来看,他根本就是个官场老狐狸,又怎会做出这番愣头青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不过,他终究是帝王,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不管许元是怎么想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孙伏伽与张亮。
“孙卿,张卿。”
“臣在!”
二人立刻出列。
“所有查获的罪证,即刻入卷归档,所有涉案人员,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朕要知道,这张大网之下,究竟还罩着多少国之蛀虫!”
李世民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冰冷与威严。
“臣,遵旨!”
孙伏伽与张亮躬身领命。
“退朝!”
李世民一甩龙袖,转身便向着殿后走去。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山呼行礼。
许元也跟着众人行礼,刚准备转身离开,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许大人,梁国公、赵国公,三位请留步。”
一名内侍总管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先是朝着许元微微行礼,随后又看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陛下口谕,宣许寺丞,房相,长孙仆射,后殿议事。”
许元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
很快,他便随着内侍,与刚刚走下台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二人汇合,一同向太极殿的后方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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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为何?
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与休憩的地方,远比太极殿来得随意舒适。
此刻,殿内已经摆上了一席精致的午膳。
菜品不多,但样样都是珍馐,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冕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
“都坐吧,不必拘礼。”
他笑着招呼道,“陪朕用顿便饭。”
“谢陛下。”
许元三人谢恩落座。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神态自若,举止得体。
席间,李世民与二人谈论着一些朝堂政务,气氛轻松了许多。
许元则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地当个听客。
“许爱卿,怎么不动筷子?”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尝尝这御膳房的手艺,可还合胃口?”
许元闻言,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羊肋。
入口,咀嚼。
然后,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动作极为细微,但还是被一直观察着他的李世民,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何故皱眉?”
“莫非是朕御膳房做的菜,难以下咽?”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停下了筷子,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许元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放下筷子,恭声回道:“多谢陛下赐宴,佳肴美味,臣……食之甚幸。”
他说得客气,但那句“食之甚幸”里,却透着一股子勉强。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道这年轻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流露出对御膳的不满。
然而,李世民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听爱卿的口气,似乎是这御膳,不合你的胃口?”
话音刚落,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朕倒是忘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朕听闻,你在长田县时,曾在那里的酒楼,弄出了不少新奇的菜式。”
“什么爆炒,什么红烧,味道极佳,连朕和赵国公、鄂国公在那里的时候,也曾多吃了不少。”
“吃惯了你长田县的美食,再来对比朕的御膳房,倒是确实有些不足了。”
听到李世民这略显酸溜的话,许元也不敢托大,当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吃食,偶然得之,岂能与宫中御膳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臣在长田县时,不过是为了让治下百姓能多些果腹之物,这才琢磨了些新做法,实乃是情势所逼,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御膳,又解释了缘由。
然而,李世民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话。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许元身上,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朕吃过你长田县的菜,也吃着这御膳房的菜,哪个更好,朕心中有数。”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位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直接。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长田县是长田县,长安是长安。”
“既然来了这长安城,入了这朝堂,那便要习惯这里的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饮食,只是其一。”
这句话,听似在说菜肴,实则意有所指。
长安的规矩,朝堂的规矩,远比这饮食要复杂得多。
许元何等聪明,立刻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再度躬身,神色肃然。
“臣,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殿内的气氛,因为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然而,没过多久,李世民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之后,便放下了茶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被他抛了出来。
“许元。”
“臣在。”
“你从长田县动身,到如今入主大理寺,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李世民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可知,为何朕至今,都未曾派人去长田县,接替你的县令之职?”
轰。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瞬间一愣。
这个问题,何止是他知道,简直就是一根刺,一根一直扎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刺!
自打他离开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李世民的后手。
在他看来,长田县,那个被他打造成铁桶一块,百姓只知有许青天,而不知有朝廷的地方,对于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卧榻之侧的酣睡猛虎。
更何况,那里还有一支战力堪比玄甲军的私兵,还有能开山裂石的火药!
这些东西,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一位帝王寝食难安。
按理说,李世民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一切,并且将自己调离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立刻派遣心腹,以雷霆之势,接管长田县的一切。
收编军队,掌控工坊,更换官员,将那个“许元”的烙印,从长田县的每一寸土地上,彻底抹去!
这才是帝王心术,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为此,许元早已布下了后手,他在长田县的情报网,日夜不息地监视着每一个进入长田县的陌生面孔。
只要朝廷的兵马一动,他这边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长田县一如往昔,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朝廷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地方,没有派去一兵一卒,甚至连一个接替他的官员都没有任命。
这太不正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团迷雾,始终缠绕着许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被李世民当面问出,他心中的惊疑,更是达到了顶点。
许元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臣……愚钝。”
“不知陛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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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条件
这是实话。
他确实想不通。
听到这个回答,李世民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几分……看穿了晚辈心思的玩味。
“呵呵。”
他轻笑出声。
“许元啊许元,你倒是聪明,可有时候,也把朕想得太狭隘了。”
许元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甘露殿的殿宇,望向了那遥远的凉州。
“你是不是以为,朕亲眼见过长田县的富庶,见过那里的百姓只认你这个县令,见过你那支玄甲军后,心中便会充满猜忌与不安?”
“以为朕会将你调离,再派大军前去,将你辛苦建立的一切,都收归朝廷,为你打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烙印?”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许元的心上。
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许元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本就是君王与权臣之间,亘古不变的矛盾。
人性如此,并非是李世民个人狭隘而已。
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朕知道,长田县的百姓,只认你许元。那又如何?”
李世民的语气,陡然变得高亢,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雄浑气魄。
“他们,终究还是朕大唐的子民!”
“他们脚下的土地,终究还是朕大唐的疆域!”
“在这偌大的天下,有一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富庶得堪比江南鱼米之乡。朕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莫不是以为,朕李世民,会和前隋那位一样,连自己治下有一个不受绝对掌控的富庶之地都容忍不了?”
“那样的帝王,也配开创盛世?”
许元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虽然他知道李世民在历史上评价颇高,但所谓哪个帝王不心狠?从玄武门之变一路走来,杀兄杀弟他都做了,又岂会妇人之仁?
所以,许元一直以来,都将李世民当成一个权谋家,一个有能力但绝不是大善人的君主来看待。
他认为,君主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是权力的绝对集中。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长田县,就是那个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断定,李世民一定会对长田县动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番话里,没有丝毫的猜忌与算计,只有身为帝王的自信,与海纳百川的胸襟!
有这样一个富庶和谐的地方,他李世民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这一刻,许元忽然明白了。
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被后世与秦皇汉武一起评价的男人。
他的格局,他的眼界,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他或许善于权谋,但他更是一位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的心中,装的是整个天下,是万千黎民!
一瞬间,许元心中那份一直存在的,源于穿越者的优越感,悄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是的,敬佩。
对这位大唐帝王的敬佩。
许元脸上的神情变幻,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撼,再到此刻的释然与敬佩,全都被李世民尽收眼底。
看到许元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钦佩,李世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想从这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小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真是不容易。
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不过……
紧随其后,李世民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莫测的弧度。
“当然。”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除了方才说的那些。”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许元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
而且是……更重要的原因?
他立刻拱手:
“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了许元,随后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这个原因,就是你。”
啊?
闻言许元懵了。
因为自己?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先前睥睨天下的霸气,反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李世民没有让他久等,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在叙述一个亲眼所见的故事。
“朕与无忌,还有敬德他们,在长田县的那段时日,并非只是走马观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位于凉州边陲的小小县城。
“朕看到了什么?”
“朕看到了田间地头,新粮堆积如山,农夫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为了应付官府的伪装。”
“朕看到了工坊之内,炉火熊熊,人人各司其职,不见一个游手好闲之辈。”
“朕看到了学堂之中,朗朗书声,不论男女,无论贫富,皆有受教之权。”
“朕甚至看到,那里的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许元,你可知,这八个字,朕只在古籍中见过。”
“可朕在你治下的长田县,亲眼见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朕常说,天下初定,四海升平。可朕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相较于前隋末年的乱世而言。”
“如今的大唐,饿殍虽少,但百姓依旧过得清苦。所谓太平,不过是有吃有穿,苟活于世罢了。”
“可长田县不一样。”
“那里的百姓,才真正称得上是富足、安乐、和谐。”
“朕想要这天下,朕想要这大唐所有的子民,有朝一日,都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话音落,甘露殿内,一片死寂。
许元的心,在狂跳。
他终于明白了。
李世民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平的江山,他要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煌煌盛世。
而长田县,就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个盛世的雏形。
就在许元心神激荡之际,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他收起了所有的感慨与追忆,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了整座大殿。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之所以将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着。”
他看着许元,一字一顿。
“是因为,朕要与你,谈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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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真正的盛世
条件?
许元的心猛地一紧。
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陛下……但请吩咐。”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龙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龙袍,一身常服,却依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许元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许元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如山如海般的重量。
“朕的条件,很简单。”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许元的灵魂深处。
“朕要你,帮朕。”
“帮这天下万民。”
“朕要你,将长田县的一切,都复制到这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朕要这大唐的四海八荒,有朝一日,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这天下,真正的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热血沸腾,心神俱裂的字。
“天下大同!”
轰隆。
许元的脑海,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天下大同。
这不仅仅是一个词,这是一个自古以来,无数圣贤毕生追求的终极理想。
可现在,这个理想,被当今天子,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如此郑重地,当成一个“条件”,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许元感受到的,不再是震撼。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晕眩。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民,看着这张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脸。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
那是渴望,是野心,是作为一个帝王,想要开创万世基业的,最纯粹的欲望。
这一刻,李世民不再是那个权谋深重的君主,而是一个有着伟大梦想的理想家。
而自己,就是他实现这个梦想,所选中的……那个人。
李世民看着许元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他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相信,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够抵挡住这样一份信任,这样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宏伟蓝图。
随即,他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许元,朕知道你才华盖世,非寻常人可比。”
“朕也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朕得到你,如鱼得水,更如汉高祖得张良,亦如汉昭烈帝得诸葛丞相。”
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千钧之力。
“朕将这整个天下,都摆在你的面前。”
“朕将这万世的功业,都交到你的手上。”
“如果你能辅佐朕完成这宏愿……”
“朕可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凝视着许元,目光中充满了期许与信任,声音放得极低,极缓。
“你,可愿意?”
他问得诚恳至极。
他甚至为了拉拢这个年轻人,放下了自己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出了所有能给的一切。
信任,权力,以及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梦想。
没有人能拒绝。
绝不可能有人会拒绝。
长孙无忌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都觉得,这个叫许元的年轻人,下一刻,就该涕泗横流,跪地谢恩,发誓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然而。
许元沉默了。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世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中的期许也未曾消散。
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然而,许元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他承认。
这份信任,他也感受到了。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真正想要在这个时代建功立业的穿越者,此刻恐怕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
他不是。
他来长安,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同。
他来长安,就是为了求死的。
答应李世民?
开什么玩笑。
一旦答应下来,自己就成了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了他实现梦想的肱股之臣。
一个对实现“天下大同”有着无可替代作用的功臣,李世民会杀他?
那自己还怎么死?还怎么回家?
不行。
绝对不行。
想要让他赐死自己,就绝不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他越是看重什么,自己就越要表现出不屑一顾。
他越是想要什么,自己就越要拒绝。
只有跟他反着来,让他对自己从期许变为失望,从失望变为厌恶,从厌恶……变为杀之后快。
自己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
殿内的气氛,在此刻凝固到了极点。
然后。
“咳咳!”
许元咳嗽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
他顿了顿,吐出了后面的三个字。
“不愿意。”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期许,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许元的神情,平静无波,他看着眼前的帝王,再一次,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启禀陛下。”
“臣,不愿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身上,轰然爆发。
“你!”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错愕,转为难以置信,再转为……滔天的暴怒。
那张英武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他的额角和脖颈上疯狂地跳动。
他搭在许元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五指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当面背叛,被无情戏耍的,极致的愤怒。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皇帝。
他何曾如此放下身段,去恳求一个臣子?
他将自己最大的梦想,最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捧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面前。
换来的,却是如此冰冷,如此干脆,如此……离谱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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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气死李二
不愿意?
他凭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许元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语气淡漠。
“没有为什么。”
“臣,就是不想做。”
这句回答,比之前那句“不愿意”,更加诛心。
没有理由。
不是条件不够,不是能力不行。
就是单纯的,不想。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帝王,对皇权,对这所谓的万世功业的……蔑视。
“好……”
李世民气到极致,反而笑了。
那笑声,嘶哑而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不想做。”
他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拔剑杀人的冲动。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看许元一眼,就会忍不住,当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竖子,碎尸万段。
“滚。”
一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咆哮而出。
“给朕……滚出去!”
许元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甘露殿。
仿佛身后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许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奏折、笔墨、茶杯,散落一地。
“竖子!竖子!安敢欺朕!”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早已候在殿外的长孙无忌等人,听到动静,脸色大变,连忙冲了进来。
“陛下!”
“陛下息怒!”
他们看到殿内一片狼藉,和那个状若疯魔的帝王,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龙体为重啊!”
长孙无忌冲到最前面,抱着李世民的腿,苦苦劝道。
李世民双目赤红,指着殿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
“朕……朕如此待他,他竟敢……他竟敢说他不愿意!”
“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推开长孙无忌,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一边走,一边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
“朕真是瞎了眼,才会看重他!”
“天下大同?朕看他是想天下大乱!”
长孙无忌等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
这比当年在玄武门前,还要可怕。
良久。
李世民似乎骂累了,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眼神中的暴怒,化作了无尽的冰冷与厌恶。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开口。
“传朕旨意!”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跪了过来:
“奴婢在。”
李世民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告诉晋阳。”
“明日,不必去许元的府邸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充满了嫌恶。
“那样的东西,也配得上朕的女儿?”
“是……是!”
内侍吓得屁滚尿流,急忙退下。
长孙无忌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苦涩。
他们知道,这位陛下,是真对许元伤透了心。
然而,正当那名传话的内侍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的时候,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内侍的身子猛地一僵,转过身重新跪伏在地,等待李世民的吩咐。
“陛下……”
李世民没有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片狼藉之中,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在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李世民想不通。
他将自己最宏伟的梦想,最深沉的信任,都捧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他甚至愿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那个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晋阳,都许配给他。
可许元……
罢了!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内心舒畅了许多。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明的晦暗。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算了。”
“这小子,是故意的!”
“但朕,偏不让他如意!”
李世民冷哼一声,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
许元那小子一直在求死,刚才的举动,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否则一开始听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也不会露出那些钦佩之情。
哼!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李世民想到这,这才感觉重新拿捏了许元,心情也好了许多。
“不用去晋阳那儿了。”
李世民朝着内侍挥了挥手,让他退到了一旁。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脸错愕。
他们跟在李世民身边这么多年,从秦王府到这甘露殿,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前一刻,还怒火滔天,恨不得将那许元碎尸万段。
下一刻,却又自己收回了成命。
这已经不是偏袒了。
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房玄龄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龙椅前那个疲惫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陛下对许元的看重。
无论是“摊丁入亩”的惊世之策,还是长田县那神乎其神的政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看重,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当面顶撞,龙颜大怒,却连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甚至……还依旧让自己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与他往来。
这许元,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
房玄龄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能让陛下如此失态,又如此隐忍的,绝不是什么花言巧语。
而是……
房玄龄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西方,凉州的方向。
长田县。
陛下和无忌他们,都曾跟他描述过那个地方。
说那里的富庶,堪比江南。
说那里的百姓,安乐和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当时的他,听了只当是陛下和无忌言语间有所夸大。
毕竟,那等景象,只存在于上古典籍的记载之中,是圣人所追求的至高理想。
可现在看来……
或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他们所描述的,还不及长田县真实的万分之一。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陛下今日这般反常的举动。
长田县,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个叫许元的年轻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刻,房玄龄的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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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向不对啊
……
另一边。
许元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皇城。
身后的那座巍峨宫殿,以及殿内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优哉游哉,仿佛刚刚只是出门逛了一圈。
回到大理寺时,衙门内外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此时,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所有见到他的官吏、差役,无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许寺丞,您回来了。”
“许寺丞安好。”
许元刚一脚踏进大理寺正堂,一群同僚便立刻围了上来。
为首的大理寺少卿,脸上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许寺丞,恭喜,恭喜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许寺丞,听闻今日在甘露殿,陛下亲自褒奖了您,您可真是圣眷正隆,我等望尘莫及啊!”
“日后还请许寺丞多多提携,多多提携啊!”
一声声恭维,一张张笑脸,热情得让许元有些不适应。
他知道,发生在太极殿的事情,已经被人传了回来。
在这些人看来,自己已经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即将平步青云的权臣。
然而。
许元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眉头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他要的,不是这个效果。
他来长安,可不是为了平步青云升官发财的!
可现在呢?
连大理寺这帮整日与刑名打交道的老油条,都认为自己是陛下的红人了。
那朝堂上那些人精,又会怎么想?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再怎么惹事,恐怕他们也会因为顾忌李世民的颜面,不敢轻易弹劾自己。
甚至,有些人为了讨好李世民,还会主动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还怎么死?
这计划,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不行。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这种“圣眷正隆”的印象,继续发酵下去。
避免夜长梦多,必须想个办法,尽快干一票大的。
一票足以让李世民彻底对自己失望,甚至感到威胁,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他随意地应付了众人几句,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公房。
关上房门,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之后。
“来人。”
门外,刘畅的声音立刻响起。
“寺丞,有何吩咐?”
“进来。”
刘畅推门而入,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正要开口道贺。
却见许元面沉如水,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
刘畅心头一凛,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道:
“寺丞。”
许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刘评事,我问你,咱们大理寺最近,可有什么得罪人的活儿?”
“啊?”
刘畅闻言一愣,满脸都是不解。
“就是那种……没人肯干,谁碰谁倒霉的案子。”
许元又补充了一句。
刘畅彻底懵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元,试探着问道:
“寺丞,您……您这是何意啊?”
这位新上司的行事作风,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放着青云路不走,怎么偏偏要去钻牛角尖,找硬骨头啃?
他连忙劝诫道:
“寺丞,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如今圣眷正隆,正是稳扎稳打,积攒资历的时候,何必去碰那些烫手的山芋?”
“再说了,现在整个大理寺,谁还敢像之前那样,故意拿案子为难您?他们躲您还来不及呢。”
刘畅说的是实话。
现在谁不知道许元得了陛下的恩宠,在大理寺,乃至整个长安官场,谁敢惹他,就是跟陛下的脸面过不去。
然而,许元却根本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畅,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问你你就说。”
刘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也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疑难杂案不计其数。
但要说没人敢碰,谁碰谁倒霉的……
忽然,刘畅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房内没有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跟前。
“寺丞,这……倒确实有一件。”
“说来听听。”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刘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是一桩旧案了,卷宗一直在库房里压着,陛下也曾下旨让大理寺彻查,可……可咱们大理寺上下,都把它当成烫手山芋,一直在拖着。”
“哦?为何?”
许元来了兴趣。
刘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和恐惧。
“因为……这案子,牵扯太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据下官听闻,这案子……似乎跟宗室有关。”
宗室?
李唐皇族?
有点意思。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刘畅见许元神色不变,咬了咬牙,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不仅如此……好像还牵扯到了……”
“梁国公府的……公子。”
“嗯?”
闻言,许元不由得眉毛一挑。
梁国公府!
那不就是房玄龄的府邸吗?
当朝宰相,天子心腹,肱股之臣!
还有宗室。
李唐皇族!
这案子,一头牵着皇亲国戚,另一头连着当朝宰辅。
这简直……
简直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就是为他许元量身定做的催命符啊!
得罪一个宗室,或许李世民还能忍。
得罪一个房玄龄,或许李世民也能看在自己“才华”的份上,压下去。
可若是将这两方势力,绑在一起得罪个遍呢?
到时候,物议沸腾,朝野震动。
于公,是为了平息宗室与宰相的怒火,稳定朝局。
于私,是房玄龄在旁边吹风,宗室在背后施压。
他李世民,怕是想保自己,都找不到由头吧?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光芒,亮得有些骇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快说,具体是什么案子?”
刘畅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许元双目放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反倒像是饿狼见到了鲜肉。
这位上司,莫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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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许元有病吧?
刘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官……下官也只是道听途说,了解得不甚详细。”
“这种陈年卷宗,向来都是由郑寺正亲自掌管,旁人轻易接触不到。”
“郑庭之?”
许元眉毛一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在何处?现在就带我过去!”
这雷厉风行的架势,这急不可耐的语气,让刘畅更加迷惑了。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位许寺丞,是真的不明白“宗室”和“梁国公府”这八个字,在长安城里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是案子,那是催命的阎王帖啊!
“还愣着做什么?”
许元见他不动,眉头一皱,催促道。
“是,是!”
刘畅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引路。
“寺丞,这边请。”
……
一路行去,刘畅的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许寺丞明明已经前途似锦,为何偏要去触碰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霉头?
难道……是陛下另有深意,想借许寺丞这把刀,敲打一下宗室和勋贵?
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大理寺正郑庭之的公房外。
还未等刘畅通报,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郑庭之那张略显圆润的脸,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哎呀,许寺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郑庭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谄媚。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许元爱答不理,随手就将人打发去巡查地方的大理寺正了。
太极殿午朝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衙门。
如今的许元,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随时可能一步登天的存在。
郑庭之心中正惴惴不安,生怕许元因为之前被外派的事情记恨自己,找机会报复自己。
此刻见许元主动上门,他更是心头一紧,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快请进,快请进,给许寺丞看茶!”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郑庭之准备好的一肚子道歉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许元非但没有半点记恨的模样,反而对着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郑寺正客气了。”
然而,许元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得让郑庭之都有些受宠若惊。
“本官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郑庭之闻言一愣。
求我?
他脑子飞速旋转,一时间竟没能明白许元的路数。
“许寺丞言重了,但凡郑某能帮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他嘴上说得豪爽,心中却愈发警惕。
许元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本官听闻,寺内积压着一桩旧案,似乎牵涉到了宗室与梁国公府?”
话音刚落,郑庭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件案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因为牵扯过大,大理寺一直都在刻意压着,许元此时提出来,莫非是想要自己去办?
虽然自己是大理正,许元只是大理丞,但现在许元的地位不同往日而语,他还真摸不准许元的路数。
郑庭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寺丞,您……您听谁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而,许元下一句话,却又再次将郑庭之给搞蒙了。
“郑大人别急,我的意思是,要郑大人把这件案子的卷宗给我,让我去负责这起案子!”
“啊?!”
郑庭之嘴巴张了张,愣在了原地。
自己没听错吧?
开什么玩笑。
把这案子交给许元?
这要是办好了,得罪了宗室和梁国公府,许元有陛下护着,自己可没有。
这要是办砸了,惹得龙颜大怒,他这个大理寺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看,这都是个天坑。
他连忙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劝说道。
“许寺丞,听我一句劝。您如今前途无量,圣眷正隆,实在不必去趟这浑水。”
“这案子,水深得很,里面的干系错综复杂,一个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下官也是为了您好,断然不会派您去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您……”
“郑大人。”
郑庭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许元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郑大人不必多言,下官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想要报效朝廷,尤其是今日得到了陛下的恩宠,更是要为陛下分忧。”
“郑大人,这件案子,已经积压了一年之久了吧?如果再不有个结果,要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让大理寺蒙羞?”
“下官不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郑庭之彻底懵了。
他看着许元坚定的眼神,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此前,他还以为许元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看来,怎么都不像是作假。
“许……许寺丞,您没说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许元反问。
见郑庭之还在犹豫,脸上写满了抗拒,许元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郑庭之的手中。
锦袋入手,那实在的份量让郑庭之的手都抖了一下。
只听许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还请郑寺正行个方便。”
“此事,本官必须得办。”
“……”
公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郑庭之和刘畅,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许元,又看看郑庭之手上那个钱袋。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疯了!
这位许寺丞,彻彻底底地疯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别人避之不及的催命案,他抢着要。
抢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惜掏钱贿赂上官,只求能把这口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他不会是有病吧?
郑庭之捏着手里的钱袋,只觉得那冰凉的丝绸,烫得他手心都在冒汗。
他想不通。
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之事。
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铁了心要跳这个火坑。
罢了,罢了。
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到时候出了事,也怨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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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旧案卷宗
想到这里,郑庭之长叹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将钱袋推了回去,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许寺丞,您这又是何苦。”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那本官也就不多劝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费力地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拖出来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庭之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这便是那桩案子的全部卷宗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最后提醒了一句。
“许寺丞,下官多句嘴,此案牵扯太大,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您……万事,适可而止。”
许元接过那沓沉甸甸的卷宗,如获至宝。
他对着郑庭之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郑寺正成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依旧处在呆滞状态的刘畅,回了自己的公房。
……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许元将卷宗放在书案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刘畅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上司那副专注而兴奋的神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重塑。
卷宗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许元一目十行,迅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便理清了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一年前,长安城郊外的蓝田县,有不少百姓的田地,被一个叫“会昌寺”的寺庙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是强占的方式吞并。
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走投无路之下,聚集起来前去理论,却遭到了寺庙武僧的暴力驱赶。
甚至,还有官兵参与其中。
冲突之中,当场便打死了七八个带头反抗的农人。
出了人命,事情便闹大了。
蓝天县衙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派人前去查探,顺藤摸瓜,一路追查到了会昌寺的账目和田契之上。
然而,就在调查即将深入的时候,一股来自上层的巨大阻力,凭空出现。
所有参与查案的官吏,都收到了各种明示暗示的警告。
案子查到这里,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大理寺上下,谁也不敢再碰这块烫手的山芋,只能将卷宗封存入库,任其蒙尘,就算是陛下曾亲自下令要严查此事,也被大理寺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许元的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那些百姓按下的血手印。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会昌寺”三个字上。
“会昌寺……”
许元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
指尖摩挲着卷宗上那略显粗糙的纸面,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穿一年前那桩血案背后的重重迷雾。
一桩看似寻常的寺庙圈地,打死佃农的案子。
可卷宗里,却处处透着诡异。
按理说,寺庙购置田产,这在大唐并不少见。
佛门兴盛,寺产丰厚,有些僧人行事霸道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案子,却硬生生牵扯出了宗室与梁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
这就很不寻常了。
难道这会昌寺,本就是某位宗室亲王,或是房玄龄的私产?
他许元虽初来乍到,但也清楚,这大唐的皇亲国戚与当朝宰辅,还没缺钱到需要用一座寺庙来为自己敛财的地步。
这等手段,太过低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于此。
那么,真相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会昌寺,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侵占土地田产的,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宗室是吧?国公府公子是吧?
许元眯了眯眼,缓缓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此事,还需亲自去看一看。”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如同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的刘畅。
“刘畅。”
“啊?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惊骇与茫然。
他到现在还没从“许寺丞花钱买罪受”的震撼中缓过来。
“备车。”
许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我们去一趟会昌寺。”
“现……现在就去?”
刘畅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不然呢?”
许元瞥了他一眼。
“是,是!下官这就去!”
刘畅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这位上司,不仅是疯了,而且疯得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
……
半个时辰后。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朱雀门西街的街口。
许元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坐北朝南,巍然屹立。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庄严肃穆的光辉。
寺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
正是会昌寺。
单看这香火鼎盛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庄严的宝刹背后,竟沾染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刘畅跟在许元身后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长安城内,寺庙林立,但这会昌寺,无疑是其中名声最盛的几座之一。
传闻,其第一任主持,乃是得道高僧,曾为太上皇讲经,深受皇室敬重。
也正因如此,会昌寺在长安的地位,向来超然。
大理寺,向来只办凡俗之案,对于这种牵扯到佛门,尤其是与皇室关系匪浅的寺庙,一向是敬而远之。
现在,许寺丞竟要动寺庙?
刘畅只觉得两腿发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身前的许元,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脸上毫无敬畏之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虔诚的信徒,嘴角反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越是金玉其外,内里往往败絮其中。
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走吧。”
许元理了理衣袍,抬脚便向寺门走去。
刘畅深吸一口气,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人流,踏入寺门后,许元没有跟众多香客一般在前殿停留,而是直接往僧人居住区域的后院而去。
然而,当他准备踏入后院之门的时候,立刻便有一名知客僧迎了上来。
那僧人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僧袍整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和煦微笑。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来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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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会昌寺
许元见状,微微行了一礼,淡淡开口。
“本官要见你们寺里的住持。”
那知客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穿着一身寻常的便服,虽然气质不凡,但也不像是什么达官显贵。
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巧,本寺住持今日有要事在身,正在会见贵客,不便见外人。”
“还请施主改日再来吧。”
这番说辞,倒也在许元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那本官就在此等候。”
“住持何时有空,本官何时再见他。”
说着,他便寻了一旁的石凳,作势就要坐下。
这下,那知客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人如此不知趣。
寺庙迎来送往,他见的人多了,最烦的就是这种死缠烂打之辈。
他的耐心瞬间告罄,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毫不客气地驱赶道。
“这位施主,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都说了住持在会客,你听不懂人话吗?”
“再说了,我们住持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又是什么身份,也配见我们住持?”
他一连串的质问,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刘畅站在一旁,饶是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僧人,也太过分了些!
他刚想上前说明来此的目的,然而,许元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前兆。
“佛门净地,六根清净。”
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微眯,直视着那名知客僧。
“没想到,一个出家人,火气竟比我这个俗人还大。”
“看来,这会昌寺的清规戒律,也不过是摆设而已。”
“你……”
那知客僧被噎了一下,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既然你们不讲礼数,那本官,也只好跟你们讲讲王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那知客僧的眼前一晃。
令牌由玄铁打造,入手冰凉,正面用阳文篆刻着“大理寺”三个古朴大字,背面则是一只象征着明辨是非的獬豸神兽。
“大理寺办案!”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现在,我可以见你们住持了吗?”
看到那块令牌,知客僧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理寺?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惊讶。
但是,也仅仅是惊讶而已。
他的脸上,并未出现许元预想中的慌乱与恐惧。
这让许元心中更加确定,这会昌寺的背后,果然有恃无恐。
那知客僧定了定神,竟是再次拦在了许元面前,虽然态度恭敬了些,但立场却依旧强硬。
“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失敬失敬。”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只是,官爷,实在是不巧。住持正在会见的贵客,身份非同小可,便是大理寺卿亲至,也须得先行通报。”
“今日住持已经说过不再见客,还请官爷明日再来吧。”
他嘴上说着,身体也再次挡在了许元和刘畅面前,不给他们任何进入内院的机会。
到此,许元的耐心,终于被彻底磨平了。
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身份非同小可。”
“本官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大得过我大唐的王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只听“呛啷”一声龙吟。
跟在身后的刘畅只觉得腰间一轻,他那柄从未出鞘过的佩刀,已然落入了许元的手中。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那知客僧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让那僧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让开。”
“再敢阻拦大理寺办案者,妨碍公务,视为同党。”
“就地正法!”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那知客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只感觉到脖子上一片冰凉,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流下。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周围的香客见状,早已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偌大的前殿,瞬间空旷下来。
许元看都没再看那瘫软如泥的僧人一眼,提着刀,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刘畅咽了口唾沫,连忙快步跟上,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天呐!
在佛门圣地动刀,这位许大人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殿堂,直奔后院的住持禅房。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许元的脚步,却在后院的月亮门前,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停靠在后门角落的马车上。
那是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的流云纹路,四个角落,各悬挂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
就连拉车的两匹骏马,都是神骏非凡的西域大宛马,神采奕奕,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这样的规制,这样的用料,绝非寻常的富商巨贾所能拥有。
甚至,连当朝一品的国公宰相,都未必会如此排场。
更让许元眼神一凝的是,在那马车的车辕之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却又无比清晰的徽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无数翟羽和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样。
李唐宗室!
皇室的人。
许元眉毛一挑,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紧接着,一个更深的疑惑,浮上了他的心头。
皇室宗亲,前来拜访会昌寺高僧,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为何要将马车停在如此偏僻的后门?
正当许元心念电转,试图从这辆奢华马车的细节中,拼凑出那位神秘贵客的身份之时。
后院深处,通往住持禅房的月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笑语。
那笑声婉转清脆,如银铃摇曳,却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在这清冷的佛门净地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紧接着,两道人影相携而出。
二人举止亲密,几乎是依偎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女子身形婀娜,步步生莲,身上穿着一袭华贵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金凤,流光溢彩,一看便知非凡品。
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是一名僧人。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照亮了二人的面容。
许元的目光,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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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是云鬓花颜,容色绝丽。
一双凤眼,眼波流转间,媚眼如丝,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她明明是一身华贵的装扮,气质高贵,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天生的狐媚之态,妩媚到了骨子里。
而她身边的那个和尚,同样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五官俊朗得不像话,竟是个标准的小白脸长相。
他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僧袍,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宝相庄严,反而与那女子说说笑笑,眉目传情,动作亲昵得没有半分避讳。
那女子的一只柔荑,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臂膀上。
这哪里像是佛门高僧与贵客,分明就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看到这副场景,许元身后的刘畅,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门清净地,住持禅房外,一僧一女,如此……如此不知检点?
许元的心,却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僧人的袈裟之上。
那袈裟的样式,正是会昌寺住持的规制。
此人,便是会昌寺的住持。
可他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那身宫装,那份气度,无一不彰显着她皇室宗亲的身份。
就在此时,那对“璧人”也终于注意到了月门外持刀而立的许元与神色惊骇的刘畅。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媚意瞬间凝固。
一丝慌乱自她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一层冰冷的傲慢所取代。
而那年轻的俊俏和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那女子的手中抽了出来,与她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
年轻住持的脸色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化为浓浓的阴沉。
他快步上前,挡在女子身前,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许元,声音中带着被撞破好事后的恼怒。
“你们是何人?”
“谁让你们擅闯此地的?”
“不知道这里是贫僧的私人禅院,闲人免进吗?”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许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年轻住持,落在他身后那面带寒霜的绝色女子身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先前那个被许元用刀吓瘫在地的知客僧,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一看到年轻住持,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许元,声音凄厉地哭喊道。
“住持!住持!就是他!”
“此人自称是大理寺的官差,不由分说,便持刀闯了进来!”
“弟子阻拦不过,还请住持恕罪!”
年轻住持听到“大理寺”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但紧接着,知客僧的话,便给了他发作的理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所有的心虚与慌乱,仿佛在这一刻,都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甩僧袖,对着许元厉声训斥。
“好一个大理寺!”
“好大的官威!”
“本寺乃是太上皇御赐的皇家寺庙,先帝亦曾下过明诏,言明会昌寺乃清修之地,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朝中百官,无故不得擅闯,违者严惩不贷!”
“你区区一个大理寺的官差,竟敢无视陛下诏令,持刀硬闯佛门圣地!”
“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汹汹,仿佛要用这番话,将自己与那女子的不轨之事彻底掩盖过去。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他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此刻,终于落定。
皇室。
房家。
还有这桩藏在佛门净地里的奸情。
大唐历史上,能将这几个要素完美结合在一起的,还能有谁?
高阳公主。
辩机和尚。
门外那辆奢华的马车,是高阳公主的座驾。
而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俊俏和尚,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分明就是那个与公主私通,日后落得个腰斩下场的辩机!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辩机一眼。
“奉命查案。”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大理寺,乃陛下亲设,掌天下刑狱,辨屈直,雪冤枉。”
“奉王法,行天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辩机的心底。
“别说是你这小小的会昌寺。”
“便是大明宫,若是案情所需,本官一样能进去查。”
“怎么?”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难道在你辩机和尚的眼里,这会昌寺的门槛,比皇宫还要高不成?”
此言一出,辩机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话,他没法接。
承认会昌寺比皇宫门槛高?那是谋逆大罪!
否认?那他刚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训斥,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
辩机的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站在他身后的高阳公主,原本冰冷的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她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青年官员,竟如此的牙尖嘴利,三言两语便将辩机逼入了死角。
辩机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新的倚仗,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阴狠而得意起来。
“好,说得好!”
他冷笑一声。
“就算你大理寺能进皇宫,那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本住持倒要问问你,你今日要查的,是什么案子?”
“若是要调查我等凡俗僧人,倒也罢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神情倨傲的女子,刻意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威胁。
“可若是想调查皇室成员,你可有陛下的亲笔手令?”
“没有手令,便是构陷皇亲,乃是死罪!”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许元,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跪地求饶的模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位,乃是当今陛下的女儿,圣上亲封的——高阳公主殿下!”
“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官差,胆敢在此冲撞公主凤驾,打扰贫僧与公主殿下论经说法。”
“本住持问你,陛下的手令何在?”
“若是拿不出来,本住持今日便要联合公主殿下,上本参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辩机和尚的声音在清冷的后院中回荡,充满了冷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吏,在“高阳公主”这四个字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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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怕你高阳?
然而,许元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辩机预想中的惊恐。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辩机的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辩机身后,用一种审视和冰冷目光打量着许元的高阳公主,终于动了。
她莲步轻移,从辩机的身后走了出来。
月光为她华贵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已不见半分先前的媚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室的威严与傲慢。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许元身上停留。
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知客僧身上。
“是你,将人放进来的?”
高阳公主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那知客僧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
“是……是此人持刀硬闯,弟子……弟子实在是拦不住啊!”
高阳公主的凤眸微微一眯,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本宫记得,在入寺之前,曾再三叮嘱过辩机大师,今日论法,不喜人扰。”
“任何人,不得踏入这后院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辩机大师当时也传下了法旨,想必,你也听到了?”
知客僧的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额头都见了血。
“听到了,听到了!弟子都听到了!”
“既然听到了,为何还会让人闯进来?”高阳公主的语气骤然转厉。
“是你将本宫的命令,当做了耳旁风吗?”
“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是……”
知客僧还想辩解,高阳公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猛地一甩云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会昌寺留你何用?”
“来人!”
随着她一声令下,月门之外,那辆紫檀马车旁侍立的两名宫中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他们身披软甲,腰挎横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显然不是一般人。
“将此僧拖出去,掌嘴五十,逐出寺去!”
“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知客僧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却被两名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捂住嘴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很快,后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以及那知客僧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过程,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刘畅,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好狠的手段!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惩罚这知客僧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给他和许元一个下马威!
处置完知客僧,高阳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将她那双带着冰霜的凤眸,第一次正眼投向了许元。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大理寺的官差?”
许元没有回答。
高阳公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本宫不管你是什么官,也不管你奉了谁的命。”
“你可知,你方才持刀闯入,惊扰本宫与辩机大师探讨佛法,已是犯了滔天大罪。”
“本宫现在问你,你,该当何罪?”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面对公主的质问,许元却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金枝玉叶,缓缓开口。
“探讨佛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高阳公主眉头一蹙: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
“公主殿下既是来与大师探讨佛法,为何不走寺门正道,偏要将马车停在寺庙后院的窄巷?”
此言一出,高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辩机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慌乱。
许元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
“其二,我佛慈悲,讲究众生平等,普度世人。”
“公主殿下与大师所论的,想必是精深奥妙之佛理。”
“如此能度化人心的佛法,为何要屏退左右,不让旁人听闻?”
“本官不才,也想旁听一二,以沐佛恩,难道这也不行吗?”
这番话,说得高阳公主的脸色,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用佛理来诘问她,让她所有的威势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她想出说辞,许元那如同梦魇般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的诛心。
“其三,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如此投缘,彻夜论法,实乃一桩佳话。”
“只是不知,此事……驸马都尉,梁国公的公子,可知晓?”
许元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高阳公主和辩机的耳边轰然炸响!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让他们难堪,那么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将那桩最见不得光的丑事,血淋淋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辩机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高阳公主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她那张美艳的脸上,傲慢、冰冷、威严,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被戳破丑事后的羞愤!
“你……你放肆!”
高阳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许元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羞恼成怒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构陷皇亲!”
“来人!给本宫将他拿下!”
她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给本宫杀了他!!”
“是!”
那两名刚刚行完刑的侍卫,闻声而动,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杀气,朝着许元扑了过来!
刀光在月下闪烁,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两人能成为公主的侍卫,自然不是普通人,都是百战精锐,出手便是杀招,配合默契,直取许元的要害!
辩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高阳公主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官差,下一刻,便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刘畅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
“大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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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气死你!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夹击,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两柄横刀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从两柄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紧接着。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许元手中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两名侍卫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横刀便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高高抛起,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
许元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贴近了其中一人的身前。
他反手握刀,用刀柄,不带半分烟火气地,轻轻撞在了那侍卫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名身材魁梧的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而另一名侍卫,则被许元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了后颈。
他双眼一翻,身体一软,也步了同伴的后尘,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
从侍卫出手,到两人倒地。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当刘畅的惊呼声刚刚落下,场中,便已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许元,依旧持刀而立,神色淡漠。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两只恼人的苍蝇。
他那几年在长田县,可不仅仅是修路改田,治理民生。
为了震慑那些桀骜不驯的边境部落,他曾亲率玄甲军,踏破祁连山。
死在他刀下的部落首领,不知凡几。
就凭这两个宫中侍卫,又岂是他的对手?
“……”
辩机脸上的快意,彻底凝固了,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高阳公主那狰狞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名侍卫,又看了看那个持刀而立,宛如杀神般的青年。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高阳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她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收刀入鞘。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已然六神无主的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两人的心口上。
“公主殿下。”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对你和你身边这位大师的那点破事,说实话,不是很感兴趣。”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桩人命案。”
“不想事情闹大,不想让你背着驸马和辩机大师单独‘讨论佛法’的事情传遍整个长安城,就带着你的人,趁早离开。”
许元淡淡的看向高阳公主,并未因为对方的美貌而有所惊异,同样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屈服。
“闹大了,对你,对房家,对陛下,可都没什么好处。”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小恃宠而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你……你等着!”
她指着许元,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本宫现在就进宫!本宫要告诉父皇!”
“本宫要让父皇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便要冲出月门。
许元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朝着匆忙离开的高阳公主又喊了一声。
“对了,公主殿下。”
“进宫的时候别忘了跟陛下提我的名字啊,我叫许元……”
“你——”
高阳公主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愤愤的回头看了一眼许元,看到对方似乎没有丝毫惧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发誓,一定要许元好看!
高阳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后院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畅站在许元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心跳如擂鼓,直到此刻,还未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平复下来。
高阳公主。
那可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
而自家大人,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公主殿下给气走了。
甚至,还反过来威胁了公主。
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刘畅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大人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深不可测。
许元的目光,从月门处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了院中的和尚身上。
辩机和尚。
许元的眼神很平淡,没有杀气,也没有怒意,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就是这样平淡的目光,却让辩机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方才因高阳公主在场而升起的几分底气,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寒意。
他强自镇定心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僧袍。
他试图重新端起那副得道高僧的架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
“施主好大的威风。”
辩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冷硬。
“连公主殿下都敢顶撞,看来,贫僧是小瞧了你。”
“现在公主已经走了,你待在这里,还有何事?”
他仗着自己与公主的亲密关系,自认为眼前这个小官吏就算再大胆,也绝不敢真的动他。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动了他,就等于彻底得罪了高阳公主。
然而。
许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辩机心里直发毛。
“大师说笑了。”
许元的声音不紧不慢。
“公主殿下是来与大师‘论法’的,而我,是来找大师办案的。”
“两不相干。”
说着,他缓缓从自己的官袍内衬里,取出了一卷卷宗。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啪。”
他随手将那卷宗,丢在了辩机面前的石桌上。
力道不大,却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
辩机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大师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态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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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引蛇出洞
辩机心中疑窦丛生,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卷宗。
月光下,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贞观十七年秋,蓝田县王家村,村民王二,因阻挠会昌寺圈地,与会昌寺僧侣发生冲突,被武僧杖毙于田埂之上,尸骨未寒,其家中三亩薄田便被纳入寺产……”
“贞观十八年春,长安县李家庄,村民李大石等五户人家,拒不肯低价售卖祖产,半月后,一场无名大火,将其屋舍烧成白地,五户人家流离失所,其地契……最终落入会昌寺之手。”
“……”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名,事件经过,记录得详尽无比。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每一笔墨,都仿佛化作了那些冤死百姓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这……这些事……
他怎么会知道的?
辩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这些事情,他自问做得极为隐秘,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寺里和公主的心腹,要么……就已经成了不能开口的死人。
眼前这个许元,是从哪里查到的?
“施主,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辩机将卷宗合上,虽然脸上有些心虚,但还是尽量维持住了自己的高僧做派。
“施主可要想好了,这是污蔑!是构陷!”
“你凭什么说这些事是贫僧做的?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面对他的反问,许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承认?”
许元淡淡地反问,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关系。”
他说着,又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几张纸。
那似乎是……地契。
“大师或许可以再看看这个。”
许元将那几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了卷宗之上。
辩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几张地契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种比刚才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许元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辩机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起了最上面的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蓝田县王家村那三亩薄田的归属。
——辩机。
他脸色一变,随后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强占来的土地,最后的所有人,写的全都是他辩机的名字!
“哼……这不可能!”
辩机面露寒色,他将那些地契轻轻撕碎,随意地丢在一旁。
“施主,这些地契文书,都是假的!”
“倒是施主你,伪造文书,陷害于贫僧!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许元侧身,轻易地避开了那团废纸。
他看着还稳得住阵脚的辩机,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大师,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许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让辩机冷静了下来。
辩机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许元,眼中闪烁着怨毒与几分惊惧交织的光芒。
他知道,许元能找到这里来,并且拿出这些东西,肯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但以前的时候,高阳公主让人已经处理掉了那些尾巴,同时还将大理寺的卷宗压下去了,无人敢再追查。
现在,许元竟然拿着这些找上了门,这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许元个人的的行为?
不过,不论如何。
他,辩机,道岳法师的高徒,名满长安的佛学大家,连高阳公主都倾心于自己,享受无上荣光。
何曾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这位施主,你如此作假,陷害贫僧……到底想怎么样?”
辩机看向许元的眼神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寒意。
此刻,许元在他眼中,已经判了死刑。
不管怎么样,他于高阳公主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暴露的,否则,不管高阳公主如何深得当今陛下宠爱,只要这件事被捅出去,扫了皇家的颜面,他和高阳公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高阳公主身份尊贵,尚且只是失宠或者是剥夺爵位。
但他自己,一定会死!
不过,眼下,辩机需要的值许元来此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对方既然没有当场将他拿下,而是拿出这些东西给他看,必然是有所图。
“我想怎么样?”
许元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
他只是看着辩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来查案的。”
“此案,辩机大师牵扯其中,本官奉命查案,自然要上门询问相关细节,刚才跟高阳公主的侍卫动手,只是意外而已。”
许元说着,随后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辩机。
“辩机大师,你说,刚才我拿给你看的那些东西,真是作假的吗?”
“你……”
饶是辩机再能忍,看到许元如此挑衅,也有些兜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忍了下来,随后面色不善的看向许元,警告起来。
“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但贫僧要提醒你一句。”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贫僧,乃是当今高阳公主殿下的佛学老师。”
“公主殿下对贫僧,甚是器重。”
“若是因为你,耽误了贫僧给公主殿下讲解佛法,公主殿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可想清楚了?”
然而,面对他的口头威胁,许元却还是不为所动。
“大师,你觉得,我怕公主吗?”
许元满脸戏虐之色,顿时让辩机一愣。
是啊,刚才许元可是当着高阳公主的面打伤了她的两名护卫,甚至还出言嘲讽,这幅做派,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害怕公主的人啊。
这时,许元忽然笑了一声,随后又轻松的走到了一旁。
“辩机大师,本官本来是想上门询问一下这案件其中的细节,但现在看来,大师应该是不会与我说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必浪费时间了。”
“临走前,我送大师几句话!”
许元回过头看向辩机,眼神之中也没了戏谑,而是多了几分冷冽。
“会昌寺,佛门净地,香火鼎盛。”
“出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玷污了佛祖。”
“对了。”
许元转身,走到院门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佛门不是讲究因果轮回么?”
“大师难道就不怕,那些在蓝田县,在李家庄,枉死的无辜百姓……找上你么?”
许元说到这,看到编辑眼中闪过几分惊惧,不由哈哈一笑,回头边走边说:
“不管大师信不信,我倒是信的!”
“我相信,他们的灵魂,还在等着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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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抓贼抓脏!
话音落下,许元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一脸便秘模样的刘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阴谋的后院。
只留下辩机和尚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
离开了会昌寺,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刘畅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跟在许元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快走几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大……大人。”
“嗯?”
许元目不斜视,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人,方才……方才我们给那辩机和尚看的那些证据……”
刘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那些卷宗和地契,是咱们在大理寺里临时伪造出来的假东西。”
“您拿给那个辩机大师看,真有用么?”
“下官怎么感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听到这话,许元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一脸困惑的刘畅。
许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谁告诉你,那是假的?”
刘畅顿时愣住了。
“啊?可……可是属下亲眼看到,那是大人您根据卷宗资料临时造的啊……”
刘畅都无语了,下午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许元制作的那一堆假证据,现在许元告诉他是真的?
扯淡呢么!
就在这时,许元打断了他的话。
“纸是假的,墨是假的,印章是假的,甚至连上面的字,都是本官模仿来的。”
许元看着一脸茫然的刘畅,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但是,上面记录的那些事,那些被强占的土地,那些被活活打死的百姓……”
“却是真的。”
此言一出,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许元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缓解释道。
“大理寺之前查到的,都只是一些风闻,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根本没有对案情实质太有用的证据。”
“直接去查,只会打草惊蛇,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我才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伪造了这么一份‘证据’。”
“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如果辩机心中无鬼,他看到这份漏洞百出的伪证,只会嗤之以鼻,甚至会当场抓住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可你看看他刚才的反应。”
“表面淡定,实则惊慌,恐惧,语无伦次,最后甚至只能搬出高阳公主来压我。”
“如此种种,已经成功地向我证实了一件事。”
许元冷哼一声,眯了眯眼,回头看向会昌寺的方向,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卷宗上写的那些事,他,全都做过。”
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竟是如此。
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去指控辩机。
他是去“诈”的。
是用一堆看似真实,实则处处都是破绽的假物,去敲开辩机那紧锁的心防,去刺激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审讯犯人,攻心为上。
这一招,叫引蛇出洞。
刘畅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却又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狂热的敬畏。
跟着这样的大人办案,何愁沉冤不得昭雪,何愁奸邪不能伏法。
然而,敬畏过后,现实的顾虑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定了定神,快步跟上许元的步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大人,下官明白了。”
“辩机和尚心中有鬼,卷宗上那些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做的。”
“可是……可是那高阳公主……”
刘畅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那辩机和尚,明显是公主殿下的人,而且看样子,两人关系匪浅,绝非寻常的佛学师徒那么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怒了许元。
“咱们这么查下去,就是把公主殿下往死里得罪啊。”
“大人,您想,高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之一,更是当朝左仆射,房相的儿媳妇。”
“房玄龄房相,那是何等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为了一个和尚,同时得罪了皇室和相府,这……这实在是不值当。”
刘畅苦口婆心地劝着。
在他看来,许元虽然智计百出,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的拳头更大,谁的背景更硬。
“大人,要不……咱们收手吧?”
“把查到的这些东西,往上一报,就说查无实据,让上面的人去头疼。”
“咱们已经尽力了,没必要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刘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然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良言,换来的却是许元一声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呵。”
许元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刘畅一眼。
“收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刘畅的心头。
“刘畅,你以为我得罪了高阳公主,今天我已经把她得罪死了,无所谓再多一些了,现在收手,她就会放过我?”
刘畅顿时语塞。
“天真。”
许元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而且,谁告诉你,陛下的女儿,陛下就一定会护着?”
这句话,让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这是什么话?
天底下,哪有不护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更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许元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就知道他没转过这个弯来。
他耐着性子,声音却依旧冰冷。
“寻常人家,父亲护着女儿,天经地义。”
“可那是寻常人家。”
“咱们这位陛下,是寻常帝王吗?”
许元反问。
刘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开玩笑,能从尸山血海的玄武门杀出来,开创贞观盛世的君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儿,就葬送自己的名誉?
“这就对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陛下的心中,没有什么比大唐的江山社稷,比他李家的皇室颜面,更重要。”
“一个公主,与一个和尚,在寺庙后院私会,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是皇家的脸!”
“会昌寺,打着皇家寺庙的旗号,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败坏的是谁的名声?”
“还是皇家的名声!”
“更何况,她高阳还是房相的儿媳妇。出了这种丑事,你让房相的脸往哪搁?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房家?怎么看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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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李世民怒了
许元每说一句,刘畅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被高阳公主那尊贵的身份给吓住了,不敢往深处想。
此刻被许元一点破,顿时只觉得冷汗涔涔。
“这桩案子,对高阳公主而言,是一柄双刃剑。她可以仗之行凶,也可以因此毙命。”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时候,是为了安抚为大唐操劳一生的房相,还是为了维护那早已荡然无存的皇家颜面,亦或是为了平息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
“你说,在天下百姓和她一个德行有亏的公主之间,陛下会怎么选?”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看着刘畅。
“他分得清。”
最后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无可辩驳的自信。
刘畅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的许元,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权势滔天,在自家大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计算和利用的棋局。
高阳公主是棋子。
辩机和尚是棋子。
甚至连房相,乃至当今陛下,都成了他棋盘上的角色。
可是,这位大人到底要什么?要官运?要权势?
怎么感觉,都不像呢?
良久,刘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躬身一揖到底,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愚钝了。”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的黑暗。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畅立刻问道,语气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果决。
“现在,立刻回大理寺。”
“点上十来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备好快马,今晚,咱们连夜出城。”
“出城?”
刘畅一愣,有些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不是要去寺里抓人吗?出城做什么?”
许元冷笑一声,胸有成竹。
“辩机不是傻子。”
“我今晚这么一闹,他必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蓝田县肯定还有不曾处理完的证据,他一定会连夜将这些东西解决掉的。”
许元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所谓擒贼擒王,捉贼捉赃。”
“他今晚,一定会动。”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去,等着他,给他送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
夜色深沉的皇城之内,甘露殿依旧灯火通明。
温暖如春的殿内,熏香袅袅。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看着手中的奏疏,眉头微蹙。
“父皇!”
一声娇滴滴,却又带着无限委屈的呼喊,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李世民抬起头,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公主,正梨花带雨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宫女内侍,一个个噤若寒蝉。
“高阳?这么晚了,怎么进宫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慈父的笑容。
“快过来,让父皇瞧瞧,又是谁惹朕的宝贝女儿不快了?”
高阳公主几步跑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李世民的腿,便开始抽泣起来。
“父皇……父皇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她的声音哽咽,听上去委屈到了极点。
“女儿今天去会昌寺,与辩机大师探讨佛法,本是清清静静的一桩雅事……”
“谁知,谁知那大理寺的官员,竟然……竟然带着刀就闯了进来!”
“他不仅打扰了女儿与大师论法,还……还出言不逊,嚣张跋扈,根本不将女儿放在眼里,不将皇家放在眼里!”
高阳公主避重就轻,将自己与辩机私会之事,描绘成了高雅的佛法交流。
又将许元查案,说成了无理闯入,冒犯公主。
她声泪俱下,将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金枝玉叶,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几分,眉头也重新皱了起来。
“大理寺的官员?如此大胆?”
他扶起高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温声问道。
“告诉父皇,是何人如此不知礼数?”
高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咬着银牙道。
“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
“许元?”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骤然一冷。
怎么又是他?
这个许元什么意思,朕一直跟他推心置腹,他现在还要找朕的茬儿不成?
他去会昌寺做什么?
而且,偏偏是在高阳也在的时候。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又是这套求死的把戏?
他知道高阳与辩机走得近,也知道高阳的脾性,所以故意跑去会昌寺,故意去顶撞高阳,将事情闹大,好让朕不得不杀他?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怒意。
朕爱其才,数次容忍他的出格之举,甚至不惜为他铺路,想让他成为一柄真正能为国所用的利剑。
可他倒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朕,他许元宁死,也不愿为朕所用吗?
这是在将朕这个帝王的耐心,当成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简直,岂有此理!
李世民越想越气,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可以容忍许元桀骜不驯,但他不能容忍许元用这种方式,来践踏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好了,莫哭了。”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拍了拍高阳的手背,声音低沉。
“此事,父皇知晓了。”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敢冲撞公主凤驾,父皇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先回宫歇息去吧。”
“多谢父皇!”
高阳公主见目的达到,立刻破涕为笑,又撒了一会儿娇,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退。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殿内的暖意,仿佛也随之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王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出,正是大内总管王德。
他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的目光,幽深如井,望向了宫外的无边黑夜。
“去。”
“传许元。”
“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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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事出反常
李世民的面色,沉如静水。
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正酝酿着一场看不见的雷暴。
他没想到,许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就算是他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许元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也不介意,让许元知道知道,自己才是大唐的君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殿外滑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大内总管王德。
他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直至殿中,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世民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了解王德。
若是一切顺利,王德此刻应是带着许元,在殿外候旨。
而现在……
“人呢?”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
王德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禀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奴婢……奴婢未能将许大人带来。”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说清楚。”
“奴婢先去了许大人的府邸,府中下人说,大人自上午离家后,便再未回去。”
“奴婢又立刻赶往大理寺衙门。”
王德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大理寺中,也……也不见许大人的踪影。”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在府上,也不在衙门。
这个许元,大半夜的,能跑到哪里去?
“他去哪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王德的身子又是一颤,连忙回话。
“奴婢询问了衙门里当值的寺丞和官差。”
“据他们所说……”
王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大人在傍晚时分,曾回过衙门一趟,但很快就又离开了。”
“离开时,他还从寺里点走了十名身手最好的武侯官差,备了快马,一行人……出城去了。”
“出城?”
李世民怔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许元可能是在哪个酒楼买醉,也可能是在哪个同僚家中高谈阔论,甚至可能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许元居然会在这个时辰出城。
“去哪?”
“据说是……往蓝田县的方向去了。”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说是要去执行什么紧急公务。”
“紧急公务?”
李世民脸上的怒意,此刻竟被一种深深的疑惑所取代。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勉了?
朕给他升官,他百般推脱,仿佛那官印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朕让他入朝议事,他能躲则躲,恨不得当个透明人。
怎么现在,天都黑透了,他反而带着人快马加鞭地出城办公务去了?
这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王德。”
“奴婢在。”
“传大理正郑庭之,即刻入宫。”
……
一盏茶的功夫后。
大理正郑庭之,一路小跑地赶到了甘露殿。
他满头大汗,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一进殿,他便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低气压,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微臣,参见陛下。”
郑庭之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深夜被陛下急召,绝无好事。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郑庭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着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龙颜。
李世民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卿,朕问你。”
“许元今夜出城去蓝田县,是办什么案子?”
郑庭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是为了那个煞星。
他就知道,这个许元早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眼神闪烁,似有迟疑。
“怎么?”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朕问话,你也要三缄其口吗?”
“微臣不敢!”
郑庭之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再犹豫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
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陛下,许寺丞……是去查办蓝田会昌寺侵吞土地一案。”
“会昌寺?”
“侵吞土地?”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似乎是皇家出资修建的寺庙之一,去年的时候,似乎确实有传出过一阵风声,但具体的案件信息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庭之见状,不敢再有丝毫隐瞒,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陛下,此案是去年的旧案了。”
“去年八月,有蓝田县民状告会昌寺,说寺中僧人,仗着皇家寺庙的名头,低价强买,甚至直接侵占百姓田产。”
“若有不从者,寺中武僧便会……便会动用武力,已有多人因此致残,甚至……还有几条人命牵涉其中。”
郑庭之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此案牵扯甚广,尤其……尤其是还牵扯到了会昌寺,以及……”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李世民的神色,声音细若蚊蝇。
“以及……高阳公主殿下。”
说完,他立刻补充道。
“所以,此案一直被搁置,大理寺迟迟未能结案。”
“只是……只是许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此案,竟……竟主动请缨,说要接手此案。”
郑庭之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陛下明鉴,此事绝非微臣授意,实在是许寺丞他……他自己坚持要查的,微臣也拦不住啊。”
他急着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生怕皇帝以为,是他在背后指使许元,去触高阳公主的霉头。
李世民听完,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更加浓郁的困惑。
主动请缨?
去查一个烫手到大理寺都不敢碰的案子?一个牵扯到皇家寺庙,牵扯到他女儿高阳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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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怀疑高阳公主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郑庭之不敢打扰,只能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把案子的详情,原原本本地,给朕说一遍。”
“是,陛下。”
郑庭之如蒙大赦,连忙将卷宗上记录的案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从最初的民怨,到后来的强占,再到最后的武僧行凶致死。
他说得越详细,李世民的脸色,就越是阴沉。
等到郑庭之说完,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李世民的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这个案子,复杂吗?
不,一点都不复杂。
在李世民这样的千古一帝眼中,这案子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
证据,人证,物证,只要想查,轻易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会昌寺,高阳公主……
呵,好一个皇家寺庙,好一个朕的宝贝女儿。
大理寺为何迟迟不结案?
郑庭之说得隐晦,但李世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非就是投鼠忌器,怕得罪了高阳,怕得罪了高阳背后的房家,更怕……得罪了自己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将下午高阳那番哭诉,和眼前的案子联系了起来。
原来如此。
许元下午去会昌寺,撞见高阳和那辩机和尚,根本就不是什么刻意挑衅,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冒犯凤驾。
而是……真的是在查案?
这个念头一出,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那股无名怒火,顿时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许元如此积极态度的怀疑。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小子,之前明明什么都不愿意做,为何偏偏要主动往这浑水里跳?
他对这件案子,为何如此上心?
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公道?
李世民不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看着底下战战兢兢的郑庭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郑庭之。”
“微臣在。”
“朕再问你。”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当初,大理寺在查办此案时,是否……收到过来自高阳的压力?”
郑庭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加起来,都更要命。
说没有,是欺君之罪。
说有,是把公主殿下彻底卖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说!”
李世民一声低喝,如同一道惊雷,在郑庭之的耳边炸响。
郑庭之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当初……当初,公主殿下确实……确实派人来寺里传过话。”
“说……说会昌寺乃是为皇家祈福之地,不容宵小之辈污蔑……”
“让……让大理寺办案,要……要注意分寸,莫要……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难以分辨。
不过,李世民还是听清了!
郑庭之话虽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明白。
这哪里是提醒?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听完郑庭之的话,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注意分寸?
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一个注意分寸,好一个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高阳公主所做作为,这已经不是干预司法那么简单了。
这桩案子里,可是牵扯着数条人命。
他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竟然为了一个和尚,为了一个所谓的皇家寺庙,去为一个牵涉数条人命的案子施压。
她把国法当成了什么?
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着龙椅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质扶手生生捏碎。
佛门净地?
皇家寺庙?
现在看来,不过是藏污纳垢,草菅人命的邪魔外道之所。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但就在这怒火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
那滔天的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绪。
不对。
高阳的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
骄纵,任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她敢对大理寺施压,就说明她对这件案子,对那个辩机和尚,看得极重。
那么……
许元呢?
许元现在带着区区十个人,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蓝田县。
大理寺,高阳尚且打了招呼,此案发生的蓝田县,她又岂会没有准备?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和别的公主不一样。
高阳有自己的公主府,有自己专属的侍卫,那些侍卫可不是什么摆设,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她若是真铁了心要保下会昌寺的僧人,她会怎么做?
利用自己的公主身份,调动蓝田县的县衙官兵,甚至驻军,给许元安上一个“冲击皇家寺庙,冒犯公主凤驾”的罪名,先斩后奏,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许元带着那十个大理寺官差,面对整个蓝田县的官方力量,如何能讨到半点好处?
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豁然从龙椅上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再无半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帝王仪态。
这个许元,真是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
办案就办案,为何要如此行险?
为何不等自己一道旨意下去,名正言顺地去查?
非要搞什么夜奔蓝田,这不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人家的刀口上送吗?
“王德!”
李世民一声爆喝。
“奴婢在!”
一直躬身立在殿门处的大内总管王德,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传召鄂国公尉迟敬德,入宫觐见!”
“快!让他用最快的速度!”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颤抖。
“遵旨!”
王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领了旨意,转身就往殿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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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整个甘露殿,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郑庭之。
郑庭之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应该是先担心高阳公主的名誉受损吗?
不应该是先想着如何将此事压下去,保全皇家颜面吗?
怎么……
怎么反而先担心起许元的安危来了?
甚至不惜深夜急召国公入宫,看这架势,是要调兵?
为了一个许元,调动兵马?
郑庭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许寺丞,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郑庭之的心底冒了出来。
难不成,这个许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
与此同时。
蓝田县郊外,一处破败的农家院落左近。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许元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蹲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之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远处那条通往农家院落的唯一小径。
在他的身后,刘畅和十名大理寺的武侯官差,同样屏息凝神,潜伏在黑暗里。
从傍晚抵达蓝田县,他们便没有进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荒郊野外。
天色早已黑透,冰冷的夜露打湿了衣衫,寒意顺着领口不断往身体里钻。
“大人。”
又一阵寒风吹过,刘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还要等多久?”
“这都子时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您说……会不会是您判断错了?那辩机和尚,根本就没想过来这里。”
许元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着远方。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做贼的人,总会心虚。”
“辩机那秃驴今日在寺中被我那般逼迫,又眼睁睁看着你出城,他若是不心虚,那才有鬼了。”
许元选择的这个埋伏地点,并非随意为之。
院落里住着的那户人家,姓张,人称张老倔。
半年前,会昌寺强占土地,就数这张老倔一家反抗得最为激烈。
张老倔有三个儿子,都会些拳脚功夫,当初和会昌寺的武僧硬是打了一场,虽然最后还是被强占了田地,人也被打伤,但却不像别家那般,连个屁都不敢放。
也正因如此,这张家,就成了辩机眼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一个最有可能出来作证的活口。
许元算准了。
辩机要抹除证据,要杀人灭口,这张家,必定是他的首选。
他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寒意越来越重,就连那些身强力壮的武侯官差,也有些扛不住了,不住地搓着手,哈着白气。
刘畅的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城报信的举动,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不敢妄动了。
就在这时。
一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许元,眼神忽然一凛。
他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黑暗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和虫鸣的异响。
是马蹄声。
而且,来人很小心,在马蹄上裹了布。
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在这风声鹤唳的夜晚察觉到。
“都打起精神来。”
许元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鱼儿……上钩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刘畅和十名官差,身体皆是猛地一震。
所有的困意和寒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与紧张。
所有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将呼吸压至最低,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条黑暗的小径尽头。
夜幕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仿佛都已停歇,只有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在墨色的夜里回荡。
刘畅和那十名武侯官差,此刻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顺着许元的目光望去,在那条蜿蜒小径的尽头,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蠕动。
来了。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夜枭啼鸣般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径之上。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路边的阴影,身形压得极低,动作迅捷如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共七八人。
每个人都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杀气。
冰冷刺骨的杀气,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也清晰可辨。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得可怕。
那七八道黑影在靠近张家院落的瞬间,骤然提速,瞬间化作离弦之箭,直扑那扇破旧的院门。
为首那人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一个提气,一脚踹出。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脆弱的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啊——!”
院中,瞬间响起了张老倔一家惊恐的尖叫。
“什么人!”
“你们要做什么?”
伴随着男人愤怒的嘶吼与女人的哭喊,是兵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和凄厉的惨叫。
这些黑衣人,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进院就是下死手。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灭口。
看到这一幕,刘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然而,许元的动作比他更早。
他依旧蹲伏在草丛里,身体没有丝毫移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探入了怀中。
眼看着一名黑衣人已经冲入正屋,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对准了炕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正要挥刀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
那飞刀整个没入了进去,只留下一截刀柄,精准地钉断了他的手筋。
“铛啷。”
钢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呃啊!”
剧痛此刻才传遍全身,那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什么人?”
“有埋伏!”
院内其余的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放弃了对张家人的追杀,背靠背聚拢在一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许元缓缓从草丛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辩机大师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们还真是看得起这户庄稼人,竟派了这么多人来。”
随着他的话音,刘畅和十名官差也纷纷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夜色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从四面八方,缓缓向院落逼近。
包围之势,已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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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那七八名黑衣人看到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手腕被废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许元,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就是许元?”
“看来,我们今晚的目标,要多上一个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口气不小。”
“就怕你们的牙口,不够好。”
“动手!”
那为首的黑衣人不再废话,一声爆喝。
七八道黑影,瞬间动了。
他们竟是分出了四人,毫不犹豫地朝着许元本人冲杀而来,另外四人,则迎向了刘畅和十名官差。
其战术之明确,配合之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找死。”
许元眸光一寒,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主动迎上了那四道凌厉的刀光。
“锵!锵!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院落中骤然炸响。
许元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长刀,刀光如练,泼洒而出,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将四名高手的合围攻势,尽数挡下。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妙无比,每一刀都恰好斩在对方最难受的节点上,逼得那四人连连后退,攻势为之一滞。
而另一边,刘畅等人却陷入了苦战。
这些大理寺的武侯官差,也都是军中好手,寻常三五个贼匪根本近不了身。
可眼前这四个黑衣人,却个个身手不凡,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逼得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然见血。
刘畅心中大急,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死死缠住其中两人,可依旧无法扭转战局。
这伙人,太强了。
若非大人以一人之力拖住了对方一半的人手,恐怕他们这边早已出现了伤亡。
双方,竟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灼之中。
许元这边游刃有余,不断给对方施压,而刘畅那边,却是在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一般,从官道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与之前黑衣人那裹了布的马蹄声截然不同。
这是上百匹战马,在全速奔腾。
紧接着,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如同一条火龙,迅速蔓延,将这片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马蹄声,呐喊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条火龙便已兵临近前,将整个张家院落,连同许元埋伏的草丛,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一排排身着县兵服饰的官兵,手持长枪,举着火把,面容肃杀。
粗略看去,至少近二百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激斗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刘畅和那些官差,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
是援军?
是蓝田县的官兵来了。
可那些黑衣人,脸上却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而许元,他的眉头,却在这一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一切,太快了。
从他们动手,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蓝田县的县兵,就算反应再神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如此多的人马,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的院落,并形成合围之势。
这不像是来增援的。
这更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就在许元心中警铃大作的瞬间,场中发生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那八名黑衣人,竟是齐刷刷地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随手扔向院中一处角落。
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将那堆夜行衣点燃。
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他们身为刺客的最后一点证据,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那为首之人,竟是看也不看许元一眼,转身就朝着那群官兵跑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我等奉命在此保护张氏一家,谁知竟遇上一伙凶徒,前来行凶抢掠,我等兄弟几人拼死抵抗,还请县令大人为我等做主!”
这一幕,让刘畅和所有大理寺官差,全都看傻了。
他们脑子一时之间,根本转不过弯来。
什么情况?
恶人先告状?
许元的脸色,则是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难看到了极点。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引蛇出洞。
什么守株待兔。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只兔子。
对方根本就不是要杀张家的人灭口,张家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把他引到此地的诱饵。
自己以为是螳螂捕蝉。
殊不知,那黄雀,早已在身后张开了网。
火光摇曳,将许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果然。
只见那群官兵之中,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报信”之人,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许元等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残忍。
“张县令!”
那“报信”之人对着胖子躬身行礼。
被称作张县令的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
“竟敢在我蓝田县境内,深夜闯入民宅,行凶抢掠,简直是目无王法!”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来人啊!”
张县令马鞭一指许元等人,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怒火。
“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给本官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的县兵齐声呐喊,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缓缓向前逼近。
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
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住手!”
刘畅终于反应了过来,又惊又怒,他急忙从怀中掏出大理寺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等乃大理寺官差,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蓝田查案,尔等谁敢放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蓝田县令,竟是如此颠倒黑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他们下杀手。
然而,那张县令看到刘畅手中的腰牌,却是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理寺官差?”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一派胡言!”
“尔等凶徒,死到临头,竟还敢冒充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猛地一拉缰绳,厉声喝道。
“兄弟们,不要听这伙匪徒妖言惑众!”
“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
“给本官上!杀了他们,本官重重有赏!”
“动手!”
刘畅等人彻底被这县令无耻的嘴脸给激怒了。
“你敢!”
刘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县令怒吼道。
“我等乃是京官,你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对大理寺的人动手?”
“你这是要造反吗!”
张县令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造反?”
“本官是在为民除害,剿灭匪徒。”
“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你们都成了死人,谁又在乎,你们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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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来了
说罢,对方那肥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狞笑,每一寸皮肤都在扭曲。
刘畅等人面露冷色,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在此设局等着他们的!
他们是奉命查案的京官,是大理寺的脸面,如今却要像一群无名的匪徒,屈辱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死后,可能还要被人当做匪徒,背上万世的骂名。
怒火、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们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此刻的许元,却是无比的冷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牙舞爪的张县令。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院中,停留在那些刚刚脱下夜行衣,此刻正一脸戏谑地混入县兵之中的“刺客”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但若是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便会发现,那里正有一片比这夜色更深沉的寒意,在缓缓凝聚。
从这些县兵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
这些人……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蓝田县兵的集结与包围,快得不合常理。
仿佛他们不是闻讯赶来,而是一直就等候在附近。
等着一个信号。
等着一场戏,开锣。
而自己带着刘畅和十名官差前来此地设伏,此事,天知地地,也只有他们这十来个人知晓。
他们之所以会暴露,之所以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只有一个可能。
自己人里,出了内鬼。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许元的脑海。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些“刺客”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自己身后。
转向了那几名正背靠着背,持刀警戒,满脸悲愤的大理寺官差。
刘畅也注意到了许元的目光,他心中一凛,顺着许元的视线扫过。
一,二,三……九。
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
可他们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十一名官差。
少了一个。
“王平!”
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沉默寡言的同僚。
他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在混战之中,还是在县兵包围之前?
刘畅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张县令,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王平呢?是他向你们报信的?”
“哈哈哈哈……”
张县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马背上的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们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用马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兵。
“王平兄弟弃暗投明,早已向本官报信,揭露尔等假冒官差,图谋不轨的罪行。”
“本官,正是奉了他的讯息,才连夜点兵,前来剿匪的啊。”
“你!”
刘畅气血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指着张县令,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这颠倒黑白的狗官!”
“你可知我等乃是大理寺办案,奉的是圣上钦命!”
“你敢对我们动手,你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你这是谋反!”
“谋反?”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好大一顶帽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被团团围住的众人,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嘲弄,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到临头的蝼蚁。
“许元,许大人,是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很有能力。”
“可惜啊,你不该来蓝田,更不该查这个案子。”
“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这种没有根基的小角色,能趟的。”
张县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得罪了天上的贵人,就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现在,本官就是把你,连同你的这些手下,全都当成匪徒就地格杀。”
“然后上报朝廷,就说蓝田县境内突现一伙悍匪,深夜劫掠民宅,被本官率兵剿灭。”
“你说,这天底下,除了你们这些死人,还会有谁知道真相呢?”
“又有谁,会为了你们这几个死人,去得罪那位贵人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众人心上。
是啊。
他们死了。
真相,也会被永远地埋葬。
一时间,大理寺一行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连刘畅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死局之中,许元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与冰冷。
“是么?”
他终于抬起了眼,正视着马背上的张县令,缓缓开口。
“张县令就这么自信,凭你手下这几百个酒囊饭袋,就能将我们这十来号人,全都留在这里?”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死到临头,这个人竟还敢如此狂妄。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许元。
火光之下,那年轻的官员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却又像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不知为何,被这道目光盯着,张县令竟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但随即,这丝心慌便被无边的狂傲所取代。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兵士,看了看那上百杆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的长枪。
优势在我。
他冷哼一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
“许大人,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本官承认,你们大理寺的人是有几分本事。”
“可那又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你们只有十个人,不,现在只剩下九个了。”
“而本官,这里有足足百余名精锐县兵。”
他猛地一挥马鞭,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家里的新纳的小妾,还等着本官回去疼爱呢。”
“来人!”
“给本官上!”
“弓箭手准备!”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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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故意陷害
随着他一声令下,外围的县兵瞬间分出一部分,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院中的许元等人。
而前排的枪兵,则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挺着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压迫而来。
枪林如山,步步紧逼。
那股由上百人汇集而成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凝固了。
“大人!”
刘畅和剩下的官差瞬间将许元护在了中心,面色惨白,却无一人后退。
“跟他们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
言语,已是多余。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也知道,张县令说的是事实。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是要将他们彻底灭口。
今日之局,唯有死战。
“杀出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是!”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就在那如墙推进的枪林,即将触碰到他们身体的一刹那。
话音刚落,许元动了。
“杀!”
他一声爆喝,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竟是主动朝着最密集的长枪阵,迎头撞了上去。
“锵!”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最前排的两名县兵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得喉间一凉,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杀!”
刘畅等人亦是紧随其後,怒吼着挥刀,与那逼近的枪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许元等人虽是精锐,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配合着弓箭手的压制,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长枪刺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刘畅左臂也被箭矢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死亡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张县令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噗!”
“噗!”
两声沉闷的,利刃入肉的声音,突兀地从战场的边缘响起。
只见包围圈外围,两名正拉满弓弦,准备放箭的弓箭手,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的咽喉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紧接着,那血线骤然扩大,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
有县兵惊恐地大喊。
可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他身侧的黑暗中掠过。
那县兵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这诡异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
又是好几道黑影,从四面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又像是最高效的收割机器。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短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
抹喉,刺心,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那些在许元等人面前还耀武扬威的蓝田县兵,在这些黑影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是被硬生生地撕开了数道口子。
至少有二三十名县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稳住!都给本官稳住!”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若是今晚让许元等人逃了出去,那他就完了!
然而,此时压力骤减的许元,也停下了手中的刀,他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高效收割着县兵生命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中两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魁梧的身形,那迅捷如风的身法,那狠辣无匹的刀术。
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曹文。
至于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那自然是许元早已安排好的。
在他离开长安,前来蓝田之前,曾借着采买的由头,去了一趟城西的云锦布庄。
毕竟,蓝田县人生地不熟的,他就带了十来个大理寺的官差,实在不放心,所以便多留了个心眼。
没想到,自己这步闲棋,竟真的成了救命的关键。
张羽与曹文,皆是百战余生的军中悍将,一手杀人技艺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
他们麾下的斥候营锐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些人潜入战场,便如虎入羊群。
蓝田县的县兵,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拿着兵器,比寻常壮丁稍强一些的农夫罢了。
平日里欺压乡里,作威作福尚可。
可一旦对上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便只剩下被屠戮的份。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总在响起的一瞬间便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兵士们,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胆气尽丧。
他们甚至看不清敌人来自何方。
只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倒下。
有的被抹了脖子。
有的被刺穿了心脏。
甚至有人,头颅都不知被什么利器整个削飞了出去。
鲜血和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县令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里却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那张肥胖的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军心已散,阵型已乱。
所谓的包围圈,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压力骤减的许元一行人,甚至不需要再主动出击,只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刘畅捂着流血的左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
他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黑影,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许大人真正的底牌么?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自远方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是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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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鄂国公亲自来了
火光。
更多的火光,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着这个小小的院落,疾速扑来。
厮杀声,戛然而止。
无论是正在屠戮的斥候营锐士,还是惊恐万状的蓝田县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奔腾而来的火光。
张县令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难道……是公主殿下派来的援兵?
许元则是双眼微眯,心中同样泛起了嘀咕。
张羽和曹文是他叫来的,可这支兵马,又是何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清晰可闻。
那股铁血肃杀之气,隔着老远,便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很快,那条火龙便冲到了近前。
当先的骑兵勒住马缰,一支支冰冷的骑枪,从四面八方,将整个张家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这些骑士个个身披明光铠,手持制式横刀与长枪,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军容之整肃,气势之森严,远非蓝田县兵这种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禁……禁卫军!”
有县兵认出了那独特的铠甲制式,失声惊呼,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县令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禁卫军,那是陛下的亲军,是拱卫京师与皇城的最强战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马蹄声响,禁卫军的阵列向两侧分开,一名身形魁梧如山,面色黝黑如铁的老将,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缓缓踱步而出。
他头戴兜鍪,身披玄甲,腰间挎着一柄古朴的马槊,一双环眼不怒自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正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这片狼藉的战场。
当他看到那些身穿大理寺官服,浑身浴血的官差时,那双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许元何在?”
他的声音,沉浑如钟,响彻夜空。
许元深吸一口气,拨开护在身前的刘畅,上前一步,朗声应道。
“下官许元,在此。”
尉迟敬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身上并无明显伤处,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蹬。”
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元面前。
“许元,你小子没事吧?”
尉迟敬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许元心中一暖,之前从长田县一路到长安的路上,尉迟敬德就曾对他多有照顾,两人脾气也挺对付,两人算是有些交情。
此刻尉迟敬德对自己的关怀,绝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许元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无碍,一点皮肉小伤,劳烦鄂国公亲至,实不敢当。”
“无事便好。”
尉迟敬德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沉,转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禁卫军,发出一声怒喝。
“将此地给本公围起来!”
“所有持械之人,无论官兵匪徒,胆敢妄动者,杀无赦!”
“喏!”
数千禁卫军齐声应喝,声震寰宇。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便将内圈的蓝田县兵和斥候营锐士,全都缴了械,控制了起来。
而张羽和曹文带领的斥候营将士,早已趁着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他们不同于别人,要是让李世民知道许元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王牌,必然会不放心,所以许元没有让李世民知道的必要。
待场面被完全控制住,尉迟敬德才重新转向许元,沉声问道。
“说吧,许大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元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启禀国公爷,下官奉旨查办蓝田会昌寺一案,查知今夜会有人前来此地销毁罪证。”
“故而,下官率领大理寺同僚,在此设伏,意图捉贼捉赃。”
“不曾想,人是等到了,却也等来了蓝田县令张大人所率领的县兵。”
“张县令不问青红皂白,便诬我等为匪徒,下令格杀。”
“若非下官早有后手,只怕此刻,我等已是这荒郊野岭的冤魂了。”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却将其中那惊心动魄的杀机,和盘托出。
尉迟敬德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听到最后,他那黝黑的面庞,已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股狂暴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好,好一个蓝田县令!”
老将军怒极反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人!”
“把那个狗官,给本公拖过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早已瘫软在马背上的张县令,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狠狠地扔在了尉迟敬德的马前。
“噗通”一声。
张县令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泥。
“鄂……鄂国公……饶命啊!”
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此刻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着尉迟敬德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国公爷明鉴,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尉迟敬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他冻结。
张县令吓得一个哆嗦,语无伦次地狡辩起来。
“是……是啊,国公爷。”
“下官……下官是收到密报,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流窜至我蓝田县境内,今夜要在此处行凶劫掠。”
“下官爱民心切,这才连夜点兵,前来设伏剿匪。”
“谁知……谁知竟会冲撞了许大人。”
“下官……下官是有眼不识泰山,将许大人他们当成了匪徒,这……这都是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看上去好不可怜。
然而,尉迟敬德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颠倒黑白的把戏,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是么?”
尉迟敬德冷笑一声,忽然抬起了脚。
“嘭!”
他穿着铁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张县令那肥硕的肚腩上。
张县令一百多斤的身体,竟是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数尺之远,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哀嚎着停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尉迟敬德啐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在本公面前,还敢巧言令色。”
“来人,给本公将他捆起来,堵上嘴,打入囚车!”
“还有那些县兵,一个不留,全都给本公押回去,听候发落!”
“喏!”
禁卫军得令,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将张县令捆了个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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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李世民的恩情
眼见求饶无望,张县令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脸上瞬间被绝望与疯狂所取代。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我乃高阳公主殿下的人!”
“尉迟敬德,你不能动我!”
“你带我去见公主殿下,我要见公主殿下!”
然而,尉迟敬德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他拖了下去。
直到那嘶吼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看向许元,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许大人,除了这个狗官,可还有别的收获?”
许元闻言,目光缓缓转向了院中。
转向了那些最开始与他们交手,此刻正混在县兵之中,被禁卫军看押起来的“刺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然是有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群人。
“国公爷请看。”
尉迟敬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群人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其中有几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光溜溜的头顶,显得格外醒目。
在那头顶之上,赫然烙着几个清晰的戒疤。
是和尚。
尉迟敬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听许元那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些人,便是下官今夜真正要等的‘贼’。”
“至于他们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深夜来此。”
许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意。
“想必,将他们带回大理寺的天牢,好生审问一番,一切就都清楚了。”
闻言,尉迟敬德的目光在那几个头顶烙着戒疤的俘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多了一丝更为深沉的怒意。
他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情,看到,便懂了。
“很好。”
尉迟敬德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名禁卫军校尉沉声下令。
“将这些贼秃,连同那个狗官,一并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伤员立刻救治,死者就地收殓,登记在册。”
“此地,查封。”
“待天明之后,移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勘验。”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喏!”
禁卫军校尉轰然应诺,立刻带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尉迟敬德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许元。
“许大人,这里交给他们,你随我回城。”
许元拱了拱手。
“有劳鄂国公。”
回长安的路上,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许元与尉迟敬德并辔而行,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禁卫军扈从,铁甲铮铮,气势森然。
一路无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元的心中,却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尉迟敬德为何会来?
还带着禁卫军这等大杀器,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绝不是巧合。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将,火光映照下,那张黝黑的面庞上,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沙场的铁血。
终于,许元还是忍不住了,决定搞清楚。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低声开口。
“鄂国公。”
“嗯?”
尉迟敬德目不斜视,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下官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带着陛下的禁卫军来此?”
许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禁卫军,乃天子亲军,非圣旨不得调动。
他许元,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听到这个问题,尉迟敬德那张万年不变的铁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他勒了勒缰绳,让胯下的乌骓马放慢了些许脚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尉迟敬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心头炸响。
李世民?
许元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深夜出城设伏,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刘畅等少数心腹,无人知晓。
远在皇宫大内的李世民,又是如何得知的?
还如此精准地派出了援兵。
尉迟敬德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小子,这次惹的麻烦,可不小啊。”
“就在你出城后不久,高阳公主便哭哭啼啼地跑进了宫里。”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她。
只听尉迟敬德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告你的状,说你滥用职权,诬陷会昌寺高僧,意图构陷皇亲,搅得蓝田县上下不得安宁。”
尉迟敬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陛下听完,自然是要找你这个正主问话的。”
“可派人去你府上,去大理寺,都寻不到你的人。”
“一问,才知你许大人,竟带着十来号人,连夜出城,直奔蓝田县去了。”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许元啊,你知道陛下听闻此事后,说了什么吗?”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在甘露殿里来回踱步。”
“半晌,陛下想通了事情的缘由,担心你在蓝田县遇险,这才让王德持着手谕,连夜去禁卫军大营,找到了本公。命我务必将你囫囵个儿带回来!”
尉迟敬德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最后总结道。
“所以说,你小子该庆幸。”
“庆幸陛下对你的看重与信任,远在你自己的想象之上。”
“这份圣眷,放眼满朝文武,也找不出几人。”
“连我们这些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都得眼红啊。”
许元沉默了。
他勒住马缰,任由战马在原地缓缓地踏着步。
尉迟敬德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一股暖流,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中激荡。
李世民。
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掌控着整个大唐帝国命运的男人。
他对自己,还真是够意思的。
这份信任,这份维护,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从凉州长田县,到如今的长安大理寺。
这位千古一帝,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自己最大的支持。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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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亲自迎接
许元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长安城那模糊的轮廓。
自己此来长安,并非是为了高官厚禄,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
李世民给予自己的一切,自己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没办法给李世民承诺,只能说,在对方能下诏赐死自己的前提下,自己可以多帮他一些,这倒是无妨。
他重新催动战马,跟上了尉迟敬德的步伐。
……
当许元一行人回到长安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长街的薄雾,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尉迟敬德没有带许元回府,也没有进宫,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大理寺的门前。
这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刚翻身下马,许元便看到大理寺卿孙伏伽,正领着一众官吏,神色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到许元和尉迟敬德的身影,孙伏伽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鄂国公,许元,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尉迟敬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尉迟敬德的目光,越过孙伏伽,望向了大理寺的正堂之内。
那里,灯火通明。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那身影虽然只穿着一袭寻常的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君临天下的气度。
许元的心,咯噔一下。
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竟然亲自来大理寺了。
尉迟敬德对着许元使了个眼色,率先大步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臣,尉迟恭,参见陛下。”
许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官袍,也跟着走了进去,单膝跪地。
“臣,许元,参见陛下。让陛下忧心,臣罪该万死。”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正是李世民。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脸上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先是在尉迟敬德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许元,从头到脚。
当看到许元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身上并无重伤时,李世民那紧绷的面庞,才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许元与尉迟敬德起身。
李世民没有理会尉迟敬德,而是径直走到许元面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瞒着所有人,深夜带人去蓝田县?”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许元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从会昌寺侵占民田的案子查起,如何发现武僧暴力致死,又如何顺藤摸瓜,查到张家院落这个销毁证据的窝点,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蓝田县百姓,因为守护自己的田地,被活活打死的事实。
大理寺的正堂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许元那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在回荡。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随着许元的叙述,他那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重新变得阴沉,变得铁青。
当许元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一股冰冷的帝王之怒,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他盯着许元,沉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会昌寺住持,辩机大师,是此案的幕后主使?”
李世民刻意加重了“辩机大师”四个字。
辩机是谁?
那是玄奘法师的高徒,佛法精深,名满京华的得道高僧,更是他李世民亲自下旨请入会昌寺,为皇家祈福的御用僧人。
怀疑他,便是动摇皇家的颜面。
许元闻言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陛下。”
“大理寺办案,向来只重证据,不问身份。”
“辩机大师是否是主使,臣不敢妄言。”
“一切,都要等那些被押入天牢的人犯,审讯结束之后,才能知晓。”
“届时,证据确凿,自然水落石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秉公办案的立场,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那朕再问你。”
“此事,是否与高阳有关?”
终于,问到最核心的问题了。
整个大堂的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回答是,便是公然指证公主,乃是欺君罔上。
回答不是,便是包庇罪犯,亦是欺君。
许元却像是没感觉到这其中的凶险一般,神色依旧平静。
他微微躬身,答道。
“臣,不敢妄言。”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有丝毫揣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若想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只需派人去查一查,昨夜,高阳公主府上的护卫,是否……都还在府中当值。”
许元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千层骇浪。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查公主府的护卫?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是在暗示,昨夜伏击他的刺客之中,有高阳公主的人。
这是在剑指龙女,直斥凤雏!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许元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惧意,身形笔直,宛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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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唐第一贪官
大唐都城长安,两仪殿内。
李世民正手持着一封来自西北边陲长田县的奏疏。
这是一份平常的大唐官员年终考评,此时却让他怒不可遏!
“臣,长田县令许元,治县五年,罪状如下:”
“其一,私开铁矿,盗采官山。”
“其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其三,治县五年,横征暴敛,巧立名目,聚财百万之巨。”
“其四,私自募兵,扩充军备,远超朝廷允许之数。”
“其五,私通草原,暗联吐蕃,鼓励商贸,以盐铁茶换取牛马金银,扰乱国策。”
“臣许元,自觉罪不可恕,特此自首,请陛下赐死!”
……
“岂有此理!”
李世民一声怒喝,将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龙案之上。
“狂妄!竖子狂妄至极!”
他自继位以来,励精图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就是想要让大唐的百姓过得更好!
他最恨的便是贪官,最忌的便是目无王法之人。
可现在,这长田县的县令,竟然公然将自己的罪状陈列于奏疏上。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这奏疏上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一个官员抄家灭族,诛灭三族!
可这个许元,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敢将这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地写在考评奏疏上,呈送给他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臣子。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风。
“笔墨伺候!”
内侍连忙上前,研好了墨,铺开了明黄色的诏书。
李世民抓起御笔,手腕悬停,笔锋带着凌厉的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他要下旨,立刻,马上!
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许元,凌迟处死!
不!还要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沉稳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何事动怒至此?”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须发半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殿内,正是大唐赵国公,也是当朝司徒——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自晋阳起兵时期就跟在李世民身边的重臣,同时也是长孙皇后的哥哥,现在又是大唐三公之首,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入殿可免通传。
他看着李世民那铁青的脸色和龙案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辅机,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放下笔,指着那份奏疏,怒气未消。
“你自己看,看看朕的好臣子,这个长田县令许元,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长孙无忌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份奏疏。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一开始,他也如同李世民一样,为这份奏疏里面的内容所震怒。
然而,他很快又是眉头一皱。
“陛下,此事不对。”
“不对?”
李世民冷哼一声,“又不是别人举报他,这是他自己供认不讳,有何不对?”
长孙无忌将奏疏重新放回案上,沉思片刻后,这才问道:
“陛下,这世上,可有自己将诛灭三族的罪状写在考功疏上,生怕朝廷和陛下不知道的道理?”
简单的一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是啊。
李世民怔住了。
刚才他被那嚣张的言辞气昏了头,却忽略了这个最基本,也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这不合逻辑。
如果这许元是一个巨贪,只会想方设法地掩盖自己的罪行,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
甚至于请自己赐死他?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疑虑。
“那依你之见,这许元……是为何意?”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臣以为,这位许县令,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您的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按照朝廷规制,一县之令的考评,由州府汇总,吏部最终审核定级,断然是到不了御前的。”
“老臣猜测,是吏部的人看到了这份奏疏,既不敢批,也不敢压,更不敢擅自处置,思来想去,唯有上呈给陛下定夺。”
“这许元,或是算准了这一点。”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引起朕的注意?”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他想让朕注意什么?注意他是个旷古烁今的大贪官,好让朕快些砍了他的脑袋?”
这天下,真有人上赶着找死不成?
“这……”
长孙无忌也露出了费解的神色,纵然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却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此举太过匪夷所思,臣也无法揣度其真实意图。”
养心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君臣二人,都对着这份诡异的奏疏,陷入了沉思。
良久,李世民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既然他费尽心机想让朕看到,是想引起朕的注意,那朕若是不去亲眼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大舆图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陇右道的凉州地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长田县。
“朕记得,再过几日,便要去陇右行宫避暑?”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条从陇右行宫到长田县的路线。
“正好,这个长田县,距离陇右行宫倒也不远。”
他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恰好朕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既如此,那朕便借这个机会,去这长田县走上一遭!”
“朕倒要看看,这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田县。
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下。
许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眼感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旁边的小石桌上,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清茶和几串葡萄。
“这西域的葡萄就是甜啊!”
他扔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好不惬意!
“算算日子,奏疏送上去已经接近一个月了,太宗皇帝李二,应该看到了吧?”
他早就算好了,自己写那样一份奏疏,吏部那些吃干饭的,肯定不敢私自处理,定会上递给皇帝。
只要李二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奏疏,他就不信对方能忍得住不弄死自己!
“哎,说起来,这破系统也真够坑爹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治理好了长田县,才说要皇帝下旨弄死自己,自己才能回到现代!”
许元内心吐槽了一下自己的系统,随后便又再次沉浸在了午后的惬意之中。
只要等李二旨意一到,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死了!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回到现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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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到达长田县
半个多月后。
陇右道,凉州地界。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沉默地行进在这荒凉的官道上。
队伍中的士卒皆身着玄甲,威风凛凛,胯下战马也是神骏非凡,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是百战精锐。
这支秘密大军,护卫着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
这一行人,正是从长安出发,前来长田县外巡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
凉州城与长田县虽同属一州,但一东一西,相隔数百里,中间又多是高山,道路艰险,素来少有往来。
若非许元那份石破天惊的奏疏,恐怕也没人会在意这偏远的角落。
“吱呀——”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窗被从内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便将这个最疼爱的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视若掌上明珠。
此次听闻父皇要微服巡视凉州,小公主便缠着要一同前来,李世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应允了。
“舅舅。”
小公主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
她望向骑马护在车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抱怨道: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兕儿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长孙无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女,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张严肃的脸庞上,此刻却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就你娇气,当初是谁非要吵着跟来的?”
他笑着打趣了一句,随后抬眼望向前方,安抚道。
“快了,快了,再忍耐片刻,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长孙无忌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条他们走了半个多月的,颠簸不平、尘土飞扬的土石路,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灰白色的崭新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着远方的山峦无限延伸。
而在那新旧道路的交界处,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碑静静矗立。
石碑上,用隶书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长田县。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立刻勒住马缰,来到马车旁,对着车帘恭敬地低声禀告起来。
“陛下,我们到了。”
“哦?”
马车里的李世民闻言,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书,掀开门帘站了出来。
此时的李世民,身着一袭寻常富商的锦袍,身上也没有太过招摇的装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晋阳公主也扶下了马车。
“父皇,我们到了吗?”
晋阳公主拉着李世民的手,好奇地张望着。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在了那块界碑,以及界碑之后那条迥然不同的官道上。
“驭……!”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随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在李世民的马车后方停下。
此人,乃是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新路的边缘,伸出穿着军靴的大脚,在上面用力地踩了踩,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辅机,你们快看!”
尉迟恭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眼神死死的盯着前方截然不同的官道。
“这……这长田县的官道上,铺的是何物?怎地如此平整?俺老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路!”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来,用手指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使劲抠了抠,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条宽阔的路面上,竟然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这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杂草丛生、车辙深陷的破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他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如鹰。
“辅机,你看此物,究竟为何?”
长孙无忌也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路面,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也从未见过此物。”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观其色,触其感,应是石灰、沙土与碎石等物的混合,再以什么秘法凝合而成。其坚固程度不输青石,这种工艺……真是闻所未闻呐。”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大道,一直望向远方。
这条路,至少有四丈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平整,坚实,干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那份奏疏上的八个字。
“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世民的面色,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
修路,自然是好事。
可为了一县之地,修筑如此……如此奢华的官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征发多少民夫?要花掉多少钱粮?
前朝隋炀帝,不就是因为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这才导致天下大乱的么?
这个许元,修这样的官道,莫不是将整个长田县的百姓,都变成了修路的苦役?
这分明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不惜压榨百姓的恶吏行径!
想到这,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晋阳公主似乎察觉到了李世民的不悦。
“父皇?”
晋阳公主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不解地问道。
“这个县令把路修得这么宽,这么好,走起来又不颠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您为何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听到晋阳公主的声音,李世民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戾气强行压下,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给晋阳公主解释起来。
“兕儿,修路是好事,但要看怎么修,在何处修。”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略显荒凉的群山。
“此地乃长田县,地处我大唐与吐蕃、突厥、西域诸国的交界之地,是真正的三战之所。”
“如此边陲之地,匪患横行,战事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能够在此定居的民众本就不多。”
“来这里之前,朕查过几年前的户籍黄册,这长田县,在册人口不过一万余。”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平坦得有些过分的灰色大道上,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
“兕儿,你试想,区区一万余人的县,青壮男丁能有几多?”
“要修筑这样一条奢靡大道,需要耗费多少人力?需要耽误多少农时?这背后,怕不是万家哭嚎,民怨沸腾。”
李世民的话,让一旁的长孙无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笔账,太好算了。
一万人的县,刨去老弱妇孺,能征发的丁役最多不过两三千人。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几乎是要将全县的劳力都抽干,让他们不事生产,日夜劳作。
这与那暴隋的行径,有何区别?
晋阳公主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自幼聪慧,这些年又得到李世民的亲自抚养,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对这些政事多少有些了解。
此时,听完李世民的话,她也明白过来。
这康庄大道看似好,但背后却是无数百姓民夫的血与泪!
李世民见她似乎懂了,心中稍慰,随即转头,目光扫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
“末将在!”
尉迟恭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你让这三千玄甲军就在此寻一隐蔽之地扎营,不得入县。若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
“而后,你挑选十几个军中好手留下即可,届时我们依照先前所说,拌做商队进入长田县。”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许元,究竟在刷什么花招!”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一捶胸甲,沉声应道。
“末将遵命!”
随即,尉迟恭留下十几个军中好手后,将其他人留在了此处,让他们就地扎营,随时注意长田县方向的信号,若有不对,则立即杀入长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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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城费?
不多时。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恭,包括晋阳公主,以及那刚才留下来的十几名护卫,全都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而后,一行人驱赶着几辆装着普通货物的马车,沿着那条灰色的官道,向着长田县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轮滚滚,压在坚硬平滑的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颠簸的声响,只有一种平稳的“沙沙”声。
这般舒适的行路体验,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情愈发沉重。
路修得越好,就越证明许元在“大兴土木”一事上所言非虚,其压榨民力之酷烈,恐怕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临近傍晚时分。
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山梁之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然停滞。
连同李世民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巨城,拔地而起。
那城墙高耸,目测至少有五六丈高,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墙体宽厚,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规制严整,气势磅礴。
这哪里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城墙?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与长安城比肩的雄关!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陛下……这……这便是长田县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与难以置信。
一个边陲小县,何德何能,修得起如此坚城?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阴沉,转为一片铁青。
如果说那条水泥路是劳民伤财,那眼前这座巨城,简直就是敲骨吸髓!
修筑这样一座城池,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那条路不知要多上十倍、百倍!
这个许元,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征发了多少无辜百姓,才建起了这座雄关?
“竖子!国贼!”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那许元必然是个好大喜功、残民以逞的巨贪大恶之辈!此等人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就在李世民怒火攻心,杀意沸腾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父皇?”
晋阳公主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您方才不是说,这长田县总共就一万多人吗?”
小公主伸出白嫩的手指,指着远处那宏伟的城墙。
“父皇,舅舅,兕儿也略懂工造的知识,可是……”
“可是,就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来修城墙,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好像……也修不了这么高,这么大吧?”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
是啊。
兕儿说得对。
那许元上任长田县不过五年光景,这一万多人的县,就算把所有人都算上,也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修筑起如此规模的城池!
这已经不是压榨民力的问题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把整个凉州的人口都填进来,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建成这等雄关。
李世民心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走。”
“先进城,一探究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先进城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走向城门那边。
此时,城门这边,有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士兵站岗,但并未对进出的百姓进行过多的盘查。
李世民注意到,那些背着柴火的樵夫、挑着担子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妇人,都畅通无阻地进出城门,守城的士兵甚至还会对一些相熟的百姓点头示意,气氛竟显得颇为和谐。
这井然有序,又毫无紧张感的景象,让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与他想象中,酷吏治下,百姓噤若寒蝉的场景,截然不同。
就在他驱使着马车,准备跟随人流一同进城时。
“站住!”
一声清晰的喝令响起。
两名守城士兵伸出长戟,交叉着拦在了李世民的马车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毫无阻碍地通过的平民,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长戟,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他压着火气,沉声问道:
“为何他们能过,我等却要被拦下?”
那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几眼,目光在他们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凡的衣着,以及身后的货车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谄媚或畏惧,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看几位的打扮和车马,是行商的吧?”
李世民强忍着表明身份的冲动,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冷冷地“嗯”了一声。
“是又如何?”
那士兵闻言,脸上不由翻了个白眼,随后收回长戟,对着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城门旁一个挂着“税务”牌子的小小窗口。
“那不就得了?”
“长田县有令:凡我大唐子民,平头百姓,入城分文不取。”
“但,过往商贾,欲入城行商贸易,需缴纳课税。”
士兵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数字。
“每人,十两。”
“另外,你们的货物,也要按照我们许大人制定的分类标准和重量,缴税!”
李世民一行人闻言,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每人十两?
确定不是十文?
在大唐,一个家庭辛勤一年,所得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而现在,仅仅是进这座城的“门票”,就要价十两一人。
这哪里是征税?
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虬髯根根倒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此时,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怒前的死寂。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那名公事公办的士兵。
他终于明白许元那奏疏上所言“聚财百万”从何而来了。
靠着这般拦路抢劫的手段,别说百万,便是千万,只要给他时间,也聚得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令!
朕的大唐,竟出了你这等搜刮民财、敲骨吸髓的国之巨蠹!
然而,就在李世民即将爆发的时候,一道声音却忽然打断了他。
“老子说过多少遍了?他妈的你们不长记性是不是?”
只见那士兵身后的城门出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十分简单,手持一柄折扇,乍一看,颇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然而,他脸上的气质和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后,面露不悦,然后快速走了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兵屁股上,直踹得他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踹完还不解气,对着士兵就骂了起来。
然而,那士兵看清青年的样貌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还一脸谄媚的凑了上去,连连作揖道歉。
“许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艹!”
许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在他妈强调一次!对于来咱长田县贸易的朋友,态度要好,听不明白吗?”
“没有他们的投资,城墙你他么出钱修啊?官道你他么去挖啊?工厂的工钱你他么去结啊?”
“是是是……”
那士兵不敢有丝毫忤逆,连连道歉。
不过,许元也没有跟他过多计较,教训完后,便改了一副脸色,笑盈盈的朝着李世民等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朋友,想必你们是第一次来长田县吧?”
“刚才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本官在此替他们赔罪了,来来来,为表歉意,诸位的长田之旅,就由本官亲自陪同如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惊骇和其他的意味。
许大人……
莫非,这就是长田县令,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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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现代农场
李世民眼底的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许元微微颔首。
“这位大人,莫非就是这长田县令许元许大人?”
许元眯了眯眼,悄悄打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脸上却是笑了起来。
“正是本官,不知几位朋友如何称呼?”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当即便说出了早已备好的化名。
“在下李尹,乃是从长安而来的行商!”
李世民简单自我介绍后,又指了指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以及晋阳公主。
“这位是我的账房先生,孙辅机;这位是我手下的镖头,陈敬德;至于这位,则是小女青儿。”
李世民脸上不动声色,朝许元拱了拱手,学着商人的口吻又道:
“初来贵宝地,有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大人海涵。”
他刻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也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哎呦!原来是长安来的大掌柜!”
许元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热切了几分。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人,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眼前这位自称李尹的中年人,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那股子气度,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他身边的那个账房先生,眼神锐利,看似不言不语,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显然是个精于算计的厉害角色。
还有那个黑脸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肌肉虬结,眼神之中还带着凌冽的气势,一看就不简单。
就连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也不同于寻常大家闺秀,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贵气。
寻常商贾,哪有这般排场?
这必然是来自长安某个顶级商会,甚至是与五姓七望沾亲带故的豪门大族!
想到这里,许元心中一阵火热。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金主!
虽然自己很快就要被李二砍了,但长田县可是自己经略了五年的地方,回去之前,再为这里做一点事儿也是极好的。
“李掌柜说笑了,是本官手下的人没有眼力见!”
许元搓了搓手,语气亲切得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诸位远来是客,别在门口站着了,来来来,我亲自带诸位进城,顺便给诸位介绍一下我们长田县的投资环境!”
说着,他便要引着李世民等人往城里而去。
就在这时,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为难的看向李世民。
“不过……这位李老哥,虽然你我投缘,但这规矩毕竟不能破,您这一行人和货物的入城费……”
许元嘿嘿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该交的,一文都不能少。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倒也不恼,只是顺着话头继续问道:
“许大人,可这每人十两,外加货物抽成,未免也太高了些。李某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入城税。”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价格的不合理,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高吗?”
许元闻言,却神秘地一笑。
他侧过身,对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
“李掌柜,您看那边。”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另一支胡商组成的商队,正赶着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骆驼,浩浩荡荡地走向城门。
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粟特商人。
他走到那税务窗口前,甚至没等士兵开口,便主动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直接拍在那个税务窗口的石台上。
“老规矩!二十个人,十五车货!快点办,我们赶着去‘西市’抢位置!”
那粟特商人语气急切,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盘剥的不满,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窗口的税吏熟练地清验完银钱,盖上印章,挥手放行。
那支商队立刻欢天喜地,催促着骆驼,涌入了城中,仿佛慢一步就会错失天大的机缘。
这一幕,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竟然真是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缴纳这笔在他们看来堪称天价的税款?
不仅他们如此,接下来的其他商队,也都老老实实的排队,有人甚至还催促税吏搞快点,生怕耽搁了什么似的。
这究竟是为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商人重利,但这句话用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
这些人,分明就像是在赶着给长田县送钱似的!
许元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我长田县的规矩,叫做高投入,高回报。他们交上这三百多两的税银,看起来是亏了。但只要进了我这座城,不出半月,他们就能赚回一千两,一万两!”
“这点入城费,与他们将要获得的泼天富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掌柜,现在您还觉得高吗?”
李世民的眼底闪过几分冷色,听到许元所说,他终于想明白这些商人为何如此乐意交钱了。
此前许元的奏疏中曾提到,他鼓励商贸。
莫非,是许元给这些商人许下了重利,让他们得以在城中赚取数倍的利润,这才让他们如此?
好你个许元!
好一个重商之策!
李世民心中暴怒,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无不以农为本,重农抑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商人地位最末,便是为了防止天下之人皆弃本逐末,废农经商。
因为土地,是国之根基。
粮食,是民生之本。
没有了农民种地,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或是突厥、吐蕃大军压境,边境封锁,城中这数万百姓,这满城的商人,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要他们去吃那些亮闪闪的金银财宝吗?
这个许元,将商贾的地位抬高到如此地步,用泼天的利益诱惑天下人来此经商。
长此以往,田地必然荒芜,无人耕种。
这无异于是在沙滩上建造楼阁,看似繁华,实则根基不稳,一阵大浪袭来,便会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此举之祸,甚于修路,甚于建城!
这许元,竟敢擅改国策!
李世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寒意。
他想的,早已不是一个商人的得失,而是一个国家的兴亡。
然而,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许元,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没猜错!
这老李,绝对不是普通商人!
寻常商人,听到能赚十倍百倍的利润,早就两眼放光,急着投钱了。
可他呢?
不仅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反而还多了几分疑虑。
这样的人,不好搞啊!
许元心中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此人,绝对是顶级大商会,甚至是世家门阀里,负责掌舵的决策层人物!
许元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李掌柜是一位真正有远见卓识的人啊。”
“您听到我说商人能赚取数倍甚至于十倍的利润,却不为所动,所忧虑的,想必是农业之本吧?”
一句话,让李世民心中猛地一震,瞳孔都为之收缩。
这许元……他看出来了?
“您是不是在想,我长田县如此重商,万一无人耕种,粮食从何而来?”
许元将手中折扇打开,优哉游哉的摇了起来,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世民等人又是一愣。
“既然李掌柜如此重视农业,那正好。”
“本县上半年刚启动了一项名为‘现代高效农场’的项目,不知李掌柜……有没有兴趣投资个十万两二十万两的?”
说到这,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手给李世民比划起来。
“您只需要投资三到五年,我保证,收益绝对在十倍以上!”
“怎么样,李掌柜?”
“要不要……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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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么熟?
“现代高效农场?”
李世民脸色一怔,显然并不明白许元说的是什么。
“如此重利,倒是新奇。李某行走天下,这等好事,可不多见。”
李世民顿了顿,摆出一副沉吟的模样,目光扫过眼前这座雄伟的城池,缓缓开口。
“不过,投资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李某初来贵地,想先四处看看,考察一番。”
“若是这长田县真如大人所言,是块流金淌银的宝地,区区十来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钱我有的是,就看你这地方值不值我投了。
“哎哟!李掌柜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有远见!”
许元一听这话,脸色越发兴奋,果然没猜错,这老头是个大金主啊!
“李掌柜说得是,考察是应该的!眼见为实嘛!”
许元热情地一拍大腿,猛地一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本官亲自为李掌柜当向导,保证让您看得明明白白,投得放放心心!”
说罢,他扭头对着城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官差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作甚?快,快去多叫几个人过来,帮李掌柜把货物都拉上,送到城里最好的客栈去!”
“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士兵被他一吼,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去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将李世民商队那几辆马车上的货物接管了过去。
这番殷勤周到的安排,让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领了情。
一行人就这么在许元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长田县城的大门。
然而,刚进入城中,李世民等人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方才在城外,他们只是震撼于城墙之高,大道之宽。
可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城池,才明白什么叫做天翻地覆。
原本以为城墙不过是许元打肿脸充胖子,搞出来的门面工程,城内恐怕依旧是寻常县城的破败模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脚下的路面,并非寻常的黄土路,而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物料铺就,平整、干净,行走其上,竟听不到半点车辙的颠簸声,唯有清脆的马蹄回响。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当铺、杂货店……各种旗幡招展,琳琅满目。
其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长安城的西市!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些建筑。
除了传统的木质结构楼阁,街道上还矗立着许多样式古怪的房子。
那些房子通体灰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有的甚至高达三四层,表面光滑,竟不见一根梁木,一砖一瓦。
不过,很快,街上的行人便又转移了李世民的注意力。
原本在中央的记载中,这长田县不过万余人。
但现在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已是傍晚,街道上却还有如此多的人,这不由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满脸疑惑。
按照这等人流来推算,这长田县,怕是都不止几万人了!
一个边陲小县,何来如此多的人口?
更重要的是,这人群之中,汉人百姓岁是主流,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大量高鼻深目、穿着各色长袍的粟特商人;头戴毡帽、身材魁梧的突厥人;甚至还有几个身披氆氇、面色黝黑的吐蕃人。
这些人,或是在店铺前与汉人老板讨价还价,或是与身边的汉人勾肩搭背,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谈笑风生。
没有隔阂,没有警惕,没有华夷之辨。
他们就像是这城里最普通的一份子,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李世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私通草原!
私通吐蕃!
他原本以为,这罪状指的是许元与那些异族部落有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交易?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将这些潜在的敌人,大唐的心腹之患,堂而皇之地迎入城中,与汉民混居!
如此行径,与卖国贼何异?
李世民胸中怒火如岩浆般翻腾,看向许元背影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然而,就在这股杀意即将抑制不住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爹爹快看!”
晋阳公主李明达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她的小手指着路边一个摊位,那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琉璃制品。
“那个水晶珠子好漂亮,里面好像有星星在闪!”
没等李世民回应,她又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哇!那个糖人捏的是人首蛇身的女娲娘娘吗?跟宫里画本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兕儿从未见过!”
长安城虽是大唐的都城,天下中心,但规矩森严,商品也都以中原物产为主,她根本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西域的葡萄、石榴,吐蕃的牦牛干,突厥的奶酒,再加上许元弄出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
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我想要”的小脸,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换上了慈父的笑容。
“青儿喜欢,爹爹便给你买。”
他说着,便准备向那卖琉璃珠的店家询问价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店家却一眼看见了他们身前的许元,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百无聊赖变成了热情洋溢。
“哎哟!许大人!您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快,快里边请,刚从西域那边收来一批上好的和田玉,您给掌掌眼?”
店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那股子亲热劲,仿佛见到的不是县令,而是亲爹。
许元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李世民等人,解释道:
“不了,今日是陪几位丛长安远道而来的贵客四处转转,你们忙你们的。”
李世民微微一怔,这店家跟许元都这么熟?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认为是许元恰好认识这店家。
可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卖香料的胡商也看见了许元,立刻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高声喊了起来。
“许大人安好!我新到的苏合香,要不要闻闻?”
“许大人,今晚来我这喝一杯?刚酿好的葡萄酒!”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记账方法可真好用,我这个月一盘账,一文钱都没错!”
街道两旁的店家,无论汉人胡人,十有八九都主动跟许元热情地打着招呼。
那不是下民对上官的畏惧和恭敬。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亲近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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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搞神秘
这是何等场面?
李世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亦是眉头紧锁,嘴巴微张,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路行来,他们之前也曾路过其他地方,也曾拌做商队进城打探当地的情况。
可是,此前见过的官员,要么是高高在上,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要么是故作亲民,场面和睦,却总透着一股子虚情假意的疏离。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些商贩,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望向许元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发自肺腑的亲近与崇敬。
那是一种百姓看待为他们带来好日子的父母官时,才会有的眼神。
做不得假。
就在这时,那一直盯着晋阳公主的琉璃珠店家,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从摊位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串五光十色的琉璃珠,正是方才引得晋阳公主惊呼的那串。
店家走到晋阳公主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将那串琉璃珠递了过去。
“小妹妹,可是喜欢这个?”
“喜欢就拿着玩吧,不值什么钱。”
晋阳公主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接,但还是懂事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爹爹。
李世民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钱袋。
“店家,多谢好意,不知这需要多少银钱?”
在他看来,这种看起来似乎是琉璃的或者是琥珀的东西,应该价格不菲。
然而,那店家一听这话,竟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急切地说道。
“这位掌柜,您是许大人的贵客,那就是我们整个长田县的贵客。”
“您看得起我这小摊上的玩意儿,是给我脸面,我哪能再收您的钱?”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老王连许大人的客人都敢收钱,我以后还怎么在长田县里做人?”
“这不是打许大人、打我们长田县所有人的脸吗?”
店家说得情真意切,一脸的“你敢给钱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愣住。
他们行走天下,何曾见过这等视金钱如粪土,却把一个县令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商人?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长田县的民风,未免也太……淳朴了吧?
李世民还想坚持,毕竟天子之尊,岂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许元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哎呀,李掌柜,既然王老板这么热情,你就收下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沙子烧的玻璃珠子,图个新奇罢了。”
许元一番话,将李世民的坚持堵了回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又看了看那满脸真诚的店家,终于点了点头,示意晋阳公主收下。
“多谢老伯。”
晋阳公主欢天喜地地接过琉璃珠,小脸上满是笑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许元。
“许大人,朕……李某看你与这满街的掌柜都熟络得很。”
“莫非,你平日里公务不忙,整日就是在这街上闲逛不成?”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一个县令,不坐衙理事,却和商贾厮混,这本身就是一种渎职。
许元闻言,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旁那名一直跟着的年轻官差,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崇拜,为许元大声解释起来:
“李掌柜您有所不知!”
“我们许大人常说一句话,叫‘要深入群众,才能了解群众’!”
“大人还说,‘只有了解了群众的需求,才能真正地发展好长田县’!”
“所以,大人只要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县衙里。他不是在城里指导这些店家如何改进经营,就是下到田间地头,教农户们新的耕种方法。”
“您现在看到的这些商铺,有一大半的经营点子都是许大人给的!您脚下踩的这条路,也是许大人亲自带着我们一砖一石铺成的!”
“若非大人事必躬亲,扎根在咱们百姓之中,哪有今日长田县的繁华?”
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
“所以说,您能来长田县投资,那许大人肯定给您亲自看着项目,包准没问题呀!”
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李世民再度愣住了。
深入群众,了解群众?
这是什么为官之道?他从未听过。
但细细品味,却又觉得蕴含着极深的道理。
一个县令,能放下身段,亲自指导各行各业……
李世民看向许元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
这个许元,难道真是个做实事的人?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天色不早了,李掌柜,今日就先逛到这吧。”
他笑着说道,然后对那名年轻官差吩咐起来。
“你,带李掌柜的伙计们,去咱们城里最好的驿馆住下,切记给我好生招待,账记在县衙头上。”
“是,大人!”
官差领命而去。
许元这才转过头,对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神秘一笑。
“至于三位贵客,本官要带你们去见识一下我们长田县真正的特色产业。”
“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特色产业?
晋阳公主一听有好玩的,立刻拉住了李世民的衣袖,满眼都是小星星。
“爹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见识一下!”
许元闻言,面露难色。
“这个……小妹妹,你恐怕不能去。”
“为什么?”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着头,小嘴微微撅起。
“因为……因为……”
许元卡壳了,总不能说要带你爹去逛窑子吧?
他憋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因为这个项目,是……是只有男人才能参加的!”
“凭什么!”
晋阳公主顿时不干了,跺着脚抗议。
李世民此刻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
这个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什么产业,竟然还分男女?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莫非……许元要带自己等人去青楼?
好你个许元!
李世民内心震怒,朝廷虽然不禁止官员逛青楼,但许元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邀请自己等人同往。
一县之尊,上值期间,与商贩贱民一同出入风月场所,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长田县的风气,在他的治下,焉能不败坏?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知摊牌的时候,等自己拿到了许元的罪证,再行定夺。
于是,他板起脸,对着晋阳公主沉声道。
“青儿,听话,跟你其他叔伯先回客栈休息。”
“爹爹有正事要与许大人商议。”
晋阳公主见爹爹脸色严肃,虽然心中万分不愿,却也只能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被一名侍卫带走了。
待公主走远,许元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李世民三人又是一个热情的“请”的手势。
“三位,请随我来!”
说罢,他便领着三人,拐入另一条街道,径直朝着城中心一座最为高大华丽的酒楼走去。
那酒楼足有四层之高,通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周遭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楼内传出的阵阵丝竹之声,以及男女的欢声笑语。
酒楼门口,有一牌匾,上面写着“水兰轩”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口还站着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彪形大汉,迎来送往,气派非凡。
而透过二楼那半开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歌舞升平,一道道婀娜多姿的身影在其中摇曳生姿。
里面的姑娘,似乎……非常多。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他们果然没猜错!
这许元,就是要带他们去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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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足疗项目
就在这时,门口的姑娘们看到许元等人过来,赶紧鞠躬行礼,将他们迎了过去。
“许大人,几位贵客,里面请——”
许元一马当先,笑容满面地走进了酒楼大门,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李世民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重的不悦与警惕。
李世民心头怒意翻涌!
自古娼妓不绝,朝廷对于青楼这种风月之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古以来,不论是哪个朝代,官家都不会明律支持娼妓!
因为,若是律法无度,不知这天下,要有多少逼良为娼,要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子因此沦落风尘。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莫非,这看似繁华的长田县,都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罪孽之上的不成?
李世民脸色十分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过,他并未发作!
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在许元的治下,到底藏着多少腌臜!
想罢,李世民跟着许元,走向了水兰轩。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堂皇四层高阁、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进出的多是衣冠楚楚的男子,而窗棂后隐约可见红裳翠带、粉黛如云。
厅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间夹杂着女子娇笑低语。几个身段婀娜的姑娘正翩翩起舞,引得众人连声叫好。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者,一见许元便堆起满脸谄媚笑意,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呦,这不是咱们县尊许大人吗?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说罢,还冲着后堂招呼了一嗓子:
“快,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县尊许大人来了!”
许元哈哈一笑,显然跟此人十分熟络。
“王掌柜,我今日可是带了贵客来的,可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长田县独有的人情风味。”
那王掌柜立刻躬身应承。
“许大人您放心,每次您来了,我们哪回不是尽心伺候?”
说话间,他又吩咐伙计取来崭新的锦缎袍服,为三位贵客更换行装,并递上铜制手牌,上面雕刻着各自座号和身份标记,看起来极为讲究体面。
“几位爷请随我去雅间沐浴更衣。”
王掌柜殷勤引路,一边给李世民解释了起来。
“我们这里规矩严,要洗净尘埃才能享福呢!”
李世民等三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为了做足表面功夫,也只得依言跟随。
一行人在侍女引领下穿过曲折回廊,被送至二楼最豪华的一处包厢内——
房内陈设考究,檀木案几、玉石屏风、软榻罗帏俱全,还有温泉池水氤氲蒸腾,其上漂浮新鲜花瓣。
另外,数名妙龄侍女早已候在旁边,为他们斟茶递巾,又细致替换干净衣物,将外面的旅尘一扫而空。
整个过程井井有条,无半点轻佻放浪之态,却偏偏越发显得诡异肃穆,让李世民等人的疑虑反倒更甚几分——
这是青楼还是宫廷?
待众人焕然一新落座之后,不消片刻,只听外头鼓乐骤响,一队丽质佳人才鱼贯而入,各个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有温婉端庄者,有俏皮灵巧者,也有妖娆妩媚者;或持琵琶弹唱,或执扇曼舞,更有人捧盘奉果献茶,各展所长,美不胜收。
随后,她们齐齐朝许元盈盈施礼:
“大人安。”
然后转向三位贵客,一个个露出甜美微笑,自报家门:
“小女子阿兰,请爷赏脸。”
“小女子采薇,请爷赐教。”
“小女子春桃……”
声音宛若黄莺啼鸣,说不尽柔情蜜意,引得包厢中顿时暗香浮动、美色流转,让人为之一晃神魂失守之感……
这一幕落在李世民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额角青筋暴跳,两颊泛起肉眼可见的怒色,但念及尚需稳住局势,他终究只是冷冷瞪了许元一眼,没有发作出来,只把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好,很好啊……你倒会安排!”
长孙无忌亦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下意识往椅背上一靠,与那些主动靠近自己的姑娘保持距离。
而尉迟恭则干脆闭目养神,不敢搭理任何试图贴近他的艳丽少女。
他性格大大咧咧,倒是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那些心思,但也知道许元这样的举动无疑已经触怒龙颜,罪无可恕!
唯独许元,仍旧谈笑风生,全无半点避讳。
他拍拍巴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给李世民等人介绍起来:
“三位,这些都是我们塞北第一技艺坊“水兰轩”培养出来的姑娘,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擅按摩舒筋,是专为远道商旅解乏驱劳准备的,你们尽管挑选喜欢的,让她们帮忙松松骨。”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
“放心,我们这里规矩森严,从不会强迫任何良家妇女入行,全是自愿报名学习技艺谋生,她们清清白白,你们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那王掌柜便赶紧附和。
“正是正是!我们这儿可不是寻常烟花巷陌,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唐首创‘足疗馆’,专治疲劳酸痛!”
然而这些解释,在李世民等耳朵里却如同苍蝇嗡嗡乱叫一般刺耳。
他根本没兴趣听这些狡辩,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堂堂天子,被区区地方官员如此调戏耍弄,还要假装欣赏歌舞美色,这种滋味如何能忍?
但他要抓许元的小辫根,只能暂且顺水推舟,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当即板起脸皮,挥退那些凑前来的美女,随便挑选三个姿色尚佳的姑娘站到自己身侧,其余皆遣散出去。
“既然如此,那李某就不客气了!”
李世民强自按捺着心头怒火,朝着许元拱了拱手,便起身欲带人离开包厢。
许元却是一愣,伸手拦住了李世民。
“咦?李掌柜,你这是要去哪儿?就在这儿不行吗?”
李世民脚步微顿,只觉胸中气息翻涌。
他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大人,李某……办事讲究清净,不喜欢被外人盯着。”
李世民内心冷意更甚,莫非这许元,竟然还喜欢聚众淫乐不成?
“噗!”
尉迟恭猛然一喷,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意。
他瞥了许元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长孙无忌则抿唇不语,只用袖子遮掩住半边脸庞,看似镇定,其实手指已悄然收紧衣襟。
许元见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什么,当即忍俊不禁,大大方方挡在门前:
“诶诶——李掌柜且慢!”
他笑得意味深长,把声音压低些凑近道:“几位是不是想岔了?我们这里可不是青楼那种寻花问柳的风流场所。”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
许元摊开双手,无奈解释起来。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这叫足疗馆,是专给远道而来的商旅、劳苦百姓松筋活血、驱除疲乏的。姑娘们只管捏脚按摩、弹琴助兴,可没有别的勾当。”
他说到这里,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腿,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
“不瞒你说,要是有谁敢私下做那些苟且之事,我这个当县令的,第一个饶不了她!”
李世民闻言怔住,下意识打量四周,再看看面前这些端庄秀丽、举止得体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怀疑。
“真的只是捏脚按摩?”
许元哈哈大笑,两只手往后一背,笑着摇了摇头。
每次接待第一次到长田县的人,他都要解释一遍,实在是太心累了。
“千真万确!要不这样,让姑娘们现场给您试试?保准让您舒坦得忘掉烦忧,比御医还灵验!”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几个技艺最精湛的姑娘上前服侍三人,并亲自坐回主座,将两只鞋袜脱得干干净净,把双足翘到矮榻上:
“阿兰,你先给我演示一下,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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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李世民的猜测
那位叫阿兰的姑娘盈盈行礼,上前跪坐在榻侧,小心翼翼托起许元的小腿,用温热湿巾仔细擦拭,然后十指并用,从脚踝一路揉捏至趾尖,每一下都力道分明、循经走脉。
厅内丝竹悠扬,檀香袅袅,那股独特安逸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另一边,那采薇和春桃也分别为李世民等二人解去靴袜,以同样娴熟柔和的动作开始服务起来——
刚开始时,三人的表情还有些僵硬拘谨,但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就明显感觉到小腿酸胀消散、全身暖流涌动,说不出的轻松畅快!
尤其尉迟恭,他原本性格粗豪,对这种新鲜玩意儿向来嗤之以鼻,此刻却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呻吟:
“哎呦,这法子倒真稀奇,比军营里的老郎中强多啦……”
长孙无忌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嘴角已经悄然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唯独李世民,还死死绷着面皮。
但随着采薇纤指游走于足底穴位之间,一股酥麻透骨之感直冲脑门,他终于再无法维持威严形象,只能闭目养神假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句:
“不曾想到,还有如此妙法……”
见此情景,王掌柜立马殷勤递上一杯温茶,小声解释道:
“大爷,我们这水兰轩,都是正规生意。姑娘们每日练习琴棋书画与推拿按摩,就是为了让宾客消除疲惫,从未沾染烟花之气,更不会卖淫嫖娼。”
听她这么说,那春桃也附和起来,她声音软糯,却字字铿锵有力:
“几位爷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家许大人!入行之前就签过文契,要是谁敢偷偷与客人有染,被抓到了不仅罚银子,还要送去工地服徭役呢!”
“我们姐妹都是凭本事吃饭,可丢不起这个脸啊。”
“就是,我们每天都有课业考核,要学礼仪诗书,还能识药辨症调理身体。”
这一番话,让李世民三人皆是再次愣住。
他们原本以为这里就是一青楼,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确实是有些误会许元了。
李世民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心中思考了起来,若是这许元恪守底线,就冲他他办实事的劲头,自己倒是也可以放过他!
房间里气氛骤然缓和下来,没有先前剑拔弩张的不快,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新鲜趣味与融洽自在。
李世民一边跟许元聊着天,一边体验按摩捏脚,只觉得浑身上下通泰舒爽,如卸重负一般。
一个多时辰后,许元和李世民等人这才从水兰轩里面走了出来。
而此时,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三人的脸上都是满面红光,而且看起来似乎心情十分不错!
“三位今日初到寒舍,不知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招待不到?”
许元一边将李世民三人送上马车,一边询问起来。
李世民略一点头,本欲敷衍过去,但终究还是沉吟片刻,道:“嗯……尚可。”
他的语气虽淡漠,但眉宇间已有认可之色闪烁,显然对于许元的印象改观了不少,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许元说着,朝着李世民抱拳告辞。
“李掌柜,你们三位初到本县,舟车劳顿,该早些回驿馆休息。”
“我明日辰时再派马车迎接,好好带诸位领略一下我长田县的风光!”
说罢,许元便也离开了这里。
等许元离开后,李世民等人这才坐上马车,往驿馆而去!
车厢内,方才因足疗而带来的那份暖意与舒泰,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点从李世民的身上消散。
长孙无忌坐得端正,闭目养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显然也是极为受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方才在水兰轩里,陛下虽有不悦,但后来明明已经缓和,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享受。
可这一出来,怎么脸色比进去之前还要难看?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那许元不是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了么?水兰轩并非藏污纳垢之地,而是正经营生,为何陛下……似乎余怒未消?”
尉迟恭也收起了那副憨直的模样,神色一肃,望向李世民。
“是啊陛下,俺瞅着那小子不像是在撒谎。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眼神清澈,手上的劲儿倒是实打实的,不像风尘女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开马车的窗帘,目光投向了院外灯火通明的街道。
此刻已是深夜,按照大唐律令,位于边境的各州县,都要实行宵禁,街上除了巡夜的武侯,不该有半个行人。
可这长田县的街市,却依旧人声鼎沸,喧闹之声隔着一条街都能清晰传来,宛若一座不夜之城。
“哼。”
一声冷哼从李世民的鼻腔中发出,带着冰冷的寒意。
“这里是凉州,是我大唐抵御西域诸部、吐蕃、突厥的第一道防线!国之边陲,军务为重,宵禁乃是军法之延伸,是为防奸细、探敌情、保境安民的铁律!”
“而他许元,一个区区县令,竟敢公然废弛宵禁,夜不设防。你们说,这是为何?”
不等两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解释了起来。
“朕白日里看得清楚,这城中胡商极多,突厥人、吐蕃人、西域各国的商贩,杂居一处,往来不绝。白天放任他们入城,已是冒险之举,晚上竟还不加管制!”
“若说他与那些胡人没有私下勾结,谁信?”
他将目光转向尉迟恭,脸色一正,下达了命令。
“尉迟敬德。”
“末将在!”
“一会回了驿馆,你派人出城,小心避开他的眼线,联络在那里待命的玄甲军。”
“命他们枕戈待旦,养精蓄锐。一旦朕的信号发出,便以雷霆之势,即刻夺下四方城门,封锁全城!朕要将他和他所有的罪证,一网打尽!”
“末将遵旨!”
尉迟敬德赶忙抱拳领命。
……
次日,天光乍破。
李世民等人刚刚起身洗漱完毕,驿馆的伙计便恭恭敬敬地送来了早餐。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从未见过的点心。
“父……爹爹,孙叔叔、陈伯伯,快来尝尝这个!”
一夜好眠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早就没了昨日的拘谨,此刻正捏着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面点,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这个叫‘油鬼’,好香好脆!还有这个,像牛乳一样,可是咸的,里面还有小虾米和紫菜,兕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她指着碗里那半凝固状的,点缀着各色佐料的“羹汤”,一脸新奇。
“哈哈,好!”
李世民看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时,心情也是好了几分。
他拿起一根那所谓的“油鬼”,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外壳酥脆,内里却柔软有嚼劲,面香与油香完美融合,瞬间在口中爆开。
再尝一口那被晋阳公主称作咸牛乳的咸豆浆,入口温润丝滑,虾皮的鲜、紫菜的香、榨菜的脆、油条碎的酥,种种滋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妙体验。
饶是吃遍了天下珍馐的李世民,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孙无忌品尝过后,亦是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碗筷,状似随意地向一旁侍立的驿馆店家问道:
“店家,你们这早膳颇为新奇,不知是何名堂?本掌柜在长安,也未曾见过。”
那店家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自豪的笑容,躬身答道:
“回李掌柜的话,您可问着了!这叫‘黄金双煞’配‘白玉凝脂’,是我们长田县独一份的绝配早餐!”
他指着油条和咸豆浆,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这做法,连同这名儿,全是我们那位神仙似的县令许大人,亲手琢磨出来,教给大伙儿的!”
“许大人说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百姓们一大早要下地干活,商旅们要赶路奔波,早餐定要吃得热乎,吃得舒坦,一天才有精神头!”
店家的话音落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僵在了那里。
又是许元?
这吃食,也是他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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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相处之法
李世民皱了皱眉,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许元给了他太多意外。
筑城,修路,敛财,享乐……许元无一不通,甚至,还会钻研这等吃食小道。
不过,这也让他对许元产生了更多的兴趣,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被许元治理成了什么样。
就在这时候,驿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县衙差役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堂中一扫,便锁定了李世民这一桌。
他不敢抬头细看,只是躬着身,恭敬地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长安来的李掌柜一行?”
长孙无忌闻言,赶忙答应一声。
“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差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顿时露出几分恭敬之色:
“小人奉县尊许大人之命,特来向几位贵客通禀一声。”
“今日县中突发几件紧急公务,涉及秋收后粮草入库及与几支商队的关税核定,县尊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前来陪同各位了。”
“县尊说,让各位贵客先在城中随意逛逛,体验一番我们长田的风土人情。”
“另外,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驿馆,或者去县衙寻小人。待明日公务处理妥当,他再亲自登门,为今日的失陪致歉。”
李世民闻言,嘴角竟是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来不了了?
这倒是巧了。
他正愁这个许元跟在身边,关于长田县的诸多事情不好查探,如今倒是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
“无妨。”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县令公务为重,我等自便即可。你且回去复命吧。”
“多谢李掌柜体谅。”
差役不卑不吭的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精光。
“走吧,昨日来得晚了,不曾好好逛逛,今天正好仔细看看,他这长田县,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说罢,李世民便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汇入了人流之中。
来到大街上,几人这才发现街上的行人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现在不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流涌动,商贩云集,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场景,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李世民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此地胡商众多。
可走过两条街后,他便发现,这已经不是众多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在他近前,一群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突厥汉子,正围着一个皮货摊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摊主激烈地讲价,唾沫横飞。
旁边,几个身披毡裘、面色黝黑的吐蕃人,牵着几匹神骏的河曲马,在专门的马市区域与人交易,引来不少人围观。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粟特商人,他们经营着一家珠宝铺子,柜台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和各色宝石,吸引了几位汉家妇人驻足。
突厥人、吐蕃人、回纥人、粟特人、波斯人……
各色人种,各种服饰,各种语言,混杂在这座本该是大唐边陲的县城之中,形成了一副光怪陆离、却又诡异和谐的画卷。
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异族面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哪里还是他大唐的县城?
这城中,汉人的比例,恐怕连七成都不到!
长田县的地理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西接西域,北望突厥,南邻吐蕃。
此乃三站之地,兵家必争之所。
按照常理,这里不说烽火连天,常年受到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也该是百姓困苦、土地荒芜的窘迫之态!
可眼前的景象呢?
这些本该是豺狼虎豹的异族,非但没有在此地烧杀抢掠,反而安分守己地做着买卖,与汉人杂居共处。
这可能吗?
绝无可能!
除非……
除非他许元,早已与这些异族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用什么来达成协议?
无非是土地、财富、甚至是……主权!
他将大唐的土地,变成了胡人的乐园,用大唐的资源,换取了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升腾起来。
他是想要让百姓过得舒服,可如果这一切是建立在丧失国威和主权的情况下,那他宁愿不要!
原本他以为许元的奏疏中所说的私通吐蕃突厥只是想引起自己的主意,现在看来,这完完全全就是事实!
好啊!
好得很!
李世民停下脚步,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尉迟敬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寒。
“末将在!”
尉迟恭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憨厚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百战宿将的铁血煞气。
“你即刻出城。”
“命城外玄甲军,即刻入城!”
“朕要将这城中所有的胡人,连同那个通敌卖国的许元,一并……”
“陛下,万万不可!”
就在尉迟恭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去寻僻静处发信号的瞬间,一只手坚定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轻声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嗯?辅机……”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顶着李世民那股迫人的压力,沉声解释起来。
“臣知陛下心中所想,此地胡汉杂居,比例失衡,确实有天大的隐患。那许元,也确实有私通外敌的重大嫌疑。”
他先是顺着李世民的话,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
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请您再仔细看一看。”
长孙无忌伸出手,指向四周。
“您看那些汉人百姓的脸。臣与您一路行来,所见的,是安居乐业的笑脸,是衣食无忧的从容。臣未曾见到一人,脸上有被异族欺压的惶恐与不安。”
他又指向那些与汉人交易的胡商。
“您再看那些胡人。他们虽多,却都遵守着此地的规矩,公平买卖,言语间虽有争执,却无半分骄横跋扈之态。”
“臣方才亲眼所见,一个突厥商人不小心撞倒了汉人老翁的货担,非但没有逞凶,反而连连道歉,并主动赔偿了相应的价钱。”
“这……依我看,这些胡人,并不像是来这里耀武扬威的,倒更像是被某种秩序所约束的……归化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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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堪比长安第一楼的普通酒楼?
长孙无忌的观察,比李世民更加细致入微。
李世民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一滞,眼中的杀意却并未消减。
“秩序?一个区区县令,能有什么秩序,去约束这些桀骜不驯的豺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或许如此。”
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可陛下,您难道忘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穿透力。
“自渭水之盟以来,您日夜思虑的,不就是如何彻底解决北方边患,如何让我大唐与草原诸部,寻得一条长治久安的相处之道吗?”
“我们打过,也和过。打,能胜,却不能根除。和,能安一时,却不能保一世。”
“您一直想找到一个法子,一个能让那些胡人真正敬畏、并且愿意融入我大唐的法子。”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万一呢?”
“万一……这个法子,这个您寻觅了十数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之策,就在这小小的长田县呢?”
“嗯?!!”
长孙无忌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李世民燃烧的怒火之上。
是啊。
渭水之盟。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虽然后面他让李靖等人打回了草原,并且将颉利可汗带回了长安,洗刷了耻辱。
但这并不代表,北方的隐患被彻底解决了。
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与中原王朝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深知,一旦有一天草原人又强大起来,而中原王朝不再像现在这般强盛,那局势又将逆转!
想要彻底解决北方的游牧民族问题,可一直都没有很好的办法。
可眼下……
李世民看着街上和睦相处的胡人和汉人,他忽然发觉这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不太真实!
莫非,这许元,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
不过,李世民虽然猜测这其中有许元的功劳,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也许,许元真是如他所想,是出卖了某种汉人的利益,才得以维持眼下长田县的和谐之景呢?
“哼。”
“朕先留着他的脑袋,我倒要看看,他许元,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国之巨蠹!”
说罢,李世民便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
出乎李世民等人的意料,这长田县的县城,竟然出乎意料的大!
他们走了一上午,竟然还没有逛完!
怪不得,外面要修那么大规模的城墙,现在李世民才有点懂了。
就这规模,虽然比不得长安城大,但其他的各个方面,都已经大差不差了!
尤其是这里的商品多样性,以及各种奇特的玩意儿,更是比长安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近午时,集市的忙碌高峰已过,人流虽依旧不少,却多了几分午前的闲适。
走了一上午,随行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到底年幼,她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爹爹,青儿有些饿了。”
软糯的声音将李世民从沉思中唤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伸手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头顶,目光在街边扫过。
“辅机,敬德,寻个地方,先用午膳。”
“喏。”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目光在街边逡巡。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整洁的酒楼上。
这酒楼不大,两层飞檐,门脸是寻常的青砖木梁,没有奢华的雕饰,只挂着一块写着“客来酒家”的朴素招牌,看起来就是个招待南来北往行商的寻常去处。
“陛下,那家如何?”
长孙无忌低声询问道。
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觉得,越是这种寻常的地方,越能看出长田县真实的底色。
“就那家吧。”
几人信步走了进去。
酒楼内的大堂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四方木桌,此刻已坐了近半的客人,其中既有汉人打扮的商旅,也有几个胡人围坐一桌,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却不嘈杂。
一个穿着短褐,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李世民等人寻了一处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心中并未抱太大期望。
边陲小县,能有什么佳肴?
长田县虽然比其他地方看起来要富庶一些,但又能有什么吃食?无非就是些烙饼、粟米饭配上几样粗陋的炖菜罢了。
他正准备随口让小二上几样拿手菜,却见那店小二却已将一张纸递到了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客官,这是咱们店的菜单,您几位看看想用点什么,写在上面招呼小人一声就成。”
菜单?
李世民微微一怔。
长孙无忌也是面露讶异之色,伸手将那张纸接了过来。
在长安,也只有那些最顶级的酒楼,才会效仿宫中食单,制出这等物事,方便贵客点选。
这长田县的一个寻常酒家,竟也有如此章程?
他将菜单在桌上铺开,李世民、尉迟恭几人也凑过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几人的呼吸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那张颇大的麻纸上,用隽秀的楷书,从上到下,分门别类地写满了菜名,甚至还分了好几个类型。
凉菜类、热炒类、大菜类、汤羹类……
像什么白切鸡、凉拌三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
洋洋洒洒,粗略一数,竟有五六十种之多!
这……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菜单上的菜品之丰富,花样之繁多,竟是丝毫不逊于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天香楼!
甚至,其中有许多菜名,譬如那“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光看名字,他竟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一个边陲县城的寻常酒楼,竟有此等底蕴?
尉迟恭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许县令不光会享受,还真会琢磨吃的。光看这名字,俺老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李世民没有做声,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在他看来,或许是因为此地胡汉杂居,各方口味不同,为了迎合突厥、吐蕃、西域等各路商贾,才不得不备下如此多的菜色。
然而,就在他目光继续向下扫过菜单时,他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菜单“大菜”那一栏的末尾。
那上面,赫然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火爆牛肉、清汤牛肉、红烧牛腩。
等等!
……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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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私自宰杀耕牛,重罪!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细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正是“牛肉”二字!
刹那间,一股比在街上看到胡人遍地时更加冰寒的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蹿升起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耕牛!
那是耕牛啊!
自古以来,牛,便是农耕之本,国之根基!
无牛,则田地荒废;田废,则粮食无出;粮无,则百姓饥馑,社稷动摇!
是以,历朝历代,皆以律法明令,严禁私屠耕牛!
大唐亦是如此!
即便是老病将死的牛,也需上报官府,勘验之后方可宰杀,以作肉食。
这许元,他要做什么?
他竟然敢在这长田县,公然将牛肉列上菜单,当做寻常菜肴售卖?
这是在公然违抗朝廷律令!是在动摇他大唐的国本!
李世民身上,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散开来,让整个桌子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脸上的憨笑瞬间收敛,神情变得肃穆。
长孙无忌更是心头一跳,他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菜名,眼神也是一突。
他赶紧一手压住李世民的手腕,同时抬头看向了店小二。
“这位小哥,敢问一句。”
“你们店里这牛肉,可都是从乡间收来的那些……老病之牛?”
他刻意加重了“老病之牛”四个字,企图给许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要小二点头称是,那便说明许元至少还知道敬畏国法,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店小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那小二闻言,眉毛当即就立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一般,脸涨得通红。
“这位客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们客来酒家在长田县开店三年,靠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几位可以打听打听,我们什么时候卖过不新鲜的东西?”
“还老病之牛?亏您说得出口!”
小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他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脸的激愤与委屈。
“我告诉您几位,咱们店里的牛肉,那都是每日清晨,从城西的屠宰场专门运来的新鲜货!”
“每日一头,现杀现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就能卖完一整头!”
“生意稍差些,那也绝超不过第二天中午!”
“我们许大人有令,城中所有食肆,入口之物,食材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否则查出来,轻则罚款,重则关店封门!”
“您说我们用老病之牛?这简直是砸我们饭碗,污我们名声!”
店小二越说越气,但长孙无忌却是彻底僵在了那里。
完了。
他本想给许元找个借口,毕竟这一路行来,长田县跟其他地方比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是最清楚的,因此他不想让许元丢了姓名。
可是现在……
长孙无忌看了看李世民。
果然,此时的李世民脸上十分难看,眼神之中迸发出了如实质一般的杀意!
每日宰杀?
专门的屠宰场?
这已经不是私下偷屠,而是许元以官府之名,将此事,变成了长田县一项合法的、成规模的产业!
长孙无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然动了雷霆之怒。
这长田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此时,长孙无忌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这许元,也太不争气了!
自己本想给他求情,找个台阶下,可他倒好,竟然真的宰杀耕牛,动摇国本,真是胆大包天!
他,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长孙无忌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小哥,你……你们如此大规模的宰杀牛只,就不怕……不怕县衙的官差来抓人吗?”
然而,店小二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将他打入了深渊。
只见那小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抓人?抓我们做什么?”
他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长孙无忌,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客官,我们这可是正规渠道进的货,走的都是正经章程,县衙的官差凭什么抓我们?”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转头指了指柜台背后的墙上,在那儿,贴着一张类似于告示一类的东西。
“您几位瞧瞧!”
“这,就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签发的‘宰杀牲畜许可证’!”
“看到了吗?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咱们长田县的大印呢!全城所有卖肉食的铺子,都得有这个!”
“我们店里的牛,那都是花真金白银从屠宰场买来的,有票据的!屠宰场的牛,也是从别处买来的,有交易文书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这有啥好怕的?”
小二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理直气壮。
可这每一个字,落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都无异于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宰杀牲畜许可证!
长田县大印!
有法可依!
好一个有法可依!
依的是他许元自立的“法”!但抗的却是他大唐朝廷的“法”!
李世民的指节咯咯作响。
长孙无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律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敛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已经给过许元机会了。
从入城开始,他看到的每一幕,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也在不断抬高他对许元的期待。
可现在,这所有的期待,都被这“牛肉”和“许可证”砸得粉碎。
如此为官,岂能留他?
就在这杀机毕现的时刻,那店小二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眼前这几位客官,一个个脸色铁青,尤其是为首那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浑身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觉得我们这牛肉卖贵了?”
他试探着问道。
见无人应答,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哦……我晓得了!”
“看几位的口音和打扮,应是初次来我们长田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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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私通吐蕃草原
李世民没有说话,长孙无忌则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从外地来的。”
“这就对了嘛!”
店小二一拍大腿,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笑意。
“我说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
“几位客官,可是担心我们宰的是耕牛?”
“嗯?”
李世民等人皱了皱眉,不明白店小二是什么意思。
这时,只见那店小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哎,几位可千万别误会了!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动耕牛啊!那可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许大人早就三令五申,谁敢私屠耕牛,是要抓去矿场挖一辈子矿的!”
“我们店里用的牛,跟地里干活的牛,那可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长孙无忌急忙追问道:
“此话怎讲?”
“那您可就不知道了。”
小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长田县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
“咱们吃的这种牛,一部分是来自于许大人在城外专门开辟的牧场,那里养的牛,不耕地,不拉车,就是专门养来吃肉的,叫‘肉牛’!长得又快又肥,肉质可比那些干活的老牛好吃多了!”
“另一部分,也是最大的一部分,”
小二伸手指了指北方和西方,接着说道:
“则是从草原上的突厥人,还有西边的吐蕃人那里换来的!”
“那些胡人,最不缺的就是牛羊了!每年入秋之后,他们都会赶着成群的牛羊,来咱们长田县,跟许大人做生意呢!”
肉牛?
牧场?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是这样?
许元他……并没有私屠耕牛?
然而,这有什么区别?
他开辟了专门的牧场,来饲养专门用于食用的“肉牛”?
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牛就是牛,就是用来耕地的,谁会奢侈到专门养一批牛来吃?
李世民的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很快就明白了。
事情,果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许元,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让人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然而,那股消散的杀意,却并未让他的脸色好看起来。
因为,店小二的话,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或许比私屠耕牛更加严重的问题。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用牛羊,来换取长田县的物资。
李世民的眼神,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与北方草原部落之间,并非只有战争。
在和平时期,互市通商,以盐、茶、布匹、铁器换取对方的牛羊马匹,也是常有之事。
但是,这种交易,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尤其是铁器、粮食这类战略物资,更是严禁流出!
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到了草原人手里,转眼就能变成射向大唐将士的箭矢,砍向大唐百姓的弯刀!
这个许元,竟然真的私通突厥和吐蕃!
此时,李世民心中很关心,许元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去跟那些虎狼之辈,换来了这满城的牛羊,换来了这长田县的繁华?
若是寻常的丝绸、茶叶、瓷器也就罢了。
可若是……
他敢用铁器、兵甲、粮食去资敌……
李世民的眸底的杀意再次涌现。
就在这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的氛围中,那店小二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说几位客官,你们问也问了,该解释的我也解释了,诸位到底还吃不吃了?”
他将擦桌子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撇了撇嘴。
“要是不吃,可别耽误我做别的生意,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听到店小二的话,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却被他强行压回了体内。
“吃。”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们店里,所有和牛肉有关的菜,都给我们上一份。”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再来一份那个……番茄炒鸡蛋。”
“其他的你们看吧!”
李世民说着,把菜单递给了晋阳公主和长孙无忌等人。
“爹爹,就这些吧!够多了!”
晋阳公主乖巧的将菜单递了过去。
长孙无忌等人自然也没有继续点菜,直接将菜单还给了店小二。
“好嘞!”
店小二一听有大生意,脸上的不耐烦立刻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高声吆喝着就去后厨报菜名了。
没过多久,菜肴便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红烧牛腩!”
“水煮牛肉,小心烫!”
“凉拌牛腱子!”
“还有这道,番茄炒蛋!”
当盘子一一摆在桌上时,饶是李世民、长孙无忌这等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物,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那红烧牛腩,色泽赤红油亮,汤汁浓稠,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那水煮牛肉,更是奇特,巨大的汤碗里,一片片绯红的牛肉上,铺满了殷红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蒜末,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直冲鼻腔。
而那道番茄炒蛋,更是前所未见,金黄色的炒蛋与鲜红色的块状物交织在一起,散发着一种酸甜的、奇异的果香。
这……这是什么菜式?
别说吃,他们连听都未曾听过。
这香气也太霸道了,与中原菜系讲究的温润平和截然不同,充满了侵略性,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二。”
他沉声问道。
“这些菜品,都是你们店里的独家秘方吗?”
那店小二刚放下最后一盘菜,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长田县人特有的骄傲。
“客官您又说笑了。”
“这哪儿是什么独家秘方啊。”
“我们长田县,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家家户户都会做!”
“哦?”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听那小二继续说道:
“不瞒您几位说,这些菜的方子,都是咱们许县尊亲自琢磨出来,然后公布给全县所有商户的。”
“当然,也不是白用的。”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想用许大人的菜方子做生意,每年都得向县衙缴纳一笔‘菜品授权费’,钱不多,但家家都得交。交了钱,县衙会发个凭证,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挂牌子卖这些菜了。”
菜品授权费?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再一次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这个许元……
怎么从哪儿都能找到收钱的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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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真香!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荡之际,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
晋阳公主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小声地嘟囔着。
“青儿饿了,可以……可以吃了吗?”
她眼巴巴地望着满桌散发着异香的菜肴,小鼻子使劲地嗅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在宫里,父皇不动筷,她和皇兄皇姐们是绝对不敢先动的,现在自然也要有规矩。
李世民回过神,看着女儿馋嘴的可爱模样,心中那股因许元而起的激荡与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双竹筷,伸向了那碗色泽最是浓郁的红烧牛腩。
一块炖得软烂,被汤汁完全浸透的牛腩,被他夹了起来。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李世民将那块牛肉,缓缓送入了口中。
下一刻。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挑起,咀嚼的动作也瞬间停顿。
那块牛腩,几乎没有经过牙齿的撕咬,就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紧接着,一股无比醇厚、香浓、还带着一丝丝回甘的复杂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一声,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口腔,冲刷着他的每一个味蕾!
好吃!
太好吃了!
这不是普通肉食的咸香,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层层叠叠,丰富到了极致的滋味!
他身为大唐皇帝,什么样的御宴没有品尝过?
可没有一道菜,能给他带来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味觉冲击!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震惊,有错愕,有享受,有难以置信,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父皇?”
晋阳公主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紧了,她紧张地攥着小手,满怀期待地小声问道。
“味道……怎么样呀?”
李世民仿佛没有听见。
他没有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牛腩,筷子一转,又伸向了那碗红彤彤的水煮牛肉。
一片牛肉入口。
“嘶——”
一股猛烈的辛辣与滚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股辣意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味觉的另一扇大门。
麻,辣,鲜,香,嫩,滑!
种种滋味在舌尖上爆炸开来,刺激得他额头微微冒汗,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畅快淋漓!
紧接着,是凉拌牛腱的筋道爽口,是番茄炒蛋的酸甜开胃……
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给他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极致的享受。
这位大唐的帝王,此刻完全沉浸在了食物带来的震撼之中,将什么许元,什么通敌,暂时都抛在了脑后。
直到他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长孙无忌、尉迟恭,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头不住地滚动。
他老脸微微一红,干咳一声,恢复了威严。
“辅机,敬德,你们……你们也尝尝。”
“青儿,吃吧。”
得了允许,三人如蒙大赦,立刻动筷。
“唔!”
长孙无忌第一口吃的就是牛腩,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赵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尉迟恭则是直奔那水煮牛肉,被辣得满脸通红,大口哈气,却是一脸过瘾的表情,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和李世民一样,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彻底征服了。
“哇!”
晋阳公主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先尝了一口酸甜的番茄炒蛋,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不辣的牛腩。
小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抬起头,满脸兴奋地对李世民说道:
“父皇!这个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吃!”
话音刚落,小公主自己就是一僵。
坏了!
她连忙伸出小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闯祸后的惊慌。
她悄悄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那店小二正在忙别的,其他的人也都在专心吃饭,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冲着李世民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李世民看着女儿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便也没有追究。
酒足饭饱,一行人自那牛肉馆中走出。
午后的阳光洒落,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方才那顿饭,吃得实在是酣畅淋漓,尤其是尉迟恭,被那水煮牛肉辣得满头大汗,此刻正咧着大嘴,敞着衣襟,用手扇着风,嘴里却还在回味。
“痛快,当真痛快!”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走在最前,神色复杂,既有美食带来的享受,亦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
“爹爹!”
晋阳公主拉着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回味与崇拜。
“那个许县令,也不知是何等样人,怎么能想出这般美味的菜肴来?”
她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着光。
“尤其是那个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青儿还想再吃呢。”
李世民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故作恼怒地将脸一板。
“就知道吃。”
他轻声呵斥道。
“方才在店里失了仪态,爹爹还未曾说你,现在又提?女儿家的矜持都忘了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严厉却是一闪而过,并未真的生气。
晋阳公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躲到了长孙无忌身后,惹得长孙无忌一阵莞尔。
虽然教育了小女儿一番,但此时李世民的心中却也还在回味。
刚才那顿饭,岂止是美味。
番茄与鸡蛋,辣椒与牛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在那许元手中,竟能搭配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滋味。
这已经不是厨艺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思路,一种颠覆性的认知。
这个许元,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几人心中各怀思绪,顺着街道继续前行。
早上只是匆匆一瞥,此刻再次细细打量,才真正感受到这长田县的与众不同。
街道宽阔笔直,皆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两侧排水沟渠修葺得一丝不苟。
街边的房屋鳞次栉比,青砖黛瓦,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繁华了,这分明是一座规划严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建成的雄城。
可这一县之地,真能聚起如此巨量的财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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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福彩?
就在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处店铺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熙熙攘攘,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或是扼腕叹息之声。
“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尉迟恭自告奋勇,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拨,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几人凑上前去,这才看清了店铺的模样。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长田福彩”。
“福彩?”
李世民默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何意?
再往里看,只见店内摆着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正在大声吆喝着。
柜台前,挤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百姓,有胡商,甚至还有些穿着突厥服饰的牧民。
他们手中都捏着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彩纸,正一脸紧张地用指甲或小木片刮着纸上的某处区域。
“中了!中了!我中了十文钱,哈哈,保本了!”
一个汉子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彩纸。
听到他的话,旁边的人群立刻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更多的人,则是刮开后一脸颓丧,将手中的废纸扔进一旁的箩筐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又没中!”
“再来一张!我就不信这个邪!”
李世民看明白了。
这……这分明就是一处赌坊!
只是这赌博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之寻常的掷骰子、押大小,似乎更加新奇,也更能吸引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个凄厉的哭喊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汉子,状若疯癫地扑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攥着一把被揉成一团的彩纸。
“我买了!我一连买了十几张!为什么一张都中不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柜台后的掌柜。
“你们这定是黑店!里面肯定有鬼!有黑幕!”
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抓那掌柜的衣领。
“退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那掌柜的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面对这疯癫的汉子,却是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冷笑。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一拍柜台。
“哗啦”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立刻围了上来,将那闹事的汉子团团围住,一个个面色不善。
“这位客官。”
掌柜的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眼神一厉,盯着那汉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我们店里有黑幕?”
掌柜的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铺子是谁的!”
“这,是咱们许县尊亲自开设的‘长田福彩’!”
“你说许县尊的店有黑幕,就是说咱们县尊大人在坑害百姓!就是诋毁我们整个长田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周围的百姓闻言,看向那闹事汉子的眼神也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那汉子被这气势一吓,顿时萎了半截,但仍旧梗着脖子。
“我……我不管是谁开的!输了这么多,就是有鬼!”
掌柜的嗤笑一声,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再说了,你掏钱来买之前,我可曾把规矩与你讲得一清二楚?”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头彩一千两,二彩五百两,往下还有二百两、百两、十两……一直到最低的十文不等。”
“中与不中,全凭天命运气,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怎么?”
掌柜的眼神变得如同刀子一般。
“你自己手气背,祖坟没冒青烟,输了钱,就想来我这里撒野?”
“当咱们长田县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那几个伙计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凶光毕露。
而这句话,落在李世民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许县尊……亲自开设的?
轰!
李世民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张因美食而稍稍缓和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变得比塞外的寒冰还要冷。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许元啊!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都已发白。
朝廷法度,明文规定,官吏不得与民争利,不得经商!
更遑论是开设赌坊这种引人堕落的营生!
这已不是私德有亏,这是国法不容的重罪!
他许元,一个区区七品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开设赌坊敛财!
他把大唐的律法,当成了什么?
私通草原吐蕃、宰杀耕牛也就罢了!
现在,又多了一条开设赌坊!
当真不把朕放在眼中么!
李世民的眼中,杀意凛然。
长孙无忌在一旁,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他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下。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
他要看,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玩了些什么花样!
他与长孙无忌等人排开人群,缓步走上前去。
此时,那掌柜仍旧死死锁定在那个闹事的汉子身上,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小子,你问我为什么你一张都中不了?”
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规矩,在你掏钱之前,我的伙计就该与你讲得明明白白。”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是给大伙儿一个盼头,寻一个乐子。”
“有可能让你一夜暴富,也有可能让你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彩纸。
“这东西,刮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钱是你自己掏的,纸是你自己选的,最后也是你自己刮的。”
“命是你自己的,运气也是你自己的,到头来,你怨得了谁?”
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再说了,你也不用你那被驴踢过的猪脑子想一想!”
“一张十文钱,要是张张都中奖,那咱们许县尊是开善堂的么?”
“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下去了?我这满屋子的伙计,难道都喝西北风去?”
这番话,粗鄙,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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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这不就是赌博么?
周围的百姓们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说的没错!”
“赌钱嘛,有输有赢,输了就认,闹什么闹?”
“自己手气臭,还怪店家有黑幕,真是没出息。”
“十文钱而已,就当是买个乐子,输了就输了,下回再来就是。”
人群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那闹事汉子的心上。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中了!中了!老天爷开眼啊!”
人群的另一侧,忽然爆发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狂喜叫声。
一个穿着短衫的脚夫,双手高高举着一张彩纸,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中了!是五十两!是五十两银子啊!”
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脚夫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五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寻常百姓而言,那可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快!快给我看看!”
掌柜的也是精神一振,连忙招呼道。
那脚夫激动地挤到柜台前,将手中的彩纸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番,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没错!恭喜这位大哥,中了咱们的五等奖,五十两纹银!”
他高声宣布,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说罢,他转身朝后堂喊道:
“取五十两现银来,给这位大哥兑奖!”
很快,一个伙计便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五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来,大哥,您拿好!”
掌柜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五十两银子交到了脚夫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那脚夫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多谢掌柜的,多谢许县尊……”
周围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呐,真的兑了!”
“五十两啊,说给就给,这家店果然是讲信誉的!”
“快快快,再给我来五张!不,十张!今天我非得中个大奖不可!”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间,柜台前人头攒动,挥舞着铜钱的手臂如同林子一般,所有人都被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刺激得红了眼。
再也没人去理会那个先前闹事的汉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疯狂的景象,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五十两银子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假的……都是假的!”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再次嘶吼起来。
“你们都是托!你们都是一伙的!就是为了骗我们的钱!”
然而,这一次,他的嘶吼声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很快便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掌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大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敢在许县尊的铺子里撒野,还敢污蔑县尊大人的名声,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拖出去,送到城外的劳工营去,让他好好挖上半个月的土,等到他脑子清醒了,再放他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守在门后,身材魁梧、面露横肉的汉子便走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架住了那闹事汉子的胳膊。
“不!你们不能这样!”
那汉子终于感到了恐惧,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们这是私设刑堂!这是王法不容的!我要去告官!我要去州府告你们!”
然而,他的挣扎在那两个壮汉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
其中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告官?”
那汉子冷笑道,声音里满是鄙夷。
“在长田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许县尊,就是最大的王法!”
说完,两人不再废话,拖着那如同死狗一般的汉子,便朝着门外走去。
那汉子的哭喊声与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周围的百姓们,对此竟是视若无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所有人的心思,都还沉浸在那一夜暴富的美梦之中。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李世民君臣几人的眼中。
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圆了,虬髯根根倒竖,一股暴烈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怒火。
“此獠太过猖狂!光天化日,强掳百姓,私设劳役,这……这与强盗何异!”
“末将请命,这就去将那人救下,再把这黑店给砸了!”
在尉迟恭看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阴沉似水,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与算计。
“敬德,稍安勿躁。”
他摇了摇头,随后转向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这店家一口一个许县尊,显然是将那许元当做靠山。如今人已经被带走,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必然会暴露身份。”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福彩’究竟是怎么回事,坐实了这赌坊与许元的关系,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行发落也不迟。”
长孙无忌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尉迟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的眸子,却比长田县外的寒风还要冷冽。
劳工营?
私设刑堂?
在朕的治下,在朕的大唐,一个七品县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
好!
好一个许元!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君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们排开依旧狂热的人群,缓步走到了那长长的柜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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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慈善基金
那掌柜的刚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正好,见到李世民这几个面生的客商走来,脸上立刻又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也要来试试手气?”
他热情地介绍道:
“咱们这福彩,规矩简单,十文钱一张,刮开即兑,童叟无欺。”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装作一副商人的精明模样,开口问了起来。
“店家,你这话说得好听,可这中奖的,毕竟是少数。我们若是买多了,岂不是要把本钱都赔进去?”
那掌柜的闻言,哈哈一笑。
“客官一看就是个明白人。”
他竟也不隐瞒,反而坦然地说道:“不瞒几位,咱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这福彩啊,所有的彩票,总的返奖率,有七成。”
“也就是说,每一百文钱的流水里,只会有七十文钱,以奖金的形式,返还给买彩票的客人。”
“所以啊,我劝几位,买这个东西,就图一乐,千万别上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嘛。”
这番话一出口,李世民几人,包括向来镇定的长孙无忌在内,全都愣住了。
什么?
返奖率七成?
而且,他还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李世民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贪官,见过酷吏,见过奸商,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骗子!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追问。
“掌柜的,既然只有七成返奖,那剩下的三成……岂不都进了你们的腰包?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谁知,这话仿佛是踩了那掌柜的尾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一皱,竟是露出了几分不乐意的神色。
“客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掌柜的提高了音量,一脸不忿地反驳道。
“白赚三成?说得轻巧!”
他指着柜台上那些印刷精美的彩纸,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以为,这彩票是天上掉下来的么?难道印刷不要钱?”
“再说了,印刷只是小钱!”
那掌柜将手中的彩纸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哪一样不要开销?”
“可这些,跟咱们许县尊的大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掌柜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莫名的自豪与狂热。
“实话与你们说了也无妨。”
“咱们许县尊开这‘福彩’铺子,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世民君臣,就连周围那些还在狂热购买彩票的百姓,动作都为之一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是为了赚钱?
那这每日里成千上万的铜钱流水,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的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于布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乃,长田县之慈善大业!”
“除去所有印制与售卖的开销,这福彩铺子所赚得的每一文钱,都会直接注入‘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这又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的眉头,在斗笠的阴影下,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搜刮遍了自己脑中所有的词汇,也无法理解这九个字组合在一起,究竟代表着何种含义。
一旁的长孙无忌,素以博闻强记着称,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只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不解。
慈善?他懂。
基金总会?这又是个什么衙门?
就连性子最是粗直的尉迟恭,也察觉到了这名字里的古怪,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想不明白的神情。
然而,那掌柜的,显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打算。
他见这几人光问不买,还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脸上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喂,喂,喂。”
“几位客官,到底是买还是不买?给个准话。”
“若是不买,还请让一让,莫要挡着后面等着发财的乡亲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之意。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朝长孙无忌递过去一个眼神。
长孙无忌立刻心领神会。
“买,自然是要买的。”
他脸上堆起商贾惯有的和气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
“店家,给我们来几张,也沾一沾这铺子的喜气。”
“好嘞!”
掌柜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麻利地抽出几张崭新的彩票递了过来。
“客官您拿好,祝您鸿运当头!”
长孙无忌接过彩票,分发给众人。
李世民拿到一张,尉迟恭一张,他自己留了一张。
剩下的两张,他笑着递给了李世民怀中的晋阳公主。
“来,青儿也来试试手气。”
“谢谢阿舅。”
晋阳公主甜甜地应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她学着方才那些大人的模样,拿起柜台上提供的一根细细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在彩票的涂层上刮了起来。
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彩票。
纸张的质地颇为坚韧,上面的油墨与图案,也远比寻常的官府告示要来得精致。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
“多谢惠顾”。
四个小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彩票放到了一边。
身旁的尉迟恭早就等不及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捏着那张小小的彩纸,几乎是粗暴地用指甲一划拉。
“他娘的,也是多谢惠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手将彩票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长孙无忌则是慢条斯理,刮开涂层,看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连着三张不中,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看来这几位外地来的老板,手气也不怎么样嘛。”
“这东西看命的,跟有没有钱没关系。”
那掌柜的也是一副“我早就料到”的神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
“呀!”
一声清脆又惊喜的叫声,从李世民的怀中响起。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晋阳公主正举着手中的一张彩票,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李世民。
“爹爹,我这个……好像跟你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小脸上满是惊喜。
李世民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女儿手中的彩票。
只见那刮开的区域里,赫然印着四个字。
“贰等奖”。
而在那四个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纹银伍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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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中了二等奖!
伍佰两!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着那张薄薄彩纸的手,都感到了几分沉重。
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彩纸上的字迹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伍佰两?
就这么……中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荒谬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掌柜的。
只见那掌柜的,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世民手中的那张彩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显然,他也未曾料到,这刚开出来的二等奖,会落在这么几个面生的外乡人手里。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彩纸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十两,已经足以让人疯狂。
那伍佰两,简直就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彻底改变一生命运的神迹!
“中……中奖了……”
“天啊!是二等奖!是伍佰两!”
“我的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快,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全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那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郑重。
“这位客官,可否将彩票给小老儿核对一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彩票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彩票,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核验了数遍,甚至还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在彩票的某个角落里沾了点水,仔细辨认着那隐藏的暗记。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恭喜……恭喜这位客官。”
“经核验无误,您中的,确实是咱们福彩的贰等大奖,奖金伍佰两!”
他转身朝着后堂,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去!取库银伍佰两的银票一张!”
银票?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长田县这等边陲小县,竟然已经通行银票了?
要知道,银票这种东西,只有在京城那样的大地方,才有少量的流通,而且还都是仅限于一些大商号内部之间流通。
谁曾想,这儿居然也能用了!
很快,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个木匣,步履匆匆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掌柜的接过木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只有一张淡黄色的纸张,上面用精细的笔墨,书写着“大唐长田县信合钱庄”,以及“凭票即兑,纹银伍佰两整”的字样,底下还盖着几个鲜红的印鉴。
“客官,这是我们长田县信合钱庄的银票,您持此票,可在县内任何一家挂着信合牌子的钱庄,兑换足额的现银。”
掌柜的将银票递给李世民,解释道。
“当然,您用这张票,也能在咱们长田县九成以上的商铺里,直接当银子使唤,方便得很。”
李世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票。
指尖传来的,是桑皮纸特有的坚韧触感,而且制作也十分精良,看起来十分考究。
“多谢。”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他将银票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抱起依旧有些懵懂的晋阳公主。
“我们走。”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连忙跟上。
他们一行人,在无数道羡慕、嫉妒、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那间依旧喧嚣沸腾的福彩店。
身后,是更加疯狂的购买浪潮。
“连外乡人都能中伍佰两!我们长田人没道理会输!”
“掌柜的,这一叠给我包圆了!剩下的我全要了!”
……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商铺的叫卖声与方才福彩店内的喧嚣,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方才那股几近疯狂的燥热,被街面上清凉的微风一吹,众人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李世民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虽然刚才中了伍佰两,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对于他这个大唐天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时候,还是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深思。
“陛下,这许元的手段,当真是别出心裁。”
他的语气里,竟听不出一丝贬低,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叹。
“此法看似聚赌,却又与寻常的赌坊截然不同。”
“花上几文钱,买个念想,输了,不过一顿饭食的开销,不至于伤筋动骨,更不会让人倾家荡产。”
“若是侥幸中了,便是一笔横财,足以改变境遇。”
“这一来一回,既给了底层百姓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又将这赌之一事的危害,降到了最低。”
长孙无忌捋了捋颔下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他还说,这彩票所得的利润,会尽数投入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若真如此,此举,倒也算得上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他这番话说得中肯,就连一旁的尉迟恭,这个向来不耐烦动脑子的猛将,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事儿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然而,李世民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几分,还是那般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辅机,你看得太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躬身道: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说说,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贪财的官?”
“依我看,这也不过是那许元巧立名目,聚敛钱财的手段罢了。”
“慈善基金总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名目是那许元立的,这总会是那许元设的,收上来的钱,也是由他一手掌控。”
“钱怎么用,用在何处,用多少,还不是他许元一人说了算?”
“谁来监管?谁能监管?”
“到头来,这所谓的慈善大业,不过是他中饱私囊,聚拢人心的遮羞布而已!”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心。
长孙无忌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方才只看到了此法的巧妙,却忽略了这背后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一点——绝对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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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慈善基金总会
是啊。
在这长田县,许元就是天。
他设立的机构,谁有资格去质疑?谁有胆子去监督?
这百万贯的财富,流入这个所谓的“基金总会”,与直接流入许元自己的库房,又有何区别?
想通了这一层,长孙无忌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陛下圣明,是臣……想得简单了些。”
他涩声说道,再不敢有丝毫的辩驳。
“那依陛下之见,我们接下来……”
长孙无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探寻着。
“是继续在这街市上逛逛,还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店铺,眼神愈发幽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怀中的晋阳公主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兕子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哼。”
良久,李世民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既然那掌柜的提到了这个‘慈善基金总会’,那朕,便亲自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朕倒要瞧瞧,这个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慈善大业,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朕更要看看,这究竟是泽被苍生的善堂,还是……藏污纳垢的魔窟!”
说罢,他不再停留,迈开大步,径直朝前走去。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连忙快步跟上。
他们在街边寻了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货郎,丢过去几文钱,随口问了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所在。
那货郎一听这名字,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肃然起敬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言语间,竟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推崇。
这让李世民君臣三人的心中,又多了几分疑窦。
依着指引,他们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处颇为开阔的所在。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看起来并不如何奢华,却也十分齐整干净。
院门之上,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九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不凡。
李世民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牌匾,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他倒要看看,这门里头,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群人,正神情肃穆地从里面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花甲的老者。
那老者身着一身质地上乘的锦缎长袍,显然家境不俗,只是此刻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落寞。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身旁两个家仆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而在老者的另一侧,一个身穿长田县衙役服饰的官员,正躬着身子,低声安慰着什么。
只听那官员说道:
“老丈,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令爱泉下有知,也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伤心。”
那官员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同情。
随即,他朝着那老者,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丈高义,遭此大变,仍不忘捐赠大笔钱财入我慈善基金总会,以继令爱遗志。”
“下官……代表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代表这长田县无数受过恩惠的百姓,谢过老丈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李世民等人的耳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长孙无忌脸上的惊愕,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刚刚才断定,这基金总会是许元用来敛财的工具。
可眼前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家翁,悲痛之余,竟还向这个机构捐赠大笔钱财?
这……这完全不合常理!
只见那身着锦服的老者,闻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苍老。
“不必言谢,不必言谢啊……”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悠远而悲戚的回忆。
“几年前,小女流落民间,若非得到你们的帮助,恐怕老朽也不能与之重逢。”
“后来,小女更是在基金总会捐建的善堂之中,读书识字,长了几岁,这才让老朽重新见到了她。”
“我将她接回家后,那孩子……一直念着这份恩情,总说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许县尊,报答这基金总会……”
说到此处,老者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
“谁曾想……谁曾想天不假年,一场恶疾,就这么……就这么把她给带走了……”
“老朽如今了无牵挂,这偌大的家业,留着又有何用?”
“将这些身外之物捐出来,也算是……也算是了却了那孩子最后的一桩心愿吧……”
老者那番话,被李世民等人清清楚楚的听了去。
然而,李世民此时却是眉头紧皱。
捐钱?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商,悲痛欲绝之下,竟将偌大家业尽数捐给这个所谓的“慈善基金总会”?
李世民知道,这世上定然会有这样的大善人存在。
但!
此时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是觉得怎么都有些不太对劲。
李世民看着那边的老者,眼神愈发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老者的悲伤,看起来不似作伪,言辞恳切,合情合理。
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这许元,当真是一个心怀万民,不求私利的大公无私之人,这才让这些乡绅主动捐钱?
为君数十载,李世民见过太多道貌岸然之辈。
越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背地里的手段往往越是肮脏不堪。
这其中,必然有自己尚未看透的关窍。
就在李世民心中思绪纷乱之际,那名送走了老者的县衙官员,已经转过身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世民一行人。
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度沉稳,尤其为首那人,虽抱着个女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便知不是寻常商贾。
官员脸上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和善微笑,主动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是从外地来的?”
他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看几位的模样,想必也是听说了我们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名声,特地前来……行善积德的?”
官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话语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推测。
毕竟,能找到这里来的外地富商,十有八九都是这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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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污蔑许县尊,滚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中却不见半点笑意。
尉迟恭则是眉头一挑,差点就要发作,却被长孙无忌用眼神制止了。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同样回了一礼,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
“这位官爷有礼了。”
“我们兄弟几人,确实是从外地来的行商,听闻长田县富庶,特来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转为不解。
“只是我等孤陋寡闻,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乡绅富豪捐桥铺路,或是捐些香火钱给寺庙道观,以求福报。”
“却从未听说过,有人会将大笔的家财,直接捐给一个……这样的什么慈善基金总会。”
长孙无忌的措辞十分小心,既表达了疑惑,又没有流露出半点敌意。
他看着那官员,缓缓问道:
“恕我直言,这般将钱财汇于一处,就不怕有那心术不正的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将这些善款挪作他用,中饱私囊么?”
“这长田县开了如此先河,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的章程?”
这番话问得极有水平,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监管问题。
那官员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呵呵,原来客官是担心这个。”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长田县人特有的自豪感。
“看来几位是第一次来我们长田县,有所不知,也属正常。”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日头大,几位里面请,喝杯清茶,下官再为你们细细分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了这个挂着“慈善基金总会”牌匾的院子。
院内陈设简单,几排屋舍,几张石桌石凳,处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名穿着布衣的文士正在案前埋首书写着什么,见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忙碌起来,显得极为专注。
官员将他们引至一旁的待客厅,自有杂役奉上清茶。
那官员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解释起来。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机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由衷的敬佩。
“它是由我们长田县的父母官,许县尊,亲手设立的。”
“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还需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其考核之严,不亚于朝廷取士。”
官员说到这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而且,许县尊公务再忙,也时常会来此地巡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从不提前知会。为的,就是要杜绝任何懈怠与贪墨的可能。”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文士。
“我们这里,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有着最为详尽的记录。谁捐的,何时捐的,捐了多少,都一一在册,分毫不差。”
“而这些钱要花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官员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大部分的款项支出,尤其是大额的善款动用,都必须要有许县尊亲自审阅,并签下他的手令,盖上他的私印,方能生效。”
“没有许县尊的亲笔手令,谁也休想从这账上,挪走一文钱!”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本意是为了打消李世民等人的疑虑,证明此处的规矩何其森严,何其可靠。
然而,这话听在李世民的耳中,却是十分讽刺。
呵呵!
好一个“亲笔手令”!
好一个“谁也休想挪走一文钱”!
这岂不是恰恰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所有的权力,最终都汇集到了许元一个人的手中。
这所谓的森严规矩,不过是为他一个人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他想让钱进来,钱就能进来。
他想让钱出去,一纸手令,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
监管?
他自己,就是唯一的监管!
这与直接把钱存入他许元的私人府库,又有何异?
不,甚至比那更高明。
此法,不仅聚了财,更聚了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声!
李世民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那名侃侃而谈的官员。
“说得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听你这么一说,这章程确实是天衣无缝。”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那我就想问问,既然规矩如此周全,账目如此清晰。”
“这几日,或者说,这一个月,你们这账上的钱,都做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事?”
“可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举动,能让我等这些外乡人,也跟着开开眼界?”
“总不至于,这百万贯的善款,就只是静静地躺在账上,等着许县尊他……日理万机之余,偶尔想起,才签个手令吧?”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等待对方的后话。
在他看来,既然许元将这些钱都贪了,自然不可能用它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要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什么所谓慈善基金总会,也就铁定是许元敛财所设的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官员在听到李世民这番近乎于当面质问的凌厉言辞后,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并非是预想中的慌乱、心虚,或是词穷。
而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这位客官……你……你刚才说什么?”
官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我们这账上的钱,没做什么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原本的和善与职业性微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怒火。
“哈哈……哈哈哈哈!”
官员怒极反笑,他指着李世民,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根本不是来行善的,你们是来找茬的!”
“你问我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的自豪与愤怒一并喷涌而出。
“我告诉你!”
“自许县尊设立慈善基金总会以来,用这里的善款,我们长田县,一共新建了十二座孤儿院,收养了全县乃至周边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们建了十家养老堂,让那些无儿无女、老无所依的古稀老人,都能有个遮风挡雨、安度晚年的地方!”
“我们还在城外设立了三处常年不关门的施粥棚,任何逃难至此的灾民,都能在那里领到一碗热粥,一张能活命的烙饼!”
官员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世民的脸上。
“这些!难道不是善事?这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举动?”
“你们不捐钱也就罢了,我们长田县不差你们这点银子!可你们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家县尊的心血,对我等同僚的辛劳,血口喷人,肆意污蔑?”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大门的方向,声色俱厉地喝道:
“出去!”
“我们长田县的慈善基金总会,不欢迎你们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
“滚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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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长田县的孤儿院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世民那酝酿已久、准备乘胜追击的气势,被这连珠炮似的反驳,硬生生给顶了回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愣住了。
孤儿院?养老堂?施粥棚?
还建了十几家?
一旁,长孙无忌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副商人的精明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这小吏的愤怒,不似作伪。
那种发自肺腑的维护与自豪,是演不出来的。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僵住,长孙无忌赶忙上前一步,对着那怒不可遏的官员深深一揖。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
“我家掌柜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几位绝无冒犯许县尊的意思,只是……”
“只是我们兄弟几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像许县尊这般……这般心怀万民、手段通天的县令!”
他话锋一转,开始不着痕迹地吹捧起来。
“我们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个县令,是如何将一个边陲小县,治理得比江南水乡还要富庶?又是如何想出这等福泽万民的慈善之法?”
“我们这次来,除了想开开眼界,更是存了心思,想在长田县境内寻觅合适的投资机会。”
“长田县的繁华,我们看在眼里,许县尊的手段,我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投资事关身家性命,我等不得不慎之又慎,这才多问了几句,绝非有意冒犯啊官爷!”
长孙无忌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果然,那官员听后,脸上的愠怒也缓和了几分,没有继续赶他们走。
不仅如此,那官员听完长孙无忌的话,脸色忽然一愣,随后露出了几分欣喜之色。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一行人。
这几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虽然抱着个女娃,但那股子威严,连他刚才发怒时都感到一阵心悸。
难道……真是从外地来的大金主?
他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许县尊常说,要“招商引资”,要让更多有钱的商贾来长田县投资建厂,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眼前这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富商。
若是自己能把这笔“大大的投资”给县尊拉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
想到这里,官员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热情。
“哎呀!原来是这样!”
他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嗨,下官也是个急脾气,一听有人质疑我们县尊,这火气就上来了。误会,都是误会!几位贵客,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态度又热情了起来,亲自给李世民续上了茶水。
“原来几位是想来我们长田县投资的大老板!失敬失敬!”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下官刚才也是听到你们污蔑许县尊,一时被气昏了头。几位有所怀疑,也属正常。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这样吧!几位若是不信下官所言,觉得我是在吹嘘,不如……我亲自带你们去看看?”
“就去我刚才说的孤儿院,还有那施粥棚!你们亲眼去看一看,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这个提议,正中李世民下怀。
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期待。
去看看!
必须去看看!
看看这许元,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在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如此……甚好。”
李世民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是波澜再起。
“那就有劳官爷了。”
“不劳烦,不劳烦!为长田县招商引资,也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那官员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对院内喊道:“老张,这里你先盯着,我带几位贵客出去一趟!”
简单交代完毕,他便兴冲冲地领着李世民一行人,走出了慈善基金总会的院子。
一行人穿过干净整洁的街道,路上的行人脸上大多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让李世民心中的疑云,又加重了几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官员在一座崭新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高大,门楼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长田县第八孤儿院”。
还未走近,一阵阵清脆的、属于孩童的欢笑声,便从院墙内传了出来,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李世民一行人站在门口,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望去。
院内,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十个穿着统一、干净整洁的孩童,正三五成群地在院子里嬉戏玩耍。
有的在推着一种会转的木马,有的在玩着滑梯,有的则围在一起踢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球。
阳光洒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上,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这一幕,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心上。
李世民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凝固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是破败的院落,面黄肌瘦的孩童,一片愁云惨雾。
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震撼的一幕,让李世民君臣三人,如遭雷击,久久失语。
那笑声是如此真实,那快乐是如此纯粹。
以他们的眼界,自然看得出,这绝非是能靠威逼利诱,就能演出来的场面。
这些孩子身上穿着的,是崭新厚实的棉布衣裳,脚上踩着的是做工精良的小牛皮靴。
那一张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的是富足人家才有的健康光泽。
他们的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与麻木。
这……真的是孤儿?
他宫里的皇子公主,锦衣玉食,可那份无忧无虑,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些孩童来得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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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教育为本
看到这一幕,李世民抱着晋阳公主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艰涩地开口。
“大人,这些……都是孤儿?”
那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自豪。
“那还能有假?”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这种震惊,语气平淡,却又难掩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长田县,从不弄虚作假。”
说着,他似乎看出了李世民心中更深层次的疑虑,便朝院子深处一指。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绕过那片满是欢声笑语的玩乐区,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后院。
这里没有滑梯木马,只有几排整洁的房舍和晾晒着衣物的竹竿。
院子的一角,几名穿着朴素、带着印有“慈善基金总会”袖章字样的妇人,正围着几个孩子忙碌着。
而那几个孩子,与方才所见,判若云泥。
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勉强蔽体的破布。
身形枯瘦如柴,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小小的脸庞上沾满了污泥与灰尘,只露出一双因恐惧或迷茫而显得硕大无比的眼睛。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正被一个妇人温柔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则死死地攥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这一幕,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龙目,瞳孔骤然一缩。
这才对……
这才是他认知中,流离失所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凄惨,瘦弱,令人心头发酸。
然而,这股熟悉的“理所当然”,却让他心中泛起了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
如果这些孩子是刚被收留的模样……
那方才那些在阳光下肆意欢笑,健康得如同富家子弟的孩子们,曾经……也是这般模样?
那官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适时地开口解释起来。
“我们长田县的孤儿院,不光收容本县的孤儿。”
“许县尊有令,凡是流落到我长田县境内,无家可归的孩童,只要还有条件,一概接收。”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瘦弱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怜悯,也带着几分庆幸。
“这些,应该是前两日才从西边逃过来的,听说是吐谷浑跟吐蕃那边又起了战事,村子被烧了,爹娘都没了,一路乞讨过来的。”
吐谷浑。
这三个字,让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大唐的西部边患,是他一直关注的焦点。
他没想到,自己经略天下的余波,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那官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孩子送来后,院里的嬷嬷们会先给他们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生病受伤。”
“然后就是烧水,给他们从头到脚洗干净,换上咱们院里统一的干净衣裳。”
“等吃饱了肚子,睡上一个安稳觉,就会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吃穿用度,皆由我们慈善基金一力承担。”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他看的不是那些孩子,而是这套流程。
检查、清洗、换衣、安置、供养……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这是一套完整、成熟、且高效的救助体系。
这背后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那份细致入微的章程,绝非一个寻常县令能够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一间屋舍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充满了某种向上的力量。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读书声?
在这种地方?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边请。”
那官员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他们朝那间屋舍走去。
屋门敞开着。
众人站在门外,朝里看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几十个年纪约莫在七八岁到十岁之间的孩子,正跪坐在干净的蒲团上。
他们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仰着头,跟随着前方一位老先生的教导,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千字文》。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认真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整个院子的喧嚣似乎都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纯粹而又充满希望的读书声,在空气中回荡。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
他戎马一生,登基为帝,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
可眼前的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却胜过千军万马。
教育!
这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延续与强盛的根本!
他为了让世家子弟之外的人才能有出头之日,广开科举,设立弘文馆,可即便如此,读书识字,依旧是全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之事。
然而在这里……
在这大唐最偏远的边陲之地……
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竟然在免费学习《千字文》?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转头看向那官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莫非……这孤儿院,便是长田县的官学之所?”
在他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许元或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官学与孤儿院合二为一,以此来节约开支。
然而,官员的回答,再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听那官员笑着摇了摇头。
“贵客说笑了。”
“这哪里算得上是官学。”
“这只是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凡是入住孤儿院的孩童,都必须先在这里进行启蒙教育,学一些基础的读写算术。”
他指了指屋内的老先生。
“这位是我们从县里请来的老秀才,专门负责教导这些孩子。”
“包括先生的束修,孩子们的笔墨纸砚,所有的开销,全都是由我们慈善基金总会来出,孩子们不用花一个铜板。”
“这……”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还不是官学?”
“自然不是。”
官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独属于长田县吏员的自豪感。
“在这里,只是让他们认些字,明些理,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若是其中有天资聪颖,或是对读书有兴趣的,等到了年纪,县里会统一安排,让他们去真正的长田学堂,进行系统的学习。”
“当然,那是要收费的。”
“每人每年……一百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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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不分贫贱,有教无类
轰!
最后那四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百文钱?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晃,若非怀中还抱着女儿,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到了长安城。
想到了那些王公贵胄,为了给子嗣寻一个好老师,争得头破血流。
想到了那些寒门士子,为了凑够一份束修,不得不变卖家产,尝尽人间冷暖。
想到了国子监那高高的门槛,将多少天资聪颖的平民子弟,无情地拒之门外。
读书,在大唐,是一条用金钱和门第铺就的登天之路。
可是在这里,在许元治下的长田县,这条路,竟然被硬生生铺到了最底层的孤儿脚下。
一百文!
说白了,看着眼前长田县的百姓收入标准,这一百文,九成九的百姓都能凑到,而且并不算太难。
这岂不是说,这长田县,每家每户的子嗣,不论贫贱与富贵,都能读得起书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怀中女儿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
他的兕儿,他的皇子公主们,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有读不完的经史子集。
可他治下那千千万万的子民呢?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要让所有的子民,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
国库支撑不起,世家不会答应,整个大唐的根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变革。
可许元,一个七品县令,他不仅想了。
他还在这边陲之地,悄无声息地……做到了。
那官员看着眼前三位“富商”如遭五雷轰顶般的模样,嘴角那抹自豪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
“其实,许县尊对教化一事,看重到了极致。”
“在我们长田县,除了孤儿院,还设有多所学堂。”
“学堂分为‘小学’与‘中学’二级。”
“小学负责教导孩童们基础的识字、算术,以及许县尊亲自编纂的《长田县民行为准则》,让他们明事理,知礼仪。”
“中学则会教授更深一些的经义文章,还有地理、格物等杂学。”
“格物?”
长孙无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下意识地追问。
“对,格物。”
官员点头,“格物以致知嘛!就是探究万物之理,比如水为何会结冰,铁为何能炼钢,草木为何能生长,诸如此类。”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的骇然已经无以复加。
经义文章也就罢了,这“格物”之学,闻所未闻。
这许元,到底想教出些什么人来?
官员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凡是有我长田县户籍者,无论其父辈是官是民,是富是贫,只要到了入学年龄,皆可缴纳少量学费,入学读书。”
“官宦子弟,与贩夫走卒之子,同坐一堂,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考的也是一样的试卷。”
轰!
这番话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不分贵贱,有教无类?
孔夫子周游列国,也不过得弟子三千,这是连圣人都难以实现的理想。
而许元,竟要在他的治下,将这四个字,变为现实?
他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士族门阀之所以能长盛不衰,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吗?
他这么做,是想把整个天下的世家,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若是此事传到长安,将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然而,那官员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巨浪,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离奇。
“当然,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官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许县尊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圣贤书固然好,但若不是那块料,能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同样是光宗耀祖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所以,在长田县,除了小学和中学,还有另外几所特殊的学堂。”
“我们称之为……技工学堂。”
“技工学堂?”
这次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尉迟恭。
他一介武夫,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这“技工”二字,却让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没错。”
官员赞许地看了尉迟恭一眼。
“在技工学堂里,不教四书五经,不讲圣人文章。”
“除了基础的一些礼学和算术之外,只教手艺。”
“比如木匠、泥瓦匠、铁匠、甚至是织工、厨子……”
“只要是能凭手吃饭的行当,学堂里基本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教导。”
“学子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想学的技艺。学成之后,便是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此言一出,李世民三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彻底的茫然与错愕。
这……这算什么?
办学堂,教人做工匠?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百工技艺,靠的都是师徒传承,口传心授。
一门手艺,就是一个家族,一个师门赖以生存的根基。
其中的关键诀窍,更是秘不外传,哪怕是亲儿子,师傅都可能留上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这位大人,恕我直言。”
“你说的这技工学堂,恐怕只是个美好的设想吧?”
“天底下的匠人,哪个不把自己的手艺当成命根子?”
“他们当真肯到你这学堂里,将吃饭的本事,倾囊相授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外人?”
尉迟恭终于等到了自己发言的机会,不由附和起来。
“就是,俺老黑就不信这个邪。铁匠铺的师父,打铁的火候、淬火的方子,那都是传子不传女的宝贝,能随便教人?”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人性。
许元纵有通天之能,也扭转不了这根植于人心深处的自私与防备。
然而,面对三人的质疑,那官员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
“几位贵客说得没错。”
“若是在别处,此事断无可能。”
“但在我们长田县,这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何?”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那官员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许县尊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回答,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李世民三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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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等光景,何时见过?
这时,只听那官员继续解释道:
“能进技工学堂当先生的师傅,那都是许县尊亲自把关,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手艺要顶尖,人品也得过得去。”
“而一旦被选中,他们能得到的,远比守着一门手艺要多得多。”
“首先,是极高的束修,足以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
“其次,是体面。在长田县,学堂的先生,无论是教书的还是教手艺的,都享受着极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
“最重要的一点,是养老的保障。”
官员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凡是在学堂尽心教导的先生,待到年老体衰,干不动了,我们慈善基金总会,会负责他们下半辈子的所有开销,生病了给请医问药,百年之后,还给风光大葬。”
“试问,有如此优厚的待遇,又有许县尊的信誉做保,还有哪个师傅,会抱着那点所谓的‘秘方’不肯松手呢?”
“他们倾囊相授,教出的徒弟越多,越出色,他们的名望就越高,拿到的奖金也就越多。”
“因此,那些学子学成之后,或是自己开店,或是被县里的官营工坊招揽,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不仅养活了自己,也为我长田县的繁荣,添砖加瓦。”
一番话说完,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靠道德说教,也不是靠强权逼迫。
而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利益,去化解那份根深蒂固的人性之私。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个许元,对人心的洞察与把控,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他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硬生生撬动了“师徒传承”这块传承了千百年的顽石,为长田县,建立起了一套源源不断的人才培养体系。
李世民心中那股名为“忌惮”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这个许元,虽然行事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落在了实处,都是在为这长田县的百姓,谋一条活路,一条出路。
相较于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衮衮诸公,这个七品县令,更像一个真正的……实干之吏。
就在这时,那官员看着三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了。
他的脸上,堆起了几分讨好的笑容,与方才那份从容自豪,判若两人。
“几位贵客,听小的说了这么多,如今对我长田县,应该有了全新的认识了吧?”
李世民回过神来,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何止是全新,简直是颠覆。
那官员见状,笑容更甚,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小的看几位气度不凡,谈吐儒雅,想来是来我们长田县投资做大生意的。”
“您几位尽管放心,我们长田县如今百业待兴,处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干,保管您财源广进。”
“这……”
李世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那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不瞒几位说,小的在县衙里,还不曾得到许大人的赏识呢。”
“几位若是生意做成了,日后若是在我们许县尊面前得了脸,还望……还望能为小的美言几句。”
说完,他还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世民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
“大人言重了,我等做的生意非同小可,投入巨大,非得将这长田县的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方能下定决心。”
“今日听君一席话,已是受益匪浅。只是,还需再盘桓数日,自行考察一番。”
长孙无忌在一旁抚着长须,适时地补充道。
“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等还想再多走走,多看看。”
那官员也是个机灵人,一听便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
但他毫不气馁,在他看来,这几位富商只要还在长田县,就迟早是许县尊的囊中之物,今日结下善缘,日后有的是机会。
“是是是,几位贵客说的是。”
他连连点头,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小的就不打扰几位贵客的雅兴了。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到刚才的慈善基金总会那边寻我。”
说完,他又是深深一揖,这才退出了后院,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从孤儿院出来后,李世民等人站在街道不远处,久久未语。
不远处,那座名为“启明星”的孤儿院里,传来的一阵阵朗朗读书声。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朝气与希望,与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浪小儿,恍若两个世界。
李世民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眼神悠远,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赞叹,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陛下,这等光景,臣等随您巡视天下,何曾见过?”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
“是啊……”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万千思绪都一并吐出。
“遍地饥殍,易子而食的惨状,朕早年也曾见过。可这人人有书读,童稚皆欢颜的景象,朕,自高祖建国以来,却是第一次见。”
“父皇,父皇。”
一直安静地跟在身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此刻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袖。
她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兕儿觉得,这位许县令,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让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地方住,有衣穿,还有书读。父皇您常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他……他做到了。”
小公主的声音软糯动听,话语里的逻辑却简单而直接。
在她的世界里,做好事的人,就是好人。
李世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爱女,眼中的复杂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兕儿的头顶。
“兕儿说得对,他做的这些事,确实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泛起了审视与锐利的光芒。
“但,能做成这些事的,未必就一定是个纯粹的好官。”
他是帝王,虽然他承认这一切许元做得很好,但这不是他评价一个官员的唯一标准!
“嗯?”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呀?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还不是好官吗?”
“呵呵……”
李世民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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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长孙无忌的同乡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高大的院墙,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崭新而坚固的城墙轮廓。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兕儿,父皇问你,盖房子要不要钱?”
“当然要啦。”
“那修路呢,筑城墙呢?”
“也要钱。”
“那建这么大的孤儿院,养这么多孩子,还要给他们请先生教书,要不要钱?”
“肯定要很多很多的钱。”
小公主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随即,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天真烂漫,渐渐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李世民眯起了双眼,眸光如刀。
“没错,是很多很多的钱。”
“一个天文数字。”
“这长田县,城墙的修筑,道路的铺设,学堂的兴建,孤儿院、养老堂的开销,还有那些匠人师傅高昂的束修与养老保障……”
他每说一项,手指便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清点着一笔笔惊心动魄的账目。
“再加上维持整个县衙运转,养活那么多官吏差役的俸禄。”
“这一切加起来,需要的钱财,恐怕就是一州之所有税赋,也不一定够。”
长孙无忌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顺着李世民的思路,沉声补充道。
“陛下所言极是。目前来看,这长田县的县中收益大头,乃是来自那‘长田福彩’和许元征收过往商人的入城费。”
“纵使是他日进斗金,也断然填不上如此巨大的窟窿。”
李世民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女儿身上,语气却是在对所有人说。
“所以,问题就来了。”
“他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朕一路行来,见长田县税赋极低,几近于无,百姓安居乐业,脸上并无被横征暴敛的愁苦之色。”
“这就说明,这笔钱,不是从本地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那……会是从何而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是啊,钱从哪来?
这是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七品县令,在短短时间内,聚敛起一州税赋都无法比拟的财富,并且将它全部投入到了地方建设之中。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些过于魔幻。
“在没有查清他这笔钱的来路之前,朕,还不能断定,他许元,究竟是能臣,还是巨蠹。”
李世民一字一句的说道,眼神透出几分凌冽。
“陛下圣明。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若其心不正,为祸也就越大。”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附和。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欣欣向荣的县城,。
“走吧。”
“去别处再看看。”
然而,他刚走两步,身后的长孙无忌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嗯?”
李世民察觉到了异样,回头望去。
只见长孙无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街角处,一顶正缓缓行来的坐轿。
那顶轿子装饰并不算奢华,但抬轿的四名轿夫,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显然是练家子。
“辅机,怎么了?”
李世民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直到那顶轿子的竹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端坐着的一张年轻而略显倨傲的脸庞,长孙无忌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谁?”
尉迟恭也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哥。
长孙无忌脸色一怔,随后赶紧朝着李世民解释起来。
“陛下……若臣没有看错的话……”
“那轿中的人,臣……有些印象。”
“他好像是……凉州司马,卢勋的儿子,好像叫什么……卢……卢华,对就是叫这个。”
话音落下,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从那顶远去的轿子,瞬间转向了身旁的长孙无忌。
“哦?”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一州司马的儿子而已,如何能让你记挂在心?”
听到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对,长孙无忌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要不是在大街上,长孙无忌当即就要给李世民跪下了。
好在,他没有忘记此时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于是只是躬身给李世民请罪。
“陛下,臣……臣有罪。”
“这凉州司马卢勋,确是臣举荐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锁定着那顶已经走远的轿子,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长孙无忌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此人是去年上任的,他托了些同乡的关系,寻到了臣府上。”
“臣念及同乡之谊,便多问了几句。也曾派人暗中考察过他的履历和风评,在当时看来,其才干尚可,为官也无劣迹,算是个……过得去的人选。”
“他……他当时来拜访臣时,带着他的儿子,便是刚才那轿中之人,卢华。因此,臣才有些印象。”
说完,长孙无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静候发落。
他知道,任用亲故,举荐同乡,这是官场大忌,尤其是在李世民这位雄主面前。
“行了行了!”
李世民眉头虽然皱了皱,但却也并未过多追究。
长孙无忌,乃是他亲封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也是长孙皇后的弟弟,堂堂赵国公,任人唯亲,举荐一个州郡司马而已,还不至于怎么样。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长孙无忌知道,他已经将此事揭过了。
“谢陛下。”
长孙无忌缓缓站直身体,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
此时,那卢华的轿子在前方一个街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名年轻人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向一处门户。
李世民等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座医馆。
一座规模宏大到超乎想象的医馆。
三层高的木质楼阁,占地极广,门脸阔气,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大字——“长田县第一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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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天王老子也不行!
医馆门口十分宽敞,各种马车、轿子停满了半条街,更多的则是穿着朴素的平民百姓,正自觉地在门外划出的区域内排着长队,队伍蜿蜒,竟有近百人之多。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无人喧哗,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股浓郁的药草香,从医馆内飘散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卢华的出现,打破了这份井然有序。
他看都未看那长长的队伍一眼,在一众家仆的开道下,径直朝着医馆的大门走去。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的东西,卢公子来了,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家仆们粗暴地推搡着排队的百姓,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
排队的百姓们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当出头鸟,大家都看出来这卢华身份不简单,不想多生事端。
卢华对此视若无睹,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衣袍,便要抬脚迈入医馆大门。
“站住。”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从医馆门口传了出来。
只见一名穿着灰色布衣,胸口绣着一个红色“医”字的年轻伙计,伸手拦住了卢华的去路。
伙计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对着卢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位公子,看病请到后面排队。”
卢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排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面那些衣衫褴褛的“贱民”。
“你,让我,跟他们一起排队?”
他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质问,仿佛这是对他天大的人格侮辱。
那伙计却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公子,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
“不管是谁,都得排队。先来后到,方为公道。”
“公道?”
卢华笑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家仆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凉州地界,本公子就是公道。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这医馆,不想开了?”
他直接搬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号,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周围的百姓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但若是仔细看,却都知道他们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眼神。
此时,那医馆伙计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我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在长田县,不管是谁,都得守规矩。”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公子若是不愿排队,那请自便。我们长田县第一医馆,恕不接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没有留半分余地。
“你……”
卢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搬出自己父亲的名号,竟然还会被一个看门的伙计当面顶撞。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扬起了手。
“好大的狗胆,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给我砸了这家破医馆。”
他身后的家仆们立刻面露凶光,就要上前动手。
远处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那嚣张的卢华,也没有去看那即将爆发的冲突,而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发白的长孙无忌。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举荐的好人,教出来的好儿子。
长孙无忌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罢了,我们也上去看看。”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想看看,许元定下的规矩,和他治下官员的亲属,这两者之间,究竟谁更硬。
这边李世民的话音刚落,那头卢华嚣张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规矩?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卢华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灰衣伙计的鼻子,脸上满是贵族阶层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爹是凉州司马,正四品的大员。你这长田县的县令许元,不过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见了我爹也得点头哈腰。”
“我,是他儿子。你敢拦我?”
那伙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的腰杆又向上拔了几分。
他看着卢华,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这位公子,我最后再说一遍。”
“在长田县,许县尊的规矩,就是天。”
“你再在此地喧哗,扰乱医馆秩序,按照我长田县新颁布的《治安条例》第三款,便是‘医闹’。”
“我们有权将你当场拿下,送交县衙法办。”
伙计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医闹?”
卢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拿下我?就凭你们?”
他环视四周,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最后又落回那伙计身上。
“老子刚到这长田县,就遇到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稀奇啊!”
“来啊,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狗胆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嚣张到了极点,甚至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脸凑到伙计面前,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笃定,在这凉州地界,没人敢真的对他动手。
然而,那伙计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医馆侧后方一个挂着“保卫科”牌子的小门,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命令。
下一刻,那扇小门被猛地推开。
“哗啦啦——”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短棍的彪形大汉,鱼贯而出。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带着一股军伍特有的肃杀之气,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是见过血的。
他们没有冲向卢华,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嚣。
只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迅速散开,将卢华和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仆围在了中间。
更让卢华心底发寒的是,另外几人径直走向了他停在街边的华贵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卢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家仆们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卢华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这些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色厉内荏地瞪了那灰衣伙计一眼,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你……你们给我等着。”
他,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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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朕的儿子也不行?
说罢,他便想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灰溜溜地从包围圈的缝隙中挤出去。
然而,就在卢华即将狼狈离去的时候,只见在排队队伍的末尾,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径直朝着医馆大门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他的一只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在风中摇摆。
这是一个独臂的残疾老者。
排得长长的队伍,在看到他时,竟主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百姓们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王老丈,您来看伤啊?”
“快,让老英雄先过去。”
卢华的脚步停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独臂老者,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路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那名铁面无私的灰衣伙计面前。
老者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牌,递了过去。
那伙计接过木牌,仔细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上那冰冷如霜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尊敬和热忱。
他双手将木牌奉还,随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者的另一只胳膊,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老丈,是您啊。手臂的旧伤又疼了?快,我扶您进去,已经给您留好位置了。”
说着,便要扶着那老者走进医馆大门。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卢华的脸上。
他刚刚因为插队被呵斥,被威胁,被十几名大汉围困,受尽了屈辱。
可转眼间,一个衣衫褴褛,甚至连身体都不健全的“贱民”,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插队进去了?
而且,还受到了如此恭敬的对待?
凭什么?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站住!”
卢华猛地转身,快步冲了回来,指着那伙计和独臂老者,面目狰狞地嘶吼道。
“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吗?”
“为什么他可以不排队?为什么这个残废可以插队?”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双眼赤红。
那伙计缓缓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狂的卢华,不由露出几分不耐。
“说法?”
“公子,你乃是官宦之后,读书识礼。却连‘英雄’二字,都不认得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独臂老者空荡荡的袖管,声调陡然拔高。
“你问他凭什么?就凭他这条手臂,是五年前为了守护长田县,跟在许县尊身后,与入侵的沙匪搏杀时丢掉的!”
“就凭当年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上阵杀敌的军士,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我们许县尊亲口说过,军人,乃国之坚盾,民之卫士。凡为我大唐,为我长田流过血、负过伤的退役军人,皆为我长田县的英雄。”
“英雄来看病,终身免费,且无需排队。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有问题吗?”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卢华,一字一顿地问道。
“没有问题!”
一个百姓高声喊道。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那近百人的队伍中爆发出来。
“对,没问题!”
“英雄优先,这是应该的。”
“这是许大人给我们立下的规矩,谁敢有意见?”
“就是,人家拿命保卫我们,来看个病插个队怎么了?别说插队,就算让我把位置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你一个四肢健全的膏粱子弟,有什么资格跟老英雄比?”
卢华顿时被这股群情激奋的气势,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卑贱的泥腿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范阳卢氏子弟,是凉州司马的公子。
可现在,这群泥腿子,竟然敢为了一个残废的丘八,当众指责他?
“你们这群贱民!”
“反了,全都反了!”
卢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乃范阳卢氏之后,五姓七望,血统高贵。我爹是凉州司马……他一个残废,凭什么能享受连我都没有的待遇?”
他状若疯魔,指着医馆大门,又指着周围的百姓。
“让你们那个县令许元滚过来给我赔罪!!”
“否则,我定要他好看!”
“还有你们这群贱民,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然而。
现场回应卢华的,不是百姓的畏惧,也不是那伙计的退缩,而是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呵。”
那灰衣伙计看着状若疯魔的卢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更浓了。
“还让我们县尊大人过来给你赔罪?”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请求,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这位卢公子,你怕是没睡醒吧。”
“若是许大人真的亲临此地,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卢华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被这伙计眼中的那股子笃定给震慑住了。
那伙计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军人优先,英雄优先。这不单单是我长田县第一医馆的规矩。”
“这是我们许县尊,在三年前,当着全县数万百姓的面,亲口颁下的法令。”
“这条法令,早已一字不差地,刻进了我长田县的律法法典之上。”
“是法,不是规矩。你懂吗?”
伙计说到“法”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看着卢华的脸色也露出几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文盲一般。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卢华。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血统高贵。”
“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这高贵的卢氏,为我长田县做过什么?”
“是你们修了这宽阔平坦的水泥路,还是你们筑起了那坚固的城墙?”
“是我长田县的孤儿没饭吃时,你们开了粥棚?还是我长田县的老人无人养时,你们建了养老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轰得卢华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伙计伸出手指,指向那刚刚被扶进医馆的独臂老兵的背影。
“王老丈,为长田流过血,断过臂。”
“这长田县的安定,有他的一份功劳。这长田县的繁荣,是他和他的袍泽们用命换来的。”
“所以,他们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伙计的目光,重新落回卢华的身上,那眼神中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
“你凭什么?”
“别说你只是一个区区凉州司马的儿子。”
“就算是天家贵胄,皇帝的亲儿子来了,在这长田县的律法面前,也得一视同仁,不行就是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周围的百姓听得是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而人群之中,听到“皇帝的亲儿子来了也不行”这句话的李世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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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真动手了?
然而,李世民眼中的阴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发怒。
非但没有发怒,他的内心深处,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认同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右仆射,房玄龄。那可是自己最倚重的肱骨之臣,文官之首,论功绩,论才华,谁人能及?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五姓七望中一家的女儿,都被对方以出身寒士为由,拒之门外。
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一个个眼高于顶,自诩血统高贵,清流门第。
可大唐立国以来,他们除了盘踞地方,兼并土地,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外,又真正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的百姓做过什么?
反倒是那些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些为了守护大唐疆土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们,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脊梁。
他们,才最应该得到尊重和优待。
这个许元,虽然言语间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做的这件事,却真正做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想到此处,他甚至赞许地看了一眼那名言辞犀利的灰衣伙计。
另一边。
那卢华被伙计的一番话,怼得是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道理,他讲不过。
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子弟的骄傲,让他无法就此低头认输。
“你……你放肆!”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一群泥腿子,竟敢妄议世家,非议天潢贵胄……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伙计,还想继续用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然而,就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声音,带着金属与石板碰撞的铿锵之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原本还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脸色齐齐一变,瞬间安静下来,自动朝着街道两旁退去,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铁甲,头戴铁盔,腰挎横刀,手持长矛的士兵,正以一种标准的战斗队列,跑步而来。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峻和肃杀。
“是城卫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那一队士兵约有十人,在一名身材魁梧的队正带领下,迅速抵达了医馆门前。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战术动作,“哗啦”一声散开,直接将还在叫嚣的卢华以及他那几个早就吓傻了的家仆,再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次的包围,比之前医馆保卫科的包围,更具压迫感。
那明晃晃的矛尖,几乎就要戳到卢华的鼻子上。
卢华为首的几人,瞬间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名领头的队正,目光冷冽地扫了卢华一眼,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那灰衣伙计面前,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那灰衣伙计显然与他相熟,对着他抱了抱拳,然后指着被围困的卢华,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经过,快速复述了一遍。
队正静静地听完,随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卢华身上。
卢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撑着说道:“我……我乃范阳卢氏,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队正便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抓起来。”
“是!”
身后的城卫军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将卢华一行人围了起来。
两名城卫军直接朝着卢华抓去,一人伸手如铁钳般扣住卢华的一边肩膀,另一人则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一声。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卢公子,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跪在了地上。
“啊!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放开我!我是……”
卢华剧烈地挣扎着,嘴里还在疯狂地咆哮。
然而,那队正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宣布道。
“依据《长田县治安管理条例》第三款、第七款之规定,此人当众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情节严重;且公然侮辱为本县立下战功的英雄,罪加一等。”
“现将其拿下,送至城外劳工营。”
“劳教十日,以儆效尤。”
“带走!”
“混账!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我是谁吗?!”
卢华被城卫军死死按在地上,依旧不甘心地挣扎嘶吼,面色因为羞辱和恐惧而扭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动手,而且是如此的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
“放开我!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勋!你们敢动我,长田县的县令他担待得起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出言威胁,那队正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到他的叫嚣一般,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士兵,督促他们动作麻利点儿。
“聒噪。”
两个城卫军士兵心领神会,一左一右,伸手便死死扣住了卢华的下颌骨,直接让他没办法再大呼小叫。
很快,这一行城卫军便将卢华给拖了下去,而他的那几个家仆,也被一同带走了。
与他相反的是,他那几个家仆,因为没怎么闹事儿,反而是被轻松的请走的,并不像他那般狼狈。
人群渐渐散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有现场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此时,一旁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却是愣在了当场!
他们亲眼看着卢华被毫不留情地拿下,被当众摁跪在地,然后拖走。
这等行径,放眼大唐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区区县令,不!一个区区县城城卫军的小队长,对一州司马之子视若无睹,到底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啥都不知道?
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掩饰。
“我看,这些城卫军根本不怕那什么司马的儿子啊,是许元给他们的底气?”
“这……这许元当真大胆,难道他就不怕那卢勋的报复?”
尉迟恭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长孙无忌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深邃的目光看向城卫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等作风,完全不给凉州司马留半点颜面。”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按理说,凉州司马卢勋是长田县的顶头上司,许元如此行事,无疑是在公然打上司的脸。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灰衣伙计,又看了看医馆内进进出出的百姓。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之余,他又隐约觉得,这长田县的风格,似乎与别处有所不同。
它少了些世故圆滑,多了些凛冽直白。
他想起了那医馆伙计口中所谓“皇帝亲儿子来了也不行”的豪言。
难不成,自己的儿子们来了,还真就没办法插个队?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李世民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还有些奇怪的情绪,亦或者说,是对长田县这一股作风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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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晋阳公主旧疾复发
正当李世民深思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声。
“父皇……兕儿肚子好痛……”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已捂住了小腹,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煞白一片,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娇小身躯微微蜷缩着,眉心紧蹙,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
“兕儿!你怎么样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大变,所有关于卢华和许元的思绪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刻蹲下身,焦急地扶住晋阳公主纤弱的肩膀,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可是旧疾犯了?快告诉父皇,哪里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从出生起身体便一直不好,常年卧病在床。
李世民对这个爱女的疼爱,几乎达到了溺爱的程度。
正是因为她自幼多病,他才不顾朝臣规劝,将她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可以说,晋阳公主便是他李世民心头最柔软的一块。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连忙围拢过来,面色皆是焦急。
“陛下,晋阳公主身子一向娇弱,可不能耽误了。”
长孙无忌沉声提醒,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医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处不正是医馆吗?不如先进去看看?”
“对对对!正是如此!”
李世民猛地抬头,仿佛才想起眼前这医馆的存在。
他亲自抱起晋阳公主娇小的身躯,急声喊道:“快!快进医馆!”
一行人顾不得其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医馆大门。
此时,晋阳公主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的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气息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似乎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兕儿!兕儿你撑住啊!”
李世民的心脏几乎揪成一团,他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脸上也再无半点帝王威仪,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焦急。
他额头青筋暴起,抱着晋阳公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一幕,自然也引起了医馆门口正在排队等候的百姓的注意。
“哎哟,这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瞧她那脸色,都快晕过去了!”
“快!走急诊通道啊!”
一个热心的大娘眼尖地看到了晋阳公主的惨状,立刻指着医馆侧面的一条小门大声喊道。
“那边是急诊!不用排队,赶紧进去瞧瞧!”
其他的百姓也纷纷出言相助,让开了道路,主动帮李世民指引方向。
“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可一定要撑住啊!”
“这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得很,定能治好!”
李世民听闻此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道谢,抱着晋阳公主便径直冲向了那所谓的“急诊通道”。
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地进入医馆。
医馆内部,与李世民想象中的传统医馆截然不同。
没有药草的陈腐味,也没有郎中们围坐一堂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两侧隔出了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悬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不同的名称。
“内科?”
“外科?”
“还有皮肤科?呼吸道疾病科?”
李世民扫了一眼,口中低声念叨,尉迟恭也好奇地看着,长孙无忌更是疑惑地念出几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们看着这分门别类的“科室”,脸上都露出了惊奇之色。
每个科室里,都坐镇着不同的郎中,或老或少,或严肃或和蔼,但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衫,面前摆放着一张干净的诊桌。
“这里头是如何瞧病的?”
李世民抱着晋阳公主,一时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衣、臂上戴着“导诊”字样袖章的年轻伙计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先生,请问这位姑娘有何不适?”
伙计语气温和,带着职业的询问。
李世民连忙将来意说明,将晋阳公主腹痛的症状简要描述了一番。
伙计听完,沉吟片刻,然后指引道:
“小娘子这症状,当去胃内科就诊。请随我来。”
他带着李世民一行人,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戴着一副奇特的、套在眼睛上的“透明片子”,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张不知名的图谱。
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专业的氛围。
“杨老,有位急诊病人。”
伙计轻轻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
老郎中闻声抬头,看到晋阳公主的状况,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图谱,示意李世民将她放到诊床之上。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将晋阳公主放在铺着洁净棉布的诊床上,晋阳公主疼得紧闭双眼,发出微弱的呻吟。
老郎中动作娴熟地走上前,先是搭上晋阳公主纤细的脉搏,然后又仔细观察她的舌苔和面色。
紧接着,他从桌案上拿起几件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器物”。
一件是听筒状的,被老郎中按在晋阳公主的小腹上,他凑近耳朵仔细聆听。
另一件则像是一个小巧的圆盘,上面镶嵌着透明的玻璃,老郎中将其在晋阳公主的腹部轻轻滑动,目光则专注地盯着圆盘内部。
李世民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些闻所未闻的“仪器”,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惊奇。
一番检查后,老郎中收回那些“不明仪器”,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李世民沉声说了起来。
“这位仁兄,你家这位姑娘,可是自幼体弱,尤其腹部常有不适?”
李世民闻言一震,连忙点头:“正是!老丈医术高明,一眼便知!”
老郎中轻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道。
“小姑娘之疾,并非新发。依老夫看,她年幼之时,应是感染了伤寒之症,且未能得到彻底有效的治疗。”
“这病根便留在了腹中,导致脏腑虚弱,气血不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腹部炎症,反复发作。”
“今日遇冷或饮食不慎,便会引发剧烈疼痛。”
李世民听到诊断,心头巨震。
他没想到,自己女儿的腹痛顽疾,竟然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丈一语道破!
李世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这还真让这人说中了。
那是兕儿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差点夺去了她的性命,高烧不退,腹部剧痛,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
自那以后,兕儿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腹痛之症也时常发作,且愈发频繁,愈发剧烈,让李世民这个做父亲的每每心如刀绞。
此刻,这名不见经传的老郎中,仅凭一番望闻问切,竟能将兕儿的病因说得丝毫不差,这般医术,简直堪称神迹!
李世民紧紧地盯着老郎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方才所有的担忧与焦急瞬间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他急切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
“老丈所言,句句属实!敢问老丈,兕儿之疾,可有彻底根治之法?!”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恳求与希冀,既然对方说中了晋阳公主的病情,那也许就有办法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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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新型医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在旁听得也是震惊不已,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他们何尝不知晋阳公主的病症?
那些自诩医术高明的御医们,在公主面前也只能摇头叹息,开出的药方无非是治标不治本的调理之药,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位老郎中一般,一语道破病根。
老郎中面对李世民近乎失态的追问,却依旧面不改色,他轻轻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沉着。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位仁兄,这小娘子之疾,并非新发,病根深种,要根治,却不是这般简单。”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从云端跌落,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尉迟恭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粗声粗气地问道:
“怎地不简单?难道神医也治不好吗?!”
老郎中没有理会尉迟恭的质疑,目光落在诊床上依旧眉头紧锁的晋阳公主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
“这小娘子自幼体弱,身子骨孱弱不堪。如今下重药,虽能速效,却只能压制病症,使其不再发作,却难断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世民。
“许县令曾言,此类感染之症,欲根除,需一种名唤‘抗生素’之物。”
“抗生素?”
“许县令?”
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又是许元?!
许元还懂医术?
还有,这个什么抗生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名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老郎中看到他们茫然的神色,也不意外,继续解释道:
“此物乃是长田县令许元,从古籍残篇中偶然所得的奇方,经他改良研制而成,据说对寻常的感染之症有奇效,能够彻底根除病灶。”
“只是,此物现如今仍在研制之中,产量稀少,且药效对人各异,并非所有病症都能对症下药。”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尤其你姑娘这旧疾,病因复杂,药效还需精准匹配,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否合她的病症,冒然使用,反而不美。”
李世民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再次被点燃,却又被现实泼了冷水。
他看向老郎中,眼神顿时有些黯然。
他拳头微微攥紧,但很快又松开,帝王的心智让他迅速接受了现实,转而寻求次优解。
“那……依老丈之见,如今当如何是好?”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老郎中看出了李世民的失望,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宽慰,他轻轻捋须,语气柔和地安慰起来。
“仁兄不必忧心,尽管不能立时根治,但老夫却可先为小娘子调理身子,减轻其痛苦。”
“待她身体稍有起色,再辅以其他温和药方,假以时日,虽不能完全断绝病根,却也能大大减少病症发作之苦,让她能与常人无异。”
“如此,待许县令那‘抗生素’研制成功,且药性稳定,找到适合小娘子的配方时,再行彻底治疗,岂非两全其美?”
李世民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虽然不是立竿见影的“根治”,但能够缓解兕儿的痛苦,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多谢老丈!多谢老丈!”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老郎中感激涕零,这比那些只会开些平庸药方、收着天价诊金的御医不知高明多少。
老郎中见状,便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在几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上迅速地写下了一连串的药方。
“按此方抓药,先服三日,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行了,去那边交钱吧。”
老郎中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李世民,并细细叮嘱道。
李世民恭敬地接过药方,心中默默估算着这几服药的价钱。
以皇宫御医的药方为例,其中一味稀有药材便能价值千金,更何况是这般精准对症、效果奇特的方子?
他暗自盘算着,至少也要数百两银子,甚至可能上千两,他都已经准备好出钱了。
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每处都要花钱,但这一次,确实唯一一次让他花得心甘情愿的。
他抱着晋阳公主,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诊室,径直走向了医馆大厅一侧的药房柜台。
“老丈,这是杨老开的药方。”
李世民将药方递给药房内一位年轻的伙计。
伙计接过药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从身后的药柜中精准地抓取药材,动作熟练而迅速,不多时,便将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共计……五百文。”
伙计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字。
“什么?!”
李世民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连手中的药包也差点没拿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不是听错了?
五百文?
不是五百两银子?也不是五十两银子?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伙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仿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惊呆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更是精彩,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却听到了一个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等药方,在长安的任何一家药铺,没有十两黄金根本拿不下来。
甚至那些所谓的“神医”,随意开张方子,便能收取数十两乃至上百两的诊金,而眼下,仅仅五百文?
李世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次确认了一遍。
“这……这只需如此些许?!”
伙计见惯了这种反应,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淡然。
“正是如此,这位先生。”
李世民付了钱,接过药包,走出医馆大门时,整个人都还处于一种恍惚之中。
他回头望向这座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医馆,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慨。
“此医馆……当真闻所未闻!”
“不仅收费低廉,就连里面的那些什么内科外科啥的,看起来好像也十分专业。”
李世民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抱着怀中虽然痛苦但已然稳定下来的晋阳公主,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方才在医馆内的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对医者和医术的认知。
一个简单的医者,竟然能细分为内外皮呼吸等诸多科室,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长孙无忌此时也走上前来,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医馆的牌匾,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陛下所言甚是。”
他轻抚着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如此细分下来,各科郎中便可专精其道,将心思倾注于一隅。这不仅仅是提高了诊治的效率,更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医道。”
他微微停顿,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如此一来,郎中们便能潜心钻研医术,不被其他杂事所扰,更能寻得更多救治之法。”
“想想看,每个郎中都只精研一科,日积月累,所学所精,岂非比那些驳杂不精的郎中强上百倍?!”
“这不仅能大大提高诊治之效,更能免去误诊、拖延,大大降低病人因耽误而导致的不幸!”
“如此仁医仁术,岂非福泽百姓之举?此许元,当真有大才也!”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自然能看得出这医馆如此布局,可以节省大量的世间不说,还能更高效的发挥出各个郎中的本事。
他的话语让李世民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长田县的模式,简直是对传统医术的颠覆与升华,其背后蕴含的道理,竟与他治国安邦的理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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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聚众训练,这是谋反?
就在这时,尉迟恭也在一旁附和了起来,他回头看向医馆,脸上写满了佩服。
“赵国公说的不错,俺也觉得此法甚好!”
“而且,他们的收费还如此低廉!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回忆之色。
“想某幼时,爹娘生病,囊中羞涩,莫说请郎中上门,便是去药铺抓药都捉襟见肘,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受病痛折磨!”
“那些黑心的药铺掌柜,药材价格高昂,令人望而却步!一味寻常的草药,都能卖出天价,害得多少穷苦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等死!”
尉迟恭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愤,那是他对年幼时贫困的切身体会。
“可这里!……这长田县的药材,价格竟比长安城里寻常药铺低了两倍不止!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许元……我倒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啊!”
“陛下,此人,是个人才啊!”
尉迟恭说着,还向李世民推举了一番许元。
“哦?”
李世民听到尉迟恭如此说,顿时有些意外,尉迟恭平时不怎么参与政事,推举人才这种事情他也是鲜有参与,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小县令说起了话。
不过他也知道,尉迟恭之所以帮许元,完全是因为许元做的这一切,已经打动了他。
但……
李世民再次回头看向医馆的方向,深邃的目光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若是这许元真的这般大才,又为何会主动请死呢?
李世民的目光凝重,心中对那长田县令许元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此人,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场繁荣,医馆更是颠覆了常识。
按理说,这等功绩,足以上奏朝廷请功,甚至加官进爵。
可他偏偏,选择了上奏自请赐死。
他想不通!这其中,莫非隐藏着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玄机?
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但始终想不明白。
夜幕渐垂,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殆尽。
长田县的街巷亮起了点点灯火,人影幢幢,却不显得喧嚣,反而透着一股悠然自得的气息。
李世民一行人已逛得差不多了,虽有心继续探查,但疲惫也渐渐袭来。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先回驿馆歇息?”
长孙无忌轻声建议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已然沉沉睡去的晋阳公主,步伐向着驿馆的方向迈去。
尉迟恭和房玄龄等人紧随其后,穿梭于逐渐稀疏的人流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驿馆的巷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低沉,继而渐高,隐约夹杂着人声与乐器的韵律,透着一股奇异的热闹。
“那是什么声音?”
尉迟恭耳朵动了动,好奇地问道。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仿佛汇聚了整个县城的热情。
“过去看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停下脚步,转向广场的方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随即也跟了上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嘈杂却富有节奏感的声浪愈发清晰。
他们走近广场,眼前景象让三人瞬间愣住。
偌大的青石广场上,竟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然而,这些人并非聚在一起闲聊,而是分成了数个方阵,各自活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身着宽松的布衣,或男或女,正不疾不徐地挥舞着手臂,踢动着双腿。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招式之间透着一股奇异的协调与韵律,似拳非拳,似舞非舞。
在另一侧,则是一群年轻一些的妇人,她们身姿轻盈,随着一阵快节奏的鼓点,舞动着腰肢,甩动着袖摆。
她们的舞步大胆而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更令人惊奇的是,每个方阵的旁边,都有一支乐队在助阵。
这些乐队乐器各异,有胡琴、琵琶、鼓,甚至还有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乐器。
他们奏出的乐声或雄浑,或激昂,或轻快,或悠扬,所有人都跟着各自乐队的节奏,一丝不苟地跳舞或打拳。
整个广场,在夜色中显得气势恢宏,声势浩大,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秘而庄重的仪式。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的震撼被一股强烈的警惕所取代。
这群老人和妇人,如此大规模地聚集在此,动作整齐划一,步调协调统一。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百姓聚会,分明是某种训练!
李世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两个字——“谋反”。
他握着晋阳公主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谁会没事聚集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集体“操练”?
而且,他们使用的乐器,奏出的乐曲,虽然听起来不似军中号角,却同样能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这许元,莫非是借着这些花哨的由头,暗中训练私兵,意图谋逆不成?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下,阴沉得可怕。
作为帝王,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最为忌讳的,那一定是谋反这两个字!
就连他的亲儿子,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李承乾,也在去年,因为谋反,被他亲手废掉,流放黔州!
所以,虽然李世民宅心仁厚,从不轻易动刀,但一旦牵扯到谋反,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长孙无忌何等人物,他自然察觉到了李世民身上骤然爆发的杀意与猜忌。
他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附和,反而再次仔细观察起广场上的众人。
这些老人虽然动作整齐,但眼神中却并无寻常将士的锋锐与杀气。
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专注、舒展,甚至带着几分怡然自得的享受。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李世民的猜测。
李世民的目光转了过来,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悦。
“这些老者看似在‘训练’,但其拳脚招式软绵,并无杀伐之气,更像是强身健体之术,而非军中杀伐之术。”
长孙无忌低声解释道。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舞动的妇人。
“陛下您看,那些女子,更像是在跳舞取乐,而非受训。”
“况且,陛下,我等对这长田县的兵力部署和防卫力量尚未摸清。”
长孙无忌继续劝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谨慎。
“若是此时轻举妄动,万一惊动了许元,恐生变故,我等身在县城深处,恐会陷入被动。”
“不如先观望一番,待摸清他们的底细,再作定夺不迟。”长孙无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智的光芒。
李世民闻言,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长孙无忌的提醒不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与猜忌,点了点头。
“赵国公所言有理,暂且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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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探长田
得到李世民的许可,长孙无忌便带着李世民和尉迟恭,慢慢地朝着广场边缘的一个老者方阵靠近。
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不引起旁人注意。
长孙无忌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正在休憩、擦拭额头汗珠的老大爷。
那老大爷身板硬朗,精神矍铄,虽然头发花白,但动作之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老的气势。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地问道:“老丈,晚辈冒昧打扰,敢问您们这是……是在做何训练?”
他刻意将“训练”二字咬得略重,目光锐利地盯着老大爷的反应。
那老大爷刚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茶水,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解,随即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训练?这算什么训练啊!”
老大爷粗声粗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好笑。
“这叫锻炼!你连这都不知?看你模样不像是本地人,莫非是刚到长田县?”
他停顿了一下,将水壶收好,指了指广场上热火朝天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
“我们许县尊说了,这人啊,要想活得长久,就得多动弹!”
“他呀,还给我们编了几句顺口溜呢!”
老大爷说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平常多锻炼,活过老神仙!”
他念完,还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仿佛在炫耀着什么了不得的口诀。
“可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这锻炼就锻炼,在家不就能锻炼么?还搞个甚么乐队,这又是为啥?”
“嗐,这有啥稀奇的?”
老大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对着满脸错愕的李世民等人解释着。
“许大人说了,这叫什么……‘广场舞’!”
“一开始俺们也不懂,就觉得,光在院子里瞎比划没意思。”
“大人就说,要不找个乐队,大家听着曲子,一个步子一个调,多带劲!”
他拍着胸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这不,俺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每天晚上都来这儿,跟着乐队扭一扭,可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打量着眼前这片欢腾的人海。
耳畔是鼓点与笛声,眼前是各色衣裳舞动的身影,这哪里是寻常百姓的晚间消遣,这简直是盛世歌舞,人间仙境。
他不由得又看向那些随着音乐挥拳的老者,他们的动作虽不迅猛,却带着一股子精气神,脸上洋溢着健康与活力。
再看那些妇人,她们的舞步轻快,笑声爽朗,丝毫不见长安城中百姓的倦怠与麻木。
他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些长田县的百姓,他们的生活……竟是如此的丰富,如此的滋润。
这比之大唐的都城长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温饱奔波一生的百姓,简直是天壤之别。
长田县的百姓,他们不必为了明日的口粮而担忧,不必为了病痛的医药费而发愁,更不必为了年迈无依而心生绝望。
他们有余力,有闲心,在每日的傍晚,褪去白日的辛劳,换上一身轻松,来到这广场之上,享受着“锻炼”的乐趣。
这简直颠覆了李世民对“百姓”二字的认知。
他原以为,治国之道,在于安民,在于教化,在于开疆拓土。
可如今,他在这小小的长田县,看到的是一种超越了这些的……真正的“富足”。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裕,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充盈。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望着广场上的人群,再看向李世民,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掌柜的,您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
“此地百姓,安居乐业,夜间无忧,这等治民之法,若是能推广至全国……”
他微微停顿,眼中冒出一缕精光:“那岂不是真正做到了人人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
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大唐万里河山尽皆如长田县般的壮丽画卷。
那将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盛世!
李世民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方才的惊叹,反而多了一分凝重。
他缓缓摇了摇头:“辅机,你我身为君臣,当知治国之难,非一隅之地可论。”
“长田县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县城,人口不过数万,与我大唐千万子民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夜幕下的县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元此子,或许有些奇才,有些手段,但其能力,能否驾驭整个大唐,尚不能定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冷厉。
“更何况,眼前这一切的繁华,是否是以出卖国家利益为基础,是否与吐蕃、突厥等贼子有所勾结……”
“这都还另说。”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眼神锐利如刀。
“若真有那般卑劣行径,朕绝不会放过他!”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闻言,顿时心头一凛,方才的惊叹与赞许尽数收敛。
他们深知帝王的疑心与权衡,尤其是对于这种突兀崛起的异才,更是容不得半点瑕疵。
两人赶忙拱手称是。
“陛下圣明!臣受教!”
夜色渐深,广场上的“广场舞”也渐渐进入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李世民一行人也悄然转身,朝着他们落脚的客栈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夜风轻拂,带着远处隐约的乐声和欢声笑语,却未能驱散李世民心头的疑虑。
回到客栈,李世民首先安排晋阳公主去休息。
她今日也是见识了许多新奇事,虽然腹痛未愈,但精神却格外振奋,只是小脸儿上已显露疲惫。
“兕儿,你几天旧疾复发,需要静养,你就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温声哄道。
晋阳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回了房。
待公主的房门关上,李世民却并未回房,反而目光转向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两人刚要转身,便见李世民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深邃,显然还有话要说。
尉迟恭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老臣正要去歇息呢!”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拂过他的面颊。
他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辅机,敬德!”
“白天,我们见了长田县的繁华,见了百姓的安乐,见了医馆的奇术,见了所谓的‘大人’之治。”
“但朕总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过于‘完美’了。”
尉迟恭一愣,不解地看向李世民。
长孙无忌则微微颔首,心中已有所明悟。
“朕怕,怕的是,白日所见,皆是表象。”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探究。
“朕想知道,这长田县的夜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它是否真如白天那般和谐安定?”
说到这,他顿了顿。
“朕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对劲,进入长田县以来,所见所闻,皆是匪夷所思,超出了朕的认知。”
“朕担心,这一切,是那个许元在演戏给我们看!”
“毕竟,我也不敢保证,我们从长安一路行来,行踪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暴露!”
“若是他早已知晓我们的身份,想要演这么一出戏,想必也不是很难!”
“所以,今夜,朕决定,夜探长田。”
“你二人陪我一起去看看,这长田县的夜幕之下,是否也像白天那般!”
尉迟恭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他最喜欢这种刺激的探查任务。
“陛下尽管吩咐!末将定当把这长田县的底儿都给您掀出来!”
长孙无忌则是眉头微蹙,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帝王的警惕不无道理。
“陛下所言甚是,臣等遵命!”
三人说着,便各自换了衣服,让护卫暗中保护,便一同离开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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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夜市烧烤?
李世民三人出门后,悄无声息地汇入长田县深沉的夜色之中。
几名大内高手则化作寻常夜行的路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李世民背着手,面色沉凝如水,走在最前。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夜幕之下的长田县,是否藏着他未能看透的阴影。
尉迟恭跟在身后,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一双豹眼在夜色里四下扫视,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警惕与好奇。
长孙无忌则走在最后,他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还在回味着白日里的一幕幕。
从福彩到医馆,从学堂到广场舞,这个许元展现出的治理手段,环环相扣,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子他无法理解的“新奇”。
按照他的设想,此时的长田县,即便没有宵禁,也该是行人稀疏,家家户户闭门安歇。
然而,他们才走了不过百步,李世民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街道之上,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冷清。
虽不比白日喧嚣,但行人往来不绝,三三两两,或提着灯笼,或结伴而行,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街边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防风的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夜的寒意与黑暗。
“陛下,这……”
尉迟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发懵。
“这都亥时了,怎的街上还有这么多人闲逛?他们都不睡觉的么?”
就算是在长安,此刻胆敢在街上游荡的,不是巡街的金吾卫,就是不要命的蟊贼,哪有平民还在闲逛的。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敬德,你看他们的神情。”
“他们不是无所事事的游荡,倒像是……刚刚散场,各自归家。”
李世民没有作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路人。
有刚从酒家里出来的壮汉,满面红光地与同伴勾肩搭背,高声谈笑。
有年轻的夫妻,提着一包刚买的点心,低声私语。
甚至还有几个少年郎,一边走一边还在比划着什么拳脚招式,口中喊着“哈”“嘿”,引得路人莞尔。
和谐,安定,轻松。
看到此情此景,李世民首先想到的是这三个词。
他原以为白日的繁华,是许元精心布置的一场大戏。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眼下这般景象,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安然,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难道,那个许元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将这区区一县之地,治理到如此地步?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阵比这边更加鼎沸的声浪,顺着夜风,从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隐隐传来。
那声音嘈杂、喧闹,混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还有无数人畅快的谈笑声。
同时,一片冲天的火光将那边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橘红,仿佛白昼提前来临。
“嗯?”
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此规模的动静,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聚众闹事?还是……匪寇袭城?
“过去看看!”
他低喝一声,脚步加快,当先朝着那光亮与喧闹的源头走去。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立刻快步跟上。
绕过两条被灯笼照亮的街道,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李世民和他身后的两位肱骨之臣,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一条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成百上千的百姓摩肩接踵,汇成一条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长河。
有卖吃食的摊子,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铁板上滋滋作响,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吃食,香气混杂在一起,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
有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泥人、木雕、拨浪鼓,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搭台唱小曲的,拉弓射箭套圈的……
吃、穿、用、玩,应有尽有。
其繁华热闹的程度,竟是比之京城长安的东西两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这是……”
尉迟恭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他娘的是夜市?!”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长安城也有夜市,但规模不大,且多为权贵豪富消遣之所,哪有这般……属于平民百姓的喧嚣与活力?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兵营,或许是秘密工坊,或许是许元与外族交易的黑市。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活色生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平民夜市。
演戏?
这如何演?
难道这满街的百姓,这上百个摊贩,都是他许元豢养的私兵不成?
若真是演戏,这手笔,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就在三人怔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有些失神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哎!那边的三位客官!看半天了,是不是饿了?”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烧烤摊子后面,一个膀大腰圆的摊主正满脸堆笑地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那摊主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油腻的布巾,手里抓着一大把肉串,正在一个长条形的炭火炉子上来回翻烤。
“来尝尝俺家的烧烤!这可是许大人亲自传下来的手艺,保准你们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随着他的翻动,一缕浓郁而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香味霸道无比,混着肉的焦香、油脂的醇香,还有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辛辣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李世民等人面面相觑。
烧烤?
他们自然吃过烤肉,宫廷大宴,围炉狩猎,烤全羊、烤鹿肉,都已是寻常。
可眼下这摊主口中的“烧烤”,无论是从形态还是香气上,都与他们认知中的烤肉截然不同。
那肉被切成小块,用细细的竹签串起,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上面似乎还撒了些五颜六色的粉末。
尉迟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一个外地客商的镇定,带着二人走了过去。
“店家,你这……便是‘烧烤’?”
他指着炉子上的肉串,故作好奇地问道。
“对不住,我等从外地而来,倒是第一次见这等吃法。”
“不知,这有何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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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烧烤就得配啤酒
“哈哈哈,客官你可问对人了!”
那店家见来了生意,更是热情,一边麻利地翻着肉串,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这玩意儿,叫羊肉串儿!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琢磨出来的吃法!”
他又指了指旁边陶罐里的各色粉末。
“看见这些佐料没?花椒粉、孜然粉……也都是许大人弄出来的新奇玩意儿!这肉串儿之所以香,全靠它们提味!”
店家将几串烤得焦黄流油的肉串拿起,在三人面前晃了晃,豪气干云地说道:
“三位客官,来几串尝尝!我跟你们说,不好吃,不要一个子儿的钱!”
李世民看着那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听着耳边“滋滋”的烤肉声,再看看周围食客们大快朵颐的满足模样,腹中竟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与好奇。
也罢。
想要了解这长田县,便要先融入这长田县。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声道。
“店家豪气,我等便来见识见识。”
“好嘞!”
店家大喜过望,连忙将他们引到一张空着的小木桌旁坐下。
“三位客官,先来十串羊肉,十串五花肉,再来点素的?”
“你看着上便是。”
李世民随意地摆了摆手。
“得嘞!”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热情地问道:
“三位客官,要不要来点酒水?”
“吃咱们这烧烤,不配点啤酒怎么行?”
“本店的酒水也便宜得很,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研发的啤酒,解渴又解腻,清凉爽口,这么大一杯,只需要五文钱!”
店家用手比划了一个颇大的杯子,向几人介绍。
啤酒?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愣住了。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三人一听到这些从未听过的东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元。
莫非,这又是许元搞出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从“福彩”到“抗生素”,从“广场舞”到“烧烤”,这个小小的长田县,这许元,到底在脑子里藏了多少新奇古怪的东西?
那摊主见三人一脸茫然,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外地人身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憨厚。
“看三位客官的样子,是没听过咱们长田县的啤酒吧?”
他也不等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炫耀起来,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啤酒,可是咱们长田县的独一份儿!也是许大人捣鼓出来的宝贝!”
“这大热天的,忙活了一天,吃着这滚烫的羊肉串儿,再来上一大杯冰镇过的啤酒,那滋味……”
摊主说到兴起,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仿佛自己已经喝上了一口。
“嘶哈……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浑身上下的暑气和乏累,一下子就全没了!”
他说得神采飞扬,听得尉迟恭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冰镇过的?
在这夏末的夜晚,还能喝到冰镇的饮品?
李世民心中疑窦更甚,要知道,即便是皇宫大内,藏冰也不是一件易事,多用于给宫室降温或是冰镇些瓜果,寻常酒水很少如此奢侈。
这许元,竟能让平民百姓在夜市上喝到冰镇之物?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事已至此,若不亲身一试,如何能窥得这许元治理之术的全貌。
“店家。”
李世民收敛心神,沉声开口。
“便如你所言,给我们也来三杯……啤酒。”
“好嘞!三位客官稍等,烧烤啤酒,马上就来!”
摊主高声应和,转身便去张罗。
不多时,那摊主便端着一个大木盘,稳稳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几十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三只硕大的陶杯。
陶杯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丝丝白色的凉气从杯口溢出,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客官,你们的羊肉串、五花肉,还有鸡胗、菜卷,都齐了!”
“这是啤酒,快尝尝,凉气还没散!”
摊主将肉串和陶杯一一摆在桌上,一股混合着焦香、辛香和麦芽清香的奇特气味,瞬间将三人包围。
尉迟恭早已经按捺不住。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把羊肉串,也顾不得烫,直接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唔……哈……”
肉块入口的瞬间,尉迟恭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首先是炭火带来的焦香与羊肉本身的鲜美,紧接着,一种霸道而奇异的麻辣感,如同电流一般,瞬间炸遍了他的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麻,带着一丝丝震颤,让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另外,吃下后,又传来一股辛辣感,但却不是单纯的灼痛,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将肉的醇厚衬托到了极致,逼得人额头冒汗,口水疯狂分泌。
“过瘾!他娘的,太过瘾了!”
尉迟恭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赞叹,手上动作不停,一串接一串地往嘴里送。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得拿起一串。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李世民的眉头先是紧紧一皱,似乎在抵抗那股突如其来的麻辣冲击,但紧接着,他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眼神中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艳。
长孙无忌更是被那股麻意呛得轻咳一声,他抚着胡须,细细品味,眼中精光连闪,显然是在分析这味道的来源。
“敬德,莫要光吃肉。”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竹签,端起了那杯啤酒,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试试这酒。”
“哦哦,对,酒!”
尉迟恭这才想起啤酒,他抓起冰凉的陶杯,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就灌下了一大口。
“嗝!”
一口冰凉的液体下肚,一个响亮的酒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尉迟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那张被辣得通红的脸,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极致的舒爽所取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口腔里的燥热与火辣。
一股淡淡的苦涩之后,是粮食发酵后独有的清甜麦香,伴随着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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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会爆炸的火器?
“爽!”
尉迟恭将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辅机,快尝尝!这酒……这啤酒,简直是神仙喝的东西!”
“又解辣,又解渴,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劲儿!”
见他如此失态,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也不再迟疑,各自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两人皆是身体微微一震。
冰凉,微苦,爽口,气泡在口中跳跃。
这种感觉,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酒”的认知。
大唐的酒,多为米酒、浊酒,口感偏甜腻温和,何曾有过这般清冽、这般充满冲击力的体验?
若是说羊肉串的味道是打开了一扇门,那这啤酒,就是直接把他们踹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依旧在忙碌的摊主,缓缓开口。
“店家,可否问一句,这啤酒……究竟是何物所酿?”
摊主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憨笑道:“客官这可问倒我了,俺就是个卖力气的,哪懂这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俺倒是听人说过,好像是许大人用麦子,还有啥……啤酒花之类的东西酿出来的。”
“寻常的米可酿不出这个味儿。”
麦子酿酒?
李世民心中一动。
以粮酿酒,自古有之,但这等金黄透明、气泡丰富、冰凉爽口的酒,他闻所未闻。
果真又是许元!
他心中不禁感叹,此人当真是满脑子的奇技淫巧,却又能将这些“小道”用在正途,化为富民的手段。
这份心思,这份能力,倒也可圈可点。
随后,三人一顿风卷残云,桌上的几十串烧烤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尉迟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还盯着自己的空酒杯。
“陛下,要不……再来一杯?”
李世民抬眼,一道沉静而威严的目光扫了过去。
尉迟恭脖子一缩,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们是来暗访的,不是来吃喝的。
浅尝辄出,了解即可,岂能在此沉溺。
李世民丢下几枚铜钱,正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县城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闷雷,震得整条夜市的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桌上的陶杯嗡嗡作响。
“什么动静?!”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瞬间站起,脸色剧变。
尉迟恭更是第一时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双豹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内高手们的身影也在暗处微微一动,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足以让长安城鸡飞狗跳的巨响,却似乎并未在夜市里引起太大的波澜。
周围的食客们只是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喝谈笑。
摊主们更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烧烤摊主,甚至还扭头对旁边卖醪糟的摊主唠起了嗑。
“老王,听见没?今晚这动静,比前两天又响了点。”
“可不是嘛,”
那姓王的摊主撇了撇嘴,接过话茬。
“也不知道许大人的火器研究得怎么样了,这都炸了小半个月了,天天晚上不来这么一两下,我睡觉都不踏实。”
“哈哈,谁说不是呢。希望许大人早日功成,到时候给咱们长田县再添一件大杀器!”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李世民三人的耳朵里。
三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火器?
爆炸?
李世民眉头一皱,火器他知道,无非是些火箭、火油罐之类的东西,用以纵火罢了。
可……会爆炸的火器是什么东西?
他征战一生,平定天下,从未听说过世间有何种“火器”,能发出刚才那般毁天灭地般的巨响。
而此时,那摊主见李世民三人一副被惊得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他们是被这阵仗吓到了,脸上的自豪之色更浓。
他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炫耀。
“三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没见过咱们长田县这等场面?”
“不瞒你们说,许大人研究的这火器,可不光是动静大。”
摊主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回味无穷的神采,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去年过年的时候,许大人亲自登上城楼,给咱们全城的百姓都放了一场烟火。”
“那家伙,五颜六色的光点‘嗖’一下就窜上天,‘砰’的一声炸开,那叫一个好看,漫天都是彩色的花儿,比天上的星星都亮堂。”
“咱们长田县的老老少少,活了几辈子,都没见过那等神仙景象。”
烟火?
彩色的?
炸开之后还很好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与“药”的结合,是战场上的焚城利器,是带来死亡与毁灭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摊主口中,它却能化作漫天彩花,成为普天同庆的祥瑞景象?
这许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竟能将这等凶险之物,玩弄于股掌之间,既能让它发出毁天灭地之威,又能让它绽放赏心悦目之美?
长孙无忌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向前凑了凑,用一种尽量随和的语气问道。
“店家,你方才说,这火器……经常在响?”
“是啊。”
摊主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这般巨响,官府就不管管?也不怕惊扰了百姓?”
长孙无忌追问道,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
此话一出,那摊主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几分。
他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这位客官,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热情,而是多了一丝疏离和审视。
“许大人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咱们长田县好,为了大唐好,俺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那么多军国大事。”
“再说了,听习惯了,就当是听个响,心里还踏实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
“三位客官,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要是没什么事,俺还得招呼别的客人呢。”
这逐客令下的,已是十分明显。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小小的摊贩,竟也有如此警惕之心。
这长田县的民风,当真是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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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敬德,进去看看?
“结账。”
李世民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与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心照不宣,转身便朝着夜市外走去,方向,正是方才那爆炸声传来的地方。
三人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市的人流之中。
烧烤摊主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陶杯和竹签,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这三个人,不对劲。
他们的衣着虽然是寻常富商的打扮,但那身气度,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常商人,哪有这般气势?
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对啤酒、烧烤好奇也就罢了,可对许大人研究的火器,刨根问底,这就不寻常了。
尤其是刚才,自己提到官府时,那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摊主擦拭木桌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县衙里贴出过告示,说是如今长田县声名在外,恐有别国或是其他州府的探子前来刺探情报,让全县军民务必提高警惕,若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形迹可疑……
这三个人,可不就是形迹可疑!
摊主的心“咯噔”一下。
“婆娘,你看好摊子,我出去一趟!”
他对着里间正在穿串的妻子吼了一嗓子,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便匆匆挤出人群,朝着李世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另一边,李世民三人早已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他们循着方才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穿过几条安静的里坊,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硫磺的硝烟味。
前方的路,被一道新立的木栅栏给挡住了。
栅栏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墨迹写着八个大字。
“军事重地,闲人免入。”
几名身穿长田县特有黑色劲装的士兵,手持长枪,面容肃穆地在栅栏内外来回巡逻。
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似乎是某个工坊或者军营。
院落深处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院落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几名士兵抬着一个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小心翼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知要运往何处。
那东西看起来极为沉重,几个精壮的士兵抬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戒备森严的紧张气氛之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般严密的防卫,这般神秘的举动,无一不在印证着他心中的猜测。
方才那如同天雷炸裂般的巨响,绝对大有来头。
再结合刚才那小摊贩的话,顿时便让李世民的眼神之中多出了几分炽热。
若这等威力,当真可以由人来掌控……
李世民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惊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
为君者,谁不渴望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征战半生,所依靠的,无非是精锐的兵卒,锋利的刀枪,神骏的战马。
可若是有一种武器,能于百步之外,发出雷霆一击,摧城拔寨如探囊取物……
那这天下的战争,将会是何等模样?
大唐的边境,又将会何等稳固?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定要亲眼看看,那能发出巨响的,究竟是何物。
想到这,李世民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尉迟恭。
“敬德,可有办法进去?”
尉迟恭一言不发。
他那双锐利的豹眼,如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的围墙。
这里的守卫滴水不漏,正门硬闯绝无可能。
但对于他这样的沙场宿将,天下间,还没有什么墙能真正拦住他。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院落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院墙,因为地势的关系,似乎比别处要低矮一些,而且紧挨着一颗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陛下,那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李世民便已心领神会。
“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迈步,三人如三道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个角落摸了过去。
月黑风高,正是夜探之时。
几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那处低矮的墙角下。
尉迟恭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只矫健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双手便已搭在了墙头。
手臂肌肉贲张,一个引体,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稳稳地蹲在墙头,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他伏在墙上,先是探头朝院内观察了片刻,然后才回过头,对着下方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在尉迟恭的帮助下,即便是养尊处优的李世民和文弱的长孙无忌,也算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墙头。
三人如壁虎般,紧紧贴在墙头之上,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紧张地向院内望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不远处街角的黑暗中,那个本该在夜市里卖烤串的摊主,正一脸骇然地望着墙头上的三道身影。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翻越军事重地的围墙!
这已经不是形迹可疑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刺探!
果然是探子!
摊主脸上露出几分兴奋之色,这样的功劳居然被自己捞到了!
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猛地一转身,提起衣摆,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发疯似的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边,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在尉迟恭的帮助下,也进入了院墙,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入院内,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堆放木料的阴影之中。
然而,方一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三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这院落比他们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得多,而且绝非什么普通的工坊。
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百名身穿统一灰色短褐的工匠,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有的在巨大的熔炉前,汗流浃背地拉动着风箱,火星四溅。
有的在长条形的木案前,手持各色工具,仔细地打磨着不知名的零件。
还有的则围成一圈,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低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整个院落,人虽多,声虽杂,却无半点混乱之感。
敲击声,打磨声,风箱的呼啸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又和谐的交响。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投入,绝非任何强迫劳动所能达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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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许元他要造反?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边陲县城的工坊?
便是朝廷的将作监,怕也未必有这般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尉迟恭则更是心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匠。
这些人,一个个手脚麻利,身形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些拳脚功夫在身。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更像是一支伪装成工匠的军队。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贴着墙角的阴影,如同鬼魅一般,朝着院落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摸了过去。
很快,他们便被一处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场地吸引了。
那里,有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石台,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为首的是一个山羊胡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杆小小的铜勺,从几个不同的陶罐里,分别舀出一些颜色各异的粉末。
黄的,黑的,白的。
他将那几种粉末按照某种特定的比例,倒在一个石臼之中,然后用石杵缓缓地研磨、混合。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世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终于,那老者将混合好的粉末倒在一块铁板上,堆成一小撮。
他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众人依言,纷纷后撤了十几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畏惧。
老者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火盆里,用铁钳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长铁条。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将那铁条的尖端,凑近了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一刹那。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猛然炸开,亮得让李世民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隔着十几步远,依旧烤得人脸颊生疼。
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刺鼻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爆燃。
但那瞬间释放的光和热,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那块铁板。
铁板之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这是什么妖法?
几种平平无奇的粉末,混合在一起,竟能生出如此可怖的威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
在那片空地的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足有数丈的巨大深坑,坑边的泥土都呈现出一种焦黑的琉璃状。
那狰狞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方才那雷鸣般的巨响,应该便是由此而来。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眼底也闪过几分惊骇。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抚着胡须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此物……威力过甚,恐非祥瑞。”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尉迟恭则更是双拳紧握,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身为武将的直觉。
他知道,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将会是何等光景。
什么玄甲军,什么铁骑冲锋,在这种神鬼莫测的力量面前,怕是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深入。
他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三人绕过那片试验场,又向前摸索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库房。
库房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亮,尉迟恭艺高人胆大,当先一步,悄无声息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便骤然变色。
“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骇。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凑上前去。
透过门缝,库房内的景象,让这位大唐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库房之内,并非金银,也非粮草。
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兵器。
寒光闪闪,杀气冲天。
这些兵器,样式极为古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一排长刀,比寻常的横刀要长出近一倍,刀身厚重,刀刃却闪烁着流水般的寒芒,刀柄末端还有一个沉重的铁环。刀架上,赫然刻着三个字——“改良陌刀”。
还有一排长枪,枪头之下,多了一个倒钩的月牙形利刃,造型诡异而凶悍。名曰——“钩镰枪”。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造型奇特的短刃、臂盾、以及一种可以快速上弦的精巧手弩。
每一件兵器,都透着一股为杀戮而生的冰冷气息。
而更让李世民浑身发冷的是,在库房的另一侧,堆积如山的,是崭新的黑色甲胄。
从头盔、胸甲、臂甲到腿甲,一应俱全,那幽深的光泽,显示出其优良的做工和惊人的防御力。
这些兵器,这些甲胄……
数量之多,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精锐大军。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森寒,如同腊月的冰窟。
“好,好一个许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前的平静。
“私研火器,私藏甲胄,私铸兵刃……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谋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砸在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心头。
谋反!
这是天下间最重的大罪。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前,他还能为许元辩解几句,说他那些行为虽然荒诞,但毕竟是为了兴教育,办慈善,是能臣干吏。
可在此等如山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私藏甲胄,在大唐律法之中,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足以诛灭九族。
而眼前这等规模,何止是私藏?
这分明就是在打造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许元此举,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闪过,让他遍体生寒。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时候。
“踏踏踏——”
院落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听声音,人数绝不在少数,正朝着这个院落飞速靠近。
李世民三人心中猛地一惊。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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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被当成探子了!
李世民等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心神,闪身躲回了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院落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一支百人规模,手持火把与长枪的城卫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院内的各个要道。
为首的一名军官,快步走到那个还在指挥工匠的山羊胡老者面前。
“刘管事,县衙接到举报,有三名形迹可疑的探子,翻墙潜入了你们这里!”
那刘管事一听,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什么?探子?”
他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
“快!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军官一声令下,城卫军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守住大门,另一部分人则手持火把,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进行搜捕。
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混乱之中。
尉迟恭见状,脸色一变。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李世民说道。
“陛下,不对劲,得马上走!”
“一旦让他们把这里围死,挨个搜查,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身份暴露,事情就麻烦了!”
李世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库房内那如山铁证,将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
尉迟恭低喝一声,他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另一只手推了长孙无忌一把,身形如狸猫般,率先从库房门后的阴影中窜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紧随其后,三人贴着墙根,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速撤离。
院内的城卫军已经开始分散搜查,火把的光芒在院落中交织成网,将阴影一寸寸地驱散。
“那边有动静!”
一名眼尖的军士,似乎瞥见了墙角一闪而过的人影,立刻高声示警。
“嗖!嗖!嗖!”
十几支火把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过来,脚步声杂沓而急促。
“快!”
尉迟恭咬紧牙关,他虽然是万军从中去敌将首级的大将军,但毕竟年岁不饶人,早已过了气血最鼎盛的巅峰时期,此刻带着两人在屋宇间腾挪,远不如当年那般举重若轻。
尤其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虽也有些骑射功夫,但在这等需要飞檐走壁的场合,便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
尉迟恭一手提着一个,脚下猛地发力,跃上那堆放木料的垛子,借力再次翻上墙头。
“噗通!”
落地的声音,到底还是重了些。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院墙外的街道上,同样有巡逻的城卫军听到了动静,呐喊着围了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三人刚一落地,便陷入了重围。
“陛下,走这边!”
尉迟恭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护在李世民身前,沿着一条昏暗的窄巷冲了进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呼喊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但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停。
一旦被这群城卫军抓住,他们“探子”的身份便坐实了。
到那时,他这个大唐皇帝,难道要在这长田县的大牢里,跟许元对质不成?
那将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家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眼看巷子尽头的光亮处,又有数名城卫军的身影出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厉。
他停下脚步,在奔跑的间隙,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夜空,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下劈手势。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几道微弱的破空声,从众人头顶的屋檐上响起。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些追兵的身后。
那些城卫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颈一麻,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巷口堵截的几名军士见状大惊,刚要张口呼喊,几枚石子便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哑穴。
黑影们动作快如闪电,兔起鹘落之间,便将数十名追兵尽数放倒,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尉迟恭看清了那些黑影腰间的令牌,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是百骑司的精锐。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巷子,消失在夜色深处。
……
半个时辰后,驿馆,上房。
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世民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换下了一身商人装束,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砰!”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他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这长田县的百姓,朕看过了,对他许元,是发自内心的拥戴,甚至是崇拜。”
“他说一,无人敢说二。这民心,他有了。”
“那惊天动地的火器,朕也见识了。那足以武装万人的兵甲,朕也看到了。这武备,他也备下了。”
李世民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民心,兵甲,钱粮,他一样不缺。”
“你们告诉朕,他这不是在谋反,是在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苍白,他抚着长须,手却在微微颤抖。
眼见为实,那如山的铁证,让他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可他终究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谋主,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蹊跷。”
“蹊跷?”
李世民冷笑一声,“铁证如山,何来蹊跷?”
“陛下,您想,”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若许元真有不臣之心,行此等灭九族的大罪,必然是小心谨慎,唯恐被朝廷知晓。”
“可他为何,要写那一道奏疏,将长田县的种种异状,主动呈报于您?”
“这不合常理。”
“这无异于一个贼人,在自己家门口挂上一块牌子,上书‘内有金银,速来查探’。这世上,哪有这么愚蠢的谋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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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许元的新型农场
长孙无忌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是啊。
许元的那份奏疏,用词古怪,一心求死,分明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甚至,自己此行前来长田县,也正是因为想到许元是否有什么隐秘需要报告自己,但又不敢在奏疏上明说,这才用这样的办法传递消息。
所以,自己等人才来到了这里。
如果他真的在准备谋反,为何要主动暴露自己?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他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了。”
他将茶杯重重放下。
“朕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传朕的旨意,”他看向门外阴影处的一名百骑司校尉,“令城外驻扎的玄甲军,明日天亮后,向长田县方向,再推进十里。”
“朕要他们,在接到命令的两个时辰内,能够踏平这座县城!”
“遵旨!”
黑影一闪而没。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三人刚用过早膳,驿馆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掌柜,许某来迟,还望见谅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长田县令,许元。
“昨日公务实在繁忙,怠慢了三位贵客,许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脸上挂着热络而真诚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还朝李世民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一个县令对百姓该有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也挤出商人该有的客套。
“许大人言重了,您日理万机,我等商贾,怎敢叨扰。”
一番虚伪的寒暄过后。
许元笑着说道:“想必三位昨日,已将这小小的长田县城逛了个遍吧?”
“城中景致不过尔尔,长田县真正有趣的地方,其实都在城外。”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带着一丝盛情。
“今日许某正好得闲,不如就由我做个向导,带三位出城去逛逛,如何?”
出城?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心中同时一动,相互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盯着许元那张年轻而热情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此,那便有劳许大人了。”
随后,一行人便收拾了一下,一齐出了驿馆,穿过清晨略显寂静的街道。
街边的百姓见到许元,无不驻足躬身,口中称着“县尊大人早”,那份发自肺腑的尊敬,看得李世民眼皮直跳。
这种拥戴,比之长安百姓对他这个皇帝的敬畏,似乎还要更纯粹些。
出了北城门,官道两侧的景象,依旧是凉州所特有的景貌。
荒凉、苍茫、干旱……
风中卷着灰尘,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刺痛。
这,才是李世民记忆中的凉州。
然而,在许元的带领下,他们拐下官道,沿着一条新修的土路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转过一个低矮的土丘。
眼前豁然开朗。
李世民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尉迟恭那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就连一向以智计沉稳着称的长孙无忌,此刻也微张着嘴,脸上的神情,是全然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片无垠的翠绿,夹杂着成熟稻穗的金黄,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着金边,突兀而又和谐地铺展在他们面前。
水。
清澈的水流在纵横交错的沟渠中缓缓流淌,映着天光,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有数十名农人正在田间劳作,他们的身影在宽阔的田野间,显得渺小,却又充满了生机。
空气中,再没有戈壁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水汽与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凉州?
李世民在心中反复地问着自己。
他戎马半生,足迹遍布大唐的北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是何等的贫瘠与干旱。
在这里种出粟米,已是邀天之幸。
而眼前这片浩瀚无垠,需要大量水土滋养的水稻田,简直如同神迹。
塞上江南。
一个词,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江南的鱼米之乡,比起眼前这片规划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农田,似乎也要逊色几分。
“李掌柜,如何?”
许元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便是我长田县的标准化农场之一,此地,主植水稻。”
李世民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许元。
许元伸手指着远方,像是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除了这里,往西还有专种粟米的,往南还有种各类蔬菜瓜果的。”
“您看!”
他指向那些四通八达的水渠,“每一个农场,我都命人修了完整的水利系统,引雪山融水,再建蓄水池,确保灌溉无忧。”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还有这路,全部夯实拓宽,无论是耕种时运送农具,还是秋收时运输粮食,都能让大车直通田间地头,省时省力。”
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这不是神迹。
这是一个经过细心规划和无数人血汗付出才完成的庞大工程。
其背后所展现出的统筹能力与远见卓识,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心悸。
这一切,都是许元做出来的?
他有如此能力,所图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热切。
“我虽然不到您的底细,但看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没有兴趣,也来我们长田县投上一笔?”
投一笔?
李世民愣住了。
他确实是以商人的身份进入的长田县,但没想过真要来这里投资啊。
此前,许元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但他敷衍过去了,今天没想到许元又特地带着他来看了长田县的农场,还顺势再次提出了投资的请求。
现在,可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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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种地科学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在一旁轻咳一声,替他解了围。
“哦?不知许大人所说的投资,是指什么?我等商贾,逐利而行,若无好处,可是不干的。”
“那是自然。”
许元笑了,笑得像一只看见了肥羊的狐狸。
“不瞒三位,我们长田县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县里有政策扶持,只要是来投资农事的,保证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扶持?”李世民眉毛一挑,他顺着长孙无忌的话问道,“不知是何种扶持?”
许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
“李掌柜,我且问你,你可知这地里的庄稼,如何才能高产?”
“想要粮食增产,都需要哪些条件?”
这个问题,把李世民问得有些发懵。
他是皇帝,不是农夫。
但他毕竟是这个庞大农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对于国之根本,他有着自己的理解。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想要高产,无外乎几点。”
“其一,看天时。风调雨顺,光照合宜,老天爷赏饭吃,此为根本。”
“其二,无病害。不受蝗灾,不生虫病,如此才能保住收成。”
“其三,便是人和。农人勤恳,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世民说完,看着许元,他自认这番见解,已是囊括了农事之精要,乃是天下公认的至理。
“李掌柜高见。”
许元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您说的这些,只对了一半。”
“什么?”
长孙无忌眉毛一挑。
说当今天子对农事的见解只对了一半,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许元却不管他们的反应,他蹲下身,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
“同样的风雨,同样的照料,为何这世间的田地,却有上田、中田、下田之分?”
“为何有的田,一亩能产三石,有的田,却连一石都收不到?”
他摊开手掌,将那黑色的沃土展示在三人面前。
“关键,就在于此物。”
“土地的肥力。”
“肥力?”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许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地和人一样,也需要吃饭。它吃饱了,吃好了,才能长出更多的粮食。而肥料,就是土地的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寻常农人只知堆积农家肥,聊胜于无。而我长田县,有独门的法子,能让最贫瘠的下田,在一年之内,变为膏腴肥沃的上田。”
“一块下田的产量,能达到寻常田亩的两倍,甚至是三倍之多!”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亩产翻两倍,甚至三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大唐可以用同样的土地,养活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口。
这意味着,边军的粮草将再无后顾之忧。
这意味着,困扰了历朝历代无数帝王的粮食问题,将迎刃而解。
这已经不是什么富国之策了。
这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定国神针!
李世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而许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搓了搓手,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李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若愿意在我这长田县投资,比如,投个十万两白银进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许元,以长田县令的官印作保,可以将这提高土地肥力的法子,无偿提供给你。”
“同时我以长天县令的身份向你保证,用此法经营农场,三年之内,必能让你收回本钱。”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五年之内,我让你投进来的钱,翻上一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五年之内,本金翻番!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许元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胸口,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翻上两番”。
那可是十万两白银。
翻上两番,就是四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生意,这是在凭空造钱!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自古以来,种地便是天底下最辛苦、最看天吃饭的行当。
风雨、虫蝗、兵灾、徭役……任何一样,都能让一个殷实的农家,在旦夕之间家破人亡。
也正因如此,底层的百姓一旦没了饭吃,那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大乱。
可许元在说什么?
他竟敢拿县令的官印作保,说这看天吃饭的营生,能有稳赚不赔的回报?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狂言!
如果真是如此,这天下,岂还能有吃不上饭的百姓?
李世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半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另一半,却是无法抑制的,灼热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那片无垠的翠绿。
风吹过,金色的稻浪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那些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谦卑地垂向大地,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富足与骄傲。
关中最肥沃的官田,他见过。
可即便是那些被无数农人精心伺候着的皇家田亩,比起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少了这份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他的话,好像又不是在凭空胡编乱造?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李世民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所谓的“谋反”,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拥有此等神技,何须谋反?
他若登高一呼,言天下百姓皆可饱腹,那这大唐的江山,怕是顷刻间便要人心浮动。
一念及此,李世民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容更盛,“怎么,是对我这生意没信心,还是觉得……我许某人信不过?”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此时还需稳住许元,虽然暂时不能答应,但也绝对不能拒绝。
至于许元能让田地增产的这个秘密,他必须弄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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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何不亲自问问?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稳住。
李世民心领神会,他故作沉吟,脸上露出一副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许大人说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信不过,实在是……此事体大。”
“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我虽走南闯北,也得掂量掂量。”
“这样吧,”他话锋一转,“我对此事实在是好奇得紧,不知可否容我再四处看看,多了解了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一个大商人的谨慎,又透出了浓厚的兴趣。
“当然。”
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大方地一挥手。
“请便。”
“百闻不如一见,李掌柜想看哪里,我便带您去哪里。”
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引着三人沿着田埂,朝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走去。
脚下的泥土湿润而柔软,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汽,与戈壁的干燥截然不同。
李世民等人穿着的锦缎靴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清晰而陌生的印记,与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了约莫百十步,一个正在弯腰除草的老农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许元。
老农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县尊大人!”
他这一声高喊,嗓门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惊喜和热情。
“您怎么下田来了!这地里脏,仔细污了您的官靴!”
这一声喊,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田间地头,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问候声。
“县尊大人安好!”
“大人又来看我们啦!”
那些农人,有的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远远地挥着手,脸上是同样真挚的笑容。
有的则快步走到田埂边,想离得近一些,恭敬地躬着身子,眼神里却满是亲近。
这……
李世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场景,比刚才那片稻田带给他的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见过百姓。
在他的治下,百姓见到官员,是畏惧,是躲闪,是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他巡视天下时,御驾所过之处,万民俯首,山呼万岁,那是一种源于权力巅峰的敬畏。
可这里呢?
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更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森严。
只有一种……晚辈见到家中可亲长辈时的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和拥戴。
李世民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原以为,许元能得城中商贾之心,是因为他重商贸,给了那些商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利益交换,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呢?
自古以来,他们都是被盘剥得最狠,活得最苦的一群人。
为何,他们也对许元如此爱戴?
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护,远比金钱和律法所能维系的,要牢固得多。
一个既能得商贾之心,又能得农夫之情的县令……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许大人。”
“城中商贾敬你,我能想通。”
“可这些田间老农,为何也对你这般……亲近?”
许元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
“李掌柜,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说什么,你都未必会全信。”
许元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毕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嘛。”
“我若说我许元爱民如子,视他们为家人,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总归是少了些分量。”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最先打招呼的老农。
“想知道答案,何不亲自去问问他们?”
说罢,许元便主动朝那群农人走了过去。
“老乡们,都过来一下!”
他笑着招了招手。
农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将一行人团团围住,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淳朴的笑容。
许元拍了拍身边那位老农的肩膀,高声介绍道:
“给大家伙介绍一下,我身边这几位,是来自中原那边的大掌柜,大老板!”
“他们看咱们长田县日子过得好,想来咱们这投钱,帮咱们把农场建得更大,让大家伙都能赚更多的钱!”
此言一出,农人们的眼睛顿时亮了,看向李世民三人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热切和友善。
“所以,”许元继续道,“这几位贵客有些事儿想问问大家,你们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藏着掖着,知道吗?这可是关系到大家伙钱袋子的大事!”
“晓得晓得!”
“县尊大人放心,我们保证说实话!”
农人们七嘴八舌地应承着,气氛热烈无比。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对着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掌柜,请吧。”
李世民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是他了解长田县真相的最好机会。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位年岁最长的老农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和善的商人。
“老丈,打扰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老农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太客气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却神采奕奕的脸,认真地问道:
“老丈,我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却从未见过一地百姓,与父母官能如此亲近无间。”
“我心中实在好奇,斗胆请教,你们为何……这般拥戴许大人?”
“在别的地方,可从没见过官民是这般光景的啊。”
就在这时,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李世民这句客气的问话,竟泛起了一丝红光。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
“这位大掌柜,你问这个,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老农的嗓门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快活全都喊出来。
“要说俺们为啥拥戴县尊大人,那话可就长了。”
他一拍大腿,神情激动。
“俺们这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出啥大道理。”
“俺们就认一个理,谁对俺们好,谁让俺们能吃饱饭,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最好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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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许大人比皇帝还好咧!
李世民眉梢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哦?在老丈心里,许大人便是这般的好官?”
“那是自然!”
老农的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止是好官!”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子自豪劲儿。
“俺们私下里都说,县尊大人,比那京城里的皇帝老爷,对俺们还好哩!”
轰!
这一句话,平平无奇,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猛然收缩。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自他体内一闪而逝。
站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忌,脸色骤然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起来,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也瞪圆了。
大不敬!
这可是大罪!
然而,那个老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这几位“大掌柜”身上那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恐怖气息。
李世民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商贾式的笑容。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帝王威压,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不能发作。
此时此刻,他不是大唐天子李世民,他只是一个来自中原的商人。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在他治下,本该对他感恩戴德的子民,说出了这等诛心之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田野间清新的土腥味,此刻闻起来,却带上了一丝血腥的错觉。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缓,只是声线,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老丈,慎言。”
他缓缓说道:“圣天子君临天下,爱民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农闻言,挠了挠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一笑。
“是是是,掌柜的说的是。俺们庄稼人,嘴笨。”
“不过……”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俺们也不是胡说八道,俺们心里有杆秤。”
李世民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盯着老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老丈能否具体说说,许大人……究竟是如何个好法?”
“让你们觉得,他比……比谁都好?”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老农的话匣子。
他脸上的那点拘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想要与人分享的激动。
“要说县尊大人的好,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就说这地吧!”
老农一跺脚,指着脚下这片肥沃的田地,眼睛里都在放光。
“俺们长田县,以前都是干巴巴的戈壁滩,能种活庄稼的地,少得可怜,全在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攥着。俺们这些人,要么给他们当佃户,要么就只能去戈壁滩上刨食吃。”
“可县尊大人来了之后,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不等李世民回答,便自己揭晓了答案。
“县尊大人带着人,在这戈壁滩上,愣是给咱们开出了这么大一片良田!还从其他地方引来了水,修了这灌溉农场的水渠!”
他比划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敬佩。
“有了地,县尊大人就把地分给了咱们这些没地的穷哈哈。而且,头三年,一文钱的佃租都不要!让咱们先缓过劲来!”
“不仅如此,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什么盐铁税、商税附加、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县衙修缮费’等等……县尊大人大笔一挥,全给免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波澜再起。
开垦荒地,分田于民,轻徭薄赋……
这些,都是历代明君圣主所追求的仁政。
他自己登基以来,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可许元在长田县做的,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大胆。
“那如今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嘴,他的声音温润,像一个真正的谋士。
“三年免租期已过,你们如今,要交多少租子给县衙?”
“租子?”
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老板,县尊大人说了,这地分给咱们,就是咱们自己的!哪还有什么租子?”
“咱们现在啊,只给县衙交税,不交租!”
这句话,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税?”李世民追问道,“税率如何?”
老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说到这个,掌柜的你可能不信。”
“以前俺们给地主家种地,一年忙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粮食,地主先拿走七成。剩下的三成,还得交各种税,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半都不到。”
“一家老小,一年到头都是半饥半饱,遇到个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说着,眼圈有些泛红,那是对过去苦日子的后怕。
“可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而骄傲。
“现在,县尊大人给咱们定了规矩!不管你这地里收了多少粮食,是丰年还是灾年,每家每户,一年,就只用向县衙缴纳五石粮食的‘田税’!”
“五石!”
“就只要五石!剩下的,不管是八十石,还是一百石,全都是俺们自己的!”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在李世民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掌柜的,你算算,你给俺们算算!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三倍?五倍?”
“多出来的粮食,俺们可以存着,也可以拉到城里去卖钱!给娃买身新衣服,给婆娘扯块花布,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二两肉解解馋!”
“这样的日子,俺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李世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五石。
一个固定的数字。
这意味着,农人生产的积极性会被无限地调动起来。
因为多产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完全属于自己。
这与朝廷按亩产比例收税的“租庸调制”,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征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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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唐千秋万代的方法
就在他沉思之际,老农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
“县尊大人把那杀千刀的‘人头税’给免了!”
“以前啊,朝廷收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多添一个男丁,就得多交一份口赋。俺们这些穷人家,生了儿子都不敢高兴,愁啊!多一张嘴吃饭,还得多交一份税,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县尊大人说了,这规矩不对!人是人,地是地,多一个人多一分税的话,谁还敢生孩子?怎么能按人头收税呢?”
“他说,咱们长田县,从今往后,税跟着地走!地多的,就多交点;地少的,就少交点;没地的,那就一文钱都不用交!”
“这样一来,俺们这些地少的贫农,一下子就松快了!敢生娃了,也养得起了!”
老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掌柜的,你们说,这样的官,是不是好官?是不是活菩萨?”
“更别说,县尊大人还不是那种只坐在县衙里发号施令的官老爷。他……他还亲自下地,手把手教俺们怎么种地哩!”
“啥是育秧,啥是移栽,啥是追肥,都是县尊大人教俺们这些老庄稼汉的。”
“就说这稻子,以前俺们一亩地,能收个两石就算丰年了。跟着县尊大人这么一弄,嘿,去年亩产翻了一番都不止!”
“你们说,这样的父母官,俺们能不拥戴他吗?”
老农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不断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如果说之前发现火器甲胄,是怀疑许元要“武力谋反”。
那么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许元正在做的事情,比单纯的军事叛乱,要可怕千百倍!
他……他在私自改革大唐的国之税赋!
废人头税。
计地征粮。
这样把人头税均摊到田地税上面去?
一瞬间,李世民就明白了这套制度的厉害之处。
减轻贫民负担,鼓励人口增殖,这只是其一。
更深远,更可怕的影响在于——它能从根子上,遏制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是悬在每一个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所有帝王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自秦汉以来,为何王朝更迭,总也跳不出那三百年兴衰的周期律?
根子,就在于这土地兼与赋税!
王朝初期,均田地,轻徭役,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
可随着时间推移,豪强世家、皇亲国戚、功勋贵胄,会利用权势和财富,疯狂地吞并寻常百姓的土地。
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而那些兼并了万顷良田的豪强,却又往往有各种方法逃避赋税。
此消彼长之下,朝廷能收上来的税越来越少,而失去土地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国家的财政,渐渐枯竭,无力赈灾,无力养兵。
最终,只要稍有天灾人祸,便会引得流民四起,烽火燎原,一个强盛的王朝,就这么轰然倒塌。
他李世民,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不就是在想办法延缓这一天的到来吗?
可许元……
他竟然在长田县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用一套改革下来的税制,给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将税赋与土地牢牢绑定。
你占有的土地越多,你要缴纳的税就越多。
这会让那些只知囤积土地,坐享其成的豪强世家,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们若想少交税,就必须将土地脱手,卖给真正需要耕种的农人。
如此一来,土地便能重新流转起来,而不是死水一潭,尽归豪右。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神来之笔!
若能将此法推行天下,大唐何愁不能江山永固,万世长存?
然而……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上后脑。
他猛地想到了这套制度背后那血淋淋的另一面。
能解决王朝的痼疾,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那些地主豪强,那些士族门阀,那些构成了大唐统治根基的庞大利益集团……
他们会答应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许元此举,无异于是要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地剜下一块肉来!
他们会善罢甘休?
绝无可能!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动用所有的人脉和力量,将这个政策,连同提出这个政策的人,撕得粉碎!
许元,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
李世民强行将视线从那片金黄的稻田上挪开,重新落回老农那张淳朴的脸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老丈,你说的这些……固然是好。”
“可……本县的地主豪强,便会任由许大人如此行事?”
“他们……就甘心将世代经营的土地,交出来吗?”
这个问题,可谓十分刁钻,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这套完美制度下,最血腥、最不可触碰的核心。
长孙无忌的呼吸也为之一顿,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老农,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听到这个问题,那老农,连同他身边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农户,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为难或恐惧,反而……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几个农户都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快意与嘲弄的情绪。
最先说话的那个老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用那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大掌柜,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问得太实在了。”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只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荒诞的轻松。
这不对劲。
“他们当然不甘心!”
这时,老农收敛了笑意,但脸上的那股子快活劲儿还没散去。
“刚开始的时候,县尊大人要把他们的地收归县衙,再统一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那帮天杀的地主老财,闹得可凶了。”
“有的跑到县衙门口哭天抢地,有的串联起来,扬言要去凉州府、去长安城告御状。”
“还有几个不开眼的,仗着家里养了些护院家丁,就想跟县尊大人动家伙。”
老农说到这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结果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地下努了努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遍体生寒的话。
“大掌柜,您要是真想知道他们甘不甘心,那恐怕……得去地下问问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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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恩威并施
轰隆!
仿佛又是一道无声的惊雷,惊得李世民三人一阵眩晕。
难不成,许元将那些人都给杀了?
这时候,那老农继续说道:
“在咱们长田县,天大地大,没有县尊大人的道理大。”
“谁敢跟县尊大人说个‘不’字,谁就是跟咱们全县的老百姓过不去。”
“那些不听话的,以为自己是土皇帝的地主豪强,早就被县尊大人带着兵,挨家挨户地给‘收拾’干净了。”
“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的时候,俺还领着孙子去看过哩,正好让他晓得晓得,啥叫王法!”
老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信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番话落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全杀了?
一个县令,处死了治下所有的地主豪强?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大唐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方官!
“当然了!”
老农话锋一转,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于吓人,又补充道:“县尊大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滥杀之辈。”
“那些识时务的,愿意主动配合县尊大人,把土地交出来的,现在日子可好过着呢。”
“地不用自己种了,活不用自己干了,每天就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
“县尊大人给他们算了股,叫什么‘土地入股’,每年年底,都能从县衙的税收里,拿一大笔‘分红’。”
“那钱,可比他们以前自己收租子还多,还安稳!”
老农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
“说实话,俺们有时候都眼馋得很。啥也不干就能拿钱,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嘛!”
李世民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血腥的清洗,与温和的收买。
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
这两套截然相反,却又相辅相成的策略,被许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先用最酷烈的手段,打掉了最顽固的抵抗者,用他们的鲜血和人头,震慑了所有人。
然后再抛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利益蛋糕,将剩下的聪明人,全部转化成了他新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
此等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啊!
李世民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许元的判断,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以为许元只是一个有理想,但不懂政治的愣头青。
可现在看来,此人分明是一个深谙人性,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上的人物!
要知道,地方豪强与朝廷派来的官员,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任何一个官员到地方上任,首要之事,便是与当地的世家大族、地主豪强打好关系,寻求他们的支持,如此才能站稳脚跟,推行政令。
这是千百年来的官场潜规则。
可这个许元,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上任之后,非但没有拜码头,反而直接掀了桌子!
他将所有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然后,在这片被他亲手犁过一遍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服从于他的新秩序。
这是何等的魄力。
不过……等等!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老农刚刚说……许元,带着“兵”?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捕捉到了这个要命的字眼。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丈,你方才说,许大人……是带着兵,去收拾那些地主豪强的?”
“是啊。”
老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手下的兵,可厉害了!一个个穿着黑漆漆的盔甲,拿着雪亮的钢刀,往那一站,煞气腾腾的,那些地主家的护院家丁,腿都吓软了,哪还敢动手?”
李世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根据大唐律法,一县之令,在军事上,并无调兵之权。
他手中能动用的,唯有县衙里那数十名负责缉盗抓贼的衙役。
即便是长田县地处边塞,情况特殊,朝廷为防御胡人侵扰,放宽了军事管制,允许县令组织“县兵”或“团结兵”,进行自卫。
可这种县兵,规模有严格的限制,通常不过百人,且武器装备简陋,多为农闲时训练的民壮。
靠着这点力量,想去“收拾”那些根深蒂固,家中豢养着数十甚至上百家丁护院的地主豪强?
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昨夜在那个“军事重地”里看到的一幕幕。
那库房中,堆积如山的万余套制式统一的黑色甲胄。
那寒光闪闪,经过改良的陌刀与钩镰枪。
那试验场中,巨大焦黑的深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硝石气息。
还有那些号称“工匠”,却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间带着军人铁血纪律的青壮。
一个之前只是模糊猜测的答案,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许元,私自扩军了!
他瞒过了朝廷,瞒过了所有人,在长田县这片不毛之地上,秘密地建立了一支完全听命于他自己的军队!
他隐瞒了长田县的真实户籍人口。
他截留了本该上缴朝廷的税赋。
他用这些钱粮,供养着这支不属于大唐,只属于他许元一个人的私军!
想通了这一点,之前的所有疑团,瞬间迎刃而解。
他为什么能轻易镇压地主豪强?因为他有兵。
他为什么敢推行如此激进的税赋改革?因为他有枪。
他为什么能让全县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甚至说出“比皇帝还好”的大逆不道之言?
因为他一手拿着粮食,一手握着屠刀!
顺他者,分田分粮,过上好日子。
逆他者,家破人亡,人头挂城墙。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冰冷的僵硬。
昨夜,他还觉得许元囤积兵甲谋反的事儿或许有些蹊跷,但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近乎已经做实的事实!
李世民的眼中,杀机已然沸腾如潮,几乎要抑制不住。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帝王煞气,脸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
这是要见血的征兆。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热情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
“几位掌柜的,这边看完了,感觉如何?”
许元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另一批农户的交谈,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等人那略显僵硬的神色,还以为他们被老农的热情给吓到了,笑着解释道:
“长田县的乡亲们就是这样,淳朴,热情,心里藏不住话。”
“走吧,李掌柜,前面还有更有趣的地方。”
“我带你们去看看其他的农场,保证让你们不虚此行,对来我们这投资,再无半点后顾之忧。”
许元热情地招呼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年轻而坦然的脸。
他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和心虚。
但是,没有。
此刻许元的脸上,只有一片坦荡和真诚。
李世民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倒要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搞出了什么名堂。
李世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商人般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
“那就有劳许大人继续带路了。”
“客气客气。”
许元哈哈一笑,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在李世民心中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他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收敛心神,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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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回城
许元领着三人坐上马车,继续在这片被他彻底改造过的土地上巡游。
一路行去,又是数个规模庞大的农场。
有的种着颗粒饱满、杆粗穗长的西粟,有的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蔬菜大棚,里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更有果园,栽种着从西域引来的瓜果,即便尚未完全成熟,那股子清甜的香气已然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无一例外,这些作物都长势喜人,远超大唐任何一地的收成。
许元走在田埂上,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丰收景象,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和满意。
民以食为天,只要他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那他许元,便没有辱没自己身上的这一身官服。
终于,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棉花田前,许元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三人,脸上带着一种产品经理向客户展示最终成果的自信。
“李掌柜!”
“我这长田县的家底,你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如何?”
他拍了拍身边一人多高的棉花植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许元敢拿这顶乌纱帽,甚至是我这颗脑袋作保。”
“投资我们长田县,绝对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现在投,就是原始股,就是天字号的合伙人。”
“我保证,最多三年,你们投进来的十万两白银,连本带利给你们还上。”
“五年,我让你们的收益,翻上一番!”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掌柜可还有什么疑虑?”
“若是没有,咱们现在就可以回县衙,把契书给签了。”
“早一天投资,就早一天赚钱啊!”
许元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世民,在他想来,见识了如此惊人的农业奇迹,又听到了如此优厚的回报承诺,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商人都应该毫不犹豫,甚至是抢着把钱送上来。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李掌柜”脸上的惊叹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为难与犹豫。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许大人……”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
“您这长田县,确实……确实是让李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说实话,李某行商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措了措辞,似乎在极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只是……这毕竟是十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关重大,李某……还是想再谨慎一些,再多看看,多想想。”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李世民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十分诚恳,像极了一个被利益冲昏头脑后,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老道商人。
长孙无忌也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许大人,我们掌柜的虽然有意投资,但毕竟家底薄,这动辄十万两的投资,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纠结的脸,心中有些纳闷。
这都不投?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还是说这回报率不够吸引人?
不应该啊。
五年翻一番,这在任何时代,对于任何大宗投资来说,都是足以让人疯狂的利润了。
不过,许元转念一想,或许对方确实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是十万两白银,谨慎一点也无可厚厚非。
强扭的瓜不甜,买卖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他相信,等这一行人彻底了解长田县后,定然会主动找自己投资的。
想到这里,许元便也不再强求,洒脱地一摆手。
“无妨。”
“李掌柜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再看看,不迟。”
他脸上的热情不减,仿佛刚才的小小挫折并未影响到他的心情。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也逛了大半天,想必三位也乏了,我们先回城里歇歇脚吧。”
“好,有劳许大人了。”
李世民拱了拱手,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转身顺着来路,向长田县城走去。
……
回到城中,已是临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池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许元将三人送到他们下榻的客栈门口,便准备告辞。
“李掌柜,今天就先到这里。”
“你们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去县衙找我。”
“投资的事不急,你们慢慢考虑。”
许元笑着说道,准备转身离开。
“许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时,李世民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许元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掌柜还有事?”
李世民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许大人,你看,今日天色尚早。”
“我等对许大人治下的县衙,闻名已久,实在是好奇得很。”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维。
“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跟着大人去县衙里面见识见识?”
“当然,若是大人觉得不便,就当我没说。”
话音落下,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李世民,眼神微微眯起,那双原本清澈坦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去县衙?
一个商人,对一个县令的官署衙门,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更何况,是在见识了长田县的种种异常之后,对方不仅对投资不感兴趣,却反过来关心长田县的吏治。
许元的心中,警铃微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李掌柜”,绝非寻常商人。
他对自己,或者说对这长田县,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去县衙,是想进一步刺探虚实吗?
许元的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片刻之后,许元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又有着绝对自信的笑容。
在这长田县,他们还能翻天了不成?
想到这,他坦然地一摊手,仿佛刚才的迟疑只是错觉。
“有何不可?”
“我这县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随时欢迎百姓上门。”
“几位想参观,我许元,自然是扫榻相迎。”
“请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
“那便多谢许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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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气派的县衙
一行人调转方向,穿过几条街道,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建筑前。
“长田县衙”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当看清这县衙的全貌时,即便是见惯了长安城里巍峨宫殿的李世民,也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哪里像是一个边陲小县的县衙?
占地之广,规模之大,怕是比一些上州的的州府衙门,还要阔气几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派。
尤其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以及门前广场上铺设的平整石板,无一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财力与权势。
李世民背着手,绕着县衙门口打量了一圈,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
“许大人的县衙,当真是……气派非凡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
“比之一般的县衙,可是要大上不少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近乎是明着在说你许元僭越了规制。
许元却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这长田县,摊子铺得太大,农、工、商、学、医、兵,哪一样不得有人管?”
“在县衙里当差办公的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号人。”
“这地方要是不修得大一点,人都没地方坐,还怎么给百姓办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抽。
好一个几百号人!
一个县衙,便有几百个办事的差役?用得着这么多吗?莫不是以此为借口,借机敛财?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许元迈步走进了县衙大门。
一进门,便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与传统衙门森严肃杀的气氛不同,这里虽然依旧庄重,却更像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办公机构。
院内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有人抱着成堆的卷宗,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忙碌而专注的神情。
看到许元进来,沿途不断有人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县尊大人回来了。”
“大人辛苦。”
许元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去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众人闻言,便又立刻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中去。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
这些人,看向许元的眼神里,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官的敬畏,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与崇拜。
这说明,许元对这县衙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青色吏袍,面容白净,眼神灵动,一看到许元,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县尊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下官可是等您好久了。”
与此同时,年轻人身后,几名身材高大的衙役,也押着几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百姓走了进来。
许元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眉头微挑。
“方主簿,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正是长田县的主簿,方云世。
许元又将目光投向那几个被押着的人,沉声问道。
“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方云世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几分愤慨之色,向许元禀报道。
“回禀大人!”
“是城西的张家和李家,为了儿女婚约那点破事,起了争执。”
“两家人一言不合,就抄起家伙动了手,差点闹出人命来!”
“这不,邻居见了,赶紧跑来报官,下官一听,这还了得?当即便派人去把他们都给拿了回来,正要等大人您回来发落呢!”
许元闻言,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原本叫嚣的张李两家人瞬间噤声。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对着方云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行了,方主簿,这事我知道了。”
“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吧,这案子,我亲自来审。”
方云世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应道。
“是,大人。”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有大人您亲自审理,定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说完,他便识趣地带着几分得意,转身退了下去。
许元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个被衙役押着的百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将他们,都带到公堂上去。”
“是,大人。”
衙役们齐声应诺,立刻押着那几名当事人,朝着县衙深处的公堂走去。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李世民三人。
“李掌柜,本官要审案了,就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若是有兴趣,就在这县衙里面逛一逛吧!”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正愁没机会深入了解这县衙的运作,许元竟主动邀请,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沉吟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许大人了。”
“许大人请自便,我等在一旁观看即可,也见识一下许大人断案的风采。”
“行吧!那你们自便!”
许元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公堂。
李世民、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三人对视一眼,也带着晋阳公主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他们也很好奇,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县令,审起案子来,又会是何等光景。
一行人来到公堂。
与传统公堂的“明镜高悬”不同,这里的光线异常明亮,两侧窗户开得极大,使得整个空间毫无阴森之感。
堂上没有惊堂木,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许元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李世民三人则被安排在了堂下侧方的观审席位上。
“带上来。”
许元淡淡开口。
衙役们将几人押至堂中,一字排开。
左边是三个衣着光鲜的人,一个中年胖子,看打扮像个掌柜,旁边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人,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低着头,不断垂泪的年轻女子。
右边则是一个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另外,还有两人,则是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和他的儿子。
许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中年妇人身上。
“你,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不得有半句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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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嫌贫爱富的戏码
那妇人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右边的年轻人便破口大骂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她一开口,便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是这个小畜生,这个穷光蛋!他……他不要脸,一直纠缠我家女儿!”
妇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我家闺女,早就和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家的大公子定下了婚约,连庚帖都换了,彩礼都收了!”
“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个泼皮无赖,明知如此,还三番五次地跑来骚扰我女儿,今天更是胆大包天,直接闯到我们家里来捣乱!”
“王公子气不过,与他理论,反倒被他给打了!”
“大人您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种不知廉耻,破坏人家姻缘的混账,就该抓起来,狠狠地打板子!”
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大人,我儿与李家姑娘的婚事,整个街坊邻里都知道。”
“此人行径,实在可恶至极!”
那油头粉面的王公子,也捂着自己脸上的一块淤青,一脸委屈地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本是好言相劝,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我的未婚妻,谁知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我……我这都是为了维护我王家的颜面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阴冷的眼神瞥向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时间,公堂之上,全是李家女方父母和王家父子对那年轻人的控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描绘成了一个死缠烂打、不知好歹的无耻之徒。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微皱。
若真如他们所言,这案子倒也简单,无非是刁民图谋富家女,争风吃醋罢了。
只是,他总觉得那个被打的年轻人,眼神不像是个无赖。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说完了?”
三人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都给本官闭嘴,别一直吵吵。”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那几人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感觉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那个始终低头垂泪的女子,和那个被打得最惨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抬起头来。”
他对那女子说道。
女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清秀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问道。
“民女……民女李秀儿……”
“好,李秀儿。”
许元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倔强的年轻人。
“你呢?”
“草民……赵安。”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
“赵安。”
许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现在,换你们两个说。”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官。”
“记住,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赵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秀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大人,事情并非他们说的那样!”
“我与秀儿,是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此言一出,那李家妇人顿时又想开口大骂,却被许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安继续说道。
“我们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正准备托媒人上门提亲。”
“可谁知,去年我父亲生意赔光了家底,现在她的父母嫌我穷,看不上我,竟背着秀儿,收了那王家的彩礼,硬要把秀儿嫁给王掌柜的儿子!”
说到这,赵安的声音愈发悲愤。
“秀儿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为了反抗,被她爹娘锁在了家里,不许她出门,更不许她见我!”
“秀儿为此绝食以示抗议,我听闻此事,心急如焚,这才上门去求她父母,求他们让我见见秀儿,想让他们成全我与秀儿,我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对秀儿好!”
“可他们非但不听,还对我百般辱骂,将我赶了出来!”
“恰好,就在那时,这个王胖子带着人来了。”
赵安指向王掌柜的儿子,眼中燃起怒火。
“他仗着有她父母撑腰,仗着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我极尽羞辱,还说秀儿已经是他的女人,让我以后离她远点!”
“我不服,与他争辩,他便让家丁对我拳打脚踢!”
“他们打我,还当着秀儿的面,用我来威胁秀儿,说如果秀儿不乖乖答应嫁给他,就要打断我的腿,让我这辈子都当个废人!”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秀儿哭得更凶了,身体不住地颤抖。
赵安的眼圈也红了。
“秀儿她心善,为了保我周全,她……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可我赵安,岂能让心爱的女人,为了我而牺牲一生的幸福!”
“我绝不愿意!”
“我拼死反抗,混乱之中,也打伤了他几拳,可他们人多势众,我很快就被打得……打得站不起来了……”
“若非邻居报官,衙役来得快,我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活活打死在李家门口!”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甘愿受任何责罚!”
赵安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公堂,一片死寂。
只有李秀儿压抑的哭声,和赵安粗重的喘息声。
堂下,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表情也同样凝重。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刁民夺妻,而是一出富家仗势欺人,棒打鸳鸯的恶行!
许元听完,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将目光转向那个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王公子。
“王公子。”
他淡淡地开口。
“他说的,可是事实?”
王公子心里一慌,但仗着自己有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
“大人,他……他胡说八道!”
“明明是他先与我的未婚妻勾勾搭搭,不知廉耻!我……我气不过,这才教训他的!”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李家妇人也立刻跳出来帮腔。
“对!就是这样!大人,我女儿的婚事,我们做父母的说了算!他赵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家的事!”
他们依旧死死咬住“父母之命”这块大唐律法都认可的挡箭牌。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泣的女孩,李秀儿。
整个公堂的焦点,在这一刻,全都汇聚在了这个柔弱的女子身上。
许元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秀儿。”
“本官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你给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还有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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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婚姻自由
许元此话一出,整个公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名叫李秀儿的女子身上。
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浓浓的迟疑和焦急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安,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怒容的父母和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家父子。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能看出这女子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心心相印的爱人,这道题,对一个少女而言,太过残忍。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终于,李秀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对着许元,盈盈一拜,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已然清晰了许多。
“回……回大人。”
“民女……民女与赵安哥哥,早已相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起全身的勇气。
“我们……我们已经相恋数年了。”
此言一出,李家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秀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李秀儿没有理会父母的反应,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今年,爹娘却……却突然将我许配给了王家公子。”
“他们收了王家的彩礼,便逼着我嫁过去,将我锁在房里,不许我出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今日,赵安哥哥只是听闻我被关在家中,心急之下才上门来寻我,想求我爹娘开恩。”
“可是……可是王公子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家丁……就带着家丁打他!”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大人,赵安哥哥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见我一面而已,他什么都没做错!”
许元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点了点头,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李秀儿的父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响彻公堂。
“本官问你们!”
“本官上任长田县的第一年,颁布的婚姻法内容,是什么!”
李家夫妇被他这声厉喝问得一懵,张着嘴,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许元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颁布的《长田县婚姻法》第一条,清清楚楚写着:”
“婚嫁之事,当以两情相悦为本,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第二条,更是明确规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为参考,不可为强令!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干涉他人婚姻自由,违者,将受律法严惩!”
他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本官问你们,你们将女儿强行许配他人,更是将其非法囚禁于家中,这是在做什么?”
“是当本官颁布的律法是儿戏,还是觉得这长田县,我说了不算?”
李家夫妇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此时,李秀儿的母亲已然急了,也顾不上害怕,扯着嗓子狡辩起来。
“大人,冤枉啊!我们……我们这都是为了女儿好啊!”
“那赵安现在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女儿嫁过去,难道要跟着他一起喝西北风吗?”
“王家家大业大,我女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还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一副用心良苦却不被理解的悲痛模样。
“我们这都是为了她着想啊!”
“为了她着想?”
许元还没开口,一旁的李秀儿却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你当真忘了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三年前,赵安哥哥家里还是县里有名的药材商,那时候,你和我爹,不是也知道我与他来往吗?”
“那时候,你们还夸他年少有为,知书达理,对我也是处处维护。”
“可自从去年,赵伯伯生意亏了本,家产都赔得差不多了,你们便立刻变了脸,不许我再与他来往。”
“今年,更是看上了王家的彩礼,就要把我卖……嫁过去!”
“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我好吗?”
李秀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李家夫妇的心上。
他们张口结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公堂内外,一片寂静。
堂下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口才。
许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不过又是一出嫌贫爱富的世俗闹剧罢了。
他将目光转向李秀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李秀儿。”
“你既知赵安如今家道中落,生活陷入困境,那你,还愿意与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现实,也更加残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李秀儿没有丝毫犹豫。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用担忧和鼓励的目光望着她的年轻人。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民女愿意!”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清脆而响亮。
“民女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钱财。”
“我们早已私定终身,此生非他不嫁。”
“就算他以后要去讨饭,我也愿意陪着他一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且,赵安哥哥他没有自暴自弃,他现在正在努力,白天去城东扛活,晚上去夜校识字,他想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我想陪着他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大人,您曾经在开办女子学堂的时候说过:女子能顶半边天!”
“我李秀儿,不是那种只会在家里享福的女子!”
“现在,我认定的男人正在吃苦,正在努力,我为什么不能陪着他一起?”
“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选定的男人!”
“就算以后跟着他,一辈子清贫,一辈子劳苦,我也绝不后悔!”
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公堂,都被这个柔弱女子身上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所震撼。
赵安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着身旁的李秀儿,这个愿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姑娘,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觉得,自己便是为了她,死也值得。
堂下的李世民,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感慨。
这样的女子,倒是不多见!
许元看着堂下这个勇敢的女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说得好。”
“你这份心意,本官很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本官已经清楚了。”
“现在,本官当庭宣判!”
他拿起那块铁木惊堂木,再次重重一拍!
“啪!”
“李氏夫妇,身为父母,不思以德育女,反倒嫌贫爱富,为一己私利,逼迫女儿婚嫁,更是非法囚禁其人身自由!”
“念在你们终究是李秀儿的父母,并未做出更过分的伤害行为,此次,本官便从轻发落。”
“判你们夫妇,罚款五两银子,充入长田福彩奖池!”
“并且,从今日起,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囚禁、干涉李秀儿的人身自由,不得再以父母之命,强迫其婚嫁!”
“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你们,可服?”
许元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李家夫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草民/民妇……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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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李掌柜是探子?
随后,许元目光转向堂下另一侧的王家父子,声音依旧冰冷。
“王家父子,当街纵容家丁行凶,致人重伤。”
“本官判你儿子,于城外劳工营服役半月,以儆效尤。”
“另,赔偿赵安汤药费、误工费,共计十两银子。”
“你与李家之婚约,自此作废。所赠彩礼钱物,李家需悉数退还。”
许元的声音在公堂之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双方人等,对此判决,可有异议?”
堂下,那王家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上前一步,对着许元深深一揖,态度竟是出人意料的诚恳。
“大人,草民……草民知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懊悔。
“是草民教子无方,平日里太过骄纵,才让他养成了这般嚣张跋扈的性子,今日当街打人,更是错上加错。”
他转过身,又对着赵安和李秀儿的方向拱了拱手。
“是老夫有眼无珠,险些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还纵容犬子行凶伤人。”
“大人的判决,草民心服口服,绝无半句怨言。”
“这十两银子,草民即刻就赔。犬子该受的惩罚,也理应受着,希望他能在劳工营里好好反省,磨磨性子。”
这番话说的倒也算情真意切,让堂下围观的百姓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这王掌柜会仗着家资丰厚,据理力争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众人看向许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也只有许县令,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户们,如此低头认罚。
许元看着王掌柜,神色稍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长田县的规矩,对穷人如此,对富人,亦是如此。在本官这里,没有谁能例外。”
“希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是,是,草民谨记大人教诲。”
王掌柜连连点头,拉着自己那早已吓傻了的儿子,退到了一旁。
一场闹剧,至此尘埃落定。
许元将目光投向了那对历经波折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落在赵安身上,这个年轻人虽然满身伤痕,衣衫褴褛,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许元温和地开口。
“赵安。”
“草民在。”
赵安连忙应道,声音洪亮。
“等你伤好之后,若是有意,便来县衙寻本官。”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官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汉子,县衙里正缺人手,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差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安自己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这机会,不是白给你的。”
“一半,是看在你身处逆境,却不自怨自艾,依旧想着靠自己双手的这份志气。”
“另一半,是看在李秀儿面子上。”
他的目光转向李秀儿,带着一丝赞许。
“她能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铁了心跟着你,不离不弃。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本官给她这个机会,让她看看自己选的男人,到底能不能撑起一片天。”
“你,可别让本官失望,更别让她失望。”
赵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朝着许元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
“大人放心!”
“草民……草民赵安,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辜负大人和秀儿的期望!”
他的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力量。
周围的百姓们,看向赵安的目光,瞬间从同情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
“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
“可不是嘛,能得许县令一句话,这辈子稳了!”
“跟着许县令干活,那可是鸡犬升天啊!你看那些在县衙当差的,哪个不是吃穿不愁,走路都带风?”
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在长田县,许县令的一句承诺,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
这个叫赵安的,此前还是一个穷小子,但现在摇身一变,怕是要成为无数人羡慕的对象了。
李秀儿也是喜极而泣,紧紧握着赵安的手,眼中闪烁着幸福和感激的泪光。
堂下的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三言两语之间,便化解了一场纠纷,惩治了恶行,成全了良缘,还顺手收服了一个年轻人的心。
他心中点了点头,这许元,倒是有几分本事。
案子审完了,许元站起身宣布退堂,而后便钻进内堂,处理公务去了,并没有继续关注李世民等人。
另一边,李世民也觉得今日看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悄然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衙役,神色匆匆地从后堂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许元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嗯?”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凝重。
那衙役退下后,许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些探子,竟然在驿馆……”
“是巧合么?”
许元捏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向驿馆的方向。
昨天夜里,他就接到了情报,说是军火库那边进了探子,对方身手非常好,城卫军的人还被他们伤了,却没有抓住他们。
好在,今天经过一天的明察暗访,他们查到了那些探子落脚的线索,目标直指城中的一处驿馆。
而那处驿馆,赫然正是那李掌柜等一行人所住的地方。
想到那李掌柜,许元也开始沉思起来。
一开始,自己急于求投资,并没有太过注意,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李掌柜身上透出的气势,并不像一个商人。
而且,今日带他们考察了长田县的农场之后,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开始跟自己讨论投资的事情了,但自己主动提及,他却还是几番推诿。
莫非,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来投资?
那李掌柜一行人,是城外来的探子?
许元想到这里,内心一沉,大脑在飞速运转。
最近这两年,大唐北方的东突厥,在李靖等名将的连番打击之下,早已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不成气候。
反倒是西南方向的吐蕃,国力日盛,野心勃勃。
他们不仅不断蚕食着吐谷浑的土地,更对富庶的大唐虎视眈眈,甚至多次出兵试探河西走廊的唐军。
长田县处在吐蕃进攻凉州的咽喉要道上,吐蕃自然多番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但自己这些年早已将长田县打造成了铁桶一块,吐蕃的探子向来都是有来无回,他们摸不清长田县的情况,便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莫非,这次,他们又要有所动作了?
“来人,秘密派人监视驿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掌柜那一行人,想办法查清他们的底细!”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属下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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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探军营?
另一边。
李世民一行人回到落脚之处,褪去了商贾的伪装,眉宇间各自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深思。
房门被亲卫从外面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的李世民,声音低沉。
“陛下,这长田县,咱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观其政,修路、兴学、办福彩、济孤寡,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观其法,今日堂审,虽用的是他自立的《婚姻法》,但断案公允,赏罚分明,既惩了恶,也扬了善,还得了民心。”
“这许元……除了擅自截留税赋,私自扩军这两条大罪之外,臣竟是找不出他半点错处。”
长孙无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若非亲眼所见,臣实难相信,大唐治下,竟有如此富庶安乐之地,其繁华景象,怕是比之长安,亦不遑多让。”
“陛下,臣觉得,这许元,或许并没有什么僭越之举啊!”
李世民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却是没有立即回答。
随后,他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辅机,你只看到了其表,未见其里。”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
“今日在那长田第一医馆门口,对于那些城卫军,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李世民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冰寒。
“敬德,你是沙场宿将,朕的玄甲军,你也曾统领过。你再仔细想想,那队兵卒,给你的印象如何?”
尉迟恭被李世民这么一问,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回放着白日的景象。
医院门口,那十余名维持秩序的黑甲士卒。
他们站姿如松,默然而立,身形却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内敛,杀气暗藏。
他们的眼神,冷静而警惕,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不像普通的县衙士卒,更像是……在战场上猎杀敌人的饿狼。
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那套甲胄。
通体乌黑,样式精炼,胸甲、肩甲、臂甲一应俱全,将周身要害防护得严严实实。那甲片的色泽深沉,绝非凡铁。
还有他们腰间的横刀,刀柄与刀鞘的形制,竟与百骑司的佩刀有七分相似,但似乎……更为凌厉。
尉迟恭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睛,失声道:“陛下!那……那些人!他们的甲、他们的刀……”
“你想到了?”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不错。那绝非寻常的城卫军。”
“论气势,论军容,论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便是我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也不过如此。”
“甚至……”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过之,而无不及。”
“嘶——”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甲军是什么?
那是大唐的军魂,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利刃!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小小的长田县,一支维持秩序的“城卫军”,竟能与玄甲军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私藏兵甲的问题了。
这代表着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是说……这许元,他……他有能力,私下里大规模生产制式的精良甲胄和兵器?”
李世民缓缓点头,眼中寒芒闪烁。
“若无此能力,他拿什么来装备这样一支军队?”
“奏疏之中,他只说为保境安民,私自扩充县兵,超了朝廷准许之数。”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多招了些乡勇,弄了些皮甲木枪,不成气候。”
“现在看来,是朕小瞧他了。”
“他不是在扩军。”
“而是训练了一支……虎狼之师!”
“朕倒要亲眼看看,他这奏疏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扩充县兵’,到底,是私藏了三千,还是五千,亦或……是更多!”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真如此,那这看似平静和谐的长田县,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
翌日,天色微明。
李世民便已起身。
他走到晋阳公主的房门前,看着睡眼惺忪,被侍女服侍着穿衣的兕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兕儿,今日你乖乖待在驿馆,哪儿也别去。”
“父皇要和无忌阿干、敬德阿叔,出去办点事。”
李明达揉了揉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兕儿听话。父皇你们早些回来。”
“好。”
李世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之际,脸上的温情便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与威严。
他带着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以及带进城的十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城外。
昨日他们便已从侧面打探清楚,长田县真正的军营,并不在城内,而在县城西北方向,不足二十里的一处山谷之中。
二十里的路程,对快马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随着他们愈发靠近那处山谷,周遭的景象也愈发肃杀。
道路两旁,原本的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壕沟和拒马,甚至能看到一些伪装起来的暗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终于,在山谷的入口处,他们的去路被一道高高的围栏拦住了。
那围栏由粗大的原木构成,顶端削得尖锐无比。
围栏之后,隐约可见一座座营房和高耸的了望塔。
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入口的正中央,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两行标语。
“军事重地!”
“严禁擅入!”
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还未等他们靠近,了望塔上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声。
紧接着,两名身着同样黑色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枪,从营门内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
其中一名卫兵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前方军事禁区,速速退后!”
他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过李世民一行人,尤其在他们腰间的配饰和坐下的骏马上,多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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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出动玄甲军?
李世民心中一凛。
好敏锐的观察力!
他连忙换上那副商贾的笑脸,翻身下马,拱手道。
“军爷,军爷莫要误会。”
“我等是路过的商人,从凉州而来,准备去往西域。”
“只是这天干物燥,一路行来,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实在是口渴难耐。”
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水囊,满脸堆笑。
“见此地有营寨,便想着……能否向军爷讨一碗水喝?喝完我们就走,绝不叨扰。”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寻常军营的兵卒,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盘问一番,但给碗水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那卫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脸如同铁铸的一般,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也陪着笑脸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们实在……”
“不行!”
那卫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但就在这时,另一名一直沉默的卫兵,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水壶,掂了掂,然后朝前一扔。
“啪。”
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拿着。”
那卫兵的声音同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喝完赶紧离开。”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与同伴并肩而立,如同两尊门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那两名卫兵一眼,他弯腰捡起水壶,对着二人拱了拱手。
“多谢军爷。”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
“我们走。”
一行人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两名卫兵的视线范围,一行人这才停了下来。
“现在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上前询问道。
李世民没有说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挂满沉思。
良久,他看了看那一圈围栏,心中依然有数。
随后,他看向身后一行护卫,随手点了四个人。
“你们四个。”
“悄悄翻进去,将里面的情况打探清楚。”
“朕要知道,这山谷里,究竟藏了多少人,多少兵甲,他们在练什么。”
“天黑之前,城门口汇合。”
“是!”
四名大内高手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诺。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闪身,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路旁的密林之中,朝着那座军营的侧翼潜行而去。
四人离去后,李世民勒住缰绳,静立于原地,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寨门。
那高耸的了望塔,那连绵不绝的营房,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
这绝不是一个县兵营寨该有的手笔。
“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尉迟恭的心头。
“立即派人返回玄甲军,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一旦朕的信号发出,便立刻冲到此处,封锁整个山谷,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若这山谷中的兵马,规模严重超乎想象……若他们有任何异动。”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
“朕的大唐国土之上,决不允许出现一支连朕都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是谁的虎狼之师!”
“遵旨!”
尉迟恭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领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递给身后一名最精干的亲卫。
“速去,不得有误!”
那亲卫接过竹哨,对着李世民和尉迟恭一抱拳,随即转身,如一头猎豹般窜入山林,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旁的长孙无忌,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同样被那座巨大的军营所吸引。
他不是武将,但也略懂兵法阵仗。
许元啊许元。
你可真是……旷世奇才。
无论是兴农商,办学堂,还是济孤寡,你都做得尽善尽美,便是古之名臣,也不过如此。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件事上,犯了如此滔天的大忌。
私藏重税,尚有可原。
毕竟你将那些钱,都用在了百姓身上,用在了这长田县的繁荣之上。
可这私建大军……
还是如此规模,如此精锐的军队。
这触碰的,是帝王心中最敏感,也是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这一次,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长孙无忌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李世民那冷硬如铁的侧脸,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心中,已经对许元判了死刑。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后院。
与城外山谷那肃杀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派悠闲和煦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许元半眯着眼睛,正享受着午后惬意的时光。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丝绸便服,脸上盖着一本闲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的身旁,两名身姿窈窕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一个跪坐在旁,纤纤玉手正不轻不重地为他捶着腿。
另一个则站在他身后,指尖轻柔地按捏着他的太阳穴。
茶几上,放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和切好的甜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甜香。
好不自在。
就在许元快要舒服得睡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人!大人!”
许元不耐烦地掀开脸上的书,皱着眉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的得力下属,县尉方云世。
只见方云世一脸严肃,快步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慌张?”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塌下来了?”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汇报道:
“大人,城里那几个可疑的客商,出城了。”
“哦?”
许元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哪了?”
“回大人,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出城之后,径直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方云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方向,正是咱们长田军营的所在。”
这话一出,原本还昏昏欲睡的许元,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侍女暂停,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军营?”
许元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的扶手。
“哼。”
他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果然有问题。”
“我还当他们是哪路神仙,能忍这么久。”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去军营,目的还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摸清我们长田县的兵力虚实,军备情况。”
“看来,这帮人,不是吐蕃的探子,就是突厥的奸细,错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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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按照老规矩办
方云世站在一旁,沉声问道: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否要立刻派人,将他们……”
方云世做了个“抓起来”的手势。
许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直接在方云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呵斥起来。
“这种小事,还需要来问我?”
“之前抓到的那几批吐蕃探子,是怎么处理的?”
方云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许元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抓了便是,没必要惊动我。”
“本官对这种小角色,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说罢,他朝着两名侍女挥了挥手,让她们继续。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罢,许元似乎觉得这句台词不太对,又改口道:
“咳,说错了,是接着按摩,接着捶。”
方云世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便化为了军人特有的冷厉与果决。
方云世快步走出后院,来到前衙的一处偏厅。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队正早已在此等候。
“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
“传我命令。”
“命特种大队,二中队一小队,立刻出动。”
“目标,那李尹以及他的随行一行十数人。”
那队正闻言,神情一肃。
“这是许大人亲自下的令,断定他们是吐蕃或突厥的探子。”
“我刚才也听暗哨回报了,那伙人的护卫,此前夜探我军火库,并且全身而退,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拍了拍队正的肩膀,沉声道:
“所以,务必小心,多带些人手,布下天罗地网。”
“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队正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令,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大人,抓到了人,该如何处置?”
方云世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手,照着许元对自己那样,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只不过力道比许元那一下,可重多了。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你问我?”
方云世没好气地骂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
“当然是按老规矩办!”
“抓了,就全部扔到西山的劳工营里去挖矿!”
“让他们为我长田县的建设,发光发热,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队正捂着脑门,一脸委屈。
“是!属下明白了!”
说罢,他再也不敢多问,捂着隐隐作痛的脑门,一脸郁闷地小跑着去传达命令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外。
官道之上,马蹄声沉闷而压抑,卷起阵阵尘土。
李世民一行四人,沉默地向着长田县城的方向返回,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军营,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数百步之遥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尉迟恭,忽然猛地一勒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齐齐停下,目光投向尉迟恭。
“敬德,怎么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烦躁。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饱经沙场的鹰目,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前方官道两侧的人群。
城门口,人来人往,看似与平常无异。
有挑着担子赶着回家的货郎,有坐在路边树下歇脚的农夫,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闲汉,甚至还有摆着卦摊的算命先生。
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就是这份“正常”,在尉迟恭眼中,却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
“陛下,您看那些人。”
尉迟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开始,他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当他凝神细看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放在地上半天了,却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眼睛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这边。
那个歇脚的农夫,明明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却拿着毛巾反复擦拭,视线总是不经意地从他们身上掠过。
那几个聊天的闲汉,嘴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还有那个算命先生,卦摊前的竹筒和龟甲纹丝不动,他那浑浊的眼珠,却透过竹幡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乘坐的马匹。
不止是他们。
人群中,还有更多这样的“眼睛”。
一道,两道,十道,数十道……
那些目光,或隐晦,或直接,或冰冷,或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笼罩。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长孙无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尉迟恭摇了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但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正常”的路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从城门口的方向,从田间的小路上,不断有人看似不经意地汇聚过来。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穿制式的服装,可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些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而且,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散去,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还要令人心悸。
长孙无忌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凑到李世民身边,急切地低声说道:
“陛下,情况不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返回玄甲军大营为好。”
“有大军护卫,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若是……若是在此地出了什么岔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无忌是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眼前的这位帝王,在大唐自己的国土上受到伤害。
如果真那样了,那将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和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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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李世民暴露了!
然而,李世民听了他的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带着无尽威严的讥诮。
“返回?”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辅机,你看清楚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朕的天下,朕的疆土!”
“在大唐的土地上,朕何须退避?”
李世民缓缓挺直了腰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皇者之气,瞬间迸发而出。
他那如龙一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周围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充满了蔑视与威压。
“朕就在这里等着。”
“朕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是谁的!”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的李世民,无疑是真的动了真火。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满心忧虑地闭上了嘴。
尉迟恭则是热血上涌,豪气顿生。
这才是他追随的那个陛下,那个敢于亲率数千玄甲,冲击十万敌阵的天策上将。
“陛下说的是!”
尉-迟恭重重一拍马鞍:“末将就在此为陛下护法,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半步!”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人穿着长袍,将自己罩在里面,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人正是他派出去,潜入山谷军营探查消息的亲卫之一。
“陛……李……李掌柜!”
他看到李世民后,便迅速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其他人呢?”
那名亲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他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
只见他的左肩之上,赫然插着半截黑色的箭矢。
箭头已经没入血肉之中,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亲卫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
“那座军营……里面到处都是哨卡,明哨暗哨,多得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个铁桶。”
“我们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他们发现了。其他人为了掩护属下突围,恐怕……恐怕已经全部陷在里面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睁,怒火中烧。
这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是大唐的勇士,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县城军营里。
“里面的情况,查探得如何?”
李世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亲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
“我们……我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能查探到,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座军营,远不是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山谷之后,别有洞天,连绵的营房一眼望不到头,校场之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那规模……那规模大得可怕!”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属下……属下斗胆猜测,那座军营里,保守估计,最少能容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十几万……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立国之初,倾全国之力,所能调动的兵马,也不过数十万。
一个边陲之地的县令,私下里,竟然藏了十几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什么私设兵马,触碰逆鳞了。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是在明目张胆地准备着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惊天之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然而,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冻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好一个许元。
私设如此规模的军营。
不是谋反,是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先前那些伪装成货郎、农夫、闲汉的身影,动了。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每一步踏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
他们脸上的伪装——那种属于市井百姓的迷茫、疲惫、或是悠闲,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出一辙的冷漠与坚毅。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线上反复打滚,才能磨砺出的眼神。
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
尉迟恭眼神一凝,猛地一拽马缰,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横身挡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他那双铜铃般的环眼,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死死地盯着缓缓围拢上来的众人。
然而,那些人仿佛没有看到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候,长田县那紧闭的城门,发出“嘎吱”一声沉重的呻吟。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甲胄样式古朴,通体漆黑,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胸前烙印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徽记。
每个人都手持长枪,腰挎横刀,背负弓弩,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为首的那名将领,更是让尉迟恭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步走来,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尉迟恭征战一生,见过无数名将。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气息。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
这个人,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
这样的人物,怎会屈居于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就在尉迟恭心神剧震之时,那为首的将领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场中。
他的视线在尉迟恭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随即,便落在了被护在身后的李世民身上。
他猛地抬起手臂,声若洪钟。
“长田县军务司办事!”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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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你认是不认?
这一声高喝,中气十足,传遍四野。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真百姓,闻言脸色大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命令,连滚带爬地向着远处逃散,顷刻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官道之上,只剩下了李世民一行人,以及那内外两层,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兵士。
那将领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李世民身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们这些探子,还真好大的胆子。”
“三番五次,派遣人手,窥探我长田县军营。”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铁青。
探子?
原来他们是把自己等人当成了探子?
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要知道,战场上两军交战,一般被抓的探子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在犹豫,要不要暴露身份以求自救。
否则,真要阴沟里翻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长孙无忌来到尉迟敬德身边,小声安排了起来。
“敬德,一会儿若动起手来,你不要恋战。”
“寻个机会,立刻突围。”
“去通知大营的玄甲军,只有大军在此,我与陛下才能万无一失。”
尉迟恭闻言,身形一震。
让他抛下陛下,独自逃生?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辅机,这……”
“敬德,听辅机的!”
一旁的李世民眯了眯眼,也赞同了长孙无忌的做法。
此刻,他们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话,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全他们。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那股涌到喉咙口的豪言壮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握着刀的手,悄然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目光在包围圈的缝隙中,飞速地寻找着最薄弱的环节。
眼见暂时稳住了尉迟恭,长孙无忌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中带着些许惶恐的笑容,向前一步,对着那名将领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您是不是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想要递过去。
“我们不是什么探子啊,我们是从中原来长安做生意的商人,昨日还曾得到你们许大人的亲自接见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极为诚恳,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深谙与官差打交道的行商模样。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股属于帝王的骄傲,却让他无法像长孙无忌那样“卑躬屈膝”。
他冷哼一声,一股威严之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哼。”
“长田县,好大的威风。”
“莫非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外来客商的?”
他目光直视着那名将领,言语间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还是说,这名满凉州的长田县,所谓的富庶,都是靠着这般无故劫掠外地商人的钱财得来的不成?”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自己的“商人”身份,又反过来质问对方的行事章法,站在了舆论制高点。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的示弱和李世民的质问,那名将领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着长孙无忌递过来的银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充满了嘲讽与不屑的弧度。
“商人?”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在李世民的身上。
“还要我把话说明白一点吗?”
那将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
“从昨夜你们一行人回到驿馆开始,就已经在我军务司的监视之下了!”
“乃至今日,你们前往西北山谷,窥探我长田大营,我们都了如指掌。”
他每说一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的行踪,竟然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怎么可能?
难道在那军火库的时候,他们就暴露了?否则怎么会被人盯上?
那将领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
“很意外?”
“真当长田县的暗哨是吃干饭的吗?”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指那名刚刚被救回来的,身受重伤的亲卫。
“还有!”
“你们派进我大营的那几个人,虽然有些手段,但都已经被解决了,唯有此人,乃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
说到这,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为的,就是要看到他与你们接头,确认你们到底是不是探子!”
“现在嘛,嗯,也算是证据确凿了!”
说罢,那将领脸色一变,死死地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这位李掌柜。”
“你,认是不认?”
李世民的脸色十分难看,虽然知道此时是对方误会了自己等人,但面对对方如此态度,他一国之君,何时受过这等气?
“尔等……”
他刚要开口,却又被长孙无忌拉了拉衣角,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他们为鱼肉,对方为刀俎,针锋相对显然不合适。
长孙无忌再次上前一步,朝着那将领拱了拱手。
“军爷,此间定然有诸多误会,请带我们去见许元许大人,定能解开误会!”
然而,那将领却是冷哼一声,并未答应。
“怎么,还不承认?”
“实话告诉你们,抓你们,就是许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他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其实,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我们一直没动手,就是在等。”
说罢,他的手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了刚回到李世民身边的那名亲卫。
“等你们最后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耗子,回到你们身边。”
“如此,人证物证,才算齐全。”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李世民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名刚刚回禀的亲卫,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己……是对方故意放回来的诱饵?
那岂不是说,自己这一切的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从始至终,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滑稽戏。
可这怎么可能?
随行的这些亲卫,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大内高手,身经百战,感官何其敏锐。
而他自己与辅机、敬德,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早已深入骨髓。
这么多双眼睛,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自己被监视了?
对方究竟是何等鬼魅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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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给许元判了死刑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能力问题了。
这代表着,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自己,然后……
取走自己的性命。
他这个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在长田县这片地界上,竟然随时都处在被刺杀的边缘,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刚刚被证实的事实。
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让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第一次感到手脚冰凉。
看着李世民等人煞白的脸色,那名将领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一收,重新变回了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看来,你们是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拿下。”
“全都给我绑了,送到西山的劳工营去挖矿。”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耽搁。”
“是!”
周围的黑甲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手中的长枪一顿,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内收缩包围圈,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保护掌柜的!”
李世民身边的亲卫们发出一声怒吼,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锵然拔出横刀,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那将领见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负隅顽抗?”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吃点苦头。”
“动手!”
命令一下,那些黑甲士卒再无犹豫。
他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群嗜血的猛虎,扑向了那道单薄的人墙。
“敬德,走!”
在刀光剑影交错的瞬间,李世民对着尉迟恭的方向,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
尉迟恭双目赤红,心如刀绞。
但他知道,这是陛下唯一的生路。
“掌柜的保重!”
他爆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气势陡然爆发,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不退反进,朝着包围圈最厚实的一处直冲而去。
他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防备也最松懈。
“拦住他!”
那将领似乎早就料到了尉迟恭的举动,厉声下令。
立刻有四名黑甲士卒脱离战团,组成一个简单的战阵,四杆长枪如同四条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尉恭所有的突围路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大唐的军神,尉迟恭。
“滚开!”
尉迟恭一声怒吼,声若雷霆。
他手中的马槊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只听“铛铛铛铛”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四杆足以洞穿铁甲的长枪,竟被他一招之内尽数荡开。
其中两名士卒更是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
尉迟恭得势不饶人,脚下猛地一踏,魁梧的身躯如炮弹般撞入那两名士卒的怀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声中,两名黑甲士卒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缺口已开。
尉迟恭没有丝毫恋战,身形如电,瞬间从那缺口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狂奔而去。
“追!”
那将领脸色一沉,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
而另一边,战局也已尘埃落定。
失去了尉迟恭这个最强的战力,李世民身边剩下的几名亲卫,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面对这些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黑甲士卒,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工夫,他们便被尽数制服。
“咔嚓。”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骨节脱臼声。
几名亲卫的胳膊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折到了背后,剧痛让他们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却连喊叫都做不到。
黑甲士卒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将他们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捆绑起来。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膝被迫跪地,绳子的一头绕过他们的脖颈,另一头则紧紧绑在他们的脚踝上。
只要他们稍一挣扎,或是想抬起头,脖子上的绳索就会收紧,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最顽固战俘的捆绑方式,足以摧毁一个武人所有的尊严。
“带进城去游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探子的下场。”
一名像是小头目的士卒,冷冷地吩咐道。
处理完这些亲卫,剩下的黑甲士卒,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场中仅剩的两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看着两名士卒拿着绳索,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来,李世民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李世民,天可汗,大唐帝国的皇帝,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人当成探子,被人围攻,如今,竟还要像阶下囚一样被捆绑起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放肆!”
他爆喝出声,属于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尔等可知……可知我们是谁?”
然而,那两名黑甲士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物,充满了漠然。
在他们眼中,只有军令。
冰冷的绳索,套上了李世民的手腕。
另一名士卒,也走向了长孙无忌。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长孙无忌,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比李世民要冷静得多,在士卒靠近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伸出了双手。
同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李世民耳边急速说道。
“掌柜的,稍安勿躁。”
“忍。”
“忍?”
李世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您看,他们从头到尾,都只说是要抓我们去劳工营,并未提及要伤我们性命。”
“这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敬德已经逃出去了。”
“只要我们能拖延时间,等到敬德带着大营的玄甲军赶到,届时,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现在若是暴露身份,万一这许元是个无法无天的狂悖之徒,狗急跳墙之下,我等性命堪忧啊,陛下!”
长孙无忌的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虽然他还是很愤怒,但长孙无忌的话不无道理,现在选择暴露身份,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杀意。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士卒将自己和长孙无忌像捆粽子一样绑了起来,推搡着向前走去。
但他心中,已经给许元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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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玄甲军?真当我不知道?
傍晚时分,长田县县衙之内。
后堂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许元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熊皮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冬日里晒太阳的猫。
堂外,一名身着玄甲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咔哒”声。
“大人。”
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幸不辱命,已将那伙可疑客商尽数拿下。”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将领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的这副模样,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
“只是,其中那人随行的一名黑脸壮汉,武艺太过高强,被他冲破了包围,逃了出去,目前尚未抓住。”
“末将已派人追索,只是那人身法极快,恐怕……”
“逃了就逃了吧。”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鱼饵已经吃了钩,总得放条线出去,后面的大鱼才会跟着来。”
将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人英明。”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末将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城里的驿馆。”
“那伙人之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也一并带来了。”
许元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是。”
将领起身,朝着门外挥了挥手。
很快,两名士卒便带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晋阳公主又是谁?
晋阳公主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锦缎襦裙,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溪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她看着软榻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县令,小小的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就在刚才,她已经得知,许元竟然下令抓了她的父皇和长孙舅舅!
这时,将领再次拱手请示。
“大人,这女娃……如何处置?”
不等许元开口,那小小的身影却抢先一步,用清脆而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质问道。
“许元,我爹爹和舅舅呢?”
晋阳公主面色难看,但却显得从容不迫,天生贵气的她,面临这种场合,也是丝毫不怯场。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警告你,许元!”
“你若是敢伤他们一根汗毛,不,是半根汗毛!”
“你,还有这长田县的所有人,全都给他们陪葬都不够!”
“现在,立刻,马上放了我们!让我出城!”
他稚嫩的声音在后堂中回响,带着一种不符年龄的狠戾。
然而,许元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许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被景阳公主这番话吓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哦?”
他拉长了语调。
“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倒先吓起我来了?”
“出城?”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出城去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想……去搬救兵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让晋阳公主的脸色煞白。
她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惊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是说,城外那几座山头里,猫着的那几千上万号人?”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轰。
晋阳公主的小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她着实不明白,许元为何会知道爹爹的玄甲军?
要知道,玄甲军从长安出来,路过的每一个关卡,都不曾留下任何记录,来到长田县前,甚至还故意隐藏了行踪,就是担心暴露身份。
可是,许元竟然全都知道?
一瞬间,晋阳公主的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许元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父皇和舅舅他们岂不是危险了?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动手,这足以说明,许元早有谋逆之心!
果然,父皇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她毕竟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皇室的骄傲与坚韧。
短暂的惊慌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摊牌,那自己就更不能示弱。
“你……你既然知道?”
李明达的声音依旧在发颤,但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还不快快放人!”
“只要消息传到,不出一个时辰,城外的大军便可兵临城下,将你这小小的长田县踏为平地!”
“到那时,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有机会了!”
“趁现在大错尚未铸成,你立刻放了我们,或许……或许我爹爹还能饶你一命!”
她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试图用玄甲军为筹码,威胁许元放人。
然而,她失望了。
许元听完她的话,竟是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放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是谁啊?说放人,我就得放人?”
他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原本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脸上,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小丫头,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在这长田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我的。”
“我,就是这里的规矩。”
晋阳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很想大声喊出自己父亲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爹爹和舅舅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身份,显然是有所顾忌。
自己若是此刻说破,万一真的激怒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不说话,许元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至于你说的那些玄甲军……”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晋阳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让他们来。”
“全都开到我长田县的城下。”
“我,等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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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攻入长田县
许元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散,但落入晋阳公主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她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一片煞白。
许元此话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们?
他凭什么?
他哪里来的底气?
城外那可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大唐战无不胜的铁骑。
每一名士卒,都足以以一当十。
城外的一万玄甲军,甚至可以说,就是十万大军!
区区一个长田县,就算有些不一样,但守军又能有多少?他凭什么抵挡?
难道,他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晋阳公主的心乱了,脸色也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她本以为,只要搬出玄甲军,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便会惊慌失措,立刻磕头求饶。
可现实,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
对方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在期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时候,许元重新走回软榻边,却并未坐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单膝跪地的玄甲将领。
“行了,也不用审了,他们是什么身份,等城外那些军队开过来,到时候自然揭晓。”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大人。”
将领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起身,转身便要带着晋阳公主离去。
“等等。”
许元又叫住了他,遥遥指向一旁呆立着的晋阳公主。
“把她留下。”
“遵命。”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后堂之内,转眼间便只剩下许元与晋阳公主二人。
温暖的炭火依旧在燃烧,可晋阳公主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冰冷得刺骨。
许元打量着她,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这小丫头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从她的穿着,到她言语间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再到城外跟随他们一起而来的玄甲军……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可能。
不过,现在还不是揭晓谜底的时候。
权且将她留在身边,当做一个筹码。
等城外那些所谓的“玄甲军”真的来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
与此同时,长田县城外,十里坡。
一处临时的军营内,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砰!”
一声巨响,一只纯铜打造的火盆被一只大脚狠狠踹翻在地。
滚烫的炭火混着灰烬,撒了一地。
尉迟恭双目赤红,一张黑脸此刻更是如同锅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他如同笼中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竟敢对陛下动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帐内的几名玄甲军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将军如此暴怒的模样。
尉迟恭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环眼扫过众人。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所有人,立刻点齐人马!”
“一刻钟,我要看到所有弟兄披甲上马!”
“随我……杀向长田县!”
啊?
听到尉迟恭的话,大帐里的校尉们都纷纷惊呆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能让尉迟恭这般暴怒?
“国公,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尉迟恭脸色阴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才凝重的吐出几个字:“陛下蒙难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所有将领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陛下……蒙难了?
“什么?”
“将军,此话当真?”
“那狗官好大的胆子!”
“血洗长田县!”
“末将愿为先锋,必将那狗官碎尸万段!”
群情激愤,杀气冲天。
“都给老子闭嘴!”
尉迟恭一声怒吼,压下了所有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救驾为先,任何差错都不能出。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立刻传令大军开拔,趁着夜色,直扑长田县城!”
“马上行动!”
“是,将军!”
众将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转身疾步而出。
很快,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
万马齐喑,铁甲无声。
一万名大唐最精锐的士卒,在冰冷的月色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朝着长田县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夜色深沉。
长田县的城墙,在月光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
初时还很细微,但很快,那震颤便越来越剧烈。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地平线的尽头奔袭而来。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异常。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长田县的夜空。
但一切,都太晚了。
几乎就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火光如龙,蜿蜒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是片刻功夫,那条火龙便已冲到了城下。
火光映照下,一面面黑色的龙旗迎风招展。
一万名身着黑色重甲的骑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刃,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之海,将小小的长田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滔天杀气,直冲云霄,让城墙上的守军两股战战,几欲窒息。
此刻,尉迟恭手持马槊,立马于阵前。
他看着眼前这座算不上高大的城墙,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让长田县令许元滚出来!”
“否则,本将军就要攻城了!”
“杀!”
在他身后,万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之上火光大作。一排排的火把被同时点燃,瞬间将整个城楼照得通明。
密密麻麻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之后。
同样是清一色的玄色甲胄,同样是手持精良的兵刃,虽然人数远不及城下的大军,但那股子肃杀之气,竟是丝毫不弱。
城楼正中,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走出,在一众将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墙边缘。
不是许元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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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莫非真是那位
“哟?这不是李掌柜身边的陈老哥么?”
许元看清城下的尉迟恭,也是有些意外,之前在城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壮汉不一般,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身上的肃杀之气却非同寻常,甚至比自己军中的将军还要恐怖几分。
这样的人,他可不多见啊!
现在,看到对方竟然是这支军队的领军之将,他也不由得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身份如此之高。
“许元,赶紧将陛……我家掌柜的送出来!”
“若是他有半点三长两短,我对天发誓,定要你这整个长田县,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饱含着无穷的怒火,在夜空中滚滚回荡。
许元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大军。
当他看到那支军队的瞬间,即便是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惊疑之色。
好一支精兵。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城下的军队,军容之鼎盛,气势之彪悍,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见过的。
令行禁止,阵列森严。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狼一般的凶狠与悍不畏死。
光是这股杀气,就足以让寻常军队未战先溃。
不过,此时的许元却并未露出怯意,反而是在内心快速思量了起来。
按道理说,这统兵之将说的是大唐官话,而那些士卒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兵器,虽然与大唐普通的军队有些区别,但也还看得出是大唐的制式。
这似乎……不是吐蕃与突厥的人马啊!
许元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支军队的主人,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现得太过突兀。
许元对大唐在陇右道的兵力部署,早已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支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就像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事先,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周边州府的军情通报,也没有任何斥候探查到他们行军的踪迹。
这太不正常了。
一支上万人的重甲骑兵,想要做到如此规模的隐秘机动,其后勤、调度、以及对沿途关隘的掌控力,都必须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了。
这背后,必然有滔天的权势支撑。
许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此看来,那叫什么李尹的掌柜,其身份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说实话,他并不是担心自己拿不下这一万人的玄甲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看起来虽然十分强悍,但长田县在自己的治下,已经拥有了一支战斗力十分恐怖的军队,想要拿下眼前这些人,并无太大问题。
只是……
许元吸了一口气,自己已经上奏李世民,请他赐死自己,想必李世民看到自己的奏疏之后,肯定会马上弄死自己。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但这长田县,可是自己五年来苦心经营的地方。
这里的孤儿院,养老堂,这里的学校,工坊,还有那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活希望的百姓……
这一切,都是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活过的证明。
他绝不能让这一切,因为一场不必要的冲突,而毁于一旦。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与挣扎。
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身边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晋阳公主捕捉到了。
“许大人,你现在怕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高傲与得意,在此刻响起。
她见许元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便以为是城外玄甲军的赫赫军威,终于震慑住了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晋阳公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我劝你还是早些打开城门,乖乖投降吧。”
“城下,乃是我大唐最精锐的军队,现在投降,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等他们攻破城池,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少女十分有底气,似乎已经看到了许元的末路。
然而,许元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投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莫非你觉得,凭眼下这些人,就可以攻破我长田县的县城?我长田县城城墙之高,城防之固,岂是你说破就破的?”
“莫说这一万人马了,就是再来两倍兵力,又能如何?”
许元倒是也没说谎,长田县城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凭借眼前的这一万人马,确实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随后,他看向晋阳公主,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倒是你这小姑娘,现在落在本县手中,还如此有底气,莫不是觉得,本县不敢对你怎么样不成?”
“我告诉你,惹急了我,开战之前,我就先拿你祭旗!”
说完,许元朝着对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给晋阳公主顿时吓了一跳。
许元行事作风不同于常人,她还真有些担心许元乱来。
这时,许元再次看向晋阳公主,想要从她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现在,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只要你们不是吐蕃或者突厥的间隙,你实话实说的话,我不是不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否则……”
许元脸上露出几分杀意,这一次,晋阳公主都感受到了。
她毫不怀疑,要是许元不满意,真有可能杀了她。
“你……你想问什么?”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第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盯着晋阳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长田县地处偏远,但方圆三百里之内,皆是我大唐的关隘与卫所。你们这支上万人的军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绕过所有耳目,兵临我城下的?”
“沿途的驿站、州府,为何没有半点军情传来?”
“这不合常理。”
晋阳公主听完许元的问题,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盯着许元看了又看,这才答道:
“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但我劝你不要打听,对你没什么好处!”
“哦?是么?”
许元冷笑一声,刷的一声从旁边士卒的身上抽出长刀,指向了晋阳公主,语气陡然转冷。
“你说城下的事大唐军队,可未经兵部调令,擅自调动大军,跨州越府,形同谋逆。”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奉旨守牧一方,盘查奸佞,乃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若说不清楚,本官就有理由怀疑,你们是伪装成我大唐军队的奸细,意图不轨!”
“到时候,就休怪本官下令,城头万箭齐发了!”
此话一出,晋阳公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县令的思路如此刁钻,竟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你……你胡说!”
晋阳公主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我们才不是奸细!”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是谁?”
许元步步紧逼。
“我……”
晋阳公主咬着嘴唇,心中天人交战。
但最后,她作为皇室公主的气节还是战胜了恐惧,面对许元的长刀,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许元。
“我们的身份,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悬崖勒马的话,你,还有长田县,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嗯?
看到晋阳公主如此态势,这下倒是把许愿给整懵了。
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原以为吓一吓对方,对方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可现在看来,自己看走眼了啊!
而且,从对方的气势来看,恐怕对方所言,并非虚假。
许元的脑海之中开始快速猜测了起来。
如果排除了对方是吐蕃或者突厥的奸细,那他们的身份,或许就好猜一些了。
在大唐,能调动上万人的精锐随行的人,能有几个?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也就是公元644年。
李世民生于公元599年左右,如今四十多岁,这倒是与那名叫李尹的掌柜年纪相仿。
“莫非真是他?!”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想,浮现在许元心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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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玄甲军,被围了!
但很快,许元就赶紧摇头否认了这一猜测。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李世民啊!
是那个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被后世誉为“天可汗”的千古皇帝!
一个被无数史学家公认为工作狂,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的皇帝,会闲得没事干,千里迢迢地跑到自己这个鸟不拉屎的长田县来微服私访?
可是……
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呢?
现在又不是战时,就算是李靖那样的人,也没办法调动这么多军队随行吧?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王爷?
许元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检索着自己前世了解的那些历史知识。
贞观十八年……
这个时间点,李唐宗室里能打的、有权的王爷,似乎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李世民那些亲兄弟,李建成、李元吉,早在玄武门就成了他皇位的垫脚石。
至于那些堂兄弟,战功赫赫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四年前就已经病逝。
掰着指头数来数去,活到今天,年纪又跟那个李掌柜差不多的,在朝中还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
好像,就只剩下一个了。
江夏王,李道宗。
许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那个李掌柜,是李道宗?
作为李唐宗室中少有的帅才,李道宗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破刘武周,平王世充,征东突厥,伐吐谷浑,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若是他,调动一支万人骑兵,再让沿途官府配合,似乎……并非不可能。
可动机呢?
许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那份“请陛下赐死”的奏疏,已经被李世民看到了?
所以,李世民派了这位宗室王爷,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可这说不通啊。
皇帝要杀一个七品县令,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道圣旨,一队禁军,就足以将自己连同整个长田县碾成齑粉。
何必让一位亲王伪装成商贾,潜入县城,还被自己打断胳膊游街示众?
这演的是哪一出?
许元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完全是混乱的。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织网的人,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落子。
就在许元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城楼之下,传来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
“城上的许元听着!”
尉迟恭催马上前,手中马槊遥指城头,声若洪钟。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此时,许元又看了看晋阳公主,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这样的气质,确实不是寻常大家闺秀所能拥有的。
眼前的小姑娘,极有可能就是李道宗的女儿,也就是一位郡主。
真要是这样,那可就玩大发了!
自己抓了李道宗和他女儿,现在城下还来了一万玄甲军,稍微处理不好,自己死了不要紧,长田县跟着陪葬,可就白费了啊!
电光火石间,许元忽然眉毛一挑。
不知者无罪,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挑明身份,那自己就假装不知道!
现在,只有等对方主动挑明身份,他才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他缓缓走到城垛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攻城?玉石俱焚?”
许元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黑将军,本官倒是想问一句,你们,要用什么来攻城?”
他伸手指了指城外那片空地。
“你们的云梯呢?”
“你们的冲车呢?”
“你们的投石机呢?”
“本官怎么一样都没有看见?”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长田县的城墙,高六丈,厚三丈,皆是以条石与糯米汁浇筑而成,其坚固程度,较之长安皇城,亦不遑多让!”
“就凭你们这些连梯子都没有的骑兵,也想攻上我的城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尉迟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若能有一个人能踏上这城墙半步,我许元,立刻开城投降,引颈就戮!”
这番话,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城下的尉迟恭,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上城头,将许元撕成碎片。
可是,愤怒归愤怒,他心中却比谁都清楚,许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玄甲军,乃是大唐最精锐的具甲骑兵不错,可让他们去攻打一座堪比国都的坚城,那简直就是用最锋利的宝剑去砍最坚硬的石头。
别说攻城了,他们这次急行军,为了追求速度和隐蔽,连多余的弓箭都没带多少。
看着那高耸入云,光滑如镜的城墙,尉迟恭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面对这样的城池,拿什么打?
城楼上,许元将尉迟恭那副吃瘪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的冷笑更盛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悠然地再次开口。
“黑将军,你真以为,本官对你们的到来,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尉迟恭,就连许元身边的晋阳公主,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行军百里,马蹄声、烟尘,岂能做到真正的悄无声息?”
“说句不怕打击你们的话,在你们踏入我长田县地界的第一时间,本官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只不过,是在等你们主动现身罢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大自信。
“本官,早就为各位准备了一份大礼。”
说完,许元缓缓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一个简短而清晰的命令。
“擂鼓。”
“吹号。”
“传我将令,发信号!”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紧随其后,划破夜空,传向远方。
许元亲自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支信号火箭,点燃了引线。
“咻——!”
一道刺眼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条赤色的蛟龙,直冲墨色的天穹,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的尉迟恭与玄甲军将士,皆是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这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晋阳公主,也蹙起了秀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远方,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山麓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点星火。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仿佛是燎原之火,在短短数息之间,无数的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连成一片!
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如同一片坠落凡间的星河,将整片西北山脉映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的数量,何止万千!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如同夏日远方的闷雷,但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
是沉重如山崩地裂的马蹄声!
还有那整齐划一,仿佛踏在人心脏上的脚步声!
大地在颤抖,夜空在嘶鸣!
无数的火把,从东西两侧的山谷中汹涌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钢铁洪流,如同两只张开的巨钳,朝着被困在城下的玄甲军,猛然合拢!
喊杀声,军号声,战鼓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天地变色!
城下的尉迟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无尽火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这一万人,竟然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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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逼尉迟恭投降
夜风呼啸,卷起城下玄甲军的旌旗,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着玄甲军的每一张脸,或惊愕,或茫然,或凝重。
那从山谷两侧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巨大的火龙,将他们死死地钳制在了长田县城下这片狭窄的区域。
天地之间,只剩下如雷的马蹄声,与那震天的喊杀声。
不过,玄甲军毕竟是玄甲军,乃是百战老兵之中的精锐,很快便再次稳住了阵脚,没有丝毫慌乱。
城楼之上,许元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城下的玄甲军,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这样的军队素质,的确非同寻常,要是换做其他军队,看到如此阵仗,恐怕早就乱套了。
随后,他又看向了尉迟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黑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整个战场,仿佛都成了他掌中的棋盘。
他缓缓迈步,再次走到城垛边,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黑将军。”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你这一万大军,既无陛下诏令,又无兵部行文,擅自兵临我长田县城下,意图攻城。”
“此为谋逆大罪。”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食君之禄,守土一方,有权亦有责。”
“将尔等就地歼灭,以卫我长田县阖城百姓之安危,就算事后陛下怪罪下来,本官也站在道理这边。”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不仅将玄甲军的行为定性为谋反,更是将自己的反击,说成了是保境安民的无奈之举,占尽了法理。
城下的尉迟恭,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城楼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繁星坠地。
那滚滚而来的兵锋,绝非虚张声势。
目测之下,这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兵马,至少有四五万之众。
四五万人!
尉迟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承平已久,除去边镇的府兵,内地州府,能凑出三五千可战之兵,便已是极限。
而这许元,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治下不过一县之地,他从哪里变出来的这几万大军?
而且看这阵势,调度有方,绝非临时拼凑的乡勇。
这一刻,尉迟恭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李世民昨天看到城卫军时候的担忧。
当时回去后,李世民便跟他和长孙无忌说了这长田县军队的情况,担心许元私自屯军,是谋反之意,这才有了今天去打探军营的举动。
当时,自己还觉得陛下多虑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有些本事,有些奇思妙想,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不臣之心。
这分明是早已厉兵秣马,暗中积蓄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陛下猜得一点没错,自己……还真是冤枉他了。
这个许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
然而,震惊过后,一股滔天的战意,却从尉迟恭的胸中猛然升腾而起。
他是谁?
他是大唐鄂国公,尉迟恭!
是随着陛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世猛将!
他这一生,经历过的大小战阵何止百场,以少胜多,绝地翻盘的仗,打得还少吗?
几万兵马,就想吓住他尉迟恭?
简直是笑话!
“投降?”
尉迟恭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猛地一催胯下战马,上前一步,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直指城头上的许元。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
“你以为凭着这些乌合之众,就能困住我收下的玄甲军?”
尉迟恭的声音,如同炸雷滚滚,压过了四野的喊杀声。
“我麾下这一万儿郎,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士、百战精锐!”
“在老子手中,足以当十万大军用!”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将许元凌迟。
“许元,老子现在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打开城门,将我家掌柜的等人恭送出来,然后自缚双手,随老子去请罪。”
“否则,待老子凿穿你的军阵,踏破你这破城,定要将你这反贼碎尸万段,让你满城百姓,尽数陪葬!”
尉迟恭一生戎马,煞气何等之重。
这番话吼出,城下的一万玄甲军将士,瞬间被点燃了胸中的血性,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杀!杀!杀!”
一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滔天巨浪,仿佛要将那高大的城墙都给掀翻。
城楼上,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小脸,吓得一片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笑了笑。
“好大的火气!”
他悠然开口,仿佛在与人闲聊家常。
“将军说得不错,您手底下这支军队,单单是从气势上来看,就不一般,确实称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
承认对方的强大,是最好的心理战术。
果然,尉迟恭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只听许元话锋一转。
“不过嘛……今晚可不一样。”
“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也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再次下达了命令。
“再发信号。”
“让城外的兄弟们,给这位将军和他的玄甲军的将士们,演练一下我长田县的军阵。”
“是!”
传令兵领命,迅速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了一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信号火箭。
这支火箭,通体呈幽蓝色。
“咻——!”
又是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蓝色的火光,如同一道诡异的闪电,撕裂夜幕,直上云霄。
在最高点,“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妖异而凄美,久久不散。
城下的尉迟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蓝色的信号代表着什么,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也就在此时,城外那原本喧嚣的战场,骤然一静。
紧接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巨人,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踩踏着大地,也踩踏着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心脏。
尉迟恭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从山谷中奔涌而出,看似杂乱的两股洪流,在蓝色烟花亮起的那一刻,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的调动,看似繁杂无序,东一簇,西一队。
可在尉迟恭这种兵法大家的眼中,却能清晰地看出,那看似杂乱的调动之中,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
每一支队伍的穿插,每一次的转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没有丝毫的混乱,没有丝毫的迟滞。
这……这怎么可能?
夜间调度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变阵,即便是他尉迟恭自己,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行云流水。
这许元,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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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玄甲军,危矣!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短短半刻钟之内,那漫山遍野的火龙,已经完成了变阵。
原本松散的包围圈,猛然向内收缩了一圈。
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骑兵在外游弋,步兵在前集结。
前排的士兵,统一放下了手中的长矛,换上了一面面高达半人,厚重无比的塔盾。
“哐!哐!哐!”
无数面塔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盾与盾之间紧密相连,瞬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盾墙之后,无数的枪矛如林般竖起,森寒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这分明是将他们玄甲军最倚仗的冲击力,给彻底限制住。
让他们空有宝马利刃,却无处冲锋。
紧接着,更让尉迟恭感到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喝!”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暴喝。
“喝!喝!喝!”
数万人的暴喝声,汇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声震四野。
随着喝声,所有的士卒,都用手中的兵器,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盾牌。
“砰!砰!砰!”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一刻,城下那一万身经百战的玄甲军将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从对面那支神秘的大军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一种由绝对的纪律和铁血的意志,凝聚而成的恐怖气场。
这……这绝对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甚至,比他们玄甲军,也不遑多让!
尉迟恭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骄傲与战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恐惧。
作为大唐的顶级将领,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将数万大军,训练到如此地步。
其练兵之能,放眼整个大唐,恐怕也没几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尉迟恭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
“这阵法,比卫公的六花阵,还要精妙,还要……狠毒!”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强军……究竟是何人所练?”
此刻,就连夜风也似乎凝滞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撞击声。
咚!砰!咚!砰!
数万士卒用兵器敲击着塔盾,节奏整齐划一,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玄甲军将士的心坎上。
那不是喊杀,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喊杀,都更具压迫感。
尉迟恭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的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道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
那森然的矛尖,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獠牙。
作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他当然看得出来,眼前这些人,绝非寻常府兵,更不是什么乡勇流民。
看那站姿,那握持兵器的手法,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沉静与漠然。
无一不是百战老卒才有的模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大唐境内,何时又多出了这样一支人数数万,且精锐至此的雄师?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这支军队的纪律性。
从红色信号火箭升空,大军合围。
到蓝色信号火箭升空,大军变阵。
前后不过一刻钟。
数万人的调度,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与迟滞。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这种恐怖的执行力,尉迟恭只在一个人麾下见过。
那就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可即便是卫公亲至,在夜间指挥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穿插变阵,也绝不可能比眼前这番景象做得更好。
许元的手下,竟然有这等人物?
这个年仅二十的七品县令,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尉迟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己方一万玄甲军,被死死地压缩在城下这片狭长的区域内。
正面是坚城与那道不可逾越的盾墙矛林。
左右两侧是黑压压的步卒大阵。
后方,则是数不清的骑兵在游弋,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一样都不占。
这一万人,就像是落入了陷阱的猛虎,纵有无边勇力,也只能在原地悲吼,最终被活活困死。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第一次涌上了尉迟恭的心头。
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陡然爆发的滔天怒火。
想他尉迟恭纵横沙场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换做以往,哪怕是面对十万敌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策马冲锋,不为胜负,只为快意恩仇,大不了一死而已。
马革裹尸,本就是武将最好的归宿。
然而,今天不行。
他不能死。
或者说,他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战死在这里。
眼下,保证陛下以及长孙无忌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才是这次长田之行的关键。
若是陛下在长田县有个三长两短……
尉迟恭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足以让整个大唐瞬间分崩离析。
而他尉迟恭,将成为李唐王朝万古以来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所以,他不能冲动,更不能死,必须想办法,保住陛下的性命。
想到这里,尉迟恭胸中那股沸腾的战意与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理智。
战,是死路一条。
投降?
尉迟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驰骋疆场大半辈子,纵然不敌,他也从来只有死战不退的道理,让他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投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一旦投降,玄甲军的兵权便落入对方之手,陛下等人的安危,就更无从谈起了。
战也不是,降也不是。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眼下,如果不暴露身份,恐怕是没办法保全陛下了。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甘,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上的许元。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凝重,更多的,是无奈之后的妥协。
“许元。”
尉迟恭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暴烈,而是变得沙哑而低沉,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本将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效力,却在此地私自屯兵数万,甲胄精良,训练有素。”
他手中的马槊,缓缓抬起,直指着那漫山遍野的火龙。
“你此举,与谋反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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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只给你三息时间
城楼上,许元还没开口。
他身旁一个穿着县丞官服的中年人,却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城下怒斥道。
“放肆!”
此人正是长田县丞,方云世。
他对着尉迟恭怒喝道:“你又是何人?有何资格在此质问我家县尊大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方云世涨红了脸,义愤填膺地指着远处的黑暗。
“我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冲,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若非我家县尊大人高瞻远瞩,厉兵秣马,以强军震慑宵小,你以为长田县还能有今日之繁荣?”
“若真按朝廷法度,只在此地屯兵千八百人,恐怕这长田县,早就被那些豺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等扩充军备,乃是为了保境安民,何来谋反一说?”
“反倒是你!”
方云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尉迟恭。
“无陛下圣旨,无兵部行文,擅自带甲兵围困县城,意图不轨!我看,真正想要谋反的,是你们才对!”
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然而,许元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方县丞。”
“嗯?大人?”
方云世连忙躬身。
“退下。”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大人。”
方云世不敢多言,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许元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城下的尉迟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谋反?”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将军,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本官有多少军队,是不是在谋反,这些,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张狂而霸道。
“在这长田县一亩三分地上,本官,就是天,就是法!”
“本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论是城下的玄甲军,还是城楼上的方云世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元。
这番话,已经不是谋反了。
这是公然不将朝廷,不将皇帝放在眼里!
这是自立为王!
尉迟恭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戎马一生,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狂妄之徒!
“你……你这谋逆之徒,竟还敢口出狂言,真当这大唐无人制你不成?”
许元却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
“本官没时间跟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现在,本官只问你最后一遍。”
“降,还是不降?”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三。”
“二。”
许元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倒数声,如同催命的钟摆,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城楼上,那冰冷而疯狂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许元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许元的心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着城下尉迟恭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心中却是暗自思量了起来。
‘私屯数万精兵,言语间公然藐视朝廷,形同自立为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坐实了谋逆的大罪。’
‘等李道宗回去之后,知道了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下旨将我弄死了吧?’
而城下,尉迟恭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同时也十分凝重。
许元身边那个年轻人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冲,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长田县能有今日之繁荣,确实十分难得。
莫非,是因为这些军队的原因?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许元出于何种目的,私屯大军,公然藐视朝廷,这都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
而他尉迟恭的使命,是保护陛下,不是来给一个逆贼寻找理由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无比,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许元,休要猖狂。”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的许元,最终却仿佛要刺穿城墙,看到那被扣押在县衙中的两人。
“你若敢动我等一根汗毛,尤其是伤了我家掌柜的和账房先生。”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不出三月,大唐北境所有边军,会尽数汇于此地!”
“届时,这长田县,必将化为齑粉,鸡犬不留!”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气,是来自大唐战将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然而,城楼上的许元,听完之后,却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完全没将这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将胆寒的威胁放在心上。
“说完了?”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
尉迟恭一愣,胸中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瞬间被堵了回去。
“说完了就赶紧选。”
许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神情,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降,还是不降?”
“本官还要回去睡觉呢,哪有时间在这里跟你瞎耗?”
“你……”
尉迟恭一口气血直冲脑门,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狂妄。
实在是太狂妄了!
他尉迟恭纵横天下,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是面对颉利可汗,面对那些世家门阀之主,也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睡觉?
数万大军在此对峙,血战一触即发,这个竖子,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睡觉?
这是何等的蔑视。
“竖子安敢如此!”
尉迟恭终于忍无可忍,手中马槊重重一顿,发出震耳的嗡鸣。
“你可知,对大唐玄甲军动手,是何等后果?”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玄甲军,是大唐的骄傲,是陛下的亲军,是战无不胜的象征。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这支军队下死手。
“哦?”
许元闻言,终于来了点兴趣,他探出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城下的尉迟恭。
“玄甲军?”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老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许元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你们是玄甲军,你们就是玄甲军了?”
“本官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谷浑,或者是突厥的奸细,假扮成我大唐军队,意图赚开城门,刺探军情?”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至极。
“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本官身为长田县令,为一县百姓安危计,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听在尉迟恭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刺耳。
这么明晃晃的大唐军制,许元竟然说他们是吐蕃和突厥的奸细?
可是……
现在他又不能明说自己的身份,真是气煞他了。
尉迟恭脸色铁青,但面对许元的话却又偏偏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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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投降不投降?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许元忽然话锋一转。
“除非……”
许元看着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
尉迟恭闻言顿时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许元现在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就是说陛下和长孙无忌肯定还没有主动暴露自己。
他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尉迟恭沉思了起来,要是自己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岂不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如此一想,他不由得再次犹豫起来。
看到尉迟恭还在迟疑,许元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来,你是拿不出证据了。”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元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淡淡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
“点燃信号烟花。”
“三声之后,大军发动总攻,将这支冒充我大唐官军的敌寇,就地围歼,一个不留。”
“是!”
亲兵高声领命,立刻从身后取出一支手臂粗细的信号火箭,架在了城头的发射架上。
另一个亲兵,则举着火把,缓缓靠近。
尉迟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疯了。
这个许元,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真的敢下令总攻。
“许元,你敢!”
尉迟恭厉声喝道。
许元却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点。”
咻——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红色烟花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将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绚烂的红光,落在尉迟恭的脸上,却比寒冰更加冰冷。
随着第一声烟花炸响,城外那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击盾声,陡然一变。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仿佛催命的战鼓,敲击在每个玄甲军将士的心头。
四面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前压迫,包围圈进一步收缩。
那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地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平静。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降,还是不降?”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投降二字,重如泰山。
他这一生,都未曾说过。
“很好。”
许元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
“点第二根。”
咻——砰!
又是一声巨响,一朵蓝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与那还未消散的红光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妖艳。
第二声烟花响起的瞬间。
“嗡——”
数万张弓弩被同时拉开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探出了垛口,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大阵之中,无数的弓箭手弯弓搭箭,森然的箭头,已经遥遥锁定了被困在中央的玄甲军。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只等第三声烟花响起,便会是万箭齐发,血流成河。
尉迟恭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眼下,咋办?
“准备。”
就在这时,许元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那名举着火把的亲兵,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信号火箭。
火光,映照着尉迟恭那张因为挣扎而扭曲的脸。
他的理智与骄傲,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驰骋沙场一生的荣耀与尊严。
另一边,是大唐帝国的安危与未来。
终于。
就在那火苗即将触碰到引信的刹那。
“且慢!”
一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屈辱与不甘的怒吼,从尉迟恭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举着火把的亲兵,动作戛然而止,回头看向许元。
许元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哦?”
“将军可是想通了?”
尉迟恭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压下去。
“本将军一生征战,只跪天地君亲,绝无投降之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
尉迟恭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许元。
“本将,可以给你证明我等身份的东西。”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可敢独自一人,与本将一见?”
城楼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与敌方主将单独会面,这在战场上,是何等冒险之事。
然而,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灿烂无比。
他等了这么久,对方总算是坐不住了!
其实,就算尉迟恭不投降,也不妥协,他也未必会真的怎样。
但显然,尉迟恭在气势上就被压迫了,丧失了主动权,所以,他现在比许元的压力更大,更容易服输。
许元笑了笑,干脆的答道:
“有何不敢。”
“你,进城来。”
尉迟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想到许元会如此胆大,还反将一军,让他进城。
进城,便意味着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可事已至此,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沉默了片刻,尉迟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
随后,尉迟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身后的一万玄甲军沉声下令。
“全军原地驻扎。”
“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若天明时本将未归……”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决绝。
“便由副将接管指挥。”
“遵命!”
万人的应和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交代完毕,尉迟恭不再犹豫,独自一人,一骑,缓缓策马,朝着那洞开的城门行去。
“嘎吱——”
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冰冷的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身披黑甲,目光森然,如同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沙场老将感到窒息。
可尉迟恭面不改色,只是策马前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心中,其实也十分震撼。
进入长田县以来,他只见过城卫军,便已经让李世民惊叹不已,现在看到这些士兵,这才明白,许元为何会有那等自信,围歼玄甲军。
这些军士的眼神和脸色,都不是寻常人能演的,绝对是真实的一面。
想到这,尉迟恭心中震撼不已,这许元,在这御军方面,也有如此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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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长田县的底气
尉迟恭一路行至城内,许元早已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神情悠然地看着他。
“将军,这边请。”
许元笑呵呵地开口,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尉迟恭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旁的兵卒,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理会许元的调侃,只是抬起那双虎目,冷冷地盯着他。
“人呢?”
许元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人?什么人?”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老将军,你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本官可听不明白。”
“你我心知肚明。”
尉迟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见到人之前,绝不多说半个字。
许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得无趣,便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兵。
“去,问问,李掌柜和他的账房先生,被你们送到哪去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小跑着回来,躬身禀报道。
“回县尊。”
“按照您的吩咐,那个姓李的掌柜,和那个叫什么……孙辅机的账房先生,都已经送到城西的矿山劳工营去了。”
亲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尉迟恭的耳中。
劳工营。
尉迟恭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滔天的杀气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体内喷薄而出。
陛下,万金之躯,竟然被这竖子送去挖矿了?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但紧接着,他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却又诡异地落了地。
去了劳工营,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活着,便好。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尉迟恭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元。”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立刻,马上,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他上前一步,那魁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我家掌柜的身上,自有证明身份之物。”
“但凡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受了半点委屈。”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困兽的咆哮。
“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城外的一万玄甲军,也会踏平你这长田县,为我等陪葬!”
“届时,大唐数十万精锐也会马踏长田,你,和你这一城百姓,都将化为飞灰!”
这番话,是威胁,更是警告。
然而,许元听完,脸上却毫无惧色。
他只是眯了眯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许元忽然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便对着身旁的亲兵,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派人去西山矿场,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记住,客气点,别伤着了。”
“是!”
亲兵再次领命而去,整个过程,许元的神情轻松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尉迟恭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满腔怒火,千言万语,就这么被一个“好”字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许元……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就在尉迟恭惊疑不定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县衙的侧门处传来。
“陈伯伯?”
尉迟恭闻声猛地转头,看到晋阳公主也没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
“公……青儿,你没事吧?”
尉迟恭差点说漏嘴,但还是圆了回来。
“陈伯伯放心,许元没把我怎么样!”
说话间,晋阳公主也自顾自的站到了尉迟恭身边,而看到这一幕,许元也并未阻止。
就算是敌对方真要开展,他也不会拿一个小姑娘做筹码,更何况,现在他只是逼迫对方主动亮明身份而已,这个小姑娘,很有可能是李道宗之女,他岂敢乱来?
“好了,人也见了,威胁也放了。”
许元打断了两人的叙旧,懒洋洋地说道。
“现在,他们去接人也好需要一点时间,
将军,不妨随本官回县衙等他们,如何?”
不等尉迟恭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走下台阶,朝着县衙外走去。
尉迟恭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身边的晋阳公主,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他现在哪有什么选择权?只能许元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一行人,就这么走在了长田县的夜市之中。
按理说,城外万军围城,杀气冲天,城内此刻本该是家家闭户,一片死寂。
可眼前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尉迟恭的认知。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竟是比寻常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声声入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没有丝毫的恐慌。
没有半点的畏惧。
甚至,许多百姓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的,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与兴奋?
“你们说,城外那些是什么人?穿得那般威风,莫非是朝廷的天兵?”
“管他什么兵,到了咱们长田县的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就是,有县尊大人在,咱们怕什么?上次吐谷浑那几千骑兵不是很嚣张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县尊大人的大军打得哭爹喊娘。”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只管安生过日子,打仗的事,交给县尊大人就行了。”
这些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入尉迟恭的耳中。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到不解,再到最后的凝重,甚至是……一丝骇然。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不计其数,被围困的城池也见过不少。
他很清楚,当大军压境之时,城中百姓该是何等模样。
那是惶惶不可终日,是易子而食,是人间炼狱。
可长田县……
这里的百姓,竟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们脸上洋溢的,是对那位许县令盲目般的信任与崇拜。
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了对战争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尉迟恭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的年轻人。
“许元。”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战鼓擂懂,这城中的百姓,为何……不怕?”
许元停下脚步,闻言轻笑一声。
“怕?”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对他投来尊敬目光的百姓,反问道。
“为何要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信本官,胜过信这天!”
“因为他们知道,对于来犯之敌,本官从不手软,也从无败绩!”
“你的人马又攻不破这长田县城,有什么好怕的?”
这……
尉迟恭脸色变了变,很想怒骂许元狂妄,但细细想来,却又无可反驳。
单凭城外的一万玄甲军,就算是没有被包围,好像也确实攻不破这长田县城。
他再次看向那些悠闲百姓,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许元那份发自内心的拥护与信赖,是何等的坚固。
就算许元说的话有吹牛的成分,但就单看百姓的反应来看,也足以印证一些问题。
长田县,有足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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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当了劳工的李世民
“走吧,将军。”
“人,应该快到了。”
许元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朝野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聊。
尉迟恭默默跟上,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城门开始,主动权便已彻底易手。
如今的他,连同城外那一万精锐的玄甲军,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果许元真的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就算是亮明了身份,他们接下来也无法应对。
……
县衙之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夜市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队队黑甲士卒肃立在庭院各处,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许元随意地坐在主位之上,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
尉迟恭则如一尊铁塔般立于堂下,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阳公主则乖巧地站在尉迟恭旁边,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好奇,不时偷偷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
气氛,凝固如冰。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元的亲兵快步走入,躬身禀报。
“县尊,人已带到。”
许元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带进来。”
“是。”
亲兵退下,很快,一行人便被押解了进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只是此刻他们的模样,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身上那华贵的丝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满是尘土和破洞的粗布囚衣,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煤灰。
李世民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额前。
长孙无忌更是胡子上都沾了些许泥点,一向从容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青与屈辱。
他们身后的几名护卫,也是同样的装束,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有半点大内高手的风范。
从西山矿场一路被带回,他们心中的怒火早已积蓄到了顶点。
可当李世民一脚踏入这县衙大堂,看清堂上情形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尽的惊愕所取代。
“敬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兕……青儿?”
他看到了尉迟恭,也看到了安然无恙站在一旁的晋阳公主。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尉迟恭也被抓了?连同城外的玄甲军,全军覆没了?
这怎么可能!
“掌柜的!”
尉迟恭看到李世民这副模样的瞬间,双目猛地睁开,虎目之中血丝满布,一股滔天的惊骇与愧疚涌上心头。
“我……掌柜的,您没事吧?都怪我没用。”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他几步上前,扶住尉迟恭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
“起来!”
“敬德,怎么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时看向许元,眼里露出了几分杀意。
“你不是出城求援了吗?朕方才入城之时,分明看到了城外玄甲军的旗帜!”
“大军已至,你为何会在此处?还这般……”
李世民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眼中的质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尉迟恭的脸上,露出一抹比死还要难看的苦涩。
他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陛……掌柜的,都怪我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短的话语,将方才城下发生的一切,飞快地叙述了一遍。
从万军夜袭,到被数倍之敌反向包围。
从许元的红色火箭,到那闻所未闻的蓝色变阵。
到最后,面对许元即将围歼玄甲军的事实,他不得已做出了进城与许元谈判的决定。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头。
长孙无忌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数万精锐?
围歼玄甲军?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李世民可能都要跳脚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尉迟恭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而且,他也从不开玩笑!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得到尉迟恭认可的精锐意味着什么。
而且,尉迟恭也亲自说了,他的一万玄甲军,此时已经被许元围住了!
这样的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唐的腹地,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简直就是悬在大唐头顶的一把利剑!
就在这时,尉迟恭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重重地叩首于地。
“掌柜的,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为今之计,唯有……亮明您的身份,或可有一线生机。”
偌大的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李世民,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身份一旦暴露,他们就成了对方手中最大的筹码,届时是生是死,是辱是荣,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若是许元真有反意,那他们这一行人,便会成为他最大的筹码。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那沾满煤灰的手,在玄色铁甲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随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主位上的许元。
既然身份已经保不住,那便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世民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只是一个狼狈不堪、满心怒火的商贾。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威加四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他散乱的发髻,破旧的囚衣,不仅没有削减他半分威严,反而衬托得他那双眼眸,愈发深邃,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
此时,许元也看向了李世民。
这一次,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李世民真实的一面,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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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鄂国公?赵国公?
好强的气场!
他心中暗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股威势,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便是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领袖,与眼前这人相比,也如同萤火与皓月。
果然……
许元心中冷笑,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
必然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就在许元心思电转之际,李世民已经迈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一直走到堂下中央,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许元。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许元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李世民的目光从许元年轻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那身肮脏的囚衣之上,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不是想要凭证,以证我等身份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以。”
“不过,在拿出凭证之前,我要先洗漱一番。”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穿着这身衣服议事,我不习惯。”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将身子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趣。”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倒是我疏忽了。”
“来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将这几位贵客的行囊原封不动地取来。”
“另外,备好热水,让他们好生洗漱一番。”
“是,县尊。”
下属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很快,许愿的下属便将几个包裹送了进来。
正是李世民等人之前被收缴的行囊。
打开一看,里面叠放着几套干净的常服,虽然不如初见时那般华贵,却也是上好的蜀锦,质地柔软,做工精良。
“几位,请吧。”
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去偏房洗漱。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多言,率先拿起一套藏青色的长袍,大步走向偏房。
长孙无忌等人也各自挑了衣服,默默跟上。
尉迟恭则依旧如铁塔般立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偏房的门被推开。
当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再次出现在大堂之上时,整个公堂的光线,都仿佛为之一亮。
许元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果说之前的李世民,是蒙尘的宝珠,虽然狼狈,却难掩其锋。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同烈日一般,让人难以直视。
一身藏青色的蜀锦长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虽然布料上并无龙纹,却自有一股龙骧虎步,气吞山河的威势。
散乱的发髻已被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虽然因一路奔波而略显清瘦,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世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严,是真正发号施令,执掌亿万人生死的权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帝王气度。
而他身旁的长孙无忌,亦是焕然一新。
一袭灰色的儒衫,让他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儒雅。
他抚了抚已然清理干净的长须,目光开合之间,精光流转,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智者风范。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霸道天成,一个温润如玉,却都带着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贵气。
许元心中了然。
果然,这两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换了一身行头,这股迫人的气场,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可以谈了?”
许元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方这惊人的气势,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带着上万精锐的军甲,潜入我长田县境内,又是何目的?”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目光直视着许元,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这大唐的天下,朕……我,有何处去不得?”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将那个“朕”字咽了回去,改口称“我”。
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已然流露无疑。
许元心中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李世民见许元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旁如铁塔般的尉迟恭。
“你可识得此人?”
许元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冷。
“他,乃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轰!”
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尉迟恭?那个门神尉迟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大唐的开国猛将?
许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之前虽然猜测这黑脸大汉身份不凡,可能是军中宿将,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尉迟恭本人。
这可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了。
然而,还不等他从这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李世民的手,又指向了另一边的长孙无忌。
“至于这位。”
“他,便是当朝赵国公,长孙无忌。”
“嗡——”
许元的脑袋,又是一阵轰鸣。
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皇后的亲弟弟,李世民的布衣之交,凌烟阁功臣第一人,后来的大唐宰相,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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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参见江夏王
如果说尉迟恭是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矛,那长孙无忌便是他背后最坚实的盾,最智慧的脑。
这两个名字,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大唐抖三抖。
如今,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成了他许元的阶下囚,被带到劳工营做工,另一个被他的军队围困在城外,不得已进城谈判。
许元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虽然他早已猜测李世民等人的身份不一般,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大唐顶级大佬贴身陪同,那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就要冲破他的喉咙。
许元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将许元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任你再如何镇定,听到这两个名字,也该知道分寸了。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元,那股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现在,你可猜到我是谁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一丝戏谑和绝对的自信。
“想必,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大堂内,落针可闻。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在他们看来,身份揭晓,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立刻跪地请罪,乞求陛下的宽恕。
然而,许元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走下台阶。
就在李世民以为他要下跪行礼的时候,许元却只是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对着李世民,深深地作了一揖。
“下官长田县令许元,拜见江夏王。”
“……”
“……”
“……”
江夏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那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江夏王……李道宗?
他把我认成了李道宗?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这厮,瞎了你的狗眼!”
他脾气最是火爆,当场就要发作,指着许元破口大骂。
“竟敢认错陛……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的眼神阻止了。
此时的李世民,脸上最初的错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探寻,几分玩味。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在故意装傻?
李世民的心思,电光火石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本想直接亮明身份,以雷霆之势,彻底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县令。
可现在,对方的反应,却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既然你认错了……
那倒不如……将计就计。
有了李道宗江夏王的这一层身份,在这长田县,倒也足够用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中的锐利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室亲王特有的雍容与和煦。
他看着许元,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免礼。”
他虚扶了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许县令,倒是好眼力。”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
“你是如何……认出本王身份的?”
李世民那句带着几分玩味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内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许元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将陛下认成了江夏王李道宗。
面对三道灼人的目光,许元却显得从容不迫。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揣摩几人的心思。
“回禀王爷。”
许元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下官并非眼力过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推断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是阁下的年纪。”
许元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武的面庞。
“看您的骨相与气度,应在四五十岁之间,正值壮年,精力鼎盛。”
李世民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这点许元倒是说的分毫不差。
“其次,是您身边的这两位。”
许元的手势转向了尉迟恭和长孙无忌。
“鄂国公尉迟敬德,乃我大唐军中之胆,是陛下最信任的猛将,轻易不会离开京畿之地。”
“赵国公长孙无忌,更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智囊之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国之柱石。”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顶梁柱同时贴身护卫,形影不离,纵观整个大唐宗室,怕也找不出几人有这样的分量。”
许元的分析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每说一句,李世民眼中的玩味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许元的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郑重。
这小小的县令,见识与胆魄,都远超他的品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的声音微微加重,目光再次直视李世民。
“是您麾下的那支军队,玄甲军。”
“玄甲军乃是陛下手中的百战精锐,是我大唐的军魂。能调动如此规模的玄甲军,且让鄂国公亲自领兵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将所有的线索汇集到一处,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综上所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其实并不多。”
“一位,自然是当今圣上,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
说到这里,许元自己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这个选项。
“而其他人么……”
他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除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的少数几人之外,恐怕也就是那位战功赫赫,身为宗室翘楚,同时深受陛下信赖的江夏王了。”
“不过,无论是鄂国公、还是赵国公,亦或者是卫国公、英国公,他们虽然都有统领玄甲军的能力。但此行却是以殿下您为尊。”
“下官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江夏王殿下,才符合所有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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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军国秘密泄露了?
一番话说完,大堂内鸦雀无声。
尉迟恭张了张嘴,一脸的匪夷所思,这……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竟然还真让他给圆回来了?
长孙无忌的眼中则闪过一抹异彩,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抛开他们就是当事人这个前提,许元的这番推理,堪称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许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小子,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推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答案。
偏偏,你还无法反驳他。
有趣,实在是有趣。
李世民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在不经意间收了几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李道宗。
“许县令的分析,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让本王都为之惊叹。”
他先是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本王还有一个疑问。”
“你刚才提到了两种可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许元的内心。
“为何……本王就不能是那第一种可能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空气中。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都很好奇,为何许元没有猜对陛下的身份。
闻言,许元从容不迫的笑了笑,随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个可能,下官不是没有想过,但转念一想,便觉得绝无可能。”
“哦?”
李世民的兴趣更浓了。
许元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解释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王爷,您想啊。”
“当今陛下,乃是千古一帝,勤于政事,爱民如子。”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但国事依旧繁忙如山。每日有多少奏折需要批阅,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裁决?”
“陛下夙兴夜寐,尚且觉得时间不够用,又岂会有如此闲情逸致,微服私访,来到我这偏远的凉州长田县?”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心中颇为受用。
千古一帝,勤于政事。这评价,谁不爱听?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是暗暗点头,这小子,马屁倒是拍得不着痕迹。
然而,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更何况……”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若下官所料不差,陛下此刻,应当正在为一件关乎国运的惊天大事,而殚精竭虑。”
“那就是……东征高句丽!”
轰!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世民脸上的那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戏谑与玩味,只剩下如临深渊的警惕与骇然!
长孙无忌那只抚着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几根胡须被他失手揪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尉迟恭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从李世民的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公堂。
这股杀意,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帝王之怒。
比之前任何时候的威压,都要恐怖百倍!
东征高句丽!
这件事,是他与心腹重臣在两仪殿内商议了数次,却还未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的最高机密!
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眼前在场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再加上远在京中的房玄龄、李靖等寥寥数人!
每一个,都是他最信任的,可以托付性命的肱骨之臣!
可现在,这个天大的机密,竟然从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的七品县令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许元说完那句话,看到对面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
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一时口快,说漏嘴了!
他娘的,自己这该死的现代人思维!
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贞观十八年,李世民开始积极筹备东征高句丽,贞观十九年正式出兵,这是写在史书上的,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间点,这根本不是常识!
这是大唐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
一个边陲小县令,却对皇帝心中还未公布的战略意图了如指掌。
这说明什么?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
这说明他许元在朝堂中枢,甚至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看来,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弥天大罪!
一滴冷汗,顺着许元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感觉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果然。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地向许元走来,整个人像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凶剑,锋芒藏于内,杀机敛于心,虽然没了刚才的气势,但反而比之前更加可怕。
他走到许元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他盯着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
“许县令。”
“你是如何知道,陛下……准备东征高句丽的?”
他的脸色,凝重如铁。
这件事,太大了。
如果消息已经泄露到了这种地步,那说明他最信任的臣子中,有人泄密!
这已经不是许元一个人的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朝堂的稳定,关系到即将发动的国战之成败!
他必须要知道,消息,是从何处走漏的!
此刻,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且一触即碎。
尉迟恭握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毕露,眼神中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长孙无忌则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忌惮与惊惧。
泄密!
这是他们脑海中唯一盘旋的念头。
如此惊天的国之大计,被一个边陲县令一口道破,这背后隐藏的问题,足以让整个朝堂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此时,许元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恐怖压力,也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
毕竟,眼前的三人,一个是江夏王李道宗,一个是长孙无忌,一个是尉迟敬德。
无论是谁,都是李世民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东征高句丽的事情,虽然李世民还未公布,但绝对提前跟他们说过。
然而,现在却由自己说了出来。
这事儿,有些难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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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都是猜的?
说实话,许元倒是不怕死,相反,他现在很期待死亡,只要被李世民赐死,他就可以回到现代。
只可惜,那破系统有规定,必须要李世民赐死自己才行,别的死法,可不能让自己回去啊!
许元心中一阵发苦。
他现在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位“江夏王”和两位国公的手里。
他必须活着,活到让李世民亲自下旨砍了他的那一天。
所以,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足以让眼前这三位大唐顶级人物信服的解释!
无数念头在许元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求生的本能与缜密的逻辑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许元灿灿的笑了笑,饶了饶头,不卑不吭的开口:
“王爷……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猜的。”
他的声音之中并没有李世民预料之中的慌张,反而是十分淡定,仿佛这不过是意见微不足道的事情。
“猜的?”
李世民的声音更冷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此军国大事,是你这个小小县令能猜的?”
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浑身气势陡然一提,意图让自己的威严迫使许元说实话。
“说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世民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若真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那他回去后,可就得好好查查了!
然而,看到李世民如此失态,许元却是皱了皱眉,心中一阵嘀咕。
这李道宗搞什么毛线?不就是东征高句丽吗?
很难猜吗?
许元相信,朝中类似房玄龄魏征李靖之流,只要深谙大唐政治,就算李世民不与他们说,他们也能凭空猜出来。
他们可以,自己就不可以?
许元在内心嗤笑一声,但也没有当场反驳李道宗,而是朝他拱了拱手,行了一礼之后,这才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
“王爷息怒!”
“请听下官一言!”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下官身处长田,远离朝堂中枢,一介小小县令,如何能与陛下身边的国之栋梁有所联系?”
“下官之所以有此推断,并非是听了什么秘闻,而是基于对如今天下大势的一点浅薄分析。”
“分析?”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头,他眼神中的怀疑没有丝毫减退。
许元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过不了关了。
今日,若不拿出真正能震慑住他们的东西,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
“回赵国公,回王爷。”
许元不再有丝毫的保留,“敢问王爷与二位国公,当今天下,谁是我大唐心腹之患?”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三人都是一愣。
尉迟恭想也不想,瓮声瓮气地答道:
“自然是东突厥!不过他们已经被陛下打残了!”
许元摇了摇头。
“鄂国公所言不差,但突厥乃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其威胁在于机动,在于袭扰,却无撼动我大唐国本之力。只需经营好边防,以骑制骑,便可保北境无虞。”
说到这,许元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震惊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大唐周边,有且只有一个国家,与我们很像。”
“那就是高句丽!”
“高句丽与突厥、吐蕃之流,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是一个与我大唐一样,拥有中央集权制度的王朝!”
“它有城池,有朝堂,有自己的官僚体系,有耕战为本的立国之策!”
“虽然如今它的国力远不及我大唐,但它就像一颗种子,一颗根植于辽东的毒草种子。”
“若是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壮大,汲取中原王朝的养分,早晚有一天,它会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彻底威胁到我大唐在辽东的统治根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做大?”
“这些事儿,难道不是一个做臣子的该想到的吗?什么都要陛下亲力亲为,那陛下还要我等臣子何用?”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脸上的杀意和震怒,正在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骇然的情绪所取代。
地缘政治!
这个小小的县令,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连朝中许多重臣都未必能看透的地缘之利害!
他不仅看透了,还分析得如此精准,如此透彻!
将高句丽的威胁,从本质上与所有游牧民族区分开来!
这……
这真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偏远县城的七品县令,能有的见识?
而且,许元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说得……也没毛病!
什么都要朕亲力亲为,要他们做臣子的干什么?
想到这,李世民内心不由点了点头,对许元的话多了几分认可。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估,一次又一次地被推翻。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底,可每一次,对方都能拿出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但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继续说下去。”
许元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了李道宗的兴趣。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方才所言,乃是下官认为陛下必将东征的根本原因,是基于国运的长远考量。”
“但这并非全部。”
许元话锋一转,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在我看来,促使陛下在近期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有两个更直接的导火索。”
“哦?”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挑,示意他讲下去。
“其一,便是新罗。”
许元沉声道。
“高句丽联合百济,屡次进犯新罗,而新罗乃是我大唐的藩属国。新罗遣使求援,我大唐作为宗主国,自然要出面调停。”
“可结果呢?”
“高句丽的权臣泉盖苏文,不仅无视我大唐的警告,反而变本加厉,这已经不是藩属国之间的冲突,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唐天朝的威严!”
“以陛下的脾气,天底下谁敢如此拂逆于他?当年突厥颉利可汗何等嚣张,不也被擒到长安,在陛下面前跳舞了么?”
“区区一个泉盖苏文,安敢如此?”
“所以,出兵伐之,既是为新罗解围,更是为了维护我大唐的宗主国地位,让四夷看看,忤逆大唐天威的下场!此乃师出有名,其一也!”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他看着许元,缓缓开口。
“那……第二个原因呢?”
他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能看透到第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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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将计就计,朕就是江夏王
许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大堂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沉默,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世民,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巩固皇权。”
“因为,去年的时候,发生了太子谋反这样的大事件,虽然已经被陛下镇压了,但毕竟此事的影响不小,引得朝堂震动。”
“为了巩固皇权,陛下必须要借助外战来强化自己的功绩,加强自身权威!”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这一番话,便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将其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姿态,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杀意。
而是被窥破心事后的震怒,是帝王权威受到挑战的滔天怒火!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被许元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骇得脸色煞白。
他们骇然地看着许元,这个年轻人……他怎么敢说?
他怎么敢啊?!
去年,大唐发生了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太子李承乾,联合汉王李元昌、驸马都尉杜荷等人,意图谋反!
虽然叛乱被迅速平定,李承乾被废为庶人,但其带来的政治余波,却远未平息。
太子谋反,这是何等丑闻?
这不仅仅是李世民的家事,更是对整个帝国统治秩序的巨大冲击!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李世民虽然表面上稳住了局势,但他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事件对他的权威,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害。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外战争!
一场足以震古烁今的巨大功业!
来洗刷掉太子谋反带来的污点,来重新凝聚人心,来向天下人证明,他李世民,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英明神武的天可汗!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强化自己的功业,巩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才是他下定决心,不顾部分大臣反对,也要执意东征的最核心的动机!
所以,目前为止,他也只是对少数几人提过。
可现在,竟然被许元这个小小的县令一语道破!
这一刻,李世民看着许元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惊叹和欣赏。
只剩下崩腾的杀意!
许元说完后,见李道宗没有回话,不由抬头看向对方,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发现面前的江夏王殿下似乎有些反常!
什么情况?
我说错什么了?
我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鞭辟入里,堪称完美啊!
不就是剖析了一下当今陛下的心路历程么?
虽然有点揣摩上意、妄议君父的大不敬之嫌,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个当臣子的,气成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吧?
你李道宗,又不是李世民,你激动个毛啊!
许元心中有些疑惑,按道理说,就算是自己的这一番言论有冒犯李世民的地方,李道宗也不过是故作愤怒,将他训斥一番而已。
可是此时的李道宗,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佯怒,而是真的怒了!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江夏王”的胸膛里,正掀起着何等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将许元凌迟处死。
但他终究是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帝王威压,竟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体内。
此刻,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被一个边陲县令,三言两语就激得露出了本相,这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天子的脸面何在?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个妖孽!
一个绝对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妖孽!
杀了他,很简单。
尉迟恭一刀下去,便万事皆休。
可杀了他,一个能洞察天下大势,能将帝王心术剖析得如此透彻的人才,也就没了。
李世民心中杀意与爱才之心疯狂交战,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要看看,这个许元,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
他决定,将计就计。
“许县令,好一个巩固皇权。”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只是其中再无半分怒意,反而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玩味。
“本王……倒是不知道,当今陛下的心思,竟被你看得如此透彻。”
他刻意在“本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许元,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许元听着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连忙补救。
“王爷恕罪,下官妄言了!妄议陛下,乃是大不敬之罪,下官知罪!”
“不过……”
说到这,许元忽然话锋一转,再度抬头看向了李世民。
“王爷,不知下官是否能看一下王爷以及赵国公大人、鄂国公大人的印信?”
“不是下官不信任王爷与两位国公,只是这长田县毕竟是边塞之地,突厥和吐蕃近年来一直在试探本县,所以本官也不得不小心行事,还请王爷和国公见谅!”
许元总觉得,这一行人的身份似乎没这么简单。
虽然那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看起来都很像是那么回事,眼前的人也颇有王者风范,但他们的反应……不太正常!
为了以防万一,许元还是觉得应该确认一下。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随后摆了摆手,目光扫向身侧的长孙无忌。
“既然许县令想看,长孙公、尉迟公,那咱们就让他看看呗?”
李世民的语气之中带着询问之意,但看向两人的眼神之中却是让两人配合的意思。
“啊?”
长孙无忌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错愕。
信物?
江夏王李道宗的信物?
陛下,您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长孙无忌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随身的包裹里,装着的可都是您这位皇帝陛下的东西啊!
玉玺的拓印、随身的鱼符、御用的短剑……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证明您是李世民。
可这里面,哪有半点跟李道宗沾边的玩意儿?
总不能我现给您做一个吧?
尉迟恭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呆若木鸡的脸,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同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朕让你拿,你就给朕变出来!
长孙无忌是什么人?
那是跟了李世民几十年的心腹,人精中的人精。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陛下,这是要将“江夏王”这个身份,坐实了!
想通了这一点,长孙无忌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暗道自己糊涂。
他连忙笑了笑,随后也说道:“好,那便让许县令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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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许元,你可知罪!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内堂,那模样,好像真的要去包裹里翻找什么东西。
许元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犯起了嘀咕。
怎么感觉这赵国公的反应有点奇怪?
按道理说,就算李道宗是王爷,但他长孙无忌,可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还是大舅哥,在朝堂上,更是官至右仆射!
这样的地位,比之尉迟敬德还要高,李道宗虽然也不简单,但在核心决策层的地位,肯定是没有长孙无忌高的。
但现在怎么感觉……
这长孙无忌,似乎在听从李道宗的命令似的?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想,许元也没有特别在意,毕竟,也许是此行李世民亲命李道宗为主导者呢?
很快,长孙无忌就回来了。
他的脚步沉稳,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表情。
他手中,托着两样物件。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样,是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温润细腻,宝光内敛。
玉佩的边缘,却极为奢侈地镶嵌了一圈赤金,金玉交辉,贵气逼人。
玉佩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尽显皇家威仪。
第二样,是一把刀。
更准确地说,是一把装饰华丽的佩刀。
刀长约两尺,刀鞘由鲨鱼皮包裹,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刀柄则是纯金打造,呈龙首吞刃之势。
这两样东西一拿出来,整个大堂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股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尊贵,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许元看得眼都直了。
好家伙,这可都是宝贝啊!
就那块玉佩,放到后世,起码也得是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级别。
长孙无忌走到许元面前,将两样东西托到他眼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许县令,你且看好。”
“此玉佩,名为‘金镶玉龙螭佩’,乃是陛下登基之时,亲手所赐,以彰江夏王宗室之尊。此佩,天下独一无二。”
“此刀,名为‘赤金盘龙刀’,乃是当年江夏王随陛下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陛下论功行赏,特赐的御用之物。此刀,同样天下无双。”
“这两样东西,皆是陛下御赐,代表着江夏王的身份与荣耀。”
“现在,你可还有疑虑?”
长孙无忌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说着,他又从身上拿出了自己的鱼符。
“这是我的鱼符,敬德,你也把你的鱼符拿出来给许县令瞧瞧吧!”
长孙无忌说着,便看向了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见状,也从身上摸出了自己的鱼符,这便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许元看着眼前的玉佩和金刀,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的鱼符。
他信了。
倒不是因为这几样东西。
虽然它们确实贵重得吓人,但许元也没见过真的江夏王信物长什么样。
他信的,是眼前这三个人的反应。
那“江夏王”的气度,长孙无忌的言之凿凿,尉迟恭的憨直作保。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此时,许元眼珠转动,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疑到惶恐,再到谄媚的完美切换。
“哎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懊悔与惶恐的笑容,那变脸速度,看得李世民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
说着,许元躬身朝着李世民三人拜了拜,这一次,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都要卑微。
“长田县令许元,拜见王爷,拜见赵国公,拜见鄂国公!”
“不知是王爷与二位国公大驾光临,下官之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和国公恕罪!”
“下官之前竟将王爷当成了奸细,还……还命人将您给抓了,此乃滔天大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忏悔,但眼神之中却满是虚情假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无语了。
这小子,不去戏台上唱戏可惜了!
另一边,许元并未理会两人是否在意自己的忏悔,而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王爷您有所不知,我这长田县地处边陲,与吐蕃、突厥接壤,时常有奸细混入。下官见王爷与二位国公气度不凡,又来历不明,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这一切都是下官的错,为了长田县的安危,下官不得不谨慎行事,却不想冲撞了贵人。请王爷和两位国公责罚!”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抓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谨慎小心的好官形象,顺便还拍了一下李世民三人的马屁,说他们气度不凡。
滴水不漏。
让人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李世民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练成了这身滑不溜秋的本事?俨然像是个官场的老狐狸。
不过,此时的李世民却没有计较这个的心思,他的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呵呵……”
一声冷笑,从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不带丝毫温度。
他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开口。
“许元,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那股刚刚因为许元插科打诨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尉迟恭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许元。
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便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血溅当场。
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元的脸上却并未有丝毫惊慌之色。
果然!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他从猜到对方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带着玄甲军来这里的目的。
一个月前,自己借着给吏部上折子的机会,写下了那封惊为天人的奏疏,原本想着,只要李世民看到了那份奏疏,便会李绩下诏处死自己。
然而,一个多月以来,算算时间,再怎么着,李世民也该看到了。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朝廷的诏命,他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
难道李世民没有看到那封奏疏?
不应该啊,面对那样的内容,吏部敢羁押在手中?
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李世民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对自己有所行动,为此,许元也只能一直等下去。
现在嘛!
他知道了。
江夏王李道宗,赵国公长孙无忌,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三人,也许就是李世民派来处理自己的!
他们是带着皇帝的密令来的!
自己之前那份自请罪责的奏疏,李世民肯定是看到了!
而且,李世民派了心腹宗室,带着两大国公,不远千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长田县,目的只有一个——
赐死自己!
想到这里,许元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内心反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这下,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等死了,只要李世民下诏处死自己,自己就能回到现代,享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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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赶紧拿出来啊!
许元心中的狂喜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下一秒,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恍然,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丝丝坦然。
仿佛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囚徒,终于听到了最终的审判。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求饶。
只是对着李世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下官……知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沙子,却又异常清晰。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爽快就认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可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推算,这小子听到“知罪”二字,要么会立刻跪地喊冤,要么会继续用他那套歪理狡辩。
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是面面相觑,搞不懂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元继续用那副坦然赴死的语气说道:
“其实,从下官给陛下写下那封奏疏的那一刻起,下官……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下官知道,自己在奏疏中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之举。私铸兵甲,私练新军,擅废商税,擅改朝廷律法……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下官死上十次。”
“但下官不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年来,下官一直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每晚都不得安宁,所以,这才写下了那份奏疏,就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为自己赎罪!”
说完,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其实,刚才见到王爷与两位国公大人的时候,下官心中就已经猜到了。”
“能让王爷您这等宗室贵胄,亲自带着赵国公与鄂国公这般国之柱石,一同来到这穷乡僻壤,想必,就是为了下官这颗项上人头而来吧。”
他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王爷,拿出来吧。”
“……”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看着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嘴巴微微张开,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拿出来?
拿什么出来?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
“拿……什么?”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有点后悔了。
自己堂堂天子,怎么反倒被他问住了?这显得自己何等没有气势。
许元也是一愣。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略带茫然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剧本不对啊。
你不该是冷哼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大喊一声“圣旨到”,然后开始宣读我的罪状,最后一句“钦此”,然后我就引颈就戮吗?
怎么还反问我拿什么?
难道……他没带?
不可能啊!
赐死朝廷命官,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皇帝的诏书?
这不合规矩啊!
许元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地反问道:
“诏书啊。”
“王爷,难道您来这里,不是来赐死下官的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怕对方不明白流程,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下官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从七品县令,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就算陛下要赐死下官,按我大唐律例,总得有一份正式的诏书吧?”
“不然,下官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明?”
“……”
这一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是彻底不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这小子……
他怎么感觉,不是在害怕,反倒像是在……催着我们杀他?
而且,他还主动要求看赐死他的诏书?
这是什么操作?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应该是恐惧、不甘、求饶吗?
可许元这态度,平静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跟人讨价还价一般。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
“王爷,这诏书带来了吗?”
这两种问话的语气,似乎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这许元,真的悔过了?
他之前在奏疏上所写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
他知道自己所行之事,逾越了雷池,触犯了国法,所以坦然接受陛下的惩罚?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看向许元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此子,倒还有几分风骨。
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疯子。
可是,这又和他之前那强硬的态度,以及那支神秘的军队,完全对不上号啊!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忠君赴死的觉悟,和拥兵自重的实力?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许元这样的人真的悔悟了,所以才寻死。
但长孙无忌是谁?那是大唐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阅人无数,深谙人性,岂会不知道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的原因?
人的野心是无限大的,许元若是有谋反的实力,那他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寻死?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比许元现在谋反更加吸引他,所以他这才会选择请死。
只是……
这个理由,长孙无忌始终猜不出来。
李世民的内心,同样是波涛汹涌。
但作为帝王,他的疑心,远比长孙无忌要重得多。
忠臣?
这世上或许有忠臣,但绝没有盼着自己死的忠臣!
古时,固然有为了名节而主动求死之士,但许元,绝对不是那种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许元,如此主动地求死,甚至还贴心地提醒自己要走“流程”,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在演戏!
虽然暂时不知道许元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肯定不能遂了许元的愿望!
李世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冷冷地看着许元,心中暗道:小狐狸,你以为朕会这么容易就上你的当吗?
朕偏不如你的意。
至于许元奏疏中所罗列的那些罪名……
在来长田县之前,李世民或许还会觉得那是滔天大罪。
可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证了长田县的繁华与安定,百姓的富足与笑脸之后,那些所谓的“罪名”,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功绩。
擅废盐铁商税与人头税,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商贾才会云集于此。
擅改佃租,征五石田税,农夫才有耕种的积极性,仓库里才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设立孤儿院、养老堂,才让这乱世中的老弱妇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如此种种……
哼!
虽然你小子有些偏颇,但尚在朕的底线范围之内,你要死,朕还偏不让你死!
现在,李世民根本根本没有要处死许元的想法,这些天他也看到了长田县跟其他地方的不同,若是每个地方的县令都能像许元这般,那大唐的天下,该有多富庶?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一个足以改变大唐未来的旷世奇才!
杀了他,岂不可惜?
他要留着,要挖掘出许元身上的秘密,要他将这长田县的一切,搬到大唐的其他地方去!
当然,前提是……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前提是,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那所谓的数万大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悬在他心头,唯一的一把利剑!
这,才是许元身上,让他现在唯一还没有放下戒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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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押回长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在大堂之内显得格外清晰。
“诏书的事,先不急。”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与威严,他看着许元,“本王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并非要在此地就地处决你。”
“而是要将你……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发落。”
这话一出,许元心里“咯噔”一下。
回长安?
让李世民亲自发落?
也行!
许元转念一想,这流程虽然麻烦了点,但结果是一样的。
去长安见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历数罪状,然后推到菜市口砍头,似乎……比在这穷乡僻壤被一卷诏书赐死,要风光得多。
死也要死得有排面嘛!
想到这里,他脸上那股坦然赴死的悲壮,又浓了几分。
“下官……遵旨。”
他再次躬身,态度好得让李世民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李世民的话锋却猛地一转,“不过,在回长安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给本王一个解释。”
许元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请讲。”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大堂之外,那广阔的县城之外。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城外那数万大军,是怎么回事?”
“许元,你可知,直到现在,陛下亲军,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还被你的兵,围在数里之外?”
“你这是要造反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更是“呛啷”一声,将腰间的横刀拔出了半寸,刀锋的寒光映照着他愤怒的脸庞。
只要许元回答得有半个字不对,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这颗胆大包天的脑袋搬家。
长孙无忌也是面沉如水,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玉佩,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许元。
在他看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图穷匕见。
这才是许元身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许元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反倒像是一种……“原来你们在纠结这个”的恍然。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押我回长安是吧?
那我就再给你加点料!
我不仅有兵,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兵是怎么来的,让你李世民知道,我许元不仅拥兵自重,还通敌卖国,私开矿山,桩桩件件都够灭九族!
到时候,到了长安,你若是不杀我,都对不起我犯下的这些罪过!
想到这,许元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立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决定,实话实说。
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实话。
“王爷息怒,赵国公、鄂国公息怒。”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无奈商人。
“造反?下官可没这个胆子。”
“至于城外那几万兵马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家后院养了几只鸡。
“都是下官这几年,自己攒起来的。”
“……”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自己攒的?
这是能自己攒的东西吗?
这说得跟过年攒压岁钱一样轻松!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王爷您也知道,我这长田县,以前是个什么鸟样。风沙一起,连饭都吃不饱。”
“下官来了之后,寻思着,穷则思变嘛。光靠种地,猴年马月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于是,下官就动了点歪脑筋。”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下官看咱们这地方,离吐蕃、吐谷浑还有西域诸国都近,就偷偷摸摸在边境开了个互市。”
“用咱们这边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牛羊、马匹、还有金银。”
“您还别说,这生意,是真挣钱。”
李世民的眼角在抽搐。
私开边境互市,与外族通商,这是何等大罪?按律,同样是死罪!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其中蕴含着何等庞大的利益链条,以及……何等巨大的政治风险。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快要吃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有了钱,总不能放着发霉吧?”
“下官就寻思着,再干点别的。”
“这西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山。下官就找人偷偷开了几座铁矿、铜矿,自己炼铁,自己铸钱……哦不,是自己铸农具。”
他说到“铸钱”二字时,故意顿了一下,看到李世民三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才心满意足地改了口。
“有了铁,光造农具也用不完啊。”
“于是,下官就顺便……打造了点兵器,弄了些盔甲。”
“王爷您看,这逻辑是不是很顺畅?”
李世民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好家伙!
大唐立国以来,谋反的藩王不是没有,但像许元这样,把谋反的流程,说得跟发家致富一样理所当然的,他还是头一个!
长孙无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许元了。
此子……是疯子?还是天才?
他竟然真的以一县之力,建立起了一个从贸易到矿产,再到军工的完整闭环!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尉迟恭是个粗人,他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听懂了。
这小子,自己挣钱,自己造家伙,然后自己拉了一支队伍。
这不就是造反的必要条件吗?!
许元看着三人的表情,心中暗爽,继续拱火。
“王爷,您想啊。”
“我这长田县,现在富得流油。边境上,吐蕃人、突厥人,一个个眼睛都跟狼似的,绿油油地盯着呢。”
“我要是没点人马看家护院,今天刚挣来的钱,明天就得被人家抢了去。”
“所以啊,这几万人的军队,其实……就是个保安队。”
“对,就是为了保证咱们长田县的钱,不被外人抢走。”
他说得是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顺理成章。
李世民听完,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他知道,许元说的……竟然他娘的是事实!
大唐的边境线太长了,朝廷的兵力捉襟见肘,很多时候,对于那些边境部落的骚扰,也是鞭长莫及。
一个富庶却没有武力保护的边陲重镇,确实就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从这个角度来说,许元练兵自保,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可……
理是这个理,但事绝对不是这个事!
无论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私练数万大军,将朝廷的精锐兵马团团围住,这就是谋逆!是滔天大罪!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他已经不想再跟许元辩论这些“歪理”了。
他现在只想解决眼前最棘手,也最丢脸的问题。
“行了行了!”
李世民冷着脸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创业分享”。
“你的这些道理,留着去长安,跟陛下说吧!”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立刻,马上!跟本王出去,让你的人,撤走!”
“陛下的玄甲军被围,多一刻,就是对我大唐国威多一分的羞辱!”
“若有半个玄甲军将士伤亡,本王拿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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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令行禁止
许元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作下去,可能就真走不出这个门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尴尬又谄媚的笑容。
“是是是,王爷说的是。”
“一场误会,都是一场误会。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王爷,两位国公,这边请。”
那变脸的速度,看得尉迟恭都愣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声:好个滑头的小子。
一行人快步走出大堂,穿过县衙,径直登上了长田县高大的城墙。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站上城头,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城外的大地上,黑色的潮水一望无际。
那是许元的军队,玄色的盔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军阵森严,旌旗如林,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那黑色海洋的包围中,有一处小小的“礁石”,红色的旗帜依旧屹立不倒,正是李世民引以为傲的玄甲军。
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阵型不乱,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宛如一头被狼群困住的猛虎。
饶是李世民,看到这般景象,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好一支强军!
这股气势,这股杀气,绝非乌合之众!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更是心头剧震,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许县令。”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可以了。”
“好嘞!”
许元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立刻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
许元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三支手臂粗细的竹筒。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挥舞令旗。
只是亲自接过火折子,将那三支竹筒的引线,一一引燃。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呼啸,三道带着不同颜色尾焰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三朵巨大的、颜色分别为红、黄、蓝的烟花。
那绚烂的色彩,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看得一愣。
这是什么传令之法?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城外,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三色烟花在空中绽放,那原本静默如山的数万大军,动了!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杂乱的骚动。
只有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最外围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队变前队,向后撤去。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数万人的大军,如同一部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器,层层剥离,井然有序地后撤。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除了甲胄的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杂音。
那黑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从开始后撤,到与玄甲军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再到全军转向,朝着远处的军营徐徐退去,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太快了!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城墙之上,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个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股深深的骇然。
尤其是尉迟恭,他这位大唐军方的顶级将帅,此刻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看着他们那严整的队列,感受着他们那股沉默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此前,他还想指挥玄甲军杀出去,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自西北旷野吹来的风,呼啸着刮过每个人的耳畔,像是败军的呜咽,又像是魔鬼的低语。
尉迟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了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将帅之一,他一生经历的战阵何止百场,见过的强军不计其数。
无论是当年横扫天下的玄甲军,还是北方草原上悍不畏死的突厥狼骑,他都未曾怕过。
可眼下,看着城外那支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却连一丝喧哗都未曾发出的军队,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战争巨兽。
它在撤退时所展现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已经超越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如果……如果方才许元下令进攻,自己麾下那不足千人的玄甲军,能撑过一炷香吗?
答案,让他不寒而栗。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他那双一向睿智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看的不是军阵,而是军阵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是何等恐怖的财力,才能支撑起这样一支数万人的脱产强军?
是何等严苛的训练,才能铸就这般令行禁止的铁血军魂?
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才能让这支军队的指挥调度,精准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许元方才那一番轻描淡写的“创业史”,此刻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此子,不是疯子,也非天才。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个独立王国的怪物。
而站在两人身前的李世民,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唯有那双龙目之中,翻涌着比城外夜色还要深沉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从他们踏入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性命,就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元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
只需要方才那三色火箭,换一种颜色,换一种组合。
那么此刻,这长田县的城头之上,恐怕早已插上了赵国公与鄂国公的头颅。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竟在自己的疆土之上,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这股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后怕,让他心中那原本只是升起一丝的杀意,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许元,必须带走。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从长田县这片他自己经营出的龙潭虎穴里,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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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即将启程
李世民心中有数,只要将许元带回长安,带到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他就如同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
他那支令人心悸的军队,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他积攒下的万贯家财,也终将为朝廷所用。
到了那时,是杀是剐,是圈禁还是利用,主动权,才会真正回到自己手上。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冰冷与决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许元。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仿佛刚刚那支震慑了三位大唐顶级人物的军队,与他毫无关系。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一下你的行囊。”
“三日之后,随本王与两位国公,启程回京。”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解。
“回京?”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
许元皱起了眉头。
“王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讲。”李世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下官……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许元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坦诚”。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拥兵自重,桩桩件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下官供认不讳。”
“陛下天威,要取下官的项上人头,一道诏书足矣,下官绝无二话。”
“可……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下官押解回长安呢?”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问得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看来,自己犯了死罪,就地正法才是最有效率、最合乎流程的处置方式。
押解回京,简直是在浪费朝廷的人力物力。
尉迟恭听得眼角直抽,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天底下还有赶着投胎的县令?
长孙无忌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脸色一顿,心中却是嗤笑一声。
弄死你?
朕要弄死你,还会等到现在!
可杀了你,这富饶得如同江南鱼米之乡的长田县,谁来缔造?
这令行禁止,战力堪比京畿府兵的强军,谁来统帅?
还有那新奇的农具,那高产的作物,那闻所未闻的学堂,那能冲上云霄传递讯息的火箭……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随着你许元一颗人头落地,而永远埋葬在这西北的风沙之中吗?
朕,要的是整个大唐,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的是大唐的府库,如长田县一样充盈。
朕,要的是大唐的百姓,都过上这般富足安康,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生活。
而你许元,就是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再说了……
在这长田县,他真能杀掉许元么?
这些念头在李世民脑中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淡漠地看着许元。
“这是陛下的旨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你何时死,在何地死,那便是你的荣幸。”
“你只需遵从,无需多问。”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同时,这也是李世民抛出的最后试探。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的眼睛,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许元,你不是有数万大军吗?你不是将这长田县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吗?
现在,朕就要将你从你的老巢里带走。
你若是敢有半分迟疑,半分抗拒,那就证明你心中有鬼,所谓的坦然赴死,不过是伪装。
届时,即便拼着玉石俱焚,朕今日也必将你斩于此地,绝不给这头猛虎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可你若是……真的毫无反抗,束手就擒,跟着朕回长安……
那便说明你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或许还有被驯服的可能。
你这柄锋利无双,却也容易伤到自己的绝世凶刃,或许……还有为大唐所用的机会。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声,似乎也停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那张年轻的脸上,等待着他的最终抉择。
只见许元在听完李世民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那股子疑惑和不解,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妥协和对繁琐流程的无奈。
“唉……”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下官……遵旨便是。”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动作里带着几分萧索与认命。
就好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慷慨就义的英雄,却被告知行刑之前还得先游街示众三天,虽然结果一样,但过程实在是令人不爽。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赌对了。
此子,或许狂悖,或许离经叛道,但似乎……真的没有谋逆之心。
“很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纠结于生死流程的人不是他。
他对着李世民三人拱了拱手,态度谦恭。
“王爷,两位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
“下官已命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了上房,还请三位移步,先行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长田县上上下下,诸多政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下官亲自交接一番,才好放心离开。”
“可否……请王爷宽限下官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下官处理完县中事务,必定净身随行,绝无二话。”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既表现出了对上官的恭敬,又展现了一个负责任的地方官该有的担当。
那变脸的速度,那态度的转换,看得尉迟恭一愣一愣的。
“准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三天里,这个年轻人,还会玩出什么花样。
“多谢王爷。”
许元再次躬身,随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两位国公,天色已晚,城头风大,这边请。”
李世民没有再多言,拂袖转身,率先走下城楼。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紧随其后。
许元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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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资敌?
在长田县城中心的一座三层酒楼,此时这里还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半条街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楼内人声鼎沸,丝竹悦耳,与城外的萧瑟旷野,恍若两个世界。
“王爷,国公,请。”
一名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干练的年轻人,在前方引路,态度恭谨却不显卑微。
此人正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
许元以交接公务为由,特派他前来安顿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踏入酒楼。
尉迟恭已借口安顿亲兵,先行离去,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唯有长孙无忌。
甫一进门,一股夹杂着酒香、菜香与上等熏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四周的梁柱皆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精巧。
来往的伙计,个个穿着统一的干净制服,脚下生风,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
大堂之内,座无虚席。
推杯换盏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发现,在此处饮宴的,大多是些衣着光鲜,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
他们谈笑风生,声音洪亮,眉宇间带着一股富足的底气,丝毫没有寻常商贾在官宦面前的畏缩之态。
甚至有几桌的豪商,其排场与气度,比之长安城里的一些世家子弟,竟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农为国本,士为基石。
他治下的大唐,虽不绝商路,但历来奉行的,都是重农抑商之策。
商人逐利,若其地位过高,难免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在这长田县,商贾之风,竟是如此兴盛。
那许元,将此地治理得富庶,莫非靠的就是这等本末倒置的手段。
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审慎与不喜。
“辅机,你看。”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长孙无忌说道。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长田县地处西北边陲,土地贫瘠,若无商路互通有无,恐难有今日之貌。”
他的话很中肯,点出了此地的特殊性。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心中却并未释然。
就在此时,邻近的一桌忽然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
“图利王子,来,我再敬你一杯。预祝我们明年的生意,能再上一层楼。”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商人,举着硕大的酒杯,满面红光地喊道。
而被他称作“图利王子”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异族服饰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卷发用一根金环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闻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洪亮如钟。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长田县的粮食和绸缎管够,我们部落的战马和铁矿石,要多少有多少。”
图利?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异族青年。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野性与桀骜,却并无敌意,只是出于好奇地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去与同伴们继续喝酒吹牛。
可就是这一眼,让李世民心中的那丝熟悉感,愈发强烈。
他似乎……在某份军报的勘舆图上,见过此人的画像。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个人,你可认得?”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说道。
“陛下,如果臣没有记错……”
“此人,应该是西突厥阿史那部旁支,达曼部落首领的幼子,图利。”
西突厥!
达曼部落!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卫国公李靖奉命北伐东突厥,势如破竹。
可就在大军深入草原腹地之时,一支来自西突厥的骑兵,却屡次三番地袭扰大军的侧翼与粮道。
那支骑兵,便是达曼部落的精锐。
他们所骑乘的战马,比寻常的蒙古马要高大健壮不止一筹,冲刺起来快如疾风,耐力更是惊人。
他们手中的弯刀与箭簇,也远比一般的突厥部落要精良锋利,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李靖曾在战后上奏,言达曼部落虽小,但其民风彪悍,善于冶炼,兵甲精良,战马神骏,实乃心腹之患。
后来东突厥被平定,达曼部落见势不妙,立刻远遁西域,这才躲过一劫。
可李世民清楚地记得,这个部落,至今仍未向大唐称臣纳贡。
这样一个潜在敌对部落的王子,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唐的县城里。
还与一群汉人商人,在此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一股怒火,自李世民的心底,缓缓升起。
那许元……
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私自募兵,私开矿山,私铸兵甲,已是灭九族的死罪。
如今,竟还敢勾结外族,与这等狼子野心的突厥部落暗通款曲。
他到底想做什么?
割据西北,自立为王吗?
李世民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连一旁的长孙无忌,都感觉到了那股帝王之怒,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敢言语。
而走在最前方的方云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怎么了?可是这楼里太过喧闹,扰了您的雅兴?”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桌的图利王子,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那个人,为何会在这里?”
方云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图利王子时,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王爷您说图利王子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
“他出现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不快到年底了嘛,他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特地从草原赶过来,跟咱们许大人洽谈明年合作事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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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利润惊人
洽谈合作?
李世民气极反笑。
“合作?”
“一个大唐的县令,与一个西突厥部落的王子,有什么‘合作’可谈?”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二字的读音,话语中的嘲讽与质问,已是不加掩饰。
然而,方云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甚至以为这位“赵国公”是对长田县的生意产生了兴趣,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崇拜与骄傲的神色。
那是一种下属对于上司,发自内心的敬佩。
“王爷您有所不知。”
方云世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将会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何等恐怖的巨石。
“这达曼部落,可是咱们长田县最大的生意伙伴之一。”
“咱们许大人,那才叫高瞻远瞩,目光如炬。”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满脸赞叹。
“许大人早就打探清楚了,那达曼部落虽然偏居西域,但他们部落有两样东西,是天下闻名的至宝。”
“哦?”
李世民的眼神愈发冰冷,他倒要听听,这个许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其一,便是他们的马。”
方云世的眼睛都在放光。
“达曼部落境内的草场水土特殊,养出来的马匹,神骏无比,体格高大,冲刺迅猛,耐力悠长,乃是骑兵战马的首选。”
“咱们长田县保安队的战马,十有八九,都是从他们部落换来的。”
李世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好一个许元。
用突厥人的马,来武装自己的私兵。
这手笔,当真不小。
“其二呢?”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其二,便是他们部落境内的一座露天铁矿。”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据说那座铁矿的储量,大得吓人,而且矿石的品位极高,是铸造兵甲的上等材料。”
“所以,咱们许大人就定下了一条妙计。”
“咱们用长田县多余的粮食,还有工坊里织出来的布匹、烧出来的瓷器,去跟他们交换战马和铁矿石。”
“如此一来,咱们既解决了粮食过剩的问题,又得到了急需的战略物资,他们也得到了生活必需品,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方云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一个许元教给他的新词。
“哦,对了,叫双赢。”
“许大人说,这叫双赢。”
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粮食。
布匹。
交换。
战马。
铁矿石。
甚至……
方云世刚才似乎还提到了……成品兵器?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方云世,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方才说,用粮食、布匹……还有什么,去跟他们交换?”
方云世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还有咱们兵器坊里,淘汰下来的一些制式兵器啊。”
“许县令说了,那些突厥人锻造技术不行,咱们淘汰的刀剑,在他们眼里都是宝贝,能换回更多的矿石呢。”
“这两年,许大人每年都要跟达曼部落进行贸易往来,总数得有个七八十万两呢。”
“这其中,一来一去,许大人说了,起码有一半的利润!”
“一年挣他们三十四万两,关键他们还得感谢咱许大人呢!”
轰!
方云世最后那句话,顿时就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给震惊了。
一年,三四十万两的纯利?
这还仅仅是与达曼这一个部落的贸易。
李世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前朝末年,中原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经过自己接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这才逐渐富足了起来。
饶是如此,去岁全国的税赋收入,刨去各项开支,最后能纳入国库的结余,也不过区区百余万两。
而这个许元,仅凭一县之地,与一个突厥部落的生意,一年便能净赚三四十万两。
这是何等恐怖的敛财能力?
这个数字,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更为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脊梁骨升起。
他猛地想起了方云世话中的另一个关键。
粮食。
布匹。
还有……淘汰的兵器。
李世民的脸色,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在方云世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用我大唐的粮食,养肥突厥的牧民。”
“用我大唐的兵甲,武装突厥的战士。”
“方县丞,你可知……这叫什么?”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终于不再掩饰,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整个二楼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又退后了半步,心中暗暗叫苦。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百战宿将都心惊胆战的威压,方云世却仅仅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坦然。
“王爷,您多虑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轻松。
“许大人常说一句话,草民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只有饿着肚子,衣不蔽体的人,才会想着去别人的锅里抢食吃。”
“试想一下,若是达曼部落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用上咱们精美的瓷器,喝上咱们甘醇的美酒,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他们还会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咱们大唐边境烧杀抢掠吗?”
“战争,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些许凝重的杀气。
李世民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他何尝不知。
以商贸羁縻,化干戈为玉帛,这确实是一条路子。
可……
“妇人之仁。”
李世民冷哼一声,眼中的寒意并未消减。
“突厥人,自古便是我中原心腹大患,其性如狼,贪婪而不知满足。”
“你今日予他骨肉,他便会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可一旦等他养壮了筋骨,长齐了獠牙,你以为他还会满足于你丢出去的残羹剩饭?”
“到那时,他要的,便是你整个长田县,是你大唐的万里江山。”
“许元如此行径,无异于养虎为患,资敌自毙。待到达曼部落兵强马壮之日,第一个要吞下的,便是他这富庶的长田县。”
李世民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洞悉人性的冷酷与身为帝王的决断。
这不仅仅是质问,更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赞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千百年来,中原王朝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那个许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想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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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经济战
谁知,听完李世民这番话,方云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丝……讥诮。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某种杞人忧天想法的轻蔑。
“吞了长田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王爷,恕草民直言。”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不,应该说,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王爷能想到的事情,难道我们许大人会想不到吗?”
“没错,我们确实卖了兵器给他们,但您可知,我们卖的是什么样的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咱们长田县兵器坊三年前,就已经淘汰掉的钢横刀。”
“而我们保安队现在列装的,是经过许大人亲自改良,添加了锰、碳等物,锻造出来的合金钢战刀。”
“那种刀,削铁如泥,便是寻常的铁甲,也能一刀劈开。”
“还有,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射程一百二十步的普通角弓。”
“而我们神机营装备的,是许大人设计的滑轮复合弓,省力,射速快,有效射程超过一百八十步。”
“更不用说,我们还有许大人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王爷,您说,当他们的骑兵穿着我们淘汰的兵甲,拿着我们淘汰的武器,面对一支装备领先了他们不止一个时代的军队时,他们拿什么来打?”
“用他们的人命来填吗?”
“许大人说了,这不叫资敌,这叫倾销。”
“用我们淘汰的技术,换取他们最宝贵的资源,同时,还能让他们对我们的‘强大’,产生一个错误的认知。”
“让他们以为,我们最强的兵器,就是他们手里的那种。如此一来,既能麻痹他们,又能维持我们绝对的军事优势。”
“许大人说了,这就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他们,我们都会留一手。”
一番话,说得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尽皆哑然。
两个人的脑子里,都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淘汰?
更迭换代?
军事代差?
倾销?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让两人都忍不住眉头紧皱。
那许元,竟然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等等!
神机营?复合弓?还有什么……削铁如泥的合金钢战刀?
李世民忽然抓住了方云世话语中的重点,不由面色一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许元私铸兵甲,已是胆大包天。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兵器锻造技术,竟然已经先进到了可以进行“更新换代”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个县令该有的手笔了。
便是朝廷的军器监,也做不到如此频繁地将最精锐的玄甲军兵甲焕然一新。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发现对方的眼中,也满是化不开的震撼。
这个许元,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然而,方云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看着陷入震惊的两人,脸上骄傲的神色更甚,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王爷,这还只是其一。”
“在许大人眼中,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是在战场上打响的。”
“哦?”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竟有了一丝干涩,他一个尚书右仆射,在长田县一直都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无奈,但又隐隐期待。
方云世微微一笑,学着许元平日里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
“军事上的碾压,只是最粗浅的手段,是最后的保障。”
“而在这之前,许大人早已用其他的法子,将他们的命脉,牢牢攥在了手里。”
“打个比方。”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明亮而深邃,仿佛在讲述一个传奇。
“前年,许大人突然下令,让我们商会的人,以超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大量收购达曼部落的牛羊,有多少要多少。”
“那些突厥人见有利可图,自然是欣喜若狂。那一整年,整个部落上至贵族,下至牧民,全都疯了一样地扩大牧场,繁育牛羊,想着来年再大赚一笔。”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静静地听着,他们隐约感觉到,关键要来了。
“可结果呢?”
方云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到了去年,他们的牛羊出栏了,比前年多了足足两倍。可就在他们赶着成群的牛羊,准备来长田县换取粮食布匹的时候,咱们许大人……突然下令,不收了。”
“一头都不收。”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收了?”
“对,不收了。”
方云世点头,继续解释起来。
“不仅不收,咱们还放出了风声,说大唐境内去岁风调雨顺,牛羊肉的价格一落千丈。”
“您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牛羊价……贱如草芥。”
“国公英明。”
方云世抚掌赞道。
“正是如此。达曼部落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头卖不出去的牛羊,这些牛羊每天都要吃草,他们的草场根本不够用。价格,自然是一天比一天低。”
“更要命的是,因为前一年所有人都跑去养羊了,他们自己部落的田地,大部分都荒废了,粮食产量,锐减了七成以上。”
“手里有大批卖不出去的牛羊,却没有过冬的粮食。”
“您说,这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明白了过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将会陷入恶性循环的灾难之中。
“然后呢?”
长孙无忌追问道。
方云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咱们许大人就派商队过去了。”
“用咱们卖不出去的陈年旧粮,换他们膘肥体壮的牛羊。至于价格嘛……”
方云世嘿嘿一笑。
“以前是一石米换一只羊,现在,是三石米,换他们五只羊,外加一张上好的羊皮。”
“他们换不换?”
“不换,冬天就得饿死,部落里就会因为抢夺粮食而内乱。”
“所以,他们不得不换!”
“就这么一来一回,王爷您猜,咱们赚了多少?”
方云世的眼中,闪烁着对许元近乎崇拜的光芒。
“达曼部落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牛羊,不仅没赚到一文钱,反而还把前年从我们这赚走的,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
“而我们长田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用陈粮换来了几十万头牲畜,还有堆积如山的皮毛。”
“许大人说,这叫……经济战。”
“兵不血刃,却能让他们俯首帖耳,让他们部落的经济,完全依附于我们长田县的喜怒。”
“这样一来,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控制对方境内的产业结构,让他们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发动战争?”
“今天我们想让羊肉贵,它就贵。”
“明天我们想让粮食贵,它就贵。”
“他们的生死存亡,都握在咱们许大人的一念之间。”
“王爷,您现在还觉得,他们有胆子,有实力,来吞了长田县吗?”
方云世说完,挺胸抬头,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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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灭国
而李世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酒楼里的喧嚣,丝竹的悦耳,商贾的谈笑风生,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经济战”三个字,在反复回荡。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战争方式。
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来得凶狠,来得歹毒。
杀人,还要诛心。
将一个彪悍善战的草原部落,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辛苦一年,最后不仅白忙活,还要感恩戴德地用自己的财富,来换取活下去的口粮。
此等谋略,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一个经济战。
不见刀光,不闻鼓角,却能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灭国于无声。
李世民眼中泛出一丝寒光。
这等手段,比之卫霍的千里奔袭,比之李靖的阴山奇谋,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壮烈,却多了数倍阴狠歹毒的寒意。
一旦中了此计,便如跗骨之蛆,想要拔除,便要刮骨疗毒,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可怕的是,中计者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许还要对施计者感恩戴德。
“好手段。”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长孙无忌,发现这位素来以智计闻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妹夫,此刻的脸色,竟也有些苍白。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李世民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方县丞,本公还有一惑。”
“你们许大人此计,固然精妙绝伦,但也并非全无破绽。”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沉声道:
“此计的关键,在于对方必须按照他的设想,一步步走入陷阱。”
“可突厥人并非全是蠢货,达曼部落能雄踞一方,其首领想必也有几分枭雄心性。”
“倘若……我是说倘若,对方看穿了许元的计谋,宁愿部落困顿,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掀起战端,强行攻打长田县,那又当如何?”
“以战养战,劫掠我大唐边境,这本就是草原部族的生存之道。”
“许元的算计再深,终究是建立在商贸之上。一旦对方掀了桌子,不跟你玩了,直接动刀子,这所谓的‘经济战’,岂非就成了个笑话?”
长孙无忌的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问题的核心。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方云世,等待他的答案。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草原民族的逻辑很简单。
谈不拢,那就打。
打赢了,你的粮食,你的布匹,你的女人,就全都是我的。
何须与你做什么交易?
李世民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方云世。
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许元没有应对之策,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不过是沙上建塔,一推就倒。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这几乎是质问的言语,方云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那丝轻蔑,反而更浓了。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便脱口而出。
“国公爷所虑,确有发生过。”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瞳孔,齐齐一缩。
方云世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震惊的神情,依旧用那种平淡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讲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去年开春。”
“西域龟兹国麾下,有一个叫‘赫罗’的藩属小国,人口不过三万,却也凑得起三千控弦之士,在当地也算是一霸。”
“他们也曾与我们长田县互市,靠着贩卖一些玉石香料,换取我们的粮食和铁器,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可惜啊……”
方云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赫罗国主,见与我们贸易利大,便起了贪心。先是屡次违反协定,坐地起价,后来更是派兵伪装成马匪,劫掠我们的商队。”
“许大人念其初犯,派人去警告过他们一次。”
“可他们,似乎把我们许大人的仁慈,当成了软弱。”
方云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公开撕毁了贸易协定,集结了他们全国的兵马,想要趁我们商队不备,一口吞下去,然后远遁千里。”
“他们的想法,大概就和国公爷您刚才说的一样。”
“掀了桌子,不玩了。”
“直接动刀子抢。”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好奇。
“结果呢?”
方云世的脸上,那狐狸般的笑容又一次浮现。
“结果?”
“许大人当时听闻此事后,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西域的舆图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只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
方云世顿了顿,学着许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连人带国,一起从这世上消失吧。’”
轰!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震撼加起来,都要来得猛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连人带国,一起消失?
好大的口气!
好重的杀心!
方云世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摊了摊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许大人亲率咱长田县神机营与玄甲军一部,合计三千人,轻装简行,一夜奔袭三百里,天亮时分,便出现在了赫罗国的都城之外。”
“那赫罗国主,大概还在做着劫掠我大唐商队,发一笔横财的美梦。”
“却不知……”
方云世伸出一根手指。
“只用了一个时辰,赫罗国的都城便被攻破,王宫被焚。”
“那位赫罗国主,连同他的王族,一起覆灭了!”
“然后,我们的大军,就在赫罗国的土地上驻扎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凡是参与过劫掠商队的部族,尽数被连根拔起,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半个月后,我们的大军带着缴获的牛羊物资,安然返回。”
方云世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如今,那个叫‘赫罗’的小国,已经从西域的舆图上,被彻底抹掉了。”
“它曾经存在过的那片草场,现在成了我们长田县投资的马场之一。”
“现在,二位王爷觉得,还有人敢掀我们的桌子吗?”
“许大人说了,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
“好好做生意,大家一起发财,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要是不守规矩,想动刀子……”
“那我们就只好,帮他连人带刀,一起埋进土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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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许元,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酒楼的雅间内,落针可闻。
灭国?
许元竟然直接灭了一国?
虽然只是个弹丸小国,但那终究是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子民,有自己的军队。
可是在这个方云世的口中,就仿佛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三千人,一夜奔袭三百里。
一个时辰,破城。
杀其王族,灭其军队。
这等雷霆手段,这等狠戾作风,哪里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一个纵横沙场多年的绝世凶人。
李世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也跟许元差不多的年纪吧?为了拿下洛阳的王世充,面对窦建德十万大军,自己亲率三千玄甲军奔赴虎牢关。
一战!
擒双王!
那是何等霸气!
风华少年,挥斥方遒,欲与天公试比高!
如今,他竟然在许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几分过往。
就在这时,方云世站起了身,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二位王爷,夜已经深了,草民已经为二位在楼上备好了上房,还请早些歇息。”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
“县衙那边,许大人还在等草民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二位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楼下的伙计便可。”
说完,他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下了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窗外的喧嚣,似乎又一次涌了进来。
可他们二人,却觉得这满室的温暖,都驱不散心中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无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李世民都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咕咚。”
他一口饮尽,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陛下。”
他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李世民,声音沙哑。
“这个许元……”
“我们,似乎一直都把他看简单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眼光之长远,臣……平生未见。”
“将他带回长安,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与担忧。
“长安城的那潭水,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再将这么一条猛龙丢进去……”
“恐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长田县那灯火璀璨的夜空。
良久,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凝重,有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亢奋。
“福兮?祸兮?”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辅机,你不觉得,这样才更有趣吗?”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安城里,可比不得这小小的长田县。”
“百年世家,千年望族,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便是朕,有时候也要退让三分。”
“朕倒是很想看看。”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浓。
“许元到了长安,面对诸多情况,究竟是他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许元。
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啊。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书房之内。
灯火通明,将许元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正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持笔,一手按着一卷厚厚的宗卷,眉头微蹙,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公务。
方云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烛光下那个年轻得过分,却肩挑一县十数万人生计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担忧。
许元头也未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云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那位王爷……鄂国公,还有赵国公,都已在福满楼住下,小人特意交代了掌柜,好生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元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批复完最后一份文书,他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方云世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那张一向精明得如同老狐狸般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许元有些讶异。
“怎么了?”
“还有事?”
方云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您真的要跟他们回长安?”
许元闻言,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
“怎么,江夏王不是说了么,陛下要我回长安,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方云世的脸色却丝毫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可是大人,这长田县……”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书房,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整个长田县如今繁荣的景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心血啊。”
“小学、中学、技工学堂,刚刚步入正轨;福彩的收益,才将将能覆盖孤儿院与养老堂的开支;水泥路才铺了一半,新的纺织工坊也才建好……”
“长田县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每一步都需要您来搀扶。”
“您若是走了,这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云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
“更何况,长安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
“您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那些世家大族,朝堂诸公,岂能容得下您?”
“此去,生死难料啊,大人!”
他越说,心中的担忧便越是无法抑制。
在方云世看来,许元留在长田县,便是天高任鸟飞的潜龙。
可一旦去了长安,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将自己置于砧板之上,任人宰割。
看着方云世那真情流露的焦急模样,许元心中的某处,微微一暖。
他站起身,走到方云世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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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真的谋反又如何?
“云世,你想多了。”
许元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感到为难。
“我问你,如今的长田县,没了屠夫,百姓就吃不上肉了吗?”
方与世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没了织工,大家就没衣服穿了?”
“自然不会。”
“没了泥瓦匠,新城就不建了?”
“更不会,自有旁人顶上。”
许元笑了。
“这不就对了。”
“如今的长田县,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长田县。”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农、工、商、学、军,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个齿轮,各司其职,又环环相扣。”
“我,只是那个最初设计并启动了这台仪器的人。”
“现在,它已经能自行运转了。”
他看着方云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许元在与不在,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长田县的百姓还在,只要你们这些齿轮还在转动,这里,就乱不起来。”
“更何况……”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不是还有一柄最锋利的刀,悬在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头顶上吗?”
方云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长田军营的驻地。
是长田县真正的定海神针。
许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云世。
“我走之后,县中政务,由你全权主理。”
“军事方面,我已经交代过周元,一切如旧,操练不可懈怠,边境贸易的护卫,更要加倍小心。”
“一文一武,有你们二人在,我很放心。”
方云世听着这几乎等同于托付后事的安排,心中刚刚平复下去的惊涛,再一次被掀起。
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血色尽褪。
“您……您连大军也不带?”
“周元将军和军队,您不带在身边?”
许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带他们做什么?”
方云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不带兵马?
那和剥光了衣服,自己走进饿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不行!”
方云世几乎是脱口而出,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绝对不行!”
“大人,您此去长安,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身边若无兵马护卫,如何能保证您的安全?”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看着方云世那副仿佛要拼命的架势,许元失笑地摇了摇头。
“云世,你冷静一点。”
“此去长安,是面见圣上,又不是去西域灭国,带大军做什么?”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元要带兵进京,图谋不轨呢。”
“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我谋反啊?”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方云世听完之后,整个人却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焦急、担忧、惶恐,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种燃着火焰的疯狂。
他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双眼。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下属看上官的眼神。
那是一种,信徒仰望神只的眼神。
他一字一顿,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许元都为之错愕的话。
“大人。”
“就算是……真要谋反。”
“又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您忘了么?您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视百姓如草芥,百姓视君王如寇仇。”
“这长田县的十数万百姓,只知有许大人,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至于那远在天边的皇帝姓李还是姓王,与他们何干?”
“只要您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席卷天下的磅礴气势。
“我方云世,这条命是您的。”
“周元将军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还有神机营的兄弟,只会听您一人的号令,随时可以席卷天下,为您……披荆斩棘!”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方云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落下后,彻底凝固了。
就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许元脸上的错愕,也仅仅是维持了片刻。
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狂热、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下属。
良久。
许元缓缓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方云世的肩膀上。
“云世。”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在哪里遇到你的?”
方云世整个人猛地一颤。
眼中那燃烧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元的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
他还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几年前的冬天,大雪封路,寒风如刀。
他,方云世,曾经也是一个饱读诗书,自命不凡的士子。
可是,因为家乡在边境,遭遇了突厥的洗劫之后,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一路从北疆逃难到这片不毛之地,昔日的锦衣玉袍,早已变成了满是破洞的肮脏烂布。
手中的笔,换成了讨饭的破碗。
为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他可以和野狗抢食,可以跪在地上学狗叫。
尊严?
气节?
那些东西,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一文不值。
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在那个冬天的某个角落,尸体被野狗啃食,最后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直到,他遇到了许元。
那个时候的许元,比现在还要年轻,刚刚上任长田县令,身边只跟着寥寥数人。
他看到了蜷缩在墙角,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的自己。
他没有嫌弃自己身上的污秽与恶臭。
他只是下马,将一件温暖的裘皮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又递过来一个滚烫的肉饼。
在得知自己是读书人之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想不想……用你这脑子里的学问,换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天下?”
就是那一天。
就是那一句话。
他,方云世,这条命,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这个连户籍都快没了的流民,破格提拔为长田县的县丞,委以重任。
也是他,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个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贫瘠死地,变成了如今商贾云集、百姓安居的西北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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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又不是回不来了
往事一幕幕,在方云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复杂与愧疚。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声音沙哑。
“属下……记得。”
许元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案旁。
他凝视着烛火,幽幽地开口。
“那你再告诉我。”
“当初的长田县,是什么样子?”
“我们,费尽心血,将长田县打造成如今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方云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许元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为了让那些像你我一样,曾被战乱所苦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是为了让那些孩子,有书读,有饭吃,不必在小小年纪就去面对世间的残酷。”
“是为了让那些老人,能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而不是倒毙在逃难的路上。”
“我们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避免战乱么?”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方云世的内心。
“可你刚刚说了什么?”
“谋反?”
“席卷天下?”
“云世,你告诉我,一旦我们这么做了,天下将会如何?”
“是不是又要烽烟四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是不是又要让无数个曾经的你,再次流离失所,和野狗抢食?”
许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方云世的心上。
“那样做的话,我们和那些掀起战乱,视百姓如草芥的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许元,岂不就成了天下的罪人?”
“……”
方云世彻底无言以对。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是啊。
大人说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可自己刚刚,竟然为了大人的安危,想亲手将这一切都给毁掉。
自己……真是糊涂透顶。
“扑通”一声。
方云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属下知罪。”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许元看着跪在地上的方云世,轻轻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方云世搀扶了起来。
“起来吧。”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此事不怪你。”
“但是,云世,你要记住。我们的初心,永远不能变。”
方云世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可是大人,您此去长安,真的是……”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云淡风轻。
“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而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那片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土地。
“我走之后,不管我回不回得来。”
“这长田县,都拜托给你和周元了。”
“这里,是我的根,也是我的心血。”
“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里的繁华继续下去,让这里的百姓,能一直过着好日子。”
“决不能,辜负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托付。
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对方手里的托付。
方云世虎目含泪,猛地一抱拳,躬身到底。
“大人放心!”
“只要我方云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长田县,出半分差池!”
许元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方云世那张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行了,别一副奔丧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此去就一定回不来了?”
方云世一愣,抬起头。
“大人?”
许元走到椅子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动脑子想一想。”
“那位陛下,如果真的想要我的命,何必这么麻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一国之君,我是他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纸诏书,一杯毒酒,甚至都不用,随便安个谋逆的罪名,派一支军队过来,就能把我连同整个长田县,碾得粉碎。”
“他犯得着,让江夏郡王李道宗和赵国公、鄂国公带着玄甲军亲自跑一趟?”
“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吗?”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方云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啊。
皇帝若真要杀大人,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里是长田县,是大唐的疆土。
皇帝想在这里杀一个七品县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这么做,必然有别的深意。
“所以……”方云世试探着问道。
许元将茶杯放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所以,他带我回长安,应该不是想立刻杀我。”
“不管怎么说,此去,未必就是万劫不复!”
许元没有说下去,但方云世已经明白了。
方云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大人此去,务必万分小心。”
“长田县这里,有属下和周元将军,您大可放心。”
许元“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端起茶杯,刚想再喝一口,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方云世见状,也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大人请吩咐。”
许元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极富节奏感的轻响。
“我走之后,朝廷,一定会派人来。”
“来彻查长田县的一切。”
“查我们的户籍,查我们的税收,查我们的工坊,但最关键的……”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是查我们的军队。”
方云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长田县名义上只有一个守备军营,但实际上,周元麾下的长田军,加上各处矿场、商队护卫,以及正在轮训的民兵,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
许元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数字,太扎眼了。”
“一个县,拥兵十万,这是哪个帝王都不可能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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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三日之期已到
方云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
许元伸出了五根手指。
“藏。”
“让周元把所有人都给我藏好了。”
“新兵、民兵,全部解甲归田,变成普通百姓。各处护卫,也全部换上商会的衣服。”
“朝廷的人来了,能让他们看到的,越少越好。”
“明白吗?”
“属下明白!”
方云世毫不犹豫地应道。
许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还有。”
“军械库,尤其是神机营所在的那个山谷,必须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区。”
“里面的火铳、火炮、手榴弹,一粒铁砂都不能暴露出去。”
“那些新炼制的百炼钢刀,新铸的黑铁板甲,也全部封存入库。”
“朝廷的人要看,就让他们看我们淘汰下来的那些旧兵器。”
许元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这些,是我们长田县的底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我们将来,用来应对北边虎视眈眈的突厥,和西边蠢蠢欲动的吐蕃的最终武器,决不能轻易暴露。”
方云世听得心神凛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大人放心。”
“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属下,都会用性命去完成。”
……
接下来的两日,许元没有再见任何外人。
他将自己关在了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仿佛要将外界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开来。
他的面前,不再是寻常的公文,而是一卷又一卷的竹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
这些东西,堆积如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这些卷宗上所写的内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县令的职权范围。
《长田县未来五年农业发展纲要》。
上面详细绘制了新作物的轮耕方法,水利灌溉系统的升级图纸,甚至还有利用沼气进行堆肥发酵的详细步骤。
《论工业标准化的重要性及初步实施方案》。
这一卷,从螺丝的统一制式,到齿轮的模块化生产,再到流水线作业的雏形,几乎涵盖了后世工业革命的萌芽。
《基础教育改革白皮书》。
里面不仅规划了从小学到中学的十二年义务教育,甚至还将拼音识字法、阿拉伯数字以及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巧妙地融入了进去。
还有《新式陆军训练手册》、《神机营武器迭代猜想》、《城市卫生管理条例》、《大唐商法草案》……
一筐又一筐的书籍和图纸,被他分门别类,用牛皮绳仔细地捆扎起来。
这些,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而是他这几年来,利用系统,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成果。
是他为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乌托邦,准备的一份厚礼。
一份,足以让长田县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依旧能按照既定轨道,高速发展五百年的厚礼。
当最后一卷《关于处理周边游牧民族经济关系的若干意见》被他封存好后,许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黎明前的鱼肚白,变成了灿烂的朝阳。
第三天,到了。
他站起身,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衙。
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的方云世和周元一个激灵,立刻快步上前。
“大人!”
“您……您都弄好了?”
许元看着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们这两天也同样没有合眼,心中不由一暖。
“都弄好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乎堆满整个书房的卷宗。
“走吧,去议事堂。”
“把县衙里所有主事以上的人,全都叫上。”
……
县衙议事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田县的核心管理层,数十人,此刻尽皆汇聚于此。
负责工坊的,负责农务的,负责教育的,负责商贸的……每一个,都是许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干才。
他们看着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惶惑。
许元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三日之期已到,我,即刻就要随江夏王和两位国公,入京面圣。”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众人心中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从许元口中亲口说出时,整个议事堂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大人您真的要走?”
“不行啊大人!您不能走啊!”
“长安城那是龙潭虎穴,您此去……”
一个性情粗豪的汉子,是负责矿场安全的护卫统领,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
“大人!您待我们恩重如山,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给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送死!”
“大人,您下令吧!”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如同洪钟。
“不如……反了吧!”
“弟兄们在矿上挖出来的可不止是铁矿!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拉起队伍,这天下谁主沉浮,还说不定呢!”
“对!反了!”
“大人,我们都听您的!”
“死也跟着大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反了”这两个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份焦躁与恐惧。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失去眼前这个带给他们一切的人。
方云世和周元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呵斥。
“够了。”
许元的声音淡淡响起。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沸反盈天的议事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个高喊着要造反的护卫统领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看着我。”
那护卫统领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鼓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怎么?”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的话,你们现在都不听了,是吗?”
护卫统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议事堂里的每一个人。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股平日里被他收敛起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整个议事堂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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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全城百姓送行
“扑通!”
“扑通!”
……
议事堂内,响起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以那护卫统领为首,所有刚才叫嚣着要造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人……属下知罪!”
“属下该死!”
“请大人责罚!”
许元看着跪倒一片的下属,眼中的冰冷才缓缓褪去。
他并不是真要训斥大家,只是这种场合,必须如此做而已。
他走到议事堂中央,指着门口那一口袋一口袋,已经搬运过来的卷宗。
“我走之后,长田县的大小事务,由县丞方云世,县尉周元,共同决断。”
“我这几年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们所有人,都要像听我的命令一样,听他们二人的命令。”
“谁若阳奉阴违,或有二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明白!”
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杂音。
方云世和周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与决然。
他们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大人……”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许元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信任,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们只好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一声沉重的抱拳。
“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环视众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公务的议事堂。
“好了。”
“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众人连忙起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将他送出县衙。
从议事堂到县衙大门,短短数百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
县衙之外,长街之上。
一支由数十名玄甲精锐护卫的车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负手立于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旁,神情淡漠。
看到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许元的身影从中走出,李世民的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
“许大人,可算出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王以为,还要再等你个一时三刻。”
许元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只是对着他身后的方云世、周元等人,最后抱了抱拳。
“诸位,留步吧。”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李世民。
“让诸位久等了。”
“无妨。”
李世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上车吧,即刻出发。”
许元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向李世民他们所在的那辆主车,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面一辆稍小一些,却也同样精致的马车。
这是他自己的马车。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许元在车前站定,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县衙众人。
方云世,周元,还有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担忧的脸。
他对着他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他一撩衣袍,干净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尉迟恭见状,闷喝一声出发,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整个车队,缓缓地向前驶去。
方云世等人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一个个双拳紧握,虎目含泪,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车队的速度不快。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驶过一个街区,拐过街角之后。
下一秒。
无论是马车里的许元,还是骑在马上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全都愣住了。
就连那些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玄甲军士,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愕。
只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街道,此刻,竟然是人山人海。
街道的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从街头,到街尾,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人头。
有身穿短打,胳膊上肌肉虬结的铁匠。
有戴着高帽,一身儒衫的学子。
有提着菜篮,满脸风霜的妇人。
有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者。
甚至,还有许多被父母抱在怀里,或是牵在手里的孩童。
长田县的百姓,仿佛倾城而出。
然而,诡异的是。
这数以万计的人群,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用他们的眼睛,看着缓缓驶来的车队。
然而,李世民等人却发现,这些百姓的目光,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身边的赵国公和鄂国公。
甚至,连看那些威风凛凛的玄甲军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漠视的平静。
仿佛他们这些代表着大唐最高权力的人,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后面那辆属于许元的马车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无尽的……不舍。
李世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整条长街。
在这股气场中,他这个大唐皇帝,仿佛成了一个外人。
李世民久经沙场,坐拥天下,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
千军万马的冲锋,尸山血海的堆砌,都未曾让他动容分毫。
可今天,在这长田县的长街之上,面对这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这是一种源自于帝王本能的警惕。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位以智计闻名于世的赵国公,此刻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这幅画面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尉迟恭更是紧紧握住了马槊,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周围,仿佛这些沉默的百姓,是比百万敌军更可怕的存在。
马车之内。
许元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那诡异的安静,顺着车厢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来,让他心中陡然一沉。
他伸出手,缓缓掀开了车窗的布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定在了那里。
街道上,再没有一丝空隙。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老人的皱纹,妇人的风霜,汉子的质朴,孩童的天真……此刻,尽数汇聚成了沉默的海洋。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有着生命一般,穿透了空气,穿透了距离,牢牢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五年的日日夜夜,那些伏案疾书的疲惫,那些与天争命的辛劳,那些殚精竭虑的谋划……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许元的鼻头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记着。
原来,他所以为的孤军奋战,身后一直站着这满城的百姓。
这一刻,什么去长安的凶险,什么朝堂的诡诈,什么未来的命运……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值了。
他心中只有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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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十里长街送许元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人群里,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
“恭送许大人!”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撕裂了长街上空的死寂。
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刻。
“哗啦啦——”
如同潮水退却,又如山峦崩塌。
街道两旁,那数以万计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竟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动作却整齐划一,发自肺腑。
额头,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恭送许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一幕,让马背上的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震撼。
前所未有过的震撼。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爽。
他是谁?
他是大唐天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可这些他的子民,见他策马当街,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一个。
而许元,他的一个臣子,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却能让满城百姓,俯首叩拜。
“这小子……”
李世民眯了眯眼,看向许元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此时,许元掀开车帘,站到前面。
他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子民,双眼已是通红一片。
“都起来!快都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甚至破了音。
“我许元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大礼!”
他快步冲进人群,想要扶起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苍者。
可那老者却执拗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大人,您不能走啊……”
“大人,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许元的大声疾呼,非但没能让百姓起身,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起先,只是低低的啜泣。
很快,便汇聚成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男人们咬着牙,眼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女人们更是掩面而泣,悲戚的声音,让闻者心碎。
孩子们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紧紧抱着父母的大腿,放声大哭。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一片泪海。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一丝不爽,不知不觉间,竟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感慨。
还有一丝……后怕。
民如水,君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也说过无数遍,奉为治国金科玉律。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亲眼见证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磅礴伟力。
他完全可以确定,只要许元此刻登高一呼,这长田县的所有人,都会跟着许元揭竿而起。
另一边,许元看着眼前哭成一片的百姓,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酸涩无比。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声音盖过了满街的哭声。
“大家听我说!”
“都别哭了!”
“我只是奉诏入京,去长安向陛下汇报长田这几年的情况,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许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家放心,等我向陛下禀明了咱们长田的好日子,说不定陛下龙心大悦,还会给我升官呢。”
“到时候,我再回来,带着大家,把咱们长田县,建得比长安城还要好!”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打气。
终于,在他的安抚下,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元看着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心中却默默地补上了一句。
哎……
也许……
真的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睛,对着李世民的方向,沉声道。
“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却依旧跟在车队后面,不曾离去。
当车队驶出长田县那高大的城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惊呆了。
城门之外,官道两旁,竟然也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农户、工匠。
他们没有下跪,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沉默地看着。
车队没有停。
他们,便也迈开了脚步,默默地跟在了车队的后面。
一个人,十个人,上百人,上千人……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了这支送行的队伍。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跟着。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身后,是数千人脚步踩在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诡异而又壮观的景象,让车队里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尉迟恭驻守在城外的数百玄甲军,早已列阵以待。
一名军中裨将策马来到尉迟恭身边,看着那如同潮水般跟出城来的百姓,脸上满是紧张。
“将军,是否要……拦住他们?”
尉迟恭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李世民。
李世民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那条由百姓组成的长龙,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然。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尉迟恭会意,对着那裨将摆了摆手。
“让他们跟着。”
“是!”
裨将领命而去,玄甲军依旧阵列森严,却并未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
车队再次出发。
身后的百姓,也再次跟上。
一里。
五里。
十里。
车队已经驶出去了足足十里地,可回头望去,那条黑色的长龙,依旧紧紧地缀在后面,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停车。”
马车里,传来了许元平静的声音。
车夫立刻勒停了马车。
许元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下了马车。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队伍。
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急促赶路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执拗的不舍。
许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对着所有人,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诸位乡亲,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路,还很长。”
“回去吧,把长田建得更好,等我回来。”
人群,终于停下了脚步。
许元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模糊的城墙轮廓。
那里,是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是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的根。
随即,他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一撩衣袍,他重新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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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怎么不领情呢?
数日后。
一行人早已驰出凉州地界,关中沃野千里的景象,已然遥遥在望。
长安,近了。
李世民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连日来未曾平息的思绪。
他时不时会回头,目光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队伍中间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上。
那里,坐着许元。
这几天,李世民一直在观察他。
他本以为,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这个年轻人会逐渐显露出不安、焦虑,甚至是恐惧。
毕竟,等待他的,将是三司会审,是满朝文武的质询,是天子雷霆之怒。
私炼火器,私铸兵甲,暗组大军,勾连外族……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可李世民失望了。
或者说,是愈发地惊疑。
许元没有任何异样。
他每日准时出车厢活动,吃饭喝水,甚至偶尔还会拿着一卷书,靠在车壁上看得津津有味。
那份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囚徒。
那份淡然,淡然得仿佛此去长安,不是去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而是去接受一份梦寐以求的封赏。
这种反常,让李世民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这小子……
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朕的身份?
他扭过头,与身侧的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
长孙无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同样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
这些天,他也想不通。
许元在长田县所展现出的心智与手腕,绝非寻常之辈。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清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是手中还握着什么未知的底牌,还是……真的已经洞悉了一切?
这个谜团,像一根刺,扎在君臣几人的心上。
不把它拔出来,寝食难安。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传令下去。”
李世民勒住缰绳,声音沉稳。
“今日便在此处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遵命!”
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
很快,数百名玄甲军便开始熟练地清理营地,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便已初具雏形。
李世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径直走向了那座位于营地正中的,最为宽大的帅帐。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
尉迟恭则指挥着士兵,将许元所在的马车,不远不近地安置在了一个被严密看管的角落。
夜幕,缓缓降临。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关中初秋的寒意。
许元正坐在马车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着一本从长田带来的农学札记。
忽然,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
“许大人。”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王爷有请。”
许元放下书卷,眉梢微微一挑。
李道宗?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自离开长田县后,这位自称江夏郡王的“李道宗”,便再也没有找过自己。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问话,两人几乎零交流。
怎么今天,在这荒郊野外的,突然要见自己?
心中虽有不解,但他并未表露分毫。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应了一声,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这才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两名玄甲军士兵,如同铁塔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
见他出来,其中一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许元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整个营地外松内紧,巡逻的士兵看似随意,但步履之间,章法严明,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而那座位于营地中央的帅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森严到了极点。
许元不由皱眉,这李道宗的行头倒是满大的。
很快,他便被带到了帅帐之外。
“许大人,请。”
引路的士兵停下脚步,躬身道。
许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杂着皮革、熏香与茶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行军舆图铺在桌案上,一身便服的“李道宗”,正负手立于图前,静静地看着他。
而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长孙无忌。
右手边,则是尉迟恭。
这三个人,便是这支队伍中,真正的核心。
“许元,见过王爷,见过二位大人。”
许元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许元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帐内早已备好的一个马扎。
“谢王爷。”
许元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神态自若地迎着三人的审视。
帐篷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鸣。
最终,还是李世民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去长安,你可知等待你的是什么?”
许元坦然道:
“知道,是陛下的审判。”
“看来你还算清醒。”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的罪,很大。”
“私自废除盐铁专营,等同于动摇国本。”
“私铸玄甲,暗练大军,形同谋逆。”
“更不用说,你还与西突厥有大额贸易,致使西域小国覆灭,此乃通敌叛国之举。”
他每说一句,帐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皆是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盯着许元,观察着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许元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李世民口中那个罪大恶极之人,与他毫无关系。
“按大唐律法,这几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你夷灭三族。”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元终于开口了。
“王爷所言极是,下官……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辩解与求饶。
这一下,反倒让李世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缓缓踱了两步。
“不过……”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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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我是不会为朝廷效力的
“本王这几日,也看了你留在县衙的那些卷宗。”
“五年时间,你将一个几近废弃的边陲小县,打造成了堪比上州府城的繁华之地。”
“长田县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单凭这份功绩,你又当得起‘国之良才’四个字。”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复杂。
是啊。
一个罪不容赦的乱臣贼子。
一个功在社稷的能臣干吏。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竟如此诡异地,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李世民停下脚步,重新看向许元,语气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欣赏与施舍。
“本王,惜才。”
“所以,本王想在陛下面前,保你一命。”
“虽然你罪大恶极,但只要你肯向陛下认罪,交代清楚一切,本王愿以江夏郡王之名为你作保,让你戴罪立功,留在朝中任职。”
“许元,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都看着许元,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他们想来,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以江夏郡王李道宗的身份地位,在陛下面前保下一个小小的县令,只要许元态度诚恳,并非没有可能。
他应该会激动,会感激,会立刻跪地谢恩。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许元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猛地一皱。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为难、抗拒,甚至是一丝不情愿的神色。
“王爷……”
许元缓缓站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王爷的爱才之心,下官心领了。”
“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
“当初下官向陛下写下那封奏疏之时,便已抱了必死之心,决心以死谢罪。”
“您的好意,下官……恕难从命。”
“还请王爷,不要保我。”
“……”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错愕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情况?
这小子什么态度?
不想活了?
自己好心好意要保他,他居然还不情愿?
这天底下,还有赶着去投胎的人?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愚弄。
“你的意思是,本王保你,还保错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下官不敢。”
许元再次躬身,态度谦卑,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只是下官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洗刷罪孽,方能向陛下,向大唐谢罪。”
“王爷乃是国之栋梁,千金之躯,实不该为下官这等罪人,在陛下面前耗费口舌。”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可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却是无比的刺耳。
他强忍着怒气,盯着许元。
“你就这么想死?”
许元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糊涂!”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本王保你,不仅仅是因为惜你之才,更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你在长田县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功于社稷。若天下多几个像你这样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乃是我大唐之福!”
“你现在一心求死,是置长田县数万百姓于不顾吗?是置大唐的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本王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
李世民是真的气。
他自登基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依旧是那副“我意已决”的模样,垂着头,不言不语,像一头倔驴。
此时此刻,许元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李道宗……
江夏郡王,宗室重臣,李世民的心腹。
若他真的铁了心要在李世民面前保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对于皇帝而言,杀与不杀,或许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李道宗再陈述一番长田县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世民一个惜才之心大起,真把自己给赦免了呢?
那自己后续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想到这,许元那张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
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深的倦意。
“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复之前的清朗。
“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只是……下官是真的累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俱是一愣。
累了?
这是什么说辞?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五年,在长田县,下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日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怎么让县里的库府多几枚铜钱,怎么让那些孩子有书可读。”
“心,操碎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模样,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行将就木的古稀老者。
“如今,长田县的一切都已走上正轨,下官……不想再出力了。”
“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许元,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什么也找不到。
那份疲惫,那份倦怠,真实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王爷您也看到了。”
许元摊了摊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下官这个人,野惯了,没什么规矩。”
“在长田县当土皇帝当惯了,说一不二,没人敢顶嘴。”
“这要是真让下官留在朝中任职,与那些公卿大臣们同朝议事……”
他摇了摇头。
“怕是用不了三天,就得把人气个半死。”
“下官这张嘴,管不住,也懒得管。到时候,冲撞了哪位国公,得罪了哪位重臣,还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到时候被人背后捅刀子,不明不白地弄死在哪个阴暗角落里。”
“倒不如现在,轰轰烈烈地去长安,让陛下降罪,死得痛痛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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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多管闲事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读书人,一个官员,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在朝堂之上博一个青史留名?
可他倒好,竟把朝堂说成了龙潭虎穴,把同僚说成了豺狼虎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长孙无忌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是在拐着弯骂我们吗?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反倒因为这番话,消减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
不是不想活。
是怕活不了。
他这是在担心,就算自己保下了他,他在朝中无人无势,孤立无援,早晚也会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帐内的凝重。
“许元啊许元,本王还以为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寻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见李世民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你是怕,入了朝堂,没有靠山,对不对?”
“怕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门阀,容不下你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县令?”
“怕自己的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许元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可他的沉默,在李世民看来,就是默认。
“你这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朝堂之上,确实不比你那一亩三分地。”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随之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本王在,你的这些担心,就都不是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身侧的长孙无忌。
“这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当朝司空,赵国公。”
他又遥遥指向帐外尉迟恭所在的方向。
“还有一路护送我等的尉迟将军,陛下亲封的鄂国公。”
“本王已经和他们二位商议过了。”
李世民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帐篷之内。
“我们都对你,印象不差。”
“只要你肯为大唐效力,本王,连同赵国公、鄂国公,可以联名保举于你!”
“有我们三人为你做靠山,在这朝堂之上,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分毫!”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李道宗……
长孙无忌……
尉迟恭……
这三个人联名保举?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阵容?
江夏郡王,宗室元老,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赵国公长孙无忌,文德皇后的家弟,凌烟阁第一功臣,文官集团的领袖。
鄂国公尉迟恭,玄武门之变的首功之臣,手握重兵,武将集团的代表人物。
这三个人站出来保一个人,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他是个谋逆的皇子,李世民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这哪里是保举?
这简直是直接把他抬进了大唐权力的核心圈!
许元原本的计划,是在李道宗提出保举后,自己坚决拒绝,表现出宁死不屈的“风骨”,让李世民对自己产生一种“此人不可控”的印象,从而坚定杀心。
只要李世民想杀他,他才有机会回到现代啊。
可现在……
一旦自己真的被这三座大山保下来,还怎么“死”?
还怎么脱身?
到时候,自己就真的要被绑死在大唐这条船上,天天跟一群老狐狸勾心斗角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之前那副疲惫、倦怠、无奈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抗拒。
“不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快,甚至带着一丝尖锐。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帐内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脸上的自信笑容,僵在了嘴角。
长孙无忌刚刚端起茶杯,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惊得差点从马扎上站起来。
他们想过许元可能会感激涕零,可能会犹豫不决,甚至可能会故作矜持地推辞一番。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就好像他们递过去的不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杯穿肠的毒药。
许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决绝,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对着三人,猛地一揖到地,态度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王爷,赵国公,还有……鄂国公。”
“几位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也万分感激。”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官的事,是下官自己的事。”
“是生是死,都该由陛下圣裁,不劳几位大人为我费心!”
“你们……就别多管闲事了!”
“……”
“……”
“……”
多管闲事?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帐篷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紧,直接扯断了几根胡须。
尉迟恭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待罪的七品县令,竟然对当朝郡王、两位国公说,你们别多管闲事?
这是何等的狂悖!何等的无礼!
“王爷。”
许元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三人的心上。
“下官说了,此去长安,就是为了领死。”
“你们的好意,我谢过了,但是……我不需要。”
“就算你们真的保下了我,陛下也真的赦免了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容。
“我也绝不会,再为朝廷效力半分。”
“我,一心求死。”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子,不再看三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该说的话,下官都说完了。”
“告辞。”
他走到门帘前,手已经掀开了一角,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也吹醒了,呆滞中的李世民。
“站住。”
两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许元的身形,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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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再次谈话
许元没有回头,但背对着帐内那三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帐内的烛火,在他的身影下被拉长,扭曲,周围的烛火都开始摇曳起来。
“你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波澜,却让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一心求死?”
然而,面度李世民的气势凌人,许元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是。”
“王爷没什么其他事儿的话,下官就先告辞了!”
许元说完,根本没有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他当然是故意的!
这李道宗,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想要保下自己。
自己需要你保吗?你就多管闲事!
所以,许元为了不让自己活下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要李道宗对自己没啥好感了,想必他就不会再在李世民面前保下自己了吧?
此时,看到许元离开,尉迟敬德刚要询问李世民是否将他拿回来时,却被李世民抬手阻止了。
他现在脸色很难看,似乎是被许元气乐了。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很好。”
“许元,你记住。”
“在这大唐的疆土上,想死,不容易。”
“想活,更不容易。”
“但这一切,都不是你说了算。”
“是朕说了算。”
“你不是想死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霸道的弧度。
“朕偏不让你死。”
他算是看明白了,许元这小子,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是真的在求死!
如果是以前,李世民看到那封奏疏,简单核查之后,就可能轻易要了许元的命。
但现在不同了,他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亲自赶赴西北长田县,见到了那里的一切,见到了许元为百姓所做的一切。
他李世民,不是这样小气的君主,所以,面对许元的无理,他并未太过在意,反而开始思考起了许元求死的更深层次原因。
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那副余怒未消,却又隐隐跟许元杠上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陛下。”
“此子桀骜不驯,如同一匹野马,难以驾驭。”
“您这又是何苦?”
“而且,他竟敢冲撞陛下,罪无可恕,您又何必管他?”
“就由着他去长安领罪,岂不更省心?”
然而,李世民却是摇了摇头。
相对于自己的一点儿面子,与大唐百姓的生活相比,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辅机,敬德,你们觉得,我大唐朝堂之上,最缺的是什么?”
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长孙无忌沉吟道:
“回陛下,应该……是……能干实事的大臣。”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搅动一潭死水的鲶鱼。”
“是一把,不讲规矩,只认目标的……快刀!”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我欲东征高句丽,一雪前隋之耻,可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是怎么说的?”
“他们搬出圣人经典,引据前朝旧例,一个个言辞恳切,说什么与民休息,说什么国库空虚,说什么穷兵黩武。”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说白了,他们就是怕,怕担责任,怕打输了影响他们的官声和家族利益!”
“一群温吞的绵羊,如何能理解雄狮的志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默然。
他们知道,陛下为了东征之事,已经和朝中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争执过许多次了。
“可这许元……”
长孙无忌还是有些疑虑,“他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用做。”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够了。”
“你们想,这么一个不畏死,不求官,满嘴胡话,却又偏偏手握惊天之才的狂徒,要是把他扔进朝堂里……”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那些平日里最重规矩礼法的言官御史,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子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用尽一切办法去弹劾他,攻击他。”
“而他呢?”
“他连死都不怕,还会在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
“到时候,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而朕……便可以对他稍加利用,促成东征,以堵那些悠悠众口。”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陛下思考得全面,知人善用。”
作为李世民的心腹,长孙无忌自然猜到了李世民的心思,他这是想用许元来吸引朝堂上那些反对他的声音的注意力。
不过,一旁的尉迟敬德就完全听不懂了,只是愣愣的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赵国公跟陛下这种老狐狸谋划一切的感觉,他是完全体会不了了。
……
另一边,许元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也不由得吐槽起来。
“真是有病!”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个李道宗,为什么就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也没怎么着啊,甚至在长田县的时候,还差点让李道宗到矿场当劳工去了,难道这李道宗是个m?就喜欢被虐?现在竟然还要保自己?
没道理啊。
许元摸着下巴摇了摇头。
不过他转念一想,似乎也说得通。
毕竟,长田县这五年的变化,是个人都看在眼里。
修路筑墙,改良农田,开办学堂,组建玄甲军……
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功绩?
别说是李道宗了,许元甚至想起,去年西域某个小国的国主,在看到自己通过商路卖过去的精美瓷器和烈酒之后,还派使者过来,说什么要将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嫁给自己,请自己去做他们国家的驸马呢。
“唉……”
许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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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到达长安
十日后。
一路风尘仆仆,一座恢弘巨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长安。
大唐帝国的中心,当世最繁华的都城。
李世民勒住马缰,立于高坡之上,遥望着那片熟悉的,连绵不绝的宫殿与坊市,胸中一如既往地涌起一股豪情。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帝国。
每一次远行归来,看到这座由自己一手缔造辉煌的城市,他都会感到由衷的自豪。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份自豪感中,却夹杂了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长安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很雄伟。
可……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长田县那座崭新的城墙。
长安的城墙,用的是黄土夯筑,外面包着青砖,历经风雨,许多地方已经显出了斑驳的痕迹。
而长田县的城墙,却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的坚固材料浇筑而成,墙体平滑如镜,坚不可摧,城墙的结构和防御工事的设计,更是处处透着巧思。
他又看向城外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
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道上尘土飞扬,坑坑洼洼。
而在长田县,即便是最偏僻的村道,都铺着平整的石子路,路旁还有排水的沟渠。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以前觉得冠绝天下的长安城,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规划之后,竟显得……有些寒酸和落后了。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平衡。
他是天可汗,是大唐的皇帝。
他的都城,凭什么要比一个边陲小县差?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队伍中那个骑着马,一脸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必须把这个人留下。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让这个人,把长田县的一切,都在长安,在整个大唐,复制出来!
……
一行人来到城下。
李世民对一旁的尉迟恭沉声下令。
“敬德,你带玄甲军先行回营,休整之后,再入宫复命。”
“喏!”
尉迟恭轰然应诺,随即带领着那支沉默而精锐的骑兵,转向另一条道路,朝着城外的军营而去。
李世民则翻身下马,对身后的长孙无忌道。
“辅机,我们带许县令,进城。”
说罢,他率先跳下马车,朝着那巨大的城门洞走去。
长孙无忌和晋阳公主、许元等人,也纷纷下车,跟了上去。
一进入城门洞,喧嚣的人声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许元抬眼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南来北往的行人,金发碧眼的胡商,琳琅满目的商品……
盛唐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作为一个现代的管理者,他的目光很快就从繁华的表象,转移到了其背后的运作逻辑上。
他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流量,这么多的货物……
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他快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要是按照自己在长田县的搞法,在城门口设立关卡,对进出的商队和货物,根据种类和价值,征收一定比例的入城税。
哪怕只是很低的一个税率,以长安城这恐怖的吞吐量,一天下来,得收多少钱?
一个月呢?一年呢?
这笔钱,恐怕都足够再养活一支玄甲军了!
这帮古代的官员,真是……太没有经济头脑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鄙夷和惋惜的神情。
“这京兆府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么大的人流量,要是都跟我一样,进出的货物和商人都交税的话,一年不知道要收多少钱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许元这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声音不大。
但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身旁几人的耳朵里。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人还没进长安城,就开始骂京兆府尹是浆糊脑袋了。
这要是进了朝堂,那还得了?
而另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却在此刻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
“噗嗤。”
许元侧过头,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正用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瞅着自己,眼角眉梢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半个多月同吃同住,虽然算不上熟络,但也让许元对这位传说中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有了一些了解。
聪明,善良,但终究还是个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
“许元,你这人好生无趣。”
晋阳公主背着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绕着许元走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揶揄。
“怎么满脑子都是钱呀钱的,莫非是钻进钱眼里了?”
“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大财迷不成?”
许元闻言,眉毛一挑,竟是半点没有因为对方是郡主而有所避讳。
他伸出手指,对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点了点。
“郡主殿下,你看到这些人了吗?”
晋阳公主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呀,很热闹。”
许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到的,是热闹。”
“我看到的,却是生计。”
他收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淡漠地开口。
“你这种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的金枝玉叶,又哪里知道百姓的苦楚?”
“不错,我许元是爱钱,是财迷。”
“可我在长田县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变成了百姓脚下的路,身上的衣,碗里的粮,变成了孤儿院里的书声琅琅,养老堂里的安享晚年。”
“我收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钱花,有饭吃。”
“敢问郡主殿下,这,有错吗?”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晋阳公主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小嘴,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长田县的一切,她这十几天也是亲眼所见的。
那平整干净的道路,那吃饱穿暖、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那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的学堂……
那些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许元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将那些钱,都用在了民生之上。
见小妮子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许元心中暗爽,正准备再说几句,让她知道社会的险恶,不料晋阳公主却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皱起了小巧的琼鼻,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说的长田县,我承认你做得很好。”
“可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国都,是天下的中心!”
“若是在这城门口设卡收钱,那让四方来朝的万国使臣怎么看我们?让天下百姓怎么看朝廷?”
“这岂不是显得我大唐气度狭小,与民争利?”
说到这里,她学着许元的语气,哼了一声。
“我看你这人,目光才是真的‘短钱’了!”
她故意把“短浅”说成了“短钱”,以示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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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小屁孩一个
然而,许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郡主殿下,你还是没明白。”
“百姓怎么看朝廷,从来不在于朝廷是否收了这三瓜俩枣的税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因为真正需要为这点税钱而计较的底层百姓,他们根本就不会长途跋涉地带着货物来长安贩卖。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本钱?”
“而那些能够驱使着满载货物的车队,进出长安城的商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点入城税吗?”
“他们不会。”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凝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朝廷从这些富商手中收上税银,再通过兴修水利、开设学堂、抚恤老弱等方式,将这些钱回馈给真正的底层百姓。”
“如此一来,财富才能从上层流向下层,而不是永远只在有钱人的口袋里打转。”
“这,才叫真正的良性循环。”
“否则,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底层的百姓,将永远也体会不到朝廷的好,因为朝廷的恩泽,根本就落不到他们的头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晋阳公主小小的世界里炸响。
良性循环……
财富的流动……
这些新奇而深刻的词汇,让她那聪慧的小脑袋瓜,第一次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思考这个看似繁华的帝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似乎……他说的很有道理。
看到晋阳公主陷入沉思,许元却没了继续说教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跟你这小屁孩说这些,估计你也听不懂。”
“白费口舌。”
“小……小屁孩?”
晋阳公主猛地从思索中惊醒,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许元的佩服和认同,瞬间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你说谁是小屁孩?”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她今年都十四岁了!再过一两年,都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而许元也不过二十来岁,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竟然说自己是小屁孩?
“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屁孩!”
许元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晋阳公主的头顶,一路扫到她的脚下。
最后,在她那依旧平坦的胸前,不着痕迹地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撇了撇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喏,你看。”
“要什么没什么,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晋阳公主发飙的机会,转身便一溜烟地钻回了自己的马车里,顺手还放下了车帘,将那即将爆发的怒火隔绝在外。
“……”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三息。
“许元!你这个无赖!流氓!登徒子!”
晋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也只能对着那紧闭的车帘,不断地跺着脚。
当街掀一个大男人的车帘,她可不像许元那般放肆。
“我……我跟你没完!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一旁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因为正在说其他事情,并未听到这边许元和晋阳公主的谈话,看到小女儿气得又羞又恼的样子,表情都变得异常古怪。
不过,李世民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一路上,晋阳公主经常以求学为由,去找许元聊天,这些天都混熟了,他们也知道许元对晋阳公主没啥恶意,所以没有太管。
……
很快,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许元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虽然没来过长安,但前方的建筑,明显就是皇宫了,这怎么还不停下呢?
不对劲。
这个李道宗,不是江夏郡王吗?
郡王的府邸,就算再受宠,也不可能建在皇城里面啊。
这都快到宫门口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唐朝的规矩?还是说,这个李道宗的地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得多?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自己一心求死,管他带自己去哪儿,龙潭虎穴也无球所谓。
马车最终在一处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又经过了几道繁琐的查验,才得以继续前行。
最终,车队在一座格局精美、环境清幽的别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是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李世民率先下了马车,对着许元沉声说道。
“许元,今日你且在此处歇息。”
“院内一切用度都已备好,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下人。”
他指了指站在院门口躬身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
“明日,等候陛下的传召。”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带着长孙无忌和依旧气鼓鼓的晋阳公主,转身离去。
许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府……在宫里?
这算什么规矩?
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别院,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个自称李道宗的家伙,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诡异。
不过,这股不安并未持续多久。
许元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主。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终极目标是求死,管他把自己安排在龙潭还是虎穴,又有何区别?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嘶……”
这一动弹,顿时牵扯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娘的。”
许元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十几天的长途跋涉,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大唐的官道,跟他在长田县修的水泥路比起来,简直就是搓衣板和席梦思的区别。
就算皇帝的座驾再怎么豪华,也架不住这持续不断的物理颠簸。
他的屁股,感觉都快被颠成八瓣了。
许元也懒得进屋,直接走到院中的一处石凳旁,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随即,他又觉得不舒服,干脆直接躺在了石凳上,双腿翘起,搭在石桌上,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根。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井的泼皮无赖,与这清幽雅致的皇家别院格格不入。
院门口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看得眼角直抽抽,却又不敢上前多说一句。
这位,可是“李道宗”亲自领进来的人。
许元闭上眼睛,开始为明天的朝堂对决,在脑中进行预演。
明天,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千古一帝李世民,该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给彻底激怒呢?
直接骂他?
不行,太低级了。而且以帝王的城府,未必会当场发作,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个憨直的忠臣。
揭他的短?
玄武门之变?这事儿估计是他的逆鳞,碰了必死。
但这风险太大,万一他恼羞成怒,不走流程直接把自己拖出去砍了,系统判定任务失败怎么办?
必须得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让他下不来台,让他不得不杀自己,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长孙无忌?尉迟恭?李道宗?
哼,他们就算想求情,在这种涉及国本和帝王颜面的大是大非面前,也断然不敢开口。
完美。
就这么干!
许元越想越是得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舒坦。
旅途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竟就这么躺在冰凉的石凳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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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上早朝
次日。
天色未明,寅时的晨钟尚未敲响。
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
许元正做着一个美梦,梦见自己任务成功,回到了现代,左手冰可乐,右手大烧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放着最新的电影。
“许大人,许大人?”
一阵尖细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将他从美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许元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两个模糊的人影,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的肩膀。
“谁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他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他才看清,是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宦官。
对方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宫斗剧里的那种老狐狸。
“许大人,寅时已过,该起了。”
那宦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召见,请您随我等入宫面圣。”
许元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深邃的蓝黑色。
“现在什么时辰?”
“回许大人,寅时三刻。”
“寅时?”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们没搞错吧?天都还没亮呢!这李……陛下他不用睡觉的吗?”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李二”两个字,还好及时改了口。
“就算是砍头,也得让人睡个饱觉吧?”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那个宦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宦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笑容淡了几分。
“许大人说笑了。”
“陛下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准备早朝。”
“今日陛下特意嘱咐了,让您也一并上朝听政,我等不敢耽搁,还请许县令速速更衣洗漱。”
早朝?
许元一听这两个字,刚刚还满腔的怒火和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瞌睡虫也跑得无影无踪。
可以啊!
效率这么高的吗?
原以为还要等个几天,没想到今天就能上朝,直接一步到位。
这感情好!
早死早超生!
他心里的那点不平衡,顿时就舒坦了。
“行,等着。”
许元麻利地从石凳上翻身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跟着宦官进了屋。
在宫女的侍候下,他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县令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的青年,虽然官袍的品级不高,却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独特的气质。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两个宦官,走出了别院。
清晨的皇宫,寒气逼人。
高大的宫墙在晨曦前的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长长的宫道上,一盏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道路勉强照亮。
许元跟在宦官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吐槽。
这皇帝和中央的官员,也太倒霉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这哪是人干的活?
简直比后世的996还要苦逼。
还好自己当初穿越是在长田县那种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
自己规定卯时上班,下午申时就下班,中间还有午休,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这要是让自己在长安当官,怕不是没几天就得疯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幽深寂静的宫道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宫殿。
殿前广场宽阔无比,汉白玉的栏杆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极殿。
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
此刻,殿前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官员抵达。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许元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一个七品县令,在这满地朱紫的京城里,实在是不起眼。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殿前台阶下时,恰好有一行人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亲王蟒袍,面容儒雅,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身着紫袍的大员,个个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那中年男子一眼就看到了许元身前引路的宦官,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他竟是主动停下脚步,朝着那宦官温和地开口打了个招呼。
“王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自出来迎人?”
那被称为王公公的宦官,正是之前叫许元起床的那位。
见到来人,他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见过诸位大人。”
周围其他官员听到这声称呼,也都纷纷侧目,朝着那中年男子行礼。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王公公身后的、面生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王德,王公公。
这可是陛下的贴身内侍,是宫里的大总管。
平日里早朝时分,他必然是在殿内伺候陛下,怎么今日反倒亲自跑到殿外来接人了?
而且接的,还是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毛头小子?
这年轻人是谁?
什么来头?
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那位王爷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疑惑,他看了一眼许元,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再次问道。
“王公公,这位是?”
王公公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他侧过半个身子,将身后的许元让了出来。
“回王爷的话。”
“这位,便是陛下昨日点名要召见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
当王德那不疾不徐的声音落下时,整个太极殿前,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位身着紫袍的大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就是那个在奏疏中言辞狂悖,自己求死的许元?
一个月前,许元的那封奏疏,可是在吏部引起了极大的反应,不少官员都知道了长田县有这么一个狂悖的县令,故而原本不能直接递交给陛下的奏疏,都破例送到了陛下面前。
可现在……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探寻与审视。
他们想象中的许元,要么是个饱经风霜的边疆悍吏,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七品官服,却难掩其卓然的气度。
看起来,不过二十弱冠。
嘶……
有人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年纪便能出任一县之长,岂不是意味着,他十四五岁便已高中了?
这等天资,放眼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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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李世民?李道宗?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便是许元?也太年轻了些。”
“看着不像奏疏里那般桀骜不驯啊。”
“人不可貌相,此子能在长田县那等地方做出如此政绩,绝非等闲之辈。”
那位身着亲王蟒袍的江夏王李道宗,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他并未再多言,只是那审视的目光,让许元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悠远而洪亮的钟声,自太极殿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宫城上空。
晨钟已响,早朝将至。
官员们立刻噤声,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迈上汉白玉台阶,鱼贯而入。
人流涌动,唯有许元和王德,依旧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没办法,王德没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许元看着那一个个不是蟒袍就是紫袍的背影,撇了撇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王德。
“哎,王公公。”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浑不吝的市井气。
“刚才那几个老头,谁啊?一个个鼻子翘上天,看着都挺怪的。”
王德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老头?
鼻子翘上天?
整个大唐,敢这么形容那几位爷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了。
他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
“许大人慎言。”
王德微微侧身,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方才与您照面的那几位,皆是国之栋梁,天子重臣。”
“那位带头的,是梁国公,房大人。”
“他旁边那个胡子有点长的,是申国公,高大人。”
“至于最后那位板着脸,身穿亲王袍服的……”
王德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
“乃是江夏郡王,李道宗殿下。”
“哦,梁国公,申国公……”
许元漫不经心地听着,嘴里还跟着嘟囔。
可当最后一个名字钻入他耳朵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江夏王?李道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凝固。
许元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王德,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那个板着脸的,是谁?”
王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刻躬身回答。
“回许大人,正是江夏王李道宗殿下。”
轰隆!
许元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懵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江夏王……李道宗?
刚才那个男人,是李道宗?
那……
那从长田县开始,一路跟着自己,跟自己称兄道弟,还时不时被自己吐槽没见过世面的那个“李道宗”,又是谁?
一个荒谬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一天闲的没事儿么?能亲自跑去长田县?
许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在长田县府衙,赵国公和鄂国公,对那个自称江夏王的男人,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赵国公,鄂国公。
他们两人,论爵位,论资历,哪一个不比江夏王李道宗要高?
他们凭什么要对一个郡王如此毕恭毕敬?
还有那一路上,一万玄甲军精锐贴身护送。
就算是亲王出行,也断然没有这般夸张的仪仗。
当时自己只觉得是皇帝恩宠,为了保护未来的驸马,却从未深思过这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而这些,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呢,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蒙在鼓里了。
这一刻,许元感觉自己的天,好像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王公公,我问你个事。”
“许大人请讲。”
“陛下……这段时间,可曾一直在宫中?”
王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还是如实回答。
“回许大人的话,并未。”
“前段时日天热,陛下携宫眷往九成宫避暑去了,并不在长安城中。”
王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心口上。
“也是昨日,才刚刚回宫。”
昨日……才刚刚回宫。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一切都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那个自称江夏王李道宗的男人,那个对自己政绩赞不绝口,那个说要保举自己入朝的男人……
不是李道宗。
而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
怪不得!
怪不得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会对“他”那般恭敬!
怪不得能调动一万玄甲军作为护卫!
自己早该想到的!
许元一脸苦恼,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因为自己以为李世民不会去那种地方,就主动给忽略掉了。
就在许元魂不守舍,天人交战之际。
殿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德,宣许元,觐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道:“喏。”
他转过身,对着失魂落魄的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许元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那座深邃威严的太极殿。
殿门洞开,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巨兽之口。
他知道,那张龙椅上坐着的,就是那个自己“认识”了一路,却又完全陌生的千古一帝。
那个被自己蒙在鼓里的男人,此刻正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袭上心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这位帝王的恐惧还是钦佩,此时的许元,内心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然而,这股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
许元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慌什么?
怕什么?
不就是李世民吗?
不就是皇帝吗?
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
是求死!
如果自己犯了事儿,想求生或许很难,但现在不同啊,自己就是来找李世民下诏赐死自己的,怕个蛋!
想到这里,许元那颗坠入谷底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从容的冷笑。
随后,许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七品官服,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太极殿。
太极殿内,是幽深而肃穆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沁人心脾,却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一根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了整个穹顶,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在许元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轻蔑,探寻。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能清晰地感受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房玄龄,那双睿智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而那位真正的江夏王李道宗,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眉头紧锁,似乎想从许元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然而,许元只是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越过了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大殿最深处,那九层白玉台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人。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面容与许元记忆中那个自称“李道宗”的男人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少了那份旅途中的随和,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正是大唐皇帝陛下,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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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陛下,我求死的啊
四目相对。
李世民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
他很期待。
当许元认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模样。
是会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还是会语无伦次地跪地求饶?
无论哪一种,想来都会非常有趣。
然而。
李世民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许元走到了大殿中央,在距离龙椅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慌乱。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凉州长田县令,臣许元。”
“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礼毕,他便俯首跪地,保持着标准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没有惊愕。
没有诧异。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一样。
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对啊。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许元会是这般平静。
这小子,难道早就已经知道了朕的身份?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察地挑了一下,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愉悦感,悄然淡去了几分。
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许元身上感受到了。
“许元。”
“抬起头来。”
“臣,遵旨。”
许元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迎向了李世民,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李世民盯着他,缓缓问道。
“再见朕躬,你……为何毫无惊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再见?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之前就见过这个许元?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仿佛没听懂李世民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启奏陛下,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臣乃陛下子民,面见天颜,自当心怀敬畏,行跪拜之礼。”
“不知……臣应当有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惶诚恐。
“莫非是臣的礼数有所疏忽,或是神情有何不妥,冒犯了圣驾?”
“……”
李世民被他这一番话给噎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当真是一流。
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之前用其他身份骗了你,你怎么一点被耍了的惊讶表情都没有?这让朕很没面子。”
李世民心中有些无语,心里暗骂了许元一声,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众卿。”
“今日召此人上殿,乃是有一事要向诸位言明。”
“此人,便是凉州长田县令许元。想必有些卿家,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果然是他!
那个写自罪奏疏的狂徒!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没错,他就是一个月前,递上那封罪己奏疏,自陈私铸甲兵、私通外敌、废弛国策等五大死罪的那个狂悖之徒。”
闻言,所有大臣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元身上。
大唐立国以来,只有听过臣子歌功颂德的,何曾见过自己给自己罗织罪名,上赶着求死的?
如果此人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在哗众取宠了!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当场愣住了。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朕要告诉诸位的是,这一个月,朕并非如外界所传,在九成宫避暑。”
“朕,带着赵国公与鄂国公,亲自去了一趟长田县。”
“朕在长田县,亲眼看到了许元所做的一切。”
“他奏疏中所言的‘通敌’,实则是开放边贸,造福百姓。”
“他所谓的‘私铸甲兵’,乃是为了组建县兵,抵御胡蛮。”
“至于其他的,也都情有可原,朕与赵国公、鄂国公,全都考察过了。”
“所以,今日朕召集众位爱卿上朝,就是要给一个月前的许元奏疏一事,为他正名,做个了结。”
说到这,李世民站起身,朝着许元看了看,这才接着宣布:
“朕宣布,长天县令许元,无罪!”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话给震得外焦里嫩。
亲自去查探?
罪状变成了功绩?
还要当朝赦免,为他正名?
这……这是何等的圣眷啊!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年仅二十来岁的边塞小县令,即将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然而。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
本该是主角的许元,却懵了。
他跪在地上,抬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无罪?
赦免我?
我他么需要你赦免我啊?
我千里迢迢跑来长安,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发奖状的!
我是来求死的啊!
你不杀我,我怎么完成系统任务?我怎么回去啊?
不等众臣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许元猛地一个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怆与决绝。
“陛下圣明烛照,恩同再造!臣……臣感激涕零!”
“但是!”
许元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竟是硬生生逼出了两行清泪。
“但是,臣之罪,天地难容,神人共愤!”
“臣每日每夜,都活在无尽的煎熬与愧疚之中,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上眼,便是长田县枉死的冤魂,便是大唐被臣动摇的国本!”
他声泪俱下,演技之精湛,让后世的影帝都得汗颜。
“如今,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前来京城伏法,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陛下却要赦臣无罪,这是要将臣置于何地?这是要让臣背负一生的罪孽,永世不得安宁啊!”
“陛下!”
许元再次重重叩首。
“臣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
“臣,只求一死!”
“恳请陛下,看在臣一心为国的份上,成全臣这最后的心愿!”
“请陛下,下诏赐死!”
“臣……谢主隆恩了!”
说完,他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一副你不杀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
死寂。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李世民的话是投下了一颗惊雷。
那么许元此刻的行为,就是直接引爆了一座火山。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金口玉言,亲自为你开脱罪责,说你无罪,反而有功。
这是天大的恩宠!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结果你……你非但不谢恩,反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说的不对,你就是有罪?
你还求着陛下杀了你?
一瞬间,所有大臣看向许元的目光,都变了。
你小子,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真求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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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就是不给面子
太极殿内,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百官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见过邀功请赏的,见过喊冤叫屈的,也见过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被天子亲自赦免的人,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以头抢地,哭着喊着求皇帝杀了自己。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不知好歹。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
那抹刚刚还挂在嘴角的,属于胜利者的玩味笑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空气的铁青。
“放肆。”
两个字,从天子的牙缝中挤出。
声音不高,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股名为“天子之怒”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跪在地上的许元,毫不退缩,只是再度朝着李世民拜了拜。
“请陛下成全!”
碰!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刚要发火,但下一秒又强行忍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朕,是天子。
朕金口玉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无罪。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圣眷?
你竟然敢当众驳朕的面子?
你让朕的脸,往哪里搁?
然而,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即将爆发的边缘,却又被李世民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劲。
这小子,真不是在演戏。
此前,自己和长孙无忌等人都以为,许元虽然表面求死,但也许是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所以以进为退,故意求死,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如此一来,自己只要赦免了他,他便会感激涕零。
然而,现在李世民觉得,也许许元并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想死!
为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出了一番连朝中宿将都未必能及的功业,前途一片光明,朕也已然表态要重用他。
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李世民想不通,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绝不会让许元死。
而且,今日朕才当众宣布他无罪,转头就因为他顶撞自己而杀了他,那朕成什么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像冰。
“许元。”
“朕再说一次。”
“君无戏言。”
“朕说你无罪,你,就是无罪。”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百官们闻言,都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没有被这狂徒激怒。
然而,许元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急了。
无罪?
你说我无罪我就无罪啊,你以为这大唐你家的啊?
许元决定加把火。
你说我没罪是吧?那我就主动说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我到底有罪没罪!
想到这,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似乎是豁出去了。
“陛下!臣有罪!”
“臣在长田,私开铁矿,盗采官山,按大唐律,此乃杀头之罪!”
“请陛下,明正典刑,赐臣一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私开铁矿?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然而,李世民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那是为长田县铁匠营提供原料,促进生产,予民牟利。”
“此事,朕批准了!”
许元懵了。
批准了?
我他么什么时候跟你申请过?
他心一横,再次高声喊道。
“陛下!臣横征暴敛,在长田县强征商税,聚敛财富百万贯,富可敌国!此乃抄家灭门,夷及三族之罪!”
“请陛下,赐臣一死!”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万贯?
许多大臣一辈子俸禄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李世民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那是为孤儿院、养老堂筹措善款,鼓励商贸,合理征税。”
“朕,不予追究!”
“……”
许元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也不行?
他双目圆睁,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罪名。
“陛下!”
“臣在长田,私扩军备,编练玄甲,拥兵自重,带甲数万!此乃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请陛下,赐臣一死!”
“轰!”
这一次,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锅。
私自练兵!
而且还是玄甲军!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地造反!
所有大臣,包括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内,脸色都变了。
他们齐齐看向李世民,想看看陛下这次要如何应对。
这等谋逆之罪,若是都能赦免,那大唐的国法,岂不成了儿戏?
李世民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元,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元心中一喜。
来了!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吧?
谋反之罪,神仙难救!
我这下死定了吧?
就在他满心期待地等着那句“拖出去斩了”的时候,李世民却开口了。
“你那些县兵,是为了抵御西突厥与吐蕃劫掠,为国戍边,保境安民。”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朕,不但不罚你,还该嘉奖于你!”
“……”
许元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张着嘴,呆呆地跪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没招了。
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死罪,都被李世民三言两语就盖过去了。
这还怎么玩?
整个朝堂,此刻也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以及台下一脸吃了屎一样难受的许元。
一个拼了命地想死。
一个拼了命地不让他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唐开国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朝会。
许元还想挣扎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罗织什么罪名。
“陛下,臣……”
“够了!”
李世民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直接打断了他。
“许元,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天子的怒火,这一次不再压抑,而是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盯着许元,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
李世民现在也是处于暴走的边缘了。
这小子,也位面太不识相了!
要不是他知道许元的能力,想要重用他,但凡换个人,这样跟自己作对,不说被砍了吧,也早就将他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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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哼,朕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向许元,声音冰冷刺骨。
“许元,你一心求死,朕偏不成全你。”
“朕知道,你把长田县看得很重,那里是你的心血,对吗?”
许元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你给朕好好地活着,接受朕的封赏。”
“要么,你可以选择去死。”
“但等你死了,朕立刻就以长田县谋反的名义下旨,将长田县……夷为平地!”
“朕知道,你在长田县威望极高,你若还在,你能控制住长田县,朕可以当那里的一切不存在,但你要是死了,朕可不相信其他人,没有反叛之心!”
“反正那地方,不过是边陲一隅,无关紧要。留着,一旦被吐蕃和突厥利用,反而会成为我大唐的心腹之患。”
“朕,不会放任这样一个不受朕控制的地方存在。”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话语中的内容,却让许元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看出来了。
李世民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他为了皇位,连亲兄弟都能杀。
为了大唐的安稳,屠平一个小小的县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李世民看穿了他。
他看穿了长田县,是自己唯一的软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用这个方法,一定能拿捏住自己。
许元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系统的任务是,是必须由李世民下旨赐死,自己才能回归现代。
自杀,不算。
被别人杀,不算。
意外死了,也不算。
现在,李世民摆明了就是不肯杀自己,还用整个长田县的百姓来威胁。
今天,想死是死不成了。
强求下去,只会真的激怒他,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真的牵连到了长田县,那自己五年来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自己虽然很想回到现代,但若是以长田县的军民为代价,那……
罢了。
许元心中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继续激怒李世民的想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死不成,不代表以后死不成。
只要自己还留在大唐,以自己的作死能力,还怕没有惹怒李世民的机会吗?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向李世民屈服了。
“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遵旨。”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俯视着阶下那个终于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年轻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好。
是匹烈马,但只要是马,朕就有办法给你套上笼头。
他缓缓走回御阶之上,重新落座,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再度笼罩全场。
“哼。”
“到了长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由着你的性子来?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脸上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从容。
他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诸卿都听见了。”
“许元治理长田,保境安民,抵御外辱,发展民生,此乃大功。”
“方才他自陈其罪,朕看来,不过是少年人心性,行事不拘一格罢了。”
“功,就是功。过,朕也赦了。”
“我大唐,赏罚分明。”
这番话,既是说给百官听,也是在给今日这场荒唐的闹剧定下最终的基调。
陛下说他有功,那他就是有功。谁敢再议,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众臣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许元依旧跪着,一言不发,心里却在冷笑。
不拘一格?
我那些罪名,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夷九族了,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拘一格?
这皇帝的脸皮,比长田县的城墙还厚。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百官的反应,他将目光重新锁定在许元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宣布了他的“奖赏”。
“许元听封。”
许元身体一僵,不得不抬起头。
只听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朕念你于法理刑名之上颇有见地,又敢于任事,特授你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
“即日入大理寺,辅佐大理寺卿,审理天下奇案,匡扶我大唐法度。”
大理寺丞?
许元愣住了。
大理寺,那是大唐最高的审判机构,配合刑部,掌管刑狱案件的审理。
李世民竟然让自己去当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官阶虽不算顶尖,但权柄极重,乃是天子脚下真正的实权官员。
大唐的一般县令,也就七品,有的是正六品下,看起来跟大理寺丞差不多,但倘若是让他们来选,他们肯定会选这个大理寺丞的职位。
毕竟,天子脚下,晋升的空间更大嘛!
不过,对于许元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就是混吃等死的,什么官职都一样,自己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等后面找机会惹怒李世民,让他赐死自己得了。
行。
李二,这次算你狠。
用长田县的一切威胁我是吧?不杀我是吧?你不就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吗?
你让我当大理寺丞是吧?
好得很。
那我就把这大理寺,给你搞个天翻地覆!
我就不信,等我把长安城里的王公贵胄、皇亲国戚得罪个遍,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无罪!
到时候,不用我求死,那些想让我死的人,能把太极殿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咱们,走着瞧。
就在许元心中跟李世民较劲的时候,李世民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
“许元,你在京中尚无居所,朕便在崇仁坊赐你一座三进的宅邸。”
“另,赐内侍省宫女二人,仆役四人,以备驱使。”
封官,赐宅,赏人。
一套流程下来,天恩浩荡,无可挑剔。
李世民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元,那眼神仿佛在说:朕给了你天大的恩宠,现在,你该叩头谢恩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推辞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既然死不了,那就只能先活着。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许元,叩谢陛下天恩。”
“很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也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龙袖一挥,将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许元之事,就此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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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李世民的决心
李世民环视朝堂,目光落在了为首的房玄龄和站在不远处的褚遂良身上。
“朕巡视凉州,离京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朝中政务,由房爱卿与褚卿总领,二位辛苦了。”
“说吧,朕不在的这些天,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话音一落,整个太极殿的气氛为之一变。
方才那种个人恩怨与帝王心术交织的诡异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处理国家大事的庄重与严肃。
谏议大夫褚遂良闻言,立刻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出,躬身一拜。
“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
“陛下离京之后,国事平稳。然月前,洛、亳、徐、鄜、宋五州之地,上报旱情。”
“彼时正值仲夏,禾苗生长之际,久旱不雨,百姓忧心。”
李世民眉头微蹙:
“灾情如何?可曾处置?”
褚遂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臣等不敢怠慢,已遵陛下往日之法度,第一时间命户部开仓,调拨粮款,遣专员前往五州赈灾。”
“同时,亦从国库拨款至当地官府,由地方官牵头,召集民夫,兴修水利,开凿沟渠,引水灌溉。”
“如今一月过去,五州旱情已得到初步遏制,虽有歉收之虞,然百姓安置妥当,未曾生出流民,亦无大乱。”
听完这番话,李世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处置得当,做得不错。”
这便是贞观朝堂的效率。
天子不在,重臣各司其职,国家机器依旧能有条不紊地运转,应对天灾,安抚万民。
“陛下谬赞,此皆臣等本分。”
褚遂良躬身退下。
李世民的目光,随之转向了另一位须发半白,神情肃然的老者。
房玄龄。
“梁国公。”
“老臣在。”
房玄龄出列。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凝重了许多,那是一种即将开启一项宏伟事业的专注。
“关于东征高句丽一事,朕临行前所做的部署,如今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武将的耳朵,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竖了起来。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太极殿内沉寂的空气。
这早已不是秘密。
自前隋起,高句丽便是我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
当今天子雄才大略,一统天下之后,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白山黑水。
恰逢去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篡权,并且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大唐遣使与其沟通,但遭到了渊盖苏文的拒绝,并且态度十分傲慢。
因此,大唐皇帝陛下便准备借机东征高句丽,这件事,朝堂上的人,都已经不陌生了。
房玄龄闻言,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为难。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启奏陛下,各项事宜,皆在筹备之中。”
“只是……其中有一桩难处。”
“讲。”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
房玄龄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临走前,曾下旨命洪州、饶州、江州等地船坞,日夜赶工,建造用以跨海征伐的舰船。”
“然,近日江南道递上奏疏,言及此事,恐有变数。”
“其一,是预算不足。建造大型海船,耗费巨大,所需木料、桐油、麻绳、铁钉皆是天价,户部此前拨付的款项,已然捉襟见肘。”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船坞的工匠们上报,说此次建造的舰船,乃是内河船只的放大样式,虽体型庞大,但龙骨与船身结构,未必能抵御海上风浪。”
“工部与将作监的官员为此争论不休,以至工期延误。若照此下去,年底之前,恐怕未必能完成陛下所要求的数量。”
“嗯?”
房玄龄话音刚落,台上的李世民便嗯了一声。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咆哮,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东征高句丽,是他从年初就已经开始筹谋的国之大策。
这是他的夙愿,也是他要超越前隋,证明自己文治武功的丰碑。
可现在,大战未起,还在准备阶段就出了岔子。
“预算不足?未必能抗风浪?”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然。
“朕要的是能将我大唐十万将士,安然送过沧海的无敌舰队,不是一堆只能在内河里打转的破木头!”
“钱不够,就加!”
“人不够,就征!”
他猛地一挥龙袖,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传朕旨意!”
“命户部,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专门用于造船!”
“着令工部,立刻增派民夫、工匠,三班轮换,日夜不休!”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年底之前,朕要的船,一艘都不能少!”
李世民此话,没有留有余地,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质疑。
一瞬间,太极殿内,所有大臣都是噤若寒蝉。
房玄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拜倒在地。
“陛下息怒!”
“老臣……遵旨!老臣即刻便去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而,就在这百官噤声,针落可闻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谏议大夫褚遂良,手持笏板,再次从队列中走出,神情肃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李世民收了收脸上的冷意,随后淡淡的看向褚遂良。
“褚卿,还有何事?”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
“陛下息怒。臣并非有意触怒龙颜,只是东征高句丽一事,干系国本,臣不得不冒死进谏。”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让他起来。
“讲。”
一个字,冰冷刺骨。
褚遂良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朗声道:
“陛下,方才梁国公所言,江南船坞之事,臣亦有耳闻。此事之难,非止于预算与工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陛下不可不察啊。”
上天示警?
这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李世民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褚遂良,你此话何意?”
褚遂良直起身,直视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
“启奏陛下。今年开春,北地多处便有倒春寒之兆,损伤麦苗无数。入夏之后,洛、亳、徐、鄜、宋五州又逢大旱,百姓困苦。如今,为东征之事建造舰船,又屡屡不顺,工匠无措。”
他往前一步,声音越发恳切。
“陛下,臣更得太史局密报,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言及今年秋冬之交,东南星宿暗淡,水汽凝聚不散,恐……恐岭南、江淮一带,将有滔天水患。”
“陛下试想,若真有水患,届时国家财力、人力皆要用于救灾,安抚流民。我大唐,又哪里还有余力,支撑一场远跨重洋的国战?”
“寒灾,旱情,造船不顺,再加上这水患之忧……陛下,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正是上天在警示我等,劝陛下暂缓东征,当以休养生息,安抚万民为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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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许元,你怎么看?
褚遂便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从已经发生的灾害,说到尚未发生的预警,最后全部归结于“天意”。
这在极其信奉天人感应的时代,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
这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褚大人所言,甚是在理。臣,附议。”
一位白发苍苍的官员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前隋殷鉴不远啊,陛下。”
“是啊,陛下。”
此人话音刚落,就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立刻便有数名文官站了出来。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库,民夫死伤百万,最终激起天下民变,导致国破家亡,此乃血的教训。”
“我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余载,虽有贞观之治,但国力尚未恢复至前隋鼎盛之时,此刻轻起大战,恐重蹈覆辙。”
“高句丽蕞尔小国,盘踞辽东,遣一上将,领兵数万,足以震慑,何须陛下御驾亲征,倾全国之力?”
“天象示警,民心为本,恳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文臣,他们经历过隋末的战乱,深知和平的来之不易,对于战争,有着天然的畏惧与抵触。
而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失败,更是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些苦口婆心的臣子,眼神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但……
这些人,未免有些太过于鼠目寸光了!
一群只知埋首故纸堆,不知天下大势的腐儒。
隋炀帝那是好大喜功,准备不足,暴虐无道,自取灭亡。
朕,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灾祸,只记着过去的教训,却看不到更远的将来。
高句丽,早已不是蕞尔小国。
它吞并周边部族,学我中原制度,早已成了气候。
如今渊盖苏文篡权,其人更是枭雄心性,野心勃勃。
此刻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兵锋正锐,正是一举将其荡平的最好时机。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他彻底整合了辽东,羽翼丰满,再想动他,便难如登天。
此消彼长之下,高句丽,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
这些道理,李世民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但他知道,跟这些臣子很难讲通。
他们只相信天象,只相信历史的旧账本,难道朕的宏图霸业,就要被这些所谓的“天意”和“旧例”给束缚住手脚吗?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孤寂感。
满朝文武,竟有这么多人都看不到这一层吗?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那个依旧跪在大殿中央,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身影。
许元。
嗯?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一亮,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对了。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在长田县的时候,这个小子曾经跟自己有过一番长谈。
当时,他便精准地指出了高句丽与其他外族的根本不同。
他说,突厥、吐谷浑之流,不过是部落联盟,聚散无常,如同一盘散沙,即便强大,也是一时之患,只需分化拉拢,便可轻易击破。
而高句丽则不然。
它是一个与大唐高度相似的中央集权王朝,有稳固的官僚体系,有统一的军队,有强大的民族凝聚力。
这种敌人,一旦任其发展,未来必定会成为大唐最可怕的对手。
所以,对付高句丽,不能用怀柔之策,必须在其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灭,永绝后患。
这番话,言犹在耳。
其见识之深远,格局之宏大,当时便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拍案叫绝。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的观点,与朕,不谋而合。
好。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些老臣子听不进朕的话,那就让你这个“不拘一格”的年轻人,来跟他们辩上一辩。
用你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好好给这些老顽固们上一课。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着许元,原本冰冷的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许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正低着头,神游天外,思考着要怎么具体激怒李世民的许元,猛地一个激灵。
叫我?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觉得刚才赏得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
还是说,终于想起来,我还有罪在身,要收回成命,拉我出去砍了?
许元心中七上八下,不明所以。
只听李世民缓缓开口,问道:
“对于东征高句丽一事,褚卿与众卿以为,天象示警,应暂缓行事。”
“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许元当即一愣。
问我?
问我怎么看东征高句丽?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自己在长田县对李世民吹过的牛逼。
高句丽中央集权论,养虎为患论,以及必须一战灭国论。
这些观点,可都是他从后世的推论结合自己的领悟得出来的。
现在,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起来,这不正是自己表现的绝佳机会吗?
只要自己将之前的论点复述一遍,条理清晰地驳倒褚遂良等人,必然能让李世民龙颜大悦,对自己更加看重。
到那时,圣眷在身,平步青云……
等等。
平步青云?
我他妈要的是平步青云吗?
许元脑子里仿佛有道惊雷炸响,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的目标是什么?
是惹怒李世民,让他一气之下砍了我的脑袋,然后我好回现代去。
现在,他主动把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东征高句丽。
这明显是李世民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是他要建立不世之功的执念所在。
看看平时脾气好的他,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谁反对他东征,他都得急!
那我……要是现在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他呢?
我不仅反对,我还要支持褚遂良,把天象示警这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说得比他们还溜。
这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以李二这暴脾气,当场把我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
就算不当场砍,也绝对会对我厌恶到极点。
到时候,自己再在新岗位上随便搞点事情,两罪并罚,何愁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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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背刺李世民
妙啊。
简直是天赐良机。
许元的眼神,在一瞬间就变了。
那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腹稿,被他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经过深思熟虑,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他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个动作,让龙椅上的李世民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很好,看样子是要开始了。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对视一眼,他们同样记得许元在长田县的那番高论,此刻都等着他站出来,舌战群儒,力挺陛下。
就连那些反对的文官,也好奇地看着这个刚刚搅动了朝堂风云的年轻人,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言。
在万众瞩目之下,许元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启奏陛下。”
“臣,以为……”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他看向褚遂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
“褚大人,所言极是。”
“既然天象已有示警,那我大唐,便不该逆天而行。”
“东征一事,当……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期待,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
这小子……说什么?
他支持褚遂良?
他说不该逆天而行?
这还是那个在长田县跟朕侃侃而谈,分析高句丽必灭之局的许元吗?
长孙无忌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许元,又看看皇帝,同样满脸诧异。
这小子疯了?
之前在长田县把李世民误认为李道宗的时候,还唾沫横飞地说高句丽是心腹大患,非灭不可,今天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什么天象示警了?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差点没气个半死。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被这个混账小子给气炸了。
朕让你出来,是让你给朕当枪使,是让你来驳斥这些腐儒的。
不是让你站到朕的对立面去,给他们摇旗呐喊的。
朕……让你出来舌战群儒。
你……跑去给对方当了腔喉?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恨不得当场给他活剐了。
他看懂了。
许元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跟他唱反调。
他不是蠢,也不是临阵倒戈。
他就是单纯地,想让朕不痛快。
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打朕的脸,以此来激怒朕,好让朕杀了他?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整个太极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然而,李世民只是看着许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野性。
吸气。
呼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刚刚才金口玉言,赦免了他的“谋逆”之罪,封赏了他宅邸官职,多余的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口气么?
就当是为了大唐,就当是朕被狗咬了……
李世民心中不断安慰自己,用手舒了舒胸膛,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几分,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也硬生生地被他给压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许元,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好。
许元,你有种,你给朕等着!
李世民没有计较许元的话,他现在的主要目的是要促成东征,而不是跟许元置气。
想到这,他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目光扫过褚遂良,扫过那些附议的文臣,最后,如同两道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许元。
“诸位爱卿,都说天象示警,都说要以隋为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想问问你们。”
“突厥,吐蕃,吐谷浑等等,与高句丽,有何不同?”
此问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褚遂良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突厥,是聚散无常的部落,如同一盘散沙。朕只需分化拉拢,便可使其内乱,轻易击破。”
“吐谷浑,亦是如此。”
“吐蕃,虽然跟他们有所区别,但本质上也是如此。”
“这些,不过是疥癣之疾。”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但高句丽不同。”
“它学我中原制度,设官僚,建军队,有稳固的国体,有统一的民心。”
“它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正在不断凝实变硬的顽石。”
李世民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这些话,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天灾,却看不到辽东那头猛虎,正在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渊盖苏文篡权之后,对内高压,对外扩张,其野心昭然若揭。”
“你们说要休养生息,难道那渊盖苏文,就会陪着我大唐一起休养生息吗?”
“错!”
李世民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我大唐多等一日,高句丽便会多强一分。此消彼长,待其羽翼丰满,辽东,便会成为一柄永远悬在我大唐头顶的利剑。”
“到那时,再想动它,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前隋之鉴,不在于征伐,而在于暴虐无道,准备不足。”
“莫非你们觉得,那昏君,能与朕相提并论?”
“今日之战,非为赫赫战功,而是为我大唐万世之安宁。”
“所以,此战,势在必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从地缘,到国体,再到长远的战略,李世民将当初许元在长田县说与他听的“高句丽必战论”,用自己的帝王气魄,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苦苦进谏的褚遂良等一众文臣,此刻全都低下了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无言以对。
因为陛下所言,句句在理,鞭辟入里。
他们只看到了过去的教训和眼前的困难,而陛下,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这种胸襟,这种远见,让他们自惭形秽,更让他们无从辩驳。
一时间,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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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候,李世民声音再次在太极殿中响起。
“东征高句丽,乃为大唐万世基业。”
“此事,已定。”
“诸位爱卿要做的,不是在此空谈天命,徒费口舌。”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许元的身上,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而是各司其职,为大军出征,做好万全之备。”
“退朝。”
话音落,李世民猛地一甩龙袍,转身便向殿后走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明黄色的背影,决绝而又孤高。
“恭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迟迟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殿内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官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神色各异,有惊叹,有后怕,有钦佩。
而许元,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得意,也看不出丝毫的畏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心中有些惋惜,这样都没能激怒李世民,着实有些意外。
他跟随着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
出了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元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巍峨连绵的宫殿群,一时间有些茫然。
长安。
他来了。
可然后呢?
李世民赐了他一座宅邸,可那宅子在哪条街,哪个坊,他一概不知。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随便找个看起来面善的官员问问路,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许大人,请留步。”
许元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内侍官服的中年太监,正满脸堆笑地快步向他走来。
正是先前引他入宫的王公公。
“王公公。”
许元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王公公走到近前,对着许元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比之前还要低上几分。
“许大人,可是要去陛下钦赐的府邸?”
“正是。”
许元点头,心中了然。
这不是偶遇,这是监视。
李世民那家伙,果然还是不放心自己。
“那可巧了。”
王公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陛下早有吩咐,让咱家在此等候大人,送大人去府上安顿。”
“有劳公公了。”
许元不动声色地说道。
“许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之事,大人,请。”
王公公在前面引路,腰杆微微佝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显然是宫中老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许元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打量着这皇城的格局。
出了皇城,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等在路边。
上了马车,一路行去,长安城的繁华景象,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长田县的井然有序不同,这里多了一份帝都独有的喧嚣与贵气。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许大人,到了。”
王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许元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朱红色的门楣,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地段清幽,闹中取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大门早已敞开,院内,四名男仆,两名侍女,正垂手而立,低着头,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许大人,这便是陛下赐下的宅子,里面的一应物件,都是宫里拨出来的。”
王公公指着院内,介绍道。
“这六个下人,也是陛下特意挑选的,都还算机灵。”
他将一串钥匙和一份地契文书,双手奉上。
“您点点数,若是没什么问题,咱家就该回去复命了。”
许元接过东西,扫了一眼,便揣入怀中。
“一切都好,有劳王公公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
王公公连连摆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转身便要告辞。
“公公慢走。”
许元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王公公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
“许大人还有何吩咐?”
许元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物,快步上前。
那是一锭足四五两重的金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多言,只是趁着与王公公错身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将那锭金子塞进了对方宽大的袖袍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王公公的身子猛地一僵。
袖中的沉重与冰凉,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坚硬的触感,确认了那是什么。
金子。
而且分量不轻。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公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压低声音,凑到许元耳边。
“许大人您这可真是……太客气了。”
“以后在宫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忙的,大人尽管托人捎个话。”
“咱家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递递话,还是使得的。”
这句话,便是一份承诺。
“那就多谢公公了。”
许元微微一笑。
目的,达到了。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王公公,许元这才转身,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管他呢,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享受享受吧。
既来之,则安之!
他抬眼,看向院中还站着的那六个人。
四名男仆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眼神灵动。
两名侍女,则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清秀可人,一个明眸皓齿,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他们依旧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新主人的训话。
许元踱步到他们面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官老爷的架子。
“都抬起头来。”
六人闻言,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好奇与不安。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仆,壮着胆子先开了口。
“回……回大人,小人叫石头,我们……我们都是从掖庭宫挑出来的,本是要送进宫里伺候贵人的。”
送进宫里伺候贵人?
许元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怪不得。
这几个下人,无论是相貌还是精气神,都远超寻常府邸的仆役。
原来是预备役的宫女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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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监视
李世民这手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是恩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许元懒得去猜,他现在只想安顿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六人,淡淡地说道。
“以前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不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许府的人。”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时刻伺候。”
六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院子打扫干净,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把院子里的空房间收拾一下,各自挑一间住下。”
“平日里,你们就负责采买、洒扫、修缮这些杂事,把自己照顾好,也把这院子照顾好,就行了。”
这番话,更是让六人彻底傻了眼。
哪有主人家是这么吩咐下人的?
不要人伺候,还让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位新来的许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元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中间,有谁识字吗?”
六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
片刻的沉默后,那名长相清秀的侍女,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开了口。
“回大人……奴婢,奴婢月儿,以前跟着家父,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月儿?”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他从长田县带来的部分金银。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上前,将这个钱袋,塞进了月儿的手中。
“啊!”
月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沉重的分量,让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大人!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元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府里的管家。”
“这里面的钱,是府里所有的开支用度。”
“以后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切花销,都由你来支配。”
“你,说了算。”
啊?
月儿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连宫门都还没进,现在,这个刚见面的主人,竟然将整个府邸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她?
这怎么可能!
“不……不行!”
月儿吓得连连后退,拼命地摇头,眼眶都红了。
“大人,万万不可!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担不起……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钱,奴婢不敢要!”
许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微笑。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月儿愣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主子,咬了咬嘴唇,最终,对着许元,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奴婢……遵命。”
将府内诸事尽数交予月儿,许元便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尚早,许元决定先出去办点事情。
刚走出巷口,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许元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茶寮下,一个卖货郎打扮的汉子,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元不动声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
李世民对自己,还是没这么放心啊。
好。
那便让你看。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信步走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
东看看,西瞧瞧,时而驻足于小摊前,拿起一两件新奇玩意儿把玩,时而又被路边的杂耍吸引,饶有兴致地看上一阵。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地方进京,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年轻官员。
而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从茶寮下的货郎,到人群中的路人,再到下一个街角的更夫。
人换了三拨,但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许元心中冷笑。
手法倒是专业,可惜,跟错了人。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此时,一队金吾卫策马而过,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瞬间造成了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许元身形一矮,如游鱼般钻入拥挤的人群。
几个腾挪闪转,他便借着人群与建筑的掩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街。
再出现时,已是在百米之外的另一条主干道上。
他回头,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身后的尾巴,已经被他甩掉了。
许元轻蔑一笑,整了整衣袍,步伐从容地朝着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西市。
大唐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这里商铺林立,胡商云集,天南海北的货物在此汇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许元的目标,是西市最显眼,也是最气派的一家店铺。
“云锦布庄”。
三层高的阁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贵妇名媛。
她们身上穿着的,无一不是最新潮、最华丽的布料,而这些布料,大多都出自这家云锦布庄。
可以说,云锦布庄引领着整个大唐的时尚风潮。
这几年,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老牌布庄,被它挤得门可罗雀,濒临倒闭。
许元刚一踏入店门,一个眼尖的伙计便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里面请。想看点什么料子?是想做官袍,还是家常便服?”
伙计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嘴上说着行话,一双眼睛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许元。
一身青色常服,料子不错,但并非顶级。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不似寻常人。
是个有身份的,但应该不是顶级权贵。
伙计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许元环视了一圈,店堂之内,各种色泽艳丽、花纹新奇的布匹挂满了墙壁,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们掌柜的在吗?”
许元淡淡开口,没有去看那些布料。
伙计一愣,随即笑道:“郎君稍待,小的这就去请。”
能直接点名找掌柜的,要么是来头不小,要么是来找茬的。
观这位郎君的气度,显然是前者。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
“是哪位贵客找杜某?”
他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煦笑容,目光在许元身上一扫,拱手道。
“在下便是此间掌柜,杜远,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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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情报据点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牌。
铁牌通体漆黑,上面只刻着古朴的“云锦”二字。
他将铁牌递到杜远面前,只是那么一亮。
杜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铁牌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和煦的笑容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为了狂喜与敬畏。
“大……”
他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那个尊贵的称呼即将脱口而出。
“嗯?”
许元眉头一挑,发出一声轻哼。
杜远浑身一激灵,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猛地醒悟过来,连忙压低了声音。
“贵……贵客,里面请,后堂有刚到的新茶。”
“带路。”
许元收回铁牌,神色平静。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将许元请进了后堂的一间雅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雅室内,陈设古朴,一缕檀香,袅袅升起。
许元随意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在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没错。
这家名动长安,日进斗金的云锦布庄,真正的主人,是他许元。
这里,是他早在几年前,便落下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当初在长田县,他利用现代知识,捣鼓出了全新的印染技术和纺织工艺。
一开始,他是与一个内地行商合作,由对方负责在关中地区销售。
合作很愉快,利润也相当可观。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个商人见利润丰厚,便起了贪念,妄图独吞技术,将许元踢出局。
许元又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他当机立断,终止了合作,转而扶持了当时只是那个商人手下的小管事,也就是杜远。
他出技术,出本金,让杜远在长安开了这家云锦布庄。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布料品质和花色设计,云锦布庄一炮而红。
短短几年,便摧枯拉朽般,将包括他那个前合作伙伴在内的所有竞争对手,全部挤出了高端市场。
另外,这家布庄,也绝不仅仅是为他赚钱那么简单。
它真正的作用,是许元安插在长安城的一个情报据点。
三教九流,达官显贵,这里每天人来人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地方。
就在许元思索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主……主上。”
杜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进来。”
门被推开,杜远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反手将门关好,这才转过身来。
噗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杜远,叩见主上!”
声音中,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无上的崇敬。
若非主上当年提携,他杜远如今恐怕还是个任人欺辱的小管事,哪有今日的风光。
“不必多礼,起来吧。”
许元放下茶杯,抬了抬手。
“在我这里,不兴这个。”
“谢主上。”
杜远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但腰依旧躬着,头也不敢抬。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许元,激动地问道。
“主上,您……您是何时到的长安?”
“昨日。”
许元淡淡地说道。
“刚到便来你这里,是想问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听到正事,杜远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回主上,半月前收到您的飞鸽传书,属下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手,去打探关于朝廷对长田县的消息。”
许元目光一凝,静待下文。
长田县,是他一手打造的根基,那里有他最忠心的部下,有他未竟的事业。
他虽然被李世民带到了长安,但心中却始终挂念着那里。
他要知道,李世民是如何处置长田县的。
杜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但是……主上,这一次,属下无能。”
“无论是朝堂的邸报,还是兵部的调令,亦或是从凉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全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对。”
杜远肯定地回答。
“就好像……长田县这个地方,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朝廷没有下达任何关于长田县的处置决定,没有官员的任免,没有军队的调动,甚至连提都没有人再提一句。”
“属下派去凉州的人回报说,长田县一切如常,依旧是方县丞在代理县务,我们的人也都安然无恙。”
杜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属下想尽了办法,甚至花重金买通了几个部司的小吏,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雅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缕檀香,依旧在空中袅袅盘旋,仿佛凝固了时间。
许元的眉头,在杜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没有消息?
这比传来任何坏消息,都让他感到不安。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
千古一帝。
他在长田县看到了什么?
远超这个时代的农具,颠覆性的农田规划,还有那支装备了黑甲,手持神臂弩,甚至配备了火药武器的玄甲军。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帝王寝食难安。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他许元前脚离开长田县,李世民的后手就应该已经到了。
要么,是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玄甲军缴械,将他所有心腹全部下狱,彻底铲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要么,是怀柔安抚之策,派来信得过的大臣接管,将长田县的模式收为国有,慢慢消化吸收。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些太反常了。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许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梨花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敲在杜远的心上。
他来长安,抱着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但长田县,是他五年以来的心血,那里承载着太多人的一切,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影响到长田县的未来。
他可以死,但长田县的火种不能灭。
可李世民这毫无动静的一手,却让他所有的预判都落了空。
这位帝王,似乎根本不在意长田县的存在,就好像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一样。
遗忘?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李世民在等。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说,他在等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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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方云世和周元的担心
许元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这盘棋,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主上,是属下无能。”
杜远见许元久久不语,脸色凝重,心中更是惶恐,连忙躬身请罪。
许元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抬眼看向杜远,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不怪你。”
他淡淡地说道。
“皇帝陛下自然有他的手段,若是这般简单就打探到了消息,反而没那么真了。”
“起来吧。”
杜远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随后,他又远试探着开口。
“主上,如今您已驾临长安,这云锦布庄……”
“往后,是否就由您亲自打理了?账目和产业,属下这就给您交接。”
在他看来,主上亲至,他这个代为掌管的下人,理应交还大权。
许元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
“你做得很好,云锦布庄以后,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杜远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主上,这……”
许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现在是朝廷命官,大理寺丞,没这么多时间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杜远。
“生意上的事情,你无需向我汇报。若有需要与长田县对接之处,直接与方县丞联系便可,他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杜远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主上,还有一事……”
“说。”
“半月之前,除了您的传书,属下还收到了来自长田县,方大人和周元将军的密信。”
“哦?”
许元眉毛一挑,露出了几分意外。
方云世是他的县丞,主理政务,心思缜密。周元是他一手提拔的玄甲军统帅,忠勇无双。
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走之前不是就已经将他们的工作安排好了么?现在又联名给自己写信,所为何事?
“信呢?”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呈了上去。
许元接过信封,入手便能感觉到信纸的厚重。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说,许元长安一行,前途未卜,为保主上在长安万全,他们二人商议之后,私自做主,从玄甲军最精锐的斥候营中,挑选了数十名身手最好、头脑最灵活的弟兄,由两名千户率领,分批潜入长安,以便随时听候主上差遣。
许元看完信,不由苦笑一声。
这两个家伙……
自己来长安就没打算回去,他们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是方云世和周元的一片忠心。
他们是真的怕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被人给害了。
许元将信纸缓缓折起,重新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杜远。
“人呢?”
杜远似乎一直在等着他这句话。
他恭敬地退后一步,对着雅室后方的一面屏风,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落下。
屏风后方,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扇暗门悄然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和杜远一样的管事服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卒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身形挺拔如枪,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如鹰。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反复磨砺后,才会拥有的独特气质。
两人走到许元面前三步处,站定。
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玄甲军军礼。
“斥候营千户,张羽!”
“斥候营千户,曹文!”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低沉而有力。
“参见县尊!”
许元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笑意。
张羽,曹文。
他都认识。
这两人,都是最早跟随他的那批老人。
张羽箭术超群,百步穿杨,为人冷静,擅长潜伏追踪。
曹文刀法刚猛,勇冠三军,性格火爆,最擅冲锋陷阵。
当初平定长田县周边马匪,征讨不服的羌人部落,这两人都曾跟在他身边,立下过赫赫战功。
没想到,方云世和周元竟是将他二人派了过来。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
“谢县尊!”
两人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身形笔直,目不斜视,等待着命令。
许元看着他们,淡淡地问道。
“方云世和周元,让你们来做什么?”
张羽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回县尊,方大人和周将军有令,我等此来长安,不为他事,只为护卫县尊周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等二人,共带了四十八名斥候营的弟兄前来。如今,弟兄们已化整为零,以商贩、伙计、脚夫等各种身份,散布于长安城各处,安顿了下来。”
曹文接口道,声音如洪钟。
“县尊,您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声令下,兄弟们随时可以集结!无论是谁敢对您不利,我们便先拧下他的脑袋!”
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许元闻言,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要是李世民想要自己死,那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要是李世民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长安城,还有人能杀自己?
但现在,人已经来了。
他总不能再把他们赶回去。
罢了。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或许,在某些时候,他们真的能派上用场。
许元心中有了决断。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在这里很安全,暂时不需要你们贴身保护。”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那便先在这边住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随后又看向杜远。
“杜远,朝廷那边,你继续派人渗透和打探,任何关于凉州,关于长田县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议论,都要尽快通知我。”
“是!”
杜远赶紧作揖,答应下来。
随后,许元便告辞了几人,离开了云锦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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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入职大理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许元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独自一人,步行前往皇城之中的大理寺。
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两侧的坊墙高耸,将整座长安城切割成一块块豆腐般的整齐格子。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微凉与一丝炊烟的暖意。
大理寺的官署坐落在皇城一隅,门前两尊镇邪的石獬豸,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肃穆,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铁面无私。
高悬的匾额上,“大理寺”三字笔走龙蛇,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的卫士见许元衣着普通,本想上前盘问,但许元只是淡淡地从怀中取出了昨日宫中内侍送来的任命文书与金鱼袋。
卫士看到那明黄色的绸缎与象征身份的鱼袋,神色一凛,瞬间躬身行礼。
“大人请。”
许元微微颔首,迈步踏入了大理寺高高的门槛。
院内青砖铺地,廊柱皆为丹漆,来往的官吏脚步匆匆,神情严肃,空气中都仿佛凝结着一股律法的沉重。
他按照卫士的指引,来到一座偏厅,通禀了身份。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此人面容和善,身着一身绿色官袍,见到许元,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想必这位便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许大人吧?”
许元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是?”
青年官员笑容不减,姿态放得很低:“下官大理寺评事刘畅,见过许大人。昨日便听闻陛下简拔英才,不想许大人如此年轻有为。”
“刘评事客气了。”
许元淡然道。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但这官场之上,初见的善意背后藏着什么,还需慢慢观察。
刘畅似乎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见许元话不多,便主动引着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许大人,咱们大理寺卿孙大人今日恰好告了病假,寺中事务暂由大理正郑庭之郑大人总揽。下官已经通禀过,郑大人正在公廨房等您。”
他又稍稍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郑大人是大理寺的老人了,资历深厚,脾气嘛……有些古板。大人您初来乍到,多担待些。”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
“有劳刘评事提醒。”
穿过几重回廊,两人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公廨房前。
刘畅在门外躬身禀报:
“郑大人,许寺丞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听不出喜怒。
刘畅对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识趣地停在了门外。
许元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古朴,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着绯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便是大理正,郑庭之。
许元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杯中的浮沫。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许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礼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下官许元,见过郑大人。”
郑庭之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浑浊却又透着精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上官审视下属,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许元?”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
“是。”
许元回答得干净利落。
“听闻你是从凉州那等边鄙之地调任过来的?看你如此年轻,能有如此殊荣,倒是奇事。”
郑庭之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有什么问题吗。”
许元滴水不漏地问道。
郑庭之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盘问道:
“老夫观你年纪轻轻,不知是出自何门何阀?家中可有长辈在朝中任职?”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官场,历来是世家门阀的天下。
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能走多远。
许元的黑眸深邃如井,平静地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
“回郑大人,下官乃凉州长田县人士,布衣出身,家中世代务农,并无长辈在朝为官。”
此言一出,郑庭之眼中最后那点兴趣也消失殆尽。
他脸上的轻蔑几乎不再掩饰,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了耳朵的笑话。
“呵,布衣……”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看也未看便丢了过来。
“也罢,既然是朝廷的旨意,老夫也不好说什么。”
“你既已入职,便不能白食俸禄。”
“城南镜湖新出了一桩案子,你今日便去处理了吧。”
那份文书轻飘飘地落在许元脚前,像是一种施舍。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理寺丞,从六品上,乃是卿、少的佐官,负责审核寺内呈上来的各种疑难案件,是坐堂审案的主官之一。
让他一个堂堂大理寺丞,去做那些评事、司直才需要亲赴现场的勘察核验之事,这已经不是下马威,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寒意自眼底升腾而起,刚要开口质问。
“许大人!”
门口的刘畅一步跨了进来,抢在他开口之前,满脸堆笑地躬身将地上的文书捡起,双手呈给许元。
“许大人,郑大人这是器重您,想让您尽快熟悉我大理寺的办案流程呢。您刚来,下官陪您走一趟。”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对许元使了个眼色,同时用身体微微挡在了许元与郑庭之之间,轻轻拉了许元的衣袖一下。
许元眯了眯眼,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刘畅,又看了一眼书案后那张倨傲冷漠的老脸,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文书上。
“既是郑大人吩咐,下官自当遵从。”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公廨房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郑庭之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去吧。办不好,就别回来了。”
说罢,便又端起茶杯,闭目养神,再也不看许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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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复查命案
许元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公廨房。
直到走出老远,来到一处无人的廊下,刘畅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许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刘评事,你刚才为何拦我?”
刘畅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您息怒。下官知道您心里有火,但这郑大人,咱们真的惹不起啊。”
“哦?”许元眉毛一挑,“一个大理正而已,官阶与我也只差了半级,有何惹不起的?”
“哎哟,我的许大人!”刘畅急得直跺脚,“您有所不知,这位郑大人,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出自五姓七望中的荥阳郑氏,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嫡脉。咱们这位郑大人,为人最是看重门第,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至极。今日您若是当面顶撞了他,往后在这大理寺,恐怕是寸步难行。”
“荥阳郑氏……”
许元口中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五姓七望么。
这些盘踞在大唐骨血之上的世家门阀,果然是无处不在。
要是在自己的长田县……哼!
刘畅见他神色不善,以为他还在气头上,连忙继续劝道:
“许大人,按说您是大理寺丞,审理卷宗才是正职,的确不该被派出去跑腿。可您毕竟是初来乍到,郑大人又是寺里的老前辈,咱们给他这个面子。忍一时风平浪静,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凭空树此大敌啊。”
许元听着刘畅的苦心劝说,心中的寒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讥诮。
忍?
他许元若是会忍,就不会在长田县搞出那番惊天动地的局面。
他若是怕,就不会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和李世民的面,自揭“谋逆”大罪。
连皇帝他都敢掰手腕,一个区区荥阳郑氏的旁支老头,又算得了什么?
他来长安,就没想过要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过,他也明白,刘畅此举是出于一片好心。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冰冷散去,换上了一副平和的神情,对刘畅拱了拱手。
“多谢刘评事提醒,是在下刚才冲动了。”
刘畅见他听劝,长出了一口气,连连摆手:
“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为您着想。走走走,我先带您去领取官服,然后咱们再去卷宗室,熟悉一下城南那桩案子。”
“有劳。”
在刘畅的带领下,许元很快便办妥了入职手续。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上了象征身份的银质鱼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边地的锐气,多了几分朝堂的威仪。
随后,两人一同来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室。
刘畅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找到了对应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许元接过,展开细看。
卷宗写得很简单。
【贞观十八年,秋,八月十六。】
【城南镜湖,发现浮尸两具,乃一对母女。】
【母,张王氏,年三十有四。女,唤作小蝶,年十六。】
【据坊卒及邻里所言,母女二人于昨日晚,结伴前往镜湖洗衣,彻夜未归。】-
【县衙仵作初验,二人身上无明显外伤,口鼻有泥沙,肺腑积水,应为失足溺亡。】
【然,此事在城南引得百姓议论纷纷,舆情骚动,故移交我大理寺复核,以安民心。】
许元的手指,轻轻划过“失足溺亡”四个字,眼神微微眯起。
一对常在湖边洗衣的母女,会双双失足溺亡?还引起了“舆情骚动”?
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合上卷宗,指尖在“失足溺亡”四个墨字上轻轻一点。
“刘评事。”
许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刘畅连忙躬身应道。
“你在这大理寺当值多久了?”
许元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
刘畅微微一怔,不知这位新任上官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下官入大理寺已有六载。”
“六载,不算短了。”
许元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刘畅。
“那你告诉我,常年生活在镜湖边的母女,熟悉水性,为何会在一个本不该洗衣的深夜,双双‘失足’溺亡?”
刘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县衙的卷宗已经定了性,他们大理寺复核,大多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会去深究?
“这……或许是天黑路滑,一人失足,另一人情急施救,不幸……”
“情急施救?”
许元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十六岁的女儿,三十四岁的母亲,就算一人落水,另一人也不至于慌乱到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何况,这卷宗上说,此事引得‘舆情骚动’,若真是意外,百姓何至于此?”
刘畅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寺丞,绝非郑庭之口中那种只会钻营的寒门子弟。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许元将卷宗“啪”的一声合上,掷在案上。
“走,备车。”
“我们去城南。”
刘畅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急忙应道:“是,大人!”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坊市交错的城南。
这里的景象与皇城截然不同。
高大的坊墙被低矮的民居取代,宽阔的官道变成了狭窄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生活的气息,混杂着炊烟、市井的喧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马车在一条名为“柳絮巷”的巷口停下。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还未走近,一股悲戚与嘈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栋破旧的民宅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街坊四邻。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或是同情,或是愤慨,或是畏惧。
人群中央,一扇斑驳的木门敞开着,从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许元和刘畅刚一出现,他们身上那崭新的绯色与绿色官袍,便如滴入清水的墨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议论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头发半百,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皮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瓦罐,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掏空了魂魄的麻木与绝望。
他便是死者张王氏的丈夫,小蝶的父亲,张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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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另有真相
看到许元两人走近,张铁那死寂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团野火,他霍然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挡在了门口。
“官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恨意。
“你们还来做什么?”
“人是你们县衙说淹死的,案子也是你们结的,现在还来我家门口,是来看我张铁的笑话吗?”
周围的邻里也开始鼓噪起来。
“就是,人都没了,还来惺惺作态!”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可怜的老张家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刘畅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百姓们指着鼻子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许大人,这……”
许元却面色如常,仿佛那些戳人脊梁骨的唾骂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鼓噪,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老丈。”
许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看清楚。”
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的银鱼符,托在掌心。
“这不是县衙的铜鱼,而是我大理寺的银符。”
人群的骚动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在阳光下闪着清冷光芒的银质鱼符上。
大理寺?
那是天子脚下审理天下奇案的地方。
张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恨意并未消减。
“大理寺又如何?还不是官?”
许元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叫许元,新任大理寺丞。”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县衙的卷宗盖印。”
“而是因为我收到了城南百姓的呼声,听闻此案有天大的冤情,特奉圣命,前来复核。”
“我不是来结案的,我是来翻案的!”
“翻案”二字,如同惊雷,在沉寂的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铁那充满恨意的眸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许元神情坦荡,没有任何心虚,任由他审视。
“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一个胆大的邻人颤声问道。
“本官奉职查案,言出必行。”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冤枉啊——”
张铁再也支撑不住,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瓦罐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青天大老爷啊!我婆娘和闺女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引线。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大人,您要为老张家做主啊!”
“什么失足溺亡,鬼才信!”
“那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畅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普通的案子,竟在民间积压了如此大的怨气。
许元上前一步,亲手将跪在地上的张铁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让悲痛欲绝的张铁不由自主地站稳了身子。
“老丈,有冤,我们进屋慢慢说。”
“本官在这里,就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安抚了张铁,也让周围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元扶着张铁,迈步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家徒四壁的屋子。
刘畅连忙跟上,顺手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许元让张铁坐下,自己则站在他的面前。
“张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不要有任何遗漏,也不要有任何猜测,我只要事实。”
张铁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沙哑地开口。
“大人,前天……前天晚上,我家婆娘带着小蝶,说是去城西的王老爷家做些缝补的零活,能挣几十个大钱。”
“她们以前也常去,一般戌时前就能回来。”
“可那天,到了亥时,人还没回。”
张铁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心里慌,就出门去找。到了王老爷家,那看门的狗东西却说,她们早就走了。”
“我沿着路一路找回来,没见着人影。我又跑到县衙的衙门想报官,可那里的差役说,才失踪几个时辰,不合规矩,让我第二天再来!”
说到这里,张铁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我就不该听他们的!我就该连夜去找!”
“结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镜湖里……发现了她们娘俩……”
汉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县衙的人来了,把尸首捞上来,就在湖边看了几眼,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篮子,就说……就说她们是夜里去洗衣,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许元静静地听着,眼神愈发冰冷。
他等张铁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一直喊冤,告诉本官,你为何如此笃定,她们不是失足溺亡?”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铁心中愤怒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
“怎么可能!”
他咆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大人明鉴!我家虽然穷,但也不是傻子!谁家会大半夜的,跑到黑灯瞎火的湖边去洗衣服?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我家洗衣,向来是半月攒一堆再去洗,距离上次洗衣,这才没过几天呢!”
这些推断,与许元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但接下来张铁的话,才真正让许元和刘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张铁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比划着一个掐脖子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大人……当时尸首捞上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闺女小蝶的脖子上……有一圈发紫的掐痕!清清楚楚!”
“我婆娘……我婆娘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胳膊上、腿上,全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伤,那根本不是淹死,那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啊!”
“我当时就跟县衙的仵作说了,可他……他看都不看,就说那是尸斑,说我胡搅蛮缠,直接就让人把尸首拉走了!”
“大人,这不是冤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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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开棺验尸
掐痕?伤势?
许元面色一变,这些足以定性为他杀的关键证据,在县衙的卷宗里,竟然只字未提!
这已经不是失职,而是渎职!
他终于明白,郑庭之为何会把这桩看似简单的案子丢给他。
这根本不是下马威,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案子背后,恐怕牵扯着县衙,甚至是他口中的那个“王老爷”。
办好了,得罪一大批人。
办不好,正好落下口实,将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寺丞,彻底踩进泥里。
这时候,张铁说完,再次跪倒在地,对着许元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人,求求您,给草民做主啊!”
“求求您,查明真相,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为我妻女报仇雪恨啊!”
许元扶起张铁,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放心。”
“本官既然接手此案,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将真凶绳之以法。”
他看着张铁那张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郑重地说道:
“但是,要推翻县衙的定论,我需要最直接的证据。”
“张铁,我现在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为了查明真相,本官必须亲自开棺验尸。”
“我知此举乃是大不敬,会惊扰逝者安宁。可若不如此,真凶便会永远逍遥法外,你妻女的冤魂,也永世不得安息。”
“你,可愿意?”
许元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在柳絮巷所有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千层巨浪。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对敬畏鬼神、讲究入土为安的大唐百姓而言,无异于惊雷。
惊扰亡者,是大不敬。
更是对死者家属最深切的二次伤害。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街坊邻里,此刻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迟疑与不安。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铁那张悲怆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许元,又仿佛透过许元,看到了棺木中妻女冰冷的面容。
“大人……这……这……”
他哽咽着,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但他更清楚,若无铁证,县衙那帮人只需一个“扰乱公堂”的罪名,就能将张铁打入大牢,让这桩冤案,从此再无见天之日。
死寂之中,张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在急剧变化。
冤屈。
不甘。
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他的胸中翻涌,最终灼穿了那层名为“传统”与“禁忌”的薄冰。
“噗通!”
张铁再次双膝跪地,这一次,他不是哀求,而是决绝。
他朝着那两具薄皮棺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婆娘,小蝶!”
汉子嘶吼出声,声带仿佛都被撕裂。
“你们在天有灵,别怪我这个没用的男人!”
“今日惊扰你们安宁,只为能手刃仇人,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若不能沉冤得雪,你们在九泉之下,才叫永不安宁!”
说完,他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人!我愿意!”
“请大人开棺验尸,还我妻女一个公道!”
“开!”
一声悲吼,字字泣血。
周围的邻里无不动容,一些妇人已经掩面低泣。
许元深吸一口气,对张铁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刘畅。”
“下……下官在。”
刘畅的脸色早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备好笔墨,将本官验尸所见,一字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是……是,大人。”
在几个胆大的邻人帮助下,那两具简陋的棺木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刘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第一具棺材的棺盖被撬开,缓缓移到了一旁。
棺中躺着的,正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小蝶。
或许是天气尚不算炎热,又或许是死亡时间不长,尸身并未出现腐败迹象,但那张曾经姣好的面容,已经开始浮肿发青,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光彩。
刘畅只看了一眼,便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许元却面无表情。
这点场面,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想当初,他在长田县外与突厥游骑血战,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战死的玄甲军弟兄,每一个都比这惨烈百倍。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开始仔细地检视尸体。
少女的容貌,即便在死后浮肿的状态下,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柳叶眉,瓜子脸,若是活着,定是这柳絮巷里最动人的风景。
许元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紫黑色勒痕,因为尸身浮肿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手指用力掐扼后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皮下组织,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
这绝不是什么尸斑。
许元又轻轻拉开死者的衣袖,手臂上、肩膀处,果然如张铁所言,有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是遭受钝物击打或被用力抓握所致。
这些,都是他杀的铁证。
但还不够。
仅仅凭这些,县衙完全可以狡辩为施救不当所致。
要一击致命,就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许元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死者那微微张开,已经变得青紫的嘴唇上。
她的下颌,似乎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许元心中一动,伸出戴着薄麻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向死者的口腔。
阻力传来。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元没有放弃,他从一旁捡起一根干净的细木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开了死者的牙关。
就在口腔被打开的那一瞬,许元瞳孔骤然一缩。
在死者的舌下与牙齿之间,赫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带着皮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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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去县衙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大人,在对着一具尸体的嘴巴看什么。
只有刘畅,强忍着恶心,凑过来瞥了一眼,随即又是一阵反胃。
许元用木棍的另一端,极其小心地将那块碎肉挑了出来。
血肉已经有些发白,但形状依稀可辨。
它带着弧度,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上面还连着一小片皮肤。
不是死者自己的。
许元将那块碎肉举到眼前,对着天光仔细分辨。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清楚了。
这是一小块人的耳垂。
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下耳垂!
许元心中了然,也许,这便是来自凶手的罪证。
许元没有说破,只是将那块碎肉将其塞了回去,随后又让死者的嘴巴恢复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开第二具。”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静得让人心寒。
很快,母亲张王氏的棺盖也被打开了。
相比女儿,母亲的尸身状况要凄惨得多。
她身上的瘀伤更多,青紫交错。
许元俯身检查,很快便发现了新的问题。
张王氏的嘴角高高肿起,唇角有破裂的伤口。
许元轻轻拨开她的嘴唇,发现她的两颗门牙,竟然已经脱落,这是被人狠狠击打面部才会造成的伤势。
他的手指,顺着死者的脸颊,缓缓滑向脑后,在那浓密湿冷的发丝间仔细探寻。
很快,他的指尖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不正常的凹陷。
他拨开那片被血污黏连在一起的头发。
一个边缘清晰的、由钝器重击造成的创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伤口不大,但很深,颅骨已经有了明显的塌陷。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许元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这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溺亡,而是死于他杀。
凶手为了掩盖罪行,伪造了她们失足溺亡的假象。
而县衙,竟对如此明显的伤痕视而不见。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封棺,别钉死。”
许元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几个汉子上前,将两具棺盖重新合上。
那令人窒息的悲戚,再次笼罩了整个院子。
张铁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元的衣袖,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满是希冀与绝望的交织。
“大人……可……可有发现?”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许元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如钢铁般的坚定。
“嗯。”
“本官不仅发现了证据,而且是足以让真凶无可抵赖的铁证。”
张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激动了起来,看着许元的目光,仿佛在看救苦救难的神明。
“大人!凶手是谁?”
“大人,您一定要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啊!”
许元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喧闹声立刻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许元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或悲愤、或期盼的脸上扫过。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想让我来当冤大头是吧?那我就遂了你的愿。
不过,我得把事情彻底闹大!
许元心念一动,随后便开口道:
“诸位乡亲。”
“光有证据还不够。”
“县衙一手遮天,草菅人命,若我们只拿着一纸文书去,恐怕只会石沉大海。”
“要想让青天昭日,冤屈得雪,我们还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直刺人心。
“现在,所有人,抬起棺材!”
“随我……去县衙!”
“本官今日,就要当着全长安城百姓的面,问一问他们长安县衙!”
“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如同被投入火油的干柴,瞬间爆燃。
“好!我们跟大人去!”
“抬棺!去县衙讨个说法!”
“他奶奶的,欺人太甚!今天就跟他们拼了!”
“有许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怕什么!”
积压在心底的愤怒、恐惧与不甘,在这一刻,被许元彻底点燃。
民意,如洪流。
张铁更是用袖子狠狠一抹眼泪,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仿佛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抬!就算死在县衙门口,我也要为我妻女讨回公道!”
“抬棺!”
“走!”
无需多言。
几个壮实的汉子怒吼着,上前将两具棺木稳稳地抬上了肩头。
许元转身,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在最前方。
许元身后,是两具沉重的棺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是百十号被怒火点燃的柳絮巷街坊。
这支怪异而悲怆的队伍,就这么走出了幽静的巷陌,汇入了长安城繁华的主街。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当那两具未经漆饰的薄皮棺材赫然出现在街心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卖胡饼的小贩忘了吆喝,挑着担的货郎忘了赶路,就连那高头大马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勒住了缰绳,惊愕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死寂被彻底引爆。
“那……那是什么?”
“是棺材!天爷啊,有人当街抬棺!”
“这是要告御状吗?出了多大的冤情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四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驻足观望,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队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从最初的百十人,很快变成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股压抑着雷霆的乌云,缓缓地朝着县衙的方向移动。
走在许元身侧的刘畅,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大人……”
刘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几次想去拉许元的袖子,却又不敢。
“大人,三思,三思啊!”
他压低了声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咱们有圣旨,有证据,直接去县衙,让府宋大人重审便是,何……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当街抬棺,聚众而行,这……这在国朝可是大忌!”
“就算最后案子破了,您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县衙颜面扫地,那宋大人岂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御史台的言官们,也定会参您一本行事乖张,罔顾法度啊!”
刘畅说得情真意切,在他看来,许元此举,无异于政治自杀。
赢了案子,输了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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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长安县令宋文
然而,许元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甚至没有看刘畅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座威严的府衙轮廓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是,那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抹弧度,却带着一丝外人无法理解的嘲弄与期待。
“刘主簿。”
许元的声音淡淡传来,清晰地落入刘畅耳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刘畅一愣,随即更急了:“知道您还……”
“我就是要让他们参我。”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我就是要让县衙颜面扫地,就是搅得整个长安不得安宁。”
“老子不怕!”
啊?
刘畅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许元的逻辑。
这是什么道理?有人上赶着找弹劾?
许元没有再解释。
他来长安城,又不是来给人做牛马的。
既然李世民现在不愿弄死自己,那只有自己想点办法了。
他现在搞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必定有很多人站出来弹劾自己。
只有当朝堂上再也无人能容得下他时,当李世民不得顺从大多数朝臣的民意时,自己就完成了。
此时的长安城,并没有所谓的京兆府,而是分为东西两个县管辖,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东面由万年县管辖,县衙设在宣阳坊。
而西面则由长安县管辖,县衙设在长寿坊。
终于,一行人在许元的带领下,来到了长寿坊的长安县县衙。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地矗立着,朱红的大门紧闭。
门前,一排衙役早已闻讯而出,手持水火棍,排开阵势,神情紧张地看着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人潮。
为首的班头,色厉内荏地高声喝道:
“站住!”
“府衙重地,不得喧哗!尔等刁民,聚众于此,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
他的声音很大,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寻常百姓,见到这阵仗或许就怕了。
但今日,跟在许元身后的,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张铁,是义愤填膺的街坊,是数不清的、被这惊天冤情所吸引的长安百姓。
无人后退。
那两具棺木,在衙役们惊恐的目光中,被稳稳地抬到了府衙门前的台阶下。
“砰!”
棺木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班头脸色一白,还想再喝骂什么。
许元却在这时,缓缓上前一步。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站在那两具棺木之前,绯色的官袍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乌木腰牌,随手抛了过去。
“大理寺丞许元,奉命复查张王氏母女溺亡一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开门。”
“本官,要抬棺入堂。”
那班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腰牌,只看了一眼,上面那鎏金的“大理寺”三个字,烫得他差点把腰牌扔在地上。
大理寺丞!
还是奉旨查案!
班头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脸上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骇然与惊恐。
他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一边拍门一边嘶喊:
“快开门!快!大理寺的许大人来了!快去禀报宋大人!”
“吱呀——”
沉重的府衙大门,在一片混乱中,缓缓打开。
许元面无表情,一挥手。
“抬进去。”
张铁和几个汉子怒吼一声,再次将棺木扛上肩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了县衙的门槛。
百姓们也想跟着涌入,原本府衙是不允许这么多人一起进来的,但许元却再度说道。
“本官在此,让他们一起进来!”
没办法,那县衙的衙役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放行。
说完,他便带着刘畅和张铁等人,跟着棺木,走进了那座深邃威严的府衙大院。
院内,早已有人得知了这一切。
衙役们奔走相告,官吏们面面相觑。
当两具棺木被径直抬到公堂前的院子中央放下时,整个县衙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怒喝,从公堂之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正站在堂上,满脸怒容地看着许元,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主簿、录事。
此人,正是长安县衙的最高长官,长安县令,宋文。
长安县与万年县,跟天下的其他县可不同,其他地方州县,分为上县、中县、下县。各县的县令官职品衔也不同,从七品到六品都有。
就像之前许元所在的长田县,原本也只是一个下县,他许元此前,也只是七品小官。
但长安县和万年县可不同,他们是天下第一县,所以两个县令的官职品衔都是正五品上!比现在许元这个大理寺丞的六品官还要高。
然而,许元只是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宋大人。”
他拱了拱手,权当行礼,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本官奉旨前来,只为一件事。”
“为民伸冤,还死者公道。”
宋文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具棺木和旁边双目赤红的张铁身上,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原来是张铁家的案子。”
宋文冷哼一声,拂袖道。
“此案本府早已审结,其妻女乃是失足落水,不幸溺亡,人证物证俱在,早已盖棺定论。许大人何故听信这刁民一面之词,将一桩寻常的意外,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这话,既是撇清关系,也是在给许元扣帽子。
许元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哦?宋大人所了解的,似乎与本官亲眼所见的,出入颇大啊。”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气势瞬间压了过去。
“本官是大理寺丞,受圣人亲命,有权督办、复审县衙所有存疑之案!”
“宋大人,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本官今日,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升堂,重审此案!将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等,立刻给本官带到堂前!”
许元伸手指着堂上的惊堂木,一字一顿地说道。
“宋大人若是不审,没关系。”
“本官今日,就在你这县衙大堂上,亲自来审!”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撕破了脸皮,狠狠地抽在了宋文的脸上。
宋文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许元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放肆!”
他身为长安县令,五品大员,长安城的父母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偏偏,许元手里捏着“圣人旨意”这张王牌,他再怒,也不敢公然抗旨。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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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重审
最终,宋文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好一个大理寺丞!”
他猛地一甩袖子,坐回堂上,重重一拍惊堂木。
“来人!将发现尸身的报案人王二,给本官带上来!”
他终究是妥协了。
但他却只传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报案人,显然是想敷衍了事,看许元能耍出什么花样。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下,战战兢兢。
宋文看向许元,冷笑道:“许大人,人犯已带到,你不是要审吗?请吧。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审出什么惊天大案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却连看都没看那王二一眼。
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宋大人,急什么。”
“人,还没到齐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吓傻了的刘畅。
“刘主簿。”
“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公堂内外。
“你,立刻带上县衙的衙役,去一趟城南富户王逊家。”
“记住,把王家上上下下,从他那个卧病在床的老娘,到他新纳的小妾,再到他家的管家、护院、厨子、马夫、丫鬟、仆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官‘请’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宋文更是霍然起身,怒道:“许元!你这是要干什么?王逊乃是本分商人,与此案何干?你这是滥用职权!”
许元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宋文。
然后,他对着正要出发的刘畅,补充了最后一句,那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告诉王家的人,本官只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内,谁没到。”
“谁,就是杀人凶手!”
“不来,可以试试。”
许元此话一出,瞬间让整个县衙公堂为之一颤。
宋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外那黑压压的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的哗然。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手段给震慑住了。
“下官……遵命!”
刘畅的魂都快吓飞了,但此刻,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他对着许元重重一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畅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许元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又悄悄交代了几句。
刘畅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明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带着一队衙役,快步离去。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上,恰好与宋文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对上。
就在刘畅领命转身的那一刻,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文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那不是单纯因为被挑衅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心虚。
一种秘密被人窥破,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恐惧。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这长安县令宋文,即便不是同谋,也绝对是知情不报的包庇者。
公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
张铁跪在棺材旁,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县衙的大门方向。
百姓们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将整个县衙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堂上的宋文,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一看到许元那副云淡风轻、稳操胜券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半个时辰后。
终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刘畅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缎、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满脸的倨傲与不耐。
他身后,跟着一群家丁护院,簇拥着几个女眷,最后面,则是乌泱泱一大片的丫鬟仆役,足有四五十号人,个个神色慌张,交头接耳。
正是城南富户,王逊一家。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地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管家、护院、厨子、马夫……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锦衣男子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他的右耳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布。
虽然包扎得还算精细,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底下隐约渗出的血迹。
许元的瞳孔,微微一缩。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从王家人一进来就脸色煞白的宋文。
许元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宋大人,那位耳朵受伤的公子,是何人?”
宋文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回答道:
“他……他便是王逊的独子,王宸。”
“王宸。”
许元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张王氏的耳垂,是被生生咬断的。
而这个王宸的耳朵,却带着伤。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许大人!”
一声怒喝,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那为首的王逊,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上前一步,挺着肚子,用下巴指着许元,气焰嚣张。
“你就是那个大理寺来的许元?”
“本老爷奉公守法,安分经营,你凭什么将我全家老小都传唤到这公堂之上?”
“别以为你是个大理寺丞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给本老爷一个说法,我定要上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实话告诉你,我表哥,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你一个区区六品寺丞,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户部员外郎,也是五品。
官阶确实比许元高。
在寻常官员面前,这确实是足以压死人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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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梳理真相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笑了。
那是一种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缓缓走回案桌后,拿起那块被宋文拍过的惊堂木,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其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
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公堂炸开。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王逊那嚣张的叫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声巨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许元缓缓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王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王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许元不再看他,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那个耳朵包着白布的年轻人。
“王宸。”
那年轻人浑身一抖,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认罪吗?”
王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
“认……认什么罪?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他还在装傻。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他也不再废话,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张王氏,张李氏,母女二人,就是你害死的。”
“还不承认?”
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满堂皆惊。
“你……你血口喷人!”
王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指着许元尖声叫道。
“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人是我杀的!这是污蔑!这是诽谤!”
他状若疯狂,似乎想用声音的大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许大人!”
一旁的宋文也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厉声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此案本县早已审结,定论为失足溺亡,人证物证俱在!你没有任何新的证据,凭什么在此凭空污人清白,重审此案?”
他这是在提醒王宸,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证据?”
许元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
他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大人,别着急。”
“你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在’,在本官看来,不过是漏洞百出的笑话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堂前,目光扫过那两具棺木,声音变得沉重而清晰。
“宋大人的卷宗上说,张王氏母女,是为张家浆洗衣物,前往曲江池,不幸失足落水。”
“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可本官倒想问问,张铁一家,以浆洗为生,平日里,是不是将几日积攒的脏衣,集中到一起,一次洗完?”
他看向人群中的柳絮巷街坊。
立刻便有几个妇人高声回答:“是啊!许大人,铁哥儿家就是这样的,攒一大堆才去洗,省时省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开始变化的宋文身上。
“案发当日,张王氏母女并未归家。而本官在她们家中,却看到了还在家中的脏衣。”
“请问宋大人,既然她们是去洗衣,为何不将家中所有的脏衣,一并带去?”
“这,是疑点一。”
宋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五品大员,哪里会去留意。
不等他想出说辞,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卷宗上记录,根据报案人王二的证词,以及仵作的推断,死者死亡的时辰,大概在戌时。”
“戌时。”
许元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戌时,天色已黑,距离皇城宵禁,已不足半个时辰。”
“而案发现场,也就是那曲江池边,还留有半盆尚未清洗的衣物。”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官再问问各位,她们母女二人,常年以此为生,难道会不知道宵禁的时辰吗?”
“她们难道会算不清楚,剩下那半盆衣服,在半个时辰之内,根本就洗不完吗?”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诛心。
“若是洗不完,错过了宵禁,她们又该如何回家?”
许元猛地转身,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已经开始浑身冒汗的宋文。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
“她们去曲江池边,根本就不是为了洗衣服!”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早已波澜四起的公堂内外,再次激起千层巨浪。
嗡!
堂外黑压压的百姓,那压抑着的议论声,瞬间冲破了临界点,化作了海啸般的喧哗。
“不是去洗衣裳?那她们去干什么?”
“许大人说得对啊!戌时都快宵禁了,谁家还会去那么远的湖边洗衣服,不要命了吗?”
“这里面果然有鬼!”
一句句的议论,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扎在宋文和王家人的心上。
许元没有理会鼎沸的民意,他只是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宋文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宋大人,除了这些生活常识上的漏洞,其实还有一样最明显的罪证。”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两具黑漆漆的棺木。
“罪证,就摆在你的面前,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质问。
“可是你,却视若无睹。”
宋文的心脏狠狠一抽,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许元!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危言耸听?”
许元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诮。
他不再与宋文废话,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来人!”
“开棺验尸!”
短短四个字,字字千钧,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堂外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具棺木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好奇,还有一丝丝对真相的渴望。
当众开棺,当众验尸。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可!”
宋文发出一声惊叫,几乎是本能地出声阻止。
“尸身早已入殓,岂能……岂能再受叨扰!此举有违人伦,大为不敬!”
“不敬?”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让死者沉冤昭雪,是对她们最大的尊敬。”
“而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对亡魂最大的亵渎!”
他不再给宋文任何反驳的机会,目光如刀,扫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衙役。
“本官乃大理寺丞,奉圣上口谕,复查此案。”
“你们,是想抗旨不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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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凶
“哗啦。”
几个衙役吓得腿一软,手中的水火棍都掉在了地上。
圣上口谕,抗旨不遵。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起。
张铁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疯了一样地扑到棺材前,用手去抠那棺材钉。
“开!开棺!求许大人为我妻女做主啊!”
刘畅见状,一咬牙,对着手下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棺!”
几名衙役再不敢迟疑,连忙上前,用撬棍,“咯吱咯吱”地撬开了棺盖。
一股淡淡的尸腐之气混合着棺木的味道,弥漫开来。
百姓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许元却面不改色,他亲自走下堂前,来到棺木旁边。
他没有丝毫的嫌恶,反而蹲下身,仔细地审视着那具已经有些浮肿的女尸。
“诸位乡亲,都看清楚了。”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引导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先是指向死者张王氏那青紫色的脖颈。
“这里,有一圈清晰的勒痕。这说明,死者生前,曾被人用绳索之类的东西,从背后死死勒住过脖子。”
接着,他的手移到了尸体的胸腹部,那里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皮下淤血和凹陷。
“还有这里,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这说明,凶手在行凶之时,手段极为残暴。”
最后,许元轻轻拨开死者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头发,露出了她那残缺的右耳。
“最关键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死者的右耳耳垂,被人活生生地咬了下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元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浑身抖如筛糠的宋文。
“勒痕,殴伤,咬伤!”
“宋大人,你现在还敢告诉本官,告诉这满堂的百姓,她们是失足溺亡吗?”
他一步步走回堂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文的心脏上。
“如此清晰的他杀之证,就摆在你的眼前,你的仵作难道是瞎子吗?看不见?”
“还是说,你这个长安县令,明知是凶杀,却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将其定为意外?”
许元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宋文脸上一阵阵生疼。
“你将人命视作草芥,将律法玩弄于股掌,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你……你……”
宋文的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
他被许元这番话,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此刻,他知道,包庇是肯定包庇不住了。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死证据不足!
“就算……就算是他杀!”
宋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狡辩道。
“可凶手是谁?证据又在何处?”
他猛地一指堂下的王逊一家,声音尖利。
“你凭什么就认定是王家所为?你凭空污蔑朝廷命官的亲眷,该当何罪!”
他似乎找回了一丝底气,梗着脖子,死死地盯着许元。
“许大人,你说她们不是溺亡,那你倒是说说,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若是拿不出铁证,今日之事,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他相信,许元绝对拿不出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铁证?”
许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本官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许元眼神一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来人!”
“将王宸,给本官拿下!”
此令一出,刘畅等长安县的衙役,却迟疑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宋文,又看了看那边气焰嚣张的王逊。
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官宦之家。
他们这些小小的衙役,谁也不敢动。
王宸更是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躲到了他父亲王逊的身后。
“谁敢!”
王逊挺身而出,如同一只护崽的公鸡,怒视着许元。
“我儿乃是良善之辈,岂容你在此随意拿捏!”
公堂之上,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许元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长安县衙。”
他缓缓点头,随即,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衙门之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断喝。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话音刚落。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眼神冷厉的大理寺衙役,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与长安县衙这些懒散的衙役,形成了天壤之别。
为首的一人,对着许元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大理寺总捕头赵五,前来听令!”
原来,这才是许元之前附在刘畅耳边,真正的命令!
让刘畅去王家传人的时候,顺道去大理寺,调人手过来!
他知道,长安县令宋文,既然敢如此断案,那断然不会配合自己,所以这才让刘畅去大理寺带人。
这一刻,宋文的脸色,彻底化为了死灰。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许元的算计之中。
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骇人听闻。
“拿下。”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是!”
赵五起身,一挥手,两名大理寺衙役便如鹰隼扑兔一般,瞬间越过人群,一把就将躲在王逊身后的王宸给揪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宸惊恐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挣扎。
“爹!救我!救我啊!”
然而,那两名大理寺衙役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拖着王宸,就像拖着一条死狗,直接扔在了公堂中央。
许元缓缓走下堂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王宸。
“王宸,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认罪,尚可算你自首,报由陛下圣裁,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若是等本官将最后的铁证摆出来,到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宸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但随即又被侥幸所取代。
他抬起头,依旧嘴硬。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他还在装傻。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宸那只缠着绷带的右耳上。
“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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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铁证如山
王宸的心猛地一咯噔,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是……是前几日,不小心在家中,跌……跌倒摔伤的,怎么了?”
“跌倒?”
许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到王宸面前。
王宸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不断地向后缩。
“你……你要干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他。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出手,快如闪电。
一把,就扯下了王宸耳朵上的那圈绷带!
“啊——!”
王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与恐惧的嘶吼。
“许元!你敢动用私刑!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许元却对他的咒骂置若罔闻,他举起那条还带着血迹的绷带,然后指向王宸的耳朵,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请看清楚。”
人群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
只见王宸的右耳上,血肉模糊,而在那耳朵的最下方,本该是耳垂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极不规则的伤口!
“敢问各位,谁家跌倒,能把自己摔得只掉了一块下耳垂?”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疑惑不解。
是啊,摔倒怎么可能只把耳垂给摔没了?
王宸看着众人那怀疑的目光,听着许元那诛心的话语,他彻底慌了。
一种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将他笼罩。
“不……不是的……我……”
他还想狡辩。
但,已经晚了。
许元缓缓转身,走到了张王氏的棺木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双薄薄的丝质手套,缓缓戴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将手,伸进了死者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
他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小块已经发黑、泡得发白的碎肉。
那块碎肉的形状,赫然就是一块耳垂的模样。
许元捏着那块碎肉,一步步走回到王宸的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碎肉,与王宸耳朵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并排放在了一起。
大小,形状,完美吻合!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来是这样!”
“天啊!这个畜生!他害人时,定然是被那女子咬下了耳朵!”
“怪不得!怪不得许大人要开棺验尸!原来铁证在这里!”
堂外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吼声,咒骂声,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将这县衙的屋顶都给掀翻!
堂外的喧嚣,堂内的死寂,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愤怒的咒骂还是震惊的抽气,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最终汇聚成一道道实质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公堂中央那骇人的一幕上。
一块从死者口中取出的碎肉。
一个血肉模糊、形状残缺的耳朵。
两者并列,完美吻合。
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许元缓缓站起身,重新投向王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顿地砸在王宸的魂灵之上。
“王宸,这块肉,你可认得?”
“它,是不是你的?”
这句问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宸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响,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寒潭之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铁。
他想否认,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你……你血口喷人!”
一声暴喝,如同困兽犹斗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王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已是扭曲狰狞,他猛地冲上前来,试图将儿子护在身后。
“我儿的耳朵,明明是自己摔伤的!你……你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污蔑!”
他指着许元,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许元!你不过区区一个大理寺丞,竟敢如此构陷朝廷命官的家眷,我……我要告你!”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而,许元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闭嘴!”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官现在审问的是杀人凶犯。”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王逊。
“你若再敢咆哮公堂,阻挠办案,休怪本官将你以同案共犯之名,一并拿下!”
“你!”
王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许元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许元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已经失魂落魄的王宸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王宸,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再多狡辩也是徒劳。”
“念在你年少无知,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钻入王宸的耳中。
“将当日的行凶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大理寺的十八般酷刑,本官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
“若能坦白从宽,本官上奏刑部之时,或可为你求情,网开一面。”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对于此刻的王宸而言,却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那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他看着许元,仿佛看着能决定自己生死的阎罗。
“我……我说……”
王宸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说,我全都说。”
他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将那罪恶的一幕,用颤抖的声音,重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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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大白
“是……是我做的……”
“我……我早就看上了张家的那个女儿,她……她长得好看……”
“那日,我借口府里有活计,故意将她们母女留到很晚,天都快黑了……”
“我想着,只要过了戌时,城门关闭,她们回不了家,就只能留宿在王府……”
“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可是……可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宁死不从,还大喊大叫,说要去报官!”
“我怕事情败露,一时心慌,就……就伸手去捂她的嘴,想让她别叫……”
“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杀她……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还咬了我的耳朵,我一时气恼,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她已经不动了……”
“她死了。”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这禽兽的自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宸似乎陷入了那日的回忆,眼神变得更加惊恐。
“她娘……她娘听到了动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女儿死了,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跟我拼命!”
“那婆娘力气大得很,经常做农活,我……我竟然被她按在地上打!”
王宸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右耳,脸上满是痛苦和狰狞。
“就在这时候,府里的下人王二听见声音赶了过来!”
“我让他帮忙!王二见我被那泼妇缠住,就……就抄起院里的一根洗衣棒,对着她的头……就砸了下去……”
“就一下……那婆娘就倒在血泊里了……”
话音落下,王宸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行!求大人网开一面,网开一面啊!”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王宸口中的王二。
他也跟着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少爷让我干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逊和宋文的脸上。
王逊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公堂的柱子上才没有倒下,面如金纸。
而长安县令宋文,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衙役及时扶住,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完了。
什么都完了。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包庇,在凶手亲口认罪的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许元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依旧冰冷。
他像是没有看到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凶手,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调问道。
“杀了人之后呢?”
“你们是如何处置尸体的?为何仵作的验尸结果,会是溺亡?”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符,让王宸和王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王宸颤抖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魂不附体的宋文,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爹……”
“我爹说,出了人命,我这辈子就毁了,王家的名声也毁了。”
“他说不能报官,他……他连夜去找了宋大人……”
“他们两个商量好了,让我和王二把尸体用马车偷偷运出城,扔进城外的野湖里,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宋大人说……他说他会交代好县衙的仵作,一口咬定是溺水,只要没有苦主追究,这件事……很快就能过去……”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如果说之前百姓们只是愤怒于凶手的残暴,那么此刻,这股愤怒便彻底转向了那个身穿官袍的父母官!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狗官!真是个狗官啊!”
“为了巴结权贵,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杀人偿命,包庇者同罪!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民意如潮,声浪滔天。
宋文的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官服的后襟,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缓缓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与厌恶,毫不掩饰。
他知道,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许元不再看那些罪人,他收敛起满身的煞气,整理了一下衣袍,一步步走下公堂。
他没有走向那两个杀人凶手,也没有走向瘫软如泥的宋文。
他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棺木旁,如同石化了一般的男人——张铁面前。
许元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将手,搭在了他那因为悲恸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张大哥,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张铁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是泪痕纵横,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有感激,有悲痛,有大仇得报的快慰。
“许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元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你放心。”
“大唐的律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也绝不会饶恕任何一个包庇罪恶的官员。”
“杀人者,偿命。”
“这是天理,也是国法。”
“本官,会还你的妻女一个公道。”
说完,他转身,面向堂外那乌泱泱的百姓,面向这朗朗乾坤,声音陡然拔高,声传四野。
“来人!”
“将杀人凶犯王宸、王二羁押!”
“即刻带回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听候本官亲自审理宣判!”
“是!”
赵五带着大理寺的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还在哀嚎求饶的王宸和王二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许元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长安县令宋文和王逊身上。
“至于你们二人……”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宋文和王逊的心口上。
两人的身子,不约而同地剧烈一颤。
许元踱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长安县令宋文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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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琅琊王氏
“宋大人。”
他淡淡开口。
“身为长安县令,食君之禄,牧守一方,本应为民做主。”
“你却知法犯法,勾结豪绅,罔顾人命,伪造卷宗,颠倒黑白。”
许元每说一句,宋文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说到最后,宋文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哆嗦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本官倒想请教一下宋大人。”
许元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宋文耳中。
“依我大唐律法,以上种种,合并论处,该当何罪?”
宋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官帽的系带。
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恐惧,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许大人……”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
“许大人,你……你初到长安,或许对京中之事还不甚了解。”
“本官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
这话语里,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今日之事,是本官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文看着许元,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警告。
“许大人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放本官一马,就当交个朋友。”
“这对你,对本官,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这是在暗示,也是在赤裸裸地收买。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宋文的耳朵里,却比惊雷还要刺耳。
“好处?”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寒霜。
“好。”
“本官现在就给你再添一条罪名。”
“行贿朝廷命官!”
“你!”
宋文如遭重击,那刚刚鼓起的最后一丝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眼神中只剩下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旁的王逊,猛地站了出来。
这位方才还失魂落魄的王员外,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许大人!”
他嘶声喊道。
“只要你肯放我儿王宸一马,此事就此揭过!”
“我王家,愿意献上长安城东福来酒楼,外加白银千两,作为……作为给许大人的赔罪!”
他咬着牙,直接开出了价码。
见许元神色不动,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话锋一转。
“许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表兄,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周明远周大人!”
“你今日若做得太绝,便是与周大人为敌,与我整个王家为敌!”
“为了两个已经死了的泥腿子,得罪一位朝廷大员,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他以为,搬出自己的靠山,足以让这个年轻人掂量掂量后果。
可他等来的,依旧是许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许元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眼神,根本没有丝毫在意。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王逊感到屈辱和愤怒。
“许元!”
他不再称呼官职,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尖利刺耳。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乃琅琊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你可曾听说过?”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几个字,便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你一个从凉州那等不毛之地来的边官,走了什么狗屎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竟敢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敢动我父子分毫,来日,我王家定会让你在整个官场,寸步难行!”
“你会知道,得罪我琅琊王氏,是何等愚蠢的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百年世家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跋扈。
公堂内外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连那些愤怒的百姓,在听到“琅琊王氏”这四个字时,声音都下意识地小了许多。
那是刻在整个时代骨子里的敬畏。
然而,许元却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琅琊王氏?”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玩味。
“呵。”
一声轻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本官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句话,是当今天子,亲口所言。”
许元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清晰地传遍了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本官今日在此,审的是杀人凶犯,办的是大唐国法!”
“不是你王家的家法!”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厉声喝道。
“来人!”
“将涉嫌包庇杀人凶犯,伪造卷宗,行贿朝廷命官的罪人王逊、宋文,一并拿下!”
“押入大理寺,听候审讯!”
“是!”
赵五等人轰然应诺,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敢!”
“放开我!我乃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资格拿我?”
宋文嘶吼起来,完全不配合。
然而,许元又怎会管自己有没有资格?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没资格?
没资格更好!这样那些朝臣不就有参自己的理由了?
在百姓们震天的叫好声中,他们被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狼狈得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许元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喧嚣之地。
阳光洒在他的黑色官袍上,勾勒出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身后,是无数百姓敬畏、感激、狂热的目光。
……
回到大理寺后。
许元端坐于审讯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跪着的王宸和王二。
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是将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属于王宸的耳垂碎肉,轻轻放在了桌上。
两人残存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对于许元的问话,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罪行细节,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
“录入卷宗,签字画押。”
许元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书吏笔走龙蛇,很快便整理好了供词。
王宸和王二颤抖着,用沾满朱砂的手指,在供词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那指印,如同催命的符咒。
“即刻将卷宗整理成册,一份送呈刑部复核,一份留档。”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吩咐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等刑部批文一下,秋后问斩。”
他的话,宣判了这两人的最终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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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世民将计就计
太极宫,甘露殿。
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升腾着袅袅青烟。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坐在龙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为国事所烦忧。
就在这时,贴身内侍王德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立于一旁,欲言又止。
“说。”
李世民没有抬头,声音沉稳。
“陛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下面人来报,今日午后,大理寺丞许元……在长安城中,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之事。”
“哦?”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露出了一丝兴趣。
对于这个被他从凉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他今日,入职大理寺丞之后,带着人去城南办案,随后没多久,就命人抬着两具棺木,从西市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去了长安县衙门,说是要为民伸冤,而后……”
王公公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砰!”
话音未落,李世民便一掌拍在了龙案之上,上好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胡闹!”
天子一怒,龙威浩荡。
王公公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的脸上满是怒容。
“国之重臣,朝廷命官,行事竟如同市井泼皮一般,当街抬棺喊冤,成何体统!”
“大唐官吏的颜面,朝廷的威仪,都被他丢尽了!”
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然而,李世民骂了几句后,却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了解许元。
那小子在凉州时,行事就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但每一步,都必有其深意。
他绝不是一个鲁莽之人。
“结果呢?”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变得深邃。
王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许大人……当着县衙官员和满城百姓的面,开棺验尸,找出了真凶。”
“真凶是户部员外郎王申的表侄王宸,从犯是其家中下人王二。”
“此案,长安县令宋文亦有参与,他与王宸之父王逊官商勾结,伪造仵作验尸文书,企图将一桩恶性杀人案,掩盖成失足溺亡。”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恼怒,而是真正的震怒。
“好一个长安县令!”
“好一个官官相护!”
他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草菅人命,颠倒黑白!”
“这些蛀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甘露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沉重的脚步声在回响。
王公公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忽然,李世民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
他刚才虽然愤怒,但也在思考许元为何如此做?
现在,他想通了。
“这个许元……”
李世民低声自语,嘴角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这么想死?不惜把这件事闹大?”
他自然知道许元求死之心,眼下许元这样做,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不过……你想死,我可不会轻易让你死!
李世民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
“你故意闹大,我就遂了你的愿,让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让朕……想压都压不下去。”
“如此一来,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朕都必须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王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话。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帝王独有的,算计与权衡的光芒。
“琅琊王氏……”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朕早就想动一动他们了,却一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如今,王家自己把脖子伸了出来。”
“而许元,则是给朕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传朕旨意。”
“召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刑部尚书张亮,即刻入宫议事!”
李世民旨意一下,不过半个时辰。
三道身影,便步履匆匆地踏入了甘露殿。
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以及刑部尚书张亮。
三人皆是朝中重臣,此刻却神情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们心中都在猜测,天子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依旧盘旋。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只留给他们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臣,孙伏伽。”
“臣,韦挺。”
“臣,张亮。”
“叩见陛下。”
三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是藏着一片风暴前的大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都免礼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直起身,垂手立于殿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缓缓扫过孙伏伽和张亮的脸。
“今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想必三位爱卿,都已有所耳闻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可怕。
孙伏伽和张亮的心,却猛地向下一沉。
果然是为此事。
“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二位。”
李世民踱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弦上。
“孙伏伽,你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纠察百官。”
“张亮,你身为刑部尚书,总核全国刑名,复审大案。”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就在这天子脚下,朕的京城之内,竟出了宋文这等与豪绅勾结,草菅人命,伪造卷宗的父母官。”
“你们告诉朕,此事发生之前,你们大理寺和刑部的眼睛,是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这番话,已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斥责。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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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世家大族是一根刺
孙伏伽和张亮的额头,瞬间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失职,请陛下降罪!”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这件事被许元那么一闹,已经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了。
这已经变成了扇在整个朝廷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他们,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心腹重臣,眼中的怒火并未消退。
“失职?”
他冷哼一声。
“若非许元今日将此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捅出来,你们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是不是还要等那王氏母女的冤魂,夜夜来敲朕这甘露殿的大门,朕才能知道,朕的治下,竟有如此黑暗之事?”
“京城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州县呢?”
“还有多少个宋文,多少个王家,在鱼肉百姓,在践踏我大唐的律法?”
李世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
孙伏伽和张亮二人,汗出如浆,早已浸湿了背后的官袍。
他们无从辩驳,只能连连叩首。
“臣等罪该万死!”
许久,殿内的气压才稍稍缓和。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案之后,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
“谢陛下。”
两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李世民看着他们,沉声问道。
“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收场?”
孙伏伽与张亮对视一眼,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张亮作为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消除此事在民间造成的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面无表情,便接着说道。
“可派遣京兆府衙役,告诫城中百姓,此案已由大理寺接手,朝廷必会严查,严禁百姓私下议论,以讹传讹,扰乱视听。”
孙伏伽也立刻附和。
“郧国公所言极是。”
“堵不如疏,更要尽快定案。王宸、王二杀人罪证确凿,王逊、宋文包庇行贿,亦是铁案。”
“臣建议,从重从快处理,将一干人犯明正典刑,昭告全城,如此,方能平息民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传统的雷霆手段,也是官场处理这类丑闻的惯用伎俩。
先压下舆论,再严惩罪犯,给百姓一个交代,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封锁消息?严禁议论?”
他重复着张亮的话,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朕看,你们不是失职,你们是蠢!”
两人心中一惊,又想跪下。
“站着!”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现在满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阻止?怎么控制?你们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难不成,你们要把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控制起来不成?”
“这……”
孙伏伽和张亮两人顿时面色迟疑起来,以前不都这么处理的么?
但是两人看着李世民的样子,显然是知道李世民不想这么做,当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哼,这个许元,真是胆大妄为,不过……”
他眯了眯眼,脸色沉稳,似乎早有打算。
“他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那朕,就帮他闹得更大一些!”
“传朕的旨意,不仅不准封锁消息,还要给朕大肆宣扬!”
“朕要让长安城中,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王家是如何行凶的,宋文是如何包庇的!”
“而后,再严肃处理这件事,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在我大唐,便是权贵豪门,犯了法,也绝无幸免之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孙伏伽和张亮都愣住了。
天子这是……要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陛下,请三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韦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正是当朝左仆射,房玄龄。
他方才一直在殿后听着,直到此刻,才觉得不得不站出来。
房玄龄躬身一礼,神色凝重。
“陛下,此事牵扯到琅琊王氏,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
“五姓七望,向来同气连枝。”
“今日陛下若将王家之事闹得太大,让他们颜面扫地,恐怕……会引起其余几家的非议,甚至是……联合抵制。”
“为了区区一个杀人案,引得朝局动荡,臣以为,得不偿失。”
房玄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刚刚燃起的火头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霸气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盯着房玄龄,看了许久。
久到房玄龄的后背,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房卿。”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这是在劝朕,向他们低头?”
“臣不敢。”
房玄龄立刻垂下头。
“朕记得,前些年,你长子房遗直欲与范阳卢氏联姻。”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堂堂大唐天子,你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大唐宰相!想娶他卢氏的一个女儿,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去说和?”
“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可是听说,结果你等来的,是他们的百般推诿,是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在他们眼中,你这个当朝宰相,还不如他们那些所谓的百年门楣!”
“而且,朕此前欲与他们联姻,下嫁公主给他们,可他们却想方设法阻挠,拒绝于我,仿若朕的公主,配不上他们一般!”
“这口气,朕已经忍了很久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怒。
“几年前,朕下令修撰《氏族志》,将他们五姓七望尽数列为三等,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贵!”
“可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民间嫁娶,依旧以五姓为尊。朕的《氏族志》,在百姓心中,竟比不过他们那几本破烂不堪的族谱!”
“房卿,你说,他们该不该治?”
李世民的目光直刺房玄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感受到天子那股不容置喙的决心,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结,世家大族一直都是李世民心中的一根刺,想要彻底将其拔出。
而且,房玄龄他自己本就是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会不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堂的掣肘有多深?
他躬身再拜,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臣自然明白陛下的苦心。”
“打压世家门阀,亦是臣等毕生所愿。”
“可是,陛下……”
房玄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朝中官员,地方州县,有多少是出自他们门下?又有多少人,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这股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陛下今日若拿琅琊王氏开刀,手段太过激烈,万一……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称病不朝、挂印而去相要挟,届时,朝廷政令不出中书省,地方州县陷入瘫痪。”
房玄龄的声音,沉重无比。
“这天下,还如何治理?”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此言一出,整个甘露殿,彻底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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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潇洒一番
孙伏伽和张亮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凝固如铁的气氛。
他们都清楚,房玄龄说的,是实话。
是血淋淋的,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实话。
五姓七望,这几个字,便是一座压在皇权头顶的大山。
自晋以来,至前朝隋,中原王朝飘渺不定,世家大族才是控制天下的核心,他们的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更有数百年的积累,哪是这么容易就搞得定的?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身子微微后靠,整个人都陷入了御座的阴影之中。
殿内的烛火,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是啊,若是他们真的联起手来撂挑子,这天下,还真不好办。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
虽说这些年他励精图治,天下渐安,科举也为朝廷输送了不少寒门俊才,百姓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这大唐的骨架,依旧是由这些世家大族支撑起来的。
朝堂上的公卿,地方上的刺史,乃至各州县的佐官,十有七八,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拔掉一个王家,很简单。
可拔掉王家之后,牵扯出的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又该如何处置?
真要撕破了脸,朝局动荡,政令不出长安,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难道,朕真的要向他们低头?
为了大局,再一次咽下这口恶气?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殿内众臣,心也跟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揪紧。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李世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许元。
以前的长田县。
那个地处边陲,贫瘠荒凉的县城。
以前的长田县虽穷,可当地的土地豪绅却是一个不少,欺压百姓,兼并土地,与如今的王家,并无二致。
可许元是如何处理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阴影中,骤然亮了起来。
那小子,肯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李世民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殿下的房玄龄等人,看到皇帝这个表情,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陛下,已然有了决断。
“梁国公说的,确有道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如同大树之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确是不能操之过急。”
房玄龄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以为陛下是听进去了。
“陛下圣明。”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根就是病根,若是不治,迟早会要了大唐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朕已有打算。”
“饭,要一口口吃。这根,也要一寸寸地烂掉,朕才有机会,将它连根拔起。”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孙伏伽身上。
“王逊、宋文官商勾结,草菅人命一案,必须要严查,要彻查。”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孙伏伽,此事由你大理寺主理,朕给你一道密旨。”
“给朕查,一查到底!”
“不要管他背后牵扯到谁,也不要给任何人面子。”
“朕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把王家背后所有的人,一根一根,都给朕揪出来,登记在册。”
“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脖子上,已经悬了一把刀。”
孙伏伽心中剧震,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借此案,先摸清整个山东世家的底细,建立一份黑名单。
今日不发,是为了日后一网打尽。
好狠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
孙伏伽伏身跪拜,声音铿锵有力。
李世民点点头,又道。
“此案了结之后,朕,要亲自审理。”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动我大唐的百姓,践我大唐的律法,是什么下场。”
“臣等,遵旨。”
孙伏伽、张亮、韦挺三人齐齐跪下,山呼应诺。
房玄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一声,却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皇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一场针对世家门阀的,漫长而无声的战争,从今夜起,已然拉开了序幕。
……
另一边。
大理寺。
当许元在卷宗的末尾,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有些僵硬。
“许大人,辛苦了。”
一名寺丞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
“您是先在寺里歇下,还是回府?”
许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不少疲惫。
“回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更何况,李世民赐下的宅子里,还有几个乖巧可人的宫女等着伺候,鬼才愿意呆在这!
告别了同僚,许元独自一人,走出了大理寺的衙门。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长安城的街道,在经历的白日的喧嚣后,大部分已经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一些坊市,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
许元信步而行,正盘算着回家是先泡个澡还是先吃点夜宵,不知不觉间,却被一阵格外热闹的声浪吸引了过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条街巷,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红灯笼挂满了屋檐,连成一片火红的海洋。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满面春风的富商,还有谈笑风生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地涌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特有的脂粉香气。
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交织成一曲靡靡之音。
许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里,便是平康坊。
大唐的心脏,长安的灵魂,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温柔乡。
官办的教坊,私人的青楼,鳞次栉比,还有各种酒楼、茶肆、赌坊夹杂其中,当真是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许元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来长安,还没见识过这传说中的销金窟呢。
来都来了……
何不潇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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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味儿可太对了!
打定主意,许元便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最璀璨的灯火走去。
他没有选择那些看起来小家碧玉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坊内最中心,也最是宏伟气派的一座三层高楼。
那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数百个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纤毫毕现。
门楣上,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云舒坊。
许元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便如花蝴蝶般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郎君,看着面生得很呐。”
来人是一个半老徐娘,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绫罗,手里挥着一方香帕,正是此楼的老鸨。
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只一眼,便认出了许元身上穿着的官袍。
虽然朝廷早有禁令,不允许官员嫖妓,出入青楼等场所,但其实很多官员都会私下里来,但像许元这么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官吗?
不过,既然许元不怕,那老鸨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当即就迎了上去。
“郎君,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老鸨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热情地引着许元往里走。
“我们这云舒坊,可是这平康坊里数一数二的字号。”
“不说别的,单说我们楼里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绝色。更有艳压群芳的‘长安十二钗’,每一个,都足以让郎君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许元却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她。
“行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金子,随手抛了过去。
“别跟我说这些虚的。”
金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老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
“把你们这最好的姑娘叫出来,陪我喝一杯。”
许元淡淡地说道。
“其他的,别多嘴。”
“哎哟!好嘞!”
老鸨将金子往怀里一揣,笑得合不拢嘴。
“郎君您真是爽快人,妈妈我最喜欢跟您这样的贵客打交道了。”
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引着许元往楼上雅间走,可脸上的神色,却又带上了一丝为难。
“不过嘛……”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道。
“郎君,我们这云舒坊最好的姑娘,乃是洛夕姑娘。”
“只是这洛夕姑娘,她有她的规矩,可不是有钱,就能见得到的。”
“哦?”
许元脚步一停,挑了挑眉。
老鸨见他似乎来了兴趣,连忙解释道。
“我们洛夕姑娘,讲究的是一个‘缘’字。”
“只有得到她的认可,入得了她的眼,方能成为她的座上宾,与她共饮一杯。”
许元一听,顿时乐了。
他心中暗道,有意思。
没想到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桥段,今天还真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味儿可太对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鸨。
“这位洛夕姑娘,是不是还卖艺不卖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莫非,还要设置什么诗词歌赋之类的考验,答对了,才能见上一面?”
老鸨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那双在风月场里练就的火眼金睛,头一次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来平康坊的男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见洛夕一面。
便是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也以能与洛夕姑娘对上一首诗为荣。
眼前这位,怎么听着,竟像是觉得这事儿很可笑?
她愣了片刻,才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郎君说笑了,我们洛夕姑娘,自然是仰慕才学的。”
“若郎君能在诗词上……”
话未说完,许元便笑着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慵懒与不屑。
“不必了。”
许元的声音很淡。
“我来这里,是寻开心的,不是来考状元的。”
他目光扫过这灯火辉煌的销金窟,语气里透着一丝玩味。
“既然这位洛夕姑娘缘分未到,那便算了。”
“你把除了她之外,你们这最漂亮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规矩的姑娘叫来陪我喝几杯便可。”
说罢,他便抬脚,似乎连这雅间都不想进了,转身就要下楼,打算在大堂寻个位置随便坐坐。
许元的心思很简单。
他累了一天,只想找个美人,喝点小酒,听听曲子,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才子佳人戏码,他实在是没半点兴趣。
老鸨见他这般干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既然是许元要求,她也没有多言,当即便准备转身离开,给许元安排一位合适的姑娘过来侍奉。
就在老鸨欲退走之时。
一个轻佻中带着傲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呵,我还当是谁,口气这么大。”
“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许元闻声,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正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为首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倒也算俊朗,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阴翳。
他手中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明明是夜晚,却偏要做出这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方才开口说话的,正是他身边一个谄媚的跟班。
那跟班见许元看来,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得意,对着身旁的锦衣公子奉承笑道。
“张公子,您瞧,这人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配不上洛夕姑娘,便主动退让了。”
锦衣公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用扇子点了点那跟班。
“你啊,就这张嘴会说。”
另一名跟班也连忙凑趣。
“赵兄此言差矣!张公子龙章凤姿,才高八斗,洛夕姑娘这等奇女子,自然是为张公子这般的人物准备的。”
“依我看,今夜过后,这平康坊便要传出一段张公子与洛夕姑娘的佳话了。”
“哈哈哈哈……”
一行人旁若无人地哄笑起来,那笑声刺耳至极,充满了对许元的鄙夷和嘲弄。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径直朝着许元这边走来。
那最先开口的尖嘴猴腮跟班,更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他走到许元面前,见许元还站在楼梯口,竟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伸出手,便朝着许元的胸口推去。
“滚开,别挡着张公子的路。”
那动作,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挡道的野狗。
在他看来,一个穿着不入流官袍的家伙,能来云舒坊,已是天大的运气,哪里敢招惹他们这群长安城里的顶级衙内。
推开了,也就推开了。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许元胸前衣襟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出,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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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郧国公张亮之子?
那手掌并不算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秀气。
可就是这只手,却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牢牢地扣住了那跟班的手腕。
“嗯?”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给锁死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更无法挣脱。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惊讶地回过头,正对上许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他捏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腕,而是一截枯枝。
“你……”
跟班刚想开口怒斥。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然从手腕处传来,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神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云舒坊的靡靡之音。
那跟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感觉自己的腕骨,似乎要在对方的指间被生生捏碎。
许元不喜欢惹事。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嘲讽他几句乡巴佬,他可以当做是犬吠,一笑置之。
但动手推搡,便是越过了他的底线。
真当自己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那锦衣公子一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脸上的嘲笑还未散去,便凝固在了嘴角。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乡巴佬”,竟敢当众对张公子的人动手。
“狗东西!你找死!”
那被捏住手腕的跟班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握拳朝着许元的面门砸了过来。
“放手!你他娘的快给老子放手!”
他声色俱厉地怒吼着,试图用威胁来让许元屈服。
许元看着那挥来的拳头,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手?”
“现在想让我放手,就放手?”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扣住对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
同时,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对方砸来的拳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而他还来不及反应。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楼梯。
许元竟是面不改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将那跟班的手腕,给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啊啊啊——!”
比之前凄厉数倍的惨叫声,从那跟班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抱着自己那只已然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许元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对方的手指,然后将手帕随手一丢。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未看地上哀嚎的跟班一眼,转身便准备离开,一脸淡然之色。
“站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为首的锦衣公子,终于收起了脸上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如水的怒意。
他缓缓走上前,拦住了许元的去路,手中的折扇也已收起,眼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许元停下脚步,却连头都懒得回。
他只是侧了侧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
“交代?”
许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的狗乱咬人,我帮你管教一下,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你!”
锦衣公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好大的胆子!”
其余的跟班也反应了过来,立刻一拥而上,将许元团团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敢对张公子不敬,我看你是活腻了!”
“冲撞了张公子,今天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
一声声的怒喝,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云舒坊二楼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些原本在寻欢作乐的宾客,还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姑娘们,都吓得噤若寒蝉,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老鸨更是吓得一张脸煞白,想上来劝解,却又不敢靠近。
许元被围在中间,脸上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
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了那个锦衣公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哦?”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我倒还真想听听,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那锦衣公子身边的一名跟班,顿时挺起胸膛,满脸傲然地厉声喝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位,乃是当朝刑部尚书,张亮张大人的公子!”
“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见了张公子,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赔罪!”
刑部尚书,张亮。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云舒坊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春水中。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远远围观的宾客,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与幸灾乐祸。
得罪了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当朝刑部尚书的儿子。
那可是郧国公张亮。
陛下的心腹,凌烟阁的功臣。
在这长安城里,张家的公子,到哪里不是横着走?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小官,今天怕是得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老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倒在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晚竟会同时撞上这两尊煞神。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在听到这个足以让任何京官都为之色变的名号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淡淡笑了。
郧国公张亮的儿子?
对于这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历史人物,许元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因此怕了。
且不说方云世和周元已经派人到长安来保护自己,就是没有他们,许元也根本不会惧怕这个所谓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头。
开玩笑,李世民我都敢怼,张亮又算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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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绝色
“哦?”
许元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在那锦衣公子的脸上一扫而过。
“刑部尚书张亮,郧国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原来是张顗张公子,失敬,失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的“敬”意,反而充满了玩味。
见许元竟一口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张顗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被更深的傲慢所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既然知道本公子的名号,还不跪下领罪?”
“现在磕头,本公子或许还能放你一马。”
他以为,报出家门之后,对方就该屁滚尿流地跪地求饶,这是过去屡试不爽的招式。
可今天,他注定要失望了。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若是不赔罪,又当如何?”
许元这轻飘飘的语气,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当如何?
张顗脸上的傲慢,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阴翳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许元懒得再与他废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说,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否则……”
许元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算是刑部尚书的儿子,我也照打不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疯了。
这个大理寺的年轻小官,一定是疯了!
“好……好……好!”
张顗怒极反笑,他指着许元,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照打不误!”
“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敢说出这等狂言!”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家奴恶狠狠地咆哮道。
“还愣着做什么!”
“给本公子上!”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他的手脚,出了事,本公子担着!”
“是!”
那群如狼似虎的家奴早就摩拳擦掌,得了主子的命令,当即便怒吼着一拥而上。
整个楼道,瞬间被一股暴戾之气所充斥。
许元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惹事。
可这些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底线。
当真以为他许元,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他双脚微微错开,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在凉州那一年,他亲手操练玄甲军,每日与军中悍卒对练,一身的杀伐之气,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稍一释放,便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家奴,心头猛地一寒,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清灵如佩玉相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上传来,仿佛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这沸腾的火气。
“诸位郎君。”
那声音婉转动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娇柔,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两位郎君皆是为洛夕而来,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了干戈,岂不有失了君子风度?”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许元那即将挥出的拳头,也暂时收了回去。
他翻了翻白眼,谁他娘是为了什么洛夕而来?
老子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什么洛夕还是晚夕的。
“谁他么为了……”
许元回过头,正要反驳开口之人。
然而。
当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向那楼梯拐角的瞬间。
他剩下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三楼的雕花栏杆旁,不知何时,俏生生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美到让人窒息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淡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身姿婀娜,娉婷袅娜,宛如风中弱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高华。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飞仙髻,髻上只斜斜地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简约,却更显其绝代风华。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在迷离的灯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的那张脸。
黛眉如远山,眸光似秋水,琼鼻挺秀,朱唇不点而红。
那是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清丽绝俗,不染半点尘埃,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可偏偏,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清纯与妩媚,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夺走了这满楼的灯火,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许元,看得有些呆了。
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
可无论是前世那些浓妆艳抹的明星,还是这一世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妃嫔宫娥,与眼前这女子相比,都仿佛瞬间黯然失色。
这……这是何等的人间绝色。
就在许元失神之际,周围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是洛夕姑娘!”
“天啊,洛夕姑娘竟然亲自出来了!”
“能得见洛夕姑娘一面,今晚便是不虚此行了!”
一声声激动而又压抑的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衙内们,此刻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凶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痴痴地望着那道绝美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与仰慕。
这就是那个洛夕姑娘?
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能引得这么多人仰慕呢!
就在刚才,他还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洛夕姑娘”充满了不屑与鄙夷,觉得那些附庸风雅的规矩,不过是故作清高的噱头。
可现在……
在亲眼见到这女子的绝世风姿之后,许元忽然觉得,那些规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来这平康坊,本就是为了寻一美人,饮酒作乐,放松心情。
而眼前这位……
此等绝色,若是不能与之共饮一杯,岂非是人生一大憾事?
一念及此,许元眼中的冷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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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着官服来的?
此时,那被众人称作洛夕的女子,已迈着莲步,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
她走到许元与张顗的中间,盈盈一福,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动人。
“两位郎君,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她先是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最后落在了张顗身上。
“张公子,您是云舒坊的常客,洛夕一直感念您的厚爱。”
说罢,她又转向许元,美眸中带着一丝探寻。
“这位郎君虽然面生,但观其气度,亦非凡俗之辈。”
“两位何必为了洛夕这蒲柳之姿,伤了彼此的和气?”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建议。
“不如这样,今夜,便由洛夕做东,请两位郎君共饮一杯,权当是洛夕为二位赔罪调解,如何?”
此话一出。
现场先是一静,随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两位公子共饮?
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要知道,洛夕姑娘轻易不见外客,更别提主动邀人共饮了。
而且,还是一次邀请两个!
然而,人群中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
“不行!洛夕姑娘,这万万不可!”
“张公子也就罢了,此人是谁?不过一莽夫罢了,凭什么能与洛夕姑娘同席?”
“就是!此人不过一外地小官,言语粗鄙,举止鲁莽,怎配与洛夕姑娘共饮?”
那些爱慕洛夕的才子们,不敢得罪张顗,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许元。
在他们看来,让许元这样的人与他们的女神同桌,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张顗身边的那些跟班,更是立刻跳了出来,大声叫嚷。
“说得对!我们公子是什么身份?今晚是特意来寻洛夕姑娘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乡巴佬,也配和我们公子一起喝酒?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声声的质疑与呵斥,如潮水般涌向许元。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顗,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今晚来此,本就是打着包下洛夕,一亲芳泽的主意。
洛夕姑娘主动邀约,他自然是心花怒放。
可这邀约里,竟然还带上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
这算什么?
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脸真诚的洛夕,又将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洛夕姑娘,你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不过,今夜本公子来此,是想单独与姑娘小酌几杯。”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二字,随即用下巴指了指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至于他?”
“他是什么身份,也配?”
此时,云舒坊的空气在这一刻停滞了。
张顗此话,无疑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了,不仅是针对许元,更是表明了自己连云舒坊的面子也不想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洛夕的身上。
这位绝代佳人,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
原本从容得体的微笑,也微微僵硬。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光芒流转,迅速地在张顗的傲慢与许元的平静之间来回扫过,显然是在权衡着什么。
“张公子……”
洛夕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动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uc的迟疑。
“这……”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张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只见张顗脸上那轻蔑的冷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大度”。
他仿佛根本没把许元放在眼里,只是对着洛夕微微颔首,姿态摆得十足。
“洛夕姑娘,你无需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本公子今日前来,自然是懂云舒坊的规矩,懂洛夕姑娘你的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强大的自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本公子今日,都奉陪到底。”
“想来,以本公子的才学,要博得姑娘的青睐,获得与姑娘同饮的资格,并非难事,我相信姑娘也会守约的。”
他说这番话时,下巴微扬,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懒得瞥向许元,仿佛那只是空气。
这份自负,几乎要溢出整个云舒坊的二楼。
随即,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终于将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
“至于你。”
张顗的声音骤然转冷,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我劝你,还是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吧。”
“别忘了,你身上还穿着官服。”
他伸手指了指许元腰间的鱼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大唐律法,朝廷可是严令,官员不得擅入青楼妓院这等烟花之地。”
“你再不走,信不信本公子明日便让家父写一封奏疏上去,你这身官皮,怕是就保不住了。”
这番话,瞬间又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这才看清,许元身上穿着的,似乎确实是官服。
看到这,不少人都是脸色一变。
是啊,这可是实打实的罪名,许元到底是谁?竟公然穿着官服来这等地方?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面对张顗这足以让任何官员都心惊胆战的威胁,许元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所谓的笑容。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鱼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公子拿大唐律法来压我?”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许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刚才老鸨不是说了么,洛夕姑娘有洛夕姑娘的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顗,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绝美的身影上。
“本来么,我对这些风花雪月之事,确实没什么兴趣。”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看到了洛夕姑娘本人,我临时改主意了。”
“这个资格,许某今日,要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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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关
“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竟然真的要争?
他凭什么争?
张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了夸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争上一争?”
他身后的那些跟班、家奴,以及周围那些巴结他的衙内们,也立刻跟着哄堂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听到了吗?这个乡巴佬说他要跟张公子争!”
“他知道张公子是谁吗?他拿什么来争?用他那身蛮力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粗鄙武夫,也敢在张公子面前谈论诗词歌赋?”
张顗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许元。
“小子,你可知本公子师从何人?”
他傲然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朝大儒,颜师古,便是在下的恩师!”
颜师古!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可是当世顶尖的大学者,连陛下都敬重有加的人物。
身为颜师古的弟子,张顗的才学,在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都是出了名的。
“诗词歌赋,文韬经略,本公子不敢说冠绝长安,却也非寻常人可比。”
张顗的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了。
“你这种货色,名不见经传,怕是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吧?”
“我劝你,还是赶紧滚蛋,免得待会儿自取其辱,把脸都丢尽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嘲讽与羞辱,许元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那份从容与淡定,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颜师古的弟子?
很了不起么?
老子脑子里装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精华,随便抄一首唐诗宋词出来,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跟我比文采?
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子面前卖三字经。
许元越想越觉得有趣,脸上的自信也愈发浓厚。
他懒得再跟张顗这等跳梁小丑多费唇舌,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微妙沉默的洛夕。
他对着洛夕微微一拱手,声音清朗。
“诗词歌赋,文韬经略,许某不才,也略懂一二。”
“不知洛夕姑娘今夜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又要如何,才算通过姑娘的考验?”
许元这番举动,直接将张顗晾在了一边,也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这场“竞争”的规则本身。
洛夕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
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不像张顗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其他才子那般故作风雅。
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深浅。
但正是这份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一般。
洛夕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她作为云舒坊头牌的专业与从容。
她对着二人盈盈一福,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为在场的所有人,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承蒙诸位郎君厚爱,洛夕的规矩,其实一直未曾变过。”
“共分为三关。”
她伸出纤纤玉指,白皙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第一关,诗词。”
“第二关,棋术。”
“第三关,策论。”
“三关,皆由洛夕亲自出题,并做评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许元与张顗,红唇轻启,吐出了那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最终奖励。
“只要这三关,都能得到洛夕的认可。”
“那么,洛夕便愿与之共饮一杯。”
她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补充了一句。
“甚至……共度良宵,也未尝不可。”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整个二楼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嫉妒与渴望的火焰。
然而,许元听完,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皱了起来。
诗词,棋术,策论。
就这?
这三样,对于大唐的士子而言,几乎是必备的技能。
这长安城里,卧虎藏龙,才俊辈出,想要找几个精通此道的高手,难道很难吗?
为何这么久以来,竟无一人能够连过三关,成为洛夕的入幕之宾?
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的疑虑,似乎被心思玲珑的洛夕看穿了。
她见许元皱眉不语,便主动开口,声音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幽怨与自嘲,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命运。
“郎君可是觉得,这三关的门槛,似乎并不算高?”
许元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洛夕凄然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郎君有所不知。”
“洛夕虽得大家追捧,谬赞一声这云舒坊的头牌。”
“可说到底,这云舒坊,终究不过是一处风月之地。”
“而洛夕的身份,也不过一介青楼女子罢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洗不掉的卑微。
“那些在诗词、棋术、策论上真正负有盛名的大儒宗师,哪个不是爱惜羽毛,自重身份之辈?”
“他们,又怎会屈尊降贵,来到这烟花柳巷,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去与人争风吃醋,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所以,并非是无人能过,而是真正能过之人,根本不屑于来。”
“久而久之,洛夕这三关,便成了长安城里一个无人能破的笑谈罢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却也说得心酸。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洛夕的美貌与才情,为她赢得了无数的追捧者,却也为她筑起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她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她的出身。
看得上她出身的人,她又看不上其才学。
许元,瞬间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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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赌注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
很多出身青楼的名妓,最终的命运却十分悲惨,也正是这个原因。
才学与身份,在这里成了一对矛盾。
这洛夕姑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个可怜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夕的身上,声音清朗,不带一丝杂质。
“许某明白了。”
“既然规矩如此,那便请洛夕姑娘出题吧。”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三关,许某今日,便来闯上一闯。”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竟然真的要闯。
听完了洛夕那番近乎于劝退的解释之后,他竟然还要闯。
这人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一旁的张顗,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轻蔑的笑容愈发浓厚。
他上下打量着许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剥光了衣服,准备登台献丑的丑角。
“闯关?”
张顗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就凭你?”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许元,以前从未在京城听过他的名号,想来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从某个穷乡僻壤爬上来的小官罢了。
这样的人,或许有几分蛮力,有几分小聪明,但要论文采风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若真有才能,以如今陛下求贤若渴的态势,早就该名动京城了,岂会等到今天?
他断定,此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一个想要借着自己和云舒坊的名头,博取眼球的无耻之徒。
想到这里,张顗冷哼一声,决定今晚就要当众拆穿许元。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元,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敢不敢跟本公子,玩得再大一点?”
“既然洛夕姑娘给了你这个机会,那本公子也给你一个机会。”
“光是闯关,多没意思。”
他环视一周,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如打个赌,如何?”
许元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赌什么?”
张顗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残忍的快感。
“就赌今晚这三关的胜负。”
“你若是输了,本公子也不要你的钱,更不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指,在许元身上那身官服上虚点了一下。
“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身上这身官皮,连同里面的衣服,全都脱光。”
“然后……”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
“你就抱着你的官服,从这里出去,到朱雀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走上一圈。”
“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赌注,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一个朝廷命官,若是做出此等事情,颜面扫地事小,这辈子别说在官场上抬起头来了,就是这个人,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他们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会是何种反应。
然而,许元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张顗,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可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他竟然答应了?
他疯了吗?
张顗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的讥讽言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但随即,他心中便是狂喜。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
就在张顗准备开口敲定此事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输了,照你说的办。”
“那么……”
他抬起眼皮,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张顗的内心。
“若是你输了呢?”
“你输了,又当如何?”
张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输?”
“本公子会输给你这种货色?”
他笑得弯下了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好,好。本公子就陪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直起身子,傲慢地一挥手。
“你说,你想让本公子怎么办?”
在他看来,自己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性,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简单。”
“我也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命。”
他学着张顗刚才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跟你说的一样吧。”
“你也脱光了衣服,去朱雀大街上,走上一圈。”
张顗脸上的笑容一僵。
许元却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哦,对了,还得加一条。”
“你一边走,要一边大声喊。”
“喊什么?”
张顗下意识地问道。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盯着张顗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就喊:‘我,是郧国公、刑部尚书张亮之子,张顗!’”
“轰!”
这句话,比刚才张顗的赌注,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张顗的赌注是要毁掉许元的前程。
那么许元的赌注,就是要将他张顗,连同他背后整个张家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狠狠地碾压。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你……你找死!”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摊了摊手。
“怎么?”
“张公子,这是不敢了?”
“还是说,你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信心?”
激将法。
虽然简单,但对张顗这种眼高于顶、自负到了极点的人来说,却最为有效。
“谁说我不敢!”
张顗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地瞪着许元。
“好!本公子就跟你赌了!”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你像条狗一样在朱雀大街上爬的时候,嘴巴还能不能这么硬!”
“好。”
许元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看他,转而对着楼上的洛夕微微拱手。
“洛夕姑娘,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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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盛世长安
这番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张顗感到屈辱。
周围的看客们,此刻早已是兴奋到了极点。
有好戏看了。
今天这云舒坊,怕是要见证一场长安城里多年未有的豪赌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楼上的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她的认知。
他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敢于将郧国公之子也拉下水的胆魄,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拥有。
他到底是谁?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洛夕恢复了职业的素养。
她对着二人盈盈一福,清雅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既然二位郎君已有约定,那洛夕便做个见证。”
她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侍女端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分别在许元与张顗面前的案几上摆放妥当。
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让这充满了火药味的空间,多了一丝文雅之气。
一切准备就绪。
洛夕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扫过全场,朱唇轻启,宣布了第一关的题目。
“第一关,诗。”
“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陛下圣明,四海升平,长安城更是天下万邦来朝的盛景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悦耳。
“便请二位郎君,以‘盛世长安’为题,各赋诗一首。”
“为示公允,以一炷香为限。”
说着,侍女便点燃了案几旁的一根线香。
张顗一听题目,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又被强烈的自信与傲慢所取代。
盛世长安?
这个题目,他写过不下数十遍了。
当即陛下也喜欢诗文,而且尤其喜欢称颂大唐盛世的诗文,所以民间的文学风向也都有略微的偏颇。
无论是恩师颜师古的课业,还是与其他才子们的诗会唱和,这都是最常见的题目之一。
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瞥了一眼许元,冷笑一声,傲然开口。
“洛夕姑娘,无需一炷香。”
“此等题目,于本公子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摇了摇。
“一刻钟,足矣。”
说完,他又将嘲讽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至于你么……”
他拉长了语调,讥讽道。
“恐怕就是给你三炷香的时间,你也未必能憋出两个字来吧?”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跟着起哄大笑。
“就是,张公子何等才情,岂是这等乡巴佬能比的。”
“我看他连毛笔会不会握都难说,还写诗呢。”
周围的看客们,也大多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毕竟,张顗的才名在外,而许元,籍籍无名。
这场比试,在他们看来,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嘲讽声中,许元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像你啊,小爷我不需要一刻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生。
众人都是一愣。
张顗更是眉头一皱,冷笑道:“怎么?嫌时间太长,等不及要去朱雀大街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看着张顗,如同看着一个还在为得到一块糖而沾沾自喜的孩童。
“我的意思是……”
“我已经写好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云舒坊的二楼,在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许元。
写好了?
这才刚说完题目,点上香,你跟我说你写好了?
张顗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夸张,更加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写好了?”
他指着许元,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说他写好了!”
“他莫不是以为,写一句‘长安城,真雄伟’,就算是一首诗了吧?”
“我看他不是来比文采的,是来讲笑话的!”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哄笑,没有人相信许元的话,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哗众取宠。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嘲讽,许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案几前。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思索。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那姿态,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写了什么。
他已经停笔了。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然后,许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宣纸,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刚刚写好的诗作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看也不看一旁的张顗。
“张公子,你不是说要一刻钟么?”
“请便。”
“等你写好之后,我们再一同揭晓,对比一番即可。”
说完。
他竟然就这么施施然地走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又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悠悠地送进了嘴里。
他翘起二郎腿,端着酒杯,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案几前,已经彻底僵住的张顗。
“张公子,愣着干什么?快写啊!”
许元此举,无疑实在张顗脸上抽了一耳光,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刚刚因许元狂妄举动而僵住的表情,瞬间被怒火点燃。
“装神弄鬼!”
张顗在心中怒骂一句。
写好了?
怎么可能!
从洛夕姑娘出题,到这厮提笔落笔,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别说是作诗,就是抄一首诗,也未必有这么快。
当年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尚且用了七步才能成诗呢,试问这大唐天下,哪个大儒也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才能!
他断定,这姓许的,不过是写了几个字在上面糊弄鬼,想用这种方式来扰乱自己的心神。
可笑。
他张顗,会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从许元那张悠闲自得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宣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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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写盛世,全是盛世
然而,心神一旦乱了,想要再聚拢,又岂是那么容易。
许元那翘着二郎腿,一边饮酒一边吃果的悠闲姿态,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钢针,不断刺着他的眼球,扰乱着他的思绪。
周围看客们投来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纯粹看戏,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探究,带着怀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这些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提笔,落下几个字,又觉得不妥,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换纸,再提笔。
“盛世……”
他开了个头,却又觉得气势不够,脑中一片空白,后面的句子怎么也续不上。
该死!
他的心越来越乱。
反观许元,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杯酒饮尽,又悠然地给自己满上,甚至还对着楼上抚琴的乐师,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份极致的从容,与张顗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成了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恶!”
张顗低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忆着恩师的教诲,回忆着长安城的繁华,回忆着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回忆着大明宫的巍峨雄壮。
一幕幕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有了!
张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射出惊喜与自信的光芒。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抓起毛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下笔极快,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爆发的畅快淋漓。
片刻之后,他重重地将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标志性的自负笑容。
他长舒一口气,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望向了依旧在喝酒的许元。
见二人都已停笔,楼上的洛夕莲步轻移,缓缓走了下来。
她身姿婀娜,步履间环佩叮当,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她先是走到了张顗的案几前,对着他盈盈一福。
“张公子,请。”
张顗傲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夕素手轻抬,拈起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红唇轻启,用她那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当众诵读起来。
“盛世长安帝气雄,九重宫阙入云穹。”
“千门万户笙歌沸,一路驼铃丝雨风。”
声音落下,满堂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诗!”
“不愧是张公子,出手便是不凡!”
“‘帝气雄’、‘入云穹’,何等的气魄!将我大唐长安的雄伟气象,写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句‘一路驼铃丝雨风’更是点睛之笔,写出了万邦来朝的盛景,妙,当真是妙!”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更是扯着嗓子吹捧。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可是颜大人的高徒,岂是某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能比的?”
“有些人啊,哗众取宠,写了几个鬼画符就以为是诗了,待会儿揭晓出来,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嘲讽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射向了许元。
张顗听着周围的赞誉,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厚,他胸膛挺得笔直,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目光,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赌局。
此时,洛夕的美眸中也闪过一抹赞许。
她微微颔首,点评道:
“张公子的这首诗,对仗工整,气势恢宏,意境开阔,确是一首咏叹盛世的佳作。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出此等诗篇,足见公子才思敏捷。”
这番评价,无疑是极高的了。
张顗听得心花怒放,对着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谬赞了。”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中的轻蔑与讥讽,已经不加丝毫掩饰。
他仿佛已经看到,许元接下来将要如何的颜面扫地。
洛夕放下张顗的诗稿,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向了许元的案几。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年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
洛夕的目光,落在那张覆盖在上面的宣纸上,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将那张纸,掀了开来。
底下,一行龙飞凤舞,却又风骨天成的字迹,映入眼帘。
洛夕的美眸,在看到那几行字的瞬间,猛地一缩。
她红唇微张,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群见到她这般反应,更是好奇到了极点,纷纷伸长了脖子。
“洛夕姑娘,念啊!”
“是啊,快念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位许大人究竟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
在一片催促声中,洛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在品酒的许元。
然后,她朱唇再启,一字一顿地,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诗句念罢。
整个云舒坊,陷入了一片死寂。
先前那雷鸣般的喝彩,那肆无忌惮的嘲讽,那嘈杂的议论,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脸上挂着惊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许元的这首诗,跟张顗的那首描写的完全不同。
如果说张顗的诗,是一副描绘长安盛景的工笔画,宏大,壮丽,却也失之刻板。
那么许元的这首诗,就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幅活色生香,充满了少年意气与生活气息的灵动画卷。
“五陵年少”,点出了人物的豪门身份。
“金市东”,点明了地点的繁华。
“银鞍白马”,是何等的鲜衣怒马。
“度春风”,又是何等的潇洒不羁。
最后一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更是神来之笔。
将那份少年人的张扬、洒脱、快意人生,描绘得入木三分。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盛世”,却处处都彰显着盛世的自信与繁华。
这首诗,欲张顗的直抒角度不同,只是以一个豪门少年郎出门游玩的角度,便将长安城的繁华写了出来。
只有真正的盛世,才能孕育出如此无忧无虑、纵情享乐的少年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有人喃喃自语。
“这……这首诗……”
“嘶……意境,意境全出啊!”
“不提盛世,却写尽了盛世风流……高下立判,高下立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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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棋术
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洛夕那双美眸,此刻正异彩连连地紧紧盯着许元,那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她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许大人的这首诗,另辟蹊径,不写宫阙之雄伟,不写万邦之来朝,而是截取了一副长安游侠的行乐图。”
“以小见大,以动写静,寥寥二十字,却画面感十足,仿佛一位白马少年郎,就这么迎着春风,踏花而来,带着满身的阳光与笑意,闯入了我们的眼中。”
“这等才情,这等构思,小女子……佩服。”
她对着许元,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
这个男人,给她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而另一边,张顗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从洛夕念出第一句诗开始,他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待到整首诗念完,听着周围人态度的转变,听着洛夕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他的脸,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对方写出这首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好诗,几乎没花任何时间。
那份从容,那份写完后便喝酒吃果的淡然,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绝对的自信。
一种根本没把他张顗放在眼里的自信。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也变了味。
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
“第一关,诗。”
洛夕清雅的声音,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也为这场比试,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张公子的诗,气势磅礴,已是难得的佳作。”
她先是肯定了张顗。
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位公子的诗,意境更胜一筹,且……用时更短。”
“故,此关,这位公子胜。”
张顗的身体晃了晃,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狂傲,却不是不识货的蠢材。
他听得出许元那首诗里的不凡,也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只是这份当众被人踩在脚下的耻辱,让他几乎要发狂。
“好……很好。”
“我们,还有第二关。”
张顗没有再争辩什么,因为任何争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他要做的,是在下一关,把今天丢掉的脸面,全都找回来。
洛夕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将笔墨纸砚撤下。
她走到二人中间,宣布了第二关的规则。
“第二关,棋术。”
“小女子不才,于弈棋之道,略懂一二。”
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便由小女子,分别与二位郎君对弈一局。”
“胜负倒在其次,只需棋力能得小女子认可,便算过关。”
“若二位皆能过关,则以对弈过程中的表现,分个高下。”
这个规则,听起来似乎比作诗要宽松一些。
张顗一听,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论诗,他今日确实是遇到了妖孽。
但论棋,他同样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的棋艺,师从国手,在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
“我先来!”
不等许元开口,张顗便抢先一步,沉声说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了。
许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一张精致的棋盘被摆在了中央,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洛夕款款落座,素手拈起一枚白子。
“张公子,请。”
张顗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棋局之中。
这一局棋,对他来说,只许胜,不许败。
棋局开始。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围在四周,静静观战。
洛夕落子,优雅从容,棋风飘逸灵动,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机锋。
而张顗,此刻一扫之前的浮躁,变得沉稳无比,他落子果决,步步为营,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如猛虎下山,气势逼人。
一时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所有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就连许元,也收起了那份懒散,目光落在了棋盘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姓张的,棋力倒确实不弱。
时间,在黑白棋子的交替落下中,缓缓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密密麻麻,犬牙交错,局势变得异常胶着。
洛夕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棋力,应对张顗应该绰绰有余。
却没想到,对方的棋力之高,竟远超她的预料。
有好几次,她都险些陷入对方布下的陷阱之中。
又过了许久,当洛夕落下最后一子时,她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局。
竟然是平局。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顗,那双美眸中,充满了惊叹。
“张公子的棋力,竟已至此等地步。”
“小女子,佩服。”
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满堂再次哗然。
谁都知道,洛夕姑娘不仅才貌双绝,棋艺在整个平康坊也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国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张顗,竟然能跟她下成平局?
这棋术,当真是高明。
张顗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洛夕拱了拱手。
“承让了。”
随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了许元,心中冷哼一声。
小子,诗才上我输你一筹,但这棋艺,我看你如何能及我。
诗才,他认栽。
可这弈棋之道,乃是国手亲传,是他浸淫十数载的得意之技。
他就不信,眼前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县令,还能在这棋盘之上,翻了天去。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再次鼓噪起来。
“听到了吗?我家公子与洛夕姑娘弈成平局,这棋力,放眼整个长安,年轻一辈中谁人能及?”
“就是,某些人刚刚靠着一首歪诗侥幸赢了一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待会儿可别连棋子都不知道怎么拿,那才叫贻笑大方。”
讥讽之声再次响起,刺耳,却又带着几分底气。
毕竟,能与洛夕下成平局,这份棋力做不得假,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周围的看客们,也纷纷点头,看向许元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刚刚那首诗带来的震撼,似乎被这场精彩的对弈冲淡了不少。
“这位公子的诗才,确实惊艳,可这棋艺嘛,就不好说了。”
“是啊,弈棋之道,讲究的是童子功,非一日之寒。张公子能有此造诣,定是下了苦功的。”
“看来这第二局,胜负已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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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碾压
议论声中,许元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步走到了棋盘前。
“公子,请。”
洛夕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那双看向许元的美眸中,除了好奇,更多了几分郑重。
这个男人,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意外。
她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许元微微颔首,从容落座,对着洛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有张顗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来不是一场关乎颜面的赌局,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消遣。
洛夕不再多言,素手拈起一枚白子,清脆落盘,以为先手。
棋局,再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方小小的棋盘之上。
张顗更是死死地盯着许元的每一个动作,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与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许元落子的动作,甚至比洛夕还要随意。
他似乎根本没有思考,洛夕的棋子刚刚落下,他的黑子便紧随其后,仿佛随手丢下一般。
快。
太快了。
这已经不是落子如飞,简直就是不假思索。
“装模作样。”
张顗在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围棋乃是算学,一步之下,往往要推演后面数十步的变化。
如此草率落子,不是无知,就是狂妄。
在他看来,许元显然属于前者。
然而,随着棋局的进行,张顗脸上的冷笑,却一点点地凝固了。
周围看客们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
洛夕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的棋风飘逸灵动,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可许元的棋,却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看似随手的一子,却总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封死你所有的去路。
你看似破绽百出的一步,当你兴冲冲地杀进去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周围早已布满了杀机。
没有大开大合的冲杀,没有气势磅礴的围剿。
许元的棋,如春雨润物,细密而无声,等你察觉到危险时,你的疆土,早已被他蚕食殆尽,无力回天。
洛夕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的深思熟虑,再到现在的举棋不定。
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香汗,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棋盘之上,白子所占的疆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子吞噬、压缩。
大龙被斩,实地被破。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整个棋盘的局势,已然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之势。
周围,早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什么神迹。
如果说张顗与洛夕的对弈,是两位顶尖高手之间的龙争虎斗,精彩纷呈。
那么许元与洛夕的对弈,则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指点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不,甚至不是指点。
是碾压。
是降维打击。
啪嗒。
洛夕手中的一枚白子,无力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也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神色淡然的年轻人,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苦涩。
她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公子棋力通神,小女子……甘拜下风。”
竟然……主动认输了!
名满平康坊,棋艺足以与国手争锋的洛夕姑娘,竟然在半刻钟之内,就主动认输了。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洛夕姑娘竟然认输了?”
“这……这怎么可能!前后不过半刻钟啊!”
“此人的棋力,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妖孽,当真是个妖孽!”
如果说第一局的诗才,还能用灵感偶得来解释,那么这第二局的棋力,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点假的硬功夫。
张顗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棋盘,看着上面黑子对白子形成的绝杀之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在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对方,根本就不是在跟他比。
对方,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戏耍他。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张顗的身上。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奚落,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公子。”
“三局,我已胜其二。”
“这第三局,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或者说,你现在是否该兑现诺言了?”
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顗的脸上。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戏谑,带着同情,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张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让他现在脱下官服,抱着衣服,从这里走到朱雀大街,高喊自己是蠢材?
他做不到!
他张顗,刑部侍郎之子,颜师古的高徒,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窘迫与愤怒之下,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狡辩起来。
“谁说你赢了!”
他涨红着脸,强行辩解道。
“洛夕姑娘设下的是三道关卡,是‘三关’,而非‘三局两胜’!”
“我第二关棋术,已得洛夕姑娘认可,算是过关了。而你,不过是过了两关,这第三关策论,你尚未开始!”
“你若是第三关过不了,那便是未能连过三关,便算不得赢家!”
“若是我第三关得到洛夕姑娘认可,那我自然是我赢!”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愕然。
随即,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这等强词夺理,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么多借口。
许元听完,都被对方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世家公子的“风度”。
不过,他也不恼。
他看着张顗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好。”
“既然张公子非要自取其辱,那我便成全你。”
他决定了,要让这个家伙,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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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策论
许元转头看向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还请出第三关的题目吧。”
洛夕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那眼神中的异彩,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男人,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惊人的秘密。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作为主考官的端庄,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三关,策论。”
“此题,并非小女子所出。”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只听洛夕继续说道:
“这道题,乃是今年陛下亲设的进士科考题。”
“凡历朝历代,兴亡皆有定数,未有千年不衰之王朝。陛下求问天下士子,王朝衰亡,根源何在?我大唐,又当如何施政,方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这题目一出,整个云舒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文人游戏,而是上升到了朝堂国策的高度。
在场的许多士子,更是呼吸一窒,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终极议题。
洛夕的美眸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二位郎君,便以此题展开策论,谁的观点更有深度,见解更为高明,谁便算胜出,如何?”
许元与张顗,自然没有异议。
张顗更是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诗、棋,他都输了。
但这策论,才是他真正的强项!
他是谁?
他是大儒颜师古的弟子,自幼饱读经史,对历代兴亡之道,早已烂熟于心。
这道题,对他而言,正是扬长避短,扳回一城的天赐良机。
他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朗声开口,已然开始了陈述。
“学生以为,凡古代王朝,难逃三百年之大限,其根本原因,不出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神态自信,侃侃而谈。
“其一,在吏治腐败!”
“王朝初立,君臣奋发,吏治清明。然承平日久,官场便滋生暮气,贪腐横行。上欺君王,下压百姓,致使政令不出中枢,国家根本动摇。”
“其二,在天灾频发!”
“王朝中后期,官僚体系腐败,此时若遇大水大旱,饥荒遍地,百姓本就无隔夜之粮,再遭贪官污吏克扣赈灾钱粮,则生路断绝。”
“民无活路,唯有揭竿而起,聚啸山林,最终烽火燎原,将那煌煌王朝,付之一炬。”
“故而,王朝更迭,根源便在于吏治与天灾,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终成定数!”
一番话说完,张顗挺直了胸膛,脸上带着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这番论点,乃是当世儒家之共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可谓是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
话音落下,周围果然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
“张公子所言极是,一针见血。”
“没错,历代王朝之败亡,无不因此二者。”
“此乃金玉良言,老成之见啊。”
听着周围的赞誉,张顗的信心,彻底回来了。
他将目光投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他倒要看看,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能说出什么比这更高明的见解来。
然而,面对他志得意满的目光,许元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顗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气场。
“呵呵。”
许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张公子号称长安才子,大儒高徒,见解……就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是如此,今年的进士科,张公子怕是无望上榜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刚刚还赞同张顗观点的众人,此刻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许元。
狂!
太狂了!
张顗那番论点,引经据典,中正平和,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
你许元凭什么说人家连进士科都考不上?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怒极反笑,指着许元,声音都在发颤。
“好大的口气!”
“乡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
“你说我的见解浅薄?那你倒是说说,王朝衰亡的根源,究竟何在?”
“我洗耳恭听,看看你这无知小子,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许元,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许元施施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元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张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云舒坊的每一个角落。
“吏治腐败,天灾频发。”
“张公子说的,对,也不对。”
众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说它对,是因为历朝历代的灭亡,确实都伴随着这两个现象,无一例外。”
“说它不对,是因为这二者,都只是表象,是王朝这棵参天大树病入膏肓后,从树干上流出来的脓疮,是末梢枯死的枝叶。”
“它们是病症,却非病根!”
“病症?而非病根?”
张顗下意识地反驳,“一派胡言!若非官逼,何来民反?若非天灾,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
“那你倒是说说,病根是什么!”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土地。”
“或者说,是土地兼并!”
话音落下,整个云舒坊,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多是读书人,对这两个字并不陌生。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两个字,来概括一个王朝兴衰的终极密码。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仿佛一位站在历史长河边的智者,在剖析着千百年来的兴衰规律。
“一个王朝,自建立之初,便注定会诞生一个以皇室为核心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里,有随君王打天下的开国功勋,有辅佐社稷的文武大臣,有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君主为了稳固统治,会大行封赏,加官进爵,赏赐田亩。”
“这,是王朝活力的开始,却也埋下了衰亡的种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承平日久,这些功臣勋贵集团,便会利用手中的权势,开始疯狂地兼并土地。”
“良田美池,沃野千里,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或强买,或豪夺,尽数收入囊中。”
“这,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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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土地兼并,王朝兴衰
随后,许元接着说了起来。
“其二,便是天下的富绅豪族。”
“天下太平,商业繁荣,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商人地位低下,再多的钱财,也不如握在手里的土地来得安稳。”
“于是,他们便会用赚来的钱,去大量地购买、兼并土地。”
“官僚用权,富绅用钱,他们像两只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着本该属于寻常百姓的田地。”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给众人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完全被许元的论述吸引了进去。
张顗的脸色,则从涨红,渐渐转向了苍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许元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是写在史书上,发生在大唐每一寸土地上的事实。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悲悯。
“久而久之,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
“百姓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而官僚与富绅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多。”
“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租种这些权贵豪绅的土地,从一个自耕农,沦为他们的佃农,甚至是家奴。”
“他们辛苦一年,刨除上缴给地主的租子,再刨除朝廷的苛捐杂税,到手的粮食,往往只够勉强度日。”
“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
许元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不发生灾荒,遇到一个有良心的东家,尚能苟活。”
“可若是遇到一个刻薄寡恩的地主,遇到一场大旱,一场蝗灾,会如何?”
“地里的收成本就锐减,地主却不会减免半分租子,朝廷的赋税,更是一文都不能少。”
“百姓手里那点可怜的口粮,瞬间便会消耗殆尽。”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最终,路有饿死骨。”
“当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时候,你跟他讲王法,讲道理,还有用吗?”
“没用了!”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拿起锄头,拿起菜刀,跟着某个振臂一呼的人,去抢,去夺,去推翻这个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世道!”
“这,便是民乱的根源!”
“所以,张公子。”
许元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张顗身上,那眼神中的锐利,让张顗不敢直视。
“你所说的吏治腐败,天灾频发,只是点燃这堆干柴的火星。”
“而真正让这天下遍布干柴,一烧就着的,是我刚刚所说的——土地兼并!”
“这才是深植于每一个王朝骨髓里的顽疾,是导致官僚豪绅阶级与平民阶级矛盾激化,最终不可调和的根本原因!”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的税收,便会越来越少,因为土地都集中在无需纳税或少纳税的权贵手中。”
“而百姓的活路,也会越来越窄。”
“国弱民穷,这,便是一个王朝,在经历数十年或上百年的辉煌之后,不可避免走向下坡路的真正原因!”
“它就像一个轮回,一个诅咒,困住了从秦汉至今的每一个王朝,无一能够幸免。”
一番话讲完,许元再次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微凉的茶。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咀嚼着许元刚刚那番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坎上。
振聋发聩!
醍醐灌顶!
他们读过圣贤书,通晓历代史,却从未有人,能从如此刁钻而又精准的角度,将这千古难题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如此透彻见骨。
原来,那史书上一个个冰冷的王朝名字,一次次惨烈的农民起义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个简单而又残酷的逻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是啊,我等只知皮毛,这位许公子,却已洞见其骨!”
“土地兼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此人究竟是谁?”
“妖孽,真是个妖孽!”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再没有人觉得许元狂妄。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叹服。
洛夕站在台上,一双美眸凝视着许元,那眼中的异彩,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男人,给她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说第一关的诗才,是风流。
第二关的棋艺,是神鬼莫测。
那么这第三关的策论,展现出的,便是一种足以经天纬地的磅礴大才!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张顗,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死灰。
是一种信念崩塌,骄傲被碾碎后的死灰。
许元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智商的无情鞭挞。
他引以为傲的经世之学,在这等穿透历史迷雾的真知灼见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呓语,可笑,且幼稚。
他输了……吗?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士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怜悯。
不!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张顗,决不能在这里,成为一个笑话!
一股绝境之下的疯狂涌上心头,张顗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元,几乎是嘶吼着发出了最后的反击。
“说得好听!”
他的声音尖锐而沙哑。
“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根源是土地兼并!那又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只见张顗面目狰狞,强行狡辩道:
“看出问题,谁不会?这天下但凡有些见识的臣子,谁不知道土地兼并乃是国之大害?”
“可知道了又如何?自前秦商鞅变法至今,历朝历代,可有谁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是拾人牙慧,故作惊人之语罢了!”
“关键,不在于发现问题,而在于解决问题!”
“你!”
他用手指着许元,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希望的疯狂火苗。
“你既然把这病根说得如此透彻,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解决?”
“我大唐,该如何施政,才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你说啊!”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刚刚那番话,便全都是空谈!是废话!”
“这一局,你便不能算是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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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摊丁入亩
张顗这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最初的震惊,再次转向了许元。
是啊。
发现问题,固然了不起。
可若是没有解决之法,那便与空中楼阁无异。
这位许公子,能给出答案吗?
这个困扰了历朝历代无数圣君名臣的千古难题,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真有破解之法?
面对张顗几近狰狞的质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这声笑,比之前任何一句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许元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姿态,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张顗,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在问我的解决之法前,许某倒想先听听张公子的。”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望向张顗,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张公子也知土地兼并乃国之大害,想必心中也早有良策。”
“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品鉴一二?”
“我……”
张顗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良策?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强词夺理,是为了将许元拖下水,找回一丝颜面。
可现在,许元却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周围的士子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待。
他张顗,长安才子,大儒高徒,总不能连一个对策都说不出来吧?
豆大的汗珠,从张顗的额角滑落。
他脑中飞速地运转着,搜刮着所有读过的经史子集,试图找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这……这自然是有的。”
“为政之要,在于用人。”
“当……当选贤与能,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使权贵不敢肆意妄为。”
“此其一。”
“其二,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百姓有喘息之机,不至于轻易破产。”
“其三,朝廷当设常平仓,丰年购粮,灾年放粮,以济灾民……”
他越说越快,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将那些书本上的陈词滥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然而,他说得越多,周围人眼中的失望之色便越浓。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是谁都会说的空话、套话。
选贤与能?怎么选?标准是什么?谁来监督?
轻徭薄赋?税少了,国库空虚,军国防务怎么办?
设常平仓?好政策,可执行下去,又有多少粮食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而不是被层层盘剥?
这些,全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空谈。
不等众人议论,许元便再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选贤与能?张公子是觉得,如今朝堂之上的房相、司空,皆是庸才?”
张顗脸色一白:“休要胡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轻徭薄赋?”
许元又笑了笑,“贞观之初,陛下便已定下国策,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善政,何须张公子再提?”
“至于常平仓,前隋便有,为何大业末年,天下依旧饿殍遍野?张公子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许元每问一句,张顗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最后,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公子所言,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连病根都未曾触及,谈何药方?”
“简直是……纸上谈兵,误国误民!”
“你!”
张顗被这八个字批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他指着许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失败者。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满脸好奇与期待的洛夕姑娘身上。
“张公子的策论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许元朗声说道:
“我之策论,其实很简单。”
“王朝兴衰,根在土地。阶级矛盾,源于贫富。”
“想要解决这矛盾,便要先让占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安稳下来。”
“如何安稳?”
他伸出两根手指。
“吃饱,穿暖。”
众人点头,这个道理很朴素,谁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啊。
“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很简单。”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
“第一步,便是革新税制!”
“将如今以人丁为主的租庸调制,改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
就连台上那见多识广的洛夕,美眸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许元没有卖关子,他清晰的声音,开始为众人解惑。
“所谓摊丁入亩,顾名思义,便是将原本按人头征收的丁税,平均摊入田亩之中,与田税合并。”
“自此之后,朝廷征税,只看土地,不看人头!”
“今后,一个农夫,家里有十口人,却只有一亩薄田,他只需交一亩田的税。”
“而一个豪绅,家里只有五口人,却有万亩良田,那他,便要交一万亩的税!”
话音落下。
整个云舒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如同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只……只按土地收税?”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岂不是就不用交税了?”
“而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世家大族……他们要交的税,岂不是要翻上百倍千倍?”
在场的士子们,许多人本身就出身于地主豪绅之家。
他们在瞬间便算清了这笔账,一个个脸色大变,看向许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变法?
这分明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要掘他们这些世家豪族的根啊!
张顗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许元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那不是学识的差距。
而是思想,是眼界,是格局上,如同天堑一般的鸿沟!
他还在想着如何修修补补,而对方,却已经想到了要将整个屋子推倒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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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该履行赌约了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哗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如此一来,国库的税收,会不会减少?朝廷的运转,会不会出问题?”
他冷笑一声。
“恰恰相反!”
“摊丁入亩,非但不会让国库空虚,反而会使其更加充盈!”
“因为,天下间的土地总量,是恒定的。将税收与土地牢牢绑定,便堵住了无数偷税漏税的空子。”
“那些将田地挂在他人名下,或是隐瞒人口的权贵豪绅,将再无空子可钻!”
“他们有多少地,就要交多少税!”
“如此,朝廷税收有了保障。而底层百姓呢?”
许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人头税,没有地的,少地的,负担将大大减轻。如此,他们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积攒家资,甚至赎买田地的可能。”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民心自然就安稳了。”
“没有了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所谓的民乱,自然就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当然。”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摊丁入亩,也只是第一步。”
“它能缓解眼前的矛盾,却无法根除土地兼并这颗毒瘤。”
“想要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跳出这王朝兴衰的轮回,还需要朝廷后续推行一系列的土地国策,限制土地买卖,打击豪强兼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这,便是后话了。”
许元说完,重新坐回了原位。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震撼。
是一种灵魂被洗涤,思想被颠覆后的巨大震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反复咀嚼着“摊丁入亩”这四个字。
他们越想,便越觉得此法之精妙,之可行。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王朝身上那最致命的肿瘤。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会引来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但它,却真正地指明了一条通往长治久安的光明大道!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夕姑娘,正满眼异彩地看着许元,轻轻地鼓着掌。
她的双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多了一种名为“敬佩”与“仰望”的东西。
这个男人……
他不仅有惊艳绝伦的诗才,神鬼莫测的棋艺。
他更有着……足以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能!
若说之前,她只是觉得许元是个有趣的,才华横溢的男人。
那么现在,她在许元身上,看到了一位真正经世济民的大才,一位未来足以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梁的影子!
“不必再比了。”
洛夕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传遍全场。
“第三关,策论。”
“这位公子,胜!”
这个结果,再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在“摊丁入亩”这等石破天惊的旷世良策面前,张顗那点陈词滥调,连给其提鞋都不配。
人们看向许元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待当世大贤的目光。
而作为失败者的张顗,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可悲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学识、才华、见解,在许元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就此颓然倒下时,他眼中却猛地迸发出一丝不甘的怨毒。
他不服!
他不服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就在这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张公子,比试结束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朱雀大街,你……准备好了吗?”
轰!
人群瞬间炸了。
对啊!还有赌约!
输的人,要去朱雀大街裸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顗,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顗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朱雀大街裸奔?
他堂堂长安才子,张家的嫡孙,若是做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以后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他的名声,他张家的脸面,将彻底被踩在泥里!
“你……你休想!”
张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过是口舌之戏,何必当真?”
“想让我张顗去裸奔?”
他挺起胸膛,强作镇定。
“告诉你,能让我张顗丢这个脸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要耍赖了?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向张顗投去鄙夷的目光。
赌不起,就不要赌啊。
现在输了就想赖账,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脸上的玩味和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整个云舒坊的温度,仿佛都随着他的脸色,下降了好几分。
“哦?”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张顗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要赖账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张顗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嘴硬道:“是又如何?我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
“奈你何?”
许元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我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过,明天开始,长安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说书先生的嘴里,恐怕就要多一个新段子了。”
“就叫……《刑部尚书之子张顗赌输不认账,欲效仿古人裸奔却无胆》?”
“你说,这个名字,会不会火遍全京城?”
“你!”
张顗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气得发抖。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让他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你敢!”
许元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三尺,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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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万两买赌约
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顗,不言,不语。
然而,这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张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许元那淡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今天真的抵赖到底,明天自己的糗事就能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他张顗,将彻底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他父亲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声,他郧国公府的清誉,都将因他而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终于,他泄了气,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我……”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认栽。”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张顗的脸,由酱紫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羞愤欲绝。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是,裸奔之事,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哀求,一丝屈辱,死死地盯着许元。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元脸上的冰霜,终于缓缓融化。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煞气逼人的样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张公子言重了。”
他轻轻吹了吹茶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可没有那些特殊癖好,也懒得真逼着张公子去行那等有伤风化之事。”
张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他要放过自己?
“许某这个人,不好名,不好利,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
许元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张顗。
“既然张公子觉得自己的脸面,不值当去朱雀大街上走一遭。”
“那便……换个价钱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万两纹银。”
“买下这个赌约,此事,便就此作罢。”
“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云舒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两?
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再养上百十号仆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就算是朝中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加各种赏赐,也不过千两左右。
这一开口,就要了人家十年的俸禄。
就算郧国公的收入,俸禄并不是大头,但一万两,也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你……你说什么?”
张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万两?你……你是在抢钱吗?”
“抢钱?”
许元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张公子此言差矣。”
“许某可没有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是你自己,觉得自己的名声,张家的脸面,比去朱雀大街走一遭要金贵。”
“我只是……给了你另一个选择而已。”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顗,一字一句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给。”
“朱雀大街,依旧为你敞开。”
“一万两白银,买你张顗的名声,买郧国公府的脸面。”
“这笔买卖,在我看来,划算得很。”
“你!”
张顗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又被对方拿捏住了。
对方将选择权抛给了他,可他,根本没得选。
“我爹乃是当朝刑部尚书,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百两!”
他嘶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哪里去给你弄一万两银子?”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许元的回应,轻描淡写,却又冷酷无情。
张顗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半晌,他才像是斗败的公鸡,颓然地垂下头。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回去肯定要被打个半死。
“我……我今日出门,未曾带这么多钱。”
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了。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无妨。”
许元淡淡地说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带钱,可以写借条。”
他甚至还体贴地冲着不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
“劳烦,取笔墨纸砚来。”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了文房四宝,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张顗面前。
那雪白的宣纸,在张顗眼中,却如同一张催命符。
“写吧。”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白纸黑字,写明你张顗,欠我许元白银一万两。”
“三天内你要是不还钱,我自会拿着借条,登门郧国公府,向张尚书讨要。”
“你!”
张顗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怨毒与杀意。
登门讨要?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等于是在他父亲,在整个郧国公府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好。
你够狠。
张顗心中发了狠。
到时候,你若是真敢来,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我郧国公府,想要捏死一个无名小卒,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竟被一股阴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再争辩,不再迟疑,抓起毛笔,甚至都顾不上去研墨,直接蘸了蘸砚台中现成的墨汁。
他手腕颤抖着,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借条在此!”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若有胆,便来我郧国公府取!”
说完,他怨毒地瞪了许元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袍,再也无颜在此地多待一刻,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局,就此落下帷幕。
云舒坊内,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冲天的议论声。
众人看向许元的目光,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复杂眼神。
此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翻云覆覆雨之手段,胆大包天之魄力。
他到底是谁?
而此时,作为舆论中心的许元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施施然地拿起那张借条,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悦耳,如黄鹂出谷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公子。”
许元回头。
只见那高台之上的绝色佳人洛夕,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
她莲步轻移,来到许元面前,盈盈一拜。
那姿态,比之前作为评判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谦卑。
“今日之事,小女子大开眼界,亦是受益匪浅。”
她的美眸中,异彩连连,毫不掩饰自己对许元的欣赏与好奇。
“不知公子,可否赏脸,移步二楼小女子房间,容小女子……为您亲手烹上一壶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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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许元的背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楼?
房间?
这是要邀请许元共度良宵了?
那可是整个长安城,无数王孙公子,青年才俊,梦寐以求而不得入的地方。
如今,她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
这份殊荣,独一份。
许元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的女子,微微一笑。
刚才虽然他故意得罪张顗,内心有着自己的算计,但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想要跟这位洛夕姑娘共度良宵的想法。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姑娘相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洛夕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容,如同百花盛开。
“公子,请随我来。”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许元跟随着洛夕,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一道雅致的木梯,进入了云舒坊的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清幽雅静,与前堂的喧嚣判若两界。
洛夕将许元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的绣楼前,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馨香,扑面而来。
这便是洛夕的闺房了。
房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与品味。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一张古琴横于窗下,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此地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才女。
“公子请坐。”
洛夕招呼许元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款款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开始生火煮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本身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快,茶香四溢。
洛夕提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为许元斟上了一杯碧绿清透的茶汤。
“此乃今年江南的雨前龙井,公子尝尝。”
许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随即回甘,满口清香。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道。
洛夕嫣然一笑,也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许元。
那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好奇,更带着一丝丝的仰慕。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公子。”
“姑娘但说无妨。”
洛夕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公子的‘摊丁入亩’之策,石破天惊,堪称经世良方。如此大才,为何……小女子在长安城中,却从未听闻过公子的名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知公子,师从何人?又来自何方?”
许元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洛夕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姑娘若是以为我是某大家世族之人、亦或者是什么名师高徒的话,恐怕在下要让姑娘失望了。”
他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神秘。
“至于来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凉州,长田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在下来长安之前,不过是那里的一任小小县令。”
“因得陛下垂青,侥幸调任京中,任大理寺丞一职。”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然而,这话落在洛夕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长田县令?
大理寺丞?
她虽然身处风月场,但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大理寺丞,正六品上的京官,掌刑狱案件审理,位不高,权却不轻。
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是大理寺真正有实权的官员。
一个边远小县的县令,竟能一步登天,直入大理寺?
这背后所代表的圣眷,不言而喻。
看着许元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显得无比深邃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仅仅是几句话,她便从其中找出了许元背后的关系背景信息。
许元看着她沉思的模样,不由也扬了扬嘴角。
他知道,这个洛夕姑娘看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反正来这里,也不过是消遣时间罢了。
这时候,许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兰非兰的独特体香。
“洛夕姑娘,我的来历,现在你清楚了,并非达官显贵,只是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官而已。”
“那么……”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微微开启的红唇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方才在楼下,姑娘说,要是在下能闯过三关,便与许某共度良宵……”
“这话,可还当真?”
轰!
洛夕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染红了双颊,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见过太多故作风流的才子,也见过无数猴急的权贵。
可从未有任何一人,敢像许元这般。
如此的……直接。
直接得近乎粗鲁,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那些人,好歹还斯文伪装一下,不管是否真心,总不会这般直截了当。
许元就不一样了,他没有丝毫的遮掩,没有半点的试探,就这么赤裸裸地将欲望摆在了台面上。
仿佛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让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能在云舒坊成为头牌,她又怎会被许元这点举动吓到?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许元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轻轻地,妩媚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柳,百花盛开,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失魂。
“自然当真。”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许元的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
“能得公子垂青,是小女子的福分。”
“只是……”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公子这般直接,倒叫小女子有些……受不住呢。”
洛夕说着,随手撩了撩头发,随后又道:
“公子,现在时辰还早,何不煮酒论诗,让洛夕为你弹奏一曲,等晚些时候,再……再共度良宵?”
洛夕虽然没有拒绝许元,但也委婉的提出了意见,怎么说现在才刚天黑,时辰还早呢。
许元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媚的模样,闻着那愈发浓郁的体香,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是容貌、身段、才情还是这举手投足间的风情,都堪称顶级尤物。
是个男人,便很难不动心。
我他么又不是来跟你谈诗论文的,鬼才在这些无聊的活动中浪费时间呢!
许元心中翻了个白眼,脸色却是忽然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下一刻。
许元不再言语,直接伸出手臂。
他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洛夕,从软榻的另一头,直接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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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手阔绰
“呀!”
洛夕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男性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茶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由红了起来。
许元这也……这也太直接了!
演都不演一下的吗?
洛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又羞又急。
“公子……你……你还没准备好呢……”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颤抖。
“外面……外面还有侍女呢。”
许元低下头,看着怀中满脸红霞,美眸中带着一丝慌乱的绝色佳人,只觉得腹中邪火更盛。
他轻笑一声,大手却毫不客气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死死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放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间绣楼,是云舒坊最清净的地方,隔音也是最好的。”
“就算里面天翻地覆,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说罢,他不再给洛夕任何反应的机会。
拦腰一抱,便将怀中的玉人整个横抱而起。
洛夕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
许元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那张精致的雕花床榻。
纱幔轻垂,烛影摇红。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随即,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去。
“公子……”
洛夕最后的声音,被尽数吞没。
一夜风雨,红浪翻滚。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落在房间之内,留下斑驳的光影。
许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佳人。
经过一夜的雨露滋润,洛夕那本就绝美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秀气的琼鼻下,是那被他肆虐了一整晚,此刻依旧微微红肿的樱唇。
她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与昨日那个妩媚玲珑的花魁,判若两人。
许元看得,竟又有些失神。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青丝,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润如玉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阵悸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床榻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方雪白的丝帕。
丝帕之上,一朵殷红的梅花,开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娇艳。
落红。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他倒是没想到,这名动长安,引得无数王孙公子竞折腰的洛夕姑娘,竟还是完璧之身。
昨夜的疯狂与索取中,他并未太过在意。
此刻看到这抹红色,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那方丝帕拿起,仔细地折叠好,郑重地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身旁的人儿。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最后再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洛夕,他眼中闪过一抹温柔,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绣楼之外,晨光正好,空气清新。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刚走下楼梯,便看到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正是这云舒坊的鸨母,徐娘。
徐娘一见到许元,那张敷着厚厚脂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住地在许元身上打量。
“哎哟,许公子,您可算起来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看公子这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怕是把我们家洛夕折腾得够呛吧?”
她说着,还故意瞟了一眼许元的腰。
“就是不知,公子您这腰……还撑得住吗?”
许元闻言,脚步一顿。
他刚才下楼时,确实因为昨夜透支过度,腰杆下意识地有些佝偻。
此刻被徐娘点破,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
他反而轻笑一声,原本微微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那是自然。”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徐妈妈与其关心我的腰,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头牌。”
他转过头,瞥了徐娘一眼。
“派个机灵点的侍女上去,煮些清淡的粥品,好生伺候着。”
“我担心她今日,怕是起不来了。”
“哎哟!”
徐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瞧公子说的,这我们都懂,都懂。”
她看向许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位爷,不仅有才,有胆,有钱,这体力……也是个中翘楚啊!
“公子放心,老身这就去安排,保证把我们家洛夕伺候得妥妥帖帖。”
徐娘连忙应承下来。
许元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忽然,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徐娘,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讲。”
徐娘连忙躬身。
许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从今往后,洛夕的身子,只属于我一个人。”
“其他人,谁都不能碰她。”
“明白吗?”
徐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这……”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老身吗?”
她苦着脸说道。
“洛夕可是我们云舒坊的摇钱树,这长安城里,不知多少王公贵族都惦记着她呢。”
“您这一句话,就让她从此不再见客,这……这断了老身的财路,老身也没法跟那些贵人交代啊。”
这倒是实话。
洛夕卖艺不卖身,是云舒坊最大的招牌。
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听她弹一首曲,或是求她一支舞。
这要是彻底成了许元一个人的禁脔,云舒坊的损失,将是不可估量的。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看着她那副为难又不敢反驳的样子,也懒得再跟她废话。
他直接从怀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锭。
那金锭,每一锭都有十两重,在晨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随手一抛。
“啪嗒。”
两锭黄金,稳稳地落在了徐娘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二十两黄金。”
“就送给徐娘喝茶了,还请徐娘多照拂一二。”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老鸨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要些钱物罢了。
好在,这个他并不缺。
徐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锭黄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二十两黄金!
那可是二百两白银!
寻常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白银。
他这一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京官近三个月的俸禄!
这……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什么王公贵族,什么财路,在这一刻,都被徐娘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脸上为难的神色,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够!够!太够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两锭黄金揣进怀里,那动作,仿佛是怕黄金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谄媚与敬畏。
“公子您放心!”
“从今往后,洛夕姑娘就是您的人了!”
“老身保证,绝对没有人再碰洛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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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理寺卿孙伏伽
许元迈步走出云舒坊,晨间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一夜放纵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精致的绣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将那方染血丝帕好生收好后,这才将旖旎心思暂且压下,整了整衣冠,恢复了一个大理寺丞该有的沉稳与威严,朝着李世民赐给自己的府邸方向走去。
回到宅子的时候,月儿等人都已经起来忙碌了,这座宅子毕竟年久无人居住,他们昨天都没有打扫完毕,今天一大早就又开始忙活。
许元对此倒也挺满意,至少这些侍女和仆从,都不是懒惰之人。
简单洗漱用过早膳,许元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上银鱼袋,大步流星地赶往大理寺。
然而,当他踏入大理寺官署的那一刻,却不由得愣住了。
预想中清晨时分该有的井然有序,荡然无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堪称混乱的景象。
数十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吏、胥役,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公廨之内来回穿梭,脚步匆匆,神色惶急。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被碰掉的卷宗和竹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大理寺,像是一个被狠狠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作响,却又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元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了?
什么案子这么着急?让整个大理寺乱成这副模样?
这里可是大唐的最高司法机构之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至于么?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信步走了进去。
官署里当值的人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显得人手严重不足,竟无一人有空闲上来与他这位新任的寺丞搭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卷宗后抬起头,满头大汗,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黑影,正是大理寺主簿刘畅。
刘畅一眼便瞧见了许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快步迎了上来。
“许大人,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许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他扶住刘畅的胳膊,沉声问道:
“刘兄,这是怎么了?大理寺为何如此……混乱?”
刘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一声,将许元拉到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许大人,你还不知道?”
“昨夜,出大事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与惊悸。
“您昨天不是将宋文和王宸的案子报上去了么?”
“昨夜子时,陛下亲自下旨,敕令我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长安县县令宋文、富商王逊官商勾结一案!”
“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陛下还下了死命令,今日午朝,就要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审宋文!”
刘畅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心神激荡。
他也没想到,这件案子居然惊动了陛下,而且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许元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子时?
那岂不是在他将王宸等人的案卷呈交御书房之后,没过多久发生的事?
他知道李世民是雄主,行事雷厉风行,却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地步!
从他递上奏折,到皇帝下令彻查,再到决定午朝公审,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效率高了,这简直是快得不可思议!
“陛下的反应……这么快?”
许元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此案会经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来回扯皮月余,最终才会有一个结果。
却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直接绕过了所有流程,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午朝亲审!
这是要将此事,办成铁案!
是要借宋文和王逊的项上人头,来震慑整个长安的官场!
刘畅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凝重。
“何止是快啊!”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因为这件事炸开了锅!所有与宋文、王逊有过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大理寺和刑部,从昨晚到现在,眼睛都没合过,抓人、审讯,连轴转。咱们衙门有不少大人,更是一夜未眠。”
许元缓缓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他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公廨,忽然问道:
“那我呢?现在大理寺乱成这样,我该做些什么?有人给我说要做什么吗?”
他一个新来的寺丞,没人吩咐,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刘畅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他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急忙说道:“许大人,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今天一大早,大理正郑大人亲自过来找你,见你没来,特意嘱咐我,等你到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你。”
“大理寺卿孙大人有令,让你准备妥当,今日午朝,随他一同进宫面圣!”
啥?
许元再次愣住了。
进宫面圣?
参加午朝?
他不由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刘畅。
“刘兄,你逗我玩呢吧?”
“我一个区区正六品上的大理寺丞,按照规制,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孙大人为何要点名让我去?”
大唐的朝会,分为元日、冬至举行的大朝会,朔望日举行的常朝,以及每日处理政务的内朝。
无论是哪一种,能参与的,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京官。
他一个六品寺丞,连站在太极殿末尾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刘畅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千真万确!这是郑大人亲口所说,绝不会有错。”
“至于为何,郑大人也没说,只说是孙大人的意思。”
“不过……”
刘畅顿了顿,凑近了些,用气音说道:
“我猜,八成是陛下的意思!”
“毕竟,这案子是你一手查出来的,陛下要当朝公审,让你这个首功之臣在场,合情合理。”
李世民?
许元不由皱了皱眉,这倒是有些可能。
这道命令的源头,并非来自大理寺卿孙伏伽,而是来自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的帝王,李世民!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便去走一遭。
他也想看看,这大唐的朝会,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明白了。”
许元对着刘畅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淡然。
“多谢刘兄告知。”
……
午时将至。
许元整理好衣冠,独自一人,来到了巍峨的宫门之前。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威严而肃穆的光芒。
他站在路边,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棵饱经风霜的苍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者下车后,目光便在宫门前的人群中扫视。
当他的视线落在许元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许元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位,恐怕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你,就是许元?”
老者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大理寺丞许元,参见大人。”
老者神情严肃,微微颔首,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将许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夫,大理寺卿,孙伏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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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有病吧?
啊?
孙伏伽?
许元顿时一愣,没想到这个老头,就是当朝大理寺卿,掌管大唐大理寺的最高长官!
是他上司的上司,真正的顶头上司!
许元心中剧震,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
“下官参见孙大人!”
孙伏伽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随老夫进宫吧。”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许元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的身后半步之遥。
一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四周禁卫林立,气氛庄严肃杀,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眼看着前方的太极殿越来越近,许元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向孙伏伽:
“孙大人,不知今日大人要我一同进宫所为何事?为何……特意要下官前来?”
孙伏伽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是陛下的意思。”
还真是李世民的意思?
许元心头一凛,当即闭上了嘴,再不敢多问半句。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太极殿外。
孙伏伽整理了一下官袍,回头看了许元一眼,眼神深邃。
“走吧,陛下已经等着你了。”
“是。”
许元恭声应道。
孙伏伽这才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唐权力中枢的宏伟大殿。
许元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宽阔无比的大殿之内,两列文武官员,身穿各色官服,分列左右,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高处,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那里,端坐着一位身穿龙袍,头戴冕旒的中年男子。
他虽然静坐不动,但身上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之气,却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孙伏伽目不斜视,领着许元,穿过百官的队列,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大理寺卿孙伏伽。”
“臣,大理寺丞许元。”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齐躬身,对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行了君臣大礼。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孙伏伽,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平身吧。”
淡淡的三个字响起,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谢陛下。”
许元与孙伏伽直起身子,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汇聚在了这个新晋的大理寺丞身上。
他们都在好奇,这位从凉州边陲之地骤然崛起的年轻人,究竟有何等三头六臂,竟能让一桩寻常的溺亡案,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李世民开口了,语气竟带着几分温和。
“许元。”
“臣在。”
许元立刻躬身应答。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初至大理寺任职,可还习惯?”
这句问话,听似寻常关怀,却让许元心头一凛。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了许多。
然而,许元神色不变,恭声回道:“托陛下洪福,臣在大理寺一切安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龙目紧紧锁住许元。
“那么,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特意召你来参加这午朝?”
你问我?我他么怎么知道?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有病吧!
许元心中暗自吐槽一声。
不过,他自然不能把心声说出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摆得极正。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这小子,滑头得很。”
他轻哼一声,却并未追问,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也罢。”
李世民收起了脸上那仅有的一丝温和,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来人!”
殿外的金甲卫士闻声而动,声如洪钟。
“在!”
“将罪臣宋文,带上殿来!”
“喏!”
话音刚落,大殿之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之声。
那声音“哗啦啦”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头。
很快,在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押解下,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男人被拖了进来。
正是前长安县令,宋文。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进来的,曾经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死灰与绝望。
“噗通”一声,他被卫士狠狠地按跪在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紧接着,又有数名内侍,抬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筐,步履沉重地走入殿中。
“咚!咚!咚!”
几只大筐被重重地放在了宋文的身后,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筐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账册、以及无数的竹简信牍。
这,便是铁证如山。
李世民从龙椅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跪着的宋文,以及那几筐罪证。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帝王专属的冰冷与威严。
“诸位爱卿请看。”
他随手指向那些木筐。
“昨日,许元刚上任的第一天,就揪出了宋文这等贪官,天子脚下,他尚且不知收敛,朕不知道,大唐的其他官员,还怎么给朕保证清正廉明!”
“这,便是朕命大理寺卿孙伏伽、刑部尚书张亮,连夜从宋文府上以及相关人等处,查抄所得的罪证。”
听到这话,朝堂上不少人都议论起来。
孙伏伽,张亮,两人一个掌管大理寺,一个掌管刑部,都是大唐的重要官员。
尤其是刑部尚书张亮,可是陛下的心腹,向来只办密案、大案。
动用他,足见陛下对此案的重视程度。
李世民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信手从离得最近的一个筐里,拿起一卷卷宗,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
“官商勾结,鱼肉百姓,侵占田亩,强买强卖。”
他每说一个词,声音便冷一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说罢,他将那卷宗重重地扔回筐中,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户部官员的队列之中。
“而其中,牵涉最深,影响最为恶劣的,便是王家!”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世民那如同审判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查核,户部员外郎王原,勾结山东盐枭,倒卖官盐,侵吞税款,以权谋私。”
“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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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进午膳
李世民此话一出,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户部队列中,一名身穿青绿官袍的官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正是户部员外郎王原。
他抖如筛糠,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几只大筐里,有他亲笔所书的信函,有他与盐枭往来的账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缓缓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凡是被他目光所及之人,无不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许久,李世民的目光收回,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今日之事,能将这朝堂之下的腌臜,揭开一角,让朕看到这朗朗乾坤之下的蠹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全赖一人之功。”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起了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羡慕,嫉妒,惊疑,忌惮……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仿佛要将许元整个人都洞穿。
李世民看着许元,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正是因为许元,彻查城南母女溺亡一案,才顺藤摸瓜,牵扯出了长安县令宋文与富商王逊的官商勾结。”
“也正是因为他,才让这些盘根错节,藏于阴暗角落的罪恶,浮出水面!”
“许元,这件事,你当为首功!”
轰!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在朝堂之上炸响。
无数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与审视,那么现在,其中的不少人,就带上了一丝浓浓的敬畏,与……敌意。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眼神更是十分复杂。
许元让人抬棺在京城闹事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朝野,那些世家大族之人皆是有所耳闻,对于许元的这种举动,自然是有无数人看不下去的。
许元一个寒士,面对世家的事情,就算真要处理,也当能压则压。
可许元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用尽了法子,将此事闹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让陛下不得不亲自审查!
他,到底为何?
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元的真意,但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却都对许元早有敌意!
公然侮辱世家,此子断不可留!
另一边,许元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将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你个李二!
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
历史上说你雄才大略,虚心纳谏,开创贞观之治,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善于权谋的伪君子罢了!
你明明是早就想对门阀士族动手,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
我给你开了口子,你顺水推舟,把这桩案子无限放大,借我的手,来敲打那些你不顺眼的世家。
你不想着感谢我,反而要将我推到前面来当挡箭牌!
真是个心机boy!
这种时候,你把所有功劳,所有风头,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这是赏赐吗?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从今天起,我许元,怕是就要成为天下所有世家门阀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皇帝,当真有病!
许元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古井无波。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惶恐都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
这正合他意!
结仇世家门阀?
那不是更好吗?
我来这长安,本就是来求死的!
只有树敌够多,够强,多到你们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必欲除我而后快。
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李世民想保我,恐怕都保不住吧?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许元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就这么坦然地,接下了这份足以将他焚烧成灰的“赏赐”。
这一下,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龙椅上的李世民,都愣住了。
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剧本,不应该是这么走的。
按照他的设想,许元这个年轻人,在听到这番话后,理应是诚惶诚恐,极力否认,将功劳全都推回到君主身上,以求自保。
这才是为臣之道,更是生存之道。
可这小子……
他怎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难道看不出,自己这是在把他推向风口浪尖吗?
他就不怕五姓七望那些人的疯狂报复?
从许元在长田县的表现来看,他根本就是个官场老狐狸,又怎会做出这番愣头青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不过,他终究是帝王,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不管许元是怎么想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孙伏伽与张亮。
“孙卿,张卿。”
“臣在!”
二人立刻出列。
“所有查获的罪证,即刻入卷归档,所有涉案人员,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朕要知道,这张大网之下,究竟还罩着多少国之蛀虫!”
李世民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冰冷与威严。
“臣,遵旨!”
孙伏伽与张亮躬身领命。
“退朝!”
李世民一甩龙袖,转身便向着殿后走去。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山呼行礼。
许元也跟着众人行礼,刚准备转身离开,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许大人,梁国公、赵国公,三位请留步。”
一名内侍总管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先是朝着许元微微行礼,随后又看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陛下口谕,宣许寺丞,房相,长孙仆射,后殿议事。”
许元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
很快,他便随着内侍,与刚刚走下台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二人汇合,一同向太极殿的后方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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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为何?
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与休憩的地方,远比太极殿来得随意舒适。
此刻,殿内已经摆上了一席精致的午膳。
菜品不多,但样样都是珍馐,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冕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
“都坐吧,不必拘礼。”
他笑着招呼道,“陪朕用顿便饭。”
“谢陛下。”
许元三人谢恩落座。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神态自若,举止得体。
席间,李世民与二人谈论着一些朝堂政务,气氛轻松了许多。
许元则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地当个听客。
“许爱卿,怎么不动筷子?”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尝尝这御膳房的手艺,可还合胃口?”
许元闻言,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羊肋。
入口,咀嚼。
然后,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动作极为细微,但还是被一直观察着他的李世民,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何故皱眉?”
“莫非是朕御膳房做的菜,难以下咽?”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停下了筷子,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许元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放下筷子,恭声回道:“多谢陛下赐宴,佳肴美味,臣……食之甚幸。”
他说得客气,但那句“食之甚幸”里,却透着一股子勉强。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道这年轻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流露出对御膳的不满。
然而,李世民却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听爱卿的口气,似乎是这御膳,不合你的胃口?”
话音刚落,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朕倒是忘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朕听闻,你在长田县时,曾在那里的酒楼,弄出了不少新奇的菜式。”
“什么爆炒,什么红烧,味道极佳,连朕和赵国公、鄂国公在那里的时候,也曾多吃了不少。”
“吃惯了你长田县的美食,再来对比朕的御膳房,倒是确实有些不足了。”
听到李世民这略显酸溜的话,许元也不敢托大,当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谬赞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吃食,偶然得之,岂能与宫中御膳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臣在长田县时,不过是为了让治下百姓能多些果腹之物,这才琢磨了些新做法,实乃是情势所逼,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御膳,又解释了缘由。
然而,李世民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话。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许元身上,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朕吃过你长田县的菜,也吃着这御膳房的菜,哪个更好,朕心中有数。”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位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直接。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长田县是长田县,长安是长安。”
“既然来了这长安城,入了这朝堂,那便要习惯这里的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饮食,只是其一。”
这句话,听似在说菜肴,实则意有所指。
长安的规矩,朝堂的规矩,远比这饮食要复杂得多。
许元何等聪明,立刻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再度躬身,神色肃然。
“臣,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殿内的气氛,因为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然而,没过多久,李世民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之后,便放下了茶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被他抛了出来。
“许元。”
“臣在。”
“你从长田县动身,到如今入主大理寺,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李世民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可知,为何朕至今,都未曾派人去长田县,接替你的县令之职?”
轰。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瞬间一愣。
这个问题,何止是他知道,简直就是一根刺,一根一直扎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刺!
自打他离开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李世民的后手。
在他看来,长田县,那个被他打造成铁桶一块,百姓只知有许青天,而不知有朝廷的地方,对于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卧榻之侧的酣睡猛虎。
更何况,那里还有一支战力堪比玄甲军的私兵,还有能开山裂石的火药!
这些东西,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一位帝王寝食难安。
按理说,李世民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一切,并且将自己调离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立刻派遣心腹,以雷霆之势,接管长田县的一切。
收编军队,掌控工坊,更换官员,将那个“许元”的烙印,从长田县的每一寸土地上,彻底抹去!
这才是帝王心术,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为此,许元早已布下了后手,他在长田县的情报网,日夜不息地监视着每一个进入长田县的陌生面孔。
只要朝廷的兵马一动,他这边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长田县一如往昔,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朝廷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地方,没有派去一兵一卒,甚至连一个接替他的官员都没有任命。
这太不正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团迷雾,始终缠绕着许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被李世民当面问出,他心中的惊疑,更是达到了顶点。
许元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臣……愚钝。”
“不知陛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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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条件
这是实话。
他确实想不通。
听到这个回答,李世民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几分……看穿了晚辈心思的玩味。
“呵呵。”
他轻笑出声。
“许元啊许元,你倒是聪明,可有时候,也把朕想得太狭隘了。”
许元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甘露殿的殿宇,望向了那遥远的凉州。
“你是不是以为,朕亲眼见过长田县的富庶,见过那里的百姓只认你这个县令,见过你那支玄甲军后,心中便会充满猜忌与不安?”
“以为朕会将你调离,再派大军前去,将你辛苦建立的一切,都收归朝廷,为你打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烙印?”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许元的心上。
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许元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本就是君王与权臣之间,亘古不变的矛盾。
人性如此,并非是李世民个人狭隘而已。
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朕知道,长田县的百姓,只认你许元。那又如何?”
李世民的语气,陡然变得高亢,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雄浑气魄。
“他们,终究还是朕大唐的子民!”
“他们脚下的土地,终究还是朕大唐的疆域!”
“在这偌大的天下,有一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富庶得堪比江南鱼米之乡。朕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莫不是以为,朕李世民,会和前隋那位一样,连自己治下有一个不受绝对掌控的富庶之地都容忍不了?”
“那样的帝王,也配开创盛世?”
许元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虽然他知道李世民在历史上评价颇高,但所谓哪个帝王不心狠?从玄武门之变一路走来,杀兄杀弟他都做了,又岂会妇人之仁?
所以,许元一直以来,都将李世民当成一个权谋家,一个有能力但绝不是大善人的君主来看待。
他认为,君主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是权力的绝对集中。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长田县,就是那个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断定,李世民一定会对长田县动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番话里,没有丝毫的猜忌与算计,只有身为帝王的自信,与海纳百川的胸襟!
有这样一个富庶和谐的地方,他李世民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这一刻,许元忽然明白了。
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被后世与秦皇汉武一起评价的男人。
他的格局,他的眼界,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他或许善于权谋,但他更是一位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的心中,装的是整个天下,是万千黎民!
一瞬间,许元心中那份一直存在的,源于穿越者的优越感,悄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是的,敬佩。
对这位大唐帝王的敬佩。
许元脸上的神情变幻,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撼,再到此刻的释然与敬佩,全都被李世民尽收眼底。
看到许元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钦佩,李世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想从这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小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真是不容易。
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不过……
紧随其后,李世民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莫测的弧度。
“当然。”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除了方才说的那些。”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许元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
而且是……更重要的原因?
他立刻拱手:
“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了许元,随后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这个原因,就是你。”
啊?
闻言许元懵了。
因为自己?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先前睥睨天下的霸气,反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李世民没有让他久等,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在叙述一个亲眼所见的故事。
“朕与无忌,还有敬德他们,在长田县的那段时日,并非只是走马观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位于凉州边陲的小小县城。
“朕看到了什么?”
“朕看到了田间地头,新粮堆积如山,农夫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为了应付官府的伪装。”
“朕看到了工坊之内,炉火熊熊,人人各司其职,不见一个游手好闲之辈。”
“朕看到了学堂之中,朗朗书声,不论男女,无论贫富,皆有受教之权。”
“朕甚至看到,那里的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许元,你可知,这八个字,朕只在古籍中见过。”
“可朕在你治下的长田县,亲眼见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朕常说,天下初定,四海升平。可朕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相较于前隋末年的乱世而言。”
“如今的大唐,饿殍虽少,但百姓依旧过得清苦。所谓太平,不过是有吃有穿,苟活于世罢了。”
“可长田县不一样。”
“那里的百姓,才真正称得上是富足、安乐、和谐。”
“朕想要这天下,朕想要这大唐所有的子民,有朝一日,都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话音落,甘露殿内,一片死寂。
许元的心,在狂跳。
他终于明白了。
李世民的野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平的江山,他要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煌煌盛世。
而长田县,就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个盛世的雏形。
就在许元心神激荡之际,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他收起了所有的感慨与追忆,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了整座大殿。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之所以将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着。”
他看着许元,一字一顿。
“是因为,朕要与你,谈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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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真正的盛世
条件?
许元的心猛地一紧。
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
“陛下……但请吩咐。”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龙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龙袍,一身常服,却依旧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许元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许元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如山如海般的重量。
“朕的条件,很简单。”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许元的灵魂深处。
“朕要你,帮朕。”
“帮这天下万民。”
“朕要你,将长田县的一切,都复制到这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朕要这大唐的四海八荒,有朝一日,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这天下,真正的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热血沸腾,心神俱裂的字。
“天下大同!”
轰隆。
许元的脑海,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天下大同。
这不仅仅是一个词,这是一个自古以来,无数圣贤毕生追求的终极理想。
可现在,这个理想,被当今天子,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如此郑重地,当成一个“条件”,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许元感受到的,不再是震撼。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晕眩。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民,看着这张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脸。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
那是渴望,是野心,是作为一个帝王,想要开创万世基业的,最纯粹的欲望。
这一刻,李世民不再是那个权谋深重的君主,而是一个有着伟大梦想的理想家。
而自己,就是他实现这个梦想,所选中的……那个人。
李世民看着许元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他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相信,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够抵挡住这样一份信任,这样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宏伟蓝图。
随即,他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许元,朕知道你才华盖世,非寻常人可比。”
“朕也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朕得到你,如鱼得水,更如汉高祖得张良,亦如汉昭烈帝得诸葛丞相。”
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千钧之力。
“朕将这整个天下,都摆在你的面前。”
“朕将这万世的功业,都交到你的手上。”
“如果你能辅佐朕完成这宏愿……”
“朕可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凝视着许元,目光中充满了期许与信任,声音放得极低,极缓。
“你,可愿意?”
他问得诚恳至极。
他甚至为了拉拢这个年轻人,放下了自己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出了所有能给的一切。
信任,权力,以及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梦想。
没有人能拒绝。
绝不可能有人会拒绝。
长孙无忌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都觉得,这个叫许元的年轻人,下一刻,就该涕泗横流,跪地谢恩,发誓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然而。
许元沉默了。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世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中的期许也未曾消散。
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然而,许元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他承认。
这份信任,他也感受到了。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真正想要在这个时代建功立业的穿越者,此刻恐怕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
他不是。
他来长安,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同。
他来长安,就是为了求死的。
答应李世民?
开什么玩笑。
一旦答应下来,自己就成了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了他实现梦想的肱股之臣。
一个对实现“天下大同”有着无可替代作用的功臣,李世民会杀他?
那自己还怎么死?还怎么回家?
不行。
绝对不行。
想要让他赐死自己,就绝不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他越是看重什么,自己就越要表现出不屑一顾。
他越是想要什么,自己就越要拒绝。
只有跟他反着来,让他对自己从期许变为失望,从失望变为厌恶,从厌恶……变为杀之后快。
自己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
殿内的气氛,在此刻凝固到了极点。
然后。
“咳咳!”
许元咳嗽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
他顿了顿,吐出了后面的三个字。
“不愿意。”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期许,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许元的神情,平静无波,他看着眼前的帝王,再一次,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启禀陛下。”
“臣,不愿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身上,轰然爆发。
“你!”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错愕,转为难以置信,再转为……滔天的暴怒。
那张英武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他的额角和脖颈上疯狂地跳动。
他搭在许元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五指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当面背叛,被无情戏耍的,极致的愤怒。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皇帝。
他何曾如此放下身段,去恳求一个臣子?
他将自己最大的梦想,最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捧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面前。
换来的,却是如此冰冷,如此干脆,如此……离谱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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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气死李二
不愿意?
他凭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许元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语气淡漠。
“没有为什么。”
“臣,就是不想做。”
这句回答,比之前那句“不愿意”,更加诛心。
没有理由。
不是条件不够,不是能力不行。
就是单纯的,不想。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帝王,对皇权,对这所谓的万世功业的……蔑视。
“好……”
李世民气到极致,反而笑了。
那笑声,嘶哑而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不想做。”
他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拔剑杀人的冲动。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看许元一眼,就会忍不住,当场将这个不知好歹的竖子,碎尸万段。
“滚。”
一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咆哮而出。
“给朕……滚出去!”
许元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甘露殿。
仿佛身后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许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奏折、笔墨、茶杯,散落一地。
“竖子!竖子!安敢欺朕!”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早已候在殿外的长孙无忌等人,听到动静,脸色大变,连忙冲了进来。
“陛下!”
“陛下息怒!”
他们看到殿内一片狼藉,和那个状若疯魔的帝王,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龙体为重啊!”
长孙无忌冲到最前面,抱着李世民的腿,苦苦劝道。
李世民双目赤红,指着殿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
“朕……朕如此待他,他竟敢……他竟敢说他不愿意!”
“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推开长孙无忌,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一边走,一边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
“朕真是瞎了眼,才会看重他!”
“天下大同?朕看他是想天下大乱!”
长孙无忌等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
这比当年在玄武门前,还要可怕。
良久。
李世民似乎骂累了,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眼神中的暴怒,化作了无尽的冰冷与厌恶。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开口。
“传朕旨意!”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跪了过来:
“奴婢在。”
李世民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告诉晋阳。”
“明日,不必去许元的府邸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充满了嫌恶。
“那样的东西,也配得上朕的女儿?”
“是……是!”
内侍吓得屁滚尿流,急忙退下。
长孙无忌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苦涩。
他们知道,这位陛下,是真对许元伤透了心。
然而,正当那名传话的内侍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的时候,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内侍的身子猛地一僵,转过身重新跪伏在地,等待李世民的吩咐。
“陛下……”
李世民没有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片狼藉之中,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在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李世民想不通。
他将自己最宏伟的梦想,最深沉的信任,都捧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他甚至愿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那个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晋阳,都许配给他。
可许元……
罢了!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内心舒畅了许多。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明的晦暗。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算了。”
“这小子,是故意的!”
“但朕,偏不让他如意!”
李世民冷哼一声,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
许元那小子一直在求死,刚才的举动,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否则一开始听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也不会露出那些钦佩之情。
哼!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李世民想到这,这才感觉重新拿捏了许元,心情也好了许多。
“不用去晋阳那儿了。”
李世民朝着内侍挥了挥手,让他退到了一旁。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脸错愕。
他们跟在李世民身边这么多年,从秦王府到这甘露殿,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前一刻,还怒火滔天,恨不得将那许元碎尸万段。
下一刻,却又自己收回了成命。
这已经不是偏袒了。
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房玄龄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龙椅前那个疲惫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陛下对许元的看重。
无论是“摊丁入亩”的惊世之策,还是长田县那神乎其神的政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看重,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当面顶撞,龙颜大怒,却连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甚至……还依旧让自己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与他往来。
这许元,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
房玄龄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能让陛下如此失态,又如此隐忍的,绝不是什么花言巧语。
而是……
房玄龄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西方,凉州的方向。
长田县。
陛下和无忌他们,都曾跟他描述过那个地方。
说那里的富庶,堪比江南。
说那里的百姓,安乐和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当时的他,听了只当是陛下和无忌言语间有所夸大。
毕竟,那等景象,只存在于上古典籍的记载之中,是圣人所追求的至高理想。
可现在看来……
或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他们所描述的,还不及长田县真实的万分之一。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陛下今日这般反常的举动。
长田县,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个叫许元的年轻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刻,房玄龄的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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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向不对啊
……
另一边。
许元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皇城。
身后的那座巍峨宫殿,以及殿内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优哉游哉,仿佛刚刚只是出门逛了一圈。
回到大理寺时,衙门内外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此时,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所有见到他的官吏、差役,无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许寺丞,您回来了。”
“许寺丞安好。”
许元刚一脚踏进大理寺正堂,一群同僚便立刻围了上来。
为首的大理寺少卿,脸上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许寺丞,恭喜,恭喜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许寺丞,听闻今日在甘露殿,陛下亲自褒奖了您,您可真是圣眷正隆,我等望尘莫及啊!”
“日后还请许寺丞多多提携,多多提携啊!”
一声声恭维,一张张笑脸,热情得让许元有些不适应。
他知道,发生在太极殿的事情,已经被人传了回来。
在这些人看来,自己已经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即将平步青云的权臣。
然而。
许元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眉头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他要的,不是这个效果。
他来长安,可不是为了平步青云升官发财的!
可现在呢?
连大理寺这帮整日与刑名打交道的老油条,都认为自己是陛下的红人了。
那朝堂上那些人精,又会怎么想?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再怎么惹事,恐怕他们也会因为顾忌李世民的颜面,不敢轻易弹劾自己。
甚至,有些人为了讨好李世民,还会主动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还怎么死?
这计划,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不行。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这种“圣眷正隆”的印象,继续发酵下去。
避免夜长梦多,必须想个办法,尽快干一票大的。
一票足以让李世民彻底对自己失望,甚至感到威胁,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他随意地应付了众人几句,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公房。
关上房门,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之后。
“来人。”
门外,刘畅的声音立刻响起。
“寺丞,有何吩咐?”
“进来。”
刘畅推门而入,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正要开口道贺。
却见许元面沉如水,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
刘畅心头一凛,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道:
“寺丞。”
许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刘评事,我问你,咱们大理寺最近,可有什么得罪人的活儿?”
“啊?”
刘畅闻言一愣,满脸都是不解。
“就是那种……没人肯干,谁碰谁倒霉的案子。”
许元又补充了一句。
刘畅彻底懵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元,试探着问道:
“寺丞,您……您这是何意啊?”
这位新上司的行事作风,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放着青云路不走,怎么偏偏要去钻牛角尖,找硬骨头啃?
他连忙劝诫道:
“寺丞,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如今圣眷正隆,正是稳扎稳打,积攒资历的时候,何必去碰那些烫手的山芋?”
“再说了,现在整个大理寺,谁还敢像之前那样,故意拿案子为难您?他们躲您还来不及呢。”
刘畅说的是实话。
现在谁不知道许元得了陛下的恩宠,在大理寺,乃至整个长安官场,谁敢惹他,就是跟陛下的脸面过不去。
然而,许元却根本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畅,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问你你就说。”
刘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也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疑难杂案不计其数。
但要说没人敢碰,谁碰谁倒霉的……
忽然,刘畅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房内没有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跟前。
“寺丞,这……倒确实有一件。”
“说来听听。”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刘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是一桩旧案了,卷宗一直在库房里压着,陛下也曾下旨让大理寺彻查,可……可咱们大理寺上下,都把它当成烫手山芋,一直在拖着。”
“哦?为何?”
许元来了兴趣。
刘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和恐惧。
“因为……这案子,牵扯太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据下官听闻,这案子……似乎跟宗室有关。”
宗室?
李唐皇族?
有点意思。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刘畅见许元神色不变,咬了咬牙,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不仅如此……好像还牵扯到了……”
“梁国公府的……公子。”
“嗯?”
闻言,许元不由得眉毛一挑。
梁国公府!
那不就是房玄龄的府邸吗?
当朝宰相,天子心腹,肱股之臣!
还有宗室。
李唐皇族!
这案子,一头牵着皇亲国戚,另一头连着当朝宰辅。
这简直……
简直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就是为他许元量身定做的催命符啊!
得罪一个宗室,或许李世民还能忍。
得罪一个房玄龄,或许李世民也能看在自己“才华”的份上,压下去。
可若是将这两方势力,绑在一起得罪个遍呢?
到时候,物议沸腾,朝野震动。
于公,是为了平息宗室与宰相的怒火,稳定朝局。
于私,是房玄龄在旁边吹风,宗室在背后施压。
他李世民,怕是想保自己,都找不到由头吧?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光芒,亮得有些骇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快说,具体是什么案子?”
刘畅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只见许元双目放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反倒像是饿狼见到了鲜肉。
这位上司,莫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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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许元有病吧?
刘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官……下官也只是道听途说,了解得不甚详细。”
“这种陈年卷宗,向来都是由郑寺正亲自掌管,旁人轻易接触不到。”
“郑庭之?”
许元眉毛一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在何处?现在就带我过去!”
这雷厉风行的架势,这急不可耐的语气,让刘畅更加迷惑了。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位许寺丞,是真的不明白“宗室”和“梁国公府”这八个字,在长安城里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是案子,那是催命的阎王帖啊!
“还愣着做什么?”
许元见他不动,眉头一皱,催促道。
“是,是!”
刘畅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引路。
“寺丞,这边请。”
……
一路行去,刘畅的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许寺丞明明已经前途似锦,为何偏要去触碰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霉头?
难道……是陛下另有深意,想借许寺丞这把刀,敲打一下宗室和勋贵?
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大理寺正郑庭之的公房外。
还未等刘畅通报,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郑庭之那张略显圆润的脸,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哎呀,许寺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郑庭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谄媚。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许元爱答不理,随手就将人打发去巡查地方的大理寺正了。
太极殿午朝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衙门。
如今的许元,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随时可能一步登天的存在。
郑庭之心中正惴惴不安,生怕许元因为之前被外派的事情记恨自己,找机会报复自己。
此刻见许元主动上门,他更是心头一紧,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快请进,快请进,给许寺丞看茶!”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郑庭之准备好的一肚子道歉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许元非但没有半点记恨的模样,反而对着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郑寺正客气了。”
然而,许元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得让郑庭之都有些受宠若惊。
“本官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郑庭之闻言一愣。
求我?
他脑子飞速旋转,一时间竟没能明白许元的路数。
“许寺丞言重了,但凡郑某能帮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他嘴上说得豪爽,心中却愈发警惕。
许元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本官听闻,寺内积压着一桩旧案,似乎牵涉到了宗室与梁国公府?”
话音刚落,郑庭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件案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因为牵扯过大,大理寺一直都在刻意压着,许元此时提出来,莫非是想要自己去办?
虽然自己是大理正,许元只是大理丞,但现在许元的地位不同往日而语,他还真摸不准许元的路数。
郑庭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寺丞,您……您听谁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而,许元下一句话,却又再次将郑庭之给搞蒙了。
“郑大人别急,我的意思是,要郑大人把这件案子的卷宗给我,让我去负责这起案子!”
“啊?!”
郑庭之嘴巴张了张,愣在了原地。
自己没听错吧?
开什么玩笑。
把这案子交给许元?
这要是办好了,得罪了宗室和梁国公府,许元有陛下护着,自己可没有。
这要是办砸了,惹得龙颜大怒,他这个大理寺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看,这都是个天坑。
他连忙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劝说道。
“许寺丞,听我一句劝。您如今前途无量,圣眷正隆,实在不必去趟这浑水。”
“这案子,水深得很,里面的干系错综复杂,一个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下官也是为了您好,断然不会派您去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您……”
“郑大人。”
郑庭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许元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郑大人不必多言,下官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想要报效朝廷,尤其是今日得到了陛下的恩宠,更是要为陛下分忧。”
“郑大人,这件案子,已经积压了一年之久了吧?如果再不有个结果,要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让大理寺蒙羞?”
“下官不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郑庭之彻底懵了。
他看着许元坚定的眼神,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此前,他还以为许元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看来,怎么都不像是作假。
“许……许寺丞,您没说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许元反问。
见郑庭之还在犹豫,脸上写满了抗拒,许元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郑庭之的手中。
锦袋入手,那实在的份量让郑庭之的手都抖了一下。
只听许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还请郑寺正行个方便。”
“此事,本官必须得办。”
“……”
公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郑庭之和刘畅,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许元,又看看郑庭之手上那个钱袋。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疯了!
这位许寺丞,彻彻底底地疯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别人避之不及的催命案,他抢着要。
抢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惜掏钱贿赂上官,只求能把这口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他不会是有病吧?
郑庭之捏着手里的钱袋,只觉得那冰凉的丝绸,烫得他手心都在冒汗。
他想不通。
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之事。
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铁了心要跳这个火坑。
罢了,罢了。
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到时候出了事,也怨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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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旧案卷宗
想到这里,郑庭之长叹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将钱袋推了回去,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许寺丞,您这又是何苦。”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那本官也就不多劝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费力地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拖出来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庭之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这便是那桩案子的全部卷宗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最后提醒了一句。
“许寺丞,下官多句嘴,此案牵扯太大,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您……万事,适可而止。”
许元接过那沓沉甸甸的卷宗,如获至宝。
他对着郑庭之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郑寺正成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依旧处在呆滞状态的刘畅,回了自己的公房。
……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许元将卷宗放在书案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刘畅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上司那副专注而兴奋的神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重塑。
卷宗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许元一目十行,迅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便理清了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一年前,长安城郊外的蓝田县,有不少百姓的田地,被一个叫“会昌寺”的寺庙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是强占的方式吞并。
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走投无路之下,聚集起来前去理论,却遭到了寺庙武僧的暴力驱赶。
甚至,还有官兵参与其中。
冲突之中,当场便打死了七八个带头反抗的农人。
出了人命,事情便闹大了。
蓝天县衙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派人前去查探,顺藤摸瓜,一路追查到了会昌寺的账目和田契之上。
然而,就在调查即将深入的时候,一股来自上层的巨大阻力,凭空出现。
所有参与查案的官吏,都收到了各种明示暗示的警告。
案子查到这里,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大理寺上下,谁也不敢再碰这块烫手的山芋,只能将卷宗封存入库,任其蒙尘,就算是陛下曾亲自下令要严查此事,也被大理寺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许元的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那些百姓按下的血手印。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会昌寺”三个字上。
“会昌寺……”
许元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
指尖摩挲着卷宗上那略显粗糙的纸面,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穿一年前那桩血案背后的重重迷雾。
一桩看似寻常的寺庙圈地,打死佃农的案子。
可卷宗里,却处处透着诡异。
按理说,寺庙购置田产,这在大唐并不少见。
佛门兴盛,寺产丰厚,有些僧人行事霸道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案子,却硬生生牵扯出了宗室与梁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
这就很不寻常了。
难道这会昌寺,本就是某位宗室亲王,或是房玄龄的私产?
他许元虽初来乍到,但也清楚,这大唐的皇亲国戚与当朝宰辅,还没缺钱到需要用一座寺庙来为自己敛财的地步。
这等手段,太过低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于此。
那么,真相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会昌寺,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侵占土地田产的,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宗室是吧?国公府公子是吧?
许元眯了眯眼,缓缓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此事,还需亲自去看一看。”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如同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的刘畅。
“刘畅。”
“啊?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惊骇与茫然。
他到现在还没从“许寺丞花钱买罪受”的震撼中缓过来。
“备车。”
许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我们去一趟会昌寺。”
“现……现在就去?”
刘畅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不然呢?”
许元瞥了他一眼。
“是,是!下官这就去!”
刘畅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这位上司,不仅是疯了,而且疯得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
……
半个时辰后。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朱雀门西街的街口。
许元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坐北朝南,巍然屹立。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庄严肃穆的光辉。
寺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
正是会昌寺。
单看这香火鼎盛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庄严的宝刹背后,竟沾染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刘畅跟在许元身后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长安城内,寺庙林立,但这会昌寺,无疑是其中名声最盛的几座之一。
传闻,其第一任主持,乃是得道高僧,曾为太上皇讲经,深受皇室敬重。
也正因如此,会昌寺在长安的地位,向来超然。
大理寺,向来只办凡俗之案,对于这种牵扯到佛门,尤其是与皇室关系匪浅的寺庙,一向是敬而远之。
现在,许寺丞竟要动寺庙?
刘畅只觉得两腿发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身前的许元,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脸上毫无敬畏之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虔诚的信徒,嘴角反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越是金玉其外,内里往往败絮其中。
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走吧。”
许元理了理衣袍,抬脚便向寺门走去。
刘畅深吸一口气,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人流,踏入寺门后,许元没有跟众多香客一般在前殿停留,而是直接往僧人居住区域的后院而去。
然而,当他准备踏入后院之门的时候,立刻便有一名知客僧迎了上来。
那僧人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僧袍整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和煦微笑。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来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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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会昌寺
许元见状,微微行了一礼,淡淡开口。
“本官要见你们寺里的住持。”
那知客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穿着一身寻常的便服,虽然气质不凡,但也不像是什么达官显贵。
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巧,本寺住持今日有要事在身,正在会见贵客,不便见外人。”
“还请施主改日再来吧。”
这番说辞,倒也在许元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那本官就在此等候。”
“住持何时有空,本官何时再见他。”
说着,他便寻了一旁的石凳,作势就要坐下。
这下,那知客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人如此不知趣。
寺庙迎来送往,他见的人多了,最烦的就是这种死缠烂打之辈。
他的耐心瞬间告罄,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毫不客气地驱赶道。
“这位施主,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都说了住持在会客,你听不懂人话吗?”
“再说了,我们住持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又是什么身份,也配见我们住持?”
他一连串的质问,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刘畅站在一旁,饶是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僧人,也太过分了些!
他刚想上前说明来此的目的,然而,许元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前兆。
“佛门净地,六根清净。”
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微眯,直视着那名知客僧。
“没想到,一个出家人,火气竟比我这个俗人还大。”
“看来,这会昌寺的清规戒律,也不过是摆设而已。”
“你……”
那知客僧被噎了一下,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既然你们不讲礼数,那本官,也只好跟你们讲讲王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那知客僧的眼前一晃。
令牌由玄铁打造,入手冰凉,正面用阳文篆刻着“大理寺”三个古朴大字,背面则是一只象征着明辨是非的獬豸神兽。
“大理寺办案!”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现在,我可以见你们住持了吗?”
看到那块令牌,知客僧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理寺?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惊讶。
但是,也仅仅是惊讶而已。
他的脸上,并未出现许元预想中的慌乱与恐惧。
这让许元心中更加确定,这会昌寺的背后,果然有恃无恐。
那知客僧定了定神,竟是再次拦在了许元面前,虽然态度恭敬了些,但立场却依旧强硬。
“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失敬失敬。”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只是,官爷,实在是不巧。住持正在会见的贵客,身份非同小可,便是大理寺卿亲至,也须得先行通报。”
“今日住持已经说过不再见客,还请官爷明日再来吧。”
他嘴上说着,身体也再次挡在了许元和刘畅面前,不给他们任何进入内院的机会。
到此,许元的耐心,终于被彻底磨平了。
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身份非同小可。”
“本官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大得过我大唐的王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只听“呛啷”一声龙吟。
跟在身后的刘畅只觉得腰间一轻,他那柄从未出鞘过的佩刀,已然落入了许元的手中。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那知客僧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让那僧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让开。”
“再敢阻拦大理寺办案者,妨碍公务,视为同党。”
“就地正法!”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那知客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只感觉到脖子上一片冰凉,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流下。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周围的香客见状,早已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偌大的前殿,瞬间空旷下来。
许元看都没再看那瘫软如泥的僧人一眼,提着刀,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刘畅咽了口唾沫,连忙快步跟上,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天呐!
在佛门圣地动刀,这位许大人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殿堂,直奔后院的住持禅房。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许元的脚步,却在后院的月亮门前,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停靠在后门角落的马车上。
那是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的流云纹路,四个角落,各悬挂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
就连拉车的两匹骏马,都是神骏非凡的西域大宛马,神采奕奕,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这样的规制,这样的用料,绝非寻常的富商巨贾所能拥有。
甚至,连当朝一品的国公宰相,都未必会如此排场。
更让许元眼神一凝的是,在那马车的车辕之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却又无比清晰的徽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无数翟羽和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样。
李唐宗室!
皇室的人。
许元眉毛一挑,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紧接着,一个更深的疑惑,浮上了他的心头。
皇室宗亲,前来拜访会昌寺高僧,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为何要将马车停在如此偏僻的后门?
正当许元心念电转,试图从这辆奢华马车的细节中,拼凑出那位神秘贵客的身份之时。
后院深处,通往住持禅房的月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笑语。
那笑声婉转清脆,如银铃摇曳,却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在这清冷的佛门净地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紧接着,两道人影相携而出。
二人举止亲密,几乎是依偎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女子身形婀娜,步步生莲,身上穿着一袭华贵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金凤,流光溢彩,一看便知非凡品。
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是一名僧人。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照亮了二人的面容。
许元的目光,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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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是云鬓花颜,容色绝丽。
一双凤眼,眼波流转间,媚眼如丝,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她明明是一身华贵的装扮,气质高贵,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天生的狐媚之态,妩媚到了骨子里。
而她身边的那个和尚,同样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五官俊朗得不像话,竟是个标准的小白脸长相。
他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僧袍,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宝相庄严,反而与那女子说说笑笑,眉目传情,动作亲昵得没有半分避讳。
那女子的一只柔荑,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臂膀上。
这哪里像是佛门高僧与贵客,分明就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看到这副场景,许元身后的刘畅,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门清净地,住持禅房外,一僧一女,如此……如此不知检点?
许元的心,却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僧人的袈裟之上。
那袈裟的样式,正是会昌寺住持的规制。
此人,便是会昌寺的住持。
可他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那身宫装,那份气度,无一不彰显着她皇室宗亲的身份。
就在此时,那对“璧人”也终于注意到了月门外持刀而立的许元与神色惊骇的刘畅。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媚意瞬间凝固。
一丝慌乱自她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一层冰冷的傲慢所取代。
而那年轻的俊俏和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那女子的手中抽了出来,与她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
年轻住持的脸色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化为浓浓的阴沉。
他快步上前,挡在女子身前,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许元,声音中带着被撞破好事后的恼怒。
“你们是何人?”
“谁让你们擅闯此地的?”
“不知道这里是贫僧的私人禅院,闲人免进吗?”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许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年轻住持,落在他身后那面带寒霜的绝色女子身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先前那个被许元用刀吓瘫在地的知客僧,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一看到年轻住持,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许元,声音凄厉地哭喊道。
“住持!住持!就是他!”
“此人自称是大理寺的官差,不由分说,便持刀闯了进来!”
“弟子阻拦不过,还请住持恕罪!”
年轻住持听到“大理寺”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但紧接着,知客僧的话,便给了他发作的理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所有的心虚与慌乱,仿佛在这一刻,都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甩僧袖,对着许元厉声训斥。
“好一个大理寺!”
“好大的官威!”
“本寺乃是太上皇御赐的皇家寺庙,先帝亦曾下过明诏,言明会昌寺乃清修之地,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朝中百官,无故不得擅闯,违者严惩不贷!”
“你区区一个大理寺的官差,竟敢无视陛下诏令,持刀硬闯佛门圣地!”
“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汹汹,仿佛要用这番话,将自己与那女子的不轨之事彻底掩盖过去。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他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此刻,终于落定。
皇室。
房家。
还有这桩藏在佛门净地里的奸情。
大唐历史上,能将这几个要素完美结合在一起的,还能有谁?
高阳公主。
辩机和尚。
门外那辆奢华的马车,是高阳公主的座驾。
而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俊俏和尚,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分明就是那个与公主私通,日后落得个腰斩下场的辩机!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辩机一眼。
“奉命查案。”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大理寺,乃陛下亲设,掌天下刑狱,辨屈直,雪冤枉。”
“奉王法,行天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辩机的心底。
“别说是你这小小的会昌寺。”
“便是大明宫,若是案情所需,本官一样能进去查。”
“怎么?”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难道在你辩机和尚的眼里,这会昌寺的门槛,比皇宫还要高不成?”
此言一出,辩机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话,他没法接。
承认会昌寺比皇宫门槛高?那是谋逆大罪!
否认?那他刚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训斥,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
辩机的嘴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站在他身后的高阳公主,原本冰冷的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她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青年官员,竟如此的牙尖嘴利,三言两语便将辩机逼入了死角。
辩机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新的倚仗,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阴狠而得意起来。
“好,说得好!”
他冷笑一声。
“就算你大理寺能进皇宫,那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本住持倒要问问你,你今日要查的,是什么案子?”
“若是要调查我等凡俗僧人,倒也罢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神情倨傲的女子,刻意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威胁。
“可若是想调查皇室成员,你可有陛下的亲笔手令?”
“没有手令,便是构陷皇亲,乃是死罪!”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许元,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跪地求饶的模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位,乃是当今陛下的女儿,圣上亲封的——高阳公主殿下!”
“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官差,胆敢在此冲撞公主凤驾,打扰贫僧与公主殿下论经说法。”
“本住持问你,陛下的手令何在?”
“若是拿不出来,本住持今日便要联合公主殿下,上本参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辩机和尚的声音在清冷的后院中回荡,充满了冷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吏,在“高阳公主”这四个字面前,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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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怕你高阳?
然而,许元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辩机预想中的惊恐。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辩机的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辩机身后,用一种审视和冰冷目光打量着许元的高阳公主,终于动了。
她莲步轻移,从辩机的身后走了出来。
月光为她华贵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已不见半分先前的媚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室的威严与傲慢。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许元身上停留。
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知客僧身上。
“是你,将人放进来的?”
高阳公主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那知客僧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
“是……是此人持刀硬闯,弟子……弟子实在是拦不住啊!”
高阳公主的凤眸微微一眯,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本宫记得,在入寺之前,曾再三叮嘱过辩机大师,今日论法,不喜人扰。”
“任何人,不得踏入这后院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辩机大师当时也传下了法旨,想必,你也听到了?”
知客僧的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额头都见了血。
“听到了,听到了!弟子都听到了!”
“既然听到了,为何还会让人闯进来?”高阳公主的语气骤然转厉。
“是你将本宫的命令,当做了耳旁风吗?”
“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是……”
知客僧还想辩解,高阳公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猛地一甩云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会昌寺留你何用?”
“来人!”
随着她一声令下,月门之外,那辆紫檀马车旁侍立的两名宫中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他们身披软甲,腰挎横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显然不是一般人。
“将此僧拖出去,掌嘴五十,逐出寺去!”
“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知客僧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却被两名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捂住嘴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很快,后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以及那知客僧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过程,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刘畅,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好狠的手段!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惩罚这知客僧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给他和许元一个下马威!
处置完知客僧,高阳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将她那双带着冰霜的凤眸,第一次正眼投向了许元。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大理寺的官差?”
许元没有回答。
高阳公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本宫不管你是什么官,也不管你奉了谁的命。”
“你可知,你方才持刀闯入,惊扰本宫与辩机大师探讨佛法,已是犯了滔天大罪。”
“本宫现在问你,你,该当何罪?”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面对公主的质问,许元却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金枝玉叶,缓缓开口。
“探讨佛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高阳公主眉头一蹙: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
“公主殿下既是来与大师探讨佛法,为何不走寺门正道,偏要将马车停在寺庙后院的窄巷?”
此言一出,高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辩机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慌乱。
许元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
“其二,我佛慈悲,讲究众生平等,普度世人。”
“公主殿下与大师所论的,想必是精深奥妙之佛理。”
“如此能度化人心的佛法,为何要屏退左右,不让旁人听闻?”
“本官不才,也想旁听一二,以沐佛恩,难道这也不行吗?”
这番话,说得高阳公主的脸色,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用佛理来诘问她,让她所有的威势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她想出说辞,许元那如同梦魇般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的诛心。
“其三,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如此投缘,彻夜论法,实乃一桩佳话。”
“只是不知,此事……驸马都尉,梁国公的公子,可知晓?”
许元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高阳公主和辩机的耳边轰然炸响!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让他们难堪,那么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将那桩最见不得光的丑事,血淋淋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辩机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高阳公主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她那张美艳的脸上,傲慢、冰冷、威严,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被戳破丑事后的羞愤!
“你……你放肆!”
高阳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许元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羞恼成怒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构陷皇亲!”
“来人!给本宫将他拿下!”
她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给本宫杀了他!!”
“是!”
那两名刚刚行完刑的侍卫,闻声而动,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杀气,朝着许元扑了过来!
刀光在月下闪烁,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两人能成为公主的侍卫,自然不是普通人,都是百战精锐,出手便是杀招,配合默契,直取许元的要害!
辩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高阳公主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官差,下一刻,便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刘畅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
“大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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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气死你!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夹击,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两柄横刀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从两柄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紧接着。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许元手中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两名侍卫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横刀便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高高抛起,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
许元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贴近了其中一人的身前。
他反手握刀,用刀柄,不带半分烟火气地,轻轻撞在了那侍卫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名身材魁梧的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而另一名侍卫,则被许元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了后颈。
他双眼一翻,身体一软,也步了同伴的后尘,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
从侍卫出手,到两人倒地。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当刘畅的惊呼声刚刚落下,场中,便已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许元,依旧持刀而立,神色淡漠。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两只恼人的苍蝇。
他那几年在长田县,可不仅仅是修路改田,治理民生。
为了震慑那些桀骜不驯的边境部落,他曾亲率玄甲军,踏破祁连山。
死在他刀下的部落首领,不知凡几。
就凭这两个宫中侍卫,又岂是他的对手?
“……”
辩机脸上的快意,彻底凝固了,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高阳公主那狰狞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名侍卫,又看了看那个持刀而立,宛如杀神般的青年。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高阳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她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收刀入鞘。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已然六神无主的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两人的心口上。
“公主殿下。”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对你和你身边这位大师的那点破事,说实话,不是很感兴趣。”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桩人命案。”
“不想事情闹大,不想让你背着驸马和辩机大师单独‘讨论佛法’的事情传遍整个长安城,就带着你的人,趁早离开。”
许元淡淡的看向高阳公主,并未因为对方的美貌而有所惊异,同样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屈服。
“闹大了,对你,对房家,对陛下,可都没什么好处。”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小恃宠而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你……你等着!”
她指着许元,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本宫现在就进宫!本宫要告诉父皇!”
“本宫要让父皇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便要冲出月门。
许元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朝着匆忙离开的高阳公主又喊了一声。
“对了,公主殿下。”
“进宫的时候别忘了跟陛下提我的名字啊,我叫许元……”
“你——”
高阳公主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愤愤的回头看了一眼许元,看到对方似乎没有丝毫惧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发誓,一定要许元好看!
高阳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后院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畅站在许元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心跳如擂鼓,直到此刻,还未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平复下来。
高阳公主。
那可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
而自家大人,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公主殿下给气走了。
甚至,还反过来威胁了公主。
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刘畅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大人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深不可测。
许元的目光,从月门处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了院中的和尚身上。
辩机和尚。
许元的眼神很平淡,没有杀气,也没有怒意,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就是这样平淡的目光,却让辩机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方才因高阳公主在场而升起的几分底气,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寒意。
他强自镇定心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僧袍。
他试图重新端起那副得道高僧的架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
“施主好大的威风。”
辩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冷硬。
“连公主殿下都敢顶撞,看来,贫僧是小瞧了你。”
“现在公主已经走了,你待在这里,还有何事?”
他仗着自己与公主的亲密关系,自认为眼前这个小官吏就算再大胆,也绝不敢真的动他。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动了他,就等于彻底得罪了高阳公主。
然而。
许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辩机心里直发毛。
“大师说笑了。”
许元的声音不紧不慢。
“公主殿下是来与大师‘论法’的,而我,是来找大师办案的。”
“两不相干。”
说着,他缓缓从自己的官袍内衬里,取出了一卷卷宗。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啪。”
他随手将那卷宗,丢在了辩机面前的石桌上。
力道不大,却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
辩机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大师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态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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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引蛇出洞
辩机心中疑窦丛生,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卷宗。
月光下,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贞观十七年秋,蓝田县王家村,村民王二,因阻挠会昌寺圈地,与会昌寺僧侣发生冲突,被武僧杖毙于田埂之上,尸骨未寒,其家中三亩薄田便被纳入寺产……”
“贞观十八年春,长安县李家庄,村民李大石等五户人家,拒不肯低价售卖祖产,半月后,一场无名大火,将其屋舍烧成白地,五户人家流离失所,其地契……最终落入会昌寺之手。”
“……”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名,事件经过,记录得详尽无比。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每一笔墨,都仿佛化作了那些冤死百姓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这……这些事……
他怎么会知道的?
辩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这些事情,他自问做得极为隐秘,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寺里和公主的心腹,要么……就已经成了不能开口的死人。
眼前这个许元,是从哪里查到的?
“施主,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辩机将卷宗合上,虽然脸上有些心虚,但还是尽量维持住了自己的高僧做派。
“施主可要想好了,这是污蔑!是构陷!”
“你凭什么说这些事是贫僧做的?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面对他的反问,许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承认?”
许元淡淡地反问,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关系。”
他说着,又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几张纸。
那似乎是……地契。
“大师或许可以再看看这个。”
许元将那几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了卷宗之上。
辩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几张地契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种比刚才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许元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辩机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起了最上面的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蓝田县王家村那三亩薄田的归属。
——辩机。
他脸色一变,随后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强占来的土地,最后的所有人,写的全都是他辩机的名字!
“哼……这不可能!”
辩机面露寒色,他将那些地契轻轻撕碎,随意地丢在一旁。
“施主,这些地契文书,都是假的!”
“倒是施主你,伪造文书,陷害于贫僧!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许元侧身,轻易地避开了那团废纸。
他看着还稳得住阵脚的辩机,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大师,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许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让辩机冷静了下来。
辩机没有回答,死死地盯着许元,眼中闪烁着怨毒与几分惊惧交织的光芒。
他知道,许元能找到这里来,并且拿出这些东西,肯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但以前的时候,高阳公主让人已经处理掉了那些尾巴,同时还将大理寺的卷宗压下去了,无人敢再追查。
现在,许元竟然拿着这些找上了门,这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许元个人的的行为?
不过,不论如何。
他,辩机,道岳法师的高徒,名满长安的佛学大家,连高阳公主都倾心于自己,享受无上荣光。
何曾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这位施主,你如此作假,陷害贫僧……到底想怎么样?”
辩机看向许元的眼神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寒意。
此刻,许元在他眼中,已经判了死刑。
不管怎么样,他于高阳公主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暴露的,否则,不管高阳公主如何深得当今陛下宠爱,只要这件事被捅出去,扫了皇家的颜面,他和高阳公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高阳公主身份尊贵,尚且只是失宠或者是剥夺爵位。
但他自己,一定会死!
不过,眼下,辩机需要的值许元来此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对方既然没有当场将他拿下,而是拿出这些东西给他看,必然是有所图。
“我想怎么样?”
许元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
他只是看着辩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来查案的。”
“此案,辩机大师牵扯其中,本官奉命查案,自然要上门询问相关细节,刚才跟高阳公主的侍卫动手,只是意外而已。”
许元说着,随后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辩机。
“辩机大师,你说,刚才我拿给你看的那些东西,真是作假的吗?”
“你……”
饶是辩机再能忍,看到许元如此挑衅,也有些兜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忍了下来,随后面色不善的看向许元,警告起来。
“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但贫僧要提醒你一句。”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贫僧,乃是当今高阳公主殿下的佛学老师。”
“公主殿下对贫僧,甚是器重。”
“若是因为你,耽误了贫僧给公主殿下讲解佛法,公主殿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可想清楚了?”
然而,面对他的口头威胁,许元却还是不为所动。
“大师,你觉得,我怕公主吗?”
许元满脸戏虐之色,顿时让辩机一愣。
是啊,刚才许元可是当着高阳公主的面打伤了她的两名护卫,甚至还出言嘲讽,这幅做派,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害怕公主的人啊。
这时,许元忽然笑了一声,随后又轻松的走到了一旁。
“辩机大师,本官本来是想上门询问一下这案件其中的细节,但现在看来,大师应该是不会与我说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必浪费时间了。”
“临走前,我送大师几句话!”
许元回过头看向辩机,眼神之中也没了戏谑,而是多了几分冷冽。
“会昌寺,佛门净地,香火鼎盛。”
“出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玷污了佛祖。”
“对了。”
许元转身,走到院门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佛门不是讲究因果轮回么?”
“大师难道就不怕,那些在蓝田县,在李家庄,枉死的无辜百姓……找上你么?”
许元说到这,看到编辑眼中闪过几分惊惧,不由哈哈一笑,回头边走边说:
“不管大师信不信,我倒是信的!”
“我相信,他们的灵魂,还在等着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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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抓贼抓脏!
话音落下,许元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一脸便秘模样的刘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阴谋的后院。
只留下辩机和尚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
离开了会昌寺,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刘畅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跟在许元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快走几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大……大人。”
“嗯?”
许元目不斜视,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人,方才……方才我们给那辩机和尚看的那些证据……”
刘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那些卷宗和地契,是咱们在大理寺里临时伪造出来的假东西。”
“您拿给那个辩机大师看,真有用么?”
“下官怎么感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听到这话,许元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一脸困惑的刘畅。
许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谁告诉你,那是假的?”
刘畅顿时愣住了。
“啊?可……可是属下亲眼看到,那是大人您根据卷宗资料临时造的啊……”
刘畅都无语了,下午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许元制作的那一堆假证据,现在许元告诉他是真的?
扯淡呢么!
就在这时,许元打断了他的话。
“纸是假的,墨是假的,印章是假的,甚至连上面的字,都是本官模仿来的。”
许元看着一脸茫然的刘畅,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但是,上面记录的那些事,那些被强占的土地,那些被活活打死的百姓……”
“却是真的。”
此言一出,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许元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缓解释道。
“大理寺之前查到的,都只是一些风闻,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根本没有对案情实质太有用的证据。”
“直接去查,只会打草惊蛇,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我才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伪造了这么一份‘证据’。”
“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如果辩机心中无鬼,他看到这份漏洞百出的伪证,只会嗤之以鼻,甚至会当场抓住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可你看看他刚才的反应。”
“表面淡定,实则惊慌,恐惧,语无伦次,最后甚至只能搬出高阳公主来压我。”
“如此种种,已经成功地向我证实了一件事。”
许元冷哼一声,眯了眯眼,回头看向会昌寺的方向,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卷宗上写的那些事,他,全都做过。”
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竟是如此。
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去指控辩机。
他是去“诈”的。
是用一堆看似真实,实则处处都是破绽的假物,去敲开辩机那紧锁的心防,去刺激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审讯犯人,攻心为上。
这一招,叫引蛇出洞。
刘畅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却又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狂热的敬畏。
跟着这样的大人办案,何愁沉冤不得昭雪,何愁奸邪不能伏法。
然而,敬畏过后,现实的顾虑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定了定神,快步跟上许元的步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大人,下官明白了。”
“辩机和尚心中有鬼,卷宗上那些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做的。”
“可是……可是那高阳公主……”
刘畅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那辩机和尚,明显是公主殿下的人,而且看样子,两人关系匪浅,绝非寻常的佛学师徒那么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怒了许元。
“咱们这么查下去,就是把公主殿下往死里得罪啊。”
“大人,您想,高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之一,更是当朝左仆射,房相的儿媳妇。”
“房玄龄房相,那是何等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为了一个和尚,同时得罪了皇室和相府,这……这实在是不值当。”
刘畅苦口婆心地劝着。
在他看来,许元虽然智计百出,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的拳头更大,谁的背景更硬。
“大人,要不……咱们收手吧?”
“把查到的这些东西,往上一报,就说查无实据,让上面的人去头疼。”
“咱们已经尽力了,没必要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刘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然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良言,换来的却是许元一声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呵。”
许元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刘畅一眼。
“收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刘畅的心头。
“刘畅,你以为我得罪了高阳公主,今天我已经把她得罪死了,无所谓再多一些了,现在收手,她就会放过我?”
刘畅顿时语塞。
“天真。”
许元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而且,谁告诉你,陛下的女儿,陛下就一定会护着?”
这句话,让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这是什么话?
天底下,哪有不护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更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许元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就知道他没转过这个弯来。
他耐着性子,声音却依旧冰冷。
“寻常人家,父亲护着女儿,天经地义。”
“可那是寻常人家。”
“咱们这位陛下,是寻常帝王吗?”
许元反问。
刘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开玩笑,能从尸山血海的玄武门杀出来,开创贞观盛世的君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儿,就葬送自己的名誉?
“这就对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陛下的心中,没有什么比大唐的江山社稷,比他李家的皇室颜面,更重要。”
“一个公主,与一个和尚,在寺庙后院私会,这事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是皇家的脸!”
“会昌寺,打着皇家寺庙的旗号,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败坏的是谁的名声?”
“还是皇家的名声!”
“更何况,她高阳还是房相的儿媳妇。出了这种丑事,你让房相的脸往哪搁?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房家?怎么看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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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李世民怒了
许元每说一句,刘畅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被高阳公主那尊贵的身份给吓住了,不敢往深处想。
此刻被许元一点破,顿时只觉得冷汗涔涔。
“这桩案子,对高阳公主而言,是一柄双刃剑。她可以仗之行凶,也可以因此毙命。”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时候,是为了安抚为大唐操劳一生的房相,还是为了维护那早已荡然无存的皇家颜面,亦或是为了平息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
“你说,在天下百姓和她一个德行有亏的公主之间,陛下会怎么选?”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看着刘畅。
“他分得清。”
最后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无可辩驳的自信。
刘畅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的许元,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权势滔天,在自家大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计算和利用的棋局。
高阳公主是棋子。
辩机和尚是棋子。
甚至连房相,乃至当今陛下,都成了他棋盘上的角色。
可是,这位大人到底要什么?要官运?要权势?
怎么感觉,都不像呢?
良久,刘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躬身一揖到底,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愚钝了。”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的黑暗。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畅立刻问道,语气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果决。
“现在,立刻回大理寺。”
“点上十来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备好快马,今晚,咱们连夜出城。”
“出城?”
刘畅一愣,有些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不是要去寺里抓人吗?出城做什么?”
许元冷笑一声,胸有成竹。
“辩机不是傻子。”
“我今晚这么一闹,他必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蓝田县肯定还有不曾处理完的证据,他一定会连夜将这些东西解决掉的。”
许元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所谓擒贼擒王,捉贼捉赃。”
“他今晚,一定会动。”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去,等着他,给他送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
夜色深沉的皇城之内,甘露殿依旧灯火通明。
温暖如春的殿内,熏香袅袅。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看着手中的奏疏,眉头微蹙。
“父皇!”
一声娇滴滴,却又带着无限委屈的呼喊,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李世民抬起头,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公主,正梨花带雨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宫女内侍,一个个噤若寒蝉。
“高阳?这么晚了,怎么进宫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慈父的笑容。
“快过来,让父皇瞧瞧,又是谁惹朕的宝贝女儿不快了?”
高阳公主几步跑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李世民的腿,便开始抽泣起来。
“父皇……父皇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她的声音哽咽,听上去委屈到了极点。
“女儿今天去会昌寺,与辩机大师探讨佛法,本是清清静静的一桩雅事……”
“谁知,谁知那大理寺的官员,竟然……竟然带着刀就闯了进来!”
“他不仅打扰了女儿与大师论法,还……还出言不逊,嚣张跋扈,根本不将女儿放在眼里,不将皇家放在眼里!”
高阳公主避重就轻,将自己与辩机私会之事,描绘成了高雅的佛法交流。
又将许元查案,说成了无理闯入,冒犯公主。
她声泪俱下,将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金枝玉叶,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几分,眉头也重新皱了起来。
“大理寺的官员?如此大胆?”
他扶起高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温声问道。
“告诉父皇,是何人如此不知礼数?”
高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咬着银牙道。
“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
“许元?”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骤然一冷。
怎么又是他?
这个许元什么意思,朕一直跟他推心置腹,他现在还要找朕的茬儿不成?
他去会昌寺做什么?
而且,偏偏是在高阳也在的时候。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又是这套求死的把戏?
他知道高阳与辩机走得近,也知道高阳的脾性,所以故意跑去会昌寺,故意去顶撞高阳,将事情闹大,好让朕不得不杀他?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怒意。
朕爱其才,数次容忍他的出格之举,甚至不惜为他铺路,想让他成为一柄真正能为国所用的利剑。
可他倒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朕,他许元宁死,也不愿为朕所用吗?
这是在将朕这个帝王的耐心,当成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简直,岂有此理!
李世民越想越气,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可以容忍许元桀骜不驯,但他不能容忍许元用这种方式,来践踏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好了,莫哭了。”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拍了拍高阳的手背,声音低沉。
“此事,父皇知晓了。”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敢冲撞公主凤驾,父皇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先回宫歇息去吧。”
“多谢父皇!”
高阳公主见目的达到,立刻破涕为笑,又撒了一会儿娇,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退。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殿内的暖意,仿佛也随之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王德。”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出,正是大内总管王德。
他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的目光,幽深如井,望向了宫外的无边黑夜。
“去。”
“传许元。”
“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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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事出反常
李世民的面色,沉如静水。
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正酝酿着一场看不见的雷暴。
他没想到,许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就算是他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许元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也不介意,让许元知道知道,自己才是大唐的君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殿外滑了进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大内总管王德。
他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直至殿中,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世民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了解王德。
若是一切顺利,王德此刻应是带着许元,在殿外候旨。
而现在……
“人呢?”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
王德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禀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奴婢……奴婢未能将许大人带来。”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说清楚。”
“奴婢先去了许大人的府邸,府中下人说,大人自上午离家后,便再未回去。”
“奴婢又立刻赶往大理寺衙门。”
王德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大理寺中,也……也不见许大人的踪影。”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在府上,也不在衙门。
这个许元,大半夜的,能跑到哪里去?
“他去哪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王德的身子又是一颤,连忙回话。
“奴婢询问了衙门里当值的寺丞和官差。”
“据他们所说……”
王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大人在傍晚时分,曾回过衙门一趟,但很快就又离开了。”
“离开时,他还从寺里点走了十名身手最好的武侯官差,备了快马,一行人……出城去了。”
“出城?”
李世民怔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许元可能是在哪个酒楼买醉,也可能是在哪个同僚家中高谈阔论,甚至可能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许元居然会在这个时辰出城。
“去哪?”
“据说是……往蓝田县的方向去了。”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说是要去执行什么紧急公务。”
“紧急公务?”
李世民脸上的怒意,此刻竟被一种深深的疑惑所取代。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勉了?
朕给他升官,他百般推脱,仿佛那官印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朕让他入朝议事,他能躲则躲,恨不得当个透明人。
怎么现在,天都黑透了,他反而带着人快马加鞭地出城办公务去了?
这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王德。”
“奴婢在。”
“传大理正郑庭之,即刻入宫。”
……
一盏茶的功夫后。
大理正郑庭之,一路小跑地赶到了甘露殿。
他满头大汗,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一进殿,他便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低气压,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微臣,参见陛下。”
郑庭之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深夜被陛下急召,绝无好事。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郑庭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着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龙颜。
李世民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卿,朕问你。”
“许元今夜出城去蓝田县,是办什么案子?”
郑庭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是为了那个煞星。
他就知道,这个许元早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眼神闪烁,似有迟疑。
“怎么?”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朕问话,你也要三缄其口吗?”
“微臣不敢!”
郑庭之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再犹豫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
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陛下,许寺丞……是去查办蓝田会昌寺侵吞土地一案。”
“会昌寺?”
“侵吞土地?”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似乎是皇家出资修建的寺庙之一,去年的时候,似乎确实有传出过一阵风声,但具体的案件信息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庭之见状,不敢再有丝毫隐瞒,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陛下,此案是去年的旧案了。”
“去年八月,有蓝田县民状告会昌寺,说寺中僧人,仗着皇家寺庙的名头,低价强买,甚至直接侵占百姓田产。”
“若有不从者,寺中武僧便会……便会动用武力,已有多人因此致残,甚至……还有几条人命牵涉其中。”
郑庭之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此案牵扯甚广,尤其……尤其是还牵扯到了会昌寺,以及……”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李世民的神色,声音细若蚊蝇。
“以及……高阳公主殿下。”
说完,他立刻补充道。
“所以,此案一直被搁置,大理寺迟迟未能结案。”
“只是……只是许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此案,竟……竟主动请缨,说要接手此案。”
郑庭之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陛下明鉴,此事绝非微臣授意,实在是许寺丞他……他自己坚持要查的,微臣也拦不住啊。”
他急着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生怕皇帝以为,是他在背后指使许元,去触高阳公主的霉头。
李世民听完,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更加浓郁的困惑。
主动请缨?
去查一个烫手到大理寺都不敢碰的案子?一个牵扯到皇家寺庙,牵扯到他女儿高阳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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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怀疑高阳公主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脑中飞速地运转着。
郑庭之不敢打扰,只能低着头,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把案子的详情,原原本本地,给朕说一遍。”
“是,陛下。”
郑庭之如蒙大赦,连忙将卷宗上记录的案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从最初的民怨,到后来的强占,再到最后的武僧行凶致死。
他说得越详细,李世民的脸色,就越是阴沉。
等到郑庭之说完,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李世民的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这个案子,复杂吗?
不,一点都不复杂。
在李世民这样的千古一帝眼中,这案子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
证据,人证,物证,只要想查,轻易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会昌寺,高阳公主……
呵,好一个皇家寺庙,好一个朕的宝贝女儿。
大理寺为何迟迟不结案?
郑庭之说得隐晦,但李世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非就是投鼠忌器,怕得罪了高阳,怕得罪了高阳背后的房家,更怕……得罪了自己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将下午高阳那番哭诉,和眼前的案子联系了起来。
原来如此。
许元下午去会昌寺,撞见高阳和那辩机和尚,根本就不是什么刻意挑衅,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冒犯凤驾。
而是……真的是在查案?
这个念头一出,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那股无名怒火,顿时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许元如此积极态度的怀疑。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小子,之前明明什么都不愿意做,为何偏偏要主动往这浑水里跳?
他对这件案子,为何如此上心?
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公道?
李世民不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看着底下战战兢兢的郑庭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郑庭之。”
“微臣在。”
“朕再问你。”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当初,大理寺在查办此案时,是否……收到过来自高阳的压力?”
郑庭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加起来,都更要命。
说没有,是欺君之罪。
说有,是把公主殿下彻底卖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说!”
李世民一声低喝,如同一道惊雷,在郑庭之的耳边炸响。
郑庭之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当初……当初,公主殿下确实……确实派人来寺里传过话。”
“说……说会昌寺乃是为皇家祈福之地,不容宵小之辈污蔑……”
“让……让大理寺办案,要……要注意分寸,莫要……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难以分辨。
不过,李世民还是听清了!
郑庭之话虽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明白。
这哪里是提醒?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听完郑庭之的话,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注意分寸?
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一个注意分寸,好一个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高阳公主所做作为,这已经不是干预司法那么简单了。
这桩案子里,可是牵扯着数条人命。
他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竟然为了一个和尚,为了一个所谓的皇家寺庙,去为一个牵涉数条人命的案子施压。
她把国法当成了什么?
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着龙椅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质扶手生生捏碎。
佛门净地?
皇家寺庙?
现在看来,不过是藏污纳垢,草菅人命的邪魔外道之所。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但就在这怒火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
那滔天的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绪。
不对。
高阳的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
骄纵,任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她敢对大理寺施压,就说明她对这件案子,对那个辩机和尚,看得极重。
那么……
许元呢?
许元现在带着区区十个人,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蓝田县。
大理寺,高阳尚且打了招呼,此案发生的蓝田县,她又岂会没有准备?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和别的公主不一样。
高阳有自己的公主府,有自己专属的侍卫,那些侍卫可不是什么摆设,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她若是真铁了心要保下会昌寺的僧人,她会怎么做?
利用自己的公主身份,调动蓝田县的县衙官兵,甚至驻军,给许元安上一个“冲击皇家寺庙,冒犯公主凤驾”的罪名,先斩后奏,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许元带着那十个大理寺官差,面对整个蓝田县的官方力量,如何能讨到半点好处?
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豁然从龙椅上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再无半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帝王仪态。
这个许元,真是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
办案就办案,为何要如此行险?
为何不等自己一道旨意下去,名正言顺地去查?
非要搞什么夜奔蓝田,这不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人家的刀口上送吗?
“王德!”
李世民一声爆喝。
“奴婢在!”
一直躬身立在殿门处的大内总管王德,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传召鄂国公尉迟敬德,入宫觐见!”
“快!让他用最快的速度!”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颤抖。
“遵旨!”
王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领了旨意,转身就往殿外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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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整个甘露殿,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郑庭之。
郑庭之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应该是先担心高阳公主的名誉受损吗?
不应该是先想着如何将此事压下去,保全皇家颜面吗?
怎么……
怎么反而先担心起许元的安危来了?
甚至不惜深夜急召国公入宫,看这架势,是要调兵?
为了一个许元,调动兵马?
郑庭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许寺丞,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郑庭之的心底冒了出来。
难不成,这个许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
与此同时。
蓝田县郊外,一处破败的农家院落左近。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许元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蹲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之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远处那条通往农家院落的唯一小径。
在他的身后,刘畅和十名大理寺的武侯官差,同样屏息凝神,潜伏在黑暗里。
从傍晚抵达蓝田县,他们便没有进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荒郊野外。
天色早已黑透,冰冷的夜露打湿了衣衫,寒意顺着领口不断往身体里钻。
“大人。”
又一阵寒风吹过,刘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还要等多久?”
“这都子时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您说……会不会是您判断错了?那辩机和尚,根本就没想过来这里。”
许元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着远方。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做贼的人,总会心虚。”
“辩机那秃驴今日在寺中被我那般逼迫,又眼睁睁看着你出城,他若是不心虚,那才有鬼了。”
许元选择的这个埋伏地点,并非随意为之。
院落里住着的那户人家,姓张,人称张老倔。
半年前,会昌寺强占土地,就数这张老倔一家反抗得最为激烈。
张老倔有三个儿子,都会些拳脚功夫,当初和会昌寺的武僧硬是打了一场,虽然最后还是被强占了田地,人也被打伤,但却不像别家那般,连个屁都不敢放。
也正因如此,这张家,就成了辩机眼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一个最有可能出来作证的活口。
许元算准了。
辩机要抹除证据,要杀人灭口,这张家,必定是他的首选。
他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寒意越来越重,就连那些身强力壮的武侯官差,也有些扛不住了,不住地搓着手,哈着白气。
刘畅的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城报信的举动,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不敢妄动了。
就在这时。
一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许元,眼神忽然一凛。
他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黑暗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风声和虫鸣的异响。
是马蹄声。
而且,来人很小心,在马蹄上裹了布。
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在这风声鹤唳的夜晚察觉到。
“都打起精神来。”
许元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鱼儿……上钩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刘畅和十名官差,身体皆是猛地一震。
所有的困意和寒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与紧张。
所有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将呼吸压至最低,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条黑暗的小径尽头。
夜幕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仿佛都已停歇,只有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在墨色的夜里回荡。
刘畅和那十名武侯官差,此刻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顺着许元的目光望去,在那条蜿蜒小径的尽头,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蠕动。
来了。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夜枭啼鸣般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径之上。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路边的阴影,身形压得极低,动作迅捷如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共七八人。
每个人都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杀气。
冰冷刺骨的杀气,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也清晰可辨。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得可怕。
那七八道黑影在靠近张家院落的瞬间,骤然提速,瞬间化作离弦之箭,直扑那扇破旧的院门。
为首那人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一个提气,一脚踹出。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脆弱的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啊——!”
院中,瞬间响起了张老倔一家惊恐的尖叫。
“什么人!”
“你们要做什么?”
伴随着男人愤怒的嘶吼与女人的哭喊,是兵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和凄厉的惨叫。
这些黑衣人,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进院就是下死手。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灭口。
看到这一幕,刘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然而,许元的动作比他更早。
他依旧蹲伏在草丛里,身体没有丝毫移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探入了怀中。
眼看着一名黑衣人已经冲入正屋,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对准了炕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正要挥刀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
那飞刀整个没入了进去,只留下一截刀柄,精准地钉断了他的手筋。
“铛啷。”
钢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呃啊!”
剧痛此刻才传遍全身,那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什么人?”
“有埋伏!”
院内其余的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放弃了对张家人的追杀,背靠背聚拢在一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许元缓缓从草丛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辩机大师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们还真是看得起这户庄稼人,竟派了这么多人来。”
随着他的话音,刘畅和十名官差也纷纷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夜色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从四面八方,缓缓向院落逼近。
包围之势,已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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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那七八名黑衣人看到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手腕被废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许元,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就是许元?”
“看来,我们今晚的目标,要多上一个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口气不小。”
“就怕你们的牙口,不够好。”
“动手!”
那为首的黑衣人不再废话,一声爆喝。
七八道黑影,瞬间动了。
他们竟是分出了四人,毫不犹豫地朝着许元本人冲杀而来,另外四人,则迎向了刘畅和十名官差。
其战术之明确,配合之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找死。”
许元眸光一寒,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主动迎上了那四道凌厉的刀光。
“锵!锵!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院落中骤然炸响。
许元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长刀,刀光如练,泼洒而出,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将四名高手的合围攻势,尽数挡下。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妙无比,每一刀都恰好斩在对方最难受的节点上,逼得那四人连连后退,攻势为之一滞。
而另一边,刘畅等人却陷入了苦战。
这些大理寺的武侯官差,也都是军中好手,寻常三五个贼匪根本近不了身。
可眼前这四个黑衣人,却个个身手不凡,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逼得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然见血。
刘畅心中大急,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死死缠住其中两人,可依旧无法扭转战局。
这伙人,太强了。
若非大人以一人之力拖住了对方一半的人手,恐怕他们这边早已出现了伤亡。
双方,竟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灼之中。
许元这边游刃有余,不断给对方施压,而刘畅那边,却是在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一般,从官道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与之前黑衣人那裹了布的马蹄声截然不同。
这是上百匹战马,在全速奔腾。
紧接着,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如同一条火龙,迅速蔓延,将这片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马蹄声,呐喊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条火龙便已兵临近前,将整个张家院落,连同许元埋伏的草丛,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一排排身着县兵服饰的官兵,手持长枪,举着火把,面容肃杀。
粗略看去,至少近二百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激斗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刘畅和那些官差,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
是援军?
是蓝田县的官兵来了。
可那些黑衣人,脸上却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而许元,他的眉头,却在这一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一切,太快了。
从他们动手,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蓝田县的县兵,就算反应再神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如此多的人马,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的院落,并形成合围之势。
这不像是来增援的。
这更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就在许元心中警铃大作的瞬间,场中发生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那八名黑衣人,竟是齐刷刷地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随手扔向院中一处角落。
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将那堆夜行衣点燃。
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他们身为刺客的最后一点证据,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那为首之人,竟是看也不看许元一眼,转身就朝着那群官兵跑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我等奉命在此保护张氏一家,谁知竟遇上一伙凶徒,前来行凶抢掠,我等兄弟几人拼死抵抗,还请县令大人为我等做主!”
这一幕,让刘畅和所有大理寺官差,全都看傻了。
他们脑子一时之间,根本转不过弯来。
什么情况?
恶人先告状?
许元的脸色,则是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难看到了极点。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引蛇出洞。
什么守株待兔。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只兔子。
对方根本就不是要杀张家的人灭口,张家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把他引到此地的诱饵。
自己以为是螳螂捕蝉。
殊不知,那黄雀,早已在身后张开了网。
火光摇曳,将许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果然。
只见那群官兵之中,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报信”之人,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许元等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残忍。
“张县令!”
那“报信”之人对着胖子躬身行礼。
被称作张县令的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
“竟敢在我蓝田县境内,深夜闯入民宅,行凶抢掠,简直是目无王法!”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来人啊!”
张县令马鞭一指许元等人,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怒火。
“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给本官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的县兵齐声呐喊,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缓缓向前逼近。
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
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住手!”
刘畅终于反应了过来,又惊又怒,他急忙从怀中掏出大理寺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等乃大理寺官差,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蓝田查案,尔等谁敢放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蓝田县令,竟是如此颠倒黑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他们下杀手。
然而,那张县令看到刘畅手中的腰牌,却是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理寺官差?”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一派胡言!”
“尔等凶徒,死到临头,竟还敢冒充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猛地一拉缰绳,厉声喝道。
“兄弟们,不要听这伙匪徒妖言惑众!”
“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
“给本官上!杀了他们,本官重重有赏!”
“动手!”
刘畅等人彻底被这县令无耻的嘴脸给激怒了。
“你敢!”
刘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县令怒吼道。
“我等乃是京官,你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对大理寺的人动手?”
“你这是要造反吗!”
张县令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造反?”
“本官是在为民除害,剿灭匪徒。”
“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你们都成了死人,谁又在乎,你们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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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来了
说罢,对方那肥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狞笑,每一寸皮肤都在扭曲。
刘畅等人面露冷色,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在此设局等着他们的!
他们是奉命查案的京官,是大理寺的脸面,如今却要像一群无名的匪徒,屈辱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死后,可能还要被人当做匪徒,背上万世的骂名。
怒火、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们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此刻的许元,却是无比的冷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牙舞爪的张县令。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院中,停留在那些刚刚脱下夜行衣,此刻正一脸戏谑地混入县兵之中的“刺客”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但若是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便会发现,那里正有一片比这夜色更深沉的寒意,在缓缓凝聚。
从这些县兵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
这些人……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蓝田县兵的集结与包围,快得不合常理。
仿佛他们不是闻讯赶来,而是一直就等候在附近。
等着一个信号。
等着一场戏,开锣。
而自己带着刘畅和十名官差前来此地设伏,此事,天知地地,也只有他们这十来个人知晓。
他们之所以会暴露,之所以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只有一个可能。
自己人里,出了内鬼。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许元的脑海。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些“刺客”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自己身后。
转向了那几名正背靠着背,持刀警戒,满脸悲愤的大理寺官差。
刘畅也注意到了许元的目光,他心中一凛,顺着许元的视线扫过。
一,二,三……九。
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
可他们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十一名官差。
少了一个。
“王平!”
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沉默寡言的同僚。
他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在混战之中,还是在县兵包围之前?
刘畅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张县令,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王平呢?是他向你们报信的?”
“哈哈哈哈……”
张县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马背上的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们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用马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兵。
“王平兄弟弃暗投明,早已向本官报信,揭露尔等假冒官差,图谋不轨的罪行。”
“本官,正是奉了他的讯息,才连夜点兵,前来剿匪的啊。”
“你!”
刘畅气血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指着张县令,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这颠倒黑白的狗官!”
“你可知我等乃是大理寺办案,奉的是圣上钦命!”
“你敢对我们动手,你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你这是谋反!”
“谋反?”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好大一顶帽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被团团围住的众人,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嘲弄,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到临头的蝼蚁。
“许元,许大人,是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很有能力。”
“可惜啊,你不该来蓝田,更不该查这个案子。”
“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这种没有根基的小角色,能趟的。”
张县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得罪了天上的贵人,就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现在,本官就是把你,连同你的这些手下,全都当成匪徒就地格杀。”
“然后上报朝廷,就说蓝田县境内突现一伙悍匪,深夜劫掠民宅,被本官率兵剿灭。”
“你说,这天底下,除了你们这些死人,还会有谁知道真相呢?”
“又有谁,会为了你们这几个死人,去得罪那位贵人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众人心上。
是啊。
他们死了。
真相,也会被永远地埋葬。
一时间,大理寺一行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连刘畅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死局之中,许元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与冰冷。
“是么?”
他终于抬起了眼,正视着马背上的张县令,缓缓开口。
“张县令就这么自信,凭你手下这几百个酒囊饭袋,就能将我们这十来号人,全都留在这里?”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死到临头,这个人竟还敢如此狂妄。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许元。
火光之下,那年轻的官员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却又像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不知为何,被这道目光盯着,张县令竟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但随即,这丝心慌便被无边的狂傲所取代。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兵士,看了看那上百杆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的长枪。
优势在我。
他冷哼一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
“许大人,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本官承认,你们大理寺的人是有几分本事。”
“可那又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你们只有十个人,不,现在只剩下九个了。”
“而本官,这里有足足百余名精锐县兵。”
他猛地一挥马鞭,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家里的新纳的小妾,还等着本官回去疼爱呢。”
“来人!”
“给本官上!”
“弓箭手准备!”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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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故意陷害
随着他一声令下,外围的县兵瞬间分出一部分,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院中的许元等人。
而前排的枪兵,则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挺着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压迫而来。
枪林如山,步步紧逼。
那股由上百人汇集而成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凝固了。
“大人!”
刘畅和剩下的官差瞬间将许元护在了中心,面色惨白,却无一人后退。
“跟他们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
言语,已是多余。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也知道,张县令说的是事实。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是要将他们彻底灭口。
今日之局,唯有死战。
“杀出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是!”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就在那如墙推进的枪林,即将触碰到他们身体的一刹那。
话音刚落,许元动了。
“杀!”
他一声爆喝,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竟是主动朝着最密集的长枪阵,迎头撞了上去。
“锵!”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最前排的两名县兵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得喉间一凉,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杀!”
刘畅等人亦是紧随其後,怒吼着挥刀,与那逼近的枪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许元等人虽是精锐,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配合着弓箭手的压制,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长枪刺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刘畅左臂也被箭矢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死亡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张县令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噗!”
“噗!”
两声沉闷的,利刃入肉的声音,突兀地从战场的边缘响起。
只见包围圈外围,两名正拉满弓弦,准备放箭的弓箭手,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的咽喉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紧接着,那血线骤然扩大,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
有县兵惊恐地大喊。
可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他身侧的黑暗中掠过。
那县兵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这诡异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
又是好几道黑影,从四面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又像是最高效的收割机器。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短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
抹喉,刺心,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那些在许元等人面前还耀武扬威的蓝田县兵,在这些黑影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是被硬生生地撕开了数道口子。
至少有二三十名县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稳住!都给本官稳住!”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若是今晚让许元等人逃了出去,那他就完了!
然而,此时压力骤减的许元,也停下了手中的刀,他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高效收割着县兵生命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中两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魁梧的身形,那迅捷如风的身法,那狠辣无匹的刀术。
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曹文。
至于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那自然是许元早已安排好的。
在他离开长安,前来蓝田之前,曾借着采买的由头,去了一趟城西的云锦布庄。
毕竟,蓝田县人生地不熟的,他就带了十来个大理寺的官差,实在不放心,所以便多留了个心眼。
没想到,自己这步闲棋,竟真的成了救命的关键。
张羽与曹文,皆是百战余生的军中悍将,一手杀人技艺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
他们麾下的斥候营锐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些人潜入战场,便如虎入羊群。
蓝田县的县兵,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拿着兵器,比寻常壮丁稍强一些的农夫罢了。
平日里欺压乡里,作威作福尚可。
可一旦对上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便只剩下被屠戮的份。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总在响起的一瞬间便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兵士们,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胆气尽丧。
他们甚至看不清敌人来自何方。
只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倒下。
有的被抹了脖子。
有的被刺穿了心脏。
甚至有人,头颅都不知被什么利器整个削飞了出去。
鲜血和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县令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里却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那张肥胖的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军心已散,阵型已乱。
所谓的包围圈,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压力骤减的许元一行人,甚至不需要再主动出击,只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刘畅捂着流血的左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
他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黑影,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许大人真正的底牌么?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自远方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是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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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鄂国公亲自来了
火光。
更多的火光,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着这个小小的院落,疾速扑来。
厮杀声,戛然而止。
无论是正在屠戮的斥候营锐士,还是惊恐万状的蓝田县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奔腾而来的火光。
张县令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难道……是公主殿下派来的援兵?
许元则是双眼微眯,心中同样泛起了嘀咕。
张羽和曹文是他叫来的,可这支兵马,又是何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清晰可闻。
那股铁血肃杀之气,隔着老远,便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很快,那条火龙便冲到了近前。
当先的骑兵勒住马缰,一支支冰冷的骑枪,从四面八方,将整个张家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这些骑士个个身披明光铠,手持制式横刀与长枪,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军容之整肃,气势之森严,远非蓝田县兵这种乌合之众可以比拟。
“禁……禁卫军!”
有县兵认出了那独特的铠甲制式,失声惊呼,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县令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禁卫军,那是陛下的亲军,是拱卫京师与皇城的最强战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马蹄声响,禁卫军的阵列向两侧分开,一名身形魁梧如山,面色黝黑如铁的老将,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缓缓踱步而出。
他头戴兜鍪,身披玄甲,腰间挎着一柄古朴的马槊,一双环眼不怒自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正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这片狼藉的战场。
当他看到那些身穿大理寺官服,浑身浴血的官差时,那双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许元何在?”
他的声音,沉浑如钟,响彻夜空。
许元深吸一口气,拨开护在身前的刘畅,上前一步,朗声应道。
“下官许元,在此。”
尉迟敬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身上并无明显伤处,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蹬。”
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元面前。
“许元,你小子没事吧?”
尉迟敬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许元心中一暖,之前从长田县一路到长安的路上,尉迟敬德就曾对他多有照顾,两人脾气也挺对付,两人算是有些交情。
此刻尉迟敬德对自己的关怀,绝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许元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无碍,一点皮肉小伤,劳烦鄂国公亲至,实不敢当。”
“无事便好。”
尉迟敬德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沉,转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禁卫军,发出一声怒喝。
“将此地给本公围起来!”
“所有持械之人,无论官兵匪徒,胆敢妄动者,杀无赦!”
“喏!”
数千禁卫军齐声应喝,声震寰宇。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便将内圈的蓝田县兵和斥候营锐士,全都缴了械,控制了起来。
而张羽和曹文带领的斥候营将士,早已趁着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他们不同于别人,要是让李世民知道许元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王牌,必然会不放心,所以许元没有让李世民知道的必要。
待场面被完全控制住,尉迟敬德才重新转向许元,沉声问道。
“说吧,许大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元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启禀国公爷,下官奉旨查办蓝田会昌寺一案,查知今夜会有人前来此地销毁罪证。”
“故而,下官率领大理寺同僚,在此设伏,意图捉贼捉赃。”
“不曾想,人是等到了,却也等来了蓝田县令张大人所率领的县兵。”
“张县令不问青红皂白,便诬我等为匪徒,下令格杀。”
“若非下官早有后手,只怕此刻,我等已是这荒郊野岭的冤魂了。”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却将其中那惊心动魄的杀机,和盘托出。
尉迟敬德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听到最后,他那黝黑的面庞,已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股狂暴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好,好一个蓝田县令!”
老将军怒极反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人!”
“把那个狗官,给本公拖过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早已瘫软在马背上的张县令,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狠狠地扔在了尉迟敬德的马前。
“噗通”一声。
张县令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泥。
“鄂……鄂国公……饶命啊!”
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此刻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着尉迟敬德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国公爷明鉴,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尉迟敬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他冻结。
张县令吓得一个哆嗦,语无伦次地狡辩起来。
“是……是啊,国公爷。”
“下官……下官是收到密报,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流窜至我蓝田县境内,今夜要在此处行凶劫掠。”
“下官爱民心切,这才连夜点兵,前来设伏剿匪。”
“谁知……谁知竟会冲撞了许大人。”
“下官……下官是有眼不识泰山,将许大人他们当成了匪徒,这……这都是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看上去好不可怜。
然而,尉迟敬德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颠倒黑白的把戏,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是么?”
尉迟敬德冷笑一声,忽然抬起了脚。
“嘭!”
他穿着铁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张县令那肥硕的肚腩上。
张县令一百多斤的身体,竟是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数尺之远,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哀嚎着停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尉迟敬德啐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在本公面前,还敢巧言令色。”
“来人,给本公将他捆起来,堵上嘴,打入囚车!”
“还有那些县兵,一个不留,全都给本公押回去,听候发落!”
“喏!”
禁卫军得令,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将张县令捆了个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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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李世民的恩情
眼见求饶无望,张县令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脸上瞬间被绝望与疯狂所取代。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我乃高阳公主殿下的人!”
“尉迟敬德,你不能动我!”
“你带我去见公主殿下,我要见公主殿下!”
然而,尉迟敬德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他拖了下去。
直到那嘶吼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看向许元,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许大人,除了这个狗官,可还有别的收获?”
许元闻言,目光缓缓转向了院中。
转向了那些最开始与他们交手,此刻正混在县兵之中,被禁卫军看押起来的“刺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然是有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群人。
“国公爷请看。”
尉迟敬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群人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其中有几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光溜溜的头顶,显得格外醒目。
在那头顶之上,赫然烙着几个清晰的戒疤。
是和尚。
尉迟敬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听许元那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些人,便是下官今夜真正要等的‘贼’。”
“至于他们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深夜来此。”
许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意。
“想必,将他们带回大理寺的天牢,好生审问一番,一切就都清楚了。”
闻言,尉迟敬德的目光在那几个头顶烙着戒疤的俘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多了一丝更为深沉的怒意。
他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情,看到,便懂了。
“很好。”
尉迟敬德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名禁卫军校尉沉声下令。
“将这些贼秃,连同那个狗官,一并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伤员立刻救治,死者就地收殓,登记在册。”
“此地,查封。”
“待天明之后,移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勘验。”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喏!”
禁卫军校尉轰然应诺,立刻带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尉迟敬德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许元。
“许大人,这里交给他们,你随我回城。”
许元拱了拱手。
“有劳鄂国公。”
回长安的路上,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许元与尉迟敬德并辔而行,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禁卫军扈从,铁甲铮铮,气势森然。
一路无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元的心中,却翻涌着无数的疑问。
尉迟敬德为何会来?
还带着禁卫军这等大杀器,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绝不是巧合。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将,火光映照下,那张黝黑的面庞上,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沙场的铁血。
终于,许元还是忍不住了,决定搞清楚。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低声开口。
“鄂国公。”
“嗯?”
尉迟敬德目不斜视,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下官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带着陛下的禁卫军来此?”
许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禁卫军,乃天子亲军,非圣旨不得调动。
他许元,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听到这个问题,尉迟敬德那张万年不变的铁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他勒了勒缰绳,让胯下的乌骓马放慢了些许脚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尉迟敬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心头炸响。
李世民?
许元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深夜出城设伏,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刘畅等少数心腹,无人知晓。
远在皇宫大内的李世民,又是如何得知的?
还如此精准地派出了援兵。
尉迟敬德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小子,这次惹的麻烦,可不小啊。”
“就在你出城后不久,高阳公主便哭哭啼啼地跑进了宫里。”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她。
只听尉迟敬德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告你的状,说你滥用职权,诬陷会昌寺高僧,意图构陷皇亲,搅得蓝田县上下不得安宁。”
尉迟敬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陛下听完,自然是要找你这个正主问话的。”
“可派人去你府上,去大理寺,都寻不到你的人。”
“一问,才知你许大人,竟带着十来号人,连夜出城,直奔蓝田县去了。”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许元啊,你知道陛下听闻此事后,说了什么吗?”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在甘露殿里来回踱步。”
“半晌,陛下想通了事情的缘由,担心你在蓝田县遇险,这才让王德持着手谕,连夜去禁卫军大营,找到了本公。命我务必将你囫囵个儿带回来!”
尉迟敬德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最后总结道。
“所以说,你小子该庆幸。”
“庆幸陛下对你的看重与信任,远在你自己的想象之上。”
“这份圣眷,放眼满朝文武,也找不出几人。”
“连我们这些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都得眼红啊。”
许元沉默了。
他勒住马缰,任由战马在原地缓缓地踏着步。
尉迟敬德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一股暖流,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中激荡。
李世民。
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掌控着整个大唐帝国命运的男人。
他对自己,还真是够意思的。
这份信任,这份维护,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从凉州长田县,到如今的长安大理寺。
这位千古一帝,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自己最大的支持。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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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亲自迎接
许元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长安城那模糊的轮廓。
自己此来长安,并非是为了高官厚禄,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
李世民给予自己的一切,自己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没办法给李世民承诺,只能说,在对方能下诏赐死自己的前提下,自己可以多帮他一些,这倒是无妨。
他重新催动战马,跟上了尉迟敬德的步伐。
……
当许元一行人回到长安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长街的薄雾,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尉迟敬德没有带许元回府,也没有进宫,而是直接将他带到了大理寺的门前。
这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刚翻身下马,许元便看到大理寺卿孙伏伽,正领着一众官吏,神色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到许元和尉迟敬德的身影,孙伏伽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鄂国公,许元,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尉迟敬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尉迟敬德的目光,越过孙伏伽,望向了大理寺的正堂之内。
那里,灯火通明。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那身影虽然只穿着一袭寻常的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君临天下的气度。
许元的心,咯噔一下。
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竟然亲自来大理寺了。
尉迟敬德对着许元使了个眼色,率先大步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臣,尉迟恭,参见陛下。”
许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与血迹的官袍,也跟着走了进去,单膝跪地。
“臣,许元,参见陛下。让陛下忧心,臣罪该万死。”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正是李世民。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脸上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先是在尉迟敬德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许元,从头到脚。
当看到许元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身上并无重伤时,李世民那紧绷的面庞,才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许元与尉迟敬德起身。
李世民没有理会尉迟敬德,而是径直走到许元面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瞒着所有人,深夜带人去蓝田县?”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许元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从会昌寺侵占民田的案子查起,如何发现武僧暴力致死,又如何顺藤摸瓜,查到张家院落这个销毁证据的窝点,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蓝田县百姓,因为守护自己的田地,被活活打死的事实。
大理寺的正堂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许元那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在回荡。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随着许元的叙述,他那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重新变得阴沉,变得铁青。
当许元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一股冰冷的帝王之怒,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他盯着许元,沉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会昌寺住持,辩机大师,是此案的幕后主使?”
李世民刻意加重了“辩机大师”四个字。
辩机是谁?
那是玄奘法师的高徒,佛法精深,名满京华的得道高僧,更是他李世民亲自下旨请入会昌寺,为皇家祈福的御用僧人。
怀疑他,便是动摇皇家的颜面。
许元闻言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陛下。”
“大理寺办案,向来只重证据,不问身份。”
“辩机大师是否是主使,臣不敢妄言。”
“一切,都要等那些被押入天牢的人犯,审讯结束之后,才能知晓。”
“届时,证据确凿,自然水落石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秉公办案的立场,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那朕再问你。”
“此事,是否与高阳有关?”
终于,问到最核心的问题了。
整个大堂的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回答是,便是公然指证公主,乃是欺君罔上。
回答不是,便是包庇罪犯,亦是欺君。
许元却像是没感觉到这其中的凶险一般,神色依旧平静。
他微微躬身,答道。
“臣,不敢妄言。”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有丝毫揣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若想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只需派人去查一查,昨夜,高阳公主府上的护卫,是否……都还在府中当值。”
许元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千层骇浪。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查公主府的护卫?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是在暗示,昨夜伏击他的刺客之中,有高阳公主的人。
这是在剑指龙女,直斥凤雏!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许元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未有丝毫惧意,身形笔直,宛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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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高阳公主
半晌。
李世民缓缓地移开了视线,他没有再看许元,而是转向了侍立在身侧的一名内侍。
“去。”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查。”
“喏。”
内侍连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小步快跑着退出了大堂,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曦的微光里。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踱步回到主位之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说话。
整个大理寺正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尉迟敬德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原地,目光低垂,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孙伏伽等一众大理寺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堂外的天光,由鱼肚白,渐渐转为明亮的金色。
堂内的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紧张的脸。
许元的心,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在等,等大理寺天牢的审讯结果,也在等那名内侍带回来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大理寺官差,手捧着几卷刚刚誊写完毕的案牍,脸色煞白,步履踉跄地冲了进来。
他一路跑到堂下,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
“陛……陛下!”
“审……审出来了!”
李世民的眼皮猛地一抬,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名少卿的身上。
“说。”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那名少卿哆哆嗦嗦地将手中的案牍高举过头顶。
“回……回陛下,所有……所有案犯,尽数招供了!”
“那……那些烙着戒疤的武僧,确系会昌寺僧人,常年负责寺内护卫。”
“另外……另外那几名黑衣刺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后面的话,是什么禁忌一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耐的怒意。
那少卿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另外那七名刺客,乃是……乃是高阳公主府的护卫校尉!”
轰!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果被血淋淋地揭开时,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孙伏伽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尉迟敬德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也瞬间爆出骇人的精光,虬结的胡须无风自动。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能理解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内心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们为何要伏击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据……据他们招供,是……是奉了会昌寺住持,辩机和尚的命令。”
“目的,便是要……要将许大人灭口,阻止他继续追查蓝田县,会昌寺强占民田,致人死命一案!”
话音落下。
李世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青筋,在他的额角隐隐暴起。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正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燃烧,升腾。
会昌寺。
辩机。
高阳。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伏杀朝廷命官。
好。
很好!
他的好女儿,会昌寺的高僧,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就在此时。
先前那名被派出去的内侍,也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冲进堂内,跪倒在地,声音急切。
“陛下!查……查清楚了!”
“高阳公主府昨夜当值的护卫,少了七人,至今未归!”
“而且……”
内侍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而且,就在方才,公主殿下……她……她乘着马车,行色匆匆地……去了会昌寺!”
“什么?”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起身。
如果说,之前的供词是铁证,那么高阳此刻的举动,便是畏罪潜逃前,最愚蠢的自曝!
她去会昌寺做什么?
不言而喻!
通风报信,安排辩机逃亡!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于从皇帝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彻骨的失望,以及一丝……作为父亲的痛心疾首。
整个大理寺正堂,在这声怒吼之下,簌簌发抖。
“摆驾!”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去会昌寺!”
……
晨曦中的会昌寺,宝相庄严,佛光普照。
然而,今日的这份宁静,却注定要被金戈铁马所打破。
大批的禁卫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无声无息地涌来,将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铮铮,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冲散了缭绕的檀香。
鄂国公尉迟敬德,亲自立马在山门之前,一双环眼扫视着四周,声音沉凝如铁。
“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喏!”
禁卫军将士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而李世民,则已经带着许元等人,在一队禁卫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会昌寺。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慌失措,前来叩拜的僧人,而是直接走向了内院。
一行人穿过前殿,绕过回廊,径直朝着寺庙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当他们来到内院的一处偏僻禅房外时,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着声音的交谈。
也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着尉迟敬德使了个眼色。
老将军心领神会,一挥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将这处小院彻底封锁。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禅房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
门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禅房之内,果然站着两个人。
一人,正是身着一袭华贵宫装,满脸焦急之色的高阳公主。
另一人,却已经脱下了那一身象征着得道高僧的袈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身边还放着一个早已打包好的行囊。
不是辩机,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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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此案你全权做主
他们似乎正准备开门离开,却没想到,门会以这种方式,被从外面打开。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高阳公主脸上的焦急与决绝,瞬间凝固,随即,所有的血色,都从她那张娇艳美丽的脸庞上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然与惨白。
她看着门口那个身穿玄色常服,却威严如天神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父皇……”
辩机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与绝望的神色。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所有的镇定与从容,在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世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辩机和他脚边的行囊,最后,落在了自己女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
那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变得异常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山。
高阳公主毕竟是皇室贵女,最初的惊骇过后,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地开口。
“父皇……您……您怎么来这里了?”
李世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朕倒想问问你。”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便将高阳所有的侥幸,击得粉碎。
她知道,再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父皇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甘,最后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女儿……女儿是来找辩机大师的。”
“女儿听闻,许大人查案,似乎……牵扯到了大师。”
“大师是女儿的佛学老师,德高望重,女儿担心他因此蒙受不白之冤,受奸人所害。”
“所以……所以女儿才想,让他暂时寻个清静之地避一避,等父皇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之后,再回来。”
这番话说得,倒也算合情合理。
将一场畏罪潜逃,说成了一场对良师的保护。
若不是因为此事牵扯过大,而且证据在手,李世民还真不会对他最宠爱的女儿产生怀疑。
这一次不同了。
“是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为他好,就要让他逃?”
“辩机大师,朕且问你,你若心中无鬼,清白无垢,何至于要深夜换上便装,背上行囊,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离京?”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你告诉朕,为何要逃!”
辩机被这帝王之威一喝,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不再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高阳。
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女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最后的怜悯。
“高阳。”
他打断了还想再辩解的女儿,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看在你是朕女儿的份上。”
“过来。”
过来。
到父皇这边来。
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机会。
高阳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辩机。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她没得选。
一边,是她的情人。
而另一边,是她的父亲,更是这大唐天下,至高无上的君王。
她缓缓地转过身,迈开了沉重如铅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李世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高阳公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她走得很慢,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走完这短短的数丈距离。
那张曾经娇艳无双,顾盼生辉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泪痕与死灰。
她终于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那股熟悉的,让她从小敬畏又依赖的龙涎香气息,此刻却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父皇……”
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乞求。
李世民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女儿的肩头,落在了那瘫软如泥的辩机身上,眼神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也被彻骨的寒冰所取代。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许元。”
许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的视线,终于从辩机身上移开,转向了许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波涛。
“此案,由你查起。”
“那么,也由你了结。”
“朕就在此看着,此案所涉一应人等,无论身份,无论地位,皆由你全权处置。”
皇帝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禅房之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寒铁铸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话,是说给许元听的。
更是说给他身前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听的。
全权处置。
这四个字,已经诠释了他此刻的心情。
许元心中了然,他知道,这是帝王在借他的手,清理门户,斩断这桩足以动摇皇室颜面的丑闻。
他没有半分犹豫,再次躬身。
“臣,遵旨。”
话音落地的瞬间,许元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方才在大理寺,他是直谏的利刃,那么此刻,他便是执法的阎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辩机。
“来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将罪僧辩机,控制起来。”
“喏!”
两名身披玄甲的禁卫军校尉立刻大步跨入,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将瘫在地上的辩机死死按住。
辩机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那两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稳如泰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许元走到辩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辩机。”
“本官现在,当着陛下的面,宣告你的罪行。”
许元的声音,开始在禅房中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惊堂木,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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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求情
“其罪一,身为会昌寺住持,本应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你却借佛敛财,在蓝田县,以会昌寺之名,强占民田百余亩,致使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此为贪婪不法。”
闻言,高阳公主的身子,轻轻一颤。
“其罪二,有百姓不忿,前往理论,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指使寺中武僧,以暴力相向。期间,武僧失手,将一名叫做王老四的农户,当场活活打死!”
“为掩盖罪行,你一不做,二不休,竟下令将同去的另外两名农户一并打杀,并伪造成三人互殴致死的假象,企图瞒天过海。此为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李世民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根根发白。
许元的声音没有停顿,反而愈发森寒。
“其罪三,受害者家属不甘,前往蓝田县衙报官。你却早已用金银打点,致使蓝田县令对此案百般推诿,拖延不决,令沉冤不得昭雪。”
“家属无奈,只能冒死前来长安,叩响登闻鼓,此案才得以转交我大理寺。”
“然,即便到了大理寺,你依旧动用关系,施加压力,令此案迟迟没有进展。此为藐视国法,结党营私!”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辩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
“本官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昨夜,本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在你那几个帮凶意图潜逃之际,守株待兔,将之一网打尽!”
“经过连夜审讯,所有从犯,皆已画押认罪!”
“辩机,你指使武僧行凶杀人,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槌落下,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按《唐律疏议》,凡谋杀人者,处斩!指使杀人者,同罪!”
“本官宣判,罪僧辩机,即刻押赴大理寺天牢,择日……”
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李世民那阴沉如水的脸色,宣布了结果。
“问斩!”
许元说完所有话后,辩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了下去,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腥臊之气,从他的胯下弥漫开来。
他,竟是直接吓尿了。
“不……不要……”
“陛下饶命……公主殿下救我……”
辩机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他拼命地扭动着身子,望向高阳公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最后的祈求。
“公主……看在往日为师的情分上……救救贫僧……”
这一声“公主”,让高阳公主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皇,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哀求。
“父皇!”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角。
“父皇,请您网开一面啊!”
李世民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儿,没有说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高阳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辩解道。
“父皇,辩机大师……他……他是会昌寺的活佛啊!”
“大师佛法精深,曾协助玄奘大师翻译佛经,于我大唐佛学,有莫大的贡献!”
“而且,蓝田县之事,最初……最初只是武僧失手,并非大师本意啊!他只是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
“更何况,大师身为会昌寺住持,在长安信众之中素有威望,若是因此事而处以斩刑,恐……恐会引起民间非议,于我皇室声名不利啊!”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父皇,他……他还是女儿的佛学老师啊!求父皇看在女儿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女儿愿以父皇的恩宠,换辩机大师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于公,辩机有功,且影响甚大。
于私,他是公主的老师。
李世民那如同磐石般坚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紧锁的眉头,微微皱起。
杀一个和尚不难。
但杀一个在民间极有声望,又与玄奘法师有旧,还是自己爱女老师的和尚,确实需要多考虑一层。
帝王的思虑,本就比常人复杂。
他下意识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
然而。
许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根本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看皇帝的眼神。
也没有理会高阳公主那哀婉欲绝的求情。
他在装傻。
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你动摇了?
你觉得高阳说的有道理?
是,她说的都有道理,但她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条。
那就是,你李世民的脸面!
这辩机和尚,跟你最宠爱的女儿高阳,私通款曲,给你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你难道还能容他活下去?
今天不杀他,此事迟早会败露。
到那时,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你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女儿,与一个和尚在寺庙里行苟且之事。
你皇家的颜面何存?你李家的脸面何存?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许元如今身为大理寺丞,就是要为那几个死在田埂上,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这是法。
更是理。
至于你李二的家事……
也罢。
昨夜,你派尉迟敬德率禁军救我,算是承了你一份人情。
今日,我便替你挥下这一刀,尽早斩断这桩天家丑闻,为你保住最后的体面。
这个人情,便算还了。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就是要用这种沉默的姿态,告诉李世民。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人,我杀定了。
这一刻,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许元的沉默,无疑跟李世民的意愿相驳。
终于,那身着九龙衮袍的帝王,先开了口。
“许元。”
“除了问斩,可还有……其他的处置之法?”
这话问出口,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许元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身体的姿态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陛下,臣以为,问斩,已是唯一的处置之法。”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都为之一愣的话。
“臣,这是在帮陛下。”
帮朕?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许元,好大的口气。
可不知为何,李世民心中涌起的并非怒火,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他盯着许元的背影,想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许元没有再多言半句。
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让帝王自己去想,远比说破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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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撕破脸皮
可他不想说,有人却忍不住了。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斥,划破了禅房内诡异的气氛。
高阳公主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泪痕未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愤怒与怨毒。
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死死地盯着许元的背影。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她以为,父皇的询问,已经是给了这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天大的面子,是给了他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他,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父皇已经开口,给了你转圜的机缘,你竟敢如此不识好歹!”
“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君臣之礼?”
高阳公主的声音越来越高,她指着许元的鼻子,厉声呵斥。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竟敢对父皇不敬,难道陛下做事,还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吗?”
“你这是藐视皇权!”
她这番话,就是利用至高无上的皇权来打压许元,让许元因为皇权,而放过辩机。
因为她相信,没人会因为秉公执法,而得罪皇室。
然而。
这次,他注定惹错人了。
许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高阳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丝毫的畏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撕破脸皮吗?
也好。
他本就没打算在这大唐安安稳稳地做个太平官。
结仇?
尤其是跟这种受宠的公主结下死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借她的手,让李世民忍无可忍,给自己弄死。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就这么揭穿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奸情,会让李世民特别没面子,为了照顾李世民的面子,他这才暂时收手。
可现在嘛……
许元心中念头飞转,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玩味。
他没有理会高阳那些色厉内荏的指控,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公主殿下。”
“辩机大师,真的……只是你的佛学老师吗?”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你们之间,当真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此话一出,整个禅房,瞬间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尉迟敬德那张黑脸,猛地一僵,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两名按着辩机的禁卫,动作也是一滞,惊骇地望向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大理寺丞。
就连那瘫软如泥,已经半死的辩机,听到这句话,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浑身剧烈地一颤。
而李世民的脸色,则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那是一种由错愕,到惊疑,再到阴沉的剧变。
那双龙目之中,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许元!
他什么意思?
朕是偏袒你,是欣赏你,但你若敢拿皇室的清誉胡言乱语,构陷朕的女儿……
朕不介意,亲手送你上路!
然而,所有人的反应,都比不上高阳公主。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与无边恐惧的表情。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
这件事,天知地地,只有她与辩机……
然而,她毕竟是公主,很快就收住了自己的慌乱,装作愤怒的样子,怒斥许元。
“你……你胡说八道!”
“许元!你敢污蔑本宫!你这是在找死!”
“父皇!此人妖言惑众,意图玷污皇室声名,其心可诛!请父皇立刻将他拿下,凌迟处死!”
然而,看着她极力掩盖脸上慌乱的模样,许元脸上的冷笑更甚了。
这就乱了方寸?
看来,这位传说中的高阳公主,定力也不怎么样嘛!
他没有理会高阳,只是淡淡地耸了耸肩,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公主殿下何必如此激动。”
“本官也只是合理推断,随口一问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高阳,那眼神,仿佛能刺穿人心。
“要不这样。”
“我们不妨,将房遗爱,房驸马请过来当面对质一番?”
“问问他,公主殿下您,与辩机大师的关系,究竟如何?”
“不知房驸马是否知情?”
房遗爱!
当这三个字从许元口中说出时,高阳公主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如果说刚才许元的话是惊雷,那么现在,这三个字,就是一把精准无比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脏。
房遗爱……
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他……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
可是,许元为什么会提到他?难道许元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一瞬间,高阳公主脸上的慌乱彻底掩盖不住了,指着许元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另一边,李世民此刻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冷了几分。
他从许元那句云淡风轻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从自己女儿那瞬间煞白的脸上,看出了惊天丑闻的端倪。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与羞辱感,直冲天灵盖。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想说什么?”
许元迎着帝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不闪不避,坦然地摊了摊手。
“陛下,臣说了,臣是在帮您。”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主殿下身为有夫之妇,却频繁与一僧人,在这禅房之内单独相处,研习佛法。”
“一待,便是数个时辰。”
“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合常理吗?”
许元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这间布置雅致的禅房。
“再者,这会昌寺上下,僧人众多。”
“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过从甚密,难道就真的无人知晓,无人议论?”
“随便找个僧人过来问一问,想必……也能知道一些真相吧?”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牌!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世民,你的宝贝女儿,跟这个和尚,不清不楚!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羞辱。
“你血口喷人!”
高阳公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李世民。
“父皇!他污蔑我!他在污蔑女儿的清白啊!”
“他没有任何证据,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
“父皇!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将这个奸贼拖出去斩了!立刻!马上!”
她哭喊着,哀求着,试图用自己的眼泪,换来父皇的雷霆之怒。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甩袖袍,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将高阳震慑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自己哭得凄惨的女儿,那双蕴含着滔天怒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证据呢?”
“许元,朕,要看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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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败露
“证据?”
许元听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迎着李世民那几乎要将人凌迟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陛下,想要证据,有何难哉?”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过是去后花园赏花一般简单。
“这禅房之后,便是辩机大师清修的内院吧?”
“既然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只是师生之谊,想必大师的住处,也定然是清净无染,不染凡尘的。”
“不知我等能否进去看看?”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总会留下一些为人津津乐道的痕迹。
许元记得很清楚,史书上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的私情之所以败露,正是因为御史抓到的小偷,销赃时被查出了一件赃物。
一件本不该属于任何僧人的奢华之物。
金宝神枕。
那是高阳公主赠与辩机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们这段禁忌之恋的铁证。
许元笃定,那枕头,此刻应该就在辩机的卧房之内。
“陛下!”
果然,不等李世民开口,高阳公主已经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不可!”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李世民身前,死死地抓住他的龙袍下摆,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父皇,那是佛门清净之地,擅入的话,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啊!”
“而且……而且许元这分明是在羞辱女儿!他找不到证据,便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污蔑女儿的清白!”
“父皇,您不能信他啊!”
然而,她越是如此,李世民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他看着自己女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惶,那双龙目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如果真的清白,何惧一查?
如果真的无辜,又何必如此失态?
此刻的李世民,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辩解了。
他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像一把刀子,将他这个帝王的尊严,割得鲜血淋漓。
“让开。”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推开高阳,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父皇……”
“朕说,让开!”
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高阳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抓着龙袍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皇,从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完了。
李世民不再看她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那扇通往内院的木门。
“开门。”
“喏。”
尉迟敬德沉声应道,亲自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后,一股禅房特有的檀香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脂粉香气,飘散而出。
李世民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迈开脚步,龙行虎步,踏入了那方寸之地。
许元跟在他的身后,神色自若。
尉迟敬德和两名禁卫则押着瘫软如泥的辩机,紧随其后。
最后,是面如死灰,被无尽恐惧攫住心脏的高阳公主,身不由己地被两名宫娥半扶半拖着,跟了进去。
辩机的卧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看上去,倒真像个潜心修佛的有德高僧。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确实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可很快,他的脚步,便在一个衣柜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柜。
但李世民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在了柜门的一条缝隙上。
从那里,隐约露出了一抹……不属于僧袍的,艳丽色彩。
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站在他身后的尉迟敬德,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李世民伸出手。
那只掌握着大唐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缓缓地,拉开了柜门。
下一刻。
几件叠放整齐的女子衣物,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款式,那料子,那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凤凰暗纹……
高阳公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她的衣服!
是她为了方便与辩机私会,特意留在这里的!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目光,从那些衣物上移开,落在了柜子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梳妆盒。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打开了盒子。
几支精致的珠钗,一对玉镯,静静地躺在里面。
每一件,他都认得。
那都是他赏赐给高阳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榻之上。
那床榻收拾得很整洁,被褥也都叠得方方正正。
只是,那枕头……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枕头。
它通体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上面镶嵌着美玉和珍珠,流光溢彩,奢华无比。
金宝神枕!
那是他亲赐给爱女的嫁妆,是希望她与驸马房遗爱,能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的!
可现在!
这件本该出现在驸马府卧房里的御赐之物,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一个和尚的床榻之上!
轰!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极致羞辱与无边悲凉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陛下!”
尉迟敬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李世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快!传太医!”
尉迟敬德对着门外嘶吼。
“……不必。”
一个微弱,却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撑着尉迟敬德的手臂,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龙目之中,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朕……没事。”
家丑。
这是天家的奇耻大辱。
而另一边。
当看到那金宝神枕的一刹那,高阳公主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
“父皇……女儿……女儿知错了……”
她匍匐在地,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
“女儿一时糊涂……求父皇饶恕……求父皇饶了女儿这一次吧……”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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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许久。
久到高阳公主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房遗爱……”
他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更锋利的刀,捅进了高阳公主的心脏。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他……”
高阳公主脸色有些迟疑,可是当她感受到头顶那道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目光时,似乎又有些不知所措,迟迟没有开口。
“说!”
李世民猛地一声爆喝,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不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欺瞒朕吗?”
这一声吼,彻底击溃了高阳公主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颤抖着,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绝望地回答。
“他……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最宠爱的女儿,与人私通。
他的女婿,大唐开国功臣之子,房玄龄的儿子,竟然对此知情,并且选择了隐忍。
他岂能不知道,房遗爱知道此事,但却没有揭露,那自然是担心高阳公主的身份,不敢揭露。
要不是来了许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这件事就算有很多人知道,自己也一定不会知道!
李世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个人情绪,无论是愤怒,是羞辱,还是悲痛,都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冷漠与威严。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女儿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臣在。”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此案,牵涉的所有人犯,从会昌寺主持,到行凶武僧,再到这个辩机。”
李世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一应人等,皆交由你大理寺,依照大唐律法,从重,从严处置。”
“臣,遵旨。”
许元干脆利落地应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三分。
“至于高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是皇室之女,其罪,自有宗法处置。你不必过问。”
“臣,明白。”
许元自然不会反对,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自己已经揭露了,他要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情。
李世民肯将辩机交由国法处置,已经是给了他,给了大唐律法天大的面子了。
至于高阳,那是他的家事,许元无权,也不想干涉。
“来人。”
李世民对着门外,冷冷地命令道。
“将高阳公主……带回宫中,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喏!”
门外的禁卫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失魂落魄的高阳公主。
“父皇!父皇!”
高阳公主终于从绝望中惊醒,疯狂地挣扎起来。
“女儿知错了!父皇……”
然而,李世民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任由女儿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一并吐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禁卫统领。
“传朕口谕。”
“去一趟梁国公府。”
“宣房玄龄,房遗爱,即刻入宫。”
会昌寺内,偌大的禅房随着李世民的龙驾离去,瞬间变得空旷而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天子雷霆之怒后那令人心悸的余威。
许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禁卫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彻底消失在庭院之外,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心情很复杂。
其实,向李世民揭露了高阳公主跟辩机和尚的奸情,这件事并不能让他感到有多少快感。
诚然,那些冤死的百姓,确实得以沉冤昭雪,但对于李世民来说,高阳公主此事对他的打击,恐怕不亚于输掉一场战争。
刚才,许元都察觉到了李世民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尤其是最后,李世民转身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赞许,有审视,有身为帝王的冷酷,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
不过嘛……
许元嘴角一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心头肉,是这位千古一帝心中最柔软的那一抹所在。
亲手揭开这块血淋淋的伤疤,将天家的丑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世民就算再欣赏自己的才能,心中也必然会生出一根拔不掉的刺。
帝王之爱,如烈火烹油,能将人捧上云端,亦能将人焚为灰烬。
许元从不奢求君王的恩宠。
他要的,是敬畏,是距离。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城里,活得更久一些。
“许大人。”
尉迟敬德的声音将许元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黑脸的国公爷,此刻看着许元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叹与……一丝同情。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比天还大。
许元收敛心神,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辩机,以及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会昌寺僧人。
“鄂国公,剩下的事,便有劳了。”
他对着尉迟敬德微微一拱手。
“将辩机,连同会昌寺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押入大理寺天牢。”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锁会昌寺,所有账目、地契、往来书信,一应物件,全部查封,带回大理寺详查。”
“另外,高阳公主留在寺中的所有侍卫、宫娥,一并收押,听候审问。”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大理寺的官差们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曾经香火鼎盛、权贵云集的会昌寺,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的末日。
哀嚎声,哭喊声,锁链拖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许元没有再看一眼。
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到此,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转身,迎着夕阳的余晖,迈步走出了这座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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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晋阳公主到访
许元回到位于崇仁坊的宅邸时,已是接近午时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许元揉着发胀的眉心,掀开车帘,正欲下车。
可他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府门前的异样。
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那马车的形制,用的木料,甚至是拉车的几匹骏马,都绝非凡品。
更让他眉头微蹙的,是马车周围肃立的几名侍卫,以及垂手侍立的几名宫装侍女。
这些人,一个个气息沉稳,站姿笔挺,显然是受过严格宫廷训练的。
有客来访?
许元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的贴身丫鬟月儿,提着一盏灯笼,正急急地从里面跑出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月儿看到许元,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许元下了马车,将缰绳递给门房,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月儿,家里来客人了?”
“是……是啊。”
月儿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激动,又似乎是紧张。
“对方说是公子的朋友,已经在……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朋友?
许元更加疑惑了。
自己在京城,除了此前为自己做事的云锦布庄的杜远,以及刚从长田县调来的曹文与张羽,再加上前夜一起共度良宵的洛夕,还有谁?
而且看这排场,来人的身份,绝对非富即贵。
会是谁呢?
他不再多想,掸了掸衣袍上的微尘,迈步走进了自家院门。
刚一踏入庭院,他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也洒在了那道纤细秀丽的身影上。
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单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石桌上的茶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清澈如水的眼眸,在看到许元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许元!你总算回来了!”
少女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薄嗔,声音清脆悦耳,如黄鹂出谷。
许元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她?
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怎么会跑到自己这里来?
晋阳公主见他发愣,已经提着裙摆,轻快地跑了过来。
她围着许元转了一圈,微微嘟起了嘴,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都在你这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了,茶都凉了好几回。”
“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许元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中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面对这位公主,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拘谨和礼节,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晋阳公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殿下”的称呼都省了,直接用了“晋阳公主”四个字。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月儿和其他下人,顿时吓得脸色一白。
天啊!
这位……竟然是当朝公主殿下。
而自家公子,竟然敢用这种近乎无礼的态度和公主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晋阳公主似乎也对许元的直接有些意外,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随即,嘴巴撅得更高了。
“哼,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双手叉腰,故作生气地说道。
“我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特地来给你送东西的。”
“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那算了,我这就把东西都带回去!”
说着,她真的转过身,对着院外的侍卫招了招手,作势要走。
“哎等等!”
许元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的目光越过晋阳公主,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几个用油布盖着的,硕大无比的箱子上。
原来那些是给自己的啊!
前一刻还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化作了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一个箭步上前,笑呵呵地拦住了晋身前。
“哎呀,公主殿下,您看您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欢迎您呢?”
“您能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寒舍,简直是蓬荜生辉啊!”
“月儿,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府上最好的茶拿出来,给公主殿下泡上!”
这嘴脸,这态度,变化之快,让一旁的月儿等人瞠目结舌。
晋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两道可爱的新月。
“这还差不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许元也厚着脸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目光不住地往那几个大箱子上瞟。
晋阳公主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再卖关子,用白玉般的手指了指那些箱子。
“喏,这些都是父皇赏你的。”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宫里太监的语调,半开玩笑地说道。
“父皇说,你初到长安,府邸简陋,担心你过得不习惯。”
“所以,特命我给你送来些宫廷御用之物。”
“那里面,有上等的蜀锦苏缎,有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还有些金银玉器什么的……”
晋阳公主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轻松。
但许元听在耳中,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看着那些沉甸甸的大箱子,又看了看眼前笑靥如花的晋阳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李世民……
这位帝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刚才在会昌寺,才因为高阳之事,对自己生出了疏离之意。
这才多久?赏赐就已经送到了家门口。
而且,还特意派了自己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亲自前来。
这番示好,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让许元所有的预判和准备,都落了空。
自己都以为自己成功了,李世民肯定已经开始讨厌自己,进而方便自己后续的计划,但目前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晋阳公主李明达,显然没有许元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她看到许元盯着那些箱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不由得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喂,许元?”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许元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将许元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纯净无瑕的眸子。
“父皇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还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头桩子。”
晋阳公主微微嘟起了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她觉得许元的反应很奇怪,太奇怪了。
寻常臣子得了御赐,哪个不是感激涕零,恨不得焚香叩拜,朝着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
可他倒好,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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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相邀
许元闻言,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还在思考着李世民此举的含义。
按道理说,自己刚刚才把高阳公主和辩机的丑事捅到了父皇面前,让皇家颜面扫地。
按照常理,李世民就算不立刻降罪于自己,也该对自己冷处理,敬而远之才是。
最后在会昌寺那一眼,那冰冷刻意的疏离,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转头就送来了如此厚重的赏赐?
还偏偏派了晋阳这个最不可能被迁怒的公主过来?
难道……李世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不够失望?
或者说,在他心中,高阳公主这个女儿的清誉,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许元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从史书的记载,到今日的亲眼所见,李世民对子女的爱护,尤其是对几个嫡出的公主,那绝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高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若非如此,也不会养成那般骄纵跋扈的性子。
许元沉默着,没有回答晋阳公主的问题,深邃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具探究性。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公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陛下他……对您的姐姐高阳公主如何?”
“嗯?”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父皇当然很疼爱高阳皇姐啊。”
“宫里谁不知道,父皇最宠的就是高阳皇姐了,几乎是有求必应,当然了,本公主也深得父皇恩宠,嘻嘻!”
有求必应?
许元的心,沉得更快了。
晋阳公主的回答,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既然如此宠爱,那自己这个亲手撕开皇家伤疤,让这桩丑闻大白于天下的“罪魁祸首”,为何还能得到赏赐?
李世民对自己,为何还这般“客气”?
这不合逻辑。
“真是搞不懂……”
许元揉了揉眉心,感觉脑袋更疼了。
算了。
帝王心,海底针。
自己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揣测透这位千古一帝的真实想法。
既然想不通,那便懒得再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凝重的神色瞬间消散,转而换上了一副略带疲惫的笑容。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对着晋阳公主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
“劳烦公主深夜跑这一趟,臣,谢过陛下的恩典。”
这敷衍的态度,让晋阳公主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她在这里眼巴巴地等了两个时辰,等到花儿都快谢了,结果就换来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少女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从石凳上站起,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地瞪着许元。
“喂!许元!本公主在你这破院子里,喝着凉茶,吹着冷风,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你就这么一句谢恩就完了?”
“你必须补偿我!”
许元看着她这副娇蛮可爱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连日来查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哦?那公主要我怎么补偿?”
“昨夜为了查案,我可是一宿没合眼,现在困得要死,马上就要去睡觉了。”
他顿了顿,半眯着眼睛,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要不……陪睡算了?”
陪……陪睡?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跟在后面的丫鬟月儿和几个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跪下去。
天啊!
公子他……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这可是当朝公主殿下啊!
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先是茫然,随即,一抹惊人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你……”
她伸出手指着许元,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这个登徒子!无赖!”
“本公主要撕了你的嘴!”
话音未落,她便扬起手,像一只发怒的小母狮般,朝着许元扑了过来。
“哎哎哎!”
许元早就料到她会有此反应,身子一矮,便灵巧地躲了过去。
他一边躲,一边朝着自己的卧房方向溜去,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公主殿下。”
“我真的要睡觉了,困死了困死了。”
“没什么事的话,您就请回吧,让下人送您!”
眼看他就要溜进屋里,晋阳公主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你给我站住!”
她这一声喊,带着几分急切,倒真的让许元停下了脚步。
许元转过半个身子,倚着门框,挑了挑眉。
“还有事?”
晋阳公主见他停下,这才止住了追打的势头。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脸上的红晕却依旧未曾褪去。
她瞪着许元,有些色厉内荏地说道。
“我……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过几日,是重阳佳节,宫中要举办重阳宴会。”
“你……你得陪我一起去!”
这才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
送东西是父皇的旨意,是公事。
而这个邀请,才是她自己的私心。
重阳宴会?
许元闻言,微微一怔。
他对大唐的节日并不算特别了解,但这名字一听,便知是皇室宗亲、王公贵胄们齐聚一堂的场合。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那种场合,规矩繁多,应酬不断,对他而言,比查一桩惊天大案还要累。
可当他看到晋阳公主那双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眸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直率,不带丝毫心机的少女,心中也确实生不出半点恶感。
和她相处,很轻松,很舒服。
在这座处处都是算计和阴谋的长安城里,这样一份轻松,显得尤为难得。
也罢。
许元心中有了决断。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好。”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晋阳公主那张还带着薄怒的俏脸,瞬间阴转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满足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说完,她再不迟疑,提着裙摆,转身便带着自己的侍卫侍女离开了,轻快的步伐,像一只得胜归巢的百灵鸟。
许元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浮现。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昨晚累得够呛,得好好补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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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朝野震动
一觉好眠。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许元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待到日上三竿,他才悠悠转醒。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理寺官袍,许元踱步走出宅邸,前往官署。
长安的清晨,喧嚣而富有生气。
许元走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却并未听到有任何关于会昌寺辩机和尚和高阳公主的那些流言蜚语。
连一丝一毫关于皇室丑闻的风声都没有。
待他踏入大理寺官署,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同僚们见了面,照常拱手行礼,谈论的也是昨日积压的卷宗,某个案子的疑点。
气氛一如往常,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这太不正常了。
许元很清楚,在自己那个时代,史书是如何记载这件事的。
《新唐书》有云:
“主(高阳公主)与浮屠辩机乱,帝怒,斩浮屠,赐主死”,虽然后半句“赐主死”存疑,但“斩浮屠”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这桩丑闻更是闹得满城风雨,让李唐皇室颜面尽失。
可现在呢?
表面上似乎啥也没发生。
许元坐在自己的公房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明白了。
是李世民。
这位千古一帝,用他那雷霆般的手段和无上的皇权,在短短一夜之间,将这即将燎原的滔天大火,硬生生地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他封锁了所有消息的源头。
所有涉案的僧侣、公主府的侍从,此刻恐怕都在天牢的最深处,永远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对于这件事,许元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固然有借助此案特意得罪李世民的意思,但提前揭露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奸情,也是为了报答李世民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毕竟,这件事要是闷得越久,到时候爆发出来,影响力就越大。
现在揭开,李世民不仅封锁了消息,还保住了皇室的颜面,也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正在他思绪万千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
“圣旨到——”
这三个字,让整个大理寺瞬间安静下来。
许元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世民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王德。
大理寺卿孙伏伽,少卿张亮,连同所有官吏,无不面色一凛,慌忙起身相迎。
“臣等,恭迎公公。”
王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许元,许大人何在啊?”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但面上,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走出队列,躬身行礼。
“下官大理寺丞许元,在此。”
王德点了点头,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几分阴柔却又充满威严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门下:大理寺丞许元,性刚才敏,明察秋毫,屡破奇案,于国有功。今会昌寺一案,不畏权贵,匡扶正义,朕心甚慰。特晋封为大理寺正,钦此。”
大理寺……正?
圣旨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许元的心上。
整个公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大理寺正,正五品上。
虽然品级只比从六品的大理寺丞高了一阶,但权责却天差地别。
大理寺丞,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听从少卿和寺卿的指令。
而大理寺正,却是评议刑狱的专职官员,有独立的审判建议权,直接对寺卿负责。
在大理寺这个衙门里,他许元,现在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了。
这升官的速度,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他才来长安多久?
才入大理寺多久?
许元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也只能先接旨。
“臣……许元,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又一道枷锁。
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他许元,是天子看重的人。
这下好了,别说找死了,以后恐怕连个敢给他穿小鞋的人都没了。
王德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还亲热地将他扶了起来。
“许寺丞,恭喜了,哦不,现在该叫许寺正了。”
“陛下对您,可是赞不绝口啊。”
许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敢当,全赖陛下洪恩,王总管谬赞了。”
宣旨的流程走完,孙伏伽等人纷纷上前道贺。
王德却并未急着离开,反而屏退了左右,凑到许元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许大人,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不过,杂家还是要多句嘴。”
“陛下说,您是把好刀,锋利得很。但刀,有时候太快了,容易伤到自己。”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许元感到一阵寒意。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牵扯到宫里,牵扯到天家颜面,不妨……先递个折子,跟陛下通个气。”
“有些事,不必查得那么清,不必做得那么绝。陛下心里,自有一杆秤。”
“莽撞行事,可不是为臣之道啊,许大人。”
这番话,名为提点,实为警告。
许元瞬间明白了。
李世民赏赐自己,晋升自己,是在安抚,也是在补偿。
但他同时,也对自己这种不顾皇家脸面,直接将事情捅破天的做法,感到了极度的不满。
杀,是舍不得杀。
毕竟自己还有用。
但敲打,是必须的。
许元心中郁闷不已,面上却只能装出受教的模样,深深一揖。
“多谢王总管提点,下官……谨记在心。”
“嗯,孺子可教。”
王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他一走,大理寺的同僚们立刻围了上来。
刘畅更是激动地一拍许元的肩膀。
“大人,您这么快就升官了!”
“大理寺正啊!这下咱们可算是有个能主事儿的自己人了!”
“恭喜许大人,贺喜许打人!”
“许寺正,今晚可得请客啊!”
恭维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许元强颜欢笑,一一应付着。
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自己不仅没能让李世民厌恶自己,反而还被他套上了一个“爱之深,责之切”的标签。
这皇帝,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捅了他女儿这么大的篓子,不杀自己就算了,还给升官?
这可怎么办?
许元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前路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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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重阳宴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平康坊的云舒坊,依旧是整个长安城最旖旎,最销魂的地方。
许元独自一人,坐在洛夕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手中的茶杯,已经见了底。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便急不可耐。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茶,一言不发。
洛夕跪坐在他对面,素手为他添上一杯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绝美的容颜。
她没有问。
从许元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之气。
那不是查案的疲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烦闷与无力。
又一杯茶下肚,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洛夕。”
“嗯,我在。”
洛夕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缕晚风,能抚平人心的焦躁。
“你说,这世上,有无数人想活而不能活,少数想死的人却不能死,这是什么道理啊!”
许元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洛夕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说笑了,洛夕不知公子所忧为何,但洛夕知道,公子心中自有自己的计较。”
“哎……还是你会说!”
许元一把搂过洛夕的腰肢,却是再度苦笑一声,满是惆怅。
洛夕并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起身,走到许元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为他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
她的指尖温润柔软,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力道恰到好处。
“公子,你似乎太累了。”
洛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有些事,想不通,就暂时不要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许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洛夕见他不再言语,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元的颈间。
“许郎,让妾身……伺候你宽衣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却又充满了抚慰人心的温柔。
许元没有拒绝。
或许,只有在最原始的欲望沉浮中,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恼。
一夜缠绵。
……
接下来的两天,许元准时到大理寺点卯,然后,便坐在自己的公房里,喝茶,看书,发呆。
新晋的大理寺正,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堆积如山的卷宗,他看也不看。
下属呈上来的案情,他挥挥手,让别人去处理。
他想得很明白。
既然自己兢兢业业,努力查案,换来的是步步高升,是李世民的“器重”。
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一个无用之人。
想必,就算是李世民,对这样的人,耐心也是有限的吧。
他就不信了。
自己努力作死,还能死不成?
许元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的疯狂。
等着吧。
等这位皇帝陛下发现自己只是个华而不实的草包。
厌恶,就会慢慢滋生。
到时候,自己离那个最终的目标,就又近了一步。
第三日,天光大亮。
许元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独自一人,信步来到了城东的乐清坊。
今日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他答应了晋阳公主,要陪她赴宴。
乐清坊的一处茶肆外,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静静地等待着。
秋日的长安,风中已带上了几分凉意。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不少人手里都提着茱萸香囊或是菊花酒,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许元看着这人间烟火,心中也想到了长田县,那里的百姓,现在也在积极准备着重阳佳节了吧?
约莫一刻钟后,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茶肆门口。
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跳了下来。
许元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晋阳公主。
只是今日的她,褪去了一切皇室的华贵与繁琐。
一身淡紫色的窄袖襦裙,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珑曲线,裙摆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草,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满头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宫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发带束起,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雅的银钗,再无他物。
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这般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倒像是个邻家初长成的娇俏小妹。
李明达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许元,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漾起一抹笑意,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来。
“许元,抱歉,让你久等了呀。”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给许元道了歉意。
许元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晋阳公主也不在意他的无礼,反而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元,我今日这身,好看么?”
许元闻言,不由皱眉看了看对方。
这小妮子什么意思?
他目光从她清丽的脸庞,划过素净的衣衫,最后又回到她那双满是星光的眸子里,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尚可。”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两个字,若是让宫里那些谄媚的臣子听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对当朝最受宠的公主殿下,竟敢用“尚可”二字来形容。
然而,李明达听了,那双眸子却笑得愈发明亮,仿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真的?”
她高兴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能得你一句‘尚可’,可真不容易啊。”
她很清楚,能从许元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的冷淡是真的,他的赞美,哪怕只有一丝,也必然是发自内心的。
许元懒得理会她的女儿家心思,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说吧,重阳宫宴,究竟在何处?”
“若是在宫里,我劝你还是别带我去了,免得污了陛下的眼。”
李明达闻言,却是神秘一笑。
“谁说要去宫里了?”
“跟我来便是。”
说罢,她便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许元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内空间不大,布置得也颇为简洁,但角落里熏着的淡雅兰香,还是暴露了主人不凡的身份。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辘辘,朝着城西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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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卢家的星罗庄
一路上,许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目的地毫无兴趣。
李明达看着他这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今日的宴会,不在宫中,也不在任何王公府邸。”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星罗庄。”
“星罗庄?”
许元睁开眼,这个名字,他有些耳熟。
李明达点了点头,解释道。
“嗯,城西卢家的庄子。”
“卢家?”
许元眉头微挑,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天下顶级门阀。
李明达继续说道。
“这次的重阳宴,并非父皇操办的宫廷大宴,而是长安城里一些与我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自发组织的一场登高雅集。”
“发起人,便是卢家的嫡长子,卢照邻。”
“他广发请柬,邀请了长安各家的公子小姐,说是以文会友,共度佳节。”
“所以,今日来的,都是年轻人,没有那些老古板,你也不必拘束。”
原来如此。
许元心中了然。
说白了,就是一场顶级的权贵二代社交派对。
发起人是顶级门阀的继承人,参与者也必然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元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忽然。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声音的源头,正是许元的肚子。
李明达先是一愣,随即掩着嘴,想笑又不敢笑,一双眼睛完成了月牙。
许元的脸皮再厚,此刻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
他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瞪了李明达一眼。
李明达连忙摆手,努力憋着笑。
“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元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公主,那宴会上……可有吃食?”
“什么?”
李明达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他。
许元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饿了。”
“早上起得晚,没用早膳,就赶来赴约了。”
他其实一直习惯不了大唐一日两餐的制度。
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中间隔得太久,对于习惯了一日三餐的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李明达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你……你这人,真是……”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许元。
放着满车厢的旖旎气氛不顾,放着即将到来的权贵交际场不问,心心念念的,居然只是吃的。
“有!”
李明达好不容易止住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星罗庄是卢家的,卢家可是豪族,他们能少了你吃的么?放心吧,饿不着你这位新晋的大理寺正!”
“那就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
约莫半个时辰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窗外,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许元睁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的马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来来往往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一个个神采飞扬,非富即贵。
显然,这里就是卢家的星罗庄了。
马车在庄园侧门停下。
许元和李明达下了车。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瞩目。
毕竟,今日到场的宾客实在太多,而且李明达一身素雅,许元更是普通布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几名一直远远跟在马车后的便衣护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李明达对为首一人吩咐道。
“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进来。”
“喏。”
护卫躬身领命,随即隐没于人群之中。
李明达这才转过头,对许元嫣然一笑。
“走吧,许寺正,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长安年轻人的热闹。”
说罢,她便率先朝着那扇朱漆大门走去。
许元双手负后,不紧不慢地跟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繁华盛景。
随后,许元随着李明达步入庄园,一股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眼前并非寻常的庭院,而是一片精心雕琢的山水画卷。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两侧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远处有人工开凿的溪流,潺潺流淌,溪上架着汉白玉的小桥,精致玲珑。
三五成群的锦衣男女或在亭中对弈,或在水榭抚琴,或在草地上吟诗作对,一派风雅景象。
许元心中暗自咋舌。
他娘的。
这些世家门阀,当真是富得流油。
自己在长田县那县衙已经修得够大了,然而跟这里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万恶的阶级社会。
他正腹诽着,几道身影便迎了上来,是三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看样子与李明达年纪相仿,皆是容貌出众。
“公主,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为首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鹂,还微微对着晋阳公主行了一礼。
她们走上前来,正要屈身行礼,晋阳公主却笑着摆了摆手。
“今日是卢家哥哥的雅集,咱们不论君臣,只论朋友,几位姐姐不必多礼。”
“嘻嘻,那就依你。”
那黄裙女子掩嘴一笑,显然跟李明达关系甚好,不曾计较。
随后,她的目光却好奇地落在了许元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元这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主,这位是……?”
另一名穿着水绿罗裙的女子也凑了过来,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是啊,你今日怎么还带了位公子哥儿来?以前可从未有过呀,难不成……嗯?哈哈哈……”
她们的目光在许元和李明达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李明达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有些慌乱地摆着手,急急解释道。
“几位姐姐休要胡说。”
“这位是许元,许寺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郑重一些。
“是父皇从长田县亲自简拔回京的能臣,如今已官拜大理寺正。”
“许寺正才学惊人,我……我只是觉得这等雅集有趣,便带他来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然而,那三名女子听了,却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齐齐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那笑声,让李明达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们显然没信,但见公主窘迫,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却是愈发浓厚了。
李明达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干脆拉过许元,给他介绍。
“许元,我给你介绍。”
“这位是汝南郡主,这位是东莱郡主。”
她指着那黄裙和绿裙的女子说道。
随后,又指向最后一位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身着杏色长裙,气质温婉的女子。
“这位是胡国公的女儿,秦月离。”
“她们都是我宫中最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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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冤家路窄
两位郡主,一位国公之女。
这阵容,当真是长安城顶级的名媛闺蜜圈了。
许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三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许元,见过二位郡主,见过秦小姐。”
既无谄媚,也无倨傲,平淡得就像是在跟街边的路人打招呼。
这份从容,反倒让那三位见惯了阿谀奉承的贵女高看了他一眼。
介绍完毕,李明达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般,松了口气。
她推了推许元。
“好了,你先自便吧,到处走走看看。”
“我许久未见月离姐姐她们,要先说会儿体己话。”
他们四个小姐妹,多日不见,自然有不少话要说,带着许元不太方便。
“行。”
许元巴不得如此,他对着几人一点头,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秦月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对李明达道。
“明达,这位许寺正……当真与众不同。”
李明达看着许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嘴上却哼了一声。
“他就是个怪人。”
……
许元才懒得管那些女人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吃饭。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庄园。
很快,他便在不远处的一座水榭旁,发现了一张长长的条案。
条案上铺着锦缎,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
金黄酥脆的各式糕点,晶莹剔透的水晶包,还有切好的时令鲜果,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甚至还有冒着热气的肉脯和烤羊腿。
许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腹中的饥饿感,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加快脚步,径直朝着那张条案走去。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忙着交际,或是附庸风雅,对这食物区竟是无人问津,这可就便宜了许元。
他走到案前,也毫不客气,随手拿起一块枣泥糕就塞进了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他又拿起一串葡萄,紫莹莹的果实饱满多汁,一口下去,满嘴清甜。
许元吃得不紧不慢,但速度却一点不慢,风卷残云一般。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更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正当他拿起第三块桂花糕,准备送入口中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大理寺的许元许大人吗?”
这声音尖酸刻薄,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
许元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转过身去。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带着两个跟班,摇着折扇,一脸讥诮地看着自己。
不是旁人,正是那日被自己在云舒坊坑了一万两银子的张亮之子,张顗。
还真是冤家路窄。
张顗看到许元,眼中满是轻蔑和得意。
他上下打量着许元,目光在他那沾着糕点屑的嘴角停了停,笑得更欢了。
“许大人,怎么,堂堂朝廷命官,跑到这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莫不是在大理寺俸禄太低,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声音不小,故意扬了起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边。
许元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过身,将手中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完,又端起一杯果酿,抿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的无视,让张顗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顗脸色一沉,向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
“许元,本公子在与你说话,你聋了不成?”
他见许元还是不理,心中愈发认定,这许元是怕了自己。
也是。
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县令出身,自己可是堂堂国公之子。
上次被他摆了一道,不过是自己一时不慎。
事后,自己一直等着他上门讨要那一万贯钱,只要他敢来,自己有的是办法炮制他。
可等来等去,这小子竟是毫无动静。
在张顗看来,这便是畏惧,是妥协。
他今天在这里撞见许元,自然要将上次丢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继续挑衅。
“怎么,许大人,今日怎么不见那日的嚣张啊?据我所知,这重阳宴会,可是需要邀请才能前来的,不知道许大人是怎么进来的?”
“莫不是,为了吃食,混进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位许元是谁?莫不是就是前几日在云舒坊打了张顗公子脸面的那位?”
“可不是么,当时我就在场,张顗公子丢了脸,今日自然要找回来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张顗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许元踩在脚下。
然而,许元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张顗。
他不想惹事,但事情偏要来惹他。
“我当是什么品种的狗吠呢,原来是张公子啊!”
许元咧嘴一笑,嘴上却是十分歹毒。
“对不住啊张公子,刚才吃得尽兴,没听清是你的声音。”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袍男子,竟敢如此刚硬。
张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张公子,我的意思是……你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犬吠?那日在云舒坊,还没输够么?”
手下败将。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顗的脸上。
“你找死!”
张顗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上前动手。
许元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
他将那张纸展开,对着张顗晃了晃。
“张大公子,眼神若是不差,应该还认得这个吧?”
那是一张欠条。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最下方,还有张顗亲手画的押,以及鲜红的指印。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丝戏谑。
“我为何不去你府上讨要?”
“我自然是怕你堂堂国公府,连区区一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张公的脸面?”
“既然今日在这里碰上了,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
他将那欠条往前一递。
“欠条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大公子,连本带利,现在就还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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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先还钱!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窃窃的笑声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四散开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顗欠钱不还,反倒污蔑人家怕他。”
“哈哈,这脸打得,真是又响又亮。”
“国公之子,竟赖着一万贯不还,真是丢人现眼。”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张顗的心里。
他的脸也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张顗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今日,他张顗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许元,你很有种!”
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欠条拍开。
“区区一万两银子,本公子还还得起!”
“但今日这笔账,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死死盯着许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当众辱我!今日,我便要在这星罗庄,找回这个场子!”
他环视一周,提高了声音,像是要向所有人宣告。
“许元,当着诸位的面,你敢不敢接我一招?”
张顗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被张顗如此对待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寺正,要如何应对卢国公之子的怒火。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出奇。
他甚至没有看张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份闲适与从容,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张顗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中怒火更盛,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许元!你是个男人,就别当缩头乌龟!”
许元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淡淡地扫了张顗一眼。
“想跟我比?”
他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以。”
听到这两个字,张顗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得色,以为许元已经屈服。
可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再说吧。”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钱?”
张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许元竟还敢提钱的事。
这简直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又一次狠狠地抽他的耳光。
“你……”
张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哪里能立刻拿出一万两银子?
他一个国公之子,平日里花销巨大,手头虽有闲钱,却也绝不可能随身带着如此巨款。
许元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怎么?张大公子,堂堂卢国公府,不会连区区一万两都拿不出来吧?”
“那我可真是高看你了。”
这话,与他之前的话术如出一辙,但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羞辱的意味却放大了十倍不止。
周围的哂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原来是真的欠了钱啊,看这张公子的样子,是还不上了。”
“啧啧,没钱还敢如此嚣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下可丢人丢到家了。”
议论声如针,刺得张顗体无完肤。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就在他骑虎难下,几欲崩溃之际,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张兄莫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区区一万两银子,岂能让张兄为难?”
那公子对着张顗一抱拳,随即环视四周,朗声道。
“张兄,你不必因为钱财介怀,我等虽然不才,但手里还有些闲钱,就给他凑足一万两,我等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赢得了张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岂容他在雅集上如此放肆?”
他振臂一呼,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不错!王兄说得对!”
“不能让这厮小瞧了我们!”
“张兄,我这里有八百两,你先拿去用!”
“我这里有一千两!”
有人带头,便立刻有人跟上。
这些世家子弟,或许各怀心思,但在排外这一点上,却是出奇地一致。
许元对此也不例外,毕竟他们经常一起玩,自己一个初到长安之人,自然会遭到针对。
很快,十几名年轻人站了出来,纷纷解下腰间的钱袋,或是从怀中掏出银票。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着托盘上前,不一会儿,托盘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张兄,钱凑够了!”
为首那王姓公子清点了一下,对着张顗点了点头。
张顗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感激。
他对着众人重重一抱拳。
“诸位高义,张顗铭记于心!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底气瞬间又足了。
他抓起几张官方的银票,狠狠地摔在许元面前的地上。
“许元,一万两,一文不少!”
“现在,钱你拿到了,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他的眼神怨毒,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要将许元撕成碎片。
许元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蹲下身,不急不缓地将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又将那些散碎银两拢入钱袋。
他仔细地清点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钱揣入怀中。
那副财迷的样子,看得众人又是一阵鄙夷。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次的事情,钱货两清了,很好。”
他抬眼看向张顗,眼神里却满是戏谑。
“但是,谁说我拿到钱,就一定要跟你比了?”
“什么?”
张顗再次愣住,他身后的那些支持者也全都愣住了。
许元嗤笑一声。
“张公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我收回我的钱,也同样是天经地义。”
“这两件事,跟我要不要陪你玩,有什么关系?”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凭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陪一个手下败将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说完,他竟是真的转过身,作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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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来一万两
这一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张顗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从头到尾都被许元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站住!”
张顗怒吼一声,一个箭步拦在了许元面前。
“你怕了?”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畏惧。
“你就是怕了!你怕再输给我一次,所以不敢比!”
“怕?”
许元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家子弟。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
“没有彩头的比试,太过无趣。”
“彩头?”
张顗皱眉,“你要什么彩头?”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张顗面前晃了晃。
“不多。”
“就刚才这个数。”
“再来一万两银子,作为你我比试的赌注。”
“你赢了,这两万两,你一并拿走。”
“我赢了,这后来的一万两,就当是我陪张公子玩耍的辛苦费。”
“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许元。
这家伙,不仅狂,而且贪。
简直是贪得无厌,狂得没边。
张顗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一万两。
又是该死的一万两。
刚才那一万两,已经是十几位朋友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现在上哪儿再去找一万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底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人,此刻却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张顗和许元两个人的事了。
他们十几个人一起出钱给张顗撑腰,若是张顗此刻怂了,那他们所有人的脸,也都会被一起丢在地上。
“赌!张兄,跟他赌!”
先前那王姓公子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们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就是!张兄,别被他吓住!他这分明就是虚张声势,想让你知难而退!”
“上次不过是他运气好,我不信他还能赢第二次!”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再帮你凑!”
拱火声此起彼伏。
这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最是受不得激。
许元越是嚣张,他们就越是要把许元踩下去。
张顗看着身后群情激奋的朋友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热血冲垮。
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跟你赌!”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刻行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凑钱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他们身上的现银,刚才已经掏得差不多了。
“我这里没现银了,这块随身玉佩,乃是前朝古玉,至少值一千百两!”
“我这柄玉骨扇,是苏杭名家所制,也值五百两!”
“还有我这支金步摇!”
很快,琳琅满目的首饰、玉佩、名贵挂件,被堆在了托盘上。
一名懂行的管事上前,粗粗估算了一下。
“公子,这些物件,加起来足可抵一万两。”
张顗看着那堆珠光宝气的物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找回了所有的自信。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许元。
“许元,赌注在此!”
“今日,你我便再比一次诗词!”
他特意加重了“诗词”二字,眼中闪着复仇的火焰。
“上次是洛夕姑娘的题目限制了我的发挥,今日,你若还能胜我,我张顗以后见到你绕着走!”
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许元心中乐开了花。
真不错!又是一万两到手。
这些长安城的公子哥,真是人傻钱多的典范。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
那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张公子对自己如此有信心……”
“那今日这比试的题目,便由你来出好了。”
他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省得你输了,又给自己找借口。”
许元此话一出,无异于将刀柄送到了张顗的手上。
张顗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此话当真?”
“自然。”
许元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又不是你!”
“好!”
张顗脸上的怨毒与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也懒得计较许元话语中的侮辱。
他觉得许元是狂妄到了极点,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诗词之道,是他张顗自幼浸淫的领域,也是他身为世家子弟最大的骄傲。
上次输,不过是题目刁钻,非他所长。
今日题目由他来定,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自信能赢回来。
“许元,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
张顗心中咆哮,面上却是一片得意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乃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我等齐聚于此,登高望远,赏菊饮酒,正是盛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许元。
“你我二人,便以此‘重阳’为题,各作诗一首。”
“限时一炷香。”
“谁的诗作能得在场诸公认可,便算谁赢。”
“你,可敢应战?”
这个题目,中正平和,最是考验真才实学,既能描景,又能抒情,发挥空间极大,张顗自信,凭借自己多年的积累,定能作出一首镇得住场面的佳作。
而许元一个破案子的泥腿子,又能懂多少风花雪月?
“有何不敢。”
许元的回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张顗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但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来人!笔墨伺候!”
一声令下,星罗庄的下人不敢怠慢,很快便抬来两张方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香炉也被点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宣告着比试的正式开始。
水榭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星罗庄里面的所有人。
另一侧的画舫之上,帷幔轻纱之后。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跟秦月离和另外两位郡主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其他人来到了这边。
不过,当她从别人口中的值张顗跟许元的过节乃是在云舒坊结下的时候,小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诧异。
许元竟然去过那种地方?还跟那个洛夕姑娘不清不楚?
“哼!这个许元!”
不知怎地,晋阳公主有些气愤,但很快又被现场的气氛所吸引,也来不及多想,朝着许元和张顗对诗的这边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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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阳佳节倍思亲
水榭周围,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听闻卢国公之子与新任大理寺正以万两白银豪赌诗词,庄园里的年轻公子、世家小姐们,几乎全都闻讯赶来。
众人将两张方几围得水泄不通,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场中的二人。
张顗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正在凝神构思,脑海中闪过无数关于重阳的华美词句。
今日之景,今日之人,皆可入诗。
他要作一首气势恢宏,尽显世家气派的诗,将许元彻底碾压。
而另一边,许元却毫无这般郑重的姿态。
只见他随手拿起一支狼毫,饱蘸浓墨,甚至没有片刻的思索。
笔尖落下,行云流水。
那姿态,不像是临场创作,倒像是早已烂熟于胸的默写。
看到这一幕的张顗,心中猛地一突。
又是这样!
上次在云舒坊,他也是这般迅速!
难道此人……当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不!不可能!
张顗用力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他一定是故弄玄虚,想用这种方式来扰乱我的心神!
我不能上当!
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张顗也开始落笔。
他毕竟家学渊源,功底扎实,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而此时,许元已经停笔。
他将毛笔随手一搁,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便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仿佛一个没事人。
从他提笔到落笔,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那炉中的青烟,才刚刚燃下指甲盖长的一小截。
众人见状,皆是哗然。
“写完了?这就写完了?”
“未免也太快了些吧?这般仓促,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我看多半是自知不敌,胡乱写了几句,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讥讽和怀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张顗的耳中。
他心中一定,脸上的自信之色更浓。
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加快了笔下的速度,很快,一首七言绝句也跃然纸上。
“我亦作毕!”
张顗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自得。
他对自己这首诗,颇为满意。
九九芳辰宴府开,金杯叠影沸歌台。
茱萸香里欢声合,醉看诸峰入座来。
此诗描绘了重阳佳节,国公府大宴宾客的盛况,场面宏大,意境开阔,结尾一句“醉看诸峰入座来”,更是带着几分豪气干云的洒脱。
堪称佳作。
“请卢兄为我等品鉴!”
张顗对着人群中一名气质儒雅的青年一抱拳。
此人乃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亦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在场的年轻士子,无不以他为首。
由他来评判,最是公允。
卢照邻微微颔首,缓步走出。
他先是拿起了张顗的诗稿,轻声念诵。
“九九芳辰宴府开,金杯叠影沸歌台。茱萸香里欢声合,醉看诸峰入座来。”
声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好诗!气象不凡!”
“张兄此诗,将今日雅集盛景描绘得淋漓尽致,当为上乘之作!”
“‘醉看诸峰入座来’,此句尤为精妙,以诸峰比拟宾客,当真功力不俗,有盛唐气象!”
赞誉声中,张顗的下巴不自觉地抬得更高了。
他斜睨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仿佛在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卢照邻脸上也带着欣赏的微笑,点了点头。
“此诗应景应情,对仗工整,确为佳作。”
他放下张顗的诗稿,随即拿起了许元的那一张。
只看了一眼,卢照邻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半张,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卢照邻神情的变化。
“卢兄,怎么了?”
张顗心中一咯噔,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卢照邻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半晌,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许元,而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念出了那首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一句出口,场间便是一静。
那股热闹喧嚣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每逢佳节倍思亲。”
第二句出,许多背井离乡来长安求官的士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一股名为“乡愁”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遥知兄弟登高处,”
卢照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在家乡的高山上,自己的兄弟们正佩戴着茱萸,思念着远方的自己。
“遍插茱萸少一人。”
最后一句念完,全场死寂。
如果说张顗的诗,是一副色彩艳丽、场面宏大的工笔画,描绘的是眼前的繁华。
那么许元的诗,就是一幅意境悠远、留白无穷的水墨画,勾勒的是心中的孤寂。
前者是锦上添花,后者是锥心刺骨。
一个在写“景”,一个在写“情”。
一个在写“众人”,一个在写“我”。
张顗的诗,好则好矣,却像是无根的浮萍,听过了,便忘了。
而许元的诗,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扎进了每个游子的心里,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高下立判。
张顗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写的,是今日的重阳。
而许元写的,是千古的重阳。
卢照邻手持着那张诗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虽然也与张顗算是旧识,然而眼下这种情况,他也不得有半分偏袒。
他没有直接宣布结果,而是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诸位,以为如何?”
这其实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的赞叹声。
“‘每逢佳节倍思亲’……此句,当为千古绝唱!”
“闻此诗,我竟……我竟想家了。”
“许寺正之才,我等望尘莫及!”
“此诗一出,长安城内,再无重阳诗!”
支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向许元。
这一次,再没有人为张顗说话。
因为在这首诗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顗听着耳边传来的赞叹,每一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身体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
上次输了,他可以归结为题目不好。
可这一次,题目是他自己选的,他自认为写出了平生得意之作,却依旧被对方用一种碾压的姿态,彻底击败。
他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挫败和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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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张顗真怂了
一旁的画舫之上,亦是一片寂静。
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仿佛还萦绕在梁上,久久不散。
晋阳公主旁边的一位郡主眼圈泛红,用丝帕轻轻拭着眼角。
“公主……这诗,写得真好。”
李明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透过纱幔,凝视着水榭中央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明明身处喧嚣热闹的中心,却偏偏写出了世间最深的孤独。
是他真的有感而发?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精于笔墨,擅长拨弄人心的顶级文人?
李明达忽然发现,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叫许元的大理寺正了。
他时而市侩如商贾,为万两白银斤斤计较。
时而狠辣如酷吏,办起案来雷厉风行。
此刻,他又展现出了足以让天下文人黯然失色的绝代才情。
“真是个怪人……”
水榭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轻笑打破。
许元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悠悠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张颛身上。
“张公子,一万两,承让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张颛的自尊心上。
张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按照赌约,这只是第一场。”
“许元,你别以为你就赢定了,这次,输赢还不一定呢!”
张顗脸色难看,但还是色厉内茬的跟许元对峙起来。
然而,许元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那么请问张公子,第二场,我们比什么?”
此言一出,周围刚刚还沉浸在“遍插茱萸少一人”意境中的众人,顿时被拉回了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又聚集到了张颛身上,那目光中,同情有之,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张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比什么?
他还敢比什么?
诗词?
眼前这人随手一首,便可能是压得整个大唐文坛都喘不过气的千古绝唱,自己再上去比,与自取其辱何异?
可是,就这么认输吗?
当着晋阳公主和满场长安勋贵的面,输掉两万两白银,还要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不!他做不到!
他张颛,乃是国公之子,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
张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找到一个许元绝不可能擅长的领域,一个他自己有着绝对把握的领域,来扳回这一城!
武艺?也不行,看此人的体魄明显比自己更强壮。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远处亭台中坐着的一个身着素色僧衣的年轻僧人。
刹那间,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脑海。
有了!
张颛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光亮。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的绝望和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亢奋。
“许元!”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第二场,我不与你比。”
许元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那你想如何?”
张颛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伸手指向亭台中的那名僧人。
“那位是慈恩寺的慧基禅师,乃是玄奘大师的高徒,今日也是我等将他请来的。”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眉清目秀,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正双手合十,静静地站在那里。
“下一场,我请慧基禅师,与你比!”
“如何,敢接吗?”
许元也看了过去,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可以。”
他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想让他与我比什么?”
“论道!”
张颛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两个字,他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昨日,玄奘法师于大慈恩寺,刚刚译完一部大乘佛法要义。”
“第二场,你便与慧基禅师辩经论道!”
“你若能赢,我张颛这两万两白银双手奉上,从此以后,在这长安城内,见了你许元,我扭头便走!”
“你,可敢?”
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整个水榭周围,瞬间像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颛这是疯了吗?竟然要请慧基禅师跟这人论道?”
“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许寺正是朝廷命官,主管刑狱,慧基禅师乃是佛门高僧,大德弟子,这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这分明就是耍赖!”
“张公子此举,有失风度啊!”
没错,就是耍赖。
在场的公子小姐,哪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张颛这是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找回场子。
你许元诗才绝世又如何?
你总不可能连佛法也精通吧?
这慧基禅师虽然年轻,但在长安城年轻一辈的信众中,早已是声名鹊起,传闻他佛法精深,辩才无碍,连玄奘法师本人都对其赞不绝口。
让许元和他辩经,这不等于让一个旱鸭子去和龙王爷比试水性吗?
听着周围的议论,张颛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颜面?风度?
那些东西在两万两白银和父亲张亮的雷霆之怒面前,一文不值!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赢!
不惜一切代价地赢回来!
只要能赢,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总好过输得倾家荡产,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的挑衅和疯狂,毫不掩饰。
另一边,画舫之上。
晋阳公主李明达的秀眉,也因为张颛这无赖的提议而微微蹙起。
她身旁的两位郡主盒秦月离也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张颛,真是输不起了,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李明达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锁定在许元的身上。
她很好奇,面对这样不公平的赌局,这个总能出人意料的许寺正,会如何应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元会断然拒绝的时候。
许元却笑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张颛,缓缓地点了点头。
“论道?”
“没问题。”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他竟然……答应了?
张颛也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他生怕许元反悔,连忙追问:“你当真敢应?”
“有何不敢?”
许元摊了摊手,神色轻松得仿佛只是要去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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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论道
他的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论道?
他对佛学的研究,确实仅限于前世的积累,但毕竟后世的佛学可是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岂是现在能比的?
自己那些东西,想来也够用了。
反正自己横竖不亏。
今天这一万两,已经稳稳地落袋为安。
就算这第二场输了,也不过是双方打个平手罢了,还有机会。
再说了,万一要是赢了呢?
许元瞥了一眼那个名叫慧基的年轻和尚。
对方虽然号称什么天才禅师,但毕竟年轻。
而自己脑子里装着的,可是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信息和逻辑思维。
辩经论道,说到底也是一种辩论。
未必,就不能赢。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不试一试?
见许元答应得如此爽快,张颛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他只觉得许元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狂妄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
“好!好!好!”
张颛连道三声好,转身对着人群中的卢照邻一抱拳。
“还请卢兄,为我等做个见证,安排场地!”
卢照邻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来人。”
他扬了扬手。
“将方几撤下,取两个蒲团来。”
星罗庄的下人效率极高,很快,水榭中央便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两张松软的蒲团,被相对着摆放在了地上。
气氛,也随之从方才的诗酒风流,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人群自动向后退开,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子。
在张颛的恭请下,那名叫做慧基的年轻僧人,缓步从那边的亭台走过来。
他先是朝着四周的众人,包括画舫上的晋阳公主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佛礼,而后,才走到了场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许元也走了过去,在慧基的对面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近距离地打量自己这位对手。
慧基的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
他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朴素至极,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禅韵。
整个人,就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宁静,平和,却又蕴含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内敛光华。
许元心中暗自点头。
原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
能在玄奘法师门下脱颖而出,又被张颛这等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奉为座上宾,想来,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就在许元打量对方的时候,慧基也正平静地看着他。
与张颛的怨毒和卢照邻的复杂不同,慧基的眼神里,只有一片纯粹的平和与淡淡的好奇。
他双手合十,对着许元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风。
“贫僧慧基,见过施主。”
其人谦逊有礼,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即将占据绝对优势而有半分倨傲。
“大师,有礼了。”
许元也客气地回了一礼。
慧基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贫僧听闻,此番论道,乃是许大人与张施主的赌局。”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佛法乃是度世之法,非是争强好胜之工具,不知今日,许大人想论何道?”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表明了自己并非主动挑衅,又将出题的权利,客客气气地交到了许元的手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只见许元洒然一笑,摆了摆手。
“大师言重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紧张的张颛,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与张公子的赌局,其实方才已经分出胜负,是我赢了。”
“这第二场,若再由我来出题,岂不是显得我有些欺负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慧基,神情坦然。
“所以,还是由大师那边出题即可。”
“无论什么题目,我都接着。”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众人看向许元的目光,已经从看傻子,变成了看一个狂徒。
狂,也要有狂的资本。
方才那一首诗,固然惊才艳艳,将张顗都比了下去,但这次可是论道,而且还是与玄奘大师的得意门生,慧基禅师!
佛法论道,与诗词文章,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他真的……也懂?
张颛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的汗水,几乎要将衣袖浸湿。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慧基禅师,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一定要赢!
一定要让这个泥腿子身败名裂!
水榭中央,蒲团之上。
听到许元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应,慧基禅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双手合十,再次对着许元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许施主胸襟,贫僧佩服。”
“既然如此,那贫僧便占些便宜了。”
慧基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一切焦躁。
他略作思忖,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贫僧自幼随家师修习佛法,近日有幸随侍在侧,助家师翻译天竺携回之经文。”
“在翻译之时,贫僧心中常有一惑。”
“天竺佛法,与我中土禅意,似有细微之别。”
“佛家向有‘渐悟’与‘顿悟’之争,贫僧于此,感触尤深。”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望向许元。
“故而,今日贫僧想与许施主论的,便是这渐悟与顿悟的境界之分。”
“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渐悟?顿悟?
这两个词一出,在场的勋贵子弟们,大多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们平日里斗鸡走狗,吟诗作对尚可,但对于这高深的佛法玄理,便如听天书一般。
唯有卢照邻等少数几位真正博学之人,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佛法修行的根本!
一个不慎,便会闹出笑话。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看得出来,这位慧基禅师,虽是张颛请来的外援,却无半点争强好胜之心。
他提出这个问题,眼中闪烁的,是真正的求知与探索的光芒。
此人,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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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顿悟、渐悟
对于这样的人,许元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大师这个问题,问得好。”
许元点了点头,坦然应下。
“那不知在大师看来,是渐悟为先,还是顿悟为重?”
他没有急于发表自己的观点,而是将话语权又抛了回去。
慧基见他如此,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眼前之人,行事滴水不漏,气度沉稳如山,绝非池中之物。
“贫僧愚见,以为修行之道,在于渐悟。”
慧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佛曰:‘戒、定、慧’,此乃修行之基石。”
“持戒,方能心定;心定,方能生慧。此过程,如登山,需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绝无可能一步登天。”
“无论是诵经、坐禅、还是行善,皆是积累资粮的过程。”
“水滴石穿,铁杵成针。修行者通过日复一日的苦修,洗涤尘心,消除业障,智慧与德行随之增长,这便是渐悟。”
“直至功德圆满,福慧具足,方能得证菩提,成就佛果。”
“此理,亘古不变。”
慧基的论述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将“渐悟”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
他认为,修行就如烧水,必须持续添柴,水温才会一点点上升,最终沸腾。
这个过程,是不可逾越的。
周围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都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卢照邻更是频频点头,显然是认同慧基的观点,这也是中原佛教这个时期大多数人的见解。
张颛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喜色。
在他看来,慧基禅师的这番言论,已是无懈可击的至理。
他就不信,许元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看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慧基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大师所言,确有至理。”
他没有反驳,而是先给予了肯定。
这一手,让准备看他如何辩驳的众人,都有些意外。
张颛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
认输了?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许元话锋一转。
“不过,在下也有一点浅见。”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慧基的身上。
“在下曾听过一句话,名曰:‘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
众人咀嚼着这句话,只觉深奥无比,不明其意。
唯有慧基禅师,身体猛然一震,双目之中,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嘴唇微动,仿佛在反复品味这句话的深意。
许元的声音,继续在水榭中回响。
“大师所言的持戒、坐禅、苦修,便是这前半句,‘修行以行制性’。”
“人之初,性不定,或善或恶,如脱缰之野马。故需以‘行’为缰绳,通过戒律与实践,来约束、驾驭这匹野马,使其归于正途。此乃渐悟之功。”
“这一点,我与大师的看法,并无二致。”
听到这里,张颛松了口气,嘴角再次勾起。
说了半天,还不是在赞同慧基禅师?故弄玄虚!
可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但是,”
许元语气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修行之目的,为何?”
“难道就是为了永远握着缰绳,与自己的本性角力吗?”
“非也!”
“修行的目的,是为了‘悟道’!”
“何为悟道?便是这后半句,‘悟道以性施行’!”
“当修行者通过‘渐悟’的积累,将野马驯服,心性澄明之后,便有可能在某一瞬间,豁然开朗,明心见性!这便是‘顿悟’!”
“那一刻,便如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照彻大千世界!”
“从此之后,修行者不再需要用‘行’来刻意约束‘性’。因为他的‘性’,已与‘道’合一。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皆是修行;他的随心所欲,皆不逾矩。”
“这,便是‘以性施行’的境界!”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没有支持渐悟,也没有支持顿悟,而是将二者,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渐悟是基础,是过程,是量变的积累。
顿悟是升华,是结果,是质变的飞跃!
没有渐悟的积累,顿悟便是空中楼阁,无根之萍。
而没有顿悟的升华,渐悟便可能沦为刻板的苦修,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握着缰绳的牧马人,永远无法体会到人马合一,驰骋天地的自由!
一番话说完,整个水榭内外,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画舫之上,晋阳公主李明达美眸异彩连连,她身旁的两位郡主和秦月离,更是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卢照邻呆立当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喃喃自语:“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张颛,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
但他能看懂周围所有人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要输了。
“这……”
“这……这位许大人的见解,简直……简直闻所未闻!”
“太精辟了!将渐悟与顿悟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们看着许元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他的诗才,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是一个何等妖孽的人物?
诗才冠绝天下也就罢了,竟然连佛法玄理,都有如此骇人听闻的见解!
可是,问题来了。
许元的观点,并非完全否定慧基禅师,反而是将其包容、升华。
这……到底该怎么判输赢?
就在众人心中为难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阿弥陀佛。”
只见慧基禅师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僧衣。
他神情肃穆,对着许元,深深地弯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许元也连忙起身,想要去扶。
“大师,使不得!”
慧基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经。”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此十二字,已道尽修行之真谛。贫僧困惑多日之疑虑,今日豁然开朗,茅塞顿开。”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地看着许元。
“施主于佛法之境界,远在贫僧之上。”
“此番论道,是贫僧,输了。”
“哦不,我贫僧与施主此乃论道,不能以输赢来定,不过,施主的境界,确实高于贫僧,贫僧还需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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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脸都不要了
输了。
他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哗——
全场哗然!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哗然!
慧基禅师,玄奘高徒,长安城年轻一辈中最负盛名的僧人,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认输了?
而且看他的样子,没有半分不甘,反而充满了喜悦和感激!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颛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慧基禅师却仿佛没有看到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也没有理会瘫倒在地的张颛。
他再次对着许元合十一礼。
“贫僧今日得闻大道,心有所悟,需即刻返回寺中静思,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待贫僧将施主的高见,告知家师玄奘法师,想必家师也定会想与施主见上一面。”
“他日施主若有闲暇,还请务必移步大慈恩寺,贫僧定会为施主引荐。”
“届时,贫僧再与施主,共论佛法。”
说完,他也不等许元回答,更不管在场众人的反应。
转身,迈步,衣袂飘飘,带着满身的禅意与刚才的感悟,就这么洒脱地离开了星罗庄,
只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和满场石化的人群。
许元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也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大师,慢走。”
目送慧基禅师的身影消失在水榭的尽头,许元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淡,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论道,只是一场寻常的清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张顗身上。
“张公子,论道已毕,胜负已分。”
“一万两的赌注,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此言一出,众人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对啊!
还有赌注!
又是一万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张颛身上。
那目光中,再无半分同情,只剩下看好戏的玩味。
张颛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万两。
又是一万两!
他刚刚才凑了一万两还给许元,如今又要输掉一万两?
许元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卢照邻。
“卢兄,有劳了。”
卢照邻此刻看着许元的眼神,早已是敬佩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会意。
“许兄放心。”
他一拱手,转身便走向了方才众人凑钱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便捧着几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了回来。
“许兄,这是方才张公子第一场所押之物。”
“有前朝大家的字画,有西域进贡的宝玉,还有几张长安城中各大商号的银票……”
卢照邻将东西一一摆在许元面前的案几上,公事公办。
张颛看着那些自己心爱的珍玩,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道:“不行!那些都不是我的,那些是诸位朋友一起凑的,怎么能算在我一人头上?”
明显,面对这两万两的巨额债务,他这是要耍赖了。
众人眼中都露出鄙夷之色。
输了诗,输了道,如今连人品也要输得一干二净么?
许元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
“张公子的意思是,想赖账?脸都不要了?”
“我没有!”
张颛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我方才做赌,这些都是诸位朋友凑齐的,理应算是他们输的,又岂能算在我头上?”
“这些东西,你不能动!”
他死死地护住那些财物,像是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呵呵。”
许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画舫上传来。
“张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船头。
她身姿窈窕,面罩轻纱,一双凤目清亮如水,此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许县令与慧基禅师论道之前,本宫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诸位,想必也都听见了。”
晋阳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既然如此,那现在张公子想要耍赖,岂不丢了人品?”
“张公子,本宫说的,可有错?”
公主殿下亲自下场作证了!
张颛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迎上晋阳公主那清冷的目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当着大家的面儿不要脸,敢跟许元耍赖,却万万不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噗通。”
张颛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这一次,眼中再无挣扎,只剩下无尽的死灰。
晋阳公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许元时,却已然带上了几分柔和与笑意。
“许大人,公道自在人心。”
“多谢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许元嘴角一扬,对着画舫的方向,长长一揖。
这小妮子,关键时候倒是出来帮了自己一脚。
有了公主的金口玉言,一切便再无悬念。
卢照邻直接命人将那些财物打包,送到了许元身边。
张颛失魂落魄地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星罗庄。
他甚至不敢再看许元一眼,那道身影,已经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灰溜溜的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萧索与可笑。
张颛一走,水榭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方才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烈而又微妙的氛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这位……这位许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诗才惊世,连佛法玄理都有如此见地,简直……简直不是凡人!”
“我只听说他此前是凉州长田县令,没想到竟是这般潜龙在渊的人物。”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人们都在打听着许元的来历。
那些原先对许元不屑一顾的勋贵子弟,此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纷纷端着酒杯,主动上前。
“许兄,在下工部侍郎之子,余慎,久仰许兄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啊!”
“许大人,我是李轩,许大人那首《重阳思亲》,必将名传千古!”
卢照邻更是直接站到了许元身边,俨然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样,为他引荐着各路才俊。
“许兄,这位是……”
面对着雪片般涌来的结交之意,许元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他既不倨傲,也不谄媚,与每个人都从容应对,谈吐有度,滴水不漏。
这份气度,更是让众人暗暗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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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护食的晋阳公主
而在水榭的另一侧,那些大家闺秀们,也早已是芳心涌动。
她们隔着纱帘,或躲在团扇之后,一双双美目,不住地向许元这边瞟来。
“那位许大人,当真了得。”
“是啊,不但文采飞扬,连样貌也是这般俊朗不凡。”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面对卢国公之子不卑不亢,面对慧基禅师从容不迫,真乃人中龙凤。”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画舫之上,气氛更是热烈。
两位郡主一左一右地凑到了晋阳公主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明达,快说说,这位许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是就是,你从哪里寻来这等宝贝人物?以前怎么从未听过?”
秦月离也眨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晋阳公主。
她们三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动心”二字。
晋阳公主李明达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不悦。
就像是自己珍藏的宝贝,被人觊觎了一般。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地说道:“他本是一个县令小官,现在不过是升任大理正而已,还能有什么来头。”
“哟?”
一位郡主掩嘴轻笑,打趣道:“公主殿下莫不是怕我们姐妹与你争抢,不愿意多说?”
另一位郡主也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看啊,咱们的晋阳公主,是动了凡心,开始护食喽。”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晋阳公主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又羞又恼,伸出粉拳轻轻捶打着身边的两位郡主。
“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们了!”
那娇羞的模样,更是引得两位郡主和秦月离笑作一团。
画舫之上,一时间春光旖旎,笑语嫣然。
接下来的雅集,彻底变成了许元的主场。
无论是曲水流觞,还是飞花令,但凡需要比拼才学的项目,众人都会主动邀请许元参加。
许元自然是来者不拒。
结果毫无悬念。
以他脑中存储的千古名篇,对付这些唐朝的才子们,简直是降维打击。
“飞花令,带‘月’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许元抬起酒杯,随口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几轮下来,对手们搜肠刮肚,冷汗直流,许元却依旧气定神闲,信手拈来。
众人除了叹服,再无二话。
不过,一直赢也没什么意思。
许元深谙过刚易折的道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比试中,便会有意无意地“失手”一两次,输给旁人。
这非但没有损害他的声望,反而让众人觉得他此人不仅有才,而且谦逊,不喜争强好胜,对他更为亲近。
一时间,场中气氛热闹祥和,其乐融融。
玩乐之间,晋阳公主那边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她正与一位世家小姐对弈,下的正是时下流行的围棋。
只是公主殿下棋力平平,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一张俏脸都皱成了包子。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不远处的许元招了招手。
“许元,你过来一下。”
许元闻声走上画舫,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你……你可会下棋?”
晋阳公主指着眼前的棋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许元看了一眼棋局,便知公主已是回天乏术,笑了笑。
“围棋之道,博大精深,想要赢,就得需要日积月累的精盐。”
“不过,在下倒是会一种新的棋法,简单有趣,公主可愿一试?”
“哦?新的棋法?”
晋阳公主和对面的小姐都来了兴趣。
许元点了点头,便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清开。
“此棋名为五子棋,规则简单,黑白双方,谁先将自己的棋子在横、竖、斜任意一个方向上连成五子,便算获胜。”
他一边说着,一边简单地演示了一下。
规则确实简单,一听就懂。
晋阳公主顿时来了兴致:“好,就玩这个!”
“公主殿下请稍等。”
许元却又神秘一笑,附在晋阳公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此棋虽简,却有必胜之法,名为‘三三禁手’、‘四四连活’……”
他将后世总结出的一些五子棋速赢诀窍,简明扼要地讲给了晋阳公主听。
晋阳公主听得美眸发亮,连连点头。
新一局棋开始了。
果然,得了许元秘籍真传的晋阳公主,拉着对手就要玩五子棋,接下来的她,如同开了窍一般,落子如飞,思路清晰。
不过十几个回合,便成功构成了一个杀局。
“哈哈,我赢了!”
晋阳公主看着棋盘上连成一线的五个白子,高兴得拍手欢呼起来,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对面的小姐输了棋,却也不恼,反而对这新奇的五子棋大感兴趣。
画舫上的其他闺秀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央着许元教她们。
水榭内外,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因为是重阳佳节,长安城中不施行宵禁,是以星罗庄的雅集,也一直到了深夜才散去。
归途中。
许元与晋阳公主,共乘一辆宽大的皇家马车。
车厢内点了安神的熏香,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白日里又是设宴,又是观赛,还玩了许久,晋阳公主显然是累坏了。
上了马车没多久,她的小脑袋便一点一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初时,她还强撑着,想与许元说些什么。
可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身子一歪,竟靠在了许元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少女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许元的脖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许元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睡颜恬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一缕晶莹的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悄然滑落。
许元看着这一幕,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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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月儿的心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一晃,缓缓停了下来。
就是这轻微的颠簸,让沉睡中的晋阳公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男子气息,混杂着安神香的味道,让她有些贪恋。
肩膀处传来的温热与倚靠的坚实感,更是让她下意识地蹭了蹭。
然而,下一刻,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自己……自己竟然靠在许元的肩膀上睡着了?
轰!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晋阳公主的脸颊瞬间红得像是天边的晚霞,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裙角,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许元一眼。
“公主殿下醒了?”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打破了车厢内的尴尬。
“我……我……”
晋阳公主支支吾吾,舌头像是打了结,“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小女儿家的羞赧。
“无妨。”
许元的声音依旧温和,“公主日间玩累了,倦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越是这般体贴大度,晋阳公主便越觉得无地自容,她甚至能回想起,自己嘴角似乎还有些湿润的感觉……天啊,自己不会是流口水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在此时,车外侍女的声音传来:
“殿下,公主府到了。”
这声音对晋阳公主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
“我……我到了,我先下车了!”
她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便要起身。
“嗯,慢些。”
许元提醒了一句。
晋阳公主掀开车帘,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马车。
待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被夜风一吹,她发烫的脸颊才稍微降下温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这才转过身,对着车厢里的许元,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许大人。”
这一声“谢”,不仅仅是谢他送自己回来,更是谢他今日在雅集上为自己挣足了脸面,谢他带来那新奇有趣的五子棋,也谢他……方才的温柔与体谅。
“公主殿下言重了。”
许元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晋阳公主看着那被车帘遮挡住的身影,贝齿轻咬红唇,又道:“许大人,那……再见。”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带着侍女,快步走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元坐在车内,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小公主,还真是……纯情得可爱。
他收回思绪,对车夫摆了摆手:
“回府。”
……
许府。
夜已深沉,府中下人们早已歇下,唯有月儿的房间还亮着一豆灯火。
当许元推开院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专属小侍女,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到了极致,却依旧在强撑着等他。
许元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他刚一走近,月儿那睡眼惺忪的眸子便警觉地睁开了。
看清来人是许元后,她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
“公子,您回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声音中满是雀跃。
许元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眉头微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我在等公子呀。”
月儿嘻嘻一笑,献宝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包裹着的小碗。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巾,一股香甜软糯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碗里盛着一个白白胖胖,还撒着些许黄豆粉的物事。
“公子,你看。”
月儿捧着碗,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许元。
“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重阳节这天,家里人要一起打糍粑吃的。”
“我想着公子今天肯定也累了,就提前做好了一个,想等您回来尝尝……”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一不小心就等到了现在,都有些凉了。”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睡眼惺忪,却依旧记挂着自己的小丫头,又看了看碗里那个朴实无华的糍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穿越至此,他见过的,多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或是勋贵间的利益交换。
这般纯粹而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却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碗,而是直接从月儿手中捻起了那个糍粑。
在月儿惊讶又期待的目光中,他将糍粑送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糍粑已经凉了,失了几分温热时的软糯,却依旧嚼劲十足,黄豆粉的干香与糯米本身的清甜在口中交织,味道意外的不错。
“好吃。”
许元看着月儿,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真的吗?”
月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缀满了星辰。
“嗯,真的。”
许元三两口将整个糍粑吃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月儿的脑袋。
“好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是,公子!”
月儿得到了夸奖,心满意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回房去了。
许元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份香甜。
他也该休息了。
……
次日,佛晓。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曦之中。
太极宫,甘露殿。
殿内灯火通明,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李世民,早已结束了晨练,身着一袭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如山般的奏折。
内侍总管王德,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为皇帝研墨。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说吧。”
他头也未抬,淡淡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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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李世民捞老了
听到李世民的话,王德躬下身子,用一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始汇报昨夜从各处汇总而来的信息。
“启禀陛下,昨日晋阳公主殿下于星罗庄参加重阳雅集,许元与她同行。”
李世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席间,郧国公之子张颛,再度与许元设赌,赌注为一万两。”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张德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又知道了。
“第一赌,以‘重阳’为题作诗。张颛先作,后许元以一首‘重阳思亲’,满座皆惊,张颛完败。”
王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随后,他又递上一本折子,上面写着的,正是许元在昨日集会上写的诗。
李世民批阅奏折的动作停了下来,接过折子打开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
“哦?”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低声咀嚼着这句诗,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与欣赏之色。
好诗!
简单平白,却道尽了异乡游子的心声。此句一出,必为千古绝唱。
许元这小子,诗才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王德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反应,继续道:“第二赌,张颛请来化生寺慧基禅师,与许元论道,辩‘渐悟与顿悟’之别。”
“结果,许元以‘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一偈,令慧基禅师心悦诚服,当场认输。”
“啪嗒。”
李世民手中的朱笔,掉落在了御案之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你说什么?”
“他……赢了慧基?”
慧基禅师乃是玄奘高徒,佛法精深,在长安城中享誉盛名,连他自己都曾听过几次慧基讲法,深感其佛学之渊博。
许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大理寺丞,竟然在佛法上,辩赢了慧基禅师?
而且还作出了“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这等蕴含无上禅理的偈子?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
他一直以为,许元只是个断案能力出众,有些小聪明的酷吏。
可现在看来,自己,乃至满朝文武,都远远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此子,胸中沟壑,怕是深不见底啊!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捡起朱笔,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看来,这小子,还真是一条潜龙啊。”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三分。
“对了,高阳那边,如何了?”
王德立刻回答道:
“回陛下,高阳公主自被幽禁之后,日日哭闹,请求面见陛下,言辞之间,多提及……提及她生母在世时,陛下是如何疼爱于她,说她生母身份低微,去得又早,自己甚是可怜……”
“哼!”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寒意。
“她还知道她生母身份低微,去得早?”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让整个甘露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朕正因念及其母,才对她百般宠爱,视若掌珠,远超其他公主。可朕的这份宠爱,换来的不是她的知书达理,反倒是恃宠而骄,目无法纪,连房相的颜面都敢随意折辱!”
“如今犯下大错,不知悔改,反倒拿她那可怜的母亲来博取朕的同情?”
“简直混账!”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王德立刻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传朕的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冷若冰霜。
“继续给朕关着!什么时候她真正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奴婢遵旨。”
李世民发泄完怒火,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问道:“给房府的赏赐,都送到了么?”
“回陛下,昨日已尽数送达。房相公亲自接收,让奴婢代为转达,谢陛下隆恩。”
“嗯。”
李世民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缓和。
“这也不枉朕,对他房家的一点补偿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拿起另一本奏折继续批阅,却忽然感觉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王德脸色一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
“陛下,天凉了,您可得注意龙体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关切地要将大氅为李世民披上。
“陛下,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切莫着了风寒。”
李世民摆了摆手,将王德递过来的貂裘推开。
“朕还没那么娇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那一声喷嚏带来的鼻腔酸涩感,却在提醒着他一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自己的身体……
他心中自嘲一笑。
自玄武门喋血,登临大宝以来,二十年间,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问不输秦皇汉武。
可岁月,终究是最公平的敌人。
他能感觉到,近两年来,自己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一个风寒,或许就能让他躺上数日。
终究……还是上年纪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苍老感,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李世民的心头,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有些事,再不去做,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穿透了甘露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高句丽。
那个盘踞在辽东,屡屡挑衅大唐国威的顽疾。
前隋三征,百万大军折戟,国力耗尽,终至覆灭。
这是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
也是他李世民,此生必须拔除的一根刺。
昨日已是重阳,寒冬将至。
待到明年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也不过区区几个月的时间。
不能再等了。
李世民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声音变得沉凝而果决。
“王德。”
“奴婢在。”
“你现在就出宫一趟,去许元的府邸,传朕的口谕,让他今日也来参加早朝。”
“奴婢,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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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次进宫
另一边,许府。
天光乍亮,许元伸了个懒腰,起了个大早。
昨夜睡得不错,没有了在长田县时那种随时可能被刺杀的紧绷感,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月儿已经备好了洗漱用具和简单的朝食,许元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毕,换上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准备出门。
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去大理寺点个卯,喝喝茶,看看卷宗,然后准时下值。
完美。
这种混日子的生活,才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状态。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刚一拉开府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宫中马车静静地停靠着,马车旁,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恭谨的老太监,正含笑看着他。
不是内侍总管王德又是谁?
许元眼皮狠狠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宫里头号的大太监,一大早堵在自己家门口,能有什么好事?
“王总管,您这是……”
许元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拱了拱手。
王德躬身回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许大人,咱家是奉陛下口谕,特来请您入宫的。”
“入宫?”
许元一愣,“现在?”
“正是。”
王德笑眯眯地道,“陛下有旨,命许大人今日参加早朝。”
靠!
果然!
许元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脑门上。
参加早朝?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六品官,屡次被李世民叫上太极殿参加大朝会,那都是三品以上大佬们才有资格站的地方,一直叫自己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李世民这老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昨天自己刚在外面出了点小风头,今天就要把自己拎到朝堂上去?
不会是看自己这几天在大理寺太清闲,混日子混得太舒服,故意要给自己找事儿作吧?
“这个……王总管,是不是搞错了?”
许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下官官阶低微,按制,是没资格……”
“许大人。”
王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是陛下的口谕。”
简简单单的回答,堵死了许元所有的话。
许元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看来这安生日子,是到头了。
“那便有劳王总管带路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认命般地登上了那辆驶向权力中心的马车。
……
太极殿。
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所在。
百官序列,分文武而立,殿内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许元被王德领着,站在了队列的最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一身与周遭紫袍、绿袍格格不入的绯色官服,还是引来了不少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
许元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
“陛下驾到——”
身着龙袍的李世民,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早朝开始。
李世民先是按照惯例,处理了几件由中书省递上来的地方赋税问题。
言辞简练,处置果决,尽显一代雄主的风范。
许元百无聊赖地听着,心中还在腹诽,这老李把自己叫来,不会就是为了让自己旁听学习的吧?
就在此时,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将其放到了一边。
他没有再拿起新的奏折,而是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大殿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今日早朝的重头戏。
只听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爱卿。”
“昨日,重阳已过。”
“算算时日,距离明年开春,也就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铿锵有力。
“东征高句丽的诸多事宜,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话音落下,满朝皆静。
旋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战意,在武将的队列中弥漫开来。
终于……要来了!
李世民看着群臣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直接点名。
“李世积!”
须发斑白的英国公李世积立刻出列,声如洪钟。
“臣在!”
“朕命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明年开春后,总领我大唐骑兵、步卒,自河北道出,经辽东,直取高句丽王都!”
李世积单膝跪地,重重一叩首。
“臣,遵旨!”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张亮!”
郧国公张亮慨然出列。
“臣在!”
“朕命你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总领水师,自莱州渡海,直取高句丽南境,与李世积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张亮同样跪地领命。
“臣,领命!”
“韦挺!”
“臣在!”
吏部尚书韦挺出列。
“朕命你为馈运使,总领后勤,负责此次东征行军所需一切粮草、辎重之转运!”
“臣,万死不辞!”
一连三道任命,如三道惊雷,在大殿之上炸响。
大唐最顶尖的几位帅才,尽数被委以重任。
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正式开始转动。
李世民看着阶下战意昂扬的将领们,沉声道:
“即日起,尔等便可开始调动兵力,操练士卒,督造战船,赶制羽箭!”
“朕要你们,在明年开春之前,做好一切出征的准备!”
“待春暖花开之日,便是我大唐二十万大军,踏平高句丽之时!”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之时,李世民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他那锐利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一众紫袍大员,精准地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大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
不好。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只听李世民那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元。”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站在许元身边的几位低阶官员,下意识地就挪开了半步,将他凸显了出来。
许元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自今日起,大理寺正许元,调任军器监少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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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拿捏许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军器监少监?
这是从五品上的官职,比许元现在的大理寺正高了足足小两级。
可……这调动也太奇怪了。
一个专司刑狱的法官,调去管兵器制造?
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
陛下这是何意?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李世民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专司负责,此次东征所需之一切兵器、甲胄的监造事宜。”
许元闻言,心中一声长叹。
果然来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李世民的全部意图。
什么调任,什么升官,都是虚的。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盯上的就是自己在长田县搞出来的那一套军械。
甚至,许元怀疑,李世民还想让自己搞出火器来。
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别混日子了,赶紧把你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疙瘩,都给我大唐军队复制一遍!
他这是要让自己,彻底绑死在东征高句丽这辆巨大的战车之上啊。
与此同时,太极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有惊愕,有嫉妒,有疑惑,亦有审视。
在他们看来,从一个六品的大理寺正,一跃成为从五品上的军器监少监,这已是破格之举。
更何况,还是总揽东征兵甲监造这等泼天的功劳。
在众人眼中,这不啻于一步登天。
然而,许元却并不这么认为。
自己越重要,李世民就越不会让自己死。
看来,又得主动作死了!
于是乎,许元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陛下,臣……惶恐。”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惶恐?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叩首谢恩吗?
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臣才疏学浅,于刑狱一道尚且摸索,于军械营造之事,更是一窍不通。”
“监造兵甲,事关国之征伐,干系数十万将士之性命,此等重任,臣万万不敢担。”
“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他……他在说什么?
他竟然,当众拒绝了陛下的任命?
疯了吧他!
就连程咬金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房玄龄与李世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
他们伴驾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太极殿上,如此干脆利落地回绝李世民的旨意。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在寻死。
唯独,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两人老神在在,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早就习惯许元这种作死的状态了,从长田县一路走来,许元就曾多次作死,来到了长安之后,也是如此。
他们也实在不明白,许元年纪轻轻的,为何非要寻思?
此时,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刚刚还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此刻已是寒霜遍布。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自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座大殿。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李世民就那么看着许元,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
可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没想到,许元真的敢拒绝。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他这位天可汗。
这小子,是在作死。
可这种场合,这种作死的方式,未免也太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了。
良久。
李世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许元。”
“你可知,朕为何要东征高句丽?”
许元一怔,不知李世民为何有此一问,只能答道:“高句丽犯我疆界,不尊王化,陛下兴雷霆之师,乃是为扬我大唐国威。”
“说得好。”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为了这一战,朕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如今,这二十万大军,粮草、兵马,皆已齐备。”
说到这里,他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许元身上。
“朕的大军,兵锋所指,可向东,直取平壤。”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若是有变,亦可……向西。”
向西!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脑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遍体生寒,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李世民在说什么。
大唐疆域,关中以西,是陇右道,有凉州,有长田县。
李世民这是在威胁他。
二十万大军,可以东征高句丽,也可以西征……平定某个“不听话”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李世民是个好皇帝,是个明君。
但他也没有忘记,在这所有身份之前,李世民首先是一个皇帝。
一个通过玄武门之变夺权上位,踏着尸山血海登上权力顶峰的帝王。
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他身为帝王的颜面,他绝对不会介意让长田县从地图上消失。
许元眉头紧皱,他想作死没错,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官职,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但他不能不在乎长田县那数万百姓的安危,不能不在乎自己在那片土地上所付出的一切。
那一刻,许元心中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苦笑。
看来这次,又死不成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牵挂长田县的一切了啊!
罢了,许元心中苦笑一声,随后开口。
“陛下天威,臣……岂敢不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军器监少监一职,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臣定不负所托,为陛下、为大唐督造军械,以保大唐万世基业!”
听到这句答复,大殿内那股冰冷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无数官员暗中松了一口气,偷偷擦去额角的冷汗。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寒霜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份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嘴角扬起了几分笑意。
哼!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算是看出来了,许元这个人不在乎权势,不在乎身份,但他也有他的软肋。
长田县,就是他不得不关心的地方!
既然如此,以后就更好掌控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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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李治
李世民心中心情大好,也不再计较许元刚才的冒犯。
“很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常态。
“众卿,无事便退朝吧。”
说完,他站起身,拂袖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退朝——”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
“恭送陛下。”
待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殿后,文武百官才直起身来,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许元,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人,今天算是把鬼门关走了一遭。
就在许元准备起身,跟着人群溜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许大人,请留步。”
许元抬头一看,正是内侍总管王德。
王德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的笑容,只是此刻在许元看来,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
“陛下有旨,让您在此稍候。”
许元的脸上顿时满是苦色,这李二,到底要干嘛呀!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也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在一众同情的目光中,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走光,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他和一个老太监。
王德引着许元,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许大人,请在此稍候,陛下稍后便至。”
说完,王德便躬身退下,留下许元一人,忐忑不安地坐在殿中。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元连忙起身,只见李世民换下了一身厚重的龙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走了进来。
而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秀,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气质温润,眼神谦和,宛如一块上好的美玉,让人见之忘俗。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身后,姿态恭谨,尽显翩翩君子之风。
许元心中一动,正在猜测此人身份。
李世民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竟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仿佛之前在太极殿上的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元来了,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坐榻,态度亲和得让许元有些发毛。
这老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来,朕为你介绍一下。”
李世民拉过身边的年轻人,笑着对许元道。
“这是朕的太子,李治。”
果然!
刚才看到此人的时候,许元就已经有了猜测,没想到,这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竟然真的是未来的唐高宗,李治。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下拜。
“臣许元,拜见太子殿下。”
李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许元的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许大人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没有丝毫皇子储君的骄矜之气。
“久闻许大人之名,父皇多次跟我提起你,在长田县兴利除弊,活人无数,乃是国之栋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表达了对许元的欣赏,又没有显得过分拉拢。
许元心中暗赞,这位太子,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太子殿下谬赞了。”
就在这时,李世民发话了。
“正好到了饭点,王德,传膳。”
他看向许元,笑道:“许元,你也留下,陪朕和太子一起用膳。”
许元哪敢拒绝,只能应下。
很快,几样精致的小菜被端了上来。
席间,李世民仿佛彻底忘了早朝时的不快,谈笑风生。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元碗里,状似随意地说道。
“许元呐,你在长田县的那些事,朕都很清楚。”
“说实话,在踏入长田县城之前,朕对你是抱着杀心去的,但在之后,朕和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在暗访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你治理长田县的另类之处。”
“虽然……有些异端,但不管怎么说,你将一个贫瘠的边陲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富足,商贾云集。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许元连忙谦虚道:
“皆是仰赖陛下天恩,臣不敢居功。”
李世民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治,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治儿。”
“儿臣在。”
李治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李世民指了指许元,对李治说道。
“你要多向许元学学。”
“学他这种脚踏实地,为民办事的精神。而不是学朝堂上那些老臣,只知道引经据典,空谈大道。”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治理之道,在于实干,而非空谈。这一点,许元比你,比朝中大多数人都看得透彻。”
这番话,既是夸赞许元,也是在提点太子。
李治闻言,脸上露出诚恳受教的神色,他站起身,竟是朝着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
“父皇说的是,儿臣定当向许大人虚心请教。”
他又转向许元,目光真诚。
“还望许大人日后不吝赐教。”
许元吓了一跳,赶紧起身避开。
开玩笑,让当朝太子给自己行礼,他还没活够呢。
“太子殿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
“臣不过是尽了些许本分。为国效力,乃是臣子应有之义。”
李世民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李治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能臣。
他也要让许元明白,自己对他,是寄予厚望的。
“既然如此,那便正好。”
李世民一拍大腿,像是临时起意,顺水推舟地说道。
“治儿,你近来在东宫读书,也有些烦闷了。从明日起,你便不用去弘文馆了。”
李治一愣:“那儿臣……”
李世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便跟着许元,去军器监转转。”
“多看,多听,多学。看看国之利器,是如何从一块凡铁,锻造成百战之兵的。”
“军器监内,诸般事宜,你多听听许元的。”
此言一出,许元和李治,同时愣住了。
许元心中,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搞了半天,这李世民不光是把自己绑上了战车,还顺手给自己塞了个“太子太傅”的活儿?
不,这比太子太傅还坑。
没有官职不说,还得对太子负责!
真尼玛坑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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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李世民也吃丹药?
此刻,许元心中十分无语。
自己这算什么?
没名没分,却要带着未来的皇帝,在军器监那种龙蛇混杂、机密遍地的地方瞎晃悠。
这要是太子磕了碰了,甚至出了什么意外,那不都得算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这李二刚才那番话的语气,那语重心长、饱含期许的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托孤的味道?
许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偷偷撇了撇李世民,虽然对方的脸色依然十分刚毅,看不出丝毫问题,但眼眶还是有些凹陷,整个人的身形也不像年轻人那么挺拔了。
这李二,也是人呐!
不过,许元可不想整天带着李治!
“陛下,万万不可。”
许元躬身行了一礼,赶紧推辞。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看着他:
“有何不可?”
旁边的李治也露出几分疑惑之色,看向许元。
许元硬着头皮,组织着语言。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太子殿下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治国之术。”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放得极低。
“臣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侥幸蒙陛下天恩,才有了今日。”
“臣所知所学,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恐会……带坏了太子殿下。”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既捧了李世民,又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
言下之意,您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别这么早就安排后事啊。您才是最好的老师,我算个屁,别让我把您儿子教歪了。
李治听了,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位许大人,当真是谦逊君子。
然而,李世民听完这番话,却并没有像许元预想中那样龙颜大悦,或是出言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
那双曾睥睨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服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暮气。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殿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久久不语。
偏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许元和李治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良久。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李世民的口中溢出。
“春秋鼎盛……”
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
“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许元和李治,眼神复杂。
“你们看朕,似乎并无病痛,每日依旧可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临朝听政,威加四海。”
“但……”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早年随父起兵,南征北战,身上留下的暗疾太多了。”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年岁渐长,这些旧伤就像是藏在骨头缝里的蚂蟥,日夜不停地在啃噬着朕的精气神。”
“朕的这副身子骨,早就垮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话语中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却让许元和李治同时心头一震。
李治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父皇……”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前些日子,宫中方士进献了一些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刚开始吃的时候,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批阅奏折到深夜也不觉得疲累。”
“可现在,那些丹药的效果,也已经越来越差了。”
“朕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金戈铁马,就是尸山血海……”
丹药?
听到这两个字,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他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强如李世民这样的一代雄主,竟然也和历史上那些帝王一样,开始迷恋丹药了。
虽然许元巴不得李世民早点弄死自己,好让自己完成系统任务回到现代。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流露出疲态与脆弱的帝王,他心中那点现代人的恻隐之心,还是被触动了。
这可是千古一帝李世民。
若是他能多活几年,对大唐,对百姓,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丹药……不可长食。”
话一出口,许元就后悔了。
自己多什么嘴啊!
果然,李世民和李治的目光,同时带着一丝讶异,齐刷刷地看向他。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莫非,许元你还懂丹道?”
许元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维持着镇定,硬着头皮躬身道。
“回陛下,臣不懂丹道。”
“那为何说丹药不可长食?”
李世民追问道,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
“臣虽不懂丹道,但臣知道,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真正的长生之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谓仙丹,所谓灵药,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毒药罢了。”
“陛下您想,那些方士为了让丹药体现出立竿见影的效果,让服用者感觉精神振奋,体力充沛,必然会在其中加入一些……特殊的成分。”
“这些成分,或许是一些微量的毒物,或许是一些虎狼之药,它们的作用,便是强行透支服用者的身体精元,将未来的生命力,提前激发出来,以换取一时的强盛。”
“偶尔为之,尚可。但若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淀,精元被不断亏空,身体的根基便会彻底被掏空,最终油尽灯枯,暴毙而亡。”
一番话说完,许元只觉得口干舌燥,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他这是在公然否定皇帝的追求,甚至是在暗指皇帝身边有奸佞小人。
这和在太极殿上拒婚,性质同样恶劣。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而龙椅的主人,李世民,则是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闪烁,看不出是喜是怒。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照你这么说,古往今来,追求长生的帝王,都是错的?”
许元头皮发麻,但话已至此,只能继续说下去。
“陛下,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雄才大略,惊才绝艳之辈?”
“自古帝王,又有哪个不渴望长生不老,永掌江山?”
“可结果呢?”
许元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如今,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段文字,地底下的一抔黄土罢了。”
“陛下,这世间若真有长生,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人物,又去哪了?”
“所谓长生,真正的长生之术,绝不是靠吞服那些来路不明的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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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生之道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许元的话,很直白,也很现实。
秦皇汉武……一抔黄土……
是啊,连那两位横扫六合,开疆拓土的千古英雄,最终都难逃一死。
自己……又怎能例外?
他眼中的那丝迷恋与侥幸,渐渐被一种清明所取代。
他看着许元,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听你的意思,你似乎知道……别的长生之道?”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许元却不卑不吭,再度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这才说道:
“臣不敢妄言长生。”
“但臣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陛下将亏空的身体元气,慢慢补回来。固本培元,祛除暗疾,从而延年益寿,福祚绵长。”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方法?”
就连一旁的李治,也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许元。
许元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养生,锻炼。”
“养生?锻炼?”
李世民和李治同时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许元点了点头,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是的,陛下。”
“人体如同一座城池,年轻时气血充盈,城墙坚固,百病难侵。但随着年岁增长,以及征战劳累,城墙便会出现损耗与缺口。”
“丹药,就像是饮鸩止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看似一时风光,实则加速了城池的崩塌。”
“而真正的长生之道,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那便是——养。”
他看着李世民,目光灼灼。
“首先,是规律作息,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保证充足的睡眠,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修复。”
“其次,是合理膳食,辅以药膳。戒除油腻、生冷之物,根据时节与身体状况,用温和的药材调理膳食,慢慢滋养五脏六腑,补回亏空的元气。”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持之以恒的锻炼。”
“并非是让陛下如军中将士般操练,而是每日坚持一些舒缓的运动,如散步、导引之术,让全身气血流通,筋骨强健。”
“如此一来,气血旺盛,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身体机能自然强大,许多小病小痛便会不药而愈,那些陈年暗疾,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这样,避免了大多数病症的侵扰,陛下自然能够活得更久,看得更远。”
许元侃侃而谈,将现代的养生理念,用李世民能够理解的方式,娓串道来。
李世民的脸色平静,但却沉思了起来。
许元说的这些道理,听起来似乎简单至极,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不求仙,不问鬼,只求诸于自身。
通过调理自己的身体,来达到健康长寿的目的。
这……似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神药,要靠谱得多。
是啊。
与其将性命托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丹药,托付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为何不信一信自己这副身躯的潜力?
李世民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对丹药的迷恋与侥幸,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顿了顿,又补充道。
“很好。”
他重新看向许元,眼神中带着一种许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审视,还有几分难言的信任。
“朕,就信你一次。”
话音刚落,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疲态与脆弱的男人只是幻觉。
“行了,此事朕先谢过你的提醒,你先带着治儿去军器监吧。”
“太子,记住了,要跟着许元好好学,这对你以后有用。”
“是,父皇!”
李治躬身行礼,答应一声。
“臣,遵旨。”
许元也躬身行礼,说罢,便带着李治退出了偏殿。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回了龙椅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王德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为主子轻轻揉捏着肩膀。
李世民闭着眼,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指了指御案旁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德。”
“老奴在。”
“把那些丹药,都给朕扔了。”
王德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没站稳,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他急切地劝道。
“这可是方士们费尽心血,为您炼制的延寿仙丹啊!就这么……扔了?”
王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大人的话,固然有些道理,可毕竟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
“朕意已决。”
李世民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见王德还想再劝,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飘向了窗外,陷入了回忆。
当初在长田县的时候,李世民跟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曾因为长田彩票一事,去过当地的养老院,那里的老人基本都在锻炼,个个精神抖擞,可不似自己这般啊!
“去吧。把丹药处理干净,不许留下一颗。”
“另外,传御医过来,让他们根据许元所言,为朕拟一份药膳食谱。”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再替朕……重新规划一下作息。”
“老奴……遵旨。”
王德深深一拜,拿起那个曾被陛下视若珍宝的紫檀木盒,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
另一边。
许元带着李治,一言不发地走在出宫的路上。
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紧锁着眉头,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不过是多了一句嘴,怎么就把太子这个烫手山芋给接手了?
带着太子去军器监?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唐的兵工厂,是锻造杀人利器的地方!里面到处都是火炉、铁锤、刀胚、甲片,龙蛇混杂,机密遍地。
这要是太子殿下磕了碰了,掉根头发丝,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份。
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跑到军器监去当差?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军器监那些官员工匠还不得炸了锅?一个个都跑来围观储君,谁还有心思干活?
想到这里,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治。
李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许大人,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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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李世民的算计
许元伸手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着暗纹的太子常服,皱了皱眉。
“你这身衣服,不行。”
李治一愣。
“不行?”
许元没好气地说道:
“嗯,太显眼了。”
“军器监不是你的东宫,那里人多眼杂,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工匠和兵卒,您还是不要以太子的身份过去,不然会碍事儿。”
李治点了点头,许元说得不无道理。
“好,许大人,我这就回东宫去换一身衣服。”
半个时辰后。
当换上了一身寻常青色布衣的李治重新出现在许元面前时,许元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衣服是够朴素了,可那股从小在皇家浸润出来的贵气,那种从容不迫的仪态,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也掩盖不住。
布衣之下,难掩其华。
算了。
凑合吧。
总比穿着太子常服去要好得多。
许元无奈的摊了摊手,领着李治,乘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赶往了位于长安城东的军器监。
还未靠近,一股混合着煤烟与铁屑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捶打声,仿佛一曲激昂雄浑的钢铁交响乐。
这里,便是大唐帝国战争机器的心脏。
在门口验明了身份文书,许元带着李治走了进去。
一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许元,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是许大人吧?许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华,真是让童某佩服之至啊!”
对方先是客套了一番,热情的跟许元握了握手,这才自我介绍起来。
“在下童豹,军器监大监,许大人,以后就是同僚了,可不许跟我客气啊!”
“童大监客气了,以后还要多仰仗童大监。”
许元拿出吏部和兵部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
对方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对自己这么热情,他自然没有冷脸相待的道理。
童豹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随后,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许元身后的李治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小郎君是?”
许元面不改色,随口胡诌道。
“哦,不用管他,陛下派给我的帮手而已。”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又跟童豹熟络的介绍起来:
“这小子皮实得很,童大监有什么粗活累活,尽管使唤他,不用跟我客气。”
“见过童大人!”
李治很配合地对着童豹躬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将一个初来乍到、有些怯懦的乡下少年演绎得惟妙惟肖。
童豹是什么人?能在军器监这种要害部门当上一把手,眼力劲自然非同凡响。
他一眼就看出李治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乡下小子,但见许元如此说,他哪里敢多问半句。
这位可是陛下钦点的少监,而且一来就负责一切军械甲胄的监造,明摆着是圣眷正浓的红人。
他立刻哈哈一笑。
“原来是许大人的自家兄弟,那自然不是外人。许大人说笑了,哪能让小郎君干粗活。”
一番客套之后,童豹便领着许元向监内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情况。
最后,他停在一处最大的官署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大人,陛下已有旨意传下。”
童豹的脸色变得无比郑重。
“从今日起,这军器监内,从甲胄监造到火器研发,所有事宜,皆由您一人说了算。”
他伸手指着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坊,沉声说道。
“下官和监内上下数千工匠官吏,皆听少监调遣。”
童豹看着许元,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陛下传下口谕,说……以后这里就随便你怎么折腾,就算你把这军器监给拆了,他老人家也绝不过问。”
听闻此话,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不仅没有丝毫的高兴,反而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
“童大人,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他觉得,李世民没这么好心。
果然,童豹看了看左右,这才凑近了些,一脸苦涩的给许元解释起来。
“许大人,这里没有外人,你我都是给陛下办差,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童豹的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陛下随你怎么折腾没错,但给咱们军器监定下了不少的任务。”
说着,他从宽大的官袍袖中,摸出了一本装订精致的册子,郑重其事地递了过来。
册子是明黄色的绸缎封面,入手沉甸甸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都在这儿记着呢。”
童豹指了指册子,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陛下有令,年底之前,若是不能如期完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到时候,别说你我,这军器监上上下下数千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吃挂落。”
许元嘴巴微张。
果然,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不过,这时候,一旁的童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哦,对了,许大人。”
“陛下还传达了另外的意思,对你来说也许是个好消息。”
“陛下说,督造军械,钱的事,你不用愁。”
“民部那边,会全力配合。要多少,给多少。”
“许大人,事情我已经交代完了,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童豹说完,跟许元打了声招呼,一路小跑着就离开了这里。
许元自然没有多问,他知道李世民派自己来这里,就是接管他的工作的,虽然童豹是军器监的最高领导,但明显是收到了李世民的旨意,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脚给自己。
然而,此时的许元还在想着刚才童豹的话。
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听到这话的时候,许元非但没有半点高兴,一张脸反而瞬间黑了下来,黑得能滴出墨水。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还不闻不问。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世民这是把所有的借口都给他堵死了,只留下一条路——把事儿办成。
办不成,后果自负。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缓缓翻开,册子上罗列的条目极多,分门别类,清晰明了。
【攻城器械部】
【远程兵器部】
【单兵兵器部】
【重型兵器部】
……
每一个条目之下,都详细标注了年底之前需要完成的数量,动辄成百上千。
许元粗略地扫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工作量,别说年底之前,就是再给他一年,都未必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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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使唤李治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去时,却是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册子上只写了各类军械需要达成的效果,却并未指明具体的样式和规制。
比如攻城器械一栏,写的是:需造一物,可于三百步外,一击洞穿五丈高之城墙,操作简便,十人可控。
又比如单兵兵器一栏:需锻一刃,可令步军正面迎击敌人骑兵,给予敌人骑兵重击,还必须要可以轻松量产……
通篇下来,全都是这种目的性的描述。
什么床弩、陌刀、明光铠……这些大唐现有的制式军械,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许元叹了一口气,李世民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军器监现在生产的这些破铜烂铁。
他想要的,是自己在长田县搞出来的那些“新玩意儿”。
可从头到尾,李世民一个字都没提“长田县”,只是用这种模糊的要求,逼着自己把那些东西“搬”出来。
这算什么?
这是连专利费都不想给,就想白嫖自己的技术啊。
许元猛地合上了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脸上却忽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森然的冷意。
“这么玩儿是吧?”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燃烧的精光。
不就是白嫖吗?
行啊。
既然你李二想把我吃干抹净,那可就别怪我不仁义了!
民部的银子要多少给多少是吧?
那可就别怪我狮子大开口,把你的国库给搬空了。
还有这军械督造,要采购的东西可不少。
从上等的铁矿、精煤,到坚韧的木料、兽筋,哪一样不得花钱?
靠朝廷那点效率,猴年马月才能办齐?
势必要借助民间商会的力量。
而他许元麾下的商会,可不是吃素的。
云锦布庄的杜远,可不仅仅是个布庄老板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这笔生意,他接了。
不但要接,还要做得漂漂亮亮,不仅要完成朝廷的人物,还顺带可以给自己的商会捞上一笔。
当然,在这背后,许元的心底还有着更深一层的考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忙碌的官署,望向远处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坊。
烟囱里冒着滚滚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和煤灰味。
工匠们赤裸着上身,挥舞着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生产力。
原始,低效,充满了汗水与辛劳。
许元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做的,从来不只是当一个官,赚一点钱。
他想改变这个时代。
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单靠种地和仁政是不够的,必须提高生产力。
在自己死之前,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事,也算不枉来一趟。
随后,许元收了收自己的心思,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治身上。
这位太子殿下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殿下。”
李治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许大人有何吩咐?”
许元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想学东西,就不能光站着看。”
李治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李治愚钝,还请许大人吩咐。”
许元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官署,那里似乎是存放卷宗档案的地方。
“给你一个任务。”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要你把这军器监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七品官到不入流的工匠,他们的花名册、各司何职,全都给我整理出来。”
李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这活儿,听着可不轻松。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军器监现在所有的库房,存了多少铁料,多少木材,多少煤炭,多少军械成品和半成品,我也要一份详细的清单。”
许元看着李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的,是具体到斤两、尺寸的精准数据,而不是一个大概的估算。”
“能做到吗?”
李治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小在东宫长大,接触的都是经史子集,帝王心术,何曾处理过这等繁琐至极的庶务?
不过,既然是许元安排的,他自然只能答应下来。
“许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不错不错!”
许元见李治如此态度,心情大好。
“就是要像你这样,才能学到东西!”
他话音刚落,便浑不在意地朝旁边候着的两名小吏招了招手。
“来,搬张躺椅过来。”
“再来壶上好的毛尖,一碟蜜饯。”
两名小吏面面相觑,有些迟疑,但看着许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麻利地跑去照办了。
很快,一张舒适的竹制躺椅被抬了进来,旁边的小几上摆好了茶水点心。
许元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躺了下去,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甚至还让一名小吏给他捶起了腿。
李治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许大人。”
“您这是?”
许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哼。
“嗯?”
李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学生这就去整理名册与库房清单,只是……不知许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在他想来,许元作为主官,总该有个统筹全局的章程。
谁知,许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一脸求知欲的太子殿下,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当然是躺在这里等你啊。”
“……”
李治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等你?
我辛辛苦苦地跑前跑后,给你当牛做马,你就在这里喝茶捶腿,等着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李治的脸颊微微涨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贵为太子,未来的国君,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许元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看李治那副不服气的模样,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捶腿的小吏,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在故意为难你,自己偷懒?”
李治抿着嘴唇,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元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模样。
“殿下啊,陛下让你来军器监,是做什么的?”
“是……是来跟许大人学习如何办差的。”
李治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就对了!”
许元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学习,怎么学?光靠我嘴上说,你耳朵听,那叫纸上谈兵。”
他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本官现在给你的,就是一个亲身实践的绝佳机会!”
“让你去清点人手,是让你明白一个衙门是如何运转的;让你去盘查库存,是让你懂得何为家底,何为基础。”
“这些东西,书本上可学不来,东宫的老师们,也绝不会教你。”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说得是头头是道。
李治被他这番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怀疑之色竟消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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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李治凌乱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许元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委屈”。
“殿下啊,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怕是不知道外面的规矩。”
“寻常人家的子弟,要去拜师学艺,那束修、节礼,逢年过节的孝敬,一样都不能少。若是想学真本事,还得给师父端茶倒水,洒扫庭除,没个三五年都摸不到门道。”
他看着李治,摊了摊手。
“本官呢?什么都没问你要,见面第一天,就把这么重要的差事直接交给你上手实践。”
“你说说,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大方、更尽心的老师吗?”
李治彻底被绕进去了。
他皱着眉头捋了捋,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看着李治那半信半疑、若有所思的样子,许元心中乐开了花。
“去吧,殿下。”
他重新躺了下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
“好好干,我相信你的能力。”
“……好。”
李治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终究是被许元那套歪理给说服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堆放卷宗的官署走去。
看着太子殿下那略显单薄的背影,许元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化作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冷笑。
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你个老狐狸,想白嫖我的技术是吧?
行啊。
那我先把你儿子当免费劳力使唤使唤,总得收点利息回来。
反正现在不使唤,等他以后当了皇帝,自己想使唤也使唤不动了。
这买卖,不亏。
然而,李治万万没有想到,许元随口安排的一个任务,工作量竟是如此恐怖。
军器监作为大唐最重要的军工机构,下辖官吏、工匠、杂役数千人,卷宗档案堆积如山,库房更是分门别类,错综复杂。
一个下午的时间,李治几乎跑断了腿。
他穿梭在弥漫着陈腐墨香与纸张霉味的档案室,亲自核对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职司。
他又亲自下到阴暗潮湿的库房,忍受着刺鼻的铁锈味和煤灰味,盯着库丁一寸一寸地丈量木材,一斤一斤地称量铁料。
从前的他,连奏疏都是由下人呈递到面前,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等到夜幕悄然降临,远处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李治才终于直起了早已酸痛无比的腰。
他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刚刚整理完毕的册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手指被粗糙的竹简磨得生疼,原本华贵的太子常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但他眼中,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兴奋。
他深吸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快步走回了许元所在的官署。
然而,当他推开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哭笑不得。
官署内灯火通明,而那位“尽心尽力”的许大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竹椅上,脑袋歪向一侧,发出了轻微而有节奏的鼾声,已然是睡熟了。
“许大人?”
李治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元毫无反应。
“许大人!”
李治提高了音量。
“嗯?”
许元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眼神还有些涣散。
“哦?是殿下啊……完事了?”
李治将手中的两本册子递了过去,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幸不辱命。军器监在册官吏工匠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名册在此。另,各大库房铁料、铜料、木材、煤炭及各类成、半品军械库存清单,亦在此处。”
许元接过册子,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有先看人员名册,而是直接翻开了库存清单。
烛光下,他的目光如电,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一排排数据飞快地映入他的脑海。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不愧是皇家军工厂,家底确实厚实。
铁料、木材这些基础原材料,储备量相当惊人。
但是……
许元微微皱眉。
这些都是寻常的铁料和木材,用来打造制式的陌刀、明光铠尚可,可要用来制造自己脑海中的那些新式军械,比如需要高强度钢材的连弩机括,或是需要特殊韧性木料的投石机力臂,就远远不够了。
采购的空间,很大嘛。
至于人手,三千多人,勉强够用。
可问题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要打造那些划时代的大杀器,就必须先建造能够炼出精钢的高炉,制造出更精准的镗床和锻压设备。
而这些辅助工具的建造,才是最耗时、最耗费精力的。
看来,得双管齐下。
想到这里,许元再无半分懈怠,眼中精光一闪。
他将库存清单放到一旁,拿起那本人事花名册,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
“殿下,辛苦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随即笔走龙蛇,开始在名册上飞快地圈点、标注。
李治本以为忙碌了一天终于可以歇息,却见许元这架势,心中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只见许元将那三千多名工匠,按照各自的技艺特长,迅速分成了十几个大组。
“冶炼部,所有会炼铁、炼钢的工匠,归入此部。”
“锻造部,所有铁匠、铜匠,归入此部。”
“木工部……”
“……”
他一边说,一边在册子上写下批注,条理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李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花了一个下午才整理出来的繁杂信息,在许元手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套井然有序的生产体系。
很快,许元停下了笔。
他将批注好的册子推到李治面前,神情严肃。
“殿下,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按照我划分的这些部门,将所有工匠重新编组,任命暂时的负责人,并让他们各自清点本部门能用到的所有工具。”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明天一早,我来军器监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以立刻投入运作的生产分组名单,以及一份详细的工具清单。”
说完,许元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仿佛刚才那个打瞌睡的人不是他一样。
“本官今日就先回去了,殿下做完这些,也早些休息吧。”
“对了,为了方便你,我在这边的房间,就留给你吧!”
“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官署,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治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灯火之下,看着面前那本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册子,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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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开工
次日,晨光熹微。
许元打着哈欠,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再次踏入了军器监的大门。
昨日的一番布置,只是个开端。
今日,才是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径直走向那间被他临时征用的官署,准备看看那位太子殿下的工作成果。
然而,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官署内,烛火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太子李治并未离去,而是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就那么沉沉地睡着了。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早已皱巴巴,沾染了墨迹与灰尘,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黑。
在他手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崭新的册子,正是自己昨夜交代下去的任务。
一名小吏见许元进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声音。
“许大人,这位大人他……忙了一整夜,刚合眼没多久,要不要小的去叫醒他?”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轻轻翻开。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三千七百多名工匠,按照他划分的十几个部门,被重新编组,每个部门都暂定了负责人,甚至连各部门现有的工具种类和数量,都一一列明,详尽无比。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工作量,就是精通此道的人,也需大半夜才能完成。
这位太子殿下,能在一夜之间弄完这些,显然也是花了不少精力。
“不必了。”
许元将册子放回原处,声音放得很轻。
“让他睡吧。”
他转身走出官署,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不是在故意为难李治。
李世民将李治丢给他,名为学习,实为监工,顺便偷师。
可李世民不懂,真正的帝王之术,从来不在于掌握了多少奇技淫巧,而在于是否真正懂得这天下的运转之道。
李治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他读万卷书,却不曾行万里路。
他知道一石米多少钱,却不知道农人需要流多少汗才能种出这一石米。
他知道一把陌刀的制式,却不知道打造这把刀需要多少铁料,耗费多少工匠的心血。
自己现在所做的,便是将这些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活生生地展现在他面前。
让他亲手去摸,亲眼去看,亲身去体会。
唯有如此,当他日后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之时,才能真正体恤民情,洞察国本,而不是成为一个悬于九天之上的孤家寡人。
这,才是自己教给他的第一课。
思绪流转间,许元已经走到了军器监中央的巨大空地上。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冶炼部,锻造部,木工部,所有负责人,立刻来此见我!”
话音落下,片刻之后,十几个面带疑惑的工匠头目从各个工坊快步跑来,在许元面前站成一排。
这些人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上官,眼中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许元也不废话,直接将手中的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从即刻起,军器监所有工匠,打破原有编制,全部按照这份名单重新分组。”
他指向锻造部的负责人,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老铁匠。
“张师傅,你带一百个最好的铁匠,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专门负责打造斩马刀和钩镰枪,图纸在此,务必保证每一柄都与图纸分毫不差。”
他又看向木工部的负责人。
“李师傅,你带两百人,一半打造床弩的弩臂和机括,另一半,负责打造陌刀和长枪的木柄,我要最坚韧的柘木,明白吗?”
“还有你们,甲胄部,全力赶制明光铠,我要在年底之前,看到至少五万副崭新的甲胄出现在库房里。”
许元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工匠们面面相觑,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许元手中那份详尽到每一个人的分组名单,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精妙绝伦的图纸,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大人!”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去调集人手。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许元又叫来冶炼部的负责人,指着旁边一大片空地。
“在这里,按照我给你的这张图纸,立刻组织人手,给我建一座全新的高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记住,地基要挖三尺深,用巨石和糯米汁加固。炉身要用特制的耐火砖砌成,所有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他又指了不远处的河道。
“另外,调集一部分人手,沿着河边,给我建一排新的锻造间,我要用水力驱动锻锤,明白我的意思吗?”
“图纸,我稍后会给你画出来。”
水力锻锤?
那负责人当场就懵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看着许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的……遵命!”
一时间,整个军器监仿佛一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动力,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数千名工匠被重新调配,各司其职。
砸墙的,挖地的,搬运物料的,整个场面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却又在一种无形的秩序下,显得井井有条。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许元却悄悄拉出了一个约莫百人的独立工作组。
他将这百人带到一个偏僻独立的院落,这里已经被提前清空,并有专人看守。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制造这些东西。”
许元拿出数张图纸,分发给不同的小组。
这些图纸上画着的,并非完整的器械,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
有的是一截中空的铁管,有的是一个精巧的弹簧机括,还有的是一些带着卡槽的木托。
“你们,分成十个小组,每个小组只负责制造图纸上的这一样零件。”
许元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只有一个要求,严格保密。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打听其他小组在做什么。你们只需要将自己手中的零件,做到最好,最标准。”
“做好的零件,直接交给我,由我亲自验收。”
“若有泄密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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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单纯的李治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杀气腾腾,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知道这些零件组合起来是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东西,绝对不是他们以前见到过的任何一种兵器。
这,正是许元为东征高句丽准备的杀手锏。
而且,他要的不仅如此,而是要模块化的生产,标准化的零件,流水线的装配。
他要让那帮企图觊觎中原王朝的土着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降维打击。
就在许元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许大人。”
许元回头,只见李治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倦色,但双眼却炯炯有神,闪烁着一种许元从未见过的光彩。
许元眉毛一挑,嘴角习惯性地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哟,殿下醒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治一番,故意调侃道。
“怎么样,昨晚的工作还顺利吗?”
他本以为,李治就算不抱怨,也总会露出一丝委屈或者郁闷的神情。
谁知,李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快步上前,对着许元,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李治,拜谢老师。”
“……”
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愣愣地看着李治,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师?
这小子,昨晚被我使唤了一夜,睡傻了?
李治却仿佛没有看到许元错愕的表情,他直起身,目光诚恳无比。
“学生昨日,初时确有不解与怨怼,觉得先生是在有意刁难。”
“但当学生亲手整理完那三千七百人的名册,亲眼核对过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铁料木材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与后怕。
“在此之前,学生只知军国大事,皆在庙堂之上。却不知,一纸诏令的背后,是数千工匠的日夜辛劳;一支大军的组建,是无数物资的汇集支撑。”
“先生让学生躬行实践,是教学生书本上学不到的道理,是让学生看清这大唐运转的根本。”
“此等教诲,胜读十年圣贤书。”
“这一声‘老师’,先生当之无愧。”
李治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许元的耳中。
许元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肃穆的少年太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悟性,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自己不过是想找个免费劳力,顺便给他上一堂实践课。
怎么这小子,自己就升华了主题,还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帝师”的高帽子?
看着李治那副求知若渴、真心实意的模样,许元第一次觉得,李世民那个老狐狸,好像……还真给自己送来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那份僵硬的错愕,缓缓化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虚扶了一下。
“行了行了,殿下言重了。”
“本官可担不起‘帝师’的名头,你还是叫我许大人,或者许少监吧。”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不愧是未来的高宗皇帝,这情商,这觉悟,确实不是一般皇子能比的。
没有因为身份尊贵而心生怨恨,反而能从枯燥的劳作中,窥见治国理政的真谛。
就凭这份心性,已经胜过那个心高气傲的太子李承乾太多了。
李治见他不受此礼,也不强求,只是眼中的尊敬之色愈发浓郁。
“是,许大人。”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上道。
他转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册子,递了过去。
“既然殿下有所领悟,那正好,看看这个。”
李治恭敬地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军器监工匠守则》。
他翻开册子,细细看了起来。
许元也不催促,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殿下,你看完了这份守则,就拿着它,去找陛下。”
“告诉他,军器监,要加人。”
“至少,再给本官增派三千名辅工。”
李治闻言,抬起头,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将册子又快速翻阅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几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许大人。”
他合上册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学生昨夜清点过人手,军器监现有工匠三千七百余人。按照大人您的规划,锻造部、木工部、甲胄部等皆是三班轮换,日夜赶工。”
“如此算来,人手应当是足够的,为何还要增派三千人之多?”
李治问得很认真。
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虚心求教。
他昨晚的辛苦没有白费,此刻对于军器监的人员和产能,已经有了最直观的了解。
在他看来,许元的安排已经是将人力运用到了极致,再加人,似乎有些多余了。
许元闻言,瞥了他一眼。
到底还是生于深宫的太子殿下。
这脑子里想的,全是账本上的数字,全是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妥妥的封建大家长,初级资本家的思维。
他只看到了三班倒能让军器监的炉火二十四小时不灭,却没想过,烧的是工匠们的血肉和精神。
“殿下,本官问你,现在是什么季节?”
许元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治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秋末,马上入冬了。”
“没错,马上入冬了。”
许元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觉得,工匠们顶着寒风,挥舞铁锤的力道,和夏日里一样吗?”
“炉火是暖和,可那些负责搬运铁料、木材的辅工呢?他们的手脚冻僵了,动作会不会变慢?”
“进度慢了,为了赶上工期,是不是就要让他们干更长的时间?”
许元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治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
许元却没有停下,他伸手指了指那份守则。
“你再看看本官定的规矩。”
“所有工匠及辅工,每日工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八小时)。每十日,轮休一天。”
“伙食标准,每日两餐,必须见荤腥。凡因工受伤者,医药费由军器监全包,并额外发放抚恤。”
“本官既然接手了军器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是工匠,是大唐的子民,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牲口。”
“本官要的,是一支能长期、稳定、高效产出精良军械的队伍,而不是一群为了赶工期,累垮了身体,磨灭了心气的疲敝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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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采购物资
说到这里,许元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治。
“殿下,本官再问你,昨夜整理卷宗的滋味,如何?”
李治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色,有些赧然。
“学生……觉得颇为辛苦。”
“是啊,很辛苦。”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只是让你熬了一夜。若让你不眠不休,连着熬上一个月,三个月呢?你这身子骨,撑得住吗?”
“你撑不住,他们这些常年劳作的工匠,一样撑不住。”
“所以,本官现在告诉你,为何要加人。”
“因为,人,才是根本。”
“不懂得体恤下情,不懂得以人为本,只知道一味压榨的上位者,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明君。”
许元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治的心上。
李治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却感觉重如千钧。
他一直以为,自己饱读诗书,明晓事理,对“爱民如子”这四个字,理解得足够透彻。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理解,不过是悬于空中的楼阁,是纸上谈兵的空谈。
许元没有给他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是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给他看。
“学生……知错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许元,深深一躬。
这一次,他弯下的腰,比上一次更低,态度也比上一次更加虔诚。
“学生只看到了账面上的数字,却忽略了人心向背。只想着完成陛下的任务,却忘记了工匠也是活生生的人。”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受教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学生这就去面见父皇,定会将先生的意思,一字不差地转达,并说服父皇,增派人手。”
说完,他紧紧攥着那本《军器监工匠守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挺拔,步履铿锵。
许元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孺子可教也。
送走了太子,许元也没闲着。
他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高炉地基的挖掘进度,又指点了一下水力锻锤的选址问题,这才慢悠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官署。
他舒服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随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丢进嘴里。
甜。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悠闲。
“来人。”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名小吏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军器监负责采买的管事,给本官叫来。”
“是,大人。”
小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对着许元长揖及地。
“下官军器监主簿崔世,拜见少监大人。”
许元眼皮都没抬,又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崔主簿,本官记得,你是负责军器监所有物资的采买,没错吧?”
崔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是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示下,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嗯。”
许元这才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厚厚的清单,随手甩了过去。
“喏,这是清单,你看看。”
崔世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接住。
他展开清单,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物资。
“上等精铁矿石,二十万斤。”
“百炼钢,十万斤。”
“河西柘木,十万根,要求树龄皆在十年以上。”
“上好牛皮,十五万张。”
“……”
清单极长,从铁料、木材、皮革,到木炭、石灰、糯米,甚至还有一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比如硫磺、硝石,而且数量都极为庞大。
崔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拿着清单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大……大人……这……这么多的物资,恐怕……恐怕……”
许元悠闲地吐出葡萄籽,淡淡地打断了他。
“恐怕什么?国库没钱?还是长安城买不到?”
崔世面色微皱,随后解释起来。
“大人,钱不是问题,陛下既然让您总管军器监,钱粮方面肯定会足额拨付。只是……只是这数量实在太大了,而且您要的都是上等货色,长安城内外的商家,根本没有这么多存货啊。”
“就算有,分散在各家手里,一家家去收,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凑不齐。”
许元嘴角一撇。
“两三个月?”
听到对方的话,他差点没把口中的茶水都喷出来。
“本官没时间等你两三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清单上所有的东西,本官要在这里,亲眼看到。”
“什么?”
崔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清单“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半个月?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捡起清单,面无人色地哀求道:“大人,您……您这是要下官的命啊。半个月,就算把下官劈成八瓣,也办不到啊。”
许元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办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屑。
“崔主簿,你在这军器监,当了几年差了?”
崔世一愣,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人,快……快十年了。”
“十年啊……”
许元拖长了声音,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动作轻柔,眼神之中却有几分调侃之意。
“十年时间,跟长安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材料商,应该都很熟了吧?”
“哪家有多少存货,哪家背后有什么靠山,谁家的货价钱最公道,谁家喜欢囤积居奇,你应该都一清二楚吧?”
崔世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听懂了。
许元这是在敲打他,莫非他知道……
崔世有些怀疑的看向许元。
莫非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商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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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敲打
一瞬间,崔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官袍彻底浸透。
不,不可能。
他才来军器监几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陈年旧账。
崔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弯腰,颤抖着双手,将那份掉落在地的清单重新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他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大人您看。”
崔世的手指点在了清单的末尾几行,声音都带着几分嘶哑。
“这硫磺、硝石、还有这……嗯……猛火油?这些物什,以往可从未入过我军器监的采买名录啊。”
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军器监的预算,每年都是有定额的。您添了这么多新东西,而且数量如此庞大,这开销……怕是……怕是要翻上好几倍啊。”
“这已经不是一成两成的问题了。”
崔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
“而且,您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下官说句斗胆的话,别说半个月内运到,光是寻访到有这么多存货的商家,怕是就要跑断腿了。”
他将“困难”二字,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军国大事而忧心。
许元听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本官问你钱的事了吗?”
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崔世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的钱,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本官的钱。”
许元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只管照着单子去办。钱不够,本官自会去向陛下要。”
“听明白了吗?”
崔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许元这番话,看似不讲道理,实则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崔世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换了一副说辞。
“是是是,下官多嘴了,大人恕罪。”
他连连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大人,下官不是担心钱的事。下官是担心……这采买的质量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忠心耿耿”的忧虑。
“您清单上列的这些,尤其是后面新增的几样,咱们军器监原本的供货商……也就是长安城里那几家最大的商行,他们未必有啊。”
“若是为了凑齐这些东西,临时去找些不熟的商会,万一……万一他们以次充好,或者在里面掺了假,这可是要耽误军国大事的。”
“到那时,这罪责……下官万死莫辞啊。”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把问题重新抛了回来,还隐晦地点出了那“几大商行”的存在。
许元心中不由冷笑。
好个崔世,果然是官场的老油条。
他怎么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什么担心质量,什么怕耽误军国大事,都是屁话。
说白了,军器监这么大一块肥肉,一直都是由固定的“几大商行”在供应。
而他崔世,作为采买主簿,就是这些商行和军器监之间的桥梁。
每年过手的银钱何止百万贯,他从中抽取的“好处”,怕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今,自己这份清单上,出现了许多新生事物,那些老牌商行没有。
这就意味着,崔世必须去找新的供应商。
新的供应商,就意味着旧有的利益链条要被打破。
他担心的不是质量,而是自己的回扣。
甚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想要顺利办成这件事,就必须通过他,通过他背后那“几大商行”,否则,这事就办不成。
许元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若是平时,水至清则无鱼,他吃点回扣,只要不影响大局,许元也懒得去管。
可现在是东征高句丽在即,军械筹备是重中之重,这崔世居然还想拿捏自己,想为了他那点油水,来掣肘自己?
简直是不知死活。
许元心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崔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哦?”
“那依崔主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崔世见许元似乎是“听”进去了,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一步。
“大人容禀。”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出谋划策的模样。
“下官想,可否给下官几日时间,先去问问那几家老主顾?毕竟合作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货品的质量总归是有保障的。”
“若是他们能想办法凑齐,自然是最好。只是……您要的这些东西,有些实在罕见,又是急单,这价钱上……怕是要比市价,高出一到两成。”
“若是他们也实在无能为力,那下官……再另寻他法,如何?”
崔世说完,便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元,等待着他的答复。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要价。
所谓的高出一到两成,究竟是货价高了,还是他崔主簿的回扣要高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许元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甚至有些想笑。
这崔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些对后勤采买一窍不通的监官,可以任由他糊弄。
“几大商行?”
许元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可以。”
崔世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本官就给你五天时间。”
许元竖起五根手指。
“五日之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办妥。”
崔世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许元会反悔。
看着崔世仓皇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笑意渐渐变冷。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全国范围内,能提供他清单上那些高品质材料,尤其是硫磺、硝石、河西柘木的,除了他手底下早已遍布大唐各州府的长田商行,还能有谁?
长安城那所谓的“几大商行”,或许有些存货,但想要在半个月内凑齐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还要保证品质,简直是痴人说梦。
崔世这是想利用信息差,从自己这里抬高报价,再去长田商行低价采买,两头通吃。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许元冷哼一声。
他之所以答应,不过是想看看,这条养在军器监里的蛀虫,胃口到底有多大。
若是对方识相,只是想多捞点油水,本官或许还能容你多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年。
可若是他贪得无厌……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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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认可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殿内的龙涎香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却驱不散他心中的一丝烦闷。
东征在即,千头万绪,即便是他这位天可汗,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陛下。”
内侍王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眼皮一抬,略感意外。
“让他进来。”
“是。”
很快,身着太子常服的李治,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快步走入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恭恭敬敬地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兴奋与郑重。
李世民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见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少了些许稚气,心中不由微感欣慰。
“起来吧。”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么晚了,来寻朕,可是军器监那边出了什么事?”
“回父皇,军器监一切顺利。”
李治将手中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由王德接过来,呈送至御案之上。
“只是,许大人让儿臣来向父皇请示两件事。”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封皮上,用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着四个大字——《工匠守则》。
“第一件事,许大人说,军器监如今的三千七百余名工匠,大多是技艺精湛的老师傅,负责核心的锻造与组装。但若要在年内完成五万副明光铠,以及诸多新式军械的生产,还需要大量的辅工进行搬运、粗加工等杂活。他请求父皇,再增派三千辅工。”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想到那五万副明光铠,他又觉得合情合理。
“准了。”
李世民颔首,目光落在了那本《工匠守则》上。
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八个时辰?”
“每十日,轮休一日?”
“两餐见荤,足量供应?”
“凡因工受伤者,医药费由军器监全包?若有伤残,发放抚恤金,奉养终身?”
李世民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固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直视着李治。
“稚奴,你告诉朕,这许元是在督造军械,还是在开善堂?”
自古以来,官府的工匠地位虽比民夫高些,却也绝无这般优厚的待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治心中一紧,但一想到许元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又鼓起了勇气。
“父皇息怒。”
他躬身道:“儿臣初见这份守则时,也与父皇有同样的疑虑。但许大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不光指工具,也指人。”
“他说,让工匠吃饱穿暖,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心无旁骛,才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军械的生产中去。如此,效率反而会大大提升。”
李世民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进道理的昏君。
许元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过于惊世骇俗。
“朕既已将此事全权交予他,便信他一次。”
李世民缓缓开口,算是同意了。
“此事,朕也准了。”
他合上册子,目光再次落在李治身上,话锋一转。
“稚奴。”
“儿臣在。”
“这几日,你跟着许元,觉得此人如何?”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关心的问题。
一个臣子的能力再强,若不能为太子所用,甚至与太子不睦,那便毫无意义,甚至是个祸害。
李治闻言,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回父皇,儿臣初见许大人,亦觉其人行事不循常理,甚至……有些懒散不羁,看似不太可靠。”
李世民眉头一皱,又听李治继续说道。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儿臣才发现,许大人实则心细如发,对每一件事都事无巨巨细。”
“便如这些册子。”
李治指了指御案上剩下的几本。
“这上面,详细规划了锻造部、木工部、甲胄部等十几个部门的生产流程。从一块铁矿石如何变成斩马刀,一根柘木如何制成刀柄,再到最后如何组装入库,每一个步骤,需要多少人,耗时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安排的这些工作组,分工明确,环环相扣,完全没有冲突。儿臣粗略算过,依照他的法子,军器监所有工匠,几乎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无一人闲置,也无一人会因工序衔接不上而耽误功夫。”
“儿臣觉得,若非对军器监的人员配置、物料库存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做出如此详尽周密的规划。”
“从这件事上,便足以看出许大人的经天纬地之才。”
李治的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钦佩。
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李世民眼中的意外之色,愈发浓郁。
他没想到,李治对许元的评价,竟会如此之高。
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许元不过二十出头,未来的路还很长。
稚奴想要坐稳江山,乃至开创盛世,正需要这样不拘一格,能力超群的肱股之臣来辅佐。
他们二人能通力合作,远比任何赏赐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安心。
李世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很好。”
他看着李治,眼中满是嘉许。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没有白去。继续跟着他,多看,多学。”
“是,儿臣遵命。”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军器监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座新建的土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炉膛内火光熊熊,将无数精铁矿石熔炼成滚烫的铁水。
而在军器监旁边的渭水支流边,一排排崭新的水力车间也已落成。
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带动着一柄柄巨大的水力锻锤。
“哐当!”
“哐当!”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河谷,每一锤落下,都让地面为之震颤,也将烧得通红的钢锭,锻打得火星四溅。
效率,比之前纯靠人力的锻造,提升了何止十倍。
许元站在一处高地上,满意地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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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设局
主簿崔世。
几日不见,他脸上的惶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下官,参见少监大人。”
崔世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许元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着他。
“五日之期已到,事情办得如何了?”
崔世闻言,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托大人的福,下官幸不辱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双手奉上。
“下官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是说动了长安城里那几家最大的商行。”
“他们说了,大人您是为国分忧,为陛下东征筹备军资,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将您清单上的物什给凑齐了。”
许元接过单子,没有看,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崔世。
“哦?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都答应了。”
崔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功劳很大”的表情。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
“不过什么?”许元淡淡问道。
“不过,几位东家也说了。”
崔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大人您要的这些东西,尤其是那河西柘木、上等的硫磺和硝石,存量本就不多。他们为了凑齐这么大的量,几乎要把整个关中的存货都搜刮干净,甚至还要从外地紧急调运。”
“所以,这价钱上……”
崔世偷偷觑了一眼许元的脸色,伸出三根手指。
“要比市价,再高上三成。”
“而且,半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调集货物,长途运输,都需要时间。他们再三保证,最快,也需要一个月,才能将所有物资,悉数运抵军器监。”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说完,崔世便低着头,静静等待着许元的雷霆之怒。
在他想来,价格暴涨三成,工期延长一倍,这位年轻的少监大人,必然会暴跳如雷。
到那时,自己再假意周旋一番,将价格稍微压下一点,便能将此事彻底坐实。
然而,他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出现。
许元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崔世说的,不是一件关乎军国大事的采购,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下,反倒是崔世的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位许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许元心中冷笑。
三成?一个月?
长安城那几家商行,就算把库房底子都掏空,也凑不齐自己清单上十分之一的量。
他们现在敢大包大揽,无非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们已经查到了长田商行的存在,并且准备从长田商行进货,再转手卖给军器监。
这三成的加价,就是他们和崔世准备一起瓜分的利润。
至于一个月的时间,则是他们讨价还价,以及运输的缓冲期。
算盘打得噼啪响,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冤大头。
许元甚至有些佩服他们的贪婪和胆量。
不过,他并没有当场戳破。
鱼儿已经咬钩了,现在还不是收线的时候。
“可以。”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崔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只是加价三成,延长到一个月,是吗?”许元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是的大人……”
崔世有些结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行。”
许元点了点头,将那份单子随手递还给他。
“那就这么定了。你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本官自会向陛下报备。但东西的质量,若是有半点差池……”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光一闪。
“本官到时候,可不会轻易饶人。”
崔世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骇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是是是!下官一定转告!一定让他们用最好的货!”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崔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许元眼中的冷意更甚。
入夜。
长安城,云锦布庄。
后院一间雅致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许元坐在主位上,轻轻呷了一口刚沏好的新茶。
杜远恭敬地站在一旁,身形笔挺,神色沉静,与白日里那个八面玲珑的布庄老板判若两人。
“大人,都查清楚了。”
许元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
“说。”
“今日与崔主簿接洽的,共有四家商行。分别是山西的‘四海通’,苏州的‘聚宝行’,还有扬州的‘金玉满堂’和长安本地的‘永安货栈’。”
杜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显然是早已将所有信息烂熟于心。
“这四家,明面上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号,但往上追溯,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影子。”
“哦?”
许元眉头一挑,“具体是哪几家?”
“‘四海通’背后是太原王氏的旁支,‘聚宝行’和‘金玉满堂’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都有生意往来,至于那家‘永安货栈’,背景最深,似乎与博陵崔氏有些关联。”
许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也只有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才有胆量和底气,敢在朝廷的军需上动手脚。
“他们的生意,都查了?”
许元问道。
“查了。”
杜远点头道:“属下派人暗中探查过,这四家所有涉足的生意加起来,清单上的精铁、百炼钢、牛皮等物,最多只能凑出两成。”
“至于十年以上的河西柘木,还有上等的硫磺、硝石,他们根本没有存货。”
“唯一的可能,便是从别处购买调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别处购买调运?
天下间,能在半个月内凑齐这么大批量的战略物资,除了他自己的长田商行,还能有谁?
这群人,是打着空手套白狼,转手就赚三成差价的主意。
“很好。”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
“继续盯着他们。”
“我要知道,他们接触了谁,从哪里进的货,货又存放在哪里。”
“事无巨巨细,我都要知道。”
杜远躬身,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属下明白。”
“去办吧。”
“是。”
杜远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室内,只剩下许元一人。
他看着天边那轮明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接下来,就等着鱼儿们自己,一头撞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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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半月之期
半月之期,倏忽而至。
军器监,早已脱胎换骨。
曾经的沉寂与萧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钢铁的森林,一座座高炉如巨兽般矗立,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要将天都染成灰色。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水力锻锤不知疲倦地起落,每一次砸下,都让大地随之颤抖,火星迸射间,一块块烧红的钢锭被锻打成型。
数千名工匠与辅工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脸上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吃得饱,穿得暖,有轮休,受伤了有保障,死了家人有抚恤。
这样的好日子,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手中的活计上。
这日,一队精锐的金吾卫,簇拥着数架华丽的龙辇,缓缓驶入了军器监的范围。
工匠们纷纷侧目,眼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当先的龙辇上,走下一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龙行虎步,不怒自威。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紧随其后的,是当朝左仆射房玄龄,以及司空长孙无忌。
两人皆是当世人杰,此刻却也一脸震撼地看着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工业景象。
另外,还有尉迟敬德和其他的几位重要朝臣,也都是跟着李世民一起来这里参观许元改造后的军器监的。
许元早已得到通报,快步从一处工坊中迎了出来,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讶与惶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微臣许元,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这小子,还跟朕装上了。
昨天夜里,若不是他撺掇着稚奴,说什么军器监初见成效,恳请朕这个父皇前来视察,给工匠们提提士气,朕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李世民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威严地一摆手。
“平身吧。”
“朕今日只是微服来看看,不必多礼。”
“谢陛下!”
许元直起身,姿态恭敬。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他,扫视着四周,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锤击声,非但没让他觉得嘈杂,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就是大唐强盛的脉搏之声。
“许元。”
李世民开口道:“朕听稚奴说,你这军器监如今已开始量产军械了?”
“回陛下,正是。”
许元不卑不亢地答道:“各项工序皆已理顺,各类军械,都已投入生产。”
“好!”
李世民赞了一声,眼中精光闪烁。
“那便由你带着朕与两位爱卿,四处看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该从何处看起,你来安排。”
许元闻言,心中早有定计,立刻躬身道:“陛下,军器监部门繁多,若要一一细看,恐耗时良久。不若,便从这斩马刀与钩镰枪的车间看起如何?”
“斩马刀?”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当初在长田县,他和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偷偷潜入军械库,便在那座小小的军械库中,见识过此等利器的图纸与样品。
当时他就断定,此物若能量产,必将成为大唐骑兵克制敌军重甲的无上法宝。
没想到,这么快,许元就已经将它变成了现实。
想到不久的将来,大唐的虎贲将士,人手一柄斩马刀,在辽东的战场上所向披靡,李世民的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何愁高句丽不破?何愁大唐不强?
“准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说道:“便先看斩马刀!”
“陛下,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许元侧身引路,带着一行人,朝着河边那片规模最大的水力车间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金铁交鸣的巨响便越是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此处奔腾咆哮。
当李世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三人亲眼看到车间内的景象时,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从外面引来的水流穿过车间,带动着一排排足有两人高的巨大水轮缓缓转动。
水轮通过一套复杂而精密的齿轮与连杆,将水的力量,传递给一柄柄重达数百斤的巨型锻锤。
那锻锤起起落落,带着万钧之势,精准而有力地捶打在烧得通红的刀坯之上。
“哐当!”
每一次落下,都迸射出漫天火雨,整个车间都为之震颤。
这种力量,这种效率,远非人力所能及。
“精妙!当真是无比精妙啊!”
李世民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忍不住由衷赞叹。
他戎马半生,自然看得出这水力锻锤的价值。
它不仅省去了海量的人力,更重要的是,这种持续而稳定的巨力锻打,能将钢材中的杂质最大程度地去除,使得锻造出的兵器,无论韧性还是硬度,都将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想得更远。
此法若能推行天下,用于农具、工具的生产,于国于民,将是何等巨大的功绩!
这个许元,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许元看着三人脸上的惊叹,心中也是颇为自得,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抬起手,示意车间内的主管。
那主管立刻会意,敲响了旁边的一面铜锣。
“当!当!当!”
清脆的锣声响起,正在忙碌的工匠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巨大的水力锻锤也随着机关的闭合,缓缓停止了动作。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元走上前,朗声道:“诸位,都停一停。”
他转身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今日您亲临视察,乃是军器监全体匠人的无上荣光。”
“这第一炉锻造出的斩马刀,刚刚完工。”
“臣以为,这开锋第一刀,当由陛下亲自来试,以彰天子神威,以壮我大唐军威!”
此言一出,周围的工匠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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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断了?
李世民闻言,也是龙颜大悦,心中豪情万丈。
“好!”
他朗声笑道:“那朕,今日便来试试,你许元为我大唐,究竟锻造出了一把怎样的神兵利器!”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师傅,便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恭恭敬敬地走了上来。
他将木匣打开,一柄崭新的斩马刀,静静地躺在其中。
刀身修长,线条流畅,在工坊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青黑色,刀刃处,一道雪亮的锋线,仿佛能将人的视线都一分为二。
许元亲自上前,双手接过斩马刀,转身呈递给李世民。
“陛下,请。”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微沉,分量恰到好处。
他将刀缓缓抽出,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在寂静的车间内回荡。
好刀!
李世民只是看了一眼,便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许元适时地指向不远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测试架。
那上面,立着一个用硬木扎成的靶人,身上还披着一副缴获来的敌军铁甲。
“陛下,请用此木人,一试锋芒。”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持斩马刀,一步步走向那木人,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整个车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言语。
眼神一凝,手臂肌肉贲起,看似随意的一步前跨,腰身却猛然发力。
一道青黑色的寒光,在昏暗的车间内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那披着铁甲的硬木靶人,从肩部到腰间,被斜斜地一分为二。
切口光滑如镜。
上半截靶人连同那破碎的铁甲,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
整个车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
尉迟敬德这个老将看得是热血沸腾,忍不住第一个吼了出来,声如洪钟。
“陛下神威不减当年啊!”
“好刀!当真是削铁如泥的好刀!”
周围的工匠们也跟着沸腾起来,一张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拜。
他们亲手锻造的兵器,在天子的手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神威!
这是他们身为工匠,至高无上的荣耀!
李世民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刀刃,眼中也满是惊喜与激动。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一刀,他甚至没有用上全力。
此刀的锋利与坚韧,远超他的想象。
“哈哈哈,好!”
李世民朗声大笑,心中的豪情被彻底点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为了测试而准备的一排合抱粗的木桩上。
“再试试它的韧性!”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朝着那排木桩走去。
许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然开始默数。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抚须微笑。
此等利器若能量产,大唐征伐高句丽,何愁不胜?
“喝!”
李世民一声低喝,双手持刀,一记力劈华山,狠狠地斩在第一个木桩上。
“咔嚓!”
木屑纷飞,那坚硬的木桩应声而断!
“好!”
尉迟敬德再次大喝,仿佛是他自己砍下的一般。
李世民兴致更浓,毫不停歇,转身又是一刀,砍向第二个木桩。
“咔嚓!”
第二个木桩,断!
刀身在火光下依旧寒光凛冽,不见丝毫卷刃。
李世民越发满意,提气运力,挥刀砍向第三个木桩。
这一下,他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他要看看,这斩马刀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然而,就在刀刃与木桩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突兀地响彻整个车间。
那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热情之上。
李世民只觉得手中一轻,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手中那柄神兵利器,竟然从中断作了两截!
更可怕的是,那断掉的前半截刀身,在巨大的惯性下,旋转着飞了出去,“嗖”的一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墙壁之中!
嗡鸣声不绝。
那一瞬间,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划过脸颊带来的森然寒意。
若是再偏一寸……
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车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如同一个个泥塑木雕。
“护驾!”
王德那尖锐惊恐的叫声,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守在四周的金吾卫如梦初醒,瞬间拔刀出鞘,组成一道人墙,将李世民死死地护在中央,神色紧张地戒备着四周。
尉迟敬德、房玄龄、长孙无忌三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
“陛下!”
“陛下可曾受伤?”
现场一片混乱。
李世民站在人墙之内,看着手中只剩一半的刀柄,又看了看远处墙壁上兀自颤抖的断刃,惊魂未定。
片刻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他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山崩塌般的寒意。
“许元。”
“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这股滔天的怒火,让整个车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许元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了鬼般的震惊与惶恐。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息怒!”
“微臣……微臣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负责锻造的那位老师傅,声色俱厉地喝问道:“刘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官给你们的图纸,给你们的锻造之法,你们究竟是如何做的?为何会出此等纰漏!你是想害死本官,害死军器监上上下下数千口人吗?!”
那名叫刘三的老师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那半截断刀,看着那参差不齐的断口,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
“大……大人……陛下……小人……小人冤枉啊!”
他颤抖着声音道:“小人敢对天发誓,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大人的法子来的,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那刀为何会断!”
许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追问道。
刘三看着那断口,结结巴巴地猜测道:
“或……或许……是淬火之时,这一柄刀的温度……没有掌握好……对!一定是这样!这只是个例!只是个意外啊陛下!”
“意外?”
许元冷哼一声,仿佛对这个解释极不满意。
他转过身,对着李世民重重一拜,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臣恳请,将第一批锻造出的所有斩马刀,全部当场检验!”
“臣要看看,这究竟是个例,还是另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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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坏了
李世民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许元却仿佛没有察觉,梗着脖子,再次高声道:“来人!将库房中第一批出炉的五十把斩马刀,全都给本官抬上来!”
“当着陛下的面,一把一把地试!”
“是!”
很快,数名辅工便抬着几个大木箱,快步跑了过来。
箱子打开,一柄柄崭新的斩马刀陈列其中,在火光下依旧泛着幽冷的寒光。
只是此刻,再也无人觉得它们是神兵利器,反而觉得那寒光中,透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几名身强力壮的金吾卫校尉,主动站了出来。
其中一人,拿起一柄斩马刀,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下。
“咔嚓!”
木桩断裂。
众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那校尉又挥刀劈向第二个木桩。
“铛!”
又是一声脆响。
斩马刀,应声而断。
现场的气氛,瞬间又压抑了几分。
李世民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
第二个校尉上前,拿起第二把刀。
他学聪明了,只用了七分力。
“咔嚓!”
第一刀,断木。
“咔嚓!”
第二刀,断木。
“咔嚓!”
第三刀,断木。
就在众人以为这把刀质量尚可之时,他挥出了第四刀。
“铛!”
刀,还是断了。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噩梦。
“铛!”
“铛!”
“铛!”
清脆的断裂声,如同催命的音符,在这座巨大的车间内此起彼伏。
五十把崭新的斩马刀,被一一检验。
结果,令人心胆俱寒。
其中效果最差的,第一刀下去,连木桩都没砍断,自己就先崩成了几截。
效果最好的,也不过是和李世民最开始那柄一样,连砍了三四个木桩之后,便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一刻钟后。
五十次试验,无一成功。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破碎的刀刃,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无声地嘲笑着之前的一切。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工匠都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了。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是这些兵器装备了军队,上了战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世民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许元的面前。
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许元,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许元。”
“你长田县的百炼钢,也是这般一折就断的么?”
这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许元的心上。
这是在质疑他的根本,质疑他赖以立身的一切!
许元“噌”地一下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惑。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站起身,冲到那群跪着的工匠面前。
“说!”
他指着刘三,厉声质问道:
“本官给你们的《百炼成钢法》,上面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辰,每一个火候,你们都严格遵守了吗?!”
刘三和其他工匠师傅们吓得连连叩首,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明鉴!我等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皆是按照您的法子来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那为何会这样!”
许元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流程没有错,工艺没有错……为何会这样……”
他脸上的困惑与不解,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开始怀疑,这其中是否真的另有隐情。
看着皇帝那越来越冷的眼神,许元仿佛才回过神来。
他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脸上带着几分厚颜,几分急切。
“陛下,此事……此事定有蹊跷!微臣……微臣也想不明白!”
“请陛下息怒,容臣戴罪立功,定会将此事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厚着脸皮道:
“或许……或许只是这一批的材料出了问题……对,一定是材料!”
“陛下,请再给微臣一次机会!下……下一个车间……是微臣设计的钩镰枪……还请陛下移步一观?”
李世民那张阴沉如水的脸,比车间里淬火后冰冷的钢铁还要硬上三分。
他没有再看许元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带路。”
许元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切瞬间收敛,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着李世民的背影恭敬地一躬身。
“陛下,这边请。”
一行人,在一片死寂中,离开了这座堆满废铁的斩马刀车间。
金吾卫们手按刀柄,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低眉顺眼的工匠,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许元这是怎么回事?
是当真出了纰漏,还是……另有所图?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相邻的另一个车间。
这里的空间更为狭长,两侧的火炉与水槽布局也大不相同,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杆杆通体乌黑的长兵。
枪头呈钩状,刃口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枪身笔直,尾部配有沉重的铁鐏。
正是钩镰枪。
“陛下,”许元侧身,伸手示意,“此地便是钩镰枪锻造之所。”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钩镰枪,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哼了一声。
许元仿佛没有听见,转头朗声道:“取一杆新制的钩镰枪来!”
立刻有工匠小心翼翼地捧来一杆,双手奉上。
李世民看着那杆钩镰枪,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亲自一试。
毕竟,他是天策上将,是沙场上杀出来的皇帝,对兵器的熟悉与热爱,早已刻入骨髓。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尉迟恭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枪杆,对着李世民躬身道:“此等粗活,何须陛下亲自动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无比认真。
“方才那断刀之事,已是惊险万分。这东西万一再有个好歹,伤了陛下龙体,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请陛下准许,让末将来试!”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李世民看了看尉迟恭那张写满忠诚的黑脸,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准了。”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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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李世民的怒火
尉迟恭大喜,一把抄起那杆钩镰枪,入手只觉分量十足,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信心。
他掂了掂,舞了个枪花,虎虎生风。
“好分量!”
他赞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车间中央的空地。
那里,同样摆放着一个披甲的木人靶。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如盘龙卧虬。
“看某家的!”
他一声爆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朝着木人靶冲了过去。
手中那杆钩镰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靶心!
“噗嗤!”
一声闷响。
那钩镰枪的枪头,摧枯拉朽般地刺穿了木人靶胸前的铁甲,透体而过!
“好!”
有金吾卫的校尉忍不住低声喝彩。
尉迟恭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手腕一抖,枪杆横扫,想用那倒钩将木人靶的甲胄撕裂开来。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
“咔嚓!”
一声比方才斩马刀断裂时更加沉闷,也更加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尉迟恭只觉得手中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紧接着,便是一轻。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杆乌黑的钩镰枪,竟然从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齐根断裂!
那沉重的枪头,还挂在木人靶的身上,而他手中,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木杆。
这……
这算什么事?
现场的气氛,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瞬间便被这一声脆响,打入了万丈冰渊。
凝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尉迟恭举着半截枪杆,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李世民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许元。
这一次,连那令人心悸的平静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前,那种毁天灭地般的压抑。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字一句地捅进许元的心窝。
“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
“这就是你改进的军器监?”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断刀,又指了指靶子上的断枪,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给了你特权,半月之期,给了你三千辅工,给了你十数万贯的钱粮。”
“你就用这些……一折就断的废铁,来报答朕的信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莫非……是真的想死不成?!”
这声怒喝,让整个车间的工匠都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劝谏,却又被那股帝王之怒骇得不敢开口。
李世民一步步逼近许元,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别以为,你那长田县固若金汤,你手下的兵马能征善战,朕就奈何你不得。”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许元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告诉你。”
“今日,你若不能给朕一个说法。”
“朕立刻发兵!”
“哪怕是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朕也要让你的长田县,从这大唐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你信不信?”
面对这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的威胁,许元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那要杀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些……都只是意外。”
“微臣也是第一次在长安督造兵器,或许是水土不服,手艺生疏了,不小心失了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失手?
你管这叫失手?
五十多把兵器,接连报废,差点伤了圣驾,动摇国本,你轻飘飘一句“失手”就想揭过去?
就连房玄龄都觉得许元是不是疯了。
李世民更是气得笑了起来,怒极反笑。
“好一个意外,好一个失手。”
他点了点头,缓缓直起身子,眼神中的寒意足以冻结一切。
“朕看,朕的耐心,也快要失手了。”
说罢,他一甩龙袖,转身便要离去。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下令将许元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请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皇,请再给许少监一次机会。”
李世民眉头一皱:
“雉奴,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李治却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这半月以来,许少监是如何做的,儿臣都看在眼里。”
“他日夜都泡在军器监,从未有一日懈怠。从图纸的绘制,到高炉的垒砌,甚至是如何挥锤,如何淬火,他都亲力亲为,亲自教导工匠。”
“他的心血与努力,儿臣是亲眼所见的。”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儿臣相信,许少监绝非有意欺瞒父皇。”
李治的话,说得恳切无比。
他虽然年少,但身为太子,他的话,分量极重。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少年,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不错。
这小子,总算没有白教。
知道在关键时刻,该站在哪一边。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李治眼中的真诚与坚持,那股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消退了几分。
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满腔的怒火都吐了出去。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许元,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好。”
“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你,还想让朕看什么?”
“朕倒要看看,你这军器监里,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朕。”
许元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着李治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又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
“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自信。
“陛下,请移步下一个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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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心态炸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有任何希望。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他如何表演完这最后的闹剧。
一行人再次挪动脚步,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场地。
这里,没有林立的火炉,只有几座巨大的木制器械,静静地矗立着。
那器械结构繁复,由坚实的木料构成主体,上面绞着数张巨大的牛角弓,弓弦粗如儿臂,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重型三弓床弩。
而且,是经过许元改良后的版本。
“陛下,”许元指着那巨大的战争机器,介绍道,“此乃三弓床弩,经微臣改良,射程与威力,皆远胜于前。”
李世民只是冷眼看着,不置可否。
许元也不在意,直接下令。
“来人,将床弩推出去,准备试射!”
“是!”
数名健壮的辅工立刻上前,合力将其中一架床弩缓缓推到了车间外的空地上。
远处,早已立好了一个厚达三尺的巨型木靶。
“目标,三百步外,木靶!”
一名校尉高声喝令。
几名辅工合力转动绞盘,将那粗大的弓弦一寸寸地拉开,扣在机括上。
“咯吱……咯吱……”
木头发出的呻吟声,听得人牙酸。
当弓弦完全上紧时,整个床弩都仿佛蓄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名辅工将一根手臂粗细,顶端是三棱精钢箭头的巨型弩箭,安放在了箭槽之中。
“预备……”
校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李世民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那架床弩之上。
“放!”
随着一声令下,操作的辅工猛地砸下机括。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弦响,骤然爆发!
那根巨型弩箭,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三百步之外的巨型木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木屑漫天飞舞!
那厚达三尺的坚实木靶,竟然被这一箭,从中间直接洞穿!
弩箭余势不减,又飞出数十步,才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土墙之中,只留下一个不断震颤的尾羽。
威力惊人!
现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箭的威力给震慑住了。
就连李世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此等利器,若是用于攻城……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这许元,果然还是有真本事的。
尉迟恭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喃喃自语:“乖乖,这一箭下去,便是重甲骑兵,也得被串成糖葫芦!”
许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高声道:“继续!第二箭!”
辅工们立刻上前,再次开始费力地绞动绞盘,准备上弦。
所有人的心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斩马刀和钩镰枪真的只是意外。
这床弩,才是许元真正的杀手锏!
然而,就在弓弦即将被拉到满弓的刹那。
异变,再次发生!
“嘣!!!”
一声远比弓弦震动要响亮、要刺耳无数倍的崩裂声,如同晴天霹雳,在众人耳边炸响!
只见那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竟然在巨大的张力下,应声绷断!
断裂的弓弦,如同两条狂暴的巨蟒,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抽打在床弩的木制主体上。
“咔嚓!噼啪!”
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木料碎裂声响起。
那坚固无比的床弩主梁,竟然被抽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断裂的床弩之上,那狰狞的裂口,如同一个嘲讽的笑容,对着天子,对着这在场的所有人。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那张脸,已经不是阴沉,而是一片铁青,是暴风雨来临前,天边最压抑的那一抹铅灰色。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玩味,只剩下被戏耍到了极致的暴怒。
“放肆!”
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所有的工匠,连同那些金吾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颅深深地埋下,不敢有丝毫动弹。
“许元!”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斩马刀,断了。钩镰枪,折了。这三弓床弩,更是当着朕的面,自己崩了!”
他一步步走向许元,龙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你是在告诉朕,朕的军器监,就是个笑话吗?”
“你是在告诉朕,朕这个皇帝,识人不明,用错了你这个废物吗?”
面对皇帝排山倒海般的怒火,许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竟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与迷茫。
“陛下,息怒,息怒。”
虽然不解,但他拱了拱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这次……这次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微臣也未曾料到。”
“您看,这威力不是还在吗?只是这弦和木头,稍微脆弱了那么一点点。”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他这副举重若轻,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好坏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李世民的怒火。
“问题不大?”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元的手指都在颤抖。
“许元!你竟敢如此戏耍于朕!”
“你……”
“陛下!”许元打断了皇帝的咆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您再信微臣最后一次。”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下一件!下一件肯定行!”
“下一件若是再出问题,不用您下旨,微臣绝不找理由!”
“保证合格!”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显得如此荒诞不经。
一而再,再而三,事不过三。
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谁还敢信他?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真诚”的脸,看了足足十息。
他胸中的雷霆怒火,忽然间就那么平息了下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压入了更深的海底,化作了足以冻结一切的玄冰。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今日倒要看看。”
“看看你许元,究竟要让朕失望到何种地步!”
“走!”
李世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朝着下一个车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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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给我一个解释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巡礼。
甲胄车间。
一具新制的明光铠被立在靶位上,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看似坚不可摧。
尉迟恭甚至都懒得再请命,一名金吾卫校尉上前,手持铁骨朵,卯足了劲,狠狠一锤砸下。
“铛!”
一声脆响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那坚固的胸甲,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堪一击。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转身。
“下一个。”
唐横刀车间。
一柄新出炉的横刀,刀身笔直,寒光凛凛。
试刀的校尉甚至没有用它去劈砍铁甲,只是对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挥下。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
可不等众人喝彩,那校尉却“咦”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
只见那锋利的刀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
仅仅是砍断一根木头,便已卷刃。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个。”
陌刀车间。
巨大的陌刀,长柄重刃,威风凛凛,乃是步卒对抗骑兵的国之重器。
这一次,两名金吾卫合力挥舞,朝着一个重甲木人劈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火星四溅。
那重甲木人晃了晃,安然无恙。
而那柄巨大的陌刀,却从中断为了两截,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李世民看都未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个。”
马鞍车间。
最后的希望。
一副崭新的马鞍,皮质柔韧,木骨坚实,看上去做工精良。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吾卫上前,双手按住马鞍两侧,双脚离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咯……吱……”
一声不祥的呻吟,从马鞍的木制骨架内传出。
紧接着。
“啪!”
一声脆响。
那看似坚固的鞍桥木骨,竟然就这么……裂了。
至此,军器监半月之内“改良”出的所有新式军械,斩马刀、钩镰枪、三弓床弩、明光铠、唐横刀、陌刀、马鞍……
全军覆没!
无一合格!
整个巡视的队伍,彻底陷入了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品之中,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李世民也停下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因为已经无处可走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许元。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许元。”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你该给朕一个解释了。”
“朕,在等着。”
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耐心耗尽的最后通牒。
而此刻,最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反而是太子李治。
他站在人群中,一张俊秀的脸庞写满了困惑与不可思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都来军器监。
他亲眼看着许元如何绘制图纸,如何计算数据,如何改良高炉,如何教导工匠淬火的火候与时间。
许元的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到了极致,堪称完美。
他甚至亲眼见到,为了一个零件的弧度,许元能拿着锤子,亲手敲打上百次。
那样一个追求完美,几近苛刻的人,怎么会造出这么一大堆的……废铁?
这不合常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治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将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细节,像过筛子一样,一遍遍地在脑海中过滤。
图纸,没问题。
工匠,没问题,都是军器监的老人了。
工艺,没问题,许元亲自盯着的。
流程,没问题,许元制定的《工匠守则》比任何人想的都周全。
等等……
流程?
从原料入库,到锻造,再到成品……
原料!
李治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个月前,他曾好奇地问过许元,关于采购精铁、木料等原材料的事情,要不要他帮忙去盯着。
当时许元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是什么采购的小事儿,让自己别过问?
还说什么负责采购的崔主簿,干了十来年了,肯定没问题,免得底下人觉得咱们不信任他,反而不好做事。
当时李治觉得有理,便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整个军器监的生产环节,从设计到制造,许元几乎是事必躬亲。
唯独这最源头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原材料的采购与验收,他不仅没有亲自去管,甚至还阻止自己去过问!
这……是疏忽吗?
不!
以许元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疏忽才对啊!
除非……
一个大胆到让李治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断刀、裂甲、残枪。
不对劲!
他快步走了过去,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子,捡起那半截断裂的陌刀。
他将断口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着。
精钢的断口,本该是细腻而均匀的青灰色。
可眼前的这个断口,却色泽驳杂,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砂砾一般的黑色杂质。
他又捡起一块破碎的胸甲碎片,用手指在断裂处用力一捻。
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磨砂感。
这不是百炼钢!
这连最基本的精铁都算不上!
李治的心,越跳越快。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跪在角落里,年纪最长的老工匠身上。
他悄悄走了过去,将周围的人隔开,压低了声音。
“老丈,你莫怕。”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那老工匠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太子殿下点名,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殿……殿下……”
“别怕。”李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出了任何事,有我担着。你只管告诉我,你看到的实话。”
这股镇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老工匠。
他战战兢兢地被李治扶了起来,又被悄悄地拉到一边。
李治将手中的陌刀断刃递给他。
“看看这个。”
老工匠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惊异。
他又被带到那断裂的钩镰枪前,仔细查看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
最后,他又被引到那开裂的鞍桥木骨旁,用指甲掐了掐那木头。
看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招手叫来了另外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几人凑在一起,对着那些残骸指指点点,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行话,低声地、急切地商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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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李治求情
他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愤怒,最后化为一种悲哀的笃定。
片刻之后,那为首的老工匠,重新走到李治面前,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
“不是臣等手艺不精啊!”
“也不是工序的问题!”
“是这料……这料不对啊!”
他举起手中的断刃,皱着眉头说道:“殿下您看,这所谓的‘百炼钢’,里面全是杂质,比咱们后厨烧火的铁条好不了多少!淬火的时候就‘噼啪’乱响,臣等还以为是火候不对,没想到……没想到根子就烂了!”
另一个工匠也忍不住哭诉起来:
“还有那柘木,说是上品,可您看这断口,里面又松又脆,分明是用刚砍下来没多久的湿木料,强行烘干了来充数的!这种木头,别说做枪杆,做烧火棍都嫌它不禁烧啊!”
“还有那铁料,说是精铁,杂质比铁矿石都少不了多少!”
“皮料也是以次充好……”
“全都……全都是劣料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治看了看许元,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知道许元为何要如此做!
然而,此刻一旁的李世民却听得是怒火攻心!
“混账!”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
“哐当!”
架子上的铁料、工具、半成品,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李世民双目赤红,目光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了许元的身上。
这一次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炽烈!
“许元!”
“这就是你想让朕看到的?”
然而,面对那双足以噬人的赤红龙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先是怔了一下,仿佛没听懂皇帝的问话,随即,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惨白。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委屈、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苍白。
他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残骸,又抬起头,望向盛怒的天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这滔天的怒火吓傻了。
最后,他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许元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哭腔。
“微臣……微臣不知啊……”
他抬起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动作间满是狼狈与惶恐。
“微臣这半月,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图纸是微臣亲手所画,工序是微臣亲自所定,就连淬火的火候,微臣都日夜盯着,绝无差池。”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水光,那份真切的委屈,看得一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有些动容。
这不像装的。
这简直就是倾尽心血却换来一场空之后,最真实的绝望。
许元猛地对着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微臣有罪!”
“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又磕了一个头。
“请陛下降罪!”
“要杀要剐,微臣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悲怆。
“只是……恳请陛下,千万不要迁怒长田县的百姓。”
“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啊。”
“若是为了微臣一人之过,而使长田县阖县遭殃,那……那陛下岂非要背上屠戮子民的恶名?”
“史书工笔,如刀如剑,微臣不愿看到陛下圣名有损,遗臭万年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胆俱裂。
既是认罪,又是求情,更隐隐带着一丝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劝谏”。
你杀我,可以。
但你不能因此毁了长田县,否则,你李世民的名声就完了。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但那眼中的赤红,却化作了更加深沉的墨色。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
这一刻,他只想用这个欺君罔上之徒的血,来洗刷自己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你以为……”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杀意,已经锁定了许元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下令的瞬间。
“父皇!”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旁边传来。
“扑通!”
又是一声膝盖落地的重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治,竟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皇,请暂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自己的儿子。
“治儿,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不!”李治倔强地抬起头,迎着父皇的目光,“此事与儿臣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半月以来,儿臣几乎日日都待在军器监,亲眼看着许少监如何呕心沥血。”
“他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所有工序皆是亲力亲为,堪称严苛。”
“儿臣可以作保,许少监他,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更不可能故意造出这些劣品来欺瞒父皇!”
这番话,掷地有声。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太子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给许元做担保啊!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亲眼所见?那你告诉朕,眼前这些废铜烂铁,又作何解释?”
“问题不在许少监,也不在工匠!”
李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指向满地的残骸,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真相的光芒。
“问题……出在原料上!”
“方才,儿臣已经请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查验过了。”
“父皇,您看到的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百炼钢,也不是什么上等柘木!”
“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劣料!”
“方才那些老师傅说了,这所谓的‘百炼钢’,杂质遍布,连寻常的熟铁都不如!那柘木,更是用未干透的湿柴强行烘烤,内里早已朽坏!”
“用这样的材料,就算是有神仙手段,也造不出合格的军械啊!”
李治将自己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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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要做就一步到位
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都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太子殿下,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激动。
原来……不是我们的错!
李世民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了。
意外。
他确实感到了意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声音低沉而威严。
“抬起头来。”
那几个被李治点过的老工匠,身体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太子所言,可是属实?”
为首的老工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叩首。
“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臣等方才仔细查验过所有损毁的军械,无一例外,全是原料出了问题!”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其余的工匠也纷纷跟着叩首,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
这一下,真相大白。
李世民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了一些。
怒火并未消失,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被戏耍的暴怒了。
然而,跪在李治身旁的许元,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心中,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搞什么?
这李治,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我这戏都演到最高潮了,眼看着就要达成“天子赐死”的成就,从此脱离这苦海,你跳出来搞什么事?
我死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这个耿直的熊孩子!
李世民的目光,再一次落回到了许元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
李治能发现的问题,那些工匠能看出的端倪,他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也能想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许元。”
“原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身为军器监少监,难道就一无所知?”
他算是看出来了。
从头到尾,这个许元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从最开始的信誓旦旦,到失败后的插科打诨,再到最后那番看似肝胆俱裂的陈词。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砍头的臣子。
刚才那副惊慌失措、万念俱灰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全是装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如何回答这道送命题。
说不知道,是为失察之罪,蠢。
说知道,是为知情不报,坏。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直低着头的许元,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惨白和惊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平静的淡然。
甚至,在那淡然的深处,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一句足以让整个车间空气都凝固的反问。
“陛下,微臣若是从一开始就上奏,说为军器监供应了十年原料的几大商行,送来的都是劣质品,您会信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许元非但没有辩解,反而把问题直接扔回给了他。
许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微臣若是告诉您,盘踞在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把持着钢铁、木材、皮料命脉的那几大商行,都有问题,您又会信吗?”
李世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直线。
信吗?
他当然……不信!
这些商行,与朝中千丝万缕,关系盘根错节,有些甚至是勋贵们的产业。
他们是帝国运转的一部分,是稳定的基石之一。
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县令,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这一切?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继续说道。
“好,就算陛下圣明,信了微臣。”
“可他们当时,并未犯下今日这般通天大错,您,又会如何处置他们?”
“是抄家灭族,还是仅仅罚酒三杯?”
“若是不信,或者只是不痛不痒地处理,那微臣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让李世民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知道了,没用。
因为在今天之前,许元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诬告。
就算他拿出了些许证据,面对那几大商行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最终也只会被压下去,不了了之。
而他许元,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一切发生,要让他们退无可退!
自己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既然不要脸,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无法抵赖!
李世民怔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好啊……”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许元。”
“原来你是在借朕的手,来处置那几大商行?”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演给工匠看,演给太子看,更是演给他这个皇帝看!
他用五十把斩马刀,一百杆钩镰枪,还有满地的残次品,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局中,他自己是饵,而李世民的雷霆之怒,则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军器监的几大供应商,当真……都有问题?”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这牵扯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有些棘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一旁还跪着的李治。
在场众人,太子是最没有可能撒谎,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之一。
接收到父皇的目光,李治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刚才也被许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此刻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义愤填膺。
“父皇,许少监所言,恐怕句句属实!”
李治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充满了年轻人的正义感。
“这半月来,儿臣时常查看军器监的账目。”
“儿臣发现,那几大商行供给原料的价格,比市价足足高了三成有余!”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泛起一丝羞恼。
“原本,许少监不让儿臣插手原料之事,儿臣还以为,价格高些,想必是优中选优,质量定然是最好的。”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拿着高价,卖的却是连寻常货色都不如的劣品!”
“这简直是……简直是拿我大唐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岂有此理!”
太子的证词,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许元的话还带着算计的成分,那么李治的话,就是最纯粹的事实。
高价,劣品。
内外勾结,侵吞国帑,贻误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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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为了给你赚钱
“砰!”
李世民一拳砸在身旁的机床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车间都为之一颤。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如暴雨将至的天空。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目光扫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出列。
“臣在。”
“马上去查!”
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
“给朕把那几家商行,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
“还有军器监内,所有负责采购,验收的官员,一个都不要放过!”
“朕要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重重一揖。
“臣,遵旨!”
说罢,他没有丝毫拖沓,转身便带着几名禁卫,大步流星地离去。
一场席卷长安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车间内的气氛,随着长孙无忌的离去,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处理完这件事,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许元身上。
此时,他眼中的怒火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缓缓踱步到许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告诉朕,你这么做的目的。”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不信,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扳倒区区几个商行。”
“动这么大的阵仗,你的图谋,绝不止于此。”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许元在心里再次翻了个白眼。
我的陛下啊,您不是号称千古一帝,雄才大略吗?怎么这点事,还是想不明白呢,我的苦心,您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不过,既然现在死不了了,那就索性明说了吧。
他也不再卖关子,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微臣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几个商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微臣,是为了钱。”
“为了……明年开春,您东征高句丽的钱。”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一出口,犹如平地惊雷。
房玄龄和李治同时脸色一变。
这是朝廷的最高机密,虽已定下,但尚未公之于众,许元一个小小县令,如何得知?
李世民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将许元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陛下,打造兵器不要钱吗?”
“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行军打仗,不要钱吗?”
“建造跨海的战船,不要钱吗?”
“战死的将士,伤残的弟兄,战后的抚恤,又不要钱吗?”
“陛下可曾算过,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笔多么庞大,多么恐怖的开销?”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这些,都是他日夜思虑的问题。
李世民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自负。
“这些,朕自然知道。”
他背着手,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朕也算过,这一仗,速战速决,最多一年便可功成。”
“打完之后,我大唐的国库,虽不宽裕,但还能有一点点剩余。”
“不至于伤筋动骨,更不至于让百姓拮据。”
他看着许元,眼神中带着一丝傲然。
“朕之所以现在打,就是因为如今的大唐,国力鼎盛,兵强马壮,有这个底气!”
“若是再等下去,等到我大唐由盛转衰,那高句丽,可就未必能打得赢了。”
他说的,是基于对整个国家实力绝对自信的判断,他相信自己的计算,不会有错。
然而,李世民说完,许元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速战速决,自然是上上之策。”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幽幽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让李世民刚刚升起的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微微一滞。
“若是高句丽负隅顽抗,多坚持一年,甚至两年呢?”
“微臣知道,陛下定会说,我大唐虎狼之师,绝无可能。”
“好,那我们不说一两年,就只多坚持半年,甚至,仅仅多坚持三个月呢?”
许元每说一句,李世民的眉头便收紧一分。
这些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推演过,但都被他以大唐强盛的国力自信地压了下去。
可此刻,被许元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赤裸裸地提出来,却像是被一根根尖针,扎在了他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上。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多出三个月的粮草辎重,多出三个月的军械损耗,多出三个月的伤亡抚恤,这笔钱,又要从何处出?”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哼,我大唐境内,国泰民安,府库充盈。”
“便是多出些许开销,从各处挤一挤,也未必凑不齐!”
帝王的威严,不容许丝毫的退让。
“挤一挤?”
许元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悲悯,又似是嘲弄。
“陛下圣明。”
他先是恭维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锋利。
“那若是……再遇上灾情呢?”
灾情二字一出,房玄龄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世民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譬如黄河决堤,或是关中大旱?”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众人眼前瞬间浮现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
“到那时,朝廷既要耗费巨资赈灾安民,又要支撑前线数以百万大军的靡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世民,问出了那个让帝王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钱,又该从何处挤?”
“是从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挤,还是从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上克扣?”
“……”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计算,他那看似万无一失的国库储备,在许元这两个简单却又致命的假设面前,瞬间变得脆弱不堪,摇摇欲坠。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推演给震慑住了。
是啊,打仗,谁敢保证一定顺利?
天灾,谁又能提前预料?
将一个国家的财力,绷到如此紧张的境地,去赌一场战争的胜负,这……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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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一举两得
“大胆!”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满脸虬髯的尉迟恭踏前一步,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许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元,你这是在咒我大唐不成?”
他声如洪钟,震得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陛下雄才大略,东征乃是扫平边患,为万世开太平的功业,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这位猛将显然不善言辞,但他对李世民的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看来,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陛下,对大唐最恶毒的诅咒。
尉迟恭猛地一抱拳,对着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此子口无遮拦,危言耸听,理当重重责罚!”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许元的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然而,李世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尉迟恭。
“敬德,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尉迟恭一愣,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躬身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重新聚焦在许元的身上。
“让他……说下去。”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许元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失望,仿佛一个老师在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他这样,让李世民感觉很不爽,怎么像是教训自己似的?
可是,现在偏偏又不能说什么。
“陛下,一个国,不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更不能将国运,尽数押在一场战争之上。”
“天灾人祸,咱们姑且不论。”
“就算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难道国库里的钱,就一定要为了打仗,花到一文不剩才算数吗?”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有了余钱,为何不想着如何让我大唐的万千黎庶,过得更富足一些?”
“为何不想着,如何去提高他们的……福祉?”
“陛下若当真觉得钱多的没处花,不如,就将天下百姓的赋税,先免上一年,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房玄龄等人的心上。
免税一年?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自古以来,帝王想的都是如何从百姓身上收取更多的赋税,来充实国库,支撑朝廷运转和战争。
何曾有人想过,要把多余的钱,再还给百姓?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许元又抛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陛下常言贞观之治,盛世已现。”
“微臣也承认,比起前隋末年的乱世,如今的大唐,确实是人间乐土。”
“可陛下是否还记得,前隋鼎盛之时,天下有户八百九十余万?”
“而今,我大唐休养生息近二十载,天下户数,也不过三百余万户。”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浇下,让他通体冰寒。
这是事实。
一个他刻意不去深思,但却无法否认的事实。
战争,让这个曾经强盛的国度,损失了超过一半的人口。
许元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一丝苍凉。
“陛下,大唐如今,可以说是国泰民安。”
“但要说‘富庶’二字……”
“恐怕,还远远谈不上吧?”
“……”
哑口无言。
李世民,房玄龄,李治,甚至是一旁的尉迟恭,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元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贞观盛世那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其下依旧虚弱的内里。
大唐,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强大,那么富有。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排出。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困惑。
“你说了这么多的大道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与今日之事,又有何干系?”
他还是没想明白,许元这番关于国计民生的长篇大论,和他设局扳倒几大商行,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许元闻言,心中又是一声暗叹。
我的陛下啊,您怎么还是不明白?
还是说……您这位杀伐果断,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的天可汗,在面对自己治下的世家大族时,终究还是太仁慈了?
作为君王,不应该这么善良啊。
他不再兜圈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陛下,这几大商行,背后站着的是谁,您心中当真没数吗?”
李世民的眼眸骤然一凝。
许元冷笑一声,继续道。
“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早已是我大唐的附骨之疽。”
“今日出事的这几家商行,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的影子。”
“他们的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垄断钢铁木材,说是富可敌国,绝不为过!”
这番话,让车间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之前扳倒几个商行,还只是经济案件,那现在牵扯出五姓七望,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是要动摇国本的政治斗争!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决绝。
“既然他们敢把这生意头脑,动到我大唐的军国利器之上,动到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之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陛下,就别怪您心狠手辣了。”
他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借着这次他们自己递上来的刀……”
“把他们……连根拔起!”
“陛下明年东征高句丽的军费、粮草、抚恤,所有的一切开销……”
“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轰!
李世民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双威严的龙目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许元真正的目的了!
什么整顿军器监,什么惩治奸商,都只是表象!
这小子,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那几家商行,而是商行背后,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
他要做的,不是惩罚,而是……抄家!
用世家大族的钱,来打朝廷的仗!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大胆,以至于连他这个以胆魄着称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心悸。
许元仿佛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添上了一把干柴。
“如此一来,国库的钱,一分都不必动。”
“陛下若是心善,甚至还能用省下的钱,给天下的百姓免上些许赋税。”
“到那时,这些世家大族侵吞民脂民膏,人人唾骂,而您散尽家财,充作军费,为国出征。”
“百姓感念的,只会是陛下的天恩浩荡啊!”
“一举数得,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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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有这么多吗?
一举数得!
名利双收?
许元的最后几个字,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李世民的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之上。
车间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不少人都在面面相觑。
李世民的的瞳孔一缩,就这么看着一脸淡然的许元,似乎想看看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到底还能给他怎样的惊喜。
震惊?
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惊骇,是狂喜,是见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全新世界后,那种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战栗。
这是……抄家!
用世家的钱,打大唐的仗!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瞬间在他心中燎起了熊熊大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烫。
他身子微微一晃,若非身后便是御座的扶手,怕是已然后退了一步。
不只是他。
一旁的房玄龄,这位以算无遗策着称的大唐首相,此刻也是面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欣赏,而是彻头彻尾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算计,他是在挖坑。
也许从一开始,许元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今天演这一出戏,就是为了挖一个足以埋葬那几大商会的巨坑!
而长孙无忌,这位阴谋算计的大家,此刻嘴唇紧抿,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理解的。
许元的胆子,似乎太大了!
至于尉迟恭,这位刚刚还怒发冲冠的猛将,现在则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呆滞。
他那简单的脑袋瓜子,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但他隐约听懂了一件事。
许元不是在咒大唐,他是在给陛下送钱,送好多好多的钱,多到足够把高句丽按在地上摩擦的钱!
想到这里,他看向许元的眼神,瞬间从愤怒变成了……崇拜。
良久,良久。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滚烫,仿佛将胸中的万千惊涛骇浪都一并吐出。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那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他笑了。
没有半点声音,只是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那是属于帝王的,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好一个‘一举多得’。”
“好一个‘名利双收’。”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许元,你这颗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此刻真的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出如此一个妖孽。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微臣只是就事论事,为陛下分忧罢了。”
“为朕分忧……”
李世民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连串极有节奏的轻响。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
这个计划太过庞大,也太过疯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让整个大唐都陷入动荡。
可那诱惑,又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这位天可汗,赌上一切!
终于,敲击声停了。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许元。
“朕问你。”
“此计虽好,但……应该不足以解决东征高句丽的开支吧?他们这点钱,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来说,起不了多少作用吧?”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审慎。
“东征高句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军械、粮秣、抚恤、赏赐,林林总总,不下千万贯之数。”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就凭那几家商行……”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们,当真能拿出这么多的钱财?”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计划再好,若是最终拿不到钱,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甚至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况且,得罪死了那几大世家,对于朝廷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同时看向许元,这也是他们最大的担忧。
几家商行,就算背后是崔氏,但要让他们一口气吐出一千万贯,这无异于杀鸡取卵,恐怕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然而,听到李世民这个问题,许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轻轻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无奈,仿佛在说:我的陛下啊,您的格局,怎么就这么点大呢?
李世民一愣,差点没被他这个表情给气得跳起来。
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不等李世民发作,许元已经开口了。
“千万贯?”
许元不屑一笑,这几大商行的底细早就被他摸清楚了。
“您这也太小瞧他们了。”
李世民的脸也黑了下来,沉声道:
“你什么意思?”
许元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微臣的意思是,您尽管狮子大开口便是。”
“别说一千万贯,您就是要一千五百万贯,他们也得捏着鼻子给您凑齐了!”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一千五百万贯?!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极限。
要知道,如今大唐一年的国库总收入,也不到两千万贯。
这几家商行,就能拿出相当于国库一岁入的钱财?
这怎么可能!
“许元,你莫要信口开河!”长孙无忌也忍不住出声呵斥,“一千五百万贯,足以买下半个长安城了!你这是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不成?”
“国公大人此言差矣。”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除了这档子事儿,现在陛下给他们这个赎罪的机会,并非要将他们挫骨扬灰,反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震惊的面孔,缓缓解释道。
“诸位可知,这几大商行,背后站着的是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
“这两家,自汉魏以来,经营了数百年。”
“他们的生意,早已不是简单的贩卖货物,而是渗透到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业。”
“北方的铁矿,南方的茶山,东海的盐场,西域的商路,哪一样没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是世家,更是门阀,是盘踞在大唐身上的巨大毒瘤,数百年间,吸取了无数的民脂民膏。”
“这几十年来,天下虽屡经战乱,可他们的家底,却从未伤筋动骨,反而在每一次改朝换代中,变得愈发雄厚。”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微臣说的一千五百万贯,都只是一个保守的数字。”
“一个……不至于让他们立刻就跳起来跟您拼命的数字。”
“只要不把他们往死里整,只要还给他们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让他们觉得这笔钱是‘买命钱’,而不是‘抄家钱’,他们就绝对会出!”
“因为,命,比钱重要。”
“只要家族的根基还在,人还在,钱……总能再赚回来的。”
“可若是为了钱财,惹得陛下龙颜大怒,真的降下雷霆之威,那他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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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朕之幸也!
一番话说完,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世民怔怔地坐在那里,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被许元描绘的那个庞大而富有的地下王国给吓到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些世家已经足够了解,足够警惕。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许元说的没错,这不是敲诈,这是阳谋。
是用他们的命,来换他们的钱。
只要这个度把握得好,他们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呼……”
李世民再次吐出一口浊气,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兴奋与贪婪,那现在,就是纯粹的欣赏与……佩服。
他看着许元,由衷地赞叹道。
“哈哈,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朕得你,乃朕之幸,大唐之幸啊!”
这一句话,份量极重。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能得陛下如此评价,这许元的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东征高句丽最大的难题——钱,就这么被许元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而且,还顺带着敲打了世家,充实了国库,甚至还能有余钱给百姓免税,收拢民心。
这简直是……完美!
他越想越是高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笑容刚刚绽放,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猛地皱了起来。
“等等。”
李世民的视线,从许元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车间角落里堆积如山,却被打上了不合格印记的钢锭和木料上。
“钱的事情,暂且算是解决了。”
“可眼下,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
他指着那堆废料,沉声问道。
“这一批材料,是你亲自验收的,花了我们半个多月的时间,从各地紧急调运而来。”
“如今证明,它们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废物。”
“军器监的生产已经停滞了半月之久,若要重新采购,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东征在即,军械打造,刻不容缓。”
“此事,你预备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升腾起的热情之上。
是啊,计划再好,钱再多,可没有合格的材料,军器监就是个空壳子,什么兵器都造不出来。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难题。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脸色也重新变得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看他这一次,又该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然而,面对李世民严肃的质问,许元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陛下,别着急。”
他那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李世民看得又是一阵牙痒。
这小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不当回事。
只听许元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这些材料,若是按照微臣原本的要求,那自然是不合格的。”
“毕竟,微臣想要打造的,是前所未有的神兵利器,对材料的要求,自然也是吹毛求疵。”
“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并不代表,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哦?”李世民的兴趣被提了起来,“此话怎讲?”
许元走到那堆钢锭前,随手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百炼钢,杂质确实多了些,韧性也差了点。”
“但,微臣有办法,让它们重新变得合格。”
“当真?”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许元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只不过……要多花一些功夫罢了。”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就是要钱。”
李世民:“……”
房玄龄:“……”
长孙无忌:“……”
众人都是一阵无语。
搞了半天,这小子又绕回到钱上去了。
不过,此刻的李世民,心情正好,而且刚刚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万贯的预期收入,正是财大气粗的时候。
区区一些改造材料的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要多少?”
李世民大手一挥,尽显帝王豪气。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出了两根手指。
“在原有的预算上,再加四成。”
“微臣需要加派人手,改造高炉,增添一些特殊的辅料,用以提纯钢水,增强韧性。”
“这些,都需要钱。”
李世民想都没想,当即拍板。
“准了!”
“朕回头就让民部给你拨款!”
“谢陛下!”
许元躬身行礼,目的达成。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心中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钱,朕给你。”
“人,朕也给你。”
“朕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盯着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所说的那种,足以横扫天下的新式兵器。”
“什么时候,能让朕亲眼见到第一批成品?”
这个问题,才是李世民今日此行的最终目的。
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紧张起来。
许元沉吟了片刻。
他脑中快速计算着高炉改造,材料提纯,以及锻造开刃的全部流程时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复。
“回陛下。”
“第一批,半个月后,可交陛下御览。”
“半个月?”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爆射。
“好!”
他重重地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朕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后,朕会再来军器监。”
“届时,朕要亲手试试,你这神兵,究竟有多锋利!”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猛地一甩龙袍,转身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摆驾!回宫!”
王德尖细的嗓音响起,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快步跟上。
尉迟恭临走前,还特意走到许元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有你的!”
“半个月后,俺老黑也来开开眼!”
说罢,便咧着大嘴,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上去。
很快,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便离开了军器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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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许元的女人
待李世民等人离开后。
许元这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李治。
此刻的李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震撼,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明的光彩。
他这些天都跟着许元,但却没能发现许元所做的这一切,还是在等事情发生后,他才推断出了一部分真相。
不过,许元却并未在意他的眼神,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一抛。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治的面前。
李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颇沉,封皮上用硬笔写着三个大字——《格物初篇》。
“殿下。”
许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是高炉改造的图纸,以及提纯钢水的辅料配方。”
“陛下已经应允,钱粮人手,会即刻拨付。”
“这半个月,便有劳殿下在此督办,务必让这些废料,脱胎换骨。”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一位亲王,更像是在给一个下属分派任务,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李治捏着那本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皇口中那种“不拘一格”的真正含义。
这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漠然,仿佛皇权贵胄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半晌,李治才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少年的清亮。
“许大人放心。”
“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图纸,也没有再多交代一句,转身便向车间外走去。
直到来到阳光下,这才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在原地嚎了一嗓子。
这半个多月来,从查验军械,到揪出内鬼,再到今日朝堂之上的惊天豪赌,他的精神一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此刻,弓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今晚可得好好放松一下!”
许元自顾自的说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洛夕姑娘。
那个在云舒坊中,素手调琴,眉眼如画的女子。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去看过她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
半个时辰后,云舒坊。
暮色初垂,华灯初上。
这里是长安城最温柔的销金窟,空气中都弥漫着脂粉的香气与丝竹的靡靡之音。
许元一袭青衫,走入这片繁华之中,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那些迎来送往的龟奴、姑娘们见到他,都纷纷躬身行礼,口称“许大人”,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没人敢上来招惹。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人,是头牌洛夕姑娘的座上宾,更是连老鸨徐妈妈都得罪不起的人物。
而且,这些天许元的事情也渐渐从宫中传了出来,如今已经有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再加上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自然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许元没管这些,径直走向后院,洛夕的“晚照阁”便在最清净的角落。
还未走近,一个相熟的小丫鬟便提着灯笼,小碎步地迎了上来。
“许大人,您来啦。”
丫鬟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闪躲。
许元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洛夕姑娘呢?”
小丫鬟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低声道:
“洛夕姑娘她……她正在天字一号房陪客。”
许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丫鬟的脸上,眼神平静,却让那小丫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
“陪客?”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
“陪的哪路客人,需要劳动她的大驾?”
小丫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是……是扬州来的一位大盐商,出手……出手很阔绰。”
扬州盐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此前与洛夕第一次之后,便与老鸨徐妈妈约法三章。
洛夕入云舒坊,是卖艺不卖身,如今更是他许元的人,从此以后,不见任何外客。
为此,他还给了老鸨不少钱财。
现在,云舒坊却还要洛夕去陪客?
“天字一号房,是么?”
他没有再看那小丫鬟一眼,抬脚便向着楼上最奢华的那个包间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他的人。
“哎,许大人,许大人您别……”
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来,想要阻拦,却又不敢。
就在许元一只脚踏上楼梯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风一般从旁边的账房里闪了出来,堪堪拦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一身锦绣,满头珠翠,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正是云舒坊的老鸨,徐妈妈。
“哎哟,我的许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奴家都盼了您好些日子了!”
徐妈妈笑得一脸谄媚,张开双臂,看似热情,实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许元的去路。
“洛夕姑娘房里一直给您温着上好的雨前龙井呢,您快随我来,先去歇歇脚,润润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拉许元的袖子,想将他引向洛夕的阁楼。
许元的手臂微微一震,一股巧劲发出,便让徐妈妈的手落了个空。
他的目光越过徐妈妈的肩膀,望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
“徐妈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徐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立刻化开,赔笑道:
“许大人,您瞧您说的,您的话,奴家哪个字敢忘?”
“只是今日这事儿,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
“您先去洛夕姑娘房里稍坐片刻,她那边……很快就结束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小丫鬟使眼色,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搅黄了楼上那位财神爷的兴致。
许元的脸色,越发阴沉。
“很快是多快?”
“我的女人,在里面陪别的男人喝酒,你让我去她房里喝茶等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徐妈妈的心上。
“你觉得,这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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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洛夕替自己付钱了?
徐妈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这位许大人,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眼神……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人,您听奴家解释!”
徐妈妈急忙道。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位爷是扬州来的贵客,点名要见洛夕姑娘一面,奴家也是推脱不过。”
“真的只是喝几杯清酒,说说话,绝不会有旁的事,奴家用项上人头担保!”
许元冷笑一声。
“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
他看着徐妈妈,眼神锐利如刀。
“我只问你,我当初给你那笔银子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洛夕从此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再见任何外客。”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意外?”
“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面对许元毫不留情的质问,徐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瞒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索性把心一横,露出一副为难至极的神情。
“许大人,您是讲道理的人,您听奴家说。”
“咱们洛夕姑娘是什么名头?那可是名动长安的谪仙子,多少王公贵胄想见一面都求之不得。”
“您说,这天天将人关在阁楼里,水花都见不着一个,外人还以为我们云舒坊苛待了她呢。”
“这对姑娘的名声,对我们云舒坊的生意,都不是好事啊。”
她见许元面色稍缓,似乎听进去了几分,便又趁热打铁道:
“再说了,那位爷是真心仰慕洛夕姑娘的才情,出手又大方。洛夕姑娘就去露个面,弹个曲儿,那赏钱就跟流水似的往里淌。”
“这……这也是好事儿啊,您说是不是?”
许元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为了你的生意,为了那点赏钱,你就可以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眼见道理讲不通,徐妈妈的脸上终于也褪去了谄媚,多了一丝无奈与苦涩。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许大人,您是贵人,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幽怨。
“可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洛夕姑娘……她也要过活啊。”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徐妈妈抬起眼,直视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意思就是,许大人您来的这几回,兴致都好,可……您一文钱都没付过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脸上的冰冷与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一文钱……都没付过?
自己却是没付过!
可是,自己不是跟洛夕姑娘两厢情愿么?洛夕姑娘根本没提过这事儿啊!
难道不是她自愿的么?
徐妈妈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您每次来这里过夜后,洛夕那傻丫头,第二天一早,就要自掏腰包给奴家送钱来。”
“许大人,您是知道的,洛夕姑娘就算再怎样,也是我云舒坊培养长大的,我们在她身上花的钱也不少啊,她不挣钱,那咱们怎么开得下去呢?您说是吧?”
“还有,洛夕姑娘和您在这儿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您喝的那一壶雨前龙井,就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所以,之前账房里的窟窿,都是洛夕那丫头,拿自己的体己钱,一笔一笔,硬生生给您填上的。”
徐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埋怨。
“许大人,不瞒您说,那丫头如今身上,怕是比奴家这张老脸还要干净。”
“今日之事,真不是奴家逼她。”
“是她自己……实在是没法子了。”
说完这番话,徐妈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垂下头,不再言语。
整个楼梯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胸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一股更为猛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震惊,是愧疚,是无地自容的羞赧。
卧槽!
自己还以为遇到了真爱,就可以白嫖呢!
谁曾想,自己如今却落得个吃白食的……小白脸?
这要是传回长田县去,岂不是让方云世他们笑掉大牙么?
一瞬间,他之前的所有理直气壮,都化作了此刻的啼笑皆非。
他看着徐妈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你的意思是,我来这里,本是需要付钱的?”
徐妈妈见他神色变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位爷是听进去了。
她脸上的苦涩更浓,点了点头。
“许大人,您是明白人。”
“云舒坊打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靠的就是一个‘钱’字。”
“洛夕姑娘虽说是卖艺不卖身,可她终究是咱们云舒坊的人。”
徐妈妈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
“这孩子打小就在坊里长大,我们请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用最好的料子给她裁衣,熏最好的香,吃最好的饭菜……这些,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您说,她如今名满长安,成了咱们云舒坊的头牌,她挣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都得分一半给坊里?”
这话说的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许元沉默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是他自己,先入为主,想当然了。
他以为他和洛夕是两情相悦,便脱离了这风月场的规矩。
却忘了,洛夕首先是云舒坊的洛夕,然后才是他的洛夕。
她身在这泥潭之中,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倒是自己疏忽了。
一想到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为了给自己填补花销,掏空自己本就不多的体己钱,许元不由得一阵摇头。
“这丫头,之前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许元内心有些感动,他此前对洛夕虽然有些感情,但说到底不过是鱼水之情,但刚才听到徐妈妈说了这一切,他心底不由有些感动,也多了几分其他的情感。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徐妈妈。
“徐妈妈,我明白了。”
“此前是我误会了。”
“说吧,给洛夕赎身,需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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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万两,赎身
此言一出,徐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赎身?
这位许大人,竟然要给洛夕姑娘赎身?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与精明。
“许大人,您……您说笑了。”
“洛夕姑娘可是咱们云舒坊的摇钱树,是这长安城里独一份的风景。”
她开始滔滔不绝,细数着洛夕的价值。
“您是不知道,想为洛夕姑娘一掷千金的王孙公子,能从这云舒坊排到朱雀大街上去。”
“扬州来的那位盐商,前几日还跟奴家透了口风,说愿意出八千两,只为求洛夕姑娘陪他游一趟曲江。”
“还有工部侍郎家的余慎公子,更是放言,只要洛夕姑娘点头,彩礼万两,八抬大轿立刻就抬进门。”
徐妈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
“咱们云舒坊在洛夕姑娘身上倾注的心血,那更是没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所以这赎身的事儿……不是奴家不肯,实在是……”
许元听得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想听这些废话。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傻姑娘带走,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别跟我绕弯子。”
许元的目光如电,直刺徐妈妈的内心。
“开个价。”
“多少钱,我替她还了。”
简单,直接,不容拒绝。
徐妈妈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价格低了,对不起洛夕这块金字招牌,也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投入。
价格高了,万一对方只是随口一问,把人吓跑了,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有些发飘。
“三……三万两。”
“白银。”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三万两白银。
这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几座三进的大宅子,再养上百十号下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寻常花魁,哪怕是顶尖的,赎身价也不过三五千两。
她这个价格,足足翻了十倍。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吞天。
不过,洛夕姑娘名满京城,而且才艺双绝,更是美若天仙,为她倾倒的风流才子数不胜数,尤其是普通花魁可以比的?
徐妈妈说完,便紧张地看着许元,准备迎接对方的勃然大怒,甚至是拂袖而去。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愤怒,没有还价,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三万两?
确实很贵。
贵得离谱。
但转念一想,以洛夕的名气和才情,在这长安城中,愿意为她一掷万金的人,恐怕真的不在少数。
这个价格,虽然是漫天要价,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对他而言,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是为了那个让他心生愧疚的女子。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一个字,干脆利落。
徐妈妈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许大人,您说什么?”
许元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好。”
“三万两,我应了。”
“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将钱物送到云舒坊。”
“从今往后,洛夕,是我的人,与你云舒坊,再无瓜葛。”
徐妈妈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有些晕眩。
三万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的分红,她甚至可以关了这云舒坊,回乡买上千亩良田,做个富家翁了。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奴家……奴家这就去准备文书!”
“许大人您放心,一切都按规矩办!”
许元却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文书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今晚,我要带她走。”
徐妈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啊?这……”
她面露难色,急忙劝道。
“许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再说了,楼上那位爷……也不是好惹的,咱们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
“要不,您先去洛夕姑娘房里坐坐,等她弹完这一曲,奴家保证,立刻让她过去陪您。”
许元根本懒得听她辩解。
他直接迈开脚步,绕过徐妈妈,向楼梯上走去。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一刻也不想让洛夕多待在那个房间里。
“交代?”
许元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我的女人,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踏上了二楼的走廊。
“哎,许大人,许大人!”
徐妈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拉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天字一号房。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事了!”
天字一号房内。
檀香袅袅,琴音铮铮。
洛夕一袭白衣,端坐于古琴之后,素手拨弦,神情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在她对面,一个身形富态,满身绸缎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一脸迷醉地欣赏着。
正是那位来自扬州的大盐商。
就在琴音转入高潮之际。
“砰!”
一声巨响。
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琴音戛然而止。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许元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屋内。
洛夕看清来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的动作停下,美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抹慌乱与无措,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许……许郎?”
那扬州盐商被人搅了兴致,顿时勃然大怒。
他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指着许元喝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闯本大爷的房间!”
“瞎了你的狗眼!”
他见许元不说话,又转向门口,对着外面怒吼。
“徐妈妈呢?死哪去了?这就是你们云舒坊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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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洛夕的慌乱
然而,许元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穿着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子。
他径直走上前,无视了那个还在咆哮的盐商,一把拉住了洛夕的手。
她的手很凉。
“跟我走。”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洛夕被他拉着,踉跄着站起身,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惊喜,有委屈,还有一丝担忧。
“许郎,你……”
那盐商见状,更是火冒三丈。
当着他的面抢人,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挡在了两人面前。
“想走?问过本大爷没有?”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也立刻上前,隐隐将许元围住。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今天不给本大爷一个说法,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盐商指着许元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起来。
许元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胖子。
“让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那盐商的气焰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平静,漠然,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盐商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着自己财雄势大,还是硬着头皮道: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
就在这时,徐妈妈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魂都快吓飞了。
“哎哟,我的爷,都消消气,消消气!”
她连忙挤到中间,陪着笑脸对许元说道。
“许大人,您有话好说,别动气。”
“好歹……好歹让洛夕姑娘把这一曲弹完,也算是全了我们云舒坊的规矩,您说是不是?”
她想做个和事佬,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许元却根本不理会她。
他拉着洛夕,就要绕过那盐商离开。
“弹完了?”
许元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从今以后,她的琴,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拉着洛夕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那两个护卫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许元头也未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两个护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体一僵,竟是不敢再动弹分毫。
他们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手上也沾过血,自然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绝不是普通文官能有的。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来的杀气。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许元已经拉着洛夕,走出了包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扬州盐商,和一脸苦相的徐妈妈。
“反了!反了!”
盐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算个什么东西!徐妈妈,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徐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歉意,对着盐商深深一揖。
“张爷,您息怒。”
“实在是抱歉,扫了您的兴致。”
她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在那盐商耳边说道。
“那位爷……您惹不起。”
“洛夕姑娘,刚刚已经被他赎身了。”
“三万两白银,眼都没眨一下。”
盐商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三万两?”
徐妈妈苦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您所有的花销,奴家给您免了,就当是给您赔罪。”
云舒坊很热闹,但刺客,走廊上只余许元和洛夕两人的脚步声。
许元的大手紧紧攥着洛夕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却又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洛夕的心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几次想开口,却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迫人气息给堵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而来,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愤怒。
是因为那个扬州盐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路无话,直到许元推开她闺房的门,将她拉了进去,再反手将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许元松开了手。
他没有点灯,房间里有些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就这么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目光,不似之前在包间里的凌厉,却更加沉重,像一座山,压得洛夕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洛夕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原本清冷的脸庞上血色尽褪。
她终于承受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率先打破了沉默。
“许郎……”
“我……我与那位张爷,真的没什么。”
“他出了很高的价钱,妈妈让我来陪他饮酒,弹一首曲子……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她发现,许元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个盐商。
洛夕的心,沉得更快了。
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许元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很沉,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了出来。
“我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洛夕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不怪她?
那他为何如此……
“我怪我自己。”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是我疏忽了,竟不知道……你拿自己的体己钱,替我付了账。”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夕脑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知道了?
是徐妈妈说的?
一瞬间,羞愧、窘迫、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慌乱,齐齐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元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消散了,只剩下怜惜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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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女主人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指尖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傻丫头。”
许元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刚才,我已经跟徐妈妈说过了。”
“三万两白银,明日一早,会有人送来。”
“你,跟我走。”
洛夕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万两……
跟我走……
她怔怔地看着许元,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拣要紧的带上。”
许元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干脆。
“我们立刻就离开这里。”
洛夕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许元,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迟疑。
她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许元眉头一皱。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的!”
洛夕连忙否认,生怕他误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许郎,我知道,为我赎身,一定花了很多很多钱。”
“三万两……那……那是很多钱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自卑。
“可是……我离开了这里,就不再是那个名满长安的洛夕了。”
“我……我恐怕,再也无法为你创造那么多的价值了。”
洛夕从小在云舒坊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银钱交易,万事万物,皆可估价。
她自己,就是云舒坊最昂贵的珍宝。
可一旦离开了这个让她发光的金丝笼,她还剩下什么?
她的琴棋书画,她的歌舞才情,一旦不再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那还算价值吗?
许元花了三万两替她赎了身,她又该如何回报这笔巨款?
许元静静地听着,他没想到她会顾虑这个。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卑而微微蜷缩着身子的女子,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洛夕,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洛夕被迫抬起眼,撞入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我花钱给你赎身,不是在做一笔买卖,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创造什么价值。”
许元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你是我许元的第一个女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洛夕的瞳孔,猛然一缩。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酸涩与感动,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不安。
是我许元的第一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不是因为她的才情,更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利益。
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洛夕的眼眶慢慢湿润,她长于云舒坊这样的风月之地,见惯了情之一字的种种,心中早已不报什么希望。
甚至于对此前的许元,也不曾抱有太大的期望,只是把两人的际遇当做了一场缘分。
可是,此刻的她,却忽然发现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但却不是委屈,不是窘迫,而是前所未有的感动与心安。
许元抬手,再次为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
“好了,去收拾吧。”
“我的女人,不需要活在别人的价值里。”
洛夕含泪点头,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身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华美的衣裙,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几件她刚来长安时穿的旧衣裳。
然后,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全是这些年恩客们送的。
她却只从里面拿起一支最朴素的木簪。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古琴包好。
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好了,许郎。”
她背着琴,提着小小的包裹,走回到许元面前,眼里的泪痕还未干,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清浅而绝美的笑容。
仿佛卸下了一身枷锁,重获新生。
许元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
“走。”
两人走出云舒坊的大门时,夜已深。
长安城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洛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销金窟。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虽然也算半个牢笼,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半个家。
今夜,她终于离开了。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许元扶着她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
许府。
已是深夜,但前院灯火通明。
管家带着府里所有的下人,男男女女十几口,全都恭敬地站在院中。
他们都是今天下午刘畅刚从牙行买来的,还没完全熟悉新主人,此刻都有些忐忑不安。
马车停稳,许元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里伸出了手。
一只素白纤手搭了上来,随即,洛夕提着裙摆,款款走下马车。
院中所有的下人,在看清洛夕容貌的瞬间,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美的女子!
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许元牵着洛夕的手,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全场。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身边的这位,是洛夕姑娘。”
“从今日起,她便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你们见她,如见我。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都听明白了吗?”
下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齐齐躬身行礼。
“是!见过小姐!”
声音整齐划一。
尤其是月儿,虽然脸上似乎愣了愣,但却还是第一时间上前给洛夕接过她手中的物品。
洛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许元身后缩了缩。
许元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对月儿吩咐道:“月儿,你给洛夕小姐安排最好的院子,再找两个机灵的丫鬟过去伺候。”
“是,公子。”
管家恭敬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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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也许留下来也不错
安排好一切,许元才带着洛夕,向后院走去。
洛夕的心,依旧在砰砰狂跳。
女主人……
从云舒坊的头牌,到许府的女主人。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她的身份,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许郎……”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
许元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跟我,不必说谢。”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忙了一晚,你也累了,先去洗漱一下,好好休息。”
洛夕却摇了摇头,柔声道:“许郎奔波,才是辛苦,让妾身……伺候您洗漱吧。”
这声“妾身”,说得自然而然。
她已经开始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了。
许元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便也没再拒绝。
“好。”
浴房里,热气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早已撒满了助眠安神的花瓣。
洛夕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皓腕,细心地为许元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许元坐在浴桶里,任由她用温热的巾帕为自己擦拭着后背。
雾气蒸腾中,女子的身影婀娜,面容娇美,眼神里满是柔情。
许元的心,不由得一荡。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洛夕的手腕。
“啊!”
洛夕一声惊呼,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被一股巨力拉进了浴桶之中。
水花四溅。
“许郎,你……”
她又惊又羞,衣衫尽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玲珑的曲线。
许元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香肩上,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来,你也一起洗。”
……
一番云雨,水波不兴。
洛夕慵懒地靠在许元的怀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眼神却有些迷离。
她像一只温顺的猫儿,安静,乖巧。
许元搂着她光滑的香肩,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
“在想什么?”
他柔声问道。
洛夕沉默了片刻,将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惘。
“许郎……”
“嗯?”
“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她抬起头,望着许元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深深的困惑。
“我知道你是长田县令,前阵子才调任大理寺丞,还听说你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前几天又调任了军器监少监。”
“我知道你才华横溢,一首诗能名动长安。”
“我知道你雷厉风行,敢为了我,一脚踹开扬州盐商的门。”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的过去。”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不知道在你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许郎,你能告诉我吗?”
“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卧榻之上,氤氲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
许元低头,看着怀中女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关于我的一切?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世的往事。
洛夕见他不语,心中一紧,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垂下眼帘。
“许郎若是不便说,便当妾身没问过。”
许元却笑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着自己。
“没什么不便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我的来处……很远,远到你无法想象。”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世家,人人平等,女子也可以读书、做官,甚至可以和男子一样,在天地间任意驰骋。”
他没有说穿越,只是用一种洛夕能够理解的方式,描绘着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洛夕听得入了神,眼中异彩连连。
那该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后来,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大唐。”
许元的话锋一转,将思绪拉回了大唐。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便是凉州,长田县。”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与自豪。
“那时的长田县,很穷,很破,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黄沙漫天,盗匪横行。”
他开始讲述,从如何整治吏治,到如何修建水渠,引水灌溉。
从如何发明曲辕犁和筒车,让荒漠变成良田。
从如何建立水泥窑、砖窑,让百姓住上坚固的新房。
再到如何组建军队,清剿马匪,让商路重开,县城恢复繁华。
他的话语不快,却充满了画面感。
洛夕仿佛能看到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一个年轻的县令,带着一群质朴的百姓,如何用双手和汗水,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她能看到麦浪滚滚,牛羊成群。
能看到孩童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嬉笑打闹。
能看到百姓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长田县,现在一定很美吧?”
洛夕轻声问道,眼中充满了向往。
“美。”
许元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里有我亲手种下的葡萄,有我亲手规划的坊市,还有……一群最可爱的人。”
洛夕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许郎,我……我能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的期盼。
“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你创造的一切。”
许元闻言,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当然。”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温柔一吻。
“等长安的事了了,我就带你回去。”
“好。”
洛夕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听着他讲述的那些波澜壮阔,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与自卑,也悄然消散。
原来,她的许郎,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能成为他的女人,是何其幸运。
疲惫与心安一同袭来,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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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撮合之意
许元低头看着怀中睡颜恬静的洛夕,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呼吸均匀,带着一丝兰花的清香。
许元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系统发布了那个任务之后,他一直都在想办法让李世民赐死自己。
可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是李世民用长田县的一切威胁他的时候开始吧?他似乎没有再那么想死了。
现在……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将自己全身心托付给他的女人。
他想起了长田县。
想起了方云世那张总是写满“县尊英明”的脸。
想起了周元那憨厚却坚定的眼神。
想起了张羽和曹文等人带着斥候营的兄弟们,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
想起了长田县的每一个百姓,见到他时,那发自肺腑的尊敬与爱戴。
这个时空,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他舍弃不掉的东西。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孤魂。
他有了牵挂。
或许……一直留在这里,也不错。
许元伸出手,轻轻拂开洛夕脸颊边的一缕秀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许元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军器监当值。
白日里,他便在热火朝天的工坊中,与工匠们一同研究图纸,改进高炉,监督着新式武器的锻造进程。
到了晚上,他便会准时回到许府。
而府中,总有一盏温暖的灯火和一道温柔的身影在等着他。
洛夕渐渐适应了自己女主人的新身份。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强颜欢笑、八面玲珑的云舒坊头牌。
她开始学着为许元洗手作羹汤。
一开始,自然是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盐,就是不小心把菜烧糊。
每当这时,她总会羞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许元却毫不在意,每次都将那些味道古怪的菜肴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笑着刮一下她鼻尖上不小心蹭到的灶灰。
除了柴米油盐,两人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中度过。
许元处理公务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许元练字时,她便在一旁素手抚琴,悠扬的琴声伴着淡淡的墨香,岁月静好。
偶尔,许元也会兴致来了,手把手地教她画几笔山水。
温香软玉在怀,红袖添香夜读。
神仙眷侣,大抵也不过如此。
而每个夜晚,当褪去衣衫,共赴巫山云雨之时,更是极致的缠绵与快活。
……
与许府的温馨宁静不同,长安城的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涌动。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灿烂得让殿下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觉得有些晃眼。
“辅机,玄龄,你们猜猜,这次抄没了那几家商行,到今天为止,朕的内帑充裕了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里满是快慰。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沉吟道:“陛下雷霆手段,想来收获颇丰,臣猜……或已经有五六百万贯?”
房玄龄则更为大胆一些:
“那几家商行背靠世家,富可敌国,臣斗胆猜个八百万贯。”
“哈哈哈!”
李世民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龙袍下的身躯都因快意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对,都猜少了。”
他收敛笑容,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一个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贯!”
嘶!
饶是两位宰相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是面露骇然之色。
一千五百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大唐国库一整年的岁入了!
“那些个蠹虫,平日里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这次,总算是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
李世民冷哼一声,将玉如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
“有了这笔钱,东征高句丽的军资,便再无后顾之忧!”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一则充盈国库,二则敲山震虎,让那些世家有所收敛,实乃一箭双雕之妙计。”
李世民得意地笑了起来,目光转向长孙无忌,带着几分调侃。
“辅机啊,朕可听说,那几家商行里,还有你长孙家的一些干股?”
长孙无忌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请罪。
“陛下恕罪,是臣管教不严,家中确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与那些奸商有所牵连,臣已将他们重重责罚,并将所有干股收益尽数上缴国库,不敢有分毫私藏。”
“罢了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也就是随口敲打一下。
“朕知道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说,朕该如何赏赐许元那小子?”
“这次能有如此大的收获,他可是首功。”
提到许元,李世民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若是……
李世民嘴角一扬,他早有打算,如果可以的话,他要用皇室的身份,彻底栓牢许元,以保证许元对大唐的完全忠心。
为此,他不惜特允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晋阳公主与许元来往。
想来,许元应该不会拒绝吧?
然而,就在李世民幻想着未来的时候,内侍王德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王德的禀报后,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能让陛下瞬间变脸的,会是什么事?
李世民挥手让王德退下,沉默了许久。
他的脸色,显得异常复杂。
有恼怒,有惋惜,还有一丝……纠结。
刚刚他还想着把晋阳嫁给许元呢!
可现在……
王德刚刚禀报,许元前些日子,竟从云舒坊赎了个花魁回家,日日同进同出,恩爱非常,俨然已是许府的女主人。
一个青楼女子!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倒不是瞧不起青楼女子,可问题是,许元若娶了那女子为正妻,自己的晋阳公主总不能嫁过去做小吧?
他大唐最尊贵的嫡出公主,岂能为人妾室?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若是不把晋阳嫁给他……李世民又觉得实在可惜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何是好?
他心中烦闷,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玉带。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地看着。
整个甘露殿,落针可闻。
就在李世民纠结万分,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殿外,一名小黄门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跪地高呼。
“启禀陛下!”
“天降祥瑞!”
“长安城,下雪了!”
李世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殿外。
只见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已变得铅灰。
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正从天穹之上,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这是贞观十八年,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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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瑞雪兆丰年
此刻,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自九天垂落。
不过片刻功夫,便为巍峨的太极宫覆上了一层素白的绒毯。
琉璃瓦,朱红墙,雕栏玉砌,尽数被这苍茫的白所掩盖。
天地间,一片寂静。
李世民负手立于甘露殿的门廊下,仰头望着这漫天飞雪。
那张因许元之事而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然舒展开来。
胸中那股因纠结而生的烦闷,仿佛也被这冰冷的雪花一并洗涤了去,荡然无存。
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到底是又一年岁末了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沧桑。
他伸出手,任由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
那感觉,清冽而真实。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躬身侍立的王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
“老奴在。”
王德连忙上前一步,将头埋得更低。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望着殿外的风雪,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着内侍省,从内帑中取出上好的绢布、绵绸,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每人赐一匹。”
“就说,天降祥瑞,朕与众卿,同赏此雪,同沐天恩。”
这便是帝王。
喜,则天下同喜。
王德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圣意。
陛下这是龙心大悦,要施恩于百官了。
“老奴遵旨,这便去办。”
王德应诺一声,正要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老奴多句嘴。”
“往年这第一场雪落下,冻裂地,您都要去行冬猎之礼,以彰我大唐武功。”
“不知今年……”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不说,朕倒是快忘了这一茬!”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属于沙场君王的锐利与豪情。
那股纠结于儿女情长的烦闷,此刻已被对疆场的热血彻底取代。
“去!”
“为何不去?”
李世民一挥龙袖,声音掷地有声。
“我大唐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在书斋里谈出来的!”
“这祖宗的规矩,不能忘!”
他踱步回到殿中,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最终落在了长安城北的一点上。
“传旨!”
“两日后,于城北嵯峨山,甘泉宫,举行冬猎!”
“命在京文武百官,诸位皇子、皇孙,皆需参加!”
“朕要让他们都看看,我李家儿郎的弓马,还利否!”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王德心头一颤,不敢有丝毫怠慢,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
而此时的许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与皇宫的威严冷肃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书房内,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细白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炉上温着一壶清茶,沸水翻滚,带出袅袅的白气与清幽的茶香,满室氤氲。
许元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
洛夕则像一只温顺的猫儿,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腿上,一双美眸透过窗棂,痴痴地望着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从未如此安宁地看过一场雪。
在云舒坊,下雪的日子,意味着要烧更多的炭,意味着那些寻欢的客人会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意味着她要弹出更热烈的曲子,来暖那些冰冷的人心。
雪,于她而言,向来是冷的。
可今日,隔着一扇窗,依偎在心上人的怀里,她才发现,原来雪景,可以美得如此令人心醉。
“许郎。”
她轻声呢喃,声音软糯。
“嗯?”
许元放下书卷,低头看她。
“你看那雪,把树枝都压弯了,像不像挂满了棉花?”
洛夕的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纯粹的光芒。
许元笑了,伸手抚过她柔顺的发丝。
“像。”
洛夕仰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我想出去走走。”
“想亲手摸一摸那雪,想听一听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不好?”
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充满向往的样子,许元的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
“好。”
“明日,我便带你出城去,寻一处干净的地方,让你玩个够。”
“真的?”
洛夕的眼睛瞬间亮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洛夕满足地笑了起来,将脸颊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就在这满室温馨之时,门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禀报声。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许元眉头微挑。
这个时辰,天寒地冻的,会是谁?
“何人?”
“回老爷,那人并未通报姓名,只说……是您的故友。”
故友?
许元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窦。
在长安城,称得上朋友的,能有谁?
难道是从长田县来的?
“请他去前厅稍坐,我稍后便至。”
“是。”
下人退去。
洛夕也坐直了身子,体贴地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
“许郎快去吧,莫让客人久等了。”
“嗯。”
许元点点头,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心中带着几分好奇,朝着前院走去。
穿过回廊,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前院的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上面只有一串小巧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中。
而脚印的尽头,正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一身火红的貂绒斗篷,在这纯白的天地间,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耀眼夺目。
风雪吹拂着她的兜帽,露出半张精致得如同瓷器般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粉雕玉琢,眉眼如画。
一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初雪,却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淡淡的疏离与贵气。
当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晋阳公主?
李明达?
他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宫里的公主,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温暖的宫殿里,怎么会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独自一人跑到臣子的府邸来?
这不合规矩!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并未行礼,在私人场合,晋阳公主也从未让他行礼,他也没有这个习惯,所以根本不管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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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家眷?
晋阳公主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欲化未化。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许元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小祖宗到底想干嘛?
过了半晌,晋夕公主才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
“怎么了?许元,本公主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许元翻了个白眼,晋阳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谁知道她这次又有什么事儿找自己。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么?”
许元摆了摆手。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冒雪到访,所为何事?”
晋阳公主抬起手,掸了掸斗篷上落下的雪花,动作优雅从容。
“本宫是奉父皇之命而来。”
父皇之命?
许元心中更是一突。
李世民又在搞什么鬼?派他最疼爱的女儿来传旨?
只见晋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父皇有口谕。”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邀许少监两日后,同往甘泉宫冬猎。”
冬猎?
许元微微一愣。
晋阳公主继续说道,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父皇说,许少监近来为军器监之事劳心劳力,殚精竭虑,以致清减不少,特赐你休沐数日,参加冬猎,也好散散心。”
听到这话,许元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劳心劳力?殚精竭虑?
他心中疯狂腹诽。
我劳什么心了?
军器监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扔给了太子李治,让他去头疼。
我每天掐着点去报个到,喝杯茶,然后就溜之大吉。
这半个月,除了陪洛夕,就是陪洛夕。
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微臣惶恐!”
“区区薄劳,何足挂齿,竟劳动陛下如此挂怀,实乃天恩浩荡!”
他演得情真意切。
随即,他脑中灵光一闪。
冬猎?
出城?
这不正好吗?
方才洛夕还念叨着想出门赏雪,这机会不就来了?
甘泉宫在嵯峨山,那里的雪景,想必比城中更美。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他对着晋阳公主,再次躬身一揖,态度诚恳无比。
“请公主殿下回禀陛下,微臣定当准时赴会,绝不辜负圣恩。”
冬猎,嵯峨山,出城,赏雪。
许元内心暗自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依旧裹在火红斗篷里的小公主,试探性地开了口。
“对了,公主殿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这甘泉宫冬猎,规矩上……可否携带家眷?”
家眷?
晋阳公主闻言,微微一怔。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一丝疑惑。
许元在长安,孑然一身,哪来的家眷?
莫非是说他府上的那些下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许元身后的那扇门,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里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一道身影,自门后温暖的灯光中缓步而出。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居家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未施粉黛,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松松挽住。
她不像晋阳公主那般,带着灼人的华贵与烈焰般的张扬。
她就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柔情,周身氤氲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静谧气息。
风雪似乎都在她身前变得温柔起来。
“许郎,是哪位故友来访?”
女子轻声开口,声音如春涧流水,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对客人的好奇。
她款款走到许元身边,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庭院中那道火红的身影上。
当看清晋阳公主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得体的温和,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而此刻的晋阳公主,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脑中一片空白。
美。
实在是太美了。
是一种洗尽铅华,直抵人心的美。
是一种让同为女子的她,都感到心跳漏了一拍的美。
她是谁?
为何会从许元的内宅走出来?
又为何……会用那般亲昵的称呼,叫他“许郎”?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晋阳公主的心湖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许元并未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见洛夕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侧过身,极为自然地对着晋阳公主介绍道。
“殿下,我来给你介绍。”
“这位是洛夕,想必,公主殿下应该听说过吧?我就不过多介绍了。”
说完,他还笑着指了指洛夕,对晋阳公主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刚才那个冒昧的问题。
“我方才想问的,便是能否带上她一同前往。”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晋阳公主心中所有的侥桑。
家眷……
原来,他说的家眷,就是她。
原来,他不是孑然一身。
他已经……有她了。
晋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刺骨。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一片,毫无生气。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光彩尽失,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她一直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看到自己的心意?
还是期待父皇能将自己许配给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所有那些朦胧的,少女的期盼,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在她面前,许元和那个叫洛夕的女子并肩而立,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温婉绝美,在风雪中,在灯光下,宛如一对璧人。
那么的……刺眼。
“殿下?”
许元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只是傻傻地站着,脸色还那么难看,不由得关心了一句。
“你咋了?可是冻着了?”
这一声询问,将晋阳公主从失神中惊醒。
她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慌乱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再看那两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啊……这个……”
她语无伦次,目光四处躲闪。
“冬猎……家眷……”
“往年……好像……好像是可以的……”
“有……有大臣带过的……”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了平日里金枝玉叶的从容与镇定。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待一刻。
“本宫……本宫想起来了!”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寻找一个蹩脚的借口。
“父皇还等着本宫回去复命!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一转身,提起裙摆,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踉跄,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火红的斗篷在风雪中划过一道仓皇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茫茫的夜色里,仿佛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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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甘泉宫冬猎
庭院中,重归寂静。
许元看着晋阳公主落荒而逃的背影,满头雾水。
“这丫头……搞什么鬼?”
他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
洛夕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一双美眸幽幽地望着府门的方向,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不见,她才收回目光,转向许元。
“许郎。”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方才那位,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晋阳公主殿下?”
许元点点头,丝毫没有隐瞒。
“是啊,就是她,李明达。”
洛夕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看公主殿下的样子,似乎……与许郎的关系匪浅呢。”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不显得嫉妒,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许元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将洛夕有些冰凉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一边为她搓着取暖,一边解释道。
“你别多想。”
“当初我从长田县来长安的路上,多亏了这小妮子一路上的诸多照顾。”
“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罢了。在我眼里,她和孩子没什么区别。”
许元说得坦坦荡荡。
“所以,我也就看着顺眼,当个朋友处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洛夕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原来如此。”
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嗯,好。”
许元应着,正要揽着她回屋。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小丫鬟,正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装束,正是方才跟着晋阳公主的人。
那小宫女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许……许少监,我家公主殿下让奴婢来传一句话。”
许元眉头一挑。
“讲。”
小宫女喘匀了气,这才恭敬地开口。
“公主说,她方才一时心急,忘了父皇还有一句口谕。”
“陛下让您,将这半个月在军器监打造的新式军械,凡是小型的,便于携带的,比如新式弓弩之类的,都带上一些,一同前往甘泉宫。”
小宫女顿了顿,继续说道。
“陛下说,正好趁着冬猎,人多兽多,也让百官们都开开眼,顺便……验证一下这些军械的威力。”
许元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
李世民的冬猎,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游玩。
这是要拿他新造的武器,在文武百官面前,搞一次实战演习啊。
“我明白了。”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代我谢过公主殿下提醒。”
“奴婢遵命。”
小宫女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庭院里,又只剩下许元和洛夕二人。
雪,下得更大了。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贞观十八年初,嵯峨山甘泉宫,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天光乍亮,通往山麓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如长龙般蜿蜒前行。
旌旗招展,羽林卫甲胄鲜明,护卫着居中的那座巨大龙辇,气势威严,压得道旁积雪都仿佛矮了三分。
长安城内,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皇子公孙,勋贵世家,几乎倾巢而出。
许元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骑在马上,混在文官的队伍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边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在马背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抖,脸上却还带着几分期待的兴奋。
抵达甘泉宫外的皇家猎场,此处早已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台庄严肃穆。
身着衮冕的李世民自龙辇上走下,步履沉稳,龙行虎步。
他面带红光,显然心情极佳。
“陛下驾到!”
内侍王德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百官肃立,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山呼之声,在雪原上空回荡。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亲自登上祭台,接过王德递上的三支长香,神情肃穆地对着天地三拜。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冗长的祝祷。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只是用他那雄浑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简单地说了几句。
“上苍赐福,降此瑞雪,兆我大唐来年丰稔。”
“今日冬狩,朕与诸位臣工同乐,亦是为我大唐将士祈武运昌隆。”
说罢,他将长香插入鼎中。
青烟袅袅,直上天际。
祭祀完毕,李世民走下祭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日冬猎,只为君臣同乐。但若无些彩头,未免太过乏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意,将诸卿分为两队,比试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尤其是以尉迟恭为首的一众武将,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陛下圣明!这才有意思!”
尉迟恭那洪钟般的大嗓门第一个响应。
李世民含笑看着他,继续说道:“一队,便由尉迟敬德你来领头,率领我大唐一众武将勋贵。”
尉迟恭闻言,胸膛一挺,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比打猎?
这不是稳赢吗?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另一队嘛......”
李世民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便领着我大唐的四十五岁以下的文臣,作另一队。如何?”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武将那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陛下,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尉迟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许少监带着一群文官,跟我们比打猎?”
“这不是把兔子往狼嘴里送吗?”
他身后的武将们也是个个面露讥诮,看向文官队伍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同情。
而文官这边,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让他们写写文章,处理政务,那是他们的强项。
可骑马射箭,追踪猎物,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一个个大臣唉声叹气,面如土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四个时辰后,自己这边猎物寥寥,被武将们无情嘲笑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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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型军械
唯有许元,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无悲无喜。
他不想打猎。
他对这种贵族游戏毫无兴趣。
但他更清楚,李世民点他的将,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输赢,而是为了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这是阳谋。
是皇帝陛下亲自为他搭好的舞台。
他不上也得上了。
“怎么?”
李世民看着他,故意问道:“许少监,可是觉得不妥?”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道:“臣,遵旨。”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大手一挥,宣布规则。
“时限为四个时辰。两队人马,不限手段,四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届时,以猎物总重论胜负。”
“胜者,朕有重赏!”
“喏!”
尉迟恭那边轰然应诺,气势如虹,迫不及待地就开始点兵点将,准备出发了。
许元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写满了“沮丧”和“为难”的脸,只觉得一阵头大。
带这支队伍,难度可比登天还大。
“诸位同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陛下有旨,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胜负乃兵家常事,还请诸位莫要太过挂怀。”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文官们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
许元也不再多言,只是对着不远处候着的周元招了招手。
周元会意,立刻指挥着几名县兵,将几个沉重的木箱抬了过来。
“许少监,这是何物?”
长孙无忌好奇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几个神秘的木箱上。
许元笑了笑,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一排排造型奇特的器物整齐地码放在其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弩。
但又和寻常的军弩截然不同。
它的体积更小,结构看上去更为复杂,弩臂之上,还有一个精巧的匣子。
“此乃我在军器监改良的单兵连弩。”
许元拿起一具,向众人展示。
“无需臂力张弦,单手便可上弦。弩匣之内可容纳十支短矢,扣动扳机,便可十矢连发。”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文官们都愣住了。
单手……上弦?
十矢……连发?
这……可能吗?
他们这些文臣,大多对军械一知半解,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大唐军弩威力虽大,但上弦极为费力,发射速度更是缓慢,战场之上,一轮齐射之后,往往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填装。
可许元手里的这个东西,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许元看出了他们的怀疑,也不多做解释。
他抬起连弩,对准了百步开外的一棵枯树。
他甚至没有怎么瞄准,只是随意地抬手。
“咻咻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那棵足有碗口粗的枯树,树干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弩矢。
每一支弩矢,都深入树干半寸有余,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整个过程,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又是何等惊人的射速。
若是两军对阵,一方手持此等利器,那对另一方而言,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诸位。”
许元放下连弩,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我等文臣,气力远不及武将。正面相搏,我等毫无胜算。”
“但,我们有这个。”
他拍了拍手中的连弩。
“只要使用得当,一只兔子,一头野鹿,与一头猛虎,在我等面前,并无区别。”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所有文官的心里。
方才还满脸沮丧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连弩,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许少监,快,教教我等如何使用此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许元笑了笑,开始耐心地向众人讲解连弩的使用方法。
这些文官虽然体力不行,但脑子却是个顶个的好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练掌握了操作要领,甚至有几位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射击远处的目标了。
猎场上,一时间只听得“咻咻”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的脸上,也重新找回了自信与兴奋。
“这还没完。”
就在众人兴致最高的时候,许元又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让人抬来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
“诸位请看。”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长筒状的物事。
那东西由黄铜打造,擦拭得锃亮,可以伸缩,一头大,一头小,上面还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琉璃镜片。
“此物,名为‘千里镜’。”
许元举起它,对着众人说道。
“当然,它看不了千里之遥。”
“但,它却能将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
他又一次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将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
这比刚才的连弩,还要让人匪夷所思。
那岂不是……神仙的手段?
“许少监,此言当真?”
房玄龄第一个走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房相一试便知。”
许元将千里镜递了过去,并指导他如何使用。
房玄龄将信将疑地拿起千里镜,学着许元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将镜筒对准了远处山林的方向。
下一刻。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大唐宰相,身体猛地一震,握着镜筒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这……”
他一连说了三个“这”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围的人看得心痒难耐。
“房相,您到底看到什么了?”
长孙无忌急切地问道。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我……我看到……远处山巅的一棵松树上,有一只雀鸟正在梳理羽毛。”
“它的每一根羽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从这里到那座山巅,少说也有数里之遥。
肉眼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现在,房玄龄却说他能看清一只鸟的羽毛?
长孙无忌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从房玄龄手中“抢”过千里镜,也学着样子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也陷入了同样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言语。
接下来,千里镜在文官们手中传递。
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会发出一阵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他们看清了远处的飞鸟,看清了雪地上的兽迹,甚至看清了已经进入林中,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的尉迟恭等人的背影。
“神器!”
“此乃神器啊!”
“有此神器在手,我等何愁找不到猎物?”
文官们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连弩给了他们与武将一搏的“力量”。
那么,这千里镜,就给了他们稳操胜券的“智慧”。
许元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等到众人情绪稍稍平复,这才开口布置战术。
“诸位同僚,我等体力有限,不可如武将般纵马驰骋,四处追猎。”
“所以,我等需分工协作。”
他将所有文官分成了十个小组,每组五到六人。
“每组之中,选出眼力最好的一人,专门负责用千里镜搜寻远处的猎物。此为‘眼’。”
“一旦发现目标,由‘眼’指明方向与距离,其余人等负责以连弩猎杀。此为‘手’。”
“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我等体力,提高效率。”
“诸位,可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一次,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许元将剩下的九具千里镜,分发给了每个小组的队长。
他看着眼前这支由文官组成的,装备堪称豪华的“特种狩猎队”,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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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结果斐然
一时间,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宣告着这场盛大的冬狩正式拉开序幕。
尉迟恭一马当先,高举着马槊,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第一个冲入了茫茫林海雪原。
他身后,秦怀玉等一众武将勋贵嗷嗷叫着,策马奔腾,烟尘与雪沫齐飞,气势汹汹,仿佛不是去打猎,而是要去冲垮一座敌军大营。
留在原地的文官队伍,在许元的指挥下,则是不紧不慢,井然有序地分作十组,各自寻了有利地形,潜伏下来。
他们没有武将那般纵马驰骋的豪情,却多了一份猎人般的耐心与冷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猎场的气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热烈。
不过,这份热烈,似乎只属于武将那一方。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尉迟恭麾下的校尉策马奔回,身后拖着一头肥硕的野猪,那野猪身上插着三五支羽箭,显然是经历了一番围堵。
“报!鄂国公旗开得胜,猎得三百斤野猪一头!”
骑士高声唱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他将野猪重重地扔在属于武将一方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雪花。
“好!”
留守的勋贵们发出一阵喝彩。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程咬金的队伍也送回了猎物,是两只皮毛油亮的狐狸和几只野兔。
然后是秦怀玉,他亲自射杀了一头壮硕的梅花鹿。
……
一时间,武将那边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多,血腥气混杂着众人的欢声笑语,传出很远。
每一次有猎物被送回,都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和赞叹。
反观文官这边,却是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片专门为他们预留的空地,依旧是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围观的皇子公孙、世家子弟们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胜负已分了啊。”
“这还用说?让一群拿笔杆子的去跟拿刀的丘八比打猎,陛下这不是难为人嘛。”
“许少监虽然弄出了些新奇玩意儿,但打猎终究靠的是骑射功夫和体力,文官哪有这个?”
“是啊,你看尉迟恭他们,在林子里跟疯了一样,文官们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哪儿喝热茶取暖呢。”
讥笑声,议论声,同情声,不绝于耳。
就连那些原本对许元抱有几分期待的官员,此刻也开始动摇了。
王德侍立在李世民身侧,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脸色,轻声道:“陛下,看来……文臣那边,确实是有些吃力了。”
李世民端坐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御座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往那堆积如山的猎物上看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远处山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其中的景象。
“不急。”
他呷了一口热茶,声音平淡而沉稳。
“这才刚开始。”
“胜负如何,还未可知。”
王德闻言,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心思,从不以常理揣度。
陛下说未可知,那便一定还有变数。
李世民放下茶杯,觉得有些淡了,便习惯性地侧过头,想唤自己的宝贝女儿。
“兕儿,来,给父皇添些茶水。”
声音温和,充满了宠溺。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那熟悉的、清脆如银铃般的应答声。
嗯?
李世民微微蹙眉,又喊了一声。
“兕儿?”
依旧没有回应。
他这才循着感觉,将目光投向了晋阳公主所在的位置。
不远处,他的掌上明珠,大唐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李明达,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那热闹的猎场,也没有关注那堆积的猎物,更没有听见自己父皇的呼唤。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华贵的狐裘披风里,显得愈发娇俏玲珑。
只是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愁绪。
她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某个方向,眼神有些发直,有些呆。
时而,她会轻轻地叹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时而,她又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头微蹙,仿佛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女儿的视线,缓缓移动过去。
那里是女眷们聚集的地方。
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皆是长安城中最尊贵的女子。
而在那群华服丽人之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分外醒目。
那是一个女子。
她没有穿着那些勋贵女眷们繁复华丽的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毛。
她没有佩戴什么名贵的珠钗首饰,乌黑的秀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起,有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寒风微微拂动。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一株雪中的寒梅,清冷,孤傲,却又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清丽脱俗的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溪流,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恬静,淡然,带着几分书卷气,不似闺阁女子,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女学士。
李世民心中瞬间了然。
此人,他虽未见过,但今日乃是跟许元一同前来的。
洛夕。
必然是她了。
李世民阅人无数,后宫佳丽无数,何等绝色没有见过?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也不禁暗暗点头。
好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难怪,能让许元那般看重。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正为情所困的女儿,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有些难办了。
一边,是自己视若珍宝、疼爱到骨子里的女儿。
另一边,是自己倚为栋梁,未来要为大唐开疆拓土的肱股之臣。
强行拆散许元和那女子?
李世民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但现在不行。
正是用人之际,为了东征大业,为了他心中的万世宏图,许元这样的人才,绝不能因此而心生芥蒂。
可……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兕子黯然神伤?
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又如何过得去?
他李世民的女儿,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也感到了几分为难。
最终,护犊之心还是占了上风。
罢了,女儿的心结,总要解开。
他决定,要为自己的女儿,撑一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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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李明达的心思
“兕儿!”
这一次,李世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阳公主娇躯一颤,如梦初醒。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到父皇正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复杂。
“父……父皇……”
她的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粉色。
她慌忙低下头,迈着小碎步跑到李世民身边,声音细若蚊蚋。
“儿臣……儿臣方才走神了,请父皇恕罪。”
“走神?”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好气又好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没……没看什么。”
晋阳公主的头埋得更低了,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儿臣只是在看……在看那边的雪景。”
“哦?雪景?”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父皇怎么瞧着,你是在看许元带来的那位洛夕姑娘呢?”
他一语道破。
晋阳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
“父皇!您……您胡说!儿臣没有!”
她急急地辩解着,可那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将她心底的秘密出卖得一干二净。
“你看你这孩子。”
李世民放下茶杯,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语气中满是宠溺。
“往日里,你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高高兴兴的。怎么今日,却学着那些小妇人,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是不是……知道了许元和那位洛夕姑娘的事,心里不痛快了?”
被父皇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晋阳公主又羞又窘,眼圈一红,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嘴上却依旧倔强地否认。
“才没有!儿臣……儿臣才不在乎!”
“好,好,你不在乎。”
李世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脸皮薄。
他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凝视着晋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兕儿,你跟父皇说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对那许元……嗯?”
晋阳公主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父皇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咬着唇,沉默了许久。
最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承认,李世民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女儿一颗定心丸。
“既然如此,那父皇便为你撑腰。”
晋阳公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只听李世民继续说道:“许元与那洛夕姑娘,关系的确匪浅,如今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
听到这里,晋阳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
“据父皇所知,他们二人,至今尚未去官府登记,录上官牒。”
“也就是说,在《唐律》面前,他们,并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兕儿,你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听到这话,晋阳公主的心瞬间乱了。
她如何能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只要没有官府的文书,那洛夕姑娘,便只是许府的一个女主人,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父皇一句话,许元便只能迎娶她。
然而,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洛夕那清冷而孤傲的身影,想到的,是许元前日在府里与她相互依偎的温馨画面。
那样的两个人,若被自己强行拆散……
晋阳公主猛地摇了摇头,那双含着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比的坚定。
“不。”
她的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父皇,不要。”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为何?难道你不想?”
“想……”
晋阳公主诚实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地摇头。
“可是……可是不能。”
她带着哭腔,声音哽咽。
“许元与洛夕姑娘,他们……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女儿看得出来,洛夕姑娘看他的眼神,和他看洛夕姑娘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若是女儿横插一脚,那……那女儿成什么人了?”
“女儿不能……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李世民闻言,心中既是心疼,又有些薄怒。
“你是朕的女儿,大唐的晋阳公主!”
“你看上了谁,是他的福分!何来自私一说?”
“父皇!”
晋阳公主急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袖,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恳求道。
“此事与洛夕姑娘的出身无关。”
“女儿……女儿只是不想让许元为难。”
“父皇,您是天子,金口玉言,若您下旨,他不敢不从。”
“可那样得来的,不是女儿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请父皇……答应儿臣,不要插手此事,好吗?”
看着女儿那梨花带雨却又异常倔强的模样,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痴儿,痴儿啊。”
“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此事,朕便不管了。”
……
就在帝王与公主为儿女私情而烦恼之时,猎场的另一边,气氛已然达到了顶峰。
“驾!”
随着一声暴喝,尉迟恭那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海边缘。
他身后,一众武将勋贵,个个红光满面,马背上、身后,都挂着或大或小的猎物。
时辰已到,狩猎结束。
武将们陆续归来,将最后的战果扔在那片早已堆积如山的空地上。
狼、熊、野猪、袍子、雪狐……
各色猎物层层叠叠,血腥气冲天而起,却也彰显着无与伦比的武勇。
李世民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望向那片战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勇士!”
他朗声赞道。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幸不辱命!”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与骄傲,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文官那边空荡荡的场地,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哈哈哈,看来今日这彩头,是要归我们这些粗人了!”
程咬金也凑了过来,抚着自己的大胡子,瓮声瓮气地说道:“那是自然!让那帮白面书生跟咱们比这个,不是欺负人嘛!”
周围的勋贵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许少监他们人呢?”
“估计是空手而归,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吧?”
“哈哈,有可能!说不定早就在哪个山坳里烤火取暖,等我们结束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戏谑,望向那片沉寂的文官营地。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计时的内侍高声唱道:“陛下,狩猎时辰已到!”
李世民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宣布结果。
突然,远处林间小道上,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文官的服饰,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许元麾下的一名文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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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胜负已分
“报——”
那文吏跑到御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陛……陛下……”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何事如此慌张?”
尉迟恭在一旁大笑道:“怎么?可是你家许少监在林子里迷路了,要本公派人去寻他回来?”
那文吏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
他终于喘匀了气,提高了声音,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启禀陛下!许少监让小的先行一步,前来请援!”
“请援?”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请什么援?难道在林子里遇见了老虎,打不过?”
“笑死我了,打猎打到要请援,闻所未闻!”
那文吏急得直跺脚,大声道:“不是的!许少监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许少监说,我等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猎物……猎物实在太多,搬不动了!”
“恳请陛下,派些人手过去,帮忙搬运!”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笑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搬……搬不动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荒唐。
尉迟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文吏挺起胸膛,重复道:“许少监说,猎物太多,我们搬不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冲天的哗然。
“不可能!”
“吹牛吧?他们连个兔子都没打到,哪来的猎物?”
“这许元,莫不是疯了?”
质疑声,嘲讽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明显底气不足。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将目光投向了尉迟恭,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敬德。”
“臣在!”
尉迟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带一队人过去,替他们把猎物都搬回来!”
“遵旨!”
尉迟恭大声应诺,大手一挥,点了百十名最精锐的府兵,气势汹汹地跟着那名文吏,向林海深处走去。
无数好奇的勋贵子弟、皇子公孙,也都按捺不住,纷纷跟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
队伍穿过一片白桦林,绕过一个山坳。
很快,前方传来了文官们兴奋的交谈声。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瞳孔,在瞬间收缩。
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只见山坳中的一片空地上,许元正带着一群文官,围着几堆……不,那不是几堆。
那是……几座肉山!
一座由十几头野猪堆成的小山。
一座由数十只梅花鹿、黄羊、袍子堆成的小山。
还有一座,竟是由三头黑熊和七八头饿狼的尸体堆成的!
每一头猎物身上,都插着制式相同的乌黑弩箭,箭矢入肉极深,显然都是一击毙命。
那血腥的场面,那庞大的数量,那视觉的冲击力,让每一个跟来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看着眼前这比他们武将的猎物加起来还要多上至少一倍的“肉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打猎?
这是进货来了吧!
……
当尉迟恭和他的人,如同打了败仗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地将那如山般的猎物一趟又一趟地运回营地时,整个猎场彻底沸腾了。
文官那边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高,很快就反超了武将,并且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达到了对方的两倍之多!
之前所有嘲笑过文官的人,此刻都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身,他走到两堆猎物中间,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番冬狩,胜负已分!”
“文臣之功,远胜武将!”
“赏!”
“许元,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所有参与狩猎的文官,皆有封赏!”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文官们一个个扬眉吐气,激动得满脸通红。
赏赐过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许元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
“许元,众卿家,告诉朕,也告诉这些不服气的武夫们。”
“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文官队伍中。
许元微微一笑,并未开口,而是对着身旁的一位官员点了点头。
那官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
“我等文官能有今日之收获,非我等之能,实乃全赖许少监所制之神兵利器!”
“哦?神兵利器?”
李世民明知故问。
“正是!”
那人从身后一人手中,取过一个黄铜制成的镜筒。
“此物,许少监命名为‘千里镜’。”
“我等无需像鄂国公他们那般,在林海中纵马驰骋,辛苦搜寻。”
“只需寻一高处,用此镜一望,方圆数里之内的猎物踪迹,便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说着,他将千里镜呈上。
王德连忙接过,转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学着许元之前的样子,单眼凑近,望向远方山峦。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惊叹。
“妙!妙啊!远山之松柏,竟历历在目!”
他又将千里镜递给身旁的尉迟恭等人。
一众武将轮流看过之后,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敌军动向岂不是尽收眼底?
这时候,那人又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单手连弩。
“陛下请看,此乃‘元戎弩’之改良版,许少监称之为‘闪电’。”
“此弩轻便,上弦极快,我等文弱书生,也能单手操作。”
“发现猎物之后,只需瞄准,扣动扳机,匣中十数支弩箭便可在瞬息之间,如飞蝗般尽数射出!”
“便是那皮糙肉厚的黑熊,也抵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攒射,当场毙命!”
“我等文官,便是凭借这‘千里镜’索敌,再以这‘闪电’弩围杀,故而才能有此收获!”
讲解完毕,他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此等利器,若能装备我大唐将士,用于沙场之上,何愁高句丽不破!何愁突厥不平!”
“届时,我大唐兵锋所指,必将所向披靡!”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率先反应过来,齐齐出列,躬身下拜。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
所有文武百官,此刻尽皆拜服,恭贺之声,如山崩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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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沁园春-雪
李世民手持千里镜,心中豪情万丈。
他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好!好一个许元!好一个神兵利器!”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传朕旨意!”
“今日所有猎物,尽数烹了!朕要在此地,大宴群臣,不醉不归!”
“喏!”
内侍们高声应和,立刻传令下去。
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李世民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夕阳下巍峨的雪山,胸中豪气更盛。
他转身对众臣说道:“这酒肉尚需时候,诸位爱卿,可愿随朕一同登上那座山峰,一览我大唐的北国风光?”
“臣等愿随陛下!”
群臣轰然应诺。
于是,意气风发的李二,便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迎着寒风,向着山巅行去。
李世民龙行虎步,行于最前,胸中豪情激荡,连呼吸间喷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道。
许元与一众文武跟在身后,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山路虽有些湿滑,但在场的无一不是身强体健之辈,或是久经沙场的武将,或是养尊处优的文臣,自有内侍搀扶,倒也不算艰难。
行至半山腰,那持续了一日的风雪,竟是奇迹般地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万丈金光穿云而出,如利剑般洒向人间。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待到他们终于登上山巅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西方的天际,一轮巨大的落日正悬于群山之间,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与金紫。
残阳如血,晚霞似火。
光芒铺洒在无垠的雪原之上,为这银装素裹的北国山河,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辉。
群山巍峨,莽原苍茫。
江山如此多娇。
“好!”
李世民负手而立,迎着山巅的猎猎寒风,龙袍被吹得翻飞作响。
他望着这壮丽的河山,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豪迈油然而生。
“如此江山,真乃天赐我大唐!”
“陛下圣明,方有如此盛世!”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立刻跟上,由衷赞叹。
李世民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格在了许元的身上。
眼前的许元,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落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也映着这万里江山。
李世民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尉迟敬德的禀告,说这许元,不仅格物之学独步天下,其文采更是惊才绝艳。
不仅在云舒坊以诗词棋术等获得了洛夕姑娘的认可,更在重阳佳节,于卢照邻府中,他以一首《重阳思亲》,技压全场,再次让张亮的儿子张顗,输得颜面无存。
今日此情此景,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许元。”
许元闻声,从壮丽的景色中回过神来,转身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指着眼前的万里河山,朗声笑道:“如此美景,诸位爱卿可有佳句?”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虽有不少文采斐然之辈,但面对如此壮阔雄浑的景象,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轻易开口。
寻常的辞藻,配不上这天地之大美。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许元身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听闻,你在重阳诗会上,曾令满座皆惊。今日,此情此景,可能为朕,为我大唐的这片江山,赋词一首?”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审视。
特别是尉迟恭等一众武将,刚刚在狩猎上输了阵仗,此刻都想看看这个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文弱书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许元心中一阵无语。
这李二,兴致来得也太突然了。
这跟后世公司年会上,老板突然点名让你表演个节目的感觉,何其相似。
不过,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的景色。
眼前之景,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豪气!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个无比熟悉的旋律,一首刻在灵魂深处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有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有命,臣,遵旨。”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山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
许元的声音响起,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与沧桑。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仅仅开篇十二个字,便如一幅宏大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轰然展开。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
好大的气魄!
只听许元继续念道: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艳。
这几句,将静态的雪景写活了!
山脉如舞动的银蛇,高原似奔跑的白象,静中带动,气势磅礴,简直是神来之笔!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许元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味这景色的娇媚。
众人也随之将目光投向那被晚霞染红的雪山,一时间竟都痴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这一句出,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上阕写的是景,那这一句,便是由景入情,转入了对历史的咏叹。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才是这首词的精髓。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魏武昭烈,稍逊风骚。”
许元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
群臣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秦皇汉武,何等雄主?魏武帝曹操,汉昭烈帝刘备,又是何等枭雄?
到了他口中,竟只是“略输文采”、“稍逊风骚”?
狂!
太狂了!
然而,这股狂气,却偏偏与眼前的天地雄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非但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更添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情!
就在这时,许元目光如炬,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继续开口。
“一代天骄,拓跋太武,只识弯弓射大雕。”
他没有用伟人原着里的成吉思汗,而是换成了曾经统一北方,让南朝闻风丧胆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于唐人而言,这个名字更具威慑与实感。
而且,现在是大唐,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什么的,他是用不了的。
尉迟恭等武将,虽然不懂平仄韵律,但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是懂的。
听到许元如此评价这些古代帝王,他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竟比打了胜仗还要快意!
词至此处,已是巅峰。
然而,许元的气势却再次攀升,他向前一步,面对李世民,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山巅。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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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造船事宜
轰!
最后一句,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皇汉武,魏武昭烈,这些震古烁今的英雄人物,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要论真正的风流人物,还得看今天,看现在!
看谁?
答案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在咏物怀古了,这是在用最磅礴的诗词,铸就一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桂冠,亲手戴在了当今陛下的头上!
整个山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无与伦比的气势和格局彻底镇住了,一个个呆立当场,脑中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还看今朝”在反复回响。
李世民,这位开创了大唐盛世的铁血帝王,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远方的山河,又缓缓转头,看着面前的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激动,甚至还有一丝……知己之间的相见恨晚!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长啸,雄浑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好!”
“好一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许元的肩膀,虎目之中精光四射。
“许元,你这首词,上阕写景,气吞山河,已是千古绝唱。下阕论史,点评古今,更是将帝王胸襟与霸气写到了极致!”
“秦皇汉武,魏武昭烈,皆乃人杰,然在朕看来,你这评价,亦不为过!”
“而这最后一句‘还看今朝’,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啊!”
能得到李世民如此高的评价,这首词,已然封神。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许元躬身,姿态谦逊。
“有何不敢当!”
李世民大手一挥,“此等佳作,当浮一大白!走!众卿家,随朕下山,赴宴!”
“臣等遵旨!”
群臣轰然应诺,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
李世民意气风发,带头向山下走去,群臣紧随其后,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人群之中,唯有晋阳公主李明达,悄悄落后了几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他又一次,光芒万丈。
可他的身边,站着同样风华绝代的洛夕姑娘。
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男子俊朗,女子清冷,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晋阳公主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怨与落寞。
……
次日,李世民又兴致不减地带着文武百官,在甘泉宫游玩了一整日,君臣尽欢,方才启程返回长安。
冬狩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又过了数日。
长安城,太极宫。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许元与英国公李积,还有刚刚从登州返回的郧国公张亮,垂手立于殿下。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张亮。”
李世民开口,打破了沉默。
“臣在。”
张亮连忙出列,躬身应答。
“登州船场之事,你再细细说一遍。”
“是,陛下。”
张亮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回禀。
“启禀陛下,自许少监筹措来第一笔资金后,登州船场便立刻全力开工。如今,龙骨铺设,船身构建,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资金方面,有陛下的支持,加上几大商行的帮助,已是全无后顾之忧。”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已入寒冬,天气愈发寒冷,北风凛冽,河面时有薄冰。”
“许多需要浸泡的木料,工序被迫中断。不少工匠也因严寒,染上了风寒,无法上工。”
“长此以往,臣担心……”
张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
“臣担心,造船的进度,会因此被大大拖慢,恐怕……不一定能赶在明年开春之前,如期交付第一批战船。”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东征高句丽,国之大事。
战船,乃是跨海作战的重中之重。
若是战船不能如期交付,整个东征大计,都将被打乱。
李世民的指节,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殿下的三人,最后,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此事,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亮身上,转移到了许元这里。
英国公李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他可是听说过这位许少监的本事,总能想出些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法子。
许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眼前的难题,不过是寻常小事。
“郧国公所言,乃是实情。天寒地冻,非人力所能抗衡。若强令工匠在冰天雪地中赶工,非但事倍功半,恐还会折损更多人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张亮听了,感激地看了许元一眼。
李世民眉头微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那依你之见,此事当真无解了?”
长孙无忌此时也开口道:
“陛下,许少监所言不差。眼下之计,唯有增派人手,添置御寒之物,尽量将延误的工期抢回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房玄龄也附和道:
“赵国公言之有理。只是如此一来,耗费的钱粮又将是一笔巨款。”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用人命和钱粮去填。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李世民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许元,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只说些众所周知的大道理。
他从许元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焦虑。
那份平静,本身就不正常。
“许元,朕问的是你。”
李世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你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许元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锐利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
“陛下,臣的确没有办法让河水不结冰,也没有办法让工匠不惧严寒。”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自信。
“但是,臣有另外一个法子,可以让陛下在开春之际,拥有足够强大的战船,顺利从水路,进攻高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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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宝船图纸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亮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解决眼下的问题,却有另一个法子?这是什么道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说!是什么法子!”
他知道,许元从不说空话。
许元再次躬身:“陛下,臣的法子,用言语难以描述清楚,可否请陛下赐臣纸笔,容臣当场为陛下画出来?”
“准!”
李世民大手一挥,“王德,取文房四宝来!”
“喏!”
内侍王德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将一张巨大的宣纸在殿中的空地上铺开,又将笔墨纸砚一一奉上。
许元也不客气,走到宣纸前,拿起一支狼毫,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滑过的“沙沙”声。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张亮,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紧紧盯着许元的笔尖。
很快,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轮廓,出现在了宣纸之上。
那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船型。
“这……”
张亮作为造船的督办,第一个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这船……船底为何如此平坦?而且,船身竟分成了这么多隔断?”
他看到,许元画的船,内部被一道道横板分成了许多独立的小格子,像蜂巢一样,诡异无比。
许元一边画着,一边解释道:“张将军,此船名为宝船。船底平坦,吃水更浅,更利于在近海与江河航行,也更加平稳。”
“至于这一个个隔断,名叫水密隔舱。即便船身有一处两处破损进水,海水也无法流遍全船,战船不会轻易沉没。”
水密隔舱!
仅仅这一个设计,就让在场的几位人精,瞬间明白了其价值。
这对于战船而言,简直是革命性的!
这意味着,大唐的战船,将拥有远超敌人的生命力!
许元的笔没有停下,他很快又画出了侧面图。
高耸的多桅杆,硬帆设计,以及一个比寻常战船大了数倍的巨大船身,都强烈地冲击着众人的认知。
“此船,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可设九桅,张十二帆,可容纳兵士千人以上,战马数百匹。”
许元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唐最大的五牙战舰,长度也不过十几丈。
许元设计的这艘船,简直就是一个浮在海上的巨型堡垒!
“最重要的是!”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船的设计,虽看似复杂,但许多结构都采用了标准化的模块构建,只要吃透图纸,其建造难度,并不会比五牙战舰高出多少。只是耗费的木料与人工会更多。”
“如此一来,我们无需解决冰冻问题。只需在登州船场之外,另辟新地,集中所有资源,以流水线之法,全力建造此等宝船。只要能赶在开春前造出三五艘,其运力与战力,便足以抵得上数十艘寻常战船!”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
放弃被天气困住的旧船场,用一种效率更高、威力更大的新船,来换取时间!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所有人都被这艘名为“宝船”的宏伟设计图,以及许元那天马行空般的思路,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这是在创造奇迹!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黏在那张设计图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能看出这艘宝船的战略价值。
这东西,不仅仅是用来东征高句丽的。
有了它,大唐的水师,将真正成为无垠大海的霸主!
他伸出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船身的线条,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船身中后部一个巨大的、被特意标示出来的空白区域。
“许元。”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此船中部,为何空出如此巨大的空间?莫非是用来囤积粮草的巨仓?”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个空间太大了,几乎占据了船身最核心的位置,却什么都没画,实在令人费解。
许元神秘一笑。
“回陛下,此处,是为将来加装一种‘机器’所预留。”
“机器?”
李世民一愣,这个词汇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何为机器?”
许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比这艘宝船本身,更加颠覆这些古人的世界观。
“一种可以取代人力与风帆,让这艘万吨巨舶,自己动起来的东西。”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房玄龄都忍不住失声惊呼。
让船自己动起来?
这是什么神仙方术?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许元,休得胡言。船只航行,不依风帆,便依人力划桨,自古皆然,岂有自己动起来的道理?”
许元没有反驳,而是看向李世民,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可曾见过烧水之时,沸水之气,将壶盖顶得‘砰砰’作响?”
李世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见过。”
“臣所说的机器,名为‘蒸汽机’。”
许元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它便是利用这水汽之力。将水烧开,产生巨大的蒸汽,用这股力量,去推动一个巨大的轮盘转动。再通过齿轮传动,最终带动船身两侧的明轮,让战船得以破浪前行。”
“有了它,战船将不再受风向的限制!逆风可,无风亦可!其航行之速,将远胜世间任何船只!”
整个两仪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蒸汽?
推动这庞大的巨大海上堡垒?
这……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许元看着众人呆滞的表情,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便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臣在长田县时,便已开始着手研究此物。只是,目前还有一些技术上的难题未能攻破,比如需要耐受极高温度和压力的钢铁气缸,以及如何保证机器的绝对气密。”
“但臣相信,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工匠,这些问题,终将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而且,陛下,这蒸汽机若能功成,其用处,绝不仅仅在于行船!”
“它可以用于纺织,一台蒸汽纺纱机,一日之功,可抵百名织女!”
“它可以用于冶炼,以蒸汽之力鼓风,炉火之旺,远胜人力百倍,钢铁产量亦可提升十倍!”
“它可以用于开矿,抽排矿井积水,起吊沉重矿石,事半功倍!”
“它甚至可以装在车上,造出无需牛马拉拽,便能日行千里的‘火车’!”
“陛下,此物,将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国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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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民乱之源!
许元描绘的一幅幅工业革命的蓝图,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君臣几人的脑海里。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个生产力被极度解放,物资变得无比丰富,国力强盛到不可思议的煌煌大世,就在眼前!
李世民,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此刻,彻底失态了。
他嘴唇微微颤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狂喜,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恐惧于这种力量的强大,更狂喜于这种力量,将掌握在他大唐的手中。
“无需人力……日行千里……”
李世民喃喃自语,他猛地从御座前走下,几步冲到许元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许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此物……你说的这个蒸汽机,何时能成?!”
“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给朕造出来!”
看着李世民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眸子,许元的心,也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之所以将蒸汽机的事情和盘托出,除了解决眼下的问题,其实也存了一份试探之心。
在他看来,封建帝王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稳定。
是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蒸汽机这种东西,代表着生产力的飞跃,也必然会带来社会结构的剧烈变动。商贾地位提升,工匠阶层崛起,甚至会催生出新的豪强。
这些,都是潜在的,不可控的因素。
换做任何一个守成的皇帝,听到这种“奇技淫巧”,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和排斥。
他们会认为,这东西会“乱人心”,会动摇国本。
可是,李世民没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一丝的警惕。
在他的眼中,许元只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渴望与雄心!
这位帝王,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稳定守旧的帝国。
他想要的,是一个不断开拓,不断进取,光耀万古的无上天朝!
这一刻,许元对眼前的男人,生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这位雄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李世民,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
“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只要陛下肯集全国之力,给臣足够的支持,不出三五年,甚至更快,臣必让第一台蒸汽机,在大唐的土地上轰鸣转动!”
“好!”
李世民松开许元的肩膀,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豪迈。
“朕给你工部最高权限,给你军器监所有支持!钱、人、物,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足以定鼎江山的绝世瑰宝。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蒸汽机……火车……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重锤,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让他们的大脑至今仍嗡嗡作响。
虽然他们并不懂许元说的这些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或许真的要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中,拉开序幕了。
然而,就在这君臣同心,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许元却再次上前一步,神情肃穆。
“陛下。”
李世民笑意一敛,看向他:
“许爱卿,你还有何事?”
“陛下,空有宝船与蒸汽机之图,不过是空中楼阁。”
许元的声音冷静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熄了殿内刚刚燃起的狂热。
“想要将这些图纸变为现实,并非臣一人之力可为。”
“更非军器监一处之地,便能竟全功。”
李世民眉头微蹙,他听出了许元的话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臣请陛下,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
“一个独立于工部、军器监之外,专门负责研发格物之道,钻研新技术、新器械的衙门。”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两仪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斗胆为这个衙门请一道旨意。”
“每年,朝廷需从国库中拨出一笔固定的巨款,专门用于此衙门的各项开销,无论丰年灾年,雷打不动。”
“臣还要请一道圣令。”
“凡此衙门所需之能工巧匠、算学大家,天下州府,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平复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长孙无忌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房玄龄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思。
每年固定一笔巨款?
还要调动天下的人才?
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也缓缓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深邃与审视。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踱步走回了龙椅,缓缓坐下。
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内,落针可闻。
许元静静地站着,他知道,李世民在顾虑什么。
过了许久,李世民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元,你可知,你所说的蒸汽机,若真能功成,会对大唐,对天下,意味着什么?”
许元躬身,脸上不卑不亢!
“臣知晓。意味着生产力的极大提升,意味着大唐国力将远迈汉唐,臻至前所未有之境地。”
“说得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可曾想过,生产力提升之后呢?”
“一台蒸汽纺纱机,可抵百名织女。那多出来的九十九个织女,去做什么?”
“无需牛马的火车,日行千里。那天下万万千千的脚夫、马夫、船夫,又该如何生计?”
“当天下百姓,不再需要为了衣食终日劳碌,他们有了大把空闲的时间,又会去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重,一句比一句冰冷。
“民若饱暖,则思淫欲。民若有闲,则易生事端。”
“自古帝王心术,以农为本,便是要将万民牢牢束缚在土地之上,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疲于奔命,如此,方无余力他顾,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你这蒸汽机,固然能让大唐富强,可也同样是给了天下万民,一柄可以撬动江山社稷的利器!”
“届时,人心思变,天下动荡,这个后果,你想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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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钦天监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瞬间变了脸色。
是啊!
许元此举,只看到了蒸汽机带来的强盛,却忽略了其背后足以颠覆整个社会秩序的可怕力量!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了,这简直就是动摇国本的洪水猛兽!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许元身上,带上了一丝警惕。
许元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李世民提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陛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那位面色凝重的帝王。
“臣以为,陛下之言,只对了一半。”
“哦?”李世民双眼微眯,“哪一半错了?”
“陛下说将万民束缚于土地,可保天下安定,此为至理。”
“但陛下说,天下动荡之根源,在于民之有闲,臣不敢苟同。”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以为,天下动荡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百姓吃饱了没事干,而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百姓看不到希望,唯有死路一条时,他们才会揭竿而起,铤而走险!”
“若人人有衣穿,有饭吃,能娶妻生子,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干那谋反的勾当?”
“国泰民安,盛世太平,这才是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至于那些多出来的劳力……”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自信的笑容。
“陛下,您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唐的疆域,始终局限于此?”
“为何西域之外,是何光景,我等知之甚少?”
“为何大海的尽头,又有何等天地,更是无人知晓?”
李世民一愣,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疆域上。
“你的意思是?”
“陛下,臣以为,大唐的舞台,不应仅仅是这片中原之地。”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蛊惑。
“陛下,可否再赐臣一张更大的纸?”
李世民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立刻喝道:
“王德,取纸来!要多大,有多大!”
“喏!”
王德再次手脚麻利地铺开一张比刚才画宝船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幅宣纸。
许元深吸一口气,再次执笔。
这一次,他没有像画宝船时那般行云流水,而是变得极为专注和谨慎。
他的笔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疾走勾勒。
殿内的君臣们,再次围了上来。
他们看到,许元先是画出了一个他们熟悉的轮廓。
太行山、秦岭、昆仑山、祁连山……
长城蜿蜒,黄河长江,奔流入海。
那是大唐的疆域图。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看得连连点头,这舆图之精准,比之工部所藏,怕也相差无几。
但紧接着,许元的笔锋并未停下。
他向西,画出了连绵的雪山,广袤的沙漠,画出了一个状如巨靴的半岛,更在遥远的西方,画出了一片被海洋包裹的巨大陆地。
他又向南,画出了星罗棋布的岛屿,一片被火焰笼罩的大陆。
再向东,越过高句丽和倭国,是一片无垠的汪洋,汪洋的彼岸,是两块南北相连的,前所未见的崭新大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后,当许元落下最后一笔时,他已是满头大汗,而殿中的君臣们,则早已陷入了呆滞。
他们看着眼前这张完整的世界地图,一个个瞠目结舌,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这……这是……”
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微微颤抖,他指着大唐西边的天竺,又指着更西边那片大陆。
“这……这便是天下万国舆图?”
“回陛下,正是。”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并非所谓的天上地下,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
“什么?球体?”
尉迟恭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嚷嚷道:“这怎么可能?要是圆的,那住在底下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了?”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许元笑了笑,指着舆图解释起来。
“陈将军,这便是格物之理。我们之所以能站立,并非因为天圆地方,而是因为我们脚下这个巨大的球体,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万事万物都牢牢地吸附在它的表面。”
“而我们所说的大唐、天竺、西域,不过是这个巨大球体上的一小块地方而已。”
他指着那些被海洋隔开的巨大陆地。
“陛下请看,在这里,在这里,还有这里,都生活着无数的人,有着不同的国家和文明。”
“他们的土地,比我大唐要广袤得多。”
“他们的物产,比我大唐要丰富得多。”
“只是因为大海的阻隔,我们彼此不知罢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头脑,此刻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粉碎,然后又被强行重塑。
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不愿相信,可许元画出的西域、吐蕃、天竺等地的轮廓与相对位置,又与他们所知的,分毫不差。
这让他们不得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片比大唐广袤百倍的土地!
他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资源,数之不尽的财富!
他想起了许元刚才的话。
“若人人有衣穿,有饭吃……”
是啊!
大唐的土地和资源是有限的,可若是将整个世界都纳入大唐的版图呢?
那些因蒸汽机而多出来的劳动力,将不再是动乱的根源,而是大唐开疆拓土,征服四海的最强兵源!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李世民的整个脑海!
一统天下?
真正的……一统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话,在此刻,有了全新的,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疯狂的含义!
“好……好……好一个天下万国舆图!”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之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担忧,在这张地图面前,都变得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他指着许元,大声道:
“你那个新衙门,朕准了!”
“钱粮!人力!朕都给你!”
“朕要你,不仅要让蒸汽机轰鸣起来,还要让朕的宝船,载着我大唐的无敌将士,去亲眼看一看,这舆图上的每一寸土地!”
这位千古一帝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许元心中大定,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李世民激动地来回踱步,随即又兴奋问了起来。
“此等开创万世之基业的衙门,该当何名?”
许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探究天地至理,观测日月星辰,臣以为,可名为‘钦天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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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忙碌
钦天监!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更盛。
“好!就叫钦天监!”
他目光转向许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器监那边,你已将流程理顺,各部协同也已上了正轨,后续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自今日起,朕便命你,为这新设钦天监之监正,官拜正三品!”
“由你全权负责钦天监之一切事务,不受六部掣肘!”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同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晋王李治。
“雉奴。”
“儿臣在!”
李治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也一样,从今往后,跟在许元身边,好生学习,切记不可懈怠!”
“喏!”
李治躬身领命,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未从震撼中平复的颤抖。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许元,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今日在这两仪殿上,先是以蒸汽机颠覆了他对“器物”的认知,又以一幅世界舆图,彻底碾碎了他二十年来对“天下”的理解。
李治的心中,既有对未知的惶恐,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预感到,自己的人生,乃至整个大唐的国运,都将因这个男人的出现,而驶向一个波澜壮阔,却又无法预测的航向。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元,你且先退下吧,章程之事,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臣,遵旨。”
许元再次躬身一揖,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当他转身,缓缓走出两仪殿,沐浴在冬日冰冷的阳光下时,他的内心,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老李!
李世民!
你个老毕登,真是一点也不厚道!
逮着我一只羊薅是吧?还往死里薅?
许元心中腹诽,脸上却不动声色。
自己提出来,只是想让大唐更加富强,想让这个我所热爱的时代,能有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而已。
我可没想过要亲力亲为啊!
从长田县令到大理寺丞,屁股还没坐热。
又从大理寺调任军器监少监,好不容易把炼钢搞军械的流程理顺了。
现在倒好,直接蹦出来一个“钦天监”,官拜正三品,监正。
听上去是风光无限,可这不就是把自己当块砖吗?哪里需要哪里搬!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罢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也知道,这钦天监的监正,除了自己,还真就没人能干。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世界舆图,这些超越了时代千年的知识,都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若是交给旁人,不说能不能理解,怕是会将这足以引领一个时代的伟大部门,变成另一个争权夺利的泥潭。
为了这个时代,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更舒坦些。
这活,还得自己干。
……
自两仪殿议事之后,许元便彻底告别了清闲。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长安城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忙碌。
许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不熄。
一卷卷的文书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摞到了房梁。
许元与晋王李治,两人皆是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却依旧在埋头苦干。
“老师,这是工部递上来的条陈,他们希望能与钦天监共管天下矿藏的勘探与开采。”
李治将一份奏本递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他已经彻底将许元当成了自己的老师,而李世民也已经默认了这件事,虽然还没有对外宣布,但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许元现在不仅是钦天监监正,更是未来的帝师了!
许元头也不抬,一边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一边随口问道:
“理由?”
“工部尚书认为,矿藏乃国之根本,事关重大,若由钦天监一家独掌,恐有不妥。”
“哼。”
许元冷哼一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看向李治,眼神锐利。
“殿下,你觉得呢?”
李治被他看得心中一凛,沉思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学生以为……工部之言,亦有其道理,但钦天监之独立性,又是父皇金口玉言定下的,此事……学生愚钝,尚不知如何处理。”
“没什么愚钝的。”
许元将笔放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不是对错问题。”
“工部想要分一杯羹,人之常情。”
“但钦天监的职责是什么?是研发,是创新,是做前人未做之事。”
“我们的眼睛,要看的是星辰大海,是蒸汽轰鸣,是钢铁洪流。”
“若是一开始,便为了矿山这点蝇头小利,与六部扯皮不休,那这钦天监,不做也罢。”
他的话,掷地有声。
李治听得心神震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老师的意思是?”
“驳回!”
许元斩钉截铁。
“告诉工部,钦天监只要勘探权,以及对新发现矿藏的优先使用权。至于开采与管理,一概不管,仍由他们负责。”
“我们只要技术,不要利益。这样,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治闻言,双眼一亮,恍然大悟。
“老师高明!”
他连忙拿起笔,将许元的意思批注在奏本上。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钦天监,这个尚未正式挂牌的衙门,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大唐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涉及的东西太多了。
从钱粮预算,到人事调动,再到与六部九寺的职权划分。
每一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许元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舵手,带着李治这艘尚显稚嫩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官场中,精准地避开一个个暗礁,朝着既定的目标,坚定航行。
而李治,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
他看许元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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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晋阳公主病危
除了处理这些繁杂的文书,许元还将另一件大事提上了日程。
那便是钦天监的选址与建造。
这个未来的大唐科技心脏,绝不能设立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内。
它需要足够广阔的土地,来进行各种实验。
它需要绝对的安全与保密,来防止技术的泄露。
最终,在许元的亲自勘探下,地点被选在了长安城以西五里外的一处开阔地。
这里背靠秦岭余脉,前有渭水支流,地势平坦,人烟稀少,却又交通便利。
在他禀告后,李世民一声令下,数万名工匠和民夫被征调而来。
当工部的官员带着营造图纸,信心满满地来找许元时,却被许元直接否决了。
“这种土木砖瓦的结构,太慢,也太脆弱。”
许元看着图纸,摇了摇头。
工部侍郎愣住了。
“许监正,这……这已是我大唐最顶尖的营造之法了,不用此法,那该用何法?”
许元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走到一片空地上,让人取来了沙子、碎石,以及几大袋他让军器监用特殊方法煅烧出来的,一种灰色的粉末。
在所有工匠和官员疑惑的目光中,许元亲自上手,指挥着众人按特定比例,将这三样东西与水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
然后,将这些灰色的泥浆,倒入一个个预制好的木头模具之中。
“这是何物?”
“看着黏糊糊的,能盖房子?”
“许监正莫不是在戏耍我等?”
工匠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信。
许元也不理会,只是吩咐道:
“晾着,等它干透。”
第二天,当众人再次来到这里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模具中的灰色泥浆,已经凝固成了坚硬无比的石块。
一名胆大的工匠,拿起铁锤,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工匠虎口发麻。
而那灰色石块上,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这……这是神仙土吗?”
“比青石还要坚硬数倍!”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如同仰望神明。
“此物,我称之为‘水泥’。”
许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用它,混合沙石,便是‘混凝土’。”
“以此物为基,以钢筋为骨,建造出的房屋,百年不倒,坚不可摧。”
“以此物铺路,可使道路平坦如镜,雨雪无碍。”
“工期,更可缩短十倍不止!”
“当然了,若能在其中就辅以钢铁,则强度更高!”
那一刻,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水泥、混凝土、钢筋……
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为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工匠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钦天监的建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火如荼地展开。
……
一个月后!
就在许元为了大唐的未来,忙得脚不沾地之时。
皇城,太极宫。
甘露殿内,温暖如春。
李世民正在批阅着奏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个月来,许元和太子李治递上来的关于钦天监的章程,他都看过了。
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远见卓识。
尤其是太子在其中的成长,更是让他倍感欣慰。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大唐的宝船舰队,载着无敌的玄甲军,驰骋在世界舆图的每一片海洋之上。
蒸汽机轰鸣着,将大唐的货物与文明,输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日不落的庞大帝国,正在他的手中,缓缓拉开序幕。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端起茶杯,想要轻呷一口。
然而,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呼喊声。
李世民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何事如此惊慌?”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猛地推开。
贴身内侍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
“晋阳公主殿下……病危了!”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明黄色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兕儿……兕儿她怎么了?”
王德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公主殿下……今晨突然昏厥,气息微弱,太医署的御医们……已经全都过去了,可……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整个人霍然起身,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王德被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颤抖着说道:
“可是……御医们都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千斤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指点江山,欲要征服世界的千古一帝。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听到女儿病危消息,心急如焚的父亲。
“备驾!快!去晋阳府!”
他发出一声嘶吼,甚至来不及等内侍备好御撵,便提着龙袍的下摆,疯了一般地冲出了甘露殿。
一路之上,宫女太监纷纷跪伏于地,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会如此失态。
晋阳公主府邸。
还未进门,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冲进寝殿,只见殿内跪了一地的御医和宫人,一个个面如死灰,手足无措。
为首的太医令,正拿着金针,手忙脚乱地在公主的身上施针,可那颤抖的双手,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李世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冲到了床榻边。
只一眼,他的心,便如同被刀绞一般剧痛。
床榻上,他最疼爱的女儿,那个平日里如阳光般明媚的小兕儿,此刻正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双唇发紫,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
若非如此,李世民几乎要以为,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兕儿……我的兕儿……”
李世民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脸颊,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怕自己一碰,这脆弱的生命,便会如琉璃般破碎。
“你们这群废物!”
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御医们。
“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连公主的一点风寒都治不好吗?”
太医令“噗通”一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带着绝望。
“陛下……恕罪!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此症,来势汹汹,诡异无比,非是寻常风寒……”
“臣等……臣等已用尽了所有办法,可……可公主殿下的脉象,依旧越来越弱……”
“恕臣等无能!”
“无能?”
李世民的眼中,杀机毕现。
“朕要的不是你们的无能!朕要兕儿活过来!”
“若是兕儿有任何不测,朕要你们太医署……所有人,陪葬!”
冰冷的声音,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所有的御医,都吓得魂不附体,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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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孙思邈的谶言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这股足以颠覆社稷的雷霆之威,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寝殿之内。
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宫人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以及御医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李世民猩红的双眼扫过一张张惨白无色的脸,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失望,是暴怒,更是即将失去挚爱的无边恐惧。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这群他眼中的“废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边一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小侍女身上。
那是晋阳公主的贴身侍女,青儿。
“你,过来。”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青儿浑身一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李世民的脚边,泪水早已糊满了整张脸。
“回……回陛下……”
“告诉朕,这一个月,公主到底怎么了?”
李世民强压着心中的狂躁,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何会突然病重至此?一五一十,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青儿被这凛冽的杀气一激,反而止住了哭泣,只是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磕着头,用带着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回陛下……自……自一个月前,从宫里回来后,公主殿下她……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闷闷不乐?”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
青儿不敢抬头,只是飞快地回答。
“公主殿下时常一个人发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是摇头。”
“很多时候,她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许任何人进去。”
“奴婢……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公主殿下就说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奴婢给她请了府医,也抓了几次药,可……可都不见好转。”
“今天……今天早上,公主殿下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到最后,青儿的声音再次被悲伤淹没,泣不成声。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侍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一个月前……
闷闷不乐……
胸闷……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云游天下,仙风道骨的身影。
药王,孙思邈。
当年,兕儿尚在襁褓,孙思邈受邀入宫,曾为她诊脉。
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孙思邈捻着长须,面色凝重,留下了一段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批语。
“公主殿下在娘胎中动了胎气,先天不足,心脉孱弱。”
“此症,非药石可医,需精心养护。”
“切记,不可使其大喜大悲,更不能长时间心情郁结,否则……郁结之气攻心,气血不畅,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这四个字,在当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
而此刻,这把剑,已然落下!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王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了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风寒,不是什么恶疾,而是孙思邈的谶言,应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帝王的心脏。
他可以面对百万大军而面不改色,他可以谈笑间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女儿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父亲。
“孙思邈!”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嘶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传朕旨意!去终南山!不,派朕的百骑司去!八百里加急!将孙神医给朕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快去啊!”
然而,跪在地上的王德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与绝望。
“陛下……来不及了。”
“终南山路途遥远,即便百骑司日夜兼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
“公主殿下她……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等不了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李世民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火焰。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是啊。
来不及了。
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那张小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死灰色。
他知道,王德说的是实话。
兕儿,等不到了。
绝望,如同深海的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医,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怒火所取代。
“既然救不了公主,那你们……就全都给她陪葬!”
“来人!给朕把太医署这群酒囊饭袋,全都拖出去,斩了!”
“喏!”
殿外的金吾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作响,杀气凛然。
御医们顿时魂飞魄散,哭喊着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
“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整个寝殿,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
“父皇!手下留情!”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治一身常服,面带焦急之色,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殿内的情景,脸色也是一变,连忙几步冲到李世民面前,跪倒在地。
“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赤红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温度。
“雉奴,你也要为这群废物求情吗?”
李治重重地叩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沉声道:
“父皇,儿臣并非为他们求情。”
“只是此刻斩了他们,于小妹的病情非但无益,反而会耽误救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小妹,而非泄愤杀人啊!”
李世民闻言,身躯一震。
是啊。
杀了他们,兕儿也活不过来。
他胸中的暴虐之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救?怎么救?”
“连孙神医都远水不解近渴,这满朝文武,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救朕的兕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李治看着父亲绝望的神情,心如刀割。
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再次叩首,朗声道:
“父皇,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李世民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希望。
“谁?”
李治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许元,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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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晋阳公主的宿命
“他?”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与医术之间有何关联。
李治见状,连忙解释道:
“父皇,您忘了么?儿臣曾听闻,许老师在长田县任县令之时,曾开设医馆,医术超凡,救人无数,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
“而且……”
说到这里,李治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而且,儿臣斗胆猜测,小妹这一个月来的郁郁寡欢,或许……就与许老师有关。”
“什么?”
李世民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李治不敢隐瞒,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自一个月前,两仪殿议事之后,许老师便被父皇委以重任,日夜操劳钦天监之事,再未入宫。”
“小妹她……她的心思,父皇应该也能猜到一二吧?小妹她或许是心中思念,又碍于公主身份,无法言说,这才……这才郁结于心。”
“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真是如此,或许让许老师来见见小妹,能有奇效。”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是这个原因,以许老师那神鬼莫测的格物之学,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救小妹!”
李治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
许元!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
“快!”
李世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王德的衣领,厉声喝道:
“传朕口谕!立刻去许府!宣许元即刻进宫!”
“用朕的御驾!不!用百骑司最快的战马!”
“告诉他,若是晚了一步,让他提头来见!”
“喏!”
王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
与此同时。
许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矗立起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正是钦天监的雏形。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书之间,许元正手持一支炭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飞速地勾画着什么。
那是他根据记忆,绘制出的人体内部器官结构图。
他深知,钦天监未来的发展,绝不仅仅是蒸汽与钢铁,生物与医学,同样是重中之重。
他正画到关键之处,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突然。
“砰!砰!砰!”
府邸的大门,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擂得山响。
“许大人,圣旨到!开门!快开门!”
门外,传来急促而威严的呼喊声。
许元一怔,停下了手中的笔。
这么晚了,宫里怎么会来人?
他放下炭笔,起身走出书房,只见管家正带着一队身着玄甲、杀气腾腾的骑士快步走来。
为首的,正是百骑司的一名校尉。
“许监正!”
那校尉见到许元,连客套的礼节都省了,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陛下急召!请您立刻随我进宫!”
许元眉头微蹙。
“出了何事?如此紧急?”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晋阳公主殿下……病危!”
“什么?”
许元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晋阳公主?
李明达?
那个历史上以聪慧早夭闻名,让李世民悲痛欲绝的小公主?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冬狩时,怯生生躲在李世民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小女孩。
病危?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来不及多想,救人如救火,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月儿!”
许元沉声喝道。
“在!”
侍女月儿连忙从一旁跑了过来。
“把我那个黑色的木箱取来,快!”
“是,公子!”
许元转头看向那名校尉,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备马。”
“府外已经备好了陛下御驾!”
校尉答道。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月儿气喘吁吁地捧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箱跑了过来。
许元接过箱子,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外走去。
车轮滚滚,碾过深夜长安的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
许元坐在颠簸的御驾之内,怀中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医疗箱,面沉如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晋阳公主,李明达。
历史上的记载寥寥数语,却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备受李世民宠爱的公主,年仅十三四岁便香消玉殒。
难道,这便是宿命么?
不。
他不信命。
既然他来了,就绝不允许那样的悲剧,在自己眼前重演。
马车在宫门前一个急刹,甚至不等停稳,许元便已掀开车帘,抱着箱子一跃而下。
“许监正,这边!”
王德早已等候在侧,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谄媚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焦灼。
他提着灯笼,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的禁卫都像是得到了死命令,纷纷让开道路。
寝殿之外,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金吾卫甲胄森然,肃立两侧,压抑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殿内,隐隐传来皇帝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许元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抱着箱子,大步踏入殿中。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扑面而来。
殿内灯火通明,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李世民背对着殿门,如同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宽阔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孤立无援的萧索。
李治跪在一旁,脸上满是泪痕。
而地上,横七竖八地跪着一群抖如筛糠的御医。
许元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径直越过,落在了那张被明黄色帷帐笼罩的床榻之上。
他快步上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病人。
“许元,兕儿她……”
李世民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
“陛下,请在外稍待。”
他撩开帷帐,晋阳公主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映入眼帘。
只一眼,许元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面色灰败,双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典型的缺氧和心力衰竭的症状。
危险!
极其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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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急救
许元来不及多想,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明达纤细皓白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脉搏……若有似无,如游丝一般,随时可能断绝。
“都愣着干什么!”
许元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让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那些瘫软在地的御医们,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间气场全开的年轻人。
“你,过来!”
许元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名老御医。
“听我号令,取金针,刺人中、内关、涌泉三穴,以强心复苏。”
“你,去备参汤,要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浓煎,吊住她的元气!”
“还有你,去取热水和布巾,随时准备!”
许元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这些久在宫中、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御医们下意识地便要听从。
“可是……许监正,公主殿下凤体金贵,这……这针法太过刚猛,万一……”
那老御医迟疑着开口。
“万一?”
许元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再等下去,就不是万一了,是神仙难救!”
“出了任何事,我许元一力承担!”
“现在,立刻,马上,执行!”
李世民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幕,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皇帝的首肯,御医们再不敢耽搁,立刻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许元则迅速打开自己的黑色木箱。
箱子内,各种造型奇特的金属器械和玻璃瓶罐,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取出一个形似听筒的东西,一端放在自己耳中,另一端的金属圆盘,则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衣,轻轻贴在了晋阳公主的胸口。
他需要最准确地判断她的心跳和呼吸。
急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着。
金针刺下,参汤备好,一切都在许元的调度下,有条不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寝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许元一直紧锁的眉头,才微微松开了一丝。
他拿下了听诊器,再次探向晋宁公主的脉搏。
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刚才,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张灰败的小脸上,也终于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陛下。”
许元站起身,声音有些疲惫。
“公主殿下的性命,暂时无忧。”
呼……
殿内,响起一片长长的舒气声。
李世民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险些跌倒,幸好李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父皇!”
“无妨。”
李世民摆了摆手,几步冲到床边,看着女儿稍微好转的脸色,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然而,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但是,公主殿下尚未脱离危险,也并未清醒。”
“这只是权宜之计,病根未除,随时可能复发,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许元的话,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看着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明达,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历史,知道这个聪慧善良的小公主命不长久。
难道自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吗?
他早已将她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一个朋友。
可现在,他这个朋友,却只能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而他,却似乎束手无策。
一股烦躁和焦虑,从心底升起。
李世民看着许元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脸色,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连许元都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年轻人,也无计可施了吗?
不!
他不接受!
“许元!”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臂,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格物之学也好,仙家方术也罢!”
“朕命令你,一定要救活兕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
帝王的威严,此刻化作了一个父亲最绝望的恳求。
“你若能救活她,朕许你国公之位,许你封妻荫子,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狰狞。
“你听到没有?!”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和李世民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疯狂,许元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自己是医生,不是神仙,抱怨和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陛下,请您冷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请容臣,再为公主殿下仔细诊断一次。”
说完,他不等李世民回答,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重新坐回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奇技淫巧”,而是用上了最传统,也最考验功底的“望闻问切”。
他仔细观察着李明达的眉心、气色,倾听她平稳下来却依旧沉重的呼吸。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她的脉搏。
这一次,他摒除了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丝微弱的跳动之中。
沉、弦、涩。
脉象沉,主里症。
脉象弦,主肝郁。
脉象涩,主气滞血瘀。
再结合公主侍女之前的描述,一个月来郁郁寡欢,胸闷气短……
一个清晰的诊断,在许元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果然如此。
孙思邈的诊断没有错,先天心脉孱弱是根源。
而李治的猜测,恐怕也八九不离十。
情志不遂,思虑过度,导致肝气郁结,气机不畅,郁气上冲,壅塞于胸中,阻碍了心脉气血的运行。
所以才会胸闷气短,最终导致心阳欲绝,昏迷不醒。
病根,就在于她胸腔中那股无法疏解的郁结之气。
只要将这股气排出来,让她苏醒,再辅以药物慢慢调理,便能转危为安。
许元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办法了。
“陛下。”
他站起身,转向李世民。
“臣,找到病因了。”
“快说!”
李世民急切地追问。
“公主殿下并非身染恶疾,而是因情志郁结,导致一口浊气淤积于胸中,上犯心脉,才致昏厥。”
许元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想要让殿下醒来,必须将这口郁结之气,从她体内排出来。”
李世民闻言,眼中顿时重新亮起了光芒。
“那还等什么!快做!”
他催促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睁开眼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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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暧昧推拿
然而。
许元却在此时,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只是……这法子,有些……有违礼法。”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礼法!”
李世民怒道。
“只要能救兕儿,就算是上天摘星,下海捞月,朕也准了!”
许元看着床上气息依旧微弱的李明达,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救人如救火。
他心一横,沉声道:“好。”
“陛下,请您下令,包括您在内,所有人都退到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一愣。
李治和御医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
“为何要所有人都出去?”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殿门前,亲自将那厚重的殿门,关上了一半。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床榻上。
“因为,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有外人在场。”
他说着,竟径直走向床边,伸出手,似乎要去解晋阳公主的衣带。
“住手!”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声雷霆暴喝,响彻整个寝殿。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兕儿乃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岂容你这般轻薄!”
帝王之怒,再次降临。
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威压,扑面而来。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许元却只是停下了动作,猛地回过头,直视着李世民那双喷火的龙目。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医生面对无知家属时的急切与不耐。
“陛下!”
他竟也提高声音,喝了回去。
“胸中郁结之气,非药石可除,必须以特殊推拿之法,从膻中穴入手,顺着气脉,将其强行逼出体外!”
“此法要求对穴位拿捏精准无比,不能有分毫之差,更不能隔着衣物!”
“再晚片刻,郁气攻心,心脉彻底断绝,届时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许元的声音,字字如刀,句句如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甚至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九五之尊。
“陛下,现在,请您立刻出去!”
“您若信我,就将公主交给我。若是不信,臣现在马上就走!”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
李世民被他这番近乎呵斥的话,给吼得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许元,看着他眼中那片赤诚与焦急,看着他那不惜顶撞君王也要救人的决绝。
他心中的滔天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
是啊。
他怎么糊涂了。
许元是在救人,不是在做什么。
性命和颜面,孰轻孰重?
他若是在乎颜面,兕儿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眼中的暴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决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内还处于震惊中的众人,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都给朕出去!”
“退到殿外百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胆敢靠近一步者,杀无赦!”
“喏!”
李治、王德和一众御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了李世民和许元,以及床榻上昏迷的李明达。
李世民走到殿门前,亲自将那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许元。”
在殿门即将彻底关闭的瞬间,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朕的兕儿,就交给你了。”
“砰。”
殿门,彻底紧闭。
李世民,这位大唐的皇帝,此刻就如同一尊门神,亲自守在了门外。
殿内,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抛之脑后。
他的眼中,再次只剩下了病人。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张恬静而苍白的小脸,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得罪了。”
说罢,他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解开了那明黄色的宫装罗带。
丝滑的衣料褪去,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许元尽量不去看那少女已微微有些起伏的曲线,将中衣也一并解开,使其平整地铺在两侧,露出了少女光洁平坦的胸口与小腹。
纵然他心中已是心无杂念,可当那一片如玉的肌肤映入眼帘时,依旧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滴落。
他下意识地一抹,竟是鼻血。
该死。
许元心中暗骂一句,连忙仰起头,用手指捏住鼻梁,同时从医疗箱里迅速拿出一小团棉花塞住。
救人要紧。
他强迫自己抛开一切杂念,将目光锁定在需要施术的穴位上。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并拢,带着一股温热的内力,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少女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
稳、准、沉。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指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郁结之气。
找到了。
下一刻,他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韵律,缓缓地、却坚定地向下推拿。
力道由轻到重,由浅入深,仿佛在引导着一股迷途的气流,为它寻找正确的出口。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许元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
当他的手指,推至最后一处关键穴位时。
“咳……咳咳……”
床榻上的少女,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紧接着,她悠悠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带着一丝浊气的气息。
成了!
许元心中一喜,指下的那股淤塞之感,已然消失无踪。
他缓缓收回手,只见晋阳公主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苍白的小脸上,也迅速地漫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晕。
不过,她那一口浊气虽被许元的推拿之法从心脉逼出,却并未能顺畅地排出体外。
它上涌至喉间,便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卡在那里。
晋阳公主的眉头刚刚舒展,便又痛苦地蹙起。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是想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不好!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
这口气若是排不出来,倒灌回胸腔,刚刚所做的一切,便前功尽弃!
甚至会因为这股浊气的冲击,导致心脉二次受损,那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怎么办?
电光石火之间,许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用手去拍背?
不行,力道不好控制,反而可能伤及脏腑。
用针去刺喉间的穴位?太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要害。
时间,已不容许他有丝毫的犹豫。
看着李明达那张因窒息而逐渐转为青紫的小脸,许元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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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许元你个登徒子!
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下身。
少女身上独有的、带着淡淡体香和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手轻轻托住李明达的后颈,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小嘴微微张开。
然后,在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情况下,他对着那两片已经失了血色的柔软嘴唇,印了上去。
没有丝毫旖旎,更无半点杂念。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医生。
他用力一吸。
一股腥甜而浑浊的气流,瞬间被他从少女的口中吸了出来,涌入自己的口腔。
许元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迅速侧过头,将其吐在地上。
“咳……咳咳咳……”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床榻上的少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随着咳嗽,她那纤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将积压了数月的郁闷与病痛,都一并咳了出来。
那张青紫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了红润。
呼吸,也终于变得平稳而有力。
成了。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直起身,正准备再次为公主探脉,确认情况。
然而,也就在这时。
床榻上,那双一直紧闭的、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如一泓秋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此刻,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正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与脆弱,倒映出许元那张略显疲惫,却又近在咫尺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寝殿之内,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自己的影子是如何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忘了后退,也忘了言语。
而李明达,这位大唐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她的意识也正在一点点地回笼。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胸口前所未有的舒畅。
感觉到了身体久违的暖意。
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英俊的,却离自己如此之近的男人。
他……他在干什么?
他的嘴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啊——!”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尖叫,猛地从晋阳公主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撕裂了寝殿的宁静。
许元早有预料,在那尖叫响起的刹那,他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向后弹开,动作迅捷无比。
“许元,你个登徒子!”
晋阳公主趁机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过旁边的锦被,死死地护在胸前,一双美目又惊又怒地瞪着许元。
然而,她这一下坐起身,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宫装,不知何时竟被解开了,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而且连中衣的系带都是松开的。
大片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之中。
“啊——!”
比刚才更加凄厉,带着无尽羞愤与惊恐的尖叫,再次响彻寝殿。
“砰!”
这一次,殿门是被一股巨力直接撞开的。
“兕儿!”
李世民那焦急而狂怒的吼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第一个冲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面色惨白的太子李治,以及一群手持兵刃、如临大敌的金吾卫。
完了!
这是殿内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这一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许元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李世民等人冲进来的瞬间,他一个箭步,再次冲回床边。
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辩白。
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如同一面坚实的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坐起的晋阳公主身前,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陛下!公主殿下衣衫不整!还请陛下回避!”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李世民冲到一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满腔的怒火,在看到许元这个保护的姿态,以及女儿虽然满脸羞愤、却面色红润的脸庞时,瞬间凝固了。
因为刚才一瞥,已经看到床榻上的晋阳公主已经坐了起来。
也就是说,许元救活了她!
而自己,却因为女儿的一声尖叫,便如此不信任地冲了进来。
一股巨大的尴尬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看着许元那宽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躲在许元身后,只露出一双羞愤眼眸的女儿,老脸一红。
“都……都给朕滚出去!”
这位大唐皇帝,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处于震惊中的李治和金吾卫们,发出了一声恼羞成怒的咆哮。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再进来!”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自己也快步走到门前,亲自将那厚重的殿门,再一次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仿佛也关上了他这位老父亲的尴尬。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许元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晋阳公主。
“公主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专业,就像一个纯粹的郎中。
“胸口还闷么?呼吸可还顺畅?”
晋阳公主李明达,此刻的内心是复杂的。
愤怒、羞涩、惊恐,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冰雪聪明,虽然刚才情况混乱,但此刻冷静下来,也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自己病得快要死了,是父皇请来了这个叫许元的监正。
然后,他用了一种很……很奇怪,也很羞人的法子,救了自己。
她悄悄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股盘踞在胸口,让她一个月来都喘不过气的郁结之感,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畅。
她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
可是……
一想到刚才那羞人的一幕,她的脸颊便烫得厉害。
“我……我没事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去看许元的眼睛。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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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刚才不都看过了?
许元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虽然神情还有些郁郁,但气色红润,呼吸平稳,眼中也有了神采,便知她已无大碍。
剩下的,便是心病了,那需要慢慢调理,非一日之功。
“无妨,大病初愈,气血两虚,静养几日便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公主殿下请先更衣,臣在殿外等候,稍后会为您开一副调理的方子。”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嗯……”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痛苦的闷哼。
许元心中一紧,连忙回头。
“公主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只见晋阳公主蹙着秀眉,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小手,正无力地垂在被子上。
“我……我感觉双手没什么力气。”
她有些虚弱地解释道,眼中带着一丝无助。
“想……想穿衣服,也抬不起来。”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许元,然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许元差点当场石化的话。
“许监正,你……你能不能,帮我把衣服穿上?”
许元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什么?
帮她……穿衣服?
刚才情况紧急,为了救人,他可以抛开一切礼法。
可现在,人已经救回来了,神志也清醒了。
再让自己帮一个十二岁的公主穿衣服,那……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
他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男女有别,于礼不合,臣万万不敢逾矩!”
晋阳公主闻言,那张本就红扑扑的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嘴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但不知为何,一股倔强的情绪涌了上来。
“可是……”
她小声地辩解道。
“刚才……刚才你不是都……都看完了么?”
“这……这有什么的。”
见许元依旧是一副“宁死不从”的表情,她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听人说,在郎中的眼中,是没有男女之别的,只有病人,不是么?”
这一句话,如同神来之笔,直接将了许元一军。
许元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是啊。
医者眼中,并无男女之别。
这话,是他自己曾经用来标榜自己专业性的。
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小姑娘拿来堵自己的嘴。
他看着晋阳公主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还有她那副确实很虚弱的模样,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传出去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登徒子。
不答应,似乎又显得自己心有杂念,违背了“医者仁心”的初衷,而且……万一她真的没力气,着了凉,病情反复怎么办?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或者说,一个医生的责任感,战胜了一个男人的避嫌之心。
“好。”
许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他硬着生生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被解开的月白色中衣。
“我……尽量不看。”
他说着,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只要自己不去看,心中便能无愧。
然而,他却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闭上了眼睛,触觉便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摸索着,想要帮她将中衣的带子系上。
丝滑的衣料之下,是少女温热而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最上等的暖玉,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嗯……”
少女发出一声轻微的嘤咛,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许元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因为没有睁开眼,反而让他的手到处乱摸,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暧昧了几分。
晋阳公主咬着嘴唇,小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却又倔强地一动不动,只任由许元帮她把中衣整理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少女体香,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那最后一道系带被打了个结。
许元如蒙大赦般松开手,连退两步,这才睁开眼睛。
“殿下,请更衣完毕。”
他的声音低哑,有些勉强镇定,但动作却极为利落,将外袍递到榻前,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敢多看一眼。
晋阳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双手颤抖地将外袍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绯红的小脸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果然畅快无比,再没有那种窒息压迫之感!
她心头微微一喜,看向许元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说不清是羞涩还是感激,又或者……还有点别扭的小自豪?
门外传来阵阵焦急而压抑的脚步声,还有李世民低沉而威严的呵斥:
“谁让你们堵在这里?滚远些!”
金吾卫、太子李治、王德等人全都守在殿门之外,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寝殿厚重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内——
只见许元站在门槛处,神情肃穆,从容拱手道:
“陛下、公主已醒,可以进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侧身让路,让李世民第一个冲进寝殿,其余众人鱼贯而入,各怀心思地环视四周。
晋阳公主已经坐直身体,被褥整齐盖至腰间,上身宫装穿戴妥帖,仅有鬓发略显凌乱,但小脸红润明亮,与先前奄奄一息判若两人!
“兕儿!”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一把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大拇指反复摩挲掌心脉搏,那双历经风霜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疼惜:
“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晋阳公主垂下长睫,小声答道:
“父皇放心……女儿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
说罢,她偷偷瞟了许元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将脖颈遮得只剩半张俏脸露在外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一切全部藏起来似的……
太子李治跟到床边,看见妹妹恢复精神,也是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幸亏请来了许大人……”
其他几个远远看着的御医也松了一口气。
“不愧为格物监正,当真妙手回春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却无人再提方才那场混乱与误会,全当没看见一般,各自装聋作哑,以免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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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住到许元府上去!
片刻之后,李世民确认晋阳公主没事后,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他望向许元,语调郑重:
“许元,此番辛劳救驾之功,无以为报。朕且问你:兕儿此病,可否根除?日后可还有性命之忧?”
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集于许元身上——
这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没有任何虚假敷衍的余地!
许元迎着皇帝炽热如炬的注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夸大其词,而是坦然说道:
“启禀陛下。公主所患乃先天不足,加之近日受寒郁结,经络阻滞,是以突发厥症。臣虽暂解燃眉之急,但欲彻底痊愈,还需长期调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下意识瞟了一眼榻上的少女,对方正用一种既期待又害羞、甚至隐约带点委屈的小表情盯着自己看,让他莫名有些心虚,于是赶紧收回目光继续道:
“尤需每日推拿膻中、中府等要穴,引导气血流通,再辅以汤药滋补,经年累月,自可渐趋康健。但若疏于调理,则恐旧疾复发……”
话音未落,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后便随口道: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每日务必亲赴东宫,为兕儿诊治推拿,不得懈怠!”
他语速极快,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更没有给任何异议留出口子,说完就像钉钉子一样盯死了这个安排!
整个寝殿瞬间陷入诡异寂静——
最震惊的是晋阳公主本人,她原本还因获救而庆幸欢喜,这会听父皇这么说,当即花容失色,下意识脱口喊道:
“不、不必如此吧?!父皇,这样太麻烦……岂不是耽误许监正公务?”
她慌忙摆摆小手,本想据理力争,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绵绵毫无底气,而且越解释越显娇嗔撒娇意味十足,引得左右侍从纷纷偷笑不止……
想起刚才的尴尬,李明达都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太子李治也忍不住插言劝谏一句:
“父皇,要不要另请医官轮值?总不能一直劳烦县令兄长吧……”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虎目圆睁,一挥袖袍断然打断二人的辩解,道:
“一日千金!兕儿性命岂容疏忽?旁医庸碌无用,如今唯独格物监正在此技艺超绝,由不得你们推辞!”
他转头看向许元,
“许大人名下诸务皆可暂缓,以保兕儿平安为首要!朕准你专司此职,有何不可?”
说罢,他居高临下扫过全场,那股君临天下的不容置疑,让所有反驳的话都噎回肚里去了……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渣,每个人都屏息静待下一句裁决。
许元额角青筋跳动几次,很想拒绝,可面对圣旨一般的话语,他只能硬撑到底。
但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又再度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李世民忽然沉吟片刻,突然一拍额头,朝着许元摆了摆手,这才说道:
“不妨这样!省得卿名繁杂奔波。不如让兕儿搬去你的府邸常驻,由你亲自照料,每日随时诊查。有变故亦能及时应对!”
他说完以后,全场鸦雀无声,比之前更甚百倍!
晋阳公主本人,此刻简直五味杂陈、小鹿乱撞、一颗芳心上下翻腾难以平复!
她第一时间愣在那里,美眸圆睁,下意识攥紧锦被;继而浮现短暂欣喜,然后很快变成浓烈羞涩与踟蹰纠结。
若是父皇这样安排,她自然是很高兴的,这样就能每天都见到许元了。
但是……
她偷偷瞅男主方向,本欲抗辩,却发现对方竟没表现出明显抗拒或排斥。这让她原本鼓起勇气准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期期艾艾试探性说道:
“父皇……这样是不是太兴师动众啦?万一扰乱县令叔叔生活怎么办呢?”
声音柔柔弱弱,还夹杂几分关切体贴,以及某种难以察觉的小女生私心期盼,希望有人替自己做决定一样含蓄矜持又充满期待感……
一旁的许元一开始还抱残守缺想着找借口婉拒,但仔细琢磨一下现实情况后,很快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
他知道,除了自己没人能胜任这份工作,而如果拖延治疗导致病情反复,到时候更加不妥!
"许元谨遵圣命!公主体质特殊,迁居府邸确实方便随时诊疗,臣愿竭尽所学,保证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
榻上的晋阳公主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双秋水般澄澈眸子闪烁晶莹波光,忘记矜持地点点螓首:"谢……多谢许大人!"
尾音软糯甜美,又带着几分娇羞,几不可闻。
看到二人大致达成共识,李世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此前冬猎的时候,他就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做主了,现在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很好!就这么定了!王德!"
"奴才在!"
王德立马挺胸接旨.
"速去备车马护送兕儿及随侍人员移居格物监正府,不准有丝毫闪失!"
"遵旨!"
随后,李世民特意停顿片刻,用只有他们三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温柔的叮嘱起来:
"兕儿,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阿爹,在许元府上安心养病,想阿爹了就随时进宫来看看阿爹。"
这一刻,这里没有睥睨天下的帝王,而只有一个对女儿怀着深沉爱意的老父亲。
“父皇放心!兕儿一定经常回宫来看您!”
晋阳公主眼眶泛红,父女俩抱在一起。
许久之后,李世民这才带着人离开了这里,让晋阳公主跟许元一起出宫。
片刻后。
车马辚辚,自皇城朱雀门而出,一路行至长安西城的格物监正府邸。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甚至连金吾卫的护送都被李世民遣散了,只余一辆宽大的御用马车,和几名随行的内侍与宫女。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府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许元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晋阳公主搀扶下来。
“殿下,当心脚下。”
李明达的小手在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轻轻一触,便如受惊的兔子般飞快缩了回去,小巧的耳垂泛起可爱的粉色。
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府邸。
没有皇宫的巍峨壮丽,亦无东宫的精致典雅,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官员宅邸,青砖黛瓦,门前两座石狮子也显得憨态可掬,透着一股沉静而安逸的生活气息。
这里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这一次来这里,却有着不同的心绪。
这让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就在此时,府邸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道倩影款款而出,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不施粉黛的脸庞却清丽绝伦,宛若空谷幽兰。
她目光流转,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许元的身上,眸中含着一丝询问,随即又看到了他身旁那位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娇小少女。
来人正是洛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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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相处融洽
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立刻恢复了从容,莲步轻移,来到近前,对着晋阳公主盈盈一拜。
“民女洛夕,见过晋阳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晋阳公主反倒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
“不……不必多礼,洛夕姐姐快快请起。”
她下意识地朝许元看去,眼神里带着求助。
许元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歉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语气干涩地解释道:
“洛夕,事情紧急,来不及与你细说。”
“公主殿下凤体违和,陛下圣命,让殿下暂居府中,由我随时照料。”
他话说得极为简略,但其中的信息量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心生波澜。
一位皇帝最宠爱的金枝玉叶,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绝美公主,要住进自己情郎的府邸,由他“随时照料”。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许元已经做好了迎接洛夕或惊或怒,哪怕是委屈质问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洛夕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
片刻之后,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着许元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转身,亲热地拉起了晋阳公主略显冰凉的小手。
“原来是这样,倒是洛夕失礼了。”
“殿下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房间早已备好,请随我来吧。”
她的态度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亲切,仿佛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自家姐妹。
晋阳公主本就心中忐忑,此刻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善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瓦解了。
她反手握住洛夕,小脸上满是真诚。
“洛夕姐姐,你……你莫要叫我公主殿下,听着生分。”
她鼓起勇气,仰头看着洛夕,一字一句道:
“父皇让我来此,是为治病,并非作威作福。从今日起,这里便没有晋阳公主,只有一个需要姐姐照拂的小妹,李明达。”
“姐姐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兕儿’,或是‘明达’都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洛夕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好,那我以后,便托大叫你一声兕儿妹妹了。”
“嗯!”
晋阳公主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姐姐,我……我来得匆忙,什么都未曾带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洛夕闻言,笑容愈发温柔。
“兕儿妹妹,人来了便好,缺什么,只管与姐姐说。这府里的一切,你都可随意取用。”
说罢,她不再理会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许元,亲昵地牵着晋阳公主的手,朝内院走去。
“走,姐姐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就在我的隔壁,清净得很。里面的被褥、陈设都是新换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咱们再换。”
“谢谢姐姐……”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两个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时不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很快便消失在了月亮门的后面。
只留下许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之中,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疑惑。
不对劲。
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以他两世为人的阅历,又岂会看不出晋阳公主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
那是一种少女情窦初开时,最纯粹、最炽热的情感。
洛夕又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按照正常的剧本,此刻不该是暗流涌动,醋海生波吗?
为何两人竟能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里,就情同姐妹了?
这不合常理。
许元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转身吩咐下人安顿好公主带来的侍女,自己则走进了书房。
……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高悬。
许元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火。
他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书页的文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时分的那一幕。
洛夕与晋阳公主相处融洽的画面,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洛夕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
她将甜羹放在桌上,柔声说道:
“许郎,夜深了,喝完这个早些歇息吧。”
许元放下书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洛夕为他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问什么?”
她轻启朱唇,慢条斯理地反问:“问郎君为何带回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还是问,这位公主殿下看你的眼神,为何那般不同寻常?”
许元被她一语道破心事,顿时有些语塞。
他本以为洛夕是在故作大度,强颜欢笑,但此刻看她的神情,却是真正的云淡风轻,没有半分勉强。
“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
许元忍不住追问,脸色有些古怪。
洛夕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绕过书案,走到许元身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为何要介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男人,能得当朝公主的青睐,这不正说明我洛夕的眼光冠绝天下吗?”
许元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答案。
只听洛夕继续幽幽说道:
“郎君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是要搅动风云,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似你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身边又怎会只有我一个女人?”
“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亦倾慕英雄,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酸楚,反而满是通透与了然。
“洛夕不是善妒之人,也从不奢求能独占郎君。”
“我所求的,不多。”
她顿了顿,俯下身,温润的呼吸轻轻拂过许元的耳畔,带着醉人的香气。
“只求在郎君的心里,能永远为我留一个位置,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便足够了。”
一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许元的四肢百骸,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困惑、乃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尽数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身后的佳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最直接的行动,来回应这份深沉而豁达的爱意。
“洛夕……”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
“我许元此生,定不负你。”
洛夕在他怀中轻轻一笑,双臂环住他坚实的后背,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聆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我信你。”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愈发皎洁。
烛火摇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颀长。
许元拦腰抱起怀中的人儿,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的床榻。
锦被翻红浪,秀帐掩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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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钦天监正式成立
……
时光流转,长安城自深秋步入凛冬。
自晋阳公主入住许元的府邸,已逾一月。
府中岁月静好,公主的病情在许元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安稳,而朝堂之上,风云却在悄然酝酿。
这一月来,太子李治几乎是长在了钦天监。
他每日跟着许元,从机构的设置、人员的编排,到各类器械的规整、图纸的归档,事无巨细,皆亲身参与。
太子殿下的勤勉与好学,让整个初创的衙门都充满了干劲。
终于,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一切准备就绪。
是日。
腊八节,天降微雪,满城银装。
太极殿内,暖炉烧得正旺。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殿中气氛肃穆。
早朝议过几项边疆军务之后,许元自武将之列走出,行至殿中。
他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面容沉静,躬身行礼。
“陛下。”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投向他。
“许爱卿,有何事要奏?”
许元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钦天监衙门,已筹备妥当。”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庄严的殿宇之内。
“自今日起,便可正式开衙,为我大唐,广纳天下贤才!”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钦天监!
这个由许元一手奏请设立,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神秘衙门,终于要正式登上大唐的舞台了。
李世民闻言,龙颜大悦。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好!”
“许元!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环视群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听旨!”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在!”
李世民站起身,踱步于御阶之上,朗声宣布:
“朕今日,于这太极殿上,正式宣告!”
“大唐钦天监,立!”
“其职,上观天象,下察地理,中通万物之格,专研利国利民之器,辅弼社稷,富国强兵!”
“监正许元,总领其事!”
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李世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治的身上。
“太子李治。”
李治自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儿臣在。”
“钦天监招揽天下能人异士,此乃开天辟地之举,关乎我大唐百年国运。”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此事,便由许爱卿与你,共同主理。你当多看,多学,多思。”
李治心中一凛,随即涌上一股热流。
“儿臣,遵旨!”
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父皇对他的看重与栽培。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又转回许元身上,话锋一转,抛出了一道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的特许。
“许元。”
“臣在。”
“朕,再予你一道特权!”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一闪。
“凡我大唐疆域之内,无论士农工商,贩夫走卒,乃至……朝中官员!”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只要是你许元看中的可用之才,钦天监,皆可优先录用!”
“吏部、兵部,不得阻拦!”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之声。
这道皇权特许,分量太重了!
这意味着许元拥有了在大唐范围内,跨越阶级、跨越部门的自由“挖人”的权力!
许元心中亦是微震,他能感受到这份信任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
“臣,许元,谢陛下隆恩!”
“必不负陛下所托,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散朝之后。
漫天飞雪之中,许元与太子李治并肩而行,走向宫外的钦天监衙门。
积雪覆盖了宫城的红墙金瓦,天地间一片素白。
李治为许元撑着伞,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老师。”
他终究是没忍住,轻声开口。
许元侧头看他。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李治抿了抿嘴唇,斟酌着词句。
“父皇将招揽人才的重任交予我等,治儿心中感激,却也……有些忧虑。”
“哦?”
许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殿下在担忧什么?”
李治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老师,这人才……究竟该如何招揽?”
他停下脚步,看向许元,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恳切。
“科举取士,尚有诗词文章、经义策论作为准绳,优劣一目了然。”
“可我钦天监所需之才,多是能工巧匠,或是满怀奇思妙想之辈。”
“这些人,天南海北,性情各异,身怀的本事也千奇百怪。”
李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困惑。
“我们该如何评判他们的才学高下?”
“总不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当场造个物件,或是演说一番自己的想法吧?”
“那样一来,且不说耗时耗力,恐怕也难以做到公允。届时,又该以何为标准?”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丝毫忧色,反而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他这一个月的学习并非走马观花。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前行。
“殿下所虑,确是此事的关键。”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过,殿下无需担忧。”
“关于此事,臣,早有准备。”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钦天监崭新的衙门前。
这里没有传统官署的威严肃穆,反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学堂与工坊的结合体。
几栋青砖大屋错落有致,院中甚至还铺设了一小段铁轨作为试验之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与木屑的混合气息。
许元领着李治,径直走入自己处理公务的主事堂。
堂内窗明几净,一张巨大的木制书案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
许元绕过书案,从一个上锁的木箱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厚厚纸张。
“殿下,请看。”
他将那卷纸在案上缓缓展开。
李治好奇地凑上前去,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并非寻常的告示,上面用清晰的楷书,分门别类,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文。
其标题赫然写着——《大唐钦天监首期招贤简章》。
许元的手指点在纸上,为李治解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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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招贤
“殿下请看,臣将钦天监所需之才,暂分为三科。”
“一曰‘格物科’。”
“此科,招纳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有独到见解者。不问出身,不拘一格,凡能解释风雷雨电、山川地理、草木枯荣之理者,皆可报考。”
“二曰‘数理科’。”
“此科,专纳精通算学、几何之士。上至测绘星图,下至计算工程,皆需此等人才。”
“三曰‘匠作科’。”
“此科范围最广,凡是擅长机关、营造、冶炼、造船等一切工艺的匠人,皆在此列。”
李治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种将人才划分得如此细致的方式,他闻所未闻。
许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至于殿下担心的考核标准,臣亦有对策。”
他指着简章的后半部分。
“三科皆设笔试。”
“数理科,臣出了一套算学试卷,限时做答,以分数高低定去留。”
“匠作科,则考校绘图与机关结构之辨识,同样以试卷作答。”
“至于最难评判的格物科,臣设为开卷策论,题目只有一个——‘论万物之本’。考生可尽书己见,言之有物,言之成理者,便可入围。”
李治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那张纸上条理分明的考核制度,一个个新奇而又合理的词汇——“笔试”、“试卷”、“分数”、“入围”,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以……以试卷取才……”
他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
“老师,此法……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
“科举以文章定士子之才,老师此法,则是以格物数理定百工之能!二者异曲同工,皆是为国取士的不二法门!”
他终于明白了。
许元不仅仅是建立了一个新的衙门,他是在建立一套全新的,与科举并行的人才选拔体系!
这套体系,将那些被传统科举排斥在外的能工巧匠和奇人异士,全都纳入了国家栋梁的选拔范围之内。
其意义之深远,简直不可估量!
许元淡然一笑。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浅见罢了。”
他将那份简章卷起,郑重地交到李治手中。
“还请殿下即刻命人将此简章拓印千份,先遍传长安城各处。再加印万份,发往大唐各州府。”
“三日后,钦天监,正式开门纳贤!”
李治双手接过简章,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老师放心,此事我即刻去办!绝不耽搁!”
说罢,他拿着简章,转身便行色匆匆地离去,背影中充满了少年人的干劲与使命感。
……
三日后。
钦天监衙门之外,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告示一张贴出去,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
闻讯而来的人,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有身穿锦衣,好奇观望的世家子弟;有布衣芒鞋,眼神忐忑的年轻学子;更有满身油污,背着工具箱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须发皆白的西域胡商,也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衙门内,早已被改造成了数个巨大的考场。
许元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豪情万丈。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吏员们打开了大门。
“开考——!”
数百名通过初步筛选的报名者,怀着激动、紧张、好奇等种种心情,涌入了考场。
他们按照自己所报的科目,被分流到不同的考室。
数理科的考室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道道在时人看来刁钻古怪的算学题目,让不少人抓耳挠腮,却也让一些天赋异禀之士,眼中放光。
匠作科的考场则更为直观,试卷之上,印着各种复杂的零件图,或是残缺的机关图,要求考生补全,或是说明其功用原理。
而最为热闹的,当属格物科。
考题只有一道——“论万物之本”。
有人引经据典,从道家玄学入手;有人洋洋洒洒,从阴阳五行破题;更有人胆大包天,提笔便写“力乃万物之本”,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去解释自己观察到的世界。
许元缓步走在各个考场之间,看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自信或迷茫的脸庞。
他知道,一场颠覆时代的变革,已经随着这些小小的试卷,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两个时辰后。
已经是下午时分,持续了大半天的考核,终于落下了帷幕。
吏员们收拢着试卷,考生们则带着各异的神情,三三两两地离场。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是胸有成竹。
有人垂头丧气,只觉天旋地转。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的茫然与新奇,今日所见所考,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学问”二字的认知。
许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未言语。
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这些人,都会将钦天监的考核方式,连同那些新奇的题目,带向大唐的四面八方。
这本身,就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思想启蒙。
又是两个时辰后。
钦天监主事堂内,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太子李治亲自带着几名书吏,紧张地核对着最后的分数。
堂内很安静,只听得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算筹偶尔碰撞的轻响。
终于,最后一份试卷的成绩被登录在册。
李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那本厚厚的名册,快步走向正在窗边负手而立的许元。
“老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又有些许的迟疑。
许元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殿下,结果出来了?”
李治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名册呈了上去。
“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汇报。
“只是……结果可能与老师预想的有些出入。”
许元接过名册,并不急着翻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殿下说说看。”
李治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色。
“老师,今日前来应考者,共计六百一十七人。”
“然,按照老师您定下的标准,三科综合评定,能入‘可用’之列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仅有一百零二人。”
这个数字,显然让年轻的太子殿下感到有些沮丧。
六存其一。
这个录取比例,未免也太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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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步入正轨
然而,许元听后,脸上却不见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
“一百零二人么……”
“已经很不错了,比我预想的,要多出二十人。”
李治愣住了。
“多?”
他有些难以置信,“老师,这还算多?”
许元翻开名册,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口中淡然道:“殿下,万丈高楼平地起,钦天监亦是如此。”
“这一百零二人,便是我大唐格物之道的第一批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他们在,便足够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治看着许元那沉静的侧脸,心中的焦虑与沮丧,不知不觉间便消散了大半。
许元合上名册,将其交还给李治。
“殿下,此事还需你去做。”
“请老师吩咐。”
“明日一早,张榜公布录取名单。”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同时,再发一则告示。告诉那些落榜之人,钦天监的大门,永远为有才之士敞开。”
“他们此番落榜,非其不才,或只是学识不精,或方向不对。”
“让他们回去之后,不必气馁。可选自己擅长的一门手艺,或一个道理,潜心钻研。待到有所成就之日,随时可再来钦天监,进行二次考核。”
“只要身怀真才实学,钦天监,永不拘一格降人才。”
李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老师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安抚落榜者,更是在为整个大唐的能工巧匠们,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不同于科举,却同样能够获得朝廷认可,施展抱负的康庄大道!
“老师高瞻远瞩,治儿明白了!”
李治重重地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
“我这就去拟告示!”
说罢,他拿着名册,再次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主事堂内,又只剩下许元一人。
他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看着上面录取的一百零二个名字。
良久。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要将钦天监真正打造成自己心中的那个科学圣殿,何其难也。
这个时代,终究是文人的天下。
读书人皓首穷经,钻研的无非是四书五经,是治国平天下的屠龙之术。
又有几人,会去低头看看脚下的泥土,去抬头仰望天上的星辰?
今日来的这六百余人,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了。
其中真正能称得上懂得数理之人,少之又少。
其水平,恐怕连后世一个初中生都远远不如。
想要找到能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得力帮手,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许元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随即又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脸上,重新浮现出坚毅之色。
“罢了。”
“前路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没人能帮我,那就自己来!”
他目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
次日。
钦天监衙门内,新录用的一百零二名属官、匠人,全都整齐地站立在院中。
他们神情各异,有激动,有忐忑,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迷茫与好奇。
许元从主事堂内走出,身后跟着几名吏员,抱着一卷卷厚厚的图纸。
他站定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唐钦天监的第一批成员。”
“或许你们现在还不明白钦天监究竟是做什么的,没关系,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亲手做到。”
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废话,而是直接侧身,示意吏员将图纸展开。
哗啦啦——
数十张巨大的图纸,被一一悬挂在预先准备好的木架之上。
院中的众人,瞬间被那些图纸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图纸!
上面用着一种极其精准的线条,绘制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器物。
每一个部件都被拆解开来,标注着详尽的尺寸与名称。
其画法之精妙,结构之复杂,逻辑之严谨,远超他们毕生所学。
“此物,名为‘新式曲辕犁’,可比当今的犁节省一半的人力,且耕地更深。”
许元的手,指向第一张图纸。
“此物,名为‘多轴纺车’,一人操作,可抵旧式纺车五人之功。”
他又指向另一张。
“还有这个,‘活字印刷术’,有了它,我大唐的书籍,将不再是世家豪门的专属,天下寒门,皆可有书读!”
许元的声音,一句句,一声声,如重锤一般,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农具。
纺车。
印刷术。
……
每一件,都看似平常,却又都直指国计民生的根本!
众人看着那些图纸,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为了狂热。
他们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们要做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玄学,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
许元看着众人的反应,微微颔首。
“这些,便是你们进入钦天监的第一批任务。”
“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特长,将你们分组。”
“你们要做的,就是吃透这些图纸,然后,将它们,变成现实!”
“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寂静之后,院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有!”
……
是夜。
长安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许元踏着积雪,回到府邸。
白日里的喧嚣与豪情渐渐沉淀,心中只余下一片宁静。
他推开院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要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嗅了嗅鼻子。
空气中,除了府中惯有的淡淡熏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
焦糊味?
许元眉头微蹙,循着那味道,目光投向了平日里鲜少踏足的厨房方向。
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火,还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忙乱声,以及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洛夕姐姐,快,快帮我加水!”
是洛夕的声音,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啊?哦哦!水……水在哪里?”
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清脆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刺啦”的声响,伴随着一小股黑烟从门缝里冒了出来。
许元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厨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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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腊八粥
门刚开一道缝。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平日里干净整洁的厨房,此刻简直像是遭了贼。
灶台上,案板上有不少零碎的食材。
而灶台前,正站着两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洛夕还好,她身着一身利落的便服,秀美的脸上虽然沾了几点污渍,但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那份独有的优雅与从容。
而她身旁的晋阳公主,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小公主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灰,活脱脱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正手忙脚乱地拿着一个水瓢,不知该往哪里倒,看到许元突然出现,整个人都僵住了。
“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两女同时回过头,看到了门口的许元。
“许……许郎?”
洛夕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晋阳公主更是像受了惊的小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许元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公主那张滑稽的小脸,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他话音刚落。
晋阳公主反应了过来,她也顾不上自己满脸的黑炭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用她那小小的身子,使劲将许元往门外推。
“不许看!”
小公主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被火烤的。
“许元,你……你快出去!回书房看书去!”
她的力气不大,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我……我跟洛夕姐姐忙完了,再去找你!”
洛夕也赶忙上前来帮忙,一边推着许元,一边捂嘴柔声道:“许郎,你先回去吧!”
许元被两个女孩连推带搡地推出了厨房。
“砰”的一声。
厨房的门,在他面前被紧紧关上。
许元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被蹭到的一个黑色手印,满脸的疑惑。
这俩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许元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衣袖上那个清晰的黑色小手印,不禁莞尔。
也不知道这两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白日里的种种思虑与谋划,还需静下心来,一一梳理。
……
书房内,烛火明亮,温暖如春。
许元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执笔蘸墨,正准备将今日钦天监分组的一些细节记录下来。
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他抬起头,只见洛夕和晋阳公主一前一后,俏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们两人手里,都各自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许元放下手中的毛笔,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忙完了?”
洛夕莲步轻移,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上,柔声说道:“许郎,你忙碌了一整天,想必也饿了。”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带着一抹温柔。
“今日是腊八,我便想着,给你熬一碗腊八粥暖暖身子。”
“腊八粥?”
许元微微一怔,他每日沉浸在各种图纸与政务之中,早已忘了时日。
原来,今天已是腊月初八了。
洛夕点了点头,随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晋阳公主,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本来是我一个人在做的,结果兕儿妹妹瞧见了,一时兴起,也非要亲手为你做一碗,说是要……要挑战一下。”
听到“挑战”二字,许元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晋阳公主。
小公主正低着头,两只小手紧紧地捧着自己的那个食盒,听到洛夕的话,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许元想起方才在厨房里看到她那副“小花猫”的狼狈模样,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想掩饰自己的笑,却没能成功。
晋阳公主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笑什么笑?”
小公主有些恼羞成怒。
“我……我那是头一回用那样的灶台!烟那么大,火又那么不好控制!”
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声音清脆,却底气稍显不足。
“若是我熟悉了,定比洛夕姐姐做得还好!”
许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一股暖流淌过。
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竟会为了给自己做一碗粥,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一旁的洛夕见状,生怕两人又斗起嘴来,赶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许郎,快别逗兕儿妹妹了。”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食盒的盖子,一股温润香甜的气息,瞬间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快尝尝我的吧,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只见那白瓷碗中,盛着一碗色泽诱人的腊八粥。
粥体晶莹剔透,熬得极为粘稠。
红枣、莲子、桂圆、花生、薏米等各色食材点缀其间,错落有致,宛如一件艺术品。
单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许元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的软糯,红枣的甘甜,莲子的微苦,桂圆的清香……种种滋味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层层递进,最后化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好手艺。”
许元由衷地赞叹道。
他抬眼看向洛夕,目光中满是欣赏。
“洛夕,没想到你的厨艺竟也如此精湛。”
得到心上人的夸赞,洛夕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
“许郎谬赞了。”
“我自幼在云舒坊长大,坊里的姐姐们,不仅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江南的春雨。
“这些浆洗烹调的活计,也是要学的,为的……便是将来能更好地侍奉良人。”
“许郎要是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一些。”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细若蚊吟,但其中的情意,却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荡。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精致的食盒被“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书案的另一侧。
晋阳公主挺着小胸脯,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献宝似的将自己的作品推到了许元面前。
“许元许元!快尝尝我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的肯定也不比洛夕姐姐的差!”
许元闻言,目光从洛夕身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食盒上。
食盒的样式,与洛夕的那个一模一样,皆是宫中之物,精美异常。
他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难道说……
这位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晋阳公主,当真在厨艺上天赋异禀?
毕竟,连口对口呼吸救人这种事她都能想出来,说不定在做饭这件事上,也能创造奇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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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还行?
许元怀着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晋阳公主那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盖子揭开的一瞬间。
许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书房内,那股原本香甜温润的气息,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冲淡。
那味道,仿佛是烧焦的木炭,混合着发酵的酸味,以及一种过量的咸涩感。
他低下头,看向碗里。
碗里,没有晶莹剔不用透的粥,也没有错落有致的食材。
只有一团黑乎乎、粘稠得如同泥浆一般的东西。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能隐约看出一些食物烧焦后的残骸,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腊八粥?
这确定不是哪个炼丹方士炸炉后的产物?
许元感觉自己的眉心在突突直跳。
晋阳公主也看到了他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她的小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许元的胳膊,小声地辩解道:
“看、看着是不太好看……”
“可……可味道肯定是不错的!我放了好多好东西呢!”
她努力地为自己的作品挽回颜面,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你快尝尝,你快夸我”的讯息。
“你快尝尝呀!”
小公主催促道。
许元看着她那副样子,再看看碗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怎么尝?
这怕不是要出人命的。
可对上晋阳公主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信任与期待的眸子,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洛夕也捂着嘴,强忍着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罢了。
许元心中一横。
不就是一勺粥么,还能比上阵杀敌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在那团黑色物质的边缘,刮下了一小点。
真的,就一小点。
在晋阳公主越来越亮的目光中,他闭上眼睛,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将那一小点黑色的东西,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下一秒。
许元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咸!
酸!
苦!
涩!
还有一股浓浓的焦糊味!
无数种古怪而霸道的味道,如同千军万马一般,在他的舌尖上炸开,肆意冲撞,攻城略地,试图彻底摧毁他的味觉。
这是何等的酷刑!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着当场将这东西吐出来的冲动,喉结上下滚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一点点东西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怎么样?怎么样?”
晋阳公主见他咽了下去,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期待地追问。
“好吃吗?”
许元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张天真烂漫、不染尘埃的俏脸,看着那双写满“求表扬”的大眼睛,心中那股即将脱口而出的痛苦呻吟,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脸上的痛苦神色,在短短一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晋阳公主,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还行。”
“真的?”
晋阳公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原以为,许元不当场吐出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没想到,他居然说“还行”?
许元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再次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决定将这场戏演到底。
为了让自己的评价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几句。
“嗯,用料很足,心意到了。”
“就是……”
他沉吟片刻,仿佛一个专业的美食家在点评。
“下次盐可以少放一些。”
“还有醋,似乎也多了一点,盖过了一些食材本身的味道。”
“火候也稍微大了一些,下次可以用文火慢熬。”
晋阳公主哪里听得懂这些细节。
在她听来,许元这番话,无异于天底下最动听的夸赞!
他没有说难吃!
他还给我提了改进的建议!
这说明我的作品,是得到了认可的!
小公主的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填满了。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看了一眼旁边憋笑都快憋出内伤的洛夕,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我很有天赋!
“我就说嘛!”
她喜滋滋地说道,完全没注意到许元那已经开始有些抽搐的嘴角。
“第一次做能有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说着,她大概是太过兴奋,也想亲口品尝一下自己的杰作,验证一下许元的评价。
“我也尝尝!”
她拿起许元用过的汤匙,毫不嫌弃地舀了一大勺,比许元刚才那“一小点”要多出十几倍。
然后,在许元那惊恐而又来不及阻止的目光中,她将那满满一勺的“黑暗料理”,心满意足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晋阳公主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下一秒。
“噗——”
一口黑色的粥,被她毫不犹豫地喷了出来,幸好洛夕眼疾手快地拉了许元一把,才没被波及。
“咳!咳咳咳!”
小公主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拼命地用手扇着自己的嘴巴。
“呸!呸呸呸!”
“这是什么东西!又咸又酸!好难吃!”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了出来。
书房内一片狼藉。
小公主缓了好半天,才终于顺过了气。
她看着碗里那团依旧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黑色物质,又扭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许元,小脸不由有些委屈。
“许元!”
晋阳公主的脸颊气得鼓鼓的,指着他悲愤地控诉起来。
“你这个大骗子!”
晋阳公主双清澈的杏眸中,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方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委屈。
她感觉自己方才那副献宝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跳梁小丑。
而许元,就是那个坐在台下,一边看戏一边憋着笑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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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墨梅》
许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与疼惜。
他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
“公主殿下,我不是有心骗你。”
“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
“你第一次下厨,味道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晋阳公主依旧鼓着腮帮子,小脑袋一撇,根本不听。
“我不管!你就是骗我了!”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道。
“我不做了!”
“以后再也不给你做吃的了!”
这话,与其说是在赌气,不如说是在撒娇。
一旁的洛夕见状,连忙上前,从背后轻轻揽住小公主的肩膀,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兕儿妹妹,莫要气馁。”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头一回下厨,能将饭菜做熟,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看许郎,他不也全都吃下去了么?这便说明,你的心意他收到了。”
洛夕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调侃,让许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回想起方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味蕾至今还在颤抖。
晋阳公主被洛夕这么一劝,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只是依旧有些拉不下脸面。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
“可……可还是太难吃了。”
许元见状,也走上前,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脑袋。
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来,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能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已经胜过世上九成的人了。”
“再者说,”他顿了顿,目光真诚,“能让当朝公主为我一人下厨,这份殊荣,许元铭记在心。”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既给了台阶,又捧了公主。
晋阳公主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般连番的宽慰与夸奖。
她脸上的委屈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偷偷抬眼瞟了许元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洛夕见气氛缓和,便笑着将自己那碗香气四溢的腊八粥推到了晋阳公主面前。
“好了,别气了。快尝尝姐姐做的,若是喜欢,以后姐姐日日做给你吃。”
那温润香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勾起了晋阳公主的食欲。
她也不再扭捏,拿起一旁的干净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
粥刚入口,小公主的眼睛倏然亮起,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唔!”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软糯的米粒,甘甜的红枣,清香的莲子,种种滋味在口中交融,与方才自己那碗“酷刑”般的料理,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吃!”
小公主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舀起一勺又一勺,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方才的阴霾,早已被这碗甜粥一扫而空。
许元与洛夕相视一笑,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其乐融融。
三人分食着一碗粥,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得不再寒冷。
晋阳公主吃得心满意足,一抹嘴,目光无意间瞥向了窗外。
院中的几株红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开得正艳,傲然挺立,自有一股风骨。
她忽然来了兴致,一双明眸转向许元,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
“许元,今日这般光景,你何不作诗一首?”
洛夕闻言,也抬起温柔的眼波,看向许元,眸中满是期待。
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格物之术冠绝天下,其诗才更是惊艳绝伦。
他之前在嵯峨山甘泉宫所做的那首词,现在早已在长安城的贵女圈中传遍了。
许元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你这丫头,倒是会出题。”
他放下汤匙,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点嫣红之上。
晋阳公主与洛夕立刻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只见许元凝视着雪中红梅,沉吟片刻,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吾家洗砚池头树,”
“朵朵花开淡墨痕。”
仅仅两句,洛夕与晋阳公主的眼中便已异彩连连。
不写梅之艳色,不写梅之清香,反而写其形态如墨痕,新奇,别致。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继续吟诵,语气中多了一丝傲然之意。
“不要人夸好颜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留清气满乾坤……”
洛夕轻声呢喃着,眼中满是痴迷之色。
这首诗,写的哪里是梅花,分明写的就是许元他自己。
不求世人夸赞其功绩显赫,只愿这一身所学,能为这煌煌大唐,为这朗朗乾坤,留下一股清正之气。
好大的气魄!
好高的风骨!
晋阳公主亦是满脸的惊叹与崇拜,她看着许元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
许元感受着身后两道炙热的目光,心中却是有些发虚。
王冕先生,对不住了。
晚辈在这大唐,也只能先借您的诗,装点一下门面了。
他心中默默告罪一声,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微笑。
……
转眼。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这半个多月里,许元几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内。
钦天监初立,百废待兴,但他知道,那些匠人官员要真正上手,还需要时间。
而他,要做的,是为这个时代,扔下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种子。
书房内,一张张宣纸堆积如山。
上面没有诗词歌赋,也没有锦绣文章,只有一些后世中学生都耳熟能详,但在这个时代却如同天书的符号与图画。
《格物化学初解》、《万物格理入门》、《几何基础》、《算术新编》、《生灵奥秘浅谈》。
化学、物理、数学、生物……
他将自己脑海中那些基础的现代科学知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方式,一一整理、编写成册。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也是他敢于设立钦天监,欲要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基石。
书册编撰完毕,许元又画出了几张图纸。
那是活字印刷术的改良版,铅活字。
他将图纸交给手下的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制造了出来。
当第一批崭新的书籍,带着墨香从印刷作坊里被整齐地搬出来时,许元知道,时代的车轮,将因他而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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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除夕
这一日,他将太子李治召至府中。
“殿下,这些书,请您代为转呈陛下。”
许元指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几摞书册,神情严肃。
“并请奏陛下,将这些书籍,以钦天监之名,免费发放到天下各州县的官学之中,供所有读书人免费借阅、抄录。”
“免费?”
李治年岁尚小,却也明白书籍的珍贵,不禁有些错愕。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深远。
“知识,不应被束之高阁,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唯有让更多的人接触到这些基础的格物之理,我大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涌现出无数有用之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要做的,便是将这火种,洒遍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许元话语中的那股力量,却让他心神震动。
他郑重地对许元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治儿一定将话带到。”
送走李治,许元又唤来了张羽和曹文。
“这两箱书,你们派最可靠的人手,八百里加急,送回长田县,亲手交到方县丞手中。”
“是,大人!”
“告诉他,”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长田县内,同样设立免费的借阅点,不仅是读书人,便是普通百姓,只要识字,皆可借阅。”
“同时,让他从县学中挑选聪慧之人,专门研习此道,日后,长田县要成为我大唐格物之学的起源地。”
“遵命!”
张羽与曹文领命而去,眼中皆是兴奋与崇敬。
他们追随的这位大人,所思所想,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他要做的,是开万世之太平。
终于,忙完这一切,钦天监的各项工作,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新招募的官员与匠人们,在经过最初的培训与磨合后,已经开始按照许元的分组与规划,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各项研究。
从观测星象、修订历法,到研究材料、改良器械,整个钦天监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的氛围之中。
贞观十八年,也即将走到尽头。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长安城内,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许元的府邸之中,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往日里飘着墨香的书房冷清了下来,反倒是厨房之中,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许郎,这个要切成丝吗?”
“许元,火是不是太大了?有焦味了!”
洛夕和晋阳公主,一个围着围裙,却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咋咋呼呼,却总是帮倒忙。
而在这两个绝色佳人中间,那个本该运筹帷幄的朝廷重臣,此刻却系着围裙,手持锅铲,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
“洛夕,那个切块就行。”
“兕儿,别动那个火,刚刚好。”
许元头也不回,手中动作行云流水,颠勺、翻炒、调味,一气呵成。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同变戏法一般,从他的手中诞生。
红烧肉晶莹剔透,色泽红亮。
清蒸鲈鱼鲜嫩洁白,香气扑鼻。
油焖大虾金黄酥脆,引人垂涎。
还有那佛跳墙,更是用文火慢炖了一下午,此刻刚刚揭开盖子,一股霸道而醇厚的浓香,瞬间占领了整个厨房。
洛夕与晋阳公主,早已看傻了眼。
她们何曾想过,一个男子,一个官居三品、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厨艺竟能精湛至此。
这简直比他作出那首《墨梅》时,还要让人震惊。
当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在厅中时,两个丫头看着许元,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许元,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晋阳公主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红烧肉放入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口齿不清地问道。
许元解下围裙,笑着坐下。
“会的还多着呢。”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如同家人一般的女子,心中一片温暖。
“来,尝尝这个,这叫宫保鸡丁。”
他给洛夕和晋阳公主各夹了一筷子。
“这叫鱼香肉丝。”
“还有这个,麻婆豆腐。”
一道道新奇的菜名,一种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彻底征服了两位佳人的味蕾。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是酣畅淋漓,其乐融融。
窗外,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
许元举起酒杯,与身边的洛夕和晋阳公主同饮。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安好。”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晋阳公主学着他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脸蛋上瞬间飞起两抹酡红,煞是可爱。
她咂了咂嘴,清澈的杏眸中却带着一丝疑惑。
“许元,这辞旧迎新的钟声敲响,明日才是元正大朝贺,才是新年第一天。”
“为何你今夜,便如此郑重其事?”
一旁的洛夕也点了点头,柔声附和。
“是啊,许郎,按照我大唐礼制,元正才是新岁之始。今夜……似乎只是寻常的岁末最后一日。”
她们眼中的不解,是那样的纯粹。
许元闻言,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又带着些许怀念的笑意。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在我家乡,新年的第一天固然重要。”
“但这一天,也就是岁末的最后一天,却有着更特殊的意义。”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称之为‘除夕’,也叫‘大年三十’。”
“在这一天,无论身在何方,家人都必须团聚在一起,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顿饭,是对过去一年的告别,也是对未来一年的期盼。”
“所以,对我而言,今天,比明天更像过年。”
除夕。
大年三十。
两个新奇的词汇,让晋阳公主和洛夕都愣住了。
她们细细品味着这两个词,又联想到方才那一桌子前所未见、却又美味至极的菜肴,以及许元亲手下厨的郑重。
她们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一顿饭。
那是一种仪式,一种名为“家”的仪式。
“你的家乡……”
晋阳公主托着下巴,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洛夕也是美眸闪动,轻声问道:“许郎的家乡,在何处?竟有这般独特的风俗。”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却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地说道。
“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看。”
一句无心的承诺,却让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晋阳公主立刻伸出了小指。
许元一怔,随即失笑,也伸出手指,与她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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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烟花下的愿望
年夜饭吃罢,夜已深沉。
洛夕看着窗外的风雪,有些担忧地对晋阳公主说道。
“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宫门怕是要落锁了。”
晋阳公主闻言,却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回。”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明日是元正大朝贺,父皇肯定要召见许元的。”
“我若现在回宫,明早岂不是又要再跑一趟?太麻烦了。”
她眨了眨狡黠的大眼睛,看向许元。
“我不如就在这儿住下,明早与你一同入宫,正好给父皇请安,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歪理,说得是头头是道。
许元听得一阵无语,看着她那副“我为你着想”的得意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是把他这县令府邸,当成驿站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来,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二来,这清冷的府邸,多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也确实热闹许多。
他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你吧。”
“耶!”
晋阳公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见许元答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双明眸滴溜溜一转,拉着许元和洛夕的衣袖就往外走。
“走走走!光吃饭多没意思,我记得你还有好东西!”
许元任由她拉着,脸上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哦?什么好东西?”
“烟花!”
晋阳公主脱口而出,“我在长田县的时候,就见过你放的!”
三人来到院中空旷之处。
许元拍了拍手,早已候命的下人便抬出了几个巨大的纸筒,稳稳地立在雪地之上。
他取来火折子,递给晋阳公主和洛夕。
“去吧,你们来点。”
晋阳公主早已是跃跃欲试,接过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长长的引线。
洛夕则是第一次见这等阵仗,眼中满是好奇与紧张,跟在晋阳公主身后,屏住了呼吸。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串火星,飞快地向着纸筒内缩去。
晋阳公主尖叫一声,拉着洛夕就连忙跑回了许元身边,躲在他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又期待地望着。
下一刻。
“咻——砰!”
一声锐利的呼啸,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的轰鸣,那道火光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一瞬间。
万千流光,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整个夜空,都被这璀璨的光芒照亮,皑皑白雪反射着金光,亮如白昼。
“哇……”
洛夕与晋阳公主,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叹。
她们仰着头,看着那转瞬即逝、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景象,彻底痴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赤、橙、黄、绿、青、蓝、紫。
有的如牡丹盛放,雍容华贵。
有的如柳絮纷飞,漫天飘洒。
有的如流星雨落,划破天际。
这从未见过的盛景,深深地烙印在了她们的灵魂深处。
晋阳公主看着满天绚烂,双手合十,在胸前悄悄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希望父皇龙体安康,希望大唐国泰民安,也希望……身边的这个男人,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洛夕的眼波流转,倒映着漫天烟火。
她的愿望,却要简单许多。
她只愿,眼前这个给了她新生与尊严的男人,此生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那便是她最大的幸事。
……
元正的喧嚣,很快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散去。
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直到正月初七,李世民才重新在太极殿召开了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这一次的朝会,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松。
龙椅之上,李世民身着龙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终于,他沉浑的声音响起,如洪钟大吕,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诸位爱卿。”
“朕,意已决。”
“正月十五元宵之后,大军开拔,朕将御驾亲征,东伐高句丽!”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神情各异。
有激动,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战意。
天子亲征,这代表着大唐的决心。
李世民的目光顿了顿,继续说道。
“朕出征期间,朝中政务,由太子李治监国,房玄龄、高士廉辅之。”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是在锻炼太子,也是在稳固后方。
随即,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武将之列,最后落在了许元和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许元。”
“你二人,随朕一同出征!”
“臣,遵旨!”
长孙无忌与许元同时出列,躬身领命。
许元心中平静。
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只是当它真正到来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战争的铁血气息。
……
出征的旨意一下,整个长安城都仿佛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而许元的府邸,则笼罩在一片离愁别绪之中。
剩下的这几天时间里,晋阳公主和洛夕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她们没有哭闹,也没有说什么不舍的话。
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行囊,为他烹制爱吃的菜肴,仿佛想将所有的温柔与关切,都倾注在这最后的几日时光里。
她们心中都明白,军中不便携带女眷,天子亲征的大军,更不是儿戏。
所以,她们从未开口,要求随军前往。
懂事得,让人心疼。
时光飞逝。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大军开拔之日。
天还未亮,许元的卧房内便已点起了灯。
洛夕一身素衣,正小心翼翼地为许元穿着那身冰冷而坚硬的甲胄。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想通过这指尖的触碰,将时间拉得更长一些。
冰冷的甲片,贴在温热的身体上,那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真实感。
洛夕的眼圈有些泛红,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为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理了理他的衣领,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望着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许郎,此去……万望珍重,妾身……等你回来。”
许元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微颤的脸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门外,晋阳公主也早已等候多时。
她眼眶通红,显然是偷偷哭过了,但见到许元出来,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许元,你……你一定要赢!”
“好。”
许元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我凯旋。”
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身后,是两道不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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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出发!东征!
长安城外的校场。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两万玄甲军集结于此,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许元骑在马上,位于队列前方,身边是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等一众大唐的顶梁柱。
他看着眼前这片钢铁的海洋,心中的热血,也不由得沸腾了起来。
等了没多大会儿,伴随着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之声,身着黄金锁子甲的李世民,在众禁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高台之上。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废话,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东方。
“将士们!”
“高句丽,犯我疆土,杀我子民!此仇不报,何以慰我大唐英烈!”
“今日,朕与尔等同袍,共赴沙场!不破高句丽,誓不还朝!”
一番话语,不长,却字字千钧,瞬间点燃了所有将士的血性。
“风!风!大风!”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佩剑入鞘,猛地一挥手。
“出发!”
随着李世民的声音响起!一万名玄甲军,仿佛一架被瞬间启动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开始运转。
马蹄声,沉重而密集,如暴雨敲打着大地,汇聚成一股奔腾的钢铁洪流。
许元身处洪流之中,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挤压得近乎凝固。
冰冷的铁甲紧贴着身体,将最后一点离别的温存彻底隔绝。
他勒紧了缰绳,目视前方,将身后那两道痴痴的目光,连同整个长安城,都一同埋葬在了身后扬起的漫天尘土里。
这是一支与众不同的军队。
没有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没有拖沓冗长的民夫行列。
除了必要的口粮与箭矢,每一名玄甲军士卒的行囊都简单到了极致。
他们是帝国的利刃,是大唐最锋锐的矛尖。
他们的使命,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刺入敌人的心脏。
兵贵神速。
李世民深谙此道,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此次东征,李世民早已准备妥当。
英国公李世积所率的六万步骑主力,已在河北道幽州以及营州等地集结了大部兵马,蓄势待发。
而水路军大总管张亮,则率领四万水师,携大小战船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扑平壤。
水陆并进,双管齐下。
而李世民亲率的这一万玄甲军,便是整个棋局中,最出其不意、也最致命的一步棋。
他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消息传到高句丽之前,与李世积的大军会合,以雷霆万钧之势,撕开辽东的防线。
“许监正,这长途奔袭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身侧,传来尉迟恭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豪迈。
上次从长田回长安,许元乃是坐车,而且并不赶时间,因此十分缓慢。
这次可不同,这次可是全程骑马,而且是急行军,强度不可同日而语。
许元转过头,只见这位黑脸门神般的猛将,即便是身处如此急行军中,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遛马。
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有劳老将军挂心,许元尚可。”
尉迟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
“不错,是个汉子。不像朝中那些个白面书生,骑个三五里路便叫苦不迭。”
他拍了拍自己坐下神骏的战马,继续道。
“陛下这次是下了狠心,咱们这一路,日行一百五十里,风雪无阻。你若撑不住,可莫要硬抗。”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日行一百五十里。
这在古代,对于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来说,几乎是极限。
他看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大 considerando,那道身着黄金锁子甲的伟岸背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也唯有这位天可汗,才有如此魄力,也唯有玄甲军这样的百战精锐,才能执行如此严苛的军令。
……
半个月,在马蹄的疾响与凛冽的寒风中悄然流逝。
大军一路北上,跨过渭水,穿过太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圣令,备好了粮草马料,不敢有丝毫耽搁。
这支帝国的铁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碾过了整个河北平原。
终于,在第十六日的黄昏。
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幽州。
大唐北方的军事重镇,也是此次东征大军的集结地。
还未靠近城池,一股更为庞大、更为驳杂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许元勒马远眺,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只见幽州城外,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军营,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静静地蛰伏着。
数不清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无数杆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钢铁的森林。
炊烟袅袅,如林间晨雾,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氛围之中。
“陛下驾到!”
伴随着斥候的通报,巨大的军营瞬间活了过来。
营门大开,英国公李世积,率领着一众将校,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臣,参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世民翻身下马,一把扶起为首的李世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懋功,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唐开疆,何谈辛苦!”
李世积神情激动,声音铿锵有力。
这位大唐军神,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天子亲征,大军云集,这等盛况,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热血沸腾。
李世民没有过多的寒暄,在众将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坡。
站在这高坡之上,整座大营的全貌,尽收眼底。
六万精锐唐军,十万随军民夫。
人马嘶鸣,刀枪如林。
一股磅礴的铁血之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边的云霞都染成赤红之色。
即便是许元,见惯了后世的种种宏大场面,此刻站在这里,亲身感受着这股由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力量,心脏也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属于一个帝国的力量。
这,就是属于盛唐的威严。
李世民迎风而立,双手负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却透露出他内心深处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与渴望。
许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许元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
“许元。”
“臣在。”
许元躬身应道。
李世民伸出手,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营帐,指向那如林般的刀枪。
“你看朕这六万大军,看这十万民夫。”
“你告诉朕,此番东征,朕能否一战而定,拿下那前朝都不曾拿下的高句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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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直取辽东
但许元却能感受到,这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期盼与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这是天可汗对自己,也是对整个帝国的叩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积……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文臣武将,此刻都想听听,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会如何回答。
许元心中念头飞转。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此战的艰难,更知道安市城下,李世民最终无功而返的遗憾。
但他能说吗?
不能。
此刻,三军将士气势如虹,天子御驾亲征,正是需要一鼓作气的时候。
任何一句丧气话,都可能动摇军心。
他的职责,不是做一个预言家,而是要做一个能为大唐带来胜利的实干者。
而且,这一世,大唐有自己改良的军械,还有自己带来的秘密武器!
高句丽,绝无可能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敢问,您看到了什么?”
李世民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
长孙无忌等人也是眉头微皱。
李世民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去,沉声道。
“朕看到的,是六万枕戈待旦的精兵,是十万保障有力的民夫,是我大唐无坚不摧的兵锋。”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微笑。
“不。”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陛下,臣看到的,不是六万大军,也不是十万民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许元朗声说道。
“臣看到的,是陛下您席卷八荒、一统四海的决心!”
“臣看到的,是炎黄子孙,汉家儿郎,绵延千年不绝的赫赫武功!”
“臣看到的,更是天道之所向,民心之所归!”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
“高句丽,蕞尔小邦,窃据辽东,不敬天朝,此为不义。”
“其国主残暴,弑君自立,民不聊生,此为不仁。”
“陛下兴仁义之师,讨无道之贼,此乃天命!”
“以天命,伐不义,如泰山压卵,如江河决堤,焉有不胜之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磅礴大气。
他没有去分析双方的兵力对比,没有去讨论战术战略。
他直接将这场战争,从军事层面,拔高到了“天命”的层面。
大唐皇帝陛下,就是天命!
这马屁拍的,清新脱俗,又直击要害。
果然。
李世民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快慰。
“泰山压卵,江河决堤!好一个天命所归!”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被许元这番话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万丈豪情。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声音如龙吟虎啸。
“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一日,明日清晨,拔营启程!”
“沿蓟州古道,直取辽东!”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领命,声浪冲天。
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不再只是两万玄甲军了,而是整个东征大军的滚滚洪流。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车马的轰鸣与士卒的脚步声汇成一曲雄浑的战歌,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奏响。
蓟州古道,这条承载了千年风霜的道路,距离上次的隋朝东征高句丽铩羽而归之后,再一次见证了中原王朝的赫赫兵威。
又是三五日的急行军。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但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预示着一场风雪的到来。
为了抵御严寒,也为了方便议事,李世民的御驾被改造成了一辆宽大的四轮马车。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一张简易的行军堪舆图,铺在矮几上。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以及许元,四人围坐。
“诸位爱卿请看。”
李世民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此处,便是营州。”
他的指尖顺着一条蜿蜒的黑线缓缓移动。
“过了营州,再往前,便是辽水。而从此处开始,道路便开始变得狭窄崎岖,山林密布,已不适合我大军主力快速穿行。”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李世民的话语,变得凝重起来。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沉吟道:
“陛下所言极是。大军辎重繁多,若是道路不畅,行军速度必然大减。一旦被高句丽人抓住机会,于险要处设伏,我军恐会陷入被动。”
这位帝国的宰相,考虑的永远是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
“怕他个鸟!”
尉迟恭那洪亮的声音在车厢内炸响,他一拍大腿,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管他什么狭路险道,俺老黑愿为先锋,率三千玄甲,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凿穿敌阵的场景。
李世民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尉迟恭的勇武,他自然信得过。
但为君者,不能只凭一腔血勇。
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
“许元,你有何看法?”
许元抬起头,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脑中飞速地将眼前的地形与后世的记忆进行比对。
他正要开口。
“报——!”
一声急促而高亢的通报声,从车外传来,打断了车内的议事。
一名身披轻甲的传令兵,在内侍王德的引领下,快步走到车前,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前方斥候急报!”
李世民眉头一挑,沉声道:“讲。”
“我军前出三十里的斥候队,在前方山谷发现一股高句丽骑兵,约莫四五百人。”
传令兵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交手了?”
尉迟恭立刻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传令兵摇了摇头。
“未曾。对方极为警觉,见我军斥候,没有恋战,还立刻纵马遁入山林,我军未能追及。”
听到这里,车内的几人神色都缓和了下来。
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淡然道:
“意料之中。我大唐近十万大军压境,高句丽那边若是连个哨探都不派,那渊盖苏文未免也太过愚蠢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错。区区一股游骑,探明其动向,多加防备便是,不必大惊小怪。”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战争开始前,双方必然会发生的试探,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传令下去,斥候营扩大搜索范围,前军加强戒备。”
“是!”
传令兵应了一声,却并未起身离去。
他依旧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似乎还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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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意外情况
尉迟敬德见状,轻斥道:
“陛下已有旨意,为何还不退下?”
传令兵的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前方……前方似乎还有些……别的状况。”
嗯?
李世民的眉梢动了动。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传令兵的神态,显然不只是发现一股敌军斥候那么简单。
尉迟恭是个直肠子,当即喝问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这厮,在陛下面前还敢吞吞吐吐的?”
传令兵被他一喝,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叩首。
“小人不敢!只是……只是前方的情况,小人言语难以描述,恐有错漏。斥候营的张千户建议……建议请陛下……或是哪位将军,亲自去看一看。”
此言一出,车内几人皆是一愣。
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竟需要天子亲临?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卖什么关子?”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悦。
三军统帅,岂能因斥候一句不清不楚的禀报,就轻易移驾。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许元开口了。
“陛下。”
他站起身,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既然前方情况不明,不如就由臣代劳,先去一探究竟。”
他的语气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若是真有要事,陛下再移驾不迟。若只是虚惊一场,也可免去大军的奔波。”
李世民看向许元,目光中带着审视。
让许元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准了。”
他看了一眼车外昏暗的天色,又补充道。
“尉迟敬德。”
“末将在。”
“将朕的‘照夜雪龙’牵来,给许大人。”
此言一出,连尉迟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照夜雪龙,乃是西域大宛进贡的千里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是李世民最钟爱的坐骑之一,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多骑。
如今,竟借给了许元。
不过,尉迟敬德也没有多说什么,连忙应声而去。
许元心中也是一暖,再次躬身。
“谢陛下。”
“去吧,速去速回。”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朕与辅机他们,乘车缓行,随后就到。”
“臣,遵旨!”
许元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片刻之后,在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中,他已在那名传令兵的引领下,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马蹄翻飞,寒风贯耳。
照夜雪龙不愧是宝马良驹,在崎岖的官道上奔驰,依旧如履平地。
许元伏在马背上,心头却萦绕着一丝不安。
思绪间,前方的传令兵已经勒住了马缰。
“许大人,到了。”
“就在前面的山梁上。”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名亲卫,跟着传令兵快步登上了旁边的一处高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朦胧。
站上山梁,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夹杂着血腥气,顺着寒风钻入鼻腔。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投向了山梁之下。
只见前方的山谷坳里,赫然坐落着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不对!
此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庄了。
那是一片火海。
熊熊的烈焰,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魔爪,贪婪地吞噬着一栋又一栋的屋舍。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将那轮残月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整个村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喊,没有求救,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只有烈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许元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愤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落在了身旁一名斥候百户的脸上,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这……是谁干的?”
那名斥候百户,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可此刻,这位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卒,眼中却满是血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禀报道。
“回大人……是……是之前那伙高句丽的骑兵。”
“此前,我们的人追丢了他们,返回时便发现了这里的火光。等我们摸进村子时,已经……已经晚了。”
斥候百户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力。
“整个村子,上上下下,六百多口……全被屠了。”
“我们……我们只找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老丈。”
“那老丈临死前告诉我们……”
“他说,那些高句丽畜生,怕他们……怕他们会为我大唐王师引路,怕他们会向我军……提供粮草和情报。”
“所以……所以他们就提前动手,将整个村子……灭口!”
灭口!
许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此刻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焰,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
可眼前这被屠戮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大唐的子民!
高句丽此举,已经不是战争,而是畜牲行径!
许元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眸子,黑得吓人,仿佛凝聚了整个寒夜的冰霜。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空气,那味道呛得他肺腑生疼。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你们全都查过了吗?全村……一个人都没了吗?”
那斥候百户双目赤红,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确定了,监正。”
“我们的人,已经将整个村子都搜了一遍,连地窖和草垛都没放过。”
“全村一共六百二十七口……如今,已经……已经全部遇难。”
六百二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深深刺入许元的脑海。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六百二十七条鲜活的生命。
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勤劳质朴的男人,是温柔贤惠的女人。
他们本该在温暖的屋舍里,等待着王师的到来,可如今,却化作了这片火海中的焦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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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屠夫!
这时候,那斥候百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已发白,他咬着牙,满脸阴沉的恨声道:
“大人,那伙畜生,根本没有走远!”
“我们的人顺着马蹄印追查,发现他们分兵之后,正沿着另一条山路向北逃窜!”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过去三十里,还有一个村寨,叫‘下马村’!”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绝望。
“他们……他们这是要将营州地界所有能为我军引路的山野村落,全部屠尽!”
话音未落。
“哼!”
一声冷哼,如九幽寒冰,骤然在山梁上炸响。
这声音里,蕴含着无边的威严与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
许元与一众斥候猛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中,几道身影策马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黄金锁子甲,面沉如水,龙行虎步,不是李世民又是谁?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脸色阴沉的长孙无忌,以及一双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尉迟恭。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斥候最后那段话。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山下那片仍在燃烧的人间地狱。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此刻的眼神,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冰冷。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远比雷霆之怒更加可怕的威压,正在他周身凝聚。
长孙无忌看着那片火海,一向从容的脸上,也布满了寒霜,他轻轻阖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他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俺日他先人板板!”
尉迟恭的咆哮声终于打破了这死寂,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陛下!给俺一支兵马!俺现在就去!俺要把那帮狗娘养的杂碎,一个个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从火海收回,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看到了许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夹杂任何利益与算计的愤怒。
许元也来不及多想君前礼仪,他向前一步,对着李世民猛地一抱拳,声如金石。
“陛下!”
“高句丽此举,天理不容!”
“臣请命,率一队精骑,即刻追击!”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决不能,再让他们屠戮我大唐任何一个百姓!”
尉迟恭一听,顿时急了,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拦在许元身前。
“不行!”
他瞪着铜铃大眼,瓮声瓮气地说道。
“许大人,你是个文官,舞文弄墨你在行,这冲锋陷阵、千里追袭的活计,还得看俺老黑的!”
“陛下,末将请战!定将那伙高句丽骑兵的头颅,带回来献给陛下!”
他拍着胸脯,震得甲叶“哐哐”作响。
在他看来,许元是国之重臣,是陛下的智囊,怎能亲身犯险。
许元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尉迟恭。
“敬德将军,论沙场勇武,许元自愧不如。”
“但,您是玄甲军统帅,护卫陛下万全,才是您的首要之责。大军主力尚在后方,陛下亲临险地,身边一刻也离不开您。”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况且,敬德将军年事已不轻,连日行军早已劳顿。这等长途奔袭的苦差事,还是交给我等年轻人吧。”
“你……”
尉迟恭一时语塞,他想反驳,却发现许元说的句句在理。
保护皇帝,的确是他的第一天职。
可眼睁睁看着大唐子民被屠戮,却不能亲手复仇,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还想再争。
“好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尉迟恭。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许元,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
“许元。”
“臣在。”
“你的提议,朕允了。”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玄甲军中,点三千轻骑,由你统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杀气四溢。
“朕只有一个要求。”
“追上他们,然后,一个不留!”
“无论是谁,杀无赦!”
这冰冷的话语,代表了这位帝王最彻底的愤怒。
许元心中一凛,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臣,领旨!”
“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是君臣之间最大的信任。
许元霍然起身,转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对着那名斥候百户下令。
“你,带路!”
“是!”
片刻之后,三千玄甲精锐,自大军中分离而出。
没有喧哗,没有呐喊,只有甲胄的摩擦声与战马的低嘶声。
三千骑兵,三千道沉默的影子,在许元的带领下,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无声地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哒哒”声。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的旷野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向着斥候所指的北方,疾速延伸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
可许元感觉不到。
他的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燃烧。
照夜雪龙在他的身下,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四蹄翻飞,快如闪电。
然而,天气实在太过寒冷。
黑夜之中,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湿滑,极大地影响了行军的速度。
饶是玄甲军这般天下精锐,也无法将马速提到极致。
这导致了一个令人焦灼的现实。
他们,始终只能跟在那股高句丽骑兵的后面。
斥候不断地从前方回报消息。
“大人,发现对方留下的马蹄印,就在前方约莫五里!”
“大人,对方刚刚经过一处溪流,看痕迹,就在一炷香之前!”
“大人,空气中有烟火味,他们可能……又动手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鞭子,狠狠抽在许元和三千将士的心上。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那群恶魔很近,很近。
甚至能闻到他们留下的血腥与焦臭。
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在这该死的黑夜与严寒中,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追不上。
玄甲军,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是百战百胜的骄傲。
可此刻,在这片冰封的辽东大地上,他们第一次尝到了如此无力的滋味。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屠刀落下,自己却鞭长莫及的酷刑。
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憋着一团足以焚烧旷野的怒火。
但这份怒火,却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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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张羽曹文到来
就在这时!
“报!”
又一名斥候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战马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凝成白雾。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有些踉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大人……下马村……也没了……”
轰。
这几个字,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许元猛地勒紧了缰绳。
照夜雪龙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他稳稳地控制着坐骑,但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伤亡……如何?”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让那斥候几乎喘不过气。
斥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泣不成声。
“全……全没了……”
“村中上下四百一十三口,无一生还……”
“手段……手段和前一个村子,一模一样……”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屠夫!”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风雪刮过盔甲的“呜呜”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千将士,三千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
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
一个哪怕是冲向地狱,也绝不回头的命令。
许元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知道,再追下去,已是徒劳。
对方显然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分兵、绕路、屠村、袭扰,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而自己这三千人,就像一头被戏耍的猛虎,空有一身力量,却始终扑不到那只狡猾的豺狼。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在寒夜中凝成了一道长长的白练。
“传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份冷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全军,停止追击。”
“前往下马村。”
……
一炷香后,当许元带着三千轻骑抵达下-马村时,地狱,也不过如此。
冲天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缕黑烟,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在寒风中扭曲、升腾。
浓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笼罩着整个村庄。
残垣断壁,焦黑的尸骸,凝固的血泊。
一切的景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过的暴行。
许元翻身下马,脚踩在被鲜血浸透、又被严寒冻结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村庄的废墟,将这幅画面,死死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冲。”
“末将在。”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玄甲军校尉当即上前应了一声。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
“另外,分出一队人手,将……将所有遇难的乡亲,就地掩埋了吧。”
“立个碑。”
“是!”
陈冲重重一抱拳,虎目含泪,转身去传达命令。
玄甲军的将士们默默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
他们开始清理废墟,挖掘冻土,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
那压抑的气氛,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加令人心悸。
许元独自一人,走入了一座尚未完全烧毁的营帐。
这是他临时征用的指挥所。
营帐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他疲惫而冷峻的脸。
他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坐下,摊开了一副粗糙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山川河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那伙高句丽骑兵所有可能的动向。
但是,线索太少了。
对方就像一群幽灵,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来无影,去无踪。
除了屠戮和毁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怎么办?
究竟要怎么办?
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动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眼睁睁看着他们制造一场又一场的惨案吗?
许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刚上任长田县的时候。
那时,长田县只是一个小小的边陲县城,别说什么城卫军了,就连城墙都破损不堪,而且根本挡不住任何冲击。
因此,吐蕃、吐谷浑、突厥,甚至是西域某些小国的小股部队,都经常劫掠长田县。
那时候的长田县,与这里也一般无二,那些异族杀完人抢完东西就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但仅仅几年之后,他便带着长田县的县兵,亲手一一报了仇,当初劫掠长田县的敌人,都已经被他杀完了!
今天,这股骑兵,也一定不会让他们跑掉!
许元眼神一凝,心中暗暗发誓!
就在这时。
“大人。”
帐外,忽然响起一个沉稳而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属下有要事求见。”
嗯?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声音……
他紧锁的眉头,在瞬间舒展开来。
那双被怒火和焦虑填满的眸子里,竟是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的笑。
“进来。”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
帐帘被掀开,两道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都穿着玄甲军的制式盔甲,脸上也带着行军多日的风霜之色。
但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却充满了寻常士兵所没有的熟稔与敬畏。
“属下张羽。”
“属下曹文。”
两人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参见大人!”
果然是他们。
许元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心中那块被寒冰冻结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张羽,曹文。
他斥候营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
当初在长安,便是这两人率领斥候营的弟兄,暗中护卫他的周全。
没想到,这次自己随军出征,他们竟然也跟来了。
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号称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中。
“起来吧。”
许元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欣慰。
“伪造军籍,混入玄甲军,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张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您在哪,我们兄弟就在哪。”
“陛下让您随军出征,我跟老曹合计着,您身边没几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终归是不放心。”
曹文则要沉稳许多,他抱拳道:
“我等职责,便是护卫大人万全。擅自混入军中,还请大人责罚。”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责罚之事,等打完仗再说。”
他看着两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既然来了,想必不只是为了请安这么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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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线索
“大人明鉴!”
张羽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跟老曹,这次不仅是自己来了。”
“我们从斥候营里,挑到京城的那三十个精干兄弟,如今,也全都已经编入了大人您统领的这三千轻骑之中。”
“他们随时都在暗中保护大人的安全,听候大人调遣!”
三十名顶尖的斥候,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了这支队伍。
这是许元自己的人。
是一支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力量。
许元心中一定。
“而且……”
张羽似乎想到了什么,与曹文对视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在来此地与监正汇合之前,我们还发现了一条……不得了的线索。”
“线索?”
许元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说!”
张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大人,您……先看看这个。”
许元眉头微皱,将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破旧的布料,但看起来更像是从某件贴身衣物。
布料呈灰褐色,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污渍,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这是什么?”
许元问道。
张羽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指了指那块布,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闻闻?”
闻闻?
许元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羽,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疑问。
让自己去闻这么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
“大人,属下不敢开玩笑。”
张羽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东西,很重要。”
许元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块布,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一下。
“呕……”
一股浓烈至极的汗臭、血腥与骚味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直冲天灵盖。
许元差点当场就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猛地将那块破布丢回桌上,如同丢开了一块烙铁,连连后退了几步。
“张羽!”
许元的脸色阴沉,差点没给张羽一榔头。
“你他么这是什么意思?消遣本官不成?”
“属下万万不敢!”
张羽连忙跪下,一脸贱兮兮的模样,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郑重。
“大人您息怒,您再……再仔细看看那布料。”
“看?”
许元强忍着恶心,重新走回桌案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去碰,而是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用剑鞘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破布掀了开来。
他耐着性子,仔细地端详着。
布料的材质很粗糙,像是麻布,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纹路。
就在许元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布料的一角。
在那里,有一小块区域,因为被血污浸染得不那么严重,隐约露出了一点原本的颜色。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淡黄色。
而且,借着灯光,他似乎看到,在那淡黄色的区域,残留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结晶体。
这是……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张羽。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沉声道:
“回大人,我们知道您正在追击那伙骑兵,因此,我跟曹文在来这里找你之前,就已经提前去找他们了!”
“我们两人少,又是老本行,很快就追上他们了!”
“哦?你们追上他们了?”
许元当即眼前一亮!
“嗯!”
张羽点了点头,不过随机又话锋一转。
“不过……”
“对方约有四五百人人,我等人数占优,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暴露行踪,便没有与他们硬碰硬。”
曹文接口道:
“我们隐蔽在暗处,由张羽出手,用连弩,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掉队的。”
“这块布,就是从那名高句丽骑兵的尸身上,搜出来的。”
闻言,许元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上。
他脸上的激动与期待,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惊愕。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沙子。
“这东西,确定是从那伙屠村的骑兵身上……找到的?”
“千真万确。”
张羽斩钉截铁地回答。
“属下亲手割断了他的喉咙,亲手从他尸身上扒下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捏住了那块破布的一角。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的指尖,在那淡黄色的结晶体上轻轻摩挲着,眼神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光芒。
“你们……可曾听见他们说话?”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二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张羽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听是听见了。”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分兵准备去下一个地方。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是在争论什么。”
“只是……他们说的话,叽里呱啦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曹文也跟着点头。
“确实。口音很怪,既不像咱们汉话,也不像百济语或者鞣鞨语。跟咱们之前在高句丽境内听到的口音,似乎……也有些差别。”
许元的眼神,愈发锐利。
“学给我听听。”
“学?”
张羽和曹文都愣住了。
“大人,这……这怎么学啊?就听了几句,稀里糊涂的……”
张羽一脸为难。
“尽力去学。”
许元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
“哪怕只是一个词,一个音,都给我学出来。”
两人不敢违抗,只得苦着脸,绞尽脑汁地回想。
张羽清了清嗓子,憋红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终于模仿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八……嘎……呀路?”
他说得磕磕巴巴,调子也怪异至极,完全是在胡乱模仿。
旁边的曹文听了,也跟着补充道。
“好像还有一句……什么……‘阔诺’……什么的。”
两人学得不伦不类,说完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生怕许元发火。
然而,许元并没有发火。
恰恰相反。
在张羽说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许元的身体,便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在一刹那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原本只是疲惫和愤怒的脸,此刻,竟像是被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所覆盖。
一种比之前面对两村惨案时,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森然杀机,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轰!
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倭国语。
哪怕张羽学得再不像,再滑稽,但那几个标志性的音节,对于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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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倭国的狼子野心
许元用剑鞘挑起桌上那块破布,凑到眼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淡黄色的结晶,而是这块布的样式。
一块长条形的麻布。
这根本不是中原或者高句丽人用来做贴身衣物的形制。
这分明是……
倭国男子特有的贴身裤头!
语言,加上这独一无二的标志。
一个让许元遍体生寒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伙骑兵,根本不是高句丽人。
他们是倭国人。
是倭国人假扮成了高句丽骑兵,在这片大唐与高句丽即将开战的土地上,制造了这两场惨绝人寰的屠村血案。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张羽和曹文看着许元陡然大变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毛。
他们从未见过许元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神情。
许元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将那块破布扔在一旁,双手撑在桌案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倭国人?
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此时的倭国,正处于“大化改新”的前夜,国内的苏我氏与皇室斗争正酣,国力并不强盛。
他们对于大唐,应该是抱着一种学习和敬畏的心态。
遣唐使的船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跨海而来,将大唐的文化、制度、技术带回那个岛国。
大唐与倭国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军事冲突,应该是十几年后,在高宗时期的白江口之战。
可是现在,贞观十八年,大唐东征高句丽的战场上,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支如此残暴的倭国骑兵?
这完全不符合历史的逻辑。
许元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
他开始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一种可能性,最先浮现。
“莫非……”
许元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是倭国现在不敢明面上与我大唐为敌,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暗中派遣精锐,前来相助高句丽?”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倭国与百济、高句丽在历史上一直关系匪明,共同对抗新罗。
如今大唐天兵压境,高句丽独木难支,向自己的海上盟友求援,再正常不过。
而倭国,既想在半岛维持自己的影响力,又畏惧大唐的国威,不敢公开宣战。
于是,便派出了这样一支“不存在”的军队,伪装成高句丽人,用最卑劣的手段,袭扰唐军的后方。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
但,许元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因此而消减。
反而,一个更深,更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他的心底钻了出来。
“不对。”
他猛地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推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地图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如果只是为了帮助高句丽,他们的手段,就绝不该是这样。”
张羽和曹文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
“大人,此话怎讲?”
许元没有看他们,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你们想,一支精锐的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想要在敌后发挥最大的作用,应该做什么?”
“袭扰粮道,焚烧辎重,刺探军情,刺杀将领……这些,才是最直接,最有效打击我大军士气和战力的方法。”
“可是他们呢?”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选择了屠村。”
“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妇孺老幼,一个不留。”
“这对我们东征大军的战力,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吗?”
“没有。”
“除了激起我们所有将士的滔天怒火,让他们变成一群只想复仇的野兽之外,再没有任何作用。”
说到这里,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激起怒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
“什么?”
张羽和曹文彻底懵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缓缓道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支倭国骑兵的行动,高句丽人,从始至终,都不知情?”
“甚至,他们屠村所用的残暴手段,为的,就是将这盆脏水,完完整整地泼在高句丽人的头上。”
“他们不是在帮助高句丽。”
“他们是在……陷害高句丽。”
此言一出,整个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陷害?
倭国人假扮成高句丽人,屠杀大唐的子民,就是为了陷害高句丽?
这……这是何等阴险歹毒的计策。
许元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清晰。
“倭国弹丸之地,却狼子野心,一直觊觎辽东的土地。”
“他们很清楚,一旦高句丽被我大唐所灭,整个辽东,甚至是百济、新罗,都将纳入大唐的版图,他们再无任何染指的机会。”
“所以,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是高句丽赢,也不是大唐赢。”
“而是……我们和大唐,打成一团烂仗。”
“打得越久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双方的仇恨越深越好。”
“最好是打到两国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顾及半岛的归属。”
“到那时,他们倭国,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趁虚而入。”
一番话,说得张羽和曹文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虽然是粗人,但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是一条足以吞噬两个国家的巨大阴谋。
许元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伙骑兵的行径,会如此的毫无人性,如此的丧心病狂。
因为,无辜百姓的鲜血和生命,就是他们点燃大唐与高句丽仇恨之火的最好燃料。
大唐东征之前,高句丽虽然与大唐摩擦不断,但作为一个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封建王朝,其统治者不可能不明白“民心”二字的分量。
在两国交战的敏感时期,如此大规模地屠杀唐人村庄,只会彻底断绝任何转圜的余地,逼着大唐与他们不死不休。
这种蠢事,除非高句丽的王疯了,否则绝不可能做得出来。
可现在,倭国人替他们做了。
而且做得更绝,更狠。
他们要用这两座村庄,近千条无辜的性命,来彻底堵死大唐与高句丽之间任何和平的可能,逼着李世民,在这片土地上,流尽大唐将士的最后一滴血。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许元缓缓坐下,拳头在桌案上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群来自东海的豺狼,其心之毒,其计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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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追上了
许元缓缓坐下,拳头在桌案上捏得咯咯作响。
此时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群来自东海的豺狼,其心之毒,其计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大人……”
张羽和曹文看着许元阴沉如水的脸,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股混杂着血腥和尸臭的恶风,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而现在,这股气味里,又多了一丝来自更遥远,更阴暗角落的毒。
许元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震惊、困惑、忌惮,此刻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沸腾的冰冷。
是一种铭刻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灵魂深处的,源自血脉的仇恨。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寒铁,重重地砸在地上,字字铿锵。
“全军……立即拔营。”
“什么?”
张羽和曹文都愣了一下。
许元站起身,身上那股森然的杀机,再无丝毫掩饰,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追!”
“追?”
曹文愕然道:
“大人,现在是深夜,天寒地冻,将士们刚刚安顿下来……”
“而且,我们不知敌军去向,如何追寻?”
许元没有解释,也没有时间去解释。
有些事情,说出来,这些土生土长的大唐军人或许可以理解,但绝无法感同身受。
但他能。
前世,倭国人对华夏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被血泪浸透的记忆,此刻,就在他的脑海中咆哮。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曹文。
“他们跑不远。”
“这片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我们先民的血汗。”
“它会告诉我,那群畜生……去了哪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但他们没有再问。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更何况,许元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气势,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遵从。
“遵命!”
两人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很快,寂静的临时营地里,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
沉睡中的玄甲军将士被惊醒,没有丝毫的喧哗与混乱,只有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三千道黑色的铁甲洪流,在星夜之下,迅速集结。
一炷香后。
许元翻身上马,冰冷的夜风吹动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环视着眼前这支沉默而精锐的大唐王牌。
“我知道,你们很累。”
“我也知道,你们很愤怒。”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们亲手埋葬了近千名无辜的同胞。”
“他们的血,还没有在这片冻土上凝固。”
“现在,我要带你们去,找到那些凶手。”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光芒。
“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
“找到他们,然后……”
“杀了他们。”
“一个不留!”
“吼!”
三千玄甲军,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四野。
许元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指向茫茫的北方。
“出发!”
……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三千玄甲军,并未聚集成一股。
在许元的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队伍,被迅速拆分成了十支规模三百人的小型骑兵队。
“以这里为中心,向北扇形搜索。”
出发前,许元摊开地图,对九名百夫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斥候前出三十里,一旦发现任何踪迹,立刻回头示警。”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无论是否发现敌踪,天亮之后,所有人,向正北百里外的落马坡集结。”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九名百夫长齐声应诺,眼神中是铁一般的坚毅。
“好,各自出发。”
许元收起地图,一挥手。
十支队伍,如同十支黑色的利箭,瞬间射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元亲自带领着张羽、曹文以及三百名最精锐的士卒,选择了正北的方向。
那是根据风向、地理,以及他对那群倭人心理的判断,所推测出的,最有可能的一条路线。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胸中,都燃烧着一团火。
时间,在漫长的追击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辰隐去,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拂晓,到了。
连续一夜的急行军,即便是铁打的汉子,脸上也露出了疲惫之色。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大人,要不要让兄弟们稍作休整?”
曹文催马上前,低声问道。
许元的嘴唇有些干裂,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原野。
“再坚持一下。”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前出探查的斥候,如同一阵旋风般从远方疾驰而来。
“报!”
斥候在许元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
“前方十里,发现一处河谷,谷中有……有火光!”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许元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多少人?可曾看清?”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不少马匹散在河边,人数……恐怕不下数百。”
“火光……”
许元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群畜生,还真是……悠闲啊。
他们似乎笃定,在这片前线与后方的交界地带,不会有任何一支唐军,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好。”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
“全军下马,绑住马嘴,收敛声息,悄悄跟进。”
“今日,便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下马村那千条冤魂。”
“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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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屠杀
三百玄甲军,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河谷。
他们如同一群在黎明中狩猎的孤狼,动作轻盈而致命。
最终,所有人都在一道山岗的背坡处停了下来。
许元留下大部分人马,只带着张羽和曹文,悄悄地匍匐到山岗的顶端,拨开枯黄的茅草,向下望去。
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微弱的红光,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山岗之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河流,蜿蜒流过。
而在河谷的一侧,正如斥候所言,赫然驻扎着一支骑兵。
他们的战马,三三两两地在河边饮水啃食着枯草。
士兵们则大多已经卸了甲,只有少数几人围着几处篝火取暖,大部分人都还在草地上酣睡。
整个营地,散漫而懈怠,毫无防备可言。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营地。
帐篷,篝火,战马……
他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大概……五百人上下。”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羽和曹文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人身上穿着的,正是与高句丽边军别无二致的衣甲。
若不是亲眼见过那块破布,亲耳听过那怪异的语言,任谁都会以为,这就是一支高句丽的精锐斥候骑兵。
“大人,我们只有三百人。”
曹文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三百,足够了。”
许元缓缓地将视线收回,眼中是绝对的自信。
“一群连哨兵都懒得放的废物,来得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名百夫长。
“赵五,李三。”
“末将在!”
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
“你们各自带领一百名弟兄,从左右两侧的山林绕过去,迂回到他们的后方。”
许元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记住,动作要轻,要快。在我从正面发动攻击之后,你们的任务,就是堵死他们逃窜的所有路线。”
“一个……都不要放跑。”
“遵命!”
两名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至于剩下的人……”
许元站起身,目光扫过张羽,曹文,以及最后的一百名玄甲军将士。
“随我……正面冲阵。”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也无所谓。”
“此战,只为……复仇。”
“吼!”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两名百夫长领命而去,带着两百名士卒,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山岗两侧的密林之中。
山岗上,只剩下许元和最后的一百余人。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包围圈的形成。
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时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元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但张羽和曹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股从他体内不断升腾的,凛冽如刀的杀意。
终于。
远处的林中,传来两声轻微的鹧鸪啼叫。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包围圈,已经合拢。
许元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脸上的一片漠然。
他猛地抽出长刀。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玄甲军!”
他高举长刀,刀锋直指下方那片安逸的营地。
“随我……冲锋!”
“杀!”
一声令下,一百余名黑甲骑士,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岗之上,一泄而下。
马蹄如雷,杀声震天。
“铁克闹修格奇!”
河谷中的倭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恐的叫喊声,乱成了一团。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片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土地上,会凭空杀出一支如此精锐的大唐铁骑。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拿起武器,便被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吞没。
许元一马当先,冲杀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的武艺,确实算不上顶尖。
比之尉迟恭那样的万人敌,相去甚远。
但他在长田县时,曾不止一次带领县兵,与那些犯境的部族浴血搏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最有效的,不是华丽的招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一名刚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倭人,睡眼惺忪,举着一把弯刀,怪叫着朝他冲来。
许元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他只是在两马交错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横刀,以一个刁钻而迅猛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噗嗤!”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名倭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喉咙处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随即无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许元没有丝毫停留,战马的速度不减分毫,继续向前冲杀。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曹文和张羽,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他的身侧。
任何试图从侧翼攻击许元的敌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们手中或刚猛或灵巧的兵刃,干净利落地斩于马下。
这让许元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正面的冲杀之中。
黑色的铁蹄,碾碎了篝火,踏平了帐篷。
锋利的横刀,撕裂了血肉,收割着生命。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黎明的微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夜色,将这片河谷染上了一层惨淡的血红。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或者说,这从一开始,就算不上一场战斗。
这只是一场狩猎。
或者说,是一场蓄谋已久,挟着雷霆之怒的……复仇。
河谷之内,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温热的血液在冰冷的土地上蒸腾起丝丝白雾,与战马的喘息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残存的倭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为了反抗,而仅仅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胡乱地挥舞着。
口中,则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而绝望的嘶吼。
“雅蠛蝶!铁克闹修格奇!”
“纳尼?!”
这些怪异的音节,在玄甲军将士的耳中,显得无比刺耳。
但,没有人留手。
许元冰冷的命令,还在他们耳边回响。
一个不留。
“噗!”
一名玄甲军士卒,面无表情地一刀斩下,一颗惊恐万状的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杀戮,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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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举荡平倭国
终于。
当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倭人被张羽一枪从背后贯穿,钉死在河边的冰面上时,整片河谷,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玄甲军沉重的呼吸声。
“大人。”
曹文催马上前,他的身上,也溅满了暗红的血迹。
“全部……解决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还剩下十几个。”
张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用枪尖挑开一顶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帐篷,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挤作一团的十来个倭人。
从他们身上稍显精良的甲胄来看,似乎是这支队伍的头目。
“拖过来。”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是。”
几名玄甲军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将那十几个倭人拖拽到了许元马前,粗暴地将他们按跪在地。
这些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则强作镇定,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许元。
其中一个看似为首的,脖子一梗,竟用生硬蹩脚的汉话,破口大骂起来。
“卑鄙……的唐人!只……只会偷袭!”
“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腔调怪异,但其中的恨意,却毫不掩饰。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叫骂,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问,你答。”
“否则,死!”
随后,许元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你们是倭国人。”
“为何,要假扮成高句丽的兵,屠我大唐村庄?”
“是你们与高句丽人暗中勾结,还是……这只是你们倭国自己的主意?”
此言一出,那为首的倭人脸色骤然大变。
他眼中的怨毒,瞬间被一抹无法掩饰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边的其他几个头目,也是一片哗然,下意识地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做得如此隐秘,唐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了他们的身份?
然而,那为首的倭人,反应也极快。
他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加激烈,也更加虚假的愤怒所覆盖。
“胡说八道!”
他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仿佛要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我们……我们是大高句丽的勇士!”
“我们是奉了……渊盖苏文大人的命令!”
他说得很大声,但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渊盖苏文大人说了,唐军势大,不能让他们轻易进入我国腹地。”
“杀光边境的唐人,断了他们的向导和补给,这是……这是计策!”
他说完,还挑衅地看向许元,似乎在说,你看,我们的身份天衣无缝。
许元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装。
继续装。
越是这样,许元的心中,就越是笃定。
这件事,高句丽人根本就不知情。
这完全是倭国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毒计。
他们想要用大唐百姓的血,来点燃大唐与高句丽之间不死不休的战火。
然后,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用心。
“是么。”
许元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渊盖苏文的计策……很好。”
那倭人头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以为许元信了。
“既然如此……”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你们,也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张羽,曹文。”
“都宰了。”
“一个不留。”
那倭人头目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恐惧。
“不……你不能……”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张羽和曹文没有丝毫的犹豫。
军令如山。
他们甚至没有去问为什么。
在许元下令的那一刻,这些人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噗嗤!”
曹文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溅了旁边另一名倭人一脸。
“啊!”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羽的长枪,如同一条毒龙,精准而迅猛地刺出,瞬间便贯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手起,刀落。
枪出,人亡。
一场小规模的,却更加血腥的处决,就在这黎明的河谷中上演。
那十几个倭人头目,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未能说出,便尽数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做完这一切,张羽和曹文收回兵刃,走到许元身前,抱拳躬身。
他们的脸上,神情肃穆,动作干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人。”
曹文低声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尸山血海,望向了东北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倭国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布下如此毒计,绝不可能只派来这区区五百人。”
他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我猜,在高句丽的大军之中,必然还潜伏着他们的棋子。”
“甚至……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地方,也一定还有他们的队伍,在暗中窥伺。”
张羽和曹文闻言,脸色皆是一凛。
他们顺着许元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了。
这是一张由倭国人,在暗中织就的,针对大唐的阴谋大网。
“那……大人,我们是否要立刻将此事,上报陛下?”
张羽沉声问道。
“不。”
许元断然否定。
“不能上报。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名手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之事,此地之战,所有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
“传我将令,全军上下,所有人,严禁再议,一律封口。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个字。”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个命令,让张羽和曹文都有些意外。
曹文忍不住问道:“为何?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更是揭露倭国阴谋的铁证啊!”
“铁证?”
许元冷笑一声。
“就凭这五百具尸体?还是凭那块被烧得差不多的裤头布?”
“曹文,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把这件事捅出去,倭国那边,会立刻矢口否认,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是为了挑起争端,故意栽赃陷害。”
“到那时,没有抓到足够分量的活口,没有人证,我们百口莫辩。”
许元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寒。
“打草,只会惊蛇。”
“现在把蛇惊动了,它只会缩回头,让我们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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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改变方向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
他们明白了。
证据,还远远不够。
仅凭这些,不足以让朝堂上的诸公信服,更不足以让陛下,下定决心,对那个远在东海之上的岛国,动用雷霆手段。
许元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他的心中,一盘更大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倭国人想让大唐和高句丽,在这片辽东的土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想当那只,坐收渔翁之利的黄雀。
可惜。
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们惹上的,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对他们那深入骨髓的卑劣与贪婪,了如指掌的灵魂。
这一次东征高句丽,本就是国策。
但现在,许元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平定辽东了。
他要的,更多。
他知道,当今陛下,李世民,是一位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
但同时,陛下也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极其看重“师出有名”这四个字。
无故兴兵,会被史官戳脊梁骨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李世民,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个足以支撑大唐的舰队,跨过那片蔚蓝的海峡,将煌煌天威,降临到那片蕞尔小岛之上的……铁证。
而这个铁证,他会亲手去找到。
他要让倭国人,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付出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顺手,拿下倭国么?
不。
从今天起,这已经不是顺手了。
这将是……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
一抹森然的冷笑,在许元的嘴角悄然绽放。
“传令下去。”
“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抹掉所有痕迹。”
“半个时辰后,去落马坡,与其余各部会合。”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
张羽和曹文抱拳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去执行这道冰冷的命令。
河谷之内,三百玄甲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交谈,没有喧哗。
只有兵刃入土的闷响,和将尸体拖拽时,甲胄与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将倭人的尸体,连同那些被斩下的头颅,一同投入事先挖好的深坑之中。
一层尸体,一层冻土。
很快,这片修罗场便被重新掩盖。
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土地上那被鲜血浸染过的暗色之外,再也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做完这一切的士卒们,默默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眼神平静,却又暗藏锋芒。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狩猎。
许元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战争,本就是如此。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尤其是对倭国这种……喂不熟的恶狼。
半个时辰后,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随后,许元带着人前往提前约定好的集合点,只见曹文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了一段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哨声刺破晨雾,传出很远,很远。
这是斥候营之间,约定的集结信号。
不多时。
远处的山林间,传来了一阵细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九支小队,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九条汇入江河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聚拢而来。
当看到许元安然无恙,而河谷中那片被清理过的战场时,这些斥候的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他们没有多问一句,因为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许元的命令:不虚多问,不许猜测。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大人。”
各队校尉翻身下马,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人都到齐了。”
张羽清点完人数,上前禀报。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拿地图来。”
很快,一张巨大的,由羊皮鞣制而成的辽东舆图,被几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铺在了雪地上。
许元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地图上飞快地扫视着。
他的手指,顺着他们昨夜追击的路线,一路划过。
张羽和曹文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代表着他们当前位置的那个小点时,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大人……”
曹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我们……偏离主路太远了。”
地图上,代表着李世民大军主力行军路线的那条红色线条,此刻,距离他们足有百里之遥。
他们为了追击这股倭人,一夜急行,已经深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
张羽眉头紧锁,沉声道:“若是现在绕回去,与陛下的大军会合,一来一回,至少要耽搁三五天的时间。”
“届时,大军恐怕已经兵临辽东城下了。”
“我们……会错过第一战。”
错过东征的第一战,对于这些心高气傲的玄甲军精锐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许元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着,最终,停留在了“辽东城”那三个字上。
回去?
不。
为什么要回去。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我们,不回去了。”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震。
不回去了?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大人,您的意思是?”
许元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绕回去,是庸手所为。”
“我们现在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把尖刀,可以从侧翼,直插高句丽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划出了一条凌厉的直线,直指辽阳城的侧后方。
“与其跟在大军后面吃土,不如……我们自己,开辟一条新的战线。”
“传我命令。”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文,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带上我的手令,立刻出发,去追赶陛下的大营。”
“将我们在此地的发现,原原本本,以密信的方式,呈报给陛下,不过,不要提及他们是倭国人的事儿。”
“同时,告诉陛下,我许元,将率领三千玄甲军,沿此路线,穿插至辽阳城侧翼。”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条新路线。
“此去,可为奇兵,随时截断高句丽驰援辽东城的后路。”
“亦可为尖刀,在关键时刻,给予辽东城守军……致命一击。”
嘶。
张羽和曹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三千孤军,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将会面临高句丽人无穷无尽的围剿。
但……
只要一想到这个计划成功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战果,两人的血液,便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他们玄甲军该干的事。
“大人英明!”
张羽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末将,愿为先锋!”
许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将我的计划,一字不差地告诉陛下。”
“我相信,陛下会明白我的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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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辽东城
数日之后。
茫茫的辽东雪原上,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在一片茂密的松林中,悄然穿行。
他们人人衔枚,马蹄裹布,行进间,除了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
正是许元率领的三千玄甲军。
这几日,他们昼伏夜出,沿着那条预定的新路线,如同一支幽灵,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潜行。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倭人的阴谋,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他的心头。
他不相信,倭国人会只派出那区区五百人。
这片土地上,一定还潜伏着他们其他的队伍。
就在这时。
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示警声。
全军,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前方发现几名斥候,是我大唐的人。”
“手持金牌,说是……陛下派来的。”
许元心中一动。
这么快?
“带他过来。”
很快,几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冻伤的斥候,被带到了许元面前,而他们的领头人,居然是曹文!
他看到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大人,卑职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让我回来,并且……有旨意给您。”
许元接过书信,打开火漆。
信上,是李世民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迹。
内容,却极为简洁。
朕,准了。
寥寥三个字,却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和对许元……毫无保留的信任。
信的背面,还附有一张更为详尽的军力部署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李世积、张亮,乃至李世民亲率的中军,未来十天内,每一天的行军路线和预定抵达位置。
这等核心军机,陛下竟然就这么交给了自己。
许元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而在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许元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知我者,陛下也。”
他将信纸小心地收好,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有了陛下的首肯和这份军力部署图,他的计划,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看向眼前的三千将士,声音沉稳有力。
“将士们,陛下已经准许了我们的计划。”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把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尖刀。”
“继续前进。”
半月光阴,悄然而逝。
这半个月里,三千玄甲军,彻底化作了辽东大地上的幽灵。
他们绕开了所有高句丽人的城池和哨探,穿过了最难行的山脉与沼泽。
终于,在这一日黄昏,抵达了预定地点。
辽东城北,三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谷。
“大人,前面,就是辽东城了。”
张羽站在山岗上,用许元给他的“千里镜”,遥遥地望着那座矗立在平原之上的雄城,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撼。
许元接过千里镜,视野之中,辽东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城墙高耸,旌旗林立,宛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他放下千里镜,又拿出那份李世民给他的军力部署图,仔细地比对着。
“陛下的主力,因为要渡过辽河沼泽,辎重运输困难,速度慢了下来。”
“看样子,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抵达城下。”
曹文在一旁说道:“那大人,我们这几日,就在此地休整么?”
“休整?”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
“来都来了,总得给主人家,送份见面礼。”
他的目光,转向了张羽和曹文。
“斥候营的老本行,还记得怎么干么?”
两人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自然记得。”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我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会说汉话,又熟悉辽东城周边地形的向导。”
“第二,我需要几个……能开口说话的高句丽舌头。”
“明白么?”
张羽和曹文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这事,他们熟。
“大人放心。”
“天黑之前,一定给您带回来。”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带上三十个老兄弟,注意安全。”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山谷的篝火旁,许元正对着一张简易的沙盘,推演着各种攻城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山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元抬起头。
只见张羽和曹文,压着五六个被堵住了嘴,捆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大人,幸不辱命。”
张羽将其中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汉子往前一推。
“这两人,是本地的猎户,常年在山里跑,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个穿着高句丽兵服的俘虏。
“这几个,是辽东城派出来的游骑,被我们顺手牵了回来。”
“审过了么?”许元问道。
“审过了。”
曹文上前一步,神情严肃地汇报道。
“根据这几个舌头交代,如今的辽东城,守军足有五万之众。”
五万。
这个数字,让许元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比史书记载的,还要多。
看来渊盖苏文,对辽东城是下了血本的。
“还有呢?”
许元追问。
“还有。”
曹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们还招了,在辽东城的东南方向,有一条秘密修建的驰道,可以直接连通国内城。”
“一旦辽东城战事吃紧,渊盖苏文的大批援军,便会通过那条驰道,源源不断地赶来增援。”
“那条路,是辽东城的……命脉。”
命脉。
许元听到这两个字,双眼骤然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东南方向。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瞬间酝酿成型。
他转过身,看着张羽和曹文,眼神灼热得吓人。
“张羽,曹文。”
“在。”
“我,要你们去办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将这三千玄甲军,全部交给你们。”
“你们,立刻出发,赶往那条驰道,给我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埋伏起来。”
“像一颗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
“无论高句里来多少援军,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挡住他们,拖住他们,将他们……彻底隔绝在辽东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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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回到唐军主力
这个命令,让张羽和曹文,都愣住了。
把三千玄甲军,全部交给他们?
那大人您呢?
“大人,那你……”张羽急声问道。
许元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李世民大军即将出现的方向。
“我?”
他笑了。
“我,自然是去见陛下。”
“正面攻城,总得有人,在陛下面前,配合你们的行动。”
“告诉陛下,什么时候,该发动最猛烈的总攻。”
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一个负责正面强攻,一个负责掐断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两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直冲天灵盖。
他们没有再多问一句。
而是同时,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打在胸甲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末将……”
“遵命!”
五日后。
辽东城西面。
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玄黑色的“唐”字大纛之上,发出猎猎的声响。
大军的营盘,如同一座钢铁铸就的巨城,匍匐在辽东城西面五十里的雪原之上。连绵的营帐,森然的枪戟,无声地昭示着大唐帝国的赫赫军威。
许元仅带了十来个护卫,出现在中军大营前时,迎接他的,是尉迟敬德那张写满了急切与欣慰的脸。
“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尉迟敬德爽朗的笑了笑,亲自走上来迎接许元。
“陛下……陛下这几日,可是念叨你好几回了。”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拍了拍身上的风雪,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劳烦老将军挂心了,也劳陛下挂心了。”
“快随我来,陛下正在帅帐等你呢。”
尉迟敬德也没说什么,拍了拍许元的肩膀,便带着许元朝营帐内走去。
踏入被熊熊炭火烘得温暖如春的御用帅帐,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身着明光铠,却未戴兜鍪的李世民,正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凝视着那座辽东城的模型,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许元那张虽然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的脸时,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伸出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嘉奖都更能温暖人心。
许元能感受到,那手掌之上传来的力量,以及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更像是一位担忧晚辈安危的长者。
“臣,幸不辱命。”
许元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起来吧。”
李世民收回手,重新踱回沙盘前,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说说吧,那辽东城,如今是何光景?”
“是。”
许元没有半分迟疑,走上前去,将这半月来的侦查所得,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启禀陛下,如今的辽东城,城内守军,不下五万之众。”
“此外,臣已查明,在辽东城东南方向,高句丽人秘密修建了一条驰道,可直通其国都国内城。此道,乃是辽东城的命脉所在。”
“一旦开战,渊盖苏文的援军,便会由此道,源源不绝而来。”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五万守军。
还有一条秘密的援军通道。
这两个消息,如两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好一个渊盖苏文,倒是下了血本。”
他转过头,沉声喝道:
“传朕旨意,召长孙无忌、李世积、李道宗等诸将议事。”
“遵旨。”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大唐军方最顶尖的几位巨擘,便齐聚于帅帐之中。
英国公李世积,神情沉稳,不动如山。
赵国公长孙无忌,目光闪烁,智计百出。
鄂国公尉迟恭,黑面虬髯,煞气逼人。
还有江夏王李道宗,也在此列之中。
当他们听完许元的汇报后,饶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凝重之色。
李世民环视一圈,声音平缓,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都说说吧。”
“这辽东城,该怎么打?”
帐内,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英国公李世积率先出列,抱拳道:“陛下,臣以为,高句丽人虽有五万守军,但城池巨大,兵力分散,未必能处处兼顾。”
“我军可效仿昔日之策,分兵一支,悄然绕行至辽东城之北。北门守备,历来松懈,我军可趁夜发起突袭,攻其不备,或可一战而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奇袭战术。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李世民缓缓点头,不置可否。
“辅机,你以为呢?”
长孙无忌抚着长须,上前一步,摇了摇头。
“陛下,英国公之策虽好,但过于行险。”
“我大军数十万,浩浩荡荡而来,高句丽人不是瞎子,也非聋子,焉能不知我军动向?”
“此刻,辽东城内,必然是戒备森严,所谓的北门松懈,恐怕只是个诱饵。”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珠玑。
“臣以为,此战,不应用奇。”
“当用正。”
“我大唐兵锋之盛,天下无双。区区五万守军,何足道哉?”
“只需稳扎稳打,大军列阵于城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平推过去。任他有何阴谋诡计,在我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长孙无忌的策略,简单,粗暴,却也最为稳妥。
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碾压过去。
这很符合大唐如今的国力与军威。
尉迟恭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辅机言之有理!打仗嘛,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冲上去,砍了便是!”
李世民听着两人的计策,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
奇袭,太险。
强攻,太慢,且伤亡必大。
都不是他想要的最优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身上。
“许元。”
“你,可有良策?”
唰。
一瞬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钦天监监正身上。
李世积和长孙无忌的眼中,也带着一丝好奇。
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面对这座坚城,又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计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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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日之内,破城!
只见许元微微躬身,脸上却不见丝毫的凝重,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
“您可还记得,臣执掌军器监时,曾单独分拨出一支匠人,让他们日夜赶工,制造一些……从未示人的新东西?”
“嗯?”
李世民闻言一愣。
脑海中,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想起来了。
确有此事。
当时许元神神秘秘地找到他,说要研制一种威力巨大的“大杀器”,需要绝对保密。
出于对许元的信任,他当即批准,并且下令,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连长孙无忌这些心腹重臣,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半分,双眼之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是说……火器?”
“莫非,你想用那种东西……来攻城?”
火器?
这两个字一出,长孙无忌、李世积、尉迟恭三人,尽皆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是何物?
为何从未听过?
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正是火器。”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自臣随陛下出征以来,臣早已安排妥当,将第一批制成的火器,混在军械辎重之中,一同运了过来。”
“此刻,它们就在我军后营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将它们从长安运到这辽东城下,总得让它们见见血。”
“就让这座辽东城,作为它们的首秀之地吧。”
李世民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首秀之地!”
“朕就知道,你小子,从不会让朕失望!”
长孙无忌等人,此刻是越听越糊涂,却也越听越心惊。
能让陛下了如此失态,能让许元如此自信的东西,那所谓的“火器”,究竟是何等样的神兵利器?
李世积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道:
“许大人,你所说的火器,威力究竟如何?”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辽东城那坚固的城墙模型上,点了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山河变色的自信。
“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开山裂石?
这是何等夸张的言辞。
尉迟恭更是瞪大了牛眼,不敢置信地问道:“小子,你莫不是在说笑?什么东西,能有这般威力?”
许元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李世民那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已经仔细勘察过辽东城的城墙结构。”
“砖石虽厚,却非坚不可摧。”
“臣斗胆,向陛下立下军令状。”
“只需一日。”
“一日之内,臣,必为陛下的大军,轰开辽东城的城门!”
开山裂石。
一日破城。
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顿时就让李世积、长孙无忌等人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且,许元还要一日破城?!
他打过仗吗?
一天就想破开五万人驻守的城池?
帅帐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熊熊燃烧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终于,英国公李世积,这位大唐军神,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许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
“许大人。”
“军中无戏言。”
李世积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辽东城,乃高句丽倾国之力打造的坚城,城高墙厚,非比寻常。”
“城内更有五万精锐,枕戈待旦。”
“我大唐将士,纵是天兵下凡,想要攻破此城,也需付出血的代价,耗费十天半月,方能见功。”
“你说一日破城……”
李世积缓缓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恕老夫直言,这,绝无可能。”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声。
这不是质疑许元的能力,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基于现实和经验,做出的最冷静的判断。
尉迟恭也收起了方才的惊诧,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是啊,你这小子,之前我还一直认为你稳重呢,这次怎么如此焦躁?打仗可不是儿戏,那城墙比俺老黑的脸皮还厚,拿什么去轰?”
面对军方大佬的集体质疑,许元脸上那抹神秘的笑意,却未曾有半分消减。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辩解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世积,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英国公。”
“晚辈知道您是为大局着想,为将士们的性命着想。”
“所以,晚辈愿意与您,打个赌。”
“赌?”
李世积一愣。
帐内众人,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只见许元伸出两根手指,缓缓竖起。
“明日,天亮之后,我便开始攻城。”
“不需要英国公的奇袭之策,也不需要赵国公的强攻之法。”
“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大军压境,把阵势摆在辽东城的西门之外。”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魔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自攻城号角吹响的那一刻算起。”
“若十二个时辰之内,辽东城门不破。”
“便算我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帅案之后,那道身着明光铠的伟岸身影,躬身一拜。
“若我输了,立即请陛下下旨,赐我许元自刎于阵前,以谢三军。”
嘶。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赌注,太大了。
大到所有人都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座坚城的城门。
这是何等的疯狂。
又是何等的自信。
唯独李世民不屑的盯着许元,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又来这一套。
在长安的时候,他就一直找理由要自己赐死他,这两个月以来,许元总算是安稳了一些,结果倒好,如今到了这辽东战场,还是这副德性。
不过,李世民也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许元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他笃定自己,根本就不会输?
想到许元过往创造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奇迹,李世民心中的天平,开始不自觉地倾斜。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这小子口中,能“开山裂石”的火器,究竟是何等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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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辽东守将渊男雏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将目光从许元身上移开,转向了一脸凝重的李世积。
“英国公。”
“许元已经下了赌注。”
“你呢?”
“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皇帝亲自下场,将这场赌局,推向了高潮。
李世积被李世民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语塞。
他能如何?
他总不能也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吧。
他看了一眼许元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一眼陛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倔强之气,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戎马一生,打得都是最稳妥的仗,最看不得这种近乎儿戏的豪赌。
“陛下!”
李世积心一横,将手中的帅印往桌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若是臣输了,这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之职,老夫……不要了!”
“便让与许大人来当,如何!”
这同样是赌上了自己一生的荣耀。
整个帅帐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尉迟恭在一旁看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也跟着下注。
长孙无忌则是抚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许元却摆了摆手。
“英国公言重了。”
他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晚辈一个钦天监监正,如今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随军的狗头军师而已,如何担得起行军大总管的重任。”
“况且,晚辈志不在此。”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积,带着几分真诚。
“若是我侥幸赢了,也不要您的帅印。”
“我只要英国公,欠我一个人情。”
“等回到长安,您老人家,得记着请我喝顿好酒。”
“这,便足够了。”
此话一出,李世积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不贪恋权位,不计较得失,只为一顿酒,一个人情。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让他自愧不如。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好!”
“一言为定!”
“若是你真能一日破城,老夫府上珍藏了几十年的兰陵美酒,任你喝个够!”
“到时候,老夫亲自给你斟酒!”
一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走向的豪赌,便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许元这才转向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万事俱备。”
“还请陛下下旨,全军就地扎营,饱餐战饭,安歇一晚。”
“养足精神。”
“明日一早,直取辽东!”
李世民凝视着他,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
“准。”
……
次日。
天色微明。
冬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笼罩在雪原上的寒雾。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巨人的心跳,响彻天地。
无数面玄黑色的“唐”字大纛,迎着朔风,猎猎招展。
数万大唐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从连绵的营盘中,奔涌而出。
他们没有选择任何隐蔽的路线。
他们就走在那条最宽阔的官道之上。
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不加掩饰,毫不避讳。
仿佛不是去攻打一座坚城,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
李世民身披金甲,骑着他的宝马“飒露紫”,与许元、长孙无忌、李世积等人,并辔而行,走在大军的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玄甲精锐,人马俱铠,沉默如山。
……
与此同时。
辽东城。
高耸的城楼之上。
城防主将渊男雏,正一脸错愕地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最新军报。
“将军,唐军……唐军出营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渊男雏眉头一皱,冷哼道:“慌什么!来了多少人马?从哪个方向来的?可是要趁着晨雾,前来偷袭?”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回将军,唐军……他们是从西面来的,走的是官道。”
“堂而皇之,大张旗鼓,一点……一点要隐蔽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
渊男雏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官道?
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来了?
这是什么打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追问道:
“来了多少人?”
斥候估摸了一下,回道:“漫山遍野,全是唐军的旗帜。粗略估计,约莫……七八万之众。”
“七八万?”
渊男雏听到这个数字,先是惊疑,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哈哈哈哈!”
“李世民是疯了吗?”
“区区不到十万兵马,连我城中守军的两倍都不到,就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前来送死?”
“他当我这辽东城,是纸糊的不成?”
渊男雏转身,伸手指着城下那坚固的护城河,指着那高达数丈的厚实城墙,以及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城器械,脸上满是自负与狂傲。
“传我将令!”
他高声喝道。
“全军登城,各就各位!”
“我已将这辽东城,打造成了一座铁桶!”
“我倒要看看,他李世民,要拿多少条人命,来填我这座无底的深渊!”
“今日,定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在这坚城之下,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让他们知道,我高句丽的土地,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凄厉的号角声,在辽东城头响彻云霄。
无数高句丽士卒,涌上城头,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渊男雏扶着墙垛,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条逐渐清晰的黑色长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凄惨景象。
辽东城西,十里之外,一座无名山丘之上。
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众人的明光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钢铁洪流已在山下平原列开阵势,玄黑色的旗帜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边的铅云都撕开一道口子。
李世民勒住缰绳,胯下的飒露紫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手搭凉棚,眯着眼,眺望着远处那座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辽东城。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城墙的轮廓依旧清晰、雄伟,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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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攻城事宜
“好一座坚城。”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响起。
他戎马半生,攻下的坚城不知凡几,但眼前的辽东城,依旧让他感到了压力。
城墙的高度、厚度,都远超普通城池。
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星罗棋布。
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城墙之后,还有着第二道、第三道防御工事的影子,整个城池被打造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巨大堡垒。
城中各处,皆是营房与武库,俨然一座巨大的军营。
很显然,这是高句丽人为了应对大唐而故意扩建的一座军事要塞!
“高句丽人,倒是下了血本。”
长孙无忌抚着长须,目光深邃。
“陛下,臣观此城,城防之坚固,兵力之充沛,怕是比当年的洛阳虎牢,也不遑多让。若要强攻,纵使我大唐将士用命,伤亡……恐怕也在所难免。”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隐忧。
蚁附攻城,靠的是人命去填。
面对这样一座武装到牙齿的要塞,想要拿下,不知要有多少好儿郎埋骨于此。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投向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许元。
他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这座坚城的威势所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玩物。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沉稳如山。
“昨日帅帐之言,朕已经允了。”
“自此刻起,至明日此时,这辽东城下的数万大军,便由你一人调度。”
他的手,指向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帝王的气魄展露无遗。
“朕倒要看看,你如何用十二个时辰,为朕,拿下此城。”
此言一出,李世积、尉迟恭等人,皆是神色一凛。
皇帝金口玉言,这指挥权,算是彻底交出去了。
许元翻身下马,对着李世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不卑不亢。
“臣,遵旨。”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的骄矜之色,仿佛接过的不是数万大军的指挥权,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英国公。”
他看向李世积。
李世积眉头一挑,沉声道:“许大人,请讲。”
许元伸出手,指向北方。
“烦请英国公,亲率左武卫两万将士,沿此山脉绕行至辽东城北门之外,安营扎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需围城,不必攻城。”
“什么?”
李世积一愣。
许元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目光又转向了长孙无忌。
“赵国公,烦请您领右武卫两万将士,绕行至南门。”
“同样,围而不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鄂国公,东门,便交给您了。亦是两万兵马,围住即可。”
他一口气下达了三道命令。
“你们三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住城门,莫要让一只苍蝇,从城里飞出来。”
三道命令,简洁明了。
但听在李世积等人的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许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世积第一个站了出来,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我大唐总兵力不过八万,你一开口便分出六万,去围三座空门?”
“只留两万兵马,于这西门主攻?”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我军兵力本就不占绝对优势,你如此分散兵力,乃是兵家大忌!”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也瞪圆了,瓮声瓮气地吼道:
“小子,你莫不是昏了头?”
“正面就两万人?还带着陛下在此观战?”
“那渊男雏若是脑子灵光,直接打开城门,五万大军冲杀出来,我们这两万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到时候,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就连一向稳重的长孙无忌,此刻也皱紧了眉头。
“许大人,此举,确有不妥。”
“将陛下置于险地,万万不可。”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不是打赌了,这是在拿皇帝的性命,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就连李世民,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许元,沉声问道:“许元,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正面只留两万兵马,就算全都是朕的玄甲精锐,但也不可能用两万人去攻城啊。”
“若敌军倾巢而出,正面决战,你这两万人,如何抵挡?”
“别说攻城,怕是连自保都难。”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甚至包括皇帝本人的压力,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陛下,诸位国公,请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借那渊男雏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城。”
“为何?”
李世积追问。
“因为……”
许元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他没有机会。”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众人更加疑惑。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这小子过去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的神物。
他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知道,许元或许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去开玩笑。
但是,这小子有一个底线。
他绝不会,拿大唐普通士兵的性命,去开玩笑。
这是他身为帝王,对一个臣子最基本的信任。
“够了。”
李世民一摆手,制止了还想再劝的李世积等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意已决。”
“此战,全权交由许元指挥。”
“英国公,赵国公,鄂国公,尔等,只需遵令行事,不得有误。”
帝王一言九鼎。
李世积等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躬身领命。
“臣……遵旨。”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但皇命难违,他们只能带着满腹的疑虑,各自点兵,分头而去。
很快,山丘之上,便只剩下了李世民、许元,以及三千玄甲军。
看着三路大军卷起漫天烟尘,缓缓离去,李世民才再次开口。
“现在,你可以告诉朕,你的倚仗,究竟是什么了吧?”
许元微微一笑,转头对着身后一名传令兵点了点头。
“去吧。”
“通知后军,可以把我为高句丽人准备的‘大礼’,送到阵前了。”
“是!”
传令兵领命,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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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红衣大炮
没过多久,山下的军阵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中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显现出来。
紧接着,一辆辆造型奇特的板车,被无数民夫们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从后方推了出来。
那些板车,比寻常的牛车要大上数倍,结构也更为坚固。
车上,用厚厚的油布蒙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件,看不清具体样貌,只知道那东西呈长筒状,极为沉重。
每一辆板车,都需要至少二三十名精壮的民夫,才能勉强推动。
车轮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一,二,嘿呦!”
“加油,嘿呦!”
民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足足五十辆这样的巨型板车,被缓缓推到了距离辽东城西门约莫两里地的阵前,一字排开。
那黑洞洞的油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
即便是身在山丘之上,李世民也能感受到那五十个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压迫感。
他瞳孔微微一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许元。”
“这……便是你说的,能‘开山裂石’的火器?”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
“不错。”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下方那五十个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
“此物,乃臣集军器监能工巧匠,耗时数月,用我大唐最精纯的百炼钢铸造而成。”
“臣为它取了一个名字。”
“叫,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许元看着皇帝的神情,神秘一笑。
“陛下,不必心急。”
“言语的描述,终究是苍白的。”
“它的威力究竟如何,您很快,就能亲眼见证了。”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辽东城,眼中的平静,渐渐被一抹凛冽的锋芒所取代。
“传令。”
“全军,准备!”
“炮手就位!”
“待会儿,就让这辽东城的城墙,来为我这红衣大炮,试一试锋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山下那几十辆牛车,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许元没有再多言。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一名传令兵轻轻一挥。
那传令兵立刻会意,策马奔下山丘,直冲阵前。
片刻后,一面鲜红的令旗,在阵前高高举起,迎风招展。
山下的炮兵阵地上,一片忙碌。
上百名经过特殊训练的炮手,动作娴熟地掀开厚重的油布。
五十尊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冷光的巨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造型。
粗长的炮身,稳稳地架在坚固的四轮炮车上,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凶兽之口,斜斜地指向天空,对准了远处那座巍峨的辽东城。
“那……那就是红衣大炮?”
李世民身边的王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五十尊钢铁巨兽所吸引。
他能感受到,那看似静止的炮身上,蕴藏着何等恐怖的毁灭之力。
许元没有急着下令开炮。
他反而转身,对另一名亲兵吩咐道。
“去。”
“派个嗓门大的,到城下喊话。”
“告诉城里的守将渊男雏,我大唐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炷香之内,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愣。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许元。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劝降?有什么意义?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然一笑,先一步解释起来。
“陛下,此为攻心之策。”
“先礼后兵,让他们死个明白。”
“更是要让我大唐将士看看,非是我等好杀,实乃敌军自取灭亡。”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很快,一名唐军都尉拍马上前,勒马于护城河外,运足了丹田之气,将许元的话,一字不差地传了过去。
声音滚滚,在辽东城下回荡。
城墙之上,先是一阵死寂。
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嚣张无比的声音从城头传来,正是高句丽守将渊男雏。
“哈哈哈哈!”
“唐人是没人了吗?派一个毛头小子来阵前狺狺狂吠!”
“两万兵马,就敢扬言踏平我辽东城?”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我渊男雏就在这里等着,有胆子,就放马过来!”
“至于想让我们投降?”
渊男雏的声音充满了鄙夷。
“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辽东城的西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竟“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了。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高句丽士兵,手持刀盾长枪,如同潮水一般从城门中涌了出来。
一千,两千,三千……
足足五千人马,在城门外迅速列开阵势,刀枪如林,气焰嚣张至极。
他们根本没把城外这两万唐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唐军虚张声势的先头部队,只要一个冲锋,便能将其彻底击溃。
山丘之上,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竖子!狂妄!”
他身后的玄甲军将士,亦是个个面露怒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许元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再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过身,面向山下的军阵,高高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然挥下!
“点火!”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谕令。
早已待命的炮手,立刻将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炮身尾部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刺眼的火花,飞速缩短。
下一息。
“轰!!!”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凡间应有的声音。
那是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是九天雷神砸下的战锤,是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咆哮。
整个大地,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丘上的李世民,只觉得脚下一晃,胯下的飒露紫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身后的玄甲军,战马嘶鸣,阵型都出现了一丝混乱。
所有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巨响,骇得面色惨白。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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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震天动地
五十颗头颅大小的黑色铁球,拖着淡淡的烟尾,从炮口中呼啸而出。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死亡气息的抛物线,越过两里的距离,如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向了辽东城那坚固的西城墙。
没有想象中的金石交击之声。
只有一连串“轰隆隆”的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以巨石和糯米汁浇筑,坚固无比的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啃了一口。
无数碎石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城墙上的高句丽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恐怖的动能,连人带砖石,一起撕成了碎片。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外叫嚣的高句丽士兵,还是山下列阵的唐军将士,全都呆住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给抽走了。
那……那是什么?
天罚吗?
许元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寂静。
“装填!”
“第二轮,目标城门,以及城墙缺口。”
“自由射击!”
炮手们如梦初醒,强忍着耳中的轰鸣和内心的震撼,用近乎颤抖的双手,开始了第二轮的装填。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炮弹……
很快,第二轮的炮击,开始了。
“轰——轰隆隆——”
这一次的炮声,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令人震撼了。
但它带来的破坏,却更为致命。
数十枚炮弹,精准地覆盖了西城门及其周围的墙体。
量变,引起了质变。
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再也无法承受这般恐怖的摧残。
它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在一片巨大的烟尘之中,轰然倒塌。
那厚重的城门,连同两侧数十丈的城墙,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废墟,取代了天堑。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城外那五千准备冲锋的高句丽士兵,彻底傻了。
他们脸上的嚣张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回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缺口,看着缺口后方同样呆若木鸡的同伴。
他们的信仰,他们赖以生存的屏障,就在他们眼前,化为了齑粉。
这仗,还怎么打?
与高句丽人的恐惧绝望截然相反的,是唐军阵中冲天而起的狂热。
短暂的死寂之后,两万玄甲军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唐万胜!”
“陛下万胜!”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看着皇帝,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山丘之上,那个如神只般站立的年轻身影。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许元没有理会身后的欢呼。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向前一指,直指那洞开的城池缺口。
“杀!”
“杀!!!”
两万玄甲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五千高句丽士兵,早已肝胆俱裂,斗志全无。
他们扔下兵器,哭喊着,转身就想逃回城里。
可是,已经晚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山丘之上。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从炮弹出膛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二个时辰?
这哪里需要十二个时辰?
怕是三个时辰都用不了!
攻城之战,自古以来,最难的,便是如何登上城头,如何打开城门。
为此,需要填平护城河,需要云梯,需要冲车,需要无数将士用性命去堆。
一道坚固的城墙,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只要越过了城墙,后续的战斗,便几乎是一边倒了!
可现在呢?
许元的红衣大炮,只用了两轮齐射。
天堑,就变成了一堆废土。
高句丽守军的军心,更是被彻底轰碎了。
这样的仗……
李世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让一个三岁小儿来指挥,也能打赢啊!
震撼过后,一股更深层次的情绪,涌上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这就是许元研制的火器么?
这就是所谓的……开山裂石?
此等威力,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理解的范畴。
有了此物,天下间,还有何坚城不可破?
有了此物,所谓的雄关要塞,所谓的城防体系,岂不都成了笑话?
战争的形态……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战争的形态,从今日起,要被彻底改写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赞叹,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情。
眼看着山下的玄甲军势如破竹,已经杀入了城中,李世民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化作了无尽的喜悦。
“好!”
他重重一拍大腿。
“好!”
“好一个红衣大炮!”
他连道了三个“好”字,胸中的豪气直冲云霄。
他一把拉住许元的手臂,双目炯炯地盯着他,急切地问道:
“许元,快告诉朕。”
“此物……究竟是如何制造的?为何有如此神威?”
许元看着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如同好奇宝宝般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陛下,其实原理并不复杂。”
“您可以将其,理解为一个被封死的特制铁管。”
“在铁管的底部填入我研制的特制火药,再放入以铁球为外壳的炮弹。”
“点燃火药,火药在密闭的铁管内瞬间炸开,产生巨大的推力,便能将这沉重的铁炮弹,以极快的速度,从这头,推到那头去。”
一番简单的大白话,听在李世民耳中,却不亚于天书。
但他听懂了核心。
火药。
是火药的力量。
他不是没听说过火药,但好像最多也就是作为爆竹之用,亦或者,只是将其作为火攻之术的辅助物品。
原来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此刻,许元看着冲锋向城内的玄甲军,知道战局以定,当即便悠悠的回过身来坐下。
“陛下,山顶风大。”
“战事已成定局,再无悬念。”
“不如坐下,喝杯热茶,静待捷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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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攻破辽东城
就在李世民和许元品茶论战的时候。
山下,唐军那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如同浪潮般涌入了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
玄甲军的黑色洪流,与高句丽守军的混乱阵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胶着,没有僵持。
那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
高句丽守军的军心,早在城墙倒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轰得粉碎。
他们引以为傲的天堑,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他们的精神支柱,已经崩塌了。
此刻面对气势如虹、武装到牙齿的玄甲军,剩下的,唯有恐惧和本能的溃逃。
李世民站在山丘上,手握着“千里镜”,清晰地看到城内街道上,自己的精锐之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敌军的阵型。
抵抗是零星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世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从第一轮炮击开始,就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寒风灌入肺中,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转过身,复杂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元身上。
这个年轻人,总是如此的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这份从容,才更显得那五十尊钢铁巨兽的可怕。
最终,李世民还是在许元对面坐了下来,只是身躯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下方的辽东城。
时间,在肃杀的战场上,缓缓流逝。
喊杀声由高亢变得稀疏,最终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城中各处冲天而起的“大唐万胜”的欢呼。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当夕阳西下之时,一名浑身浴血的玄甲军校尉,策马狂奔至山丘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响彻云霄。
“启禀陛下!”
“辽东城内,所有残敌,已尽数肃清!”
“我军,已完全占领辽东城!”
李世民霍然起身,身上的龙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好!”
一个字,沉凝如山。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许元。
“走,随朕入城。”
……
当李世民与许元并辔踏入昔日的辽东城西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城门了。
有的,只是一个巨大、狰狞的豁口。
无数火把,将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而是大小不一的碎石与焦土,一脚踩下,便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奇特气味。
李世民翻身下马,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将领,径直走到了那倒塌的城墙废墟前。
他伸出手,触摸着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
石块的边缘,有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这就是……红衣大炮的威力。
人力不可及。
神威。
许元当时还说,最多十二个时辰便可以拿下辽东城,然而现在距离第一轮红衣大炮开炮,也不过五六个时辰而已!
半日时间,辽东城破!
被高句丽视为重要据点的辽东城,竟然就这么被唐军以极其微小的代价给拿下了!
这何止是脆弱。
简直是不堪一击。
不过……
李世民心中苦笑。
任谁亲眼目睹天堑变通途,城墙化齑粉,恐怕都提不起半点抵抗的意志。
正在此时,一阵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由远及近。
“陛下!”
尉迟恭一身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甲叶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脸上却满是兴奋与狂热。
他走到近前,一个标准的军礼。
“幸不辱命!”
“企图从东门突围的五千敌军,已被末将尽数拦下!”
“斩首四千,俘虏……”他挠了挠头,似乎忘了具体数字,“俘虏了剩下的一大堆!”
李世民闻言,龙颜大悦。
“好!”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与李世积也联袂而来。
长孙无忌依旧一副文士模样,只是眼神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陛下,南门之敌,也已授首。斩两千,俘四千,无一漏网。”
李世积则更为沉稳,拱手道。
“北门敌军数量最少,战况最为轻松,末将斩敌一千,俘三千。”
三位大将,三份捷报。
截断了所有高句丽守军的退路。
这一战,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围歼战。
李世民听着一份份战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诸卿,辛苦了。”
“此战,当记首功!”
尉迟恭嘿嘿一笑,目光却瞟向了李世民身后的许元,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畏。
“陛下,这首功,俺可不敢当。”
“要说厉害,还得是许大人这……这什么‘红衣大炮’。”
“俺在东门那边,听着西门这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当时还以为是打雷了呢!”
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笑声未落,一名玄甲军的旅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份战报。
“启禀陛下!”
“正面战场,战果已统计完毕!”
“我大唐玄甲军,正面破城,斩敌逾万!俘虏近两万!”
“另外,玄甲军伤两千,阵亡六百人!”
此言一出,连尉迟恭的笑声都停住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正面攻城,伤亡比竟然如此悬殊?
这还是攻城的一方吗?攻城战,没有两倍以上的伤亡,根本就拿不下城池。
可现在,对方跟我方的阵亡比例,达到了恐怖的二十比一!
这他么哪门子攻城战!
就在这时,那人继续汇报了起来。
“此外,我军已控制城中府库与粮仓!”
“发现高句丽囤积的粮草,足可供十万大军,支用半年!”
“看来,他们是打着死守到底的主意!”
这个消息,比斩敌数万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心头一震。
大军远征,粮草先行。
后勤补给,永远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利剑。
而现在,辽东城内的这批粮食,瞬间解了唐军的燃眉之急。
长孙无忌抚着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辽东城一破,高句丽的国门便已洞开。”
“有了这批粮草,我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其王都平壤!”
“此乃天助我大唐也!”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豪情,已然满溢。
他看向那名旅帅,沉声问道。
“城中守将,渊男雏,可曾擒获?”
旅帅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回陛下,并未擒获。”
“我等在清理西门废墟时,于一堆碎石之下,发现了一具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其盔甲制式判断,应是那渊男雏。”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是被……被咱们的炮弹,轰塌城墙时,落下的巨石,活活砸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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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首功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高句丽的辽东城守将,一个让他们严阵以待的对手,甚至没能与唐军的将士见上一面,就如此窝囊地死在了第一轮的炮火之下。
这,或许也是高句丽守军为何一触即溃的根本原因。
将帅已死,军心何在?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撼与激荡,都一并吐出。
他环视着眼前一张张因胜利而涨红的脸庞,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把,看着这座刚刚被自己征服的雄城。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的深邃,无比的明亮。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废墟。
“此战,我大唐将士,奋勇杀敌,功不可没!”
“今夜!”
他伸手指着城内。
“犒赏三军!牛酒管够!”
“让将士们,尽情欢庆!”
“喔!!!”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驱散了战后的血腥与阴霾,响彻了整个辽东城的夜空。
辽东城头,大唐的玄色龙旗在夜风中烈烈翻卷,取代了高句丽的旗帜。
城内外的篝火连成一片星海,烤肉的香气与浓烈的酒香,混杂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李世民站在那片倒塌的城墙废墟上,背负双手,任由晚风吹拂着他的龙袍。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尉迟恭、李世积等一众大将肃然而立,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残留着白日里的震撼与此刻的狂喜。
许元安静地站在李世民身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臣在。”
许元躬身行礼。
李世民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双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与赞叹。
“半日,破辽东。”
“此等旷古烁今之功,朕该如何赏你?”
这话一出,尉迟恭顿时咧开大嘴,当即插嘴道:
“陛下,这还用说?许大人的功劳,那是天大滴!俺老黑服气,心服口服!”
长孙无忌也抚须微笑:
“陛下,此战能以如此微小的代价,一战而定辽东,许大人当记首功。”
李世积亦是郑重点头,这位军中宿将的眼神里,满是对许元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敬佩。
此前,他还不信许元能够一天内破城,甚至还跟许元打了赌。
结果,这破城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
半日破城,现在想想,他还是不敢相信!
“许大人,欠你一顿酒,等回了长安,老夫邀你到府上共饮!”
“哈哈哈……国公大人客气,那许元可就等着班师回朝的那天了!”
许元打了个哈哈。
就在这时,李世民也脸色一正,随后高声宣布了起来。
“钦天监监正许元,智计无双,献神器‘红衣大炮’,为我大唐破辽东城立下不世之功,当为首功!”
“朕,特加封你为‘奋威将军’,入我大唐将帅之列!”
奋威将军!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已然是从文臣,一步跨入了武将的行列,而且是品级不低的将军之位!
虽然比不上四镇将军,以及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这些,但许元此前可是一个文臣,能直接封奋威将军,已经难能可贵了!
许元也是一愣,随即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
“今夜,朕不想听那些繁文缛节。”
他转身,指向那五十门红衣大炮所在的阵地方向。
“朕要亲眼看看,这破城的‘神威’,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看向许元,还有身后的尉迟恭与李世积等人。
“许元,敬德,世积,辅机,你们都随朕来!”
“遵命!”
李世积、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许元的红衣大炮了,自然一脸兴奋的跟了上去!
随后,一行人策马,离开了喧闹的庆功现场,来到了西门外那片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五十尊黑沉沉的钢铁巨兽,在火把的映照下,静静地匍匐在炮车之上,仿佛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即便是静止不动,那狰狞的炮口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尊红衣大炮前。
他伸出手,如同抚摸着最心爱的战马一般,缓缓地,带着一丝虔诚,触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炮身。
一种坚实而厚重的力量感,从指尖传来。
“好!好一个钢铁巨兽!”
李世民的眼中异彩连连,他绕着炮身走了一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许元,此物,如何铸造?一尊需耗费多少精钢?”
“寻常工匠,可能上手?”
许元从容不迫地一一作答。
“回陛下,此炮铸造之法,其实并不复杂。”
“关键在于高炉炼出的精钢,只要钢材足够,寻常熟练的铁匠,在图纸的指导下,月余便可造出一尊。”
听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
不复杂?
月余便可造出一尊?
这意味着,此等神器,大唐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五十门便可半日破辽东,那五百门呢?五千门呢?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然而,当他想到另一层时,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神也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许元的眼睛。
许元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陛下,可是有所忧虑?”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尉迟恭等人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最终还是看向了许元,沉声问道。
“许元,你说此物制造不难。”
“那若是……此物的图纸,或是工匠,落入了突厥、吐蕃之手,又当如何?”
“若他们也造出了这红衣大炮,用来对付我大唐,岂不成了我大唐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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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长久之计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尉迟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世积和长孙无忌也瞬间变了脸色。
是啊!
他们只想着自己有了神器,该如何开疆拓土,却忘了,这等利器一旦流传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元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李世民会有此一问。
“陛下之忧,臣早已思虑周全。”
他指着那门红衣大炮,不急不缓地说道。
“首先,铸炮之法与工匠,臣皆列为军器监最高机密,所有参与的工匠都分割在不同工序,无人知晓全貌,核心图纸更是由臣亲自保管。”
“只要我大唐保密得当,三五年之内,臣可担保,周边诸国,绝无可能仿制出来。”
尉迟恭是个急性子,立马追问道:
“那三五年之后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呢?万一他们真造出来了呢?”
这个问题,也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最关心的。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尉迟将军莫急。”
他走到炮前,轻轻拍了拍炮身。
“这红衣大炮,看似威力无穷,但它,只是一个‘器’。”
“真正让它拥有毁天灭地之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神秘感。
“是能开山裂石的炮弹,是炮弹腹中,那经过无数次提纯与改良的火药。”
“炮身易仿,药方难求。”
“火药的配方,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除了臣之外,只有臣最信任的几个弟子知晓,且他们每个人,也只掌握了其中一部分。”
听到这里,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还有后手。
可李世积依旧皱着眉,沉吟道: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拖延时间。三五年,或许十年八年,只要他们有心,总能摸索出来。”
“到那时,我大唐的优势,岂非荡然无存?”
“不。”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自信与骄傲。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便是我当初,为何力谏陛下重设格物衙门,扩编钦天监的真正缘由。”
“科技的发展,是永无止境,是不断向前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诸位将军请想,等三五年后,当敌人费尽心力,终于仿制出了今日这般的红衣大炮时,我大唐的军器监,早已有了更为犀利,更为强大的火器。”
“再等三五年,当他们又学会了我们淘汰的第二代火器时,我大唐或许已经有了第三代,第四代。”
“如此一来,我大唐便能永远领先他们一步,永远对他们保持着绝对的武力压制。”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只要我大唐的格物之道一日不停,国策不改,未来,便没有任何敌人,能对我大唐造成真正的威胁!”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心神激荡,热血沸腾。
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许元看着李世民那明亮得吓人的双眼,知道火候已到。
他向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
“而且……”
“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初为您绘制的那一张坤舆万国全图么?”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记得。
那张图,颠覆了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让他知道了在大唐之外,还有着无比广阔的天地。
只听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
“有了此等神兵利器,有了源源不断的格物之学作为后盾。”
“为何我大唐的疆土,就只能局限于这片中原之地呢?”
“那遥远的西方,那广袤的大陆,那无尽的海洋,为何不能插上我大唐的玄色龙旗?”
许元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许元画的那副舆图……
那遥远的西方,那广袤的大陆,那无尽的海洋……
玄色龙旗,插遍世界?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炽盛到了极点,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铁骑踏遍四海,万国来朝的鼎盛景象。
然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豪情,在达到顶峰的瞬间,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帝王的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刹那的冲动。
他眼中的炽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一丝复杂与深沉,眉头也随之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许元描绘的宏伟蓝图,却并未开口附和。
“陛下?”
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世民的情绪变化,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从那冰冷的炮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许元脸上,眼神深邃如海。
“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朕,自然是想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但,师出无名,乃兵家大忌。”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行的是王道,而非霸道,无故征伐,恐失天下之心。”
这话一出,尉迟恭等武将虽然觉得有些扫兴,却也无法反驳。
自古以来,出兵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许元心中了然。
他知道,李世民的“思想包袱”来了。
这位千古一帝,骨子里依然受着儒家思想的熏陶,讲究一个“仁义”,讲究一个“出师有名”。
让他毫无理由地去攻打一个远在万里之外,与大唐并无瓜葛的国家,他内心的坎过不去。
不过,许元对此并不担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陛下啊陛下,您想要的“理由”,将来史书上只会多得写不下。
真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一个理由,就算是一百个,臣也能给您找出来。
大不了,就学学前朝故智。
汉使的那一招,可是屡试不爽。
一个使节死在异国他乡,够不够“名正言顺”?
若是不够,那就死一队。
总有一款理由,适合陛下您。
这些念头在许元心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躬身一礼。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此事,当从长计议。”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坚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今日一战,将士们也都累了。”
“都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议军情。”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各自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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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为何要东征?
次日,天光乍亮。
辽东城的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杀。
李世民高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众文武。
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李世积、张亮等人分列两侧,神情皆是无比严肃。
帅案之上,一幅巨大的高句丽堪舆图铺展开来,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重要的城池。
其中,一个名为“安市”的城池,被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诸位爱卿。”
李世民沉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辽东已下,高句丽举国震动。依朕看,当趁其立足未稳,兵锋所指,一鼓作气,直捣腹心!”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安市城的位置上。
“下一个,便是这里!”
尉迟恭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
“安市城乃高句丽北方重镇,是通往其国都平壤的门户。只要拿下安市,高句丽便再无险可守!”
“末将以为,当尽起大军,携破城神威,以雷霆之势,一战定乾坤!”
刚刚通过海路登陆,从高句丽侧翼包抄过来的大将张亮也出列附和。
“陛下,尉迟将军所言极是。”
“末将已率水师在卑沙城登陆,截断了高句丽的海上退路。如今辽东城又在我手,高句丽腹背受敌,军心大乱,正是我大唐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李世积这位老成持重的宿将,此刻也抚须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兵贵神速。我军半日破辽东,消息传到安市城,必然会引起守军恐慌。此时出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众将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趁你病,要你命。
这是战场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世民听着众人的分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心中豪情万丈。
“好!”
他猛地一拍帅案。
“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便传朕旨意,全军……”
“陛下,且慢。”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满帐的豪情壮志,仿佛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许元。
只见他施施然从队列中走出,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臣,反对。”
此言一出,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尉迟恭铜铃般的大眼一瞪,第一个跳了起来。
“许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将士们士气正虹,正是一举破敌的大好时机,你为何要反对?”
“莫非你觉得,我大唐的将士,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安市城?”
李世积和张亮等人也是一脸不解地看着许元,眉头紧锁。
他们想不明白,昨日还力主开疆拓土,恨不得将大唐龙旗插遍世界的许元,为何今日却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唱起了反调。
李世民的脸色也微微一沉,他看着许元,缓缓问道。
“许元,你为何反对?”
“可是有什么顾虑?”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许元神色不变,依旧是从容淡定。
“回陛下,臣并非觉得我大唐将士拿不下安市城。”
“恰恰相反,臣相信,以我军如今的军威,辅以红衣大炮,破安市城,亦如探囊取物。”
“不过,我认为,眼下跟拿下安市城相比起来,我大唐还有另一件事也相当重要!”
“那就是,分兵驻守辽东,帮助辽东城修筑城墙,聚拢四周的百姓,安抚此地民众!”
嗯?!!
许元此话一出,几人顿时面色一变。
尤其是尉迟敬德,想也没想就反对了起来。
“许元,高句丽人又不是傻子,吃了辽东城的大亏,他们必定会在安市城增派重兵,加固城防!”
“我军本就兵力不算充裕,如今还要分兵驻守辽东,若是不能全军压上,如何能保证万无一失?”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帅位上的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敢问一句,我大唐此次东征,所为何来?”
李世民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地答道。
“惩其不臣,扬我国威,使其俯首称臣,不敢再犯我大唐边境。”
这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对周边异族用兵的根本目的。
打服,但不完全占领。
“不。”
许元却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此番东征,我们的目的,不应只是打服高句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是,要将高句丽,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要将这片疆土,彻彻底底,纳入我大唐的版图!”
“要让高句丽这个国号,从此以后,只存在于史书之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话里透露出的惊天杀气与野心,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征伐,而是灭国之战。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许元。
许元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继续说道。
“陛下请想,北方的突厥,我们打了多少年?胜了多少次?”
“可结果呢?”
“他们今日臣服,明日便可能反叛。只要我中原稍有内乱,他们便会立刻卷土重来,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为何?”
“因为他们的根还在,他们的族人还在,他们的王庭还在!”
“今日,我们若是只求打服高句丽,而不灭其国,那么数十年后,他们必然会成为我大唐在辽东的心腹大患!”
“臣,不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要为了同样一个敌人,再流一次血。”
“所以,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要打,就打到他们亡国族灭,再无复起之日!”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尉迟恭等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从不解变成了震撼。
李世民的目光,也在剧烈地闪烁着。
许元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北方的威胁,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难道要让辽东,也成为第二根刺吗?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道理,朕懂。”
“可是,灭国容易,占领难,统治更难。”
“高句丽在此地立国数百年,民心根深蒂固,即便我们占了他们的土地,短时间内,如何能让这里的数十万民众,真心臣服于我大唐?”
“一旦我大军撤离,他们恐怕立刻就会揭竿而起,届时,这片土地,反倒会成为我大唐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
长孙无忌也抚须点头,面色凝重。
“陛下所言极是。”
“民心向背,才是国之根本。强行占领,恐后患无穷。”
这确实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不是没有灭过国,但想要彻底消化一块异族的土地,往往需要数代人的努力,甚至最终还是会得而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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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土地改革
听到这里,许元却笑了。
“陛下,辅机大人,诸位将军。”
他环视众人,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若臣有办法,让此地的民众,在一年之内,便真心归附我大唐。”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高句丽人,只知自己是大唐子民。”
“甚至,将来若有高句丽王室余孽妄图复国,他们会第一个站出来,拿起武器,保卫我大唐的疆土。”
“诸位,信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元,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一年之内?让几十万人归心?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他紧紧地盯着许元。
“许元,军中无戏言。”
“你当真有此良策?”
许元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挺直了胸膛,字字清晰地说道。
“臣,愿立军令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臣的这个法子,或许有些……惊世骇俗。”
“需要陛下,摒弃旧念,给予臣,绝对的信任与支持。”
李世民沉声道。
“讲。”
许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土地改革。”
土地改革?!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顿时面露异色!
字,他们都认得。
可连在一起,却成了无人能解的天书。
尉迟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声粗气地问道:“土地……改革?这是个什么东西?跟打仗有关系吗?”
显然,这个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长孙无忌和李世积,虽然同样不解其意,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四个字背后,恐怕隐藏着许元那惊天计划的核心。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世民的眼神最为锐利,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那双洞悉世事的帝王之目,静静地看着许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继续说!”
许元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敢问一句,自前秦以来,中原王朝,为何总是兴亡交替,少有国祚能延绵三百载者?”
这个问题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变。
这已经不是军议,而是论政,是探讨国之根本的大事。
长孙无忌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原因繁多,或因君主昏聩,或因外戚宦官专权,或因天灾人祸……”
“赵国公所言甚是。”
许元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归根结底,刨除所有表象,其核心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就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隋末的烽烟四起,想起了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他自己,便是从那样的乱世中杀出来的。
许元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高句丽,与我大唐体制相仿,亦是政权高度集中的王朝。”
“此等王朝,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自然稳如泰山。”
“可一旦遭遇天灾,或是如今日这般,遭遇我大唐天兵压境的战乱,其内部,便会从最底层开始崩塌。”
“为何?”
“因为战乱一来,苛捐杂税必然加重,服役徭役更是无穷无尽。而土地,却都掌握在那些王公贵族、豪强地主的手中。”
“寻常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过三五斗,甚至还要倒欠地租。一旦大军入境,家园被毁,他们便会瞬间沦为流民。”
“一个活不下去的百姓,便是一个潜在的乱匪。当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百姓聚集在一起,那便是足以倾覆一个王朝的滔天巨浪。”
许元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细数中原历代王朝之崩溃,无不是始于此。百姓没了土地,没了活路,除了跟着人揭竿而起,拼死一搏,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就连尉迟恭这样不善谋略的猛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本就是太宗皇帝时常挂在嘴边,警醒自己与群臣的话。
“所以,臣的‘土地改革’,便是要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许元终于抛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待我大唐彻底征服高句丽全境之后,臣请陛下下一道旨意。”
“将高句丽原先所有王室、贵族、官僚、地主占有的土地,尽数收归我大唐国有!”
“然后,由朝廷出面,将这些土地进行清丈、登记、造册。”
“最后,以‘承包’的方式,将这些土地,尽数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最底层的,原高句丽的穷苦百姓去耕种!”
轰!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颗惊雷在帐内炸响。
将贵族的土地分给穷人?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自古以来,土地便是权贵阶层的命根子,是维系一个王朝统治结构的基础。
许元这番话,无异于是在刨整个贵族阶层的根。
“这……这如何使得?”一名将领下意识地反驳道,“如此一来,那些高句丽的降臣降将,岂不是要人人自危,拼死反抗?”
许元淡淡一笑。
“将军多虑了。”
“我们是征服者,不是安抚者。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高句丽贵族,等待他们的,只有我大唐的刀锋。”
“至于那些愿意归降的,我大唐自有赏赐,但绝不包括土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因为,从我大唐铁骑踏入这片疆域开始,这里所有的土地,便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大唐!”
他转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分了土地之后,我们只需向这些耕种的百姓,收取极低的税赋。例如,三十税一,甚至更低。”
“并且,明文昭告天下,除了这一笔固定的土地税之外,永不加征任何其他的苛捐杂税!”
“如此一来,百姓们便有了自己的‘恒产’。他们种下的每一颗粮食,绝大部分都归自己所有。他们的耕种积极性,将会被前所未有地激发出来。”
“当他们能够吃饱穿暖,有了安稳的日子,他们还会去怀念那个让他们食不果腹,动辄为奴为婢的高句丽王室吗?”
“当那些高句丽的王室余孽,妄图复国,想要夺走他们手中的土地,让他们重新变回佃农和奴隶时,他们会答应吗?”
“不,他们不会!”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会第一个拿起锄头和刀枪,为了保卫自己的田地,为了保卫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大唐,去和那些复国者拼命!”
“如此,何愁民心不附?何愁此地不稳?”
一番话说完,许元对着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这,便是臣的土地改革。”
“以雷霆手段,摧毁高句丽旧有的上层结构。再以无上之恩,收拢其最广大的底层民心。”
“一年之内,辽东之地,将尽是我大唐之忠实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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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固国之本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长孙无忌、李世积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推演着许元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越是推演,他们心中便越是骇然。
他们发现,这套法子,虽然看似粗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却……完美无缺!
它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根本——私欲。
它完美地解决了自古以来占领异族土地后,最难解决的民心归附问题。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欣赏,而是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经天纬地之才?
他喃喃自语道:
“釜底抽薪……真是好一招釜底抽薪……”
“如此一来,高句丽的根,算是被彻底刨断了。那些底层的百姓,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会视我大唐为再生父母。想要他们跟着旧主造反,确实是千难万难了。”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高句丽百姓,正在田间地头,对着长安的方向,山呼万岁。
这个计划,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他几乎无法抗拒。
不过,作为帝王,他天生便多一分警惕与深思。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点。
“许元。”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方才说,将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朕有些不解。”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帅案,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都是朕的。这天下的土地,自然也都是归朕所有。”
“你说的这个‘国有’,与归于朕,归于我李氏皇室,又有何区别?”
“国库里的钱粮,不也是由朕来支配吗?”
“为何要多此一举,分得如此清楚?”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盯着许元,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别样的意味。
这个问题一出,帐内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又一次紧绷了起来。
长孙无忌等人也是心中一凛。
是啊,国有?还是皇有?
这其中,差别可就大了。
许元此举,莫非是想借机……削弱皇权?
面对李世民近乎质问的目光,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皇帝会有此一问。
他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
“陛下圣明,问到了此法的核心关键。”
“回陛下,归于国库,与归于皇室,看似无差,实则天壤之别。”
“归于国库,是因为国库的支取,虽然最终由陛下您一言而决,但其中需要经过三省六部的层层审批与协调。”
“每一笔钱粮的用度,都有账可查,有法可依。”
“而归于皇室之内帑,则全凭陛下与后宫一念而为。”
“这,便是最大的区别。”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何区别?朕自问登基以来,崇尚节俭,从未有过大肆挥霍之举。”
“陛下自然是千古第一的圣君。”
许元先是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随即话锋一转,变得语重心长。
“臣毫不怀疑陛下的节俭与英明。”
“可是陛下,您能保证,我大唐未来的继承之君,代代都如您这般圣明,这般节俭吗?”
“您能保证,未来的君主,不会因为一己之私,便将这本该用于国计民生的土地税收,肆意挥霍,用以修建宫殿,豢养伶人吗?”
“一旦土地归于皇室私产,便无人可以指摘。可若是归于国库,便是我大唐的公产。”
“六部九卿,御史台谏,皆有权过问,皆有责监督。”
“臣此举,并非不信陛下,而是为了我李唐江山,立下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
“是为了防止,我大唐的后继之君中,出现庸主,将您与众位大臣辛苦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
“此为,万全之策,固国之本!”
万全之策,固国之本!
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赞叹,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倚重。
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对的。
他李世民可以克己复礼,做一代圣君。
可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
万一出了一个如隋炀帝那般的君主,将这大好河山视作私产,肆意挥霍,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将土地税收归于国库,由三省六部共管,受御史台监督。
这等于是在皇权之外,又上了一道枷锁。
一道为了李唐江山,能够万世永固的枷锁。
良久,李世民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好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
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一丝释然。
“许元,朕……明白了。”
许元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千古一帝,最大的心愿,便是他亲手开创的煌煌大唐,能够国祚绵长。
为了这个终极目标,他可以接受任何有益的建议,哪怕是限制他自己,以及他子孙后代的权力。
“不过……”
许元躬身再拜,沉声说道。
“陛下,臣也知晓,此法于我大唐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
“我大唐立国虽不久,但世家门阀之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若将此法直接推行于我大唐境内,恐怕会立刻激起滔天巨浪,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等人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动谁的土地,都不能动那些世家大族的。
那是在掘他们的祖坟,他们是会拼命的。
李世民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陛下,这高句丽,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此地新附,百废待兴,旧有的贵族阶层将被我等一扫而空,正是一张可以任由我们作画的白纸。”
“我们大可先在此地,推行这‘土地改革’之策。”
“若此法可行,不出三五年,辽东必能大治,民心尽归,成为我大唐最稳固的疆土。”
“届时,我们手握辽东大治的铁证,再回过头来,于我大唐境内,择一二州县,缓缓推行,便有了充足的底气与经验。”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既能验证此法之利弊,又能避免直接在我大唐腹心之地引起动荡。”
“陛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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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京观
“妙!”
李世民闻言,抚掌大赞。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先拿敌人的地盘做试验田。
成了,大功一件,可以作为范例推广。
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高句丽的人心,于大唐本土无碍。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好!就依你之言!”
李世民当机立断,声音铿锵有力。
“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你即刻给朕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越详尽越好!”
“臣,遵旨!”
许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拜。
李世民的目光随即转向江夏王李道宗。
“江夏王。”
“臣在。”
李道宗立刻出列。
“朕命你,率一万兵马,留守辽东城。”
“你的任务,便是配合许元,推行此策。”
“记住,要妥善安抚周边的高句丽百姓,收拢流民,开仓放粮。”
“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我大唐王师,不是来烧杀抢掠的,而是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
“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才有田种,才有饭吃!”
李道宗神色一肃,重重抱拳。
“臣,领命!”
军议至此,尘埃落定。
帐内的气氛,也从之前的紧张凝重,变得激昂起来。
李世民霍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南方。
“传朕旨意!”
“大军即刻开拔,目标,安市城!”
“另外,派人火速告知张亮,命他加快进度,即刻率水师,直取乌骨城!”
“朕要与他南北并进,对高句丽的腹心之地,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这一次,朕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此獠!”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
大军再次踏上了征程。
铁甲洪流,旌旗蔽日,沿着崎岖的驰道,向着安市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只是,行军的速度并不算快。
那数十门沉重的“开山裂石”红衣大炮,如同吞噬速度的巨兽,需要大量的民夫和挽马才能拖动。
尤其是在翻山越岭之时,更是举步维艰。
许元骑在马上,看着这缓慢前进的队伍,眉头微蹙。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就在大军出发的那一刻,他已经悄然下令。
斥候营千户曹文、张羽,已率领三千最精锐的玄甲军,脱离大队,化作一支利箭,提前朝着安市城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将为大军扫清前路的一切迷雾。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大军并未停下,依旧在点着火把,连夜赶路。
李世民的御驾行至一处高耸的山梁之上,队伍稍作停歇。
皇帝下了马车,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梁顶。
夜风猎猎,吹动着他身上的龙袍。
他举起许元进献的千里镜,借着依稀的月光,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千里镜的视野中,远处的山峦化作了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幕之下。
蜿蜒的驰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一切,似乎并无异常。
然而,就在李世民准备放下千里镜时,他的目光,却被驰道旁的一些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堆一堆的,方形的土堆。
在夜色中,轮廓显得有些模糊,静静地矗立在路边,隔不多远便有一座,一路向前延伸。
“那是什么?”
李世民放下千里镜,有些好奇地指着前方问道。
他身旁的一名宿卫将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陛下,那……那只是一些土堆。”
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李世民更加奇怪了。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身旁的尉迟恭。
“敬德,你来看看。”
“那些方方正正的土堆,到底是何物?”
尉迟恭接过千里镜,大咧咧地凑到眼前,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黑脸上,便再无半点平日的憨直与粗犷。
他放下了千里-镜,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陛下……”
“那是……京观。”
京观?
李世民听到这两个字,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是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但下一个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京观!
以敌军尸首,混杂土石,堆积而成的炫功之塔!
是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时,留下的“杰作”!
李世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把抢过尉迟恭手中的千里镜,再次望向那些沉默的土堆。
这一次,他看得分明。
那哪里是什么土堆!
那分明是一颗颗腐朽的头颅,一具具残破的骸骨,被泥土胡乱地封固在一起,堆砌而成的人头小山!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呼啸的夜风,似乎也懂得了敬畏,悄然止歇。
只有那熊熊燃烧的火把,在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李世民的身躯,依旧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混杂着惊骇与暴怒的战栗。
“前进!”
李世民没有上车,而是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前方那些土堆赶了过去。
长孙无忌等人赶紧跟上,没过多久,便一起来到了这些土堆的近前。
下马后,李世民看着那些土堆,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尉迟敬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陛下!”
此时,李世民走到了最近的一座京观前。
距离近了,看得也愈发真切。
这哪里是什么土堆。
分明是一张张凝固了痛苦与绝望的面孔,一颗颗森白的头骨,从风化的泥土中挣扎着探出。
有的头骨眼窝空洞,黑黢黢地“注视”着苍穹,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有的下颌大张,似乎仍在发出三十年前那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嚎。
更有无数残缺的臂骨、腿骨,如同枯柴一般,杂乱地插在土石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构。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元、李世积、长孙无忌等人,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说实话,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许元,都是从战乱的时代过来的,什么死人他们见得太多了。
可是,如此规模的京观,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前朝东征高句丽,花费巨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折戟沉沙,铩羽而归,死在这里的前朝兵卒,何止数十万!
许元此刻的心情也十分低沉,他是现代人,虽然之前在长田县也率领军队跟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征战,但这种规模的京观,还是让他内心一阵震撼与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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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恭送袍泽
此时,尉迟恭那张黑脸,此刻黑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前隋大业年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兵败之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愤。
“战死于此地的将士,被高句丽人……筑成了京观。”
“以此,来炫耀他们的武功,震慑我中原王朝。”
说到这,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他们……”
“他们都是我中原的儿郎啊!”
尉迟敬德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炸响。
中原的儿郎!
是啊!
纵使隋炀帝有万般不是,纵使那场战争是如何的师出无名,可这些埋骨于此,甚至连埋骨都算不上,被曝尸荒野,筑为敌酋功碑的士卒……
他们,是说着同样乡音,来自同样故土的同胞!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着无尽的悲凉,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一块巨石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缓缓转身,那双曾睥睨天下的龙目,此刻已是一片赤红。
他扫过眼前的所有将士,声音不再压抑,如同咆哮的雄狮。
“传朕旨意!”
“全军,就地停驻!”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大战在即,安市城就在前方,此刻停驻,岂不是耽误军机?
然而,无人敢问。
因为他们从皇帝的声音里,听到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李世民抬起手,指向眼前那一片连绵不绝的京观,一字一顿地说道:
“命所有将士,放下兵刃,拿起铁锹!”
“朕要你们,将我们这些……客死异乡的同袍,骸骨尽数收敛!”
“朕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朕要为他们,立碑!”
“朕要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躺着的,是为国捐躯的中华勇士!”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所有将士,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是初上战场的新卒,在听到这番话后,无不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的话给感染了。
是啊!
今日我为前朝袍泽收尸,他日若我战死沙场,陛下与后来的袍泽,也定不会让我曝尸荒野!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等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遵旨!”
数万将士,轰然应诺,声震山谷。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肃杀的行军队列,瞬间转变了形态。
士兵们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长枪大戟,从辎重车上取下铁锹、镐头。
寒风中,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是迟到了三十年的战歌。
将士们小心翼翼地刨开冻土,将那一具具残破的骸骨,一根一根地,轻轻捡拾出来。
没有人说话。
山梁之上,只有铁锹与冻土碰撞的“铿锵”声,以及骸骨被取出时,那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
许元也默默地拿起了一把铁锹,加入了挖掘的行列。
作为一个现代人,眼前的景象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这个时代的古人更加强烈。
这不仅仅是战争的残酷,更是一种对人类文明底线的践踏。
他看到,李世民也脱下了龙袍,只着一身劲装,亲自拿起一把铁锹,奋力地挖掘着。
汗水,混杂着尘土,从他那张刚毅的脸庞滑落。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行动,来告慰这些沉睡了三十年的英灵。
帝王如此,三军用命。
从深夜,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向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时。
所有的京观,都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合葬墓。
墓前,一块临时寻来的巨石被削平成碑。
李世民亲自用自己的天子剑,在上面一笔一划,刻下了两行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唐皇帝李世民,为前隋征辽将士立。”
“魂兮归来,安息故土!”
刻完最后一笔,他将刻刀放下,对着墓碑,深深三拜。
身后,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数万大唐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对着墓碑,重重叩首。
“恭送袍泽!”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仿佛要将这三十年的屈辱与悲愤,尽数吼出。
……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大军没有过多停留,重新踏上了征程。
或许是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得以抒发,将士们的士气反而比之前更加高昂。
急行军之下,不过半日功夫,大军便已抵达距离安市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开阔地。
此地背靠山丘,前有河流,地势开阔,便于安营扎寨,亦利于防守。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中军大帐迅速搭建完毕。
斥候被成队地派了出去,警惕着安市城方向的一切动静。
就在大营初具雏形之时,两拨人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御帐之外。
“陛下,山东道行军总管张亮将军,遣信使前来!”
“陛下,玄甲军统领陈冲,求见!”
李世民正与许元、长孙无忌等人在沙盘前推演军情,闻言眉头一挑。
“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两拨人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一人,是张亮麾下的信使,满脸焦急。
另一拨,则是许元此前带领的三千玄甲军斥候的头领,陈冲,另外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元的心腹曹文、张羽二人。
他们三人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先说。”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水师信使身上。
那信使不敢怠慢,立刻单膝跪地,禀报道:
“启禀陛下,张将军已率水师抵达乌骨城下,并发起了猛攻。”
“但……但高句丽人守城意志极为顽强,我军数次攻城,皆被击退,伤亡不小。张将军正在设法,只是……进展不大。”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眉头微蹙。
南北夹击的策略,若是南线受阻,那对主战场的压力便会陡增。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陈冲三人。
“你们呢?”
许元也看向了三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陈冲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启禀陛下!”
“此前许大人命我率领三千玄甲军提前抵达安市城周围打探情报,前两日,末将已率三千玄甲军,前出至安市城外十里,沿途扫清高句丽斥候三十余人。”
“并且,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官职还不低,是个校尉。”
“哦?”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可问出了什么?”
陈冲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问出来了。”
“辽东城失陷的消息,早在三日前便已传到了安市城。”
“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高惠真,已尽起北部所有兵马,合计步骑十五万,正火速赶来,驰援安市城!”
“按照那校尉的说法,他们……是想在安市城下,与我大唐王师,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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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决战?
陈冲说完后,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万步骑!
没想到,高句丽竟然在短时间内凑了十五万人马,前来支援安市城!
原本,安市城就易守难攻,比之辽东城更加坚固百倍,现在又来了十五万援军,这样的形势,对于大唐军队来说,就更加严峻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李世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就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嗜血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的审慎。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的阴沉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笑意。
那双赤红尚未完全褪尽的龙目中,闪烁的不是担忧,而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走出巢穴的狂喜。
“好。”
一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好啊!”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霍然起身,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雄浑,充满了无尽的霸气与睥睨天下的豪情,将帐内那股凝重的气氛瞬间冲得烟消云散。
“朕还怕他们学那缩头乌龟,死守安市城内,让我大唐勇士一寸一寸地拿命去填。”
“没想到,这高延寿、高惠真,倒还有几分胆色!”
李世民踱步到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过安市城周边的地形,冷笑道:“他们以为,凭借人多,就能与我大唐王师正面抗衡?”
“简直是……自寻死路!”
长孙无忌等人见状,心中大定。
皇帝不怕,他们便没什么可怕的。
大唐军队最擅长的,便是野战。
最不怕的,便是与敌人硬碰硬的决战。
“陛下说的是。”
英国公李世积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高句丽人倾巢而出,正合我意。这安市城下,正好可以作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传朕旨意!”
李世民大手一挥,杀气腾行。
“召集诸将,议事!”
……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内,将星云集。
李世积、长孙无忌、尉迟恭、许元等人分列左右,气氛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巨大的沙盘之上。
李世民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诸位,高句丽十五万大军,不日将至。此战,关乎我大唐国威,关乎辽东之归属,只许胜,不许败。”
“都说说吧,这一仗,该怎么打?”
话音刚落,英国公李世积便站了出来。
他指着沙盘,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敌军虽众,然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军当以逸待劳。”
“臣以为,可于安市城南三十里,背靠山势,正面列阵,以强弓硬弩挫其锋芒。再遣左右两翼骑兵,待其军心动摇之际,迂回包抄,一战可定乾坤。”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兵法正道的打法。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随即补充道:
“英国公之言甚是。不过,臣以为还可稍作变通。我军可佯装后撤,示敌以弱,将敌军主力诱至我军预设的埋伏圈内,届时,万箭齐发,骑兵冲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赵国公的计策,则多了几分阴诡,更注重减少己方伤亡。
“哼!”
一声冷哼,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
尉迟恭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赵国公,你这计策,太过麻烦!”
他双拳紧握,虬结的肌肉将甲胄撑得鼓鼓囊囊。
“对付这些高句丽蛮子,何须如此复杂?”
“陛下!”尉迟恭对着李世民一抱拳,眼中战意沸腾,“末将请为先锋,只需给末将一万玄甲军,末将便直捣黄龙,将那高延寿的帅旗给您夺来!”
简单,粗暴,充满了尉迟恭式的自信。
三位大唐军方的顶梁柱,各自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或稳重,或奇诡,或勇猛。
无论哪一种,听上去都有极大的胜算。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
“许元。”
“你的看法呢?”
霎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三位国公的计策,皆是万全之策,无论采用哪一种,击溃高句丽十五万大军,皆非难事。”
他先是肯定了三人的方案,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臣以为,现在便制定决战之策,为时尚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尉迟恭当即就瞪起了眼睛,第一个表示不服。
“许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敌当前,不商议如何迎敌,难道要等那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再做打算吗?”
长孙无忌和李世积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不像许元平素的风格。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的质问,而是平静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我们应该等。”
“等?”
李世民眉头微蹙,“等什么?”
“等张亮将军。”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等他率领的四万水师,攻克乌骨城,与我主力大军,会师于此。”
“胡闹!”
尉迟恭忍不住低喝一声。
“张亮攻打乌骨城受挫,谁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过来?”
“兵贵神速!高句丽大军旦夕将至,我军士气正盛,正该趁此良机,一鼓作气将其击溃。若是枯等,岂不是给了高句丽人喘息之机?”
李世积也难得地皱起了眉头,表达了反对意见。
“许监正,尉迟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敌军十五万,人数已在我军之上。若再让他们从容安营,摆开阵势,我军虽能胜,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会更大。”
长孙无忌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是啊,许元。南北夹击之策,固然是好。”
“但眼下南线受阻,主战场便是我处。集中所有力量,先行击破敌军主力,方为上策。为何要舍本逐末,去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援军呢?”
面对三位大佬的集体质疑,许元神色依旧平静。
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代表唐军主力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世民,以及三位国公的脸。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敢问三位国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以我军现有兵力,于此地,与高句丽十五万大军决战,能否……将他们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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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全歼十五万敌军
“全歼?”
这个词,让帐内瞬间一静。
李世积、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推演。
击溃,不成问题。
重创,也很有把握。
但是……全歼?
全歼十五万大军,那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对方连一个成建制的百人队都逃不出去。
意味着要将十五万人,全部杀死,或者俘虏。
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一目了然。
唐军精锐,战力强悍,但人数处于劣势。
高句丽军虽然战力稍逊,但十五万人的体量摆在那里,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四散而逃,这广袤的辽东大地,哪里都能藏身。
唐军骑兵再快,又能追得上多少?
三人沉默了。
他们对大唐军队的战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可理智告诉他们,想要一口吞下这十五万大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终,能歼其半数,俘获三四万,便已是震古烁今的大捷了。
看着三人迟疑的神色,许元心中已有了答案。
然而,尉迟恭那火爆的性子,却容不得半点认输。
他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说道:
“有何不可?”
“只要陛下将玄甲军交由末将统帅,再给末将五千精骑!”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指向高句丽大军可能溃退的方向。
“末将亲自率军,绕到他们身后,截断他们的归路!”
“正面大军只管冲杀,末将敢立军令状,哪怕我玄甲军拼光了,也定不放一个高句丽将军逃走!”
“只要他们的指挥系统一乱,剩下的虾兵蟹将,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但也透着一股子惨烈的味道。
用玄甲军这支王牌中的王牌,去堵住十几万人的溃兵洪流,无异于以血肉筑墙,代价之大,难以想象。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玄甲军,是他的心头肉。
许元却对着尉迟恭,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尉迟将军之勇,天下皆知。玄甲军之锐,亦是举世无双。”
“但此战,臣要的,不是一场惨胜。”
“更不是简单的击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只见许元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从安市城,一路向东南划去,最终,重重地点在了极远处的一个名字上——平壤。
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得……冷。
“好不容易,才将高句丽的主力兵马,从他们的乌龟壳里引了出来。”
“若是让他们跑掉一半,退守平壤,凭借坚城,与我军继续耗下去,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要的,是将这高延寿与高惠真的十五万大军……”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见许元那平静却又带着无边杀伐之气的声音,轻轻响起。
“全歼!”
全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划过营帐内李世民等人的心中。
李世民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狂喜与霸气的龙目,此刻,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看穿。
全歼?
他征战一生,打过无数恶仗,胜仗更是数不胜数,可“全歼”十五万敌军主力,这样疯狂的念头,连他都不曾轻易动过。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一丝不苟的发髻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世积这位大唐军神,此刻也是呼吸一滞,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惊疑。
他们哪个不是从战场上经历无数恶战活下来的人?
可是,面对这高延寿的这十五万人马,他们最多也就是打算击溃对方,从未想过什么全歼敌军。
毕竟,唐军再勇猛,人数差距在那儿摆着呢!
此前,李道宗留下了一万人驻守辽东,现在大唐这边的主力部队也就五六万人,就算再加上张亮攻破乌骨城之后前来回合,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高延寿这次就带来了十五万,而且还有原本安市城中的守军,加起来只怕不低于二十万!
十万对二十万,如何全歼?
亦或者说……这得多难?
“许……许元。”
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全歼高句丽大军,这……这谈何容易?”
“小子,你呀,口气倒是不小!”
尉迟恭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铜铃大的眼睛里,兴奋的火焰被一种更为狂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虽然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但不知为何,从许元口中说出,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小子,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全歼法?”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划,将代表敌军援军的红色箭头,与代表唐军主力的蓝色旗帜圈在了一起。
然后,他的手指,点向了安市城东南方向的乌骨城。
“诸位国公,陛下。”
“我们之所以觉得难以全歼,是因为我们少了一堵墙。”
他的手指,从乌骨城的方向,重重地划向了唐军与高句丽援军之间。
“张亮将军麾下的四万水师,就是这堵墙。”
“只要张将军攻克乌骨城,挥师北上,便可如一把尖刀,死死地插在高延寿大军的身后。”
“届时,我主力大军正面决战,张将军四万精锐背刺合围。”
“请问陛下,请问三位国公,这十五万大军,届时将是何种境地?”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沙盘之上,随着他手指的划动,一副绝杀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前有唐军主力铁壁合围。
后有四万水师断绝归路。
左侧是险峻山脉,右侧是坚不可摧的安市城。
这十五万高句丽大军,将彻底沦为一支孤军,一片被圈禁在辽东大地上的……羔羊。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世积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难以掩饰的骇然。
这个计策,太狠了。
狠到让他们这些沙场老将都感到一丝寒意。
尉迟恭更是双拳紧握,激动得满脸通红。
“妙啊!实在是妙!”
“如此一来,这帮高句丽蛮子,插翅难飞!”
李世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沙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俘虏成群的壮观景象。
可随即,他又冷静了下来。
“计是好计。”
李世民沉吟道:“但,若高句丽人拼死决战呢?”
“他们十五万人,若结成阵势,与我军正面硬撼,即便能胜,我军伤亡亦会不小。”
“陛下多虑了。”
许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他们结不成阵的。”
“难道陛下和诸位国公,忘了我大唐的红衣大炮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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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朕再信你一次!
众人一愣。
下一刻,李世民、李世积、长孙无忌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辽东城下,地动山摇,城墙崩塌的恐怖景象。
那是数十门红衣大炮齐声怒吼,将坚固的城池轰为齑粉的神威。
这时,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高句丽人再多,也是血肉之躯。”
“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之下,任何严整的军阵,都将化为乌有。”
“他们冲锋的道路,将会被自己的血肉所填满。他们的士气,将会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彻底崩溃。”
“届时,我大唐铁骑再行冲锋,收割的,不过是一群失魂落魄的溃兵罢了。”
许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是啊。
他们怎么把这个大杀器给忘了?
大唐军队,早已不是单纯依靠勇武与战阵取胜的军队了。
他们拥有着这个时代,足以碾压一切的降维打击武器。
用红衣大炮,先将敌人的阵型和士气轰得稀巴烂,再用玄甲军和骑兵去冲杀……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李世民依旧有些迟疑。
等待张亮,固然能将战果最大化,但等待,也意味着变数。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朕承认,你的计策很完美,完美到让朕都忍不住心动。”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枯等张亮,若是贻误了战机,又当如何?”
皇帝的担忧,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许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下一剂猛药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臣之所以坚持要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臣担心的,不是贻误战机。”
“臣担心的是,若我军与高句丽十五万大军决战正酣之时,忽然……出现了第三支军队呢?”
“什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帐内炸响。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长孙无忌等人更是面露惊骇之色。
“第三支军队?”
尉迟恭瞪着眼睛,一脸不解地嚷嚷起来。
“许小子,你莫不是昏了头?这辽东地界,除了我大唐王师,和高句丽的兵马,哪里还有第三支军队?”
“莫非,你说的是安市城里的守军?”
他一拍胸脯,哈哈大笑。
“那正好!”
“他们要是敢出城,老子连他们一块儿收拾了!就怕他们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呢!”
李世积和长孙无忌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疑惑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市城的守军,固然是一支力量,但早已被唐军围困,不足为虑。
若他们真敢出城决战,那反倒是帮了唐军的大忙。
“不。”
许元摇了摇头,否定了尉迟恭的猜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变得幽深而肃杀。
“臣说的,不是安市城的守军。”
“身为三军统帅,为陛下负责,为数万大唐将士的性命负责,有些最坏的假设,我们必须要做。”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手指点向了高句丽的南方。
“诸位可还记得,高句丽与百济,此前一直在联手攻打新罗。”
“如今我大唐东征,新罗战场的压力骤减。”
“还有,那个一直在我大唐背后,暗中资助高句丽的……倭国。”
“谁能保证,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背后,不会隐藏着一支我们不知道的力量?”
许元的话,让帐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倭国?
这个名字,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眉头,都紧紧地锁了起来。
对于这个隔海相望的岛国,大唐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其狼子野心。
只是……他们真的敢派兵,直接介入这场战争吗?
“这……不太可能吧?”长孙无忌迟疑着说道,“倭国蕞尔小邦,岂敢与我大唐天军正面为敌?”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赵国公。”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大唐王师远征至此,容不得半分失策!我们的决策,往往决定了地下无数大唐士卒的生死,我们要对他们负责!”
“所以,一切的可能,我们都要算进去!”
许元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他麾下的斥候营千户曹文和张羽,这些天一直没有闲着。
根据他提供的方向,斥候们一直在安市城与平壤之间的山林中秘密侦查。
就在昨日,曹文传来密报,已经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迹。
有一支行踪诡秘的军队,正在那片区域活动。
虽然规模尚不明确,但其装备和行军方式,与高句丽军队截然不同。
这支军队,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改变战局。
许元不能赌。
他不能拿十万大唐将士的性命去赌。
看着众人将信将疑的表情,许元知道,无需再多言。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最终的决断,只能由御座之上的那位天可汗来下。
中军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世民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世积、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许久。
久到尉迟恭都有些站不住了。
李世民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透了帐幕,望向了漆黑的夜空。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许元那张年轻却无比沉静的脸上。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笃定。
“好。”
李世民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座,坐下。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朕,就再信你一次。”
“朕也想看看,你口中的‘全歼’,究竟是何等壮阔的场面。”
许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一揖。
“陛下圣明。”
李世民的目光扫向李世积等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
“传朕旨意。”
“大军,就地安营扎寨!”
“英国公,你率左武卫,于我中军左翼扎营。”
“赵国公,你率文官与后勤部队,居于中军之后。”
“尉迟恭!”
“末将在!”尉迟恭轰然应诺。
“你率玄甲军及右武卫,于我中军右翼扎营。”
“三部互为犄角,形成拱卫之势,深挖壕沟,广设鹿角,严防敌军夜袭。”
“斥候营加大探查范围,方圆五十里内,一只鸟都不能给朕飞过去!”
一道道命令,从李世民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而明确。
“遵旨!”
李世积、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齐声领命。
皇帝的决断已下,纵然心中尚有疑虑,他们也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另外,传令给张亮。”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告诉他,朕只给他十天时间。”
“十日之内,朕要在安市城下,看到他的大军!”
“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杀气,已经让帐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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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倭国的军队踪迹
中军大帐之内,森然的杀气随着李世民的话音落下缓缓消散。
诸将领命而去,许元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帐,而是站在李世民的帅帐之外,静静地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一丝辽东独有的刺骨寒意。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安市城之战,在历史上也十分出名,李世民在这里虽然获得了巨大成功,但最后却并未攻克安市城,这成了他的心病,也让大唐的东征计划,并未达到效果。
但是这一次,自己来了。
所以,自己定然要改变历史上安市城之战的结局!
许元站在营帐前,看着营中的处处火光,思绪良久。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许元才缓缓回过神。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嘶哑。
正是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有结果了?”
“幸不辱命。”
曹文从怀中掏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双手奉上。
许元接过,就着帅帐门口悬挂的马灯光芒,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犷,却精准地勾勒出了安市城东南方向数百里内的山川地貌。
而在地图的某一处山林区域,一个红色的墨点,显得格外刺眼。
“说吧。”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羽沉声开口,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洗去的泥污,眼神却锐利如鹰。
“回将军,按照您的指引,我们的人化整为零,花了数日时间,终于在那片山林中,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人数不少。”
曹文接过话头,补充道:“我们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通过他们丢弃的灶具、马匹的粪便以及宿营的痕迹来推断。”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初步估计,这支军队……不下两万之众。”
两万。
这个数字,让许元的眉梢轻轻一挑。
“而且……”张羽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他们几乎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行踪极为诡秘,我们的人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我们目前只能确定他们大致的活动范围,就是图上这个红点所在的区域,但无法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曹文和张羽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着许元的指示。
他们心中有些忐忑。
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骑兵,如同一把悬在暗处的利剑,随时可能刺出致命一击。
这对即将与高句丽主力决战的大唐军队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凝重与担忧。
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红色的墨点。
他的嘴角,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那不是担忧,更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两万人……骑兵……”
许元低声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真是……好大的一份礼物啊。”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礼物?
这可是两万敌军啊。
“将军,您的意思是……”
许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二人,那眼神中的锐利,让这两位沙场悍将都不由得心头一凛。
“倭国……还真是看得起高句丽,也看得起我大唐啊。”
他冷笑一声。
“暗中资助,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如今,他们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这不就是把刀柄,主动送到了我们手上么?”
曹文和张羽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二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之前,大唐虽然知道倭国在背后搞小动作,但苦无证据,不好发作。
毕竟,师出无名。
可现在,若是能在这辽东战场上,将这两万倭国军队,连同高句丽的十五万主力,一同埋葬。
那便是铁证如山!
届时,大唐的舰队,便可以载着复仇的怒火与无上的皇威,名正言顺地,踏上那座东海之上的岛屿。
将其,彻底化为大唐的疆土!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更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是!”
曹文与张羽轰然应诺,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许元收起地图,抬头望向东方。
那片漆黑的大海尽头,似乎已经燃起了一片燎天之火。
……
时间,在漫长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半个月后。
震天的号角声与马蹄轰鸣声,终于打破了安市城外的宁静。
高句丽的大军,到了。
十五万兵马,旌旗蔽日,甲光如云,从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高延寿,这位高句丽的北部耨萨,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之上,意气风发。
他望着远处那座壁垒森严的唐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唐军,不过如此。”
他身旁的一名将领谄媚道:
“耨萨神威,那李世民必然是闻风丧胆了。”
“哼。”
高延寿勒住缰绳,眯着眼睛打量着唐军的营寨。
营寨修筑得倒是中规中矩,可营中的景象,却让他愈发不屑。
只见唐军营地之中,大片的士卒正在操场上演练阵型,呼喝之声隐约可闻。
看上去,就像是平日里的操练,没有丝毫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传令下去,于安市城北十里下寨,摆开阵势!”
高延伸手一指。
“我倒要看看,他李世民,是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还是当个缩头乌龟!”
高句丽大军令行禁止,很快便在唐军大营的注视下,安营扎寨,布下了连绵十数里的庞大军阵,与唐军遥遥相望。
然而,一天过去了。
唐军大营,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了。
唐军依旧在操练,甚至还派出了小股骑兵在阵前耀武扬威一番,随即又退了回去。
三天……
五天……
高延寿的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
他心中的那份轻蔑,也逐渐转变成了狂喜。
“唐军怕了!”
在他的营帐中,高延寿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放声大笑。
“李世民老了!他不敢打了!”
“他以为凭借那小小的营寨,就能挡住我十五万大军吗?”
“愚蠢!”
高延寿起身,走到沙盘前,意气风发地指点着。
“他李世民不趁我立足未稳之时进攻,反而给我时间安营扎寨,与我对峙。”
“这便是兵家大忌!”
“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战机,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帐下众将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所有人都认为,唐军已经被己方的赫赫兵威所震慑,不敢出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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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诱敌之策
与此同时。
唐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高句丽那边截然不同。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下方,长孙无忌、李世积、尉迟恭等人,神情各异。
“陛下。”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今高延寿大军已至,军心正盛,士气高昂。”
“我军兵力处于劣势,不宜与其正面硬撼。”
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臣以为,我军可佯装畏战,做出准备后撤的姿态。”
“如此一来,高延寿必然会更加骄纵轻敌,放松警惕。”
“待其麻痹大意,我军再寻机设伏,或可一战而定。”
长孙无忌的计策,四平八稳,是典型的老成谋国之言。
尉迟恭听了,却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辅机,你这计策太慢了。”
“俺老程看,不如直接派俺领着玄甲军冲他一阵,杀杀那小子的锐气!”
李世积摇了摇头,沉声道:
“敬德不可鲁莽,敌众我寡,硬冲乃是下策。”
“赵国公的计策虽然稳妥,但……”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元。
李世民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许元躬身一揖,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赵国公。”
“臣,不赞同。”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一皱:
“哦?许将军有何高见?”
许元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高延寿能为高句丽北部统帅,统领十五万大军,绝非庸才。”
“他或许会骄傲,但绝不会愚蠢。”
“我军若是刻意示弱,甚至做出后撤的姿态,太过明显,反而会让他心生警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最忌惮的,往往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看不透的敌人。”
“我们越是反常,他便会越是多疑。”
“届时,他非但不会放松警惕,反而会步步为营,小心试探,我军再想寻机,便难了。”
长孙无忌听着,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但却不得不承认,许元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问道: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臣以为,当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不仅不能示弱,反而要示强。”
“他不是觉得我们不敢打吗?那我们就天天打。”
“天天打?”尉迟恭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怎么个打法?”
“叫阵。”
许元吐出两个字。
“每日清晨,便派一队精骑,前去叫阵。”
“骂阵也好,挑战也好,总之,就是要把姿态做足。”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光叫不动,只打雷不下雨。”
“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决一死战的架势,可一旦他们真要出兵,我军便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我们要做的,是外实内虚。”
“表面上,我们气势汹汹,求战心切。”
“实际上,我们稳坐钓鱼台,以逸待劳。”
许元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唐军的小旗。
“如此一来,高延寿会怎么想?”
“他一开始,或许会以为我军要决战,必然会全神戒备。”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他会发现,我们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只要他派兵稍加试探,就会发现我军根本无意与他们大规模开战。”
“到了那时,他会怎么判断?”
许元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
“他会认为,我大唐军队,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他会真正地从心底里认定,我们是兵力不足,无力决战,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维持士气。”
“到那个时候,他的戒心,才会真正地放下。”
“而那,才是我军真正的……战机!”
许元的话音落下,整个中军大帐,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与思索。
李世积的眼中,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尉迟恭张着大嘴,半天没合上,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这小子,心眼子可真多!”
“这么一来,那高延寿,不被咱们玩死,也得被咱们给气死!”
李世民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他走到许元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狂喜。
“好一个外实内虚!”
“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
“行,就依你之计!”
李世民的帅令一下,整个唐军大营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节奏,缓缓运转起来。
翌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沉闷的战鼓声便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咚!咚!咚!”
尉迟恭披着一身玄色重甲,手持马槊,亲自率领三千玄甲精骑,奔出大营。
他们在距离高句丽营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一字排开,黑甲如墨,气势如山。
“对面的高句丽孙子们,听好了!”
尉迟恭声如洪钟,内力到处,声音滚滚传遍了整个战场。
“你家尉迟爷爷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出来与我一战!”
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同时举起手中兵刃,齐声怒吼。
“战!”
“战!”
“战!”
声浪滔天,震得高句丽营寨前的哨塔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高延寿的营帐内,他刚刚起身,便听到了这震天的叫骂声。
一名将领匆匆入帐,躬身道:
“耨萨,唐军在营外叫阵。”
高延寿冷哼一声,脸上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轻蔑。
“李世民,黔驴技穷了么?”
“想用这种方式来提振他那可怜的士气?”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铠甲,踱步走出大帐。
站在高高的望楼上,他眯眼看着远处那支黑色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派一支偏师出去,会会他们。”
他淡淡地吩咐道:“记住,点到为止,探探他们的虚实即可。”
“是!”
很快,高句丽大营寨门大开,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部队,如猛虎出笼般冲了出来,直扑尉迟恭的阵前。
两军对垒,喊杀声震天。
然而,战局的发展却让高句丽的将领大感意外。
那尉迟恭看似勇猛无比,冲杀在前,可手下的三千玄甲军却滑得像泥鳅一样。
每当高句丽军队试图包抄,或者发起大规模冲锋时,唐军便立刻后撤,绝不硬拼。
双方你来我往,厮杀了小半个时辰,互有死伤,但都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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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决战来临
眼看日上三竿,尉迟恭忽然大笑一声,拨转马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爷爷我回去吃饭了,你们这些软脚虾,明天再来收拾!”
说罢,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脱离战斗,退回了大营,只留下一地烟尘和满脸错愕的高句丽将士。
高延寿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皱起。
“虚张声势……”
他喃喃自语,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开始悄然松动。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唐军每天准时叫阵,骂得花样百出,气势汹汹,仿佛不把高句丽营寨踏平誓不罢休。
可一旦高句丽派兵出战,他们便立刻变成另一副模样。
只纠缠,不决战。
占了便宜就跑,吃了小亏也跑。
高延寿从最初的警惕,到中期的疑惑,最终彻底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我明白了。”
他在军事会议上,将手中的令箭重重拍在沙盘上,放声大笑。
“李世民根本是兵力不足,不敢与我主力决战!”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故布疑阵,等着那张亮的水师前来会合!”
一名将领立刻谄媚道:
“耨萨英明!唐军色厉内荏,已是强弩之末!”
高延寿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一挥手,指向唐军大营。
“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传我将令,全军缓缓向前推进,压缩唐军的活动空间,逼他与我决战!”
“我要在张亮赶到之前,彻底碾碎李世民的主力!”
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张亮那支偏师,在他看来,只要击溃了李世民的御驾亲征大军,区区一支水师,不过是瓮中之鳖。
唐军中军大帐。
斥候将高句丽大军开始缓缓推进的消息报了上来。
李世民看向许元,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陛下,鱼儿开始咬钩了。”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唐军的小旗,向后挪动了一段距离。
“我们便且战且退,将他一步步,引入我们为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另外……”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计策,可以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说。”
“我们可以……散播一些谣言。”
许元压低了声音:“就说,我大唐军中,以赵国公为首的稳健派,主张撤军固守,而以尉迟将军和我为首的主战派,则主张决一死战。”
“陛下您,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下定论。”
此言一出,帐内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都是一愣。
随即,长孙无忌抚须微笑,而尉迟恭则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这计策,损是损了点,但绝对管用。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神采。
“好!”
“就这么办!”
很快,一阵“风”从唐军大营中吹了出去。
一些被俘虏后又“侥幸”逃脱的高句丽斥候,将一个“惊天”的消息带回了高延寿的营帐。
唐军内部将帅不和,战和不定,皇帝举棋不定。
这个消息,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让高延寿的野心和狂妄,彻底膨胀到了顶点。
“天助我也!”
他狂笑着下令,全军压上,攻势愈发猛烈。
而唐军,则如他所料,步步后退,虽看似阵型不乱,但在高延寿眼中,这不过是败退前的最后挣扎。
光阴如梭。
又是十日过去。
这天,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唐军大营。
“报——”
信使翻身下马,冲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启禀陛下!张亮将军已于三日前攻克乌骨城!”
“四万水师将士,正朝安市城后方急行军而来!”
“好!”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最后的拼图,终于完成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高延寿也收到了乌骨城失陷的消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但随即,便被一种疯狂的决然所取代。
“来得正好!”
他狰狞地嘶吼着,双目赤红。
“我只要在此之前,击溃李世民!那张亮的四万人,就是来给我送功劳的!”
“传我将令!”
高延寿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
“全军出击!今日,便与唐军决一死战!”
“踏平唐营,生擒李世民!”
十五万高句丽大军,倾巢而出。
大地,在无数马蹄和脚步的践踏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浪潮,终于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朝着唐军最后的阵地,猛扑而来。
决战的时刻,到了。
唐军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是一片肃杀与冷静。
李世民一身金甲,按剑立于沙盘之前,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再问许元,因为整个计划,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沉稳而威严。
“李世积!”
“臣在!”
英国公李世积跨步出列。
“命你率领四万主力大军,正面迎敌!记住,前期可以佯装不敌,将敌军主力,尽数引入北山下的河谷之中!”
“臣,遵旨!”
李世积的声音,沉稳如山。
“长孙无忌!”
“臣在!”
赵国公长孙无忌躬身而出。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自北山之后绕行,寻那条走马古道,穿插至敌军后方!不必交战,只需将他们的退路,给朕死死钉住!”
“臣,领命!”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着老成谋国的精光。
“尉迟恭!”
“俺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满脸通红。
“你率剩下的一万玄甲军,随朕与奋威将军,一同上北山埋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凛然。
“待战局焦灼,听朕号令,配合红衣大炮,一举冲垮敌军中军!朕要你,为大唐,取来高延寿的项上人头!”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尉迟恭吼声如雷。
“传令给张亮!”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东方。
“让他的人,不用来此会合了。给朕把安市城与高延寿大军之间的甬道,彻底堵死!”
“朕要这十五万高句丽大军,插翅难飞!”
“遵旨!”
传令兵高声应诺,立刻前去传令。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整个大唐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发出了最为致命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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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时机已到
北山之巅。
寒风凛冽,吹动着李世民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
他手持许元为他特制的单筒千里镜,俯瞰着山下的战场。
许元则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即将展开的,不是一场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旷世大战,而是一场早已计算好结局的棋局。
山下,高延寿亲率十五万大军,排山倒海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那股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撕裂。
李世积的四万唐军,则在河谷入口处,摆开了一个看似单薄的防御阵型,如同一道脆弱的堤坝,随时可能被洪流冲垮。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高句丽的前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唐军的阵线上。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唐军的阵线,开始摇晃,并且……缓缓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十步……
他们退得很有章法,边战边退,不断地用弓弩和长枪消耗着敌人的锐气,同时将这头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拉入更深的河谷。
高延寿在后方中军大旗之下,看到这一幕,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不堪一击!唐军,不堪一击!”
“全军压上,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山巅之上,李世民放下千里镜,手心已经微微见汗。
他转头看向许元,声音有些干涩。
“英国公压力很大。”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战场。
“陛下,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要让猎物彻底走进陷阱,总要给它一些甜头。”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在战场另一侧,悄然消失在山林中的那面属于长孙无忌的旗帜。
时间,差不多了。
许元走到山巅一处早已搭建好的高台之上。
高台上,几名精悍的旗手,早已手持各色令旗,肃然而立。
这是他发明的旗语系统,前几日已经在军中操练熟练,第一次在如此规模的大战中,投入实战。
许元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发出第一道指令。
“传令赵国公!”
“命其部,全速穿插,截断敌军后路!”
“是!”
旗手手臂挥舞,手中的青色大旗,在风中划出玄奥而清晰的轨迹。
山风呼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等。
等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收紧。
半个时辰后,一名负责观察的斥候,从另一侧的山崖上飞奔而来,声音激动。
“禀将军!赵国公已成功绕至敌后,切断了高句丽大军的归路!”
“好!”
许元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一抹森然的杀机。
他缓缓转身,面向李世民,躬身一揖。
“陛下,可以收网了。”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滔天的帝王威严。
许元直起身,再次面向高台,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山巅!
“传令英国公!”
“让英国公全军停止后退,就地结阵,正面反击!”
“是!”
一面绘着猛虎下山图样的赤色大旗,被猛然挥动起来。
山下,正在节节败退的唐军阵中,凄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那声音,不再是防守的沉闷,而是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锐利与高亢!
正在步步紧逼的高句??大军,骇然发现。
那道看似即将崩溃的“堤坝”,竟在瞬间化作了一堵钢铁浇筑的雄关!
后退的唐军士卒,猛然停下脚步,转身,结阵,前排的陌刀手,将雪亮的陌刀,狠狠地劈向了大地!
“大唐!”
“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四万唐军将士的胸中,喷薄而出!
反攻,开始。
此刻!
原本节节败退的唐军阵线,在英国公李世积的将旗挥舞之下,仿佛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反弹。
前排的陌刀手,三人一组,将那重达数十斤的雪亮长刀抡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噗嗤!
刀光过处,人马俱碎。
高句丽军的前锋重骑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冲得最快的数千人,瞬间就被这片钢铁森林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血雾与残肢断骸。
后方的弓弩手,则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一排排箭矢倾泻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罩向后续涌来的敌军。
整个北山河谷,在这一瞬间,便化作了一座巨大而血腥的绞肉机。
高句丽人如同疯了一般向前冲,唐军则寸步不让,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
兵刃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临死前的嘶吼声,汇聚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交响。
鲜血,很快便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尸骸间蜿蜒流淌。
北山之巅。
李世民手持千里镜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千里镜的视野中,是一片炼狱。
他看到了,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卒,被三支长矛贯穿了胸膛,却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横刀捅进了对面敌人的咽喉。
他看到了,一名高句丽的将领,身中数箭,依旧咆哮着指挥手下,直至被一柄陌刀拦腰斩断。
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战争了。
以往,无论是对阵突厥,还是征讨薛延陀,大唐的军队,尤其是玄甲军,都拥有着碾压性的优势。
那是文明对野蛮的降维打击。
可今天,在这片土地上,他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顽强与悍不畏死。
“许元!”
李世民缓缓放下千里镜,声音有些沙哑。
许元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锁定着下方的战场,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臣在。”
“朕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何坚持,对高句丽,必以灭国之战待之。”
李世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更有一丝后怕。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许元。
“突厥人,是狼。他们凶狠,狡诈,但终究是散乱的狼群,可以驱赶,可以分化,可以打怕。”
“可这高句丽……”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不是狼,他们是另一头猛虎。”
许元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陛下圣明。”
李世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一支正在与唐军侧翼纠缠的高句丽骑兵部队上。
那些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槊,冲锋陷阵,其威势与章法,竟丝毫不逊色于大唐的玄甲军。
两支钢铁洪流的碰撞,每一次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溅起漫天血花。
“你看他们的重骑。”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其军备,其战法,其悍勇,与我大唐玄甲军,竟能在正面抗衡。”
“这已经不是一个游牧部落了。”
“这是一个拥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文化,甚至有着不逊于我中原铸造工艺的政权。”
许元接口道,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的,陛下。”
“一个盘踞在卧榻之侧,并且同样拥有利爪与獠牙的邻居。”
“这样的政权,若不趁着我大唐国力鼎盛之时,将其彻底从舆图上抹去,百年之后,必成中原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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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红衣大炮再度出场
李世民沉默了。
他懂了。
彻底懂了许元那看似冷酷的灭国之策背后,隐藏着怎样深远的考量。
这一刻,他心中对高句丽的最后一丝轻视,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此国,必亡。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缓缓流逝。
太阳,从正午,渐渐偏西。
金色的阳光,洒在血色的河谷中,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映照得这片人间地狱,更加触目惊心。
双方的伤亡,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李世积的四万大军,已经鏖战了数个时辰,将士们的体力与锐气,都在被飞速消耗。
尽管他们依旧死死地顶住了高句丽军的疯狂反扑,但阵线已然出现了几分不稳。
高延寿也杀红了眼,不断地将预备队投入战场,试图一举冲垮唐军。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观察着战局,每一次看到唐军将士倒下,他的心都在滴血。
“许元。”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红衣大炮,还不用吗?”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焦急。
“再这样耗下去,英国公的伤亡太大了。”
然而,许元却依旧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平静,仿佛万古不化的寒冰。
“陛下,还不到时候。”
“为何?”
李世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此时敌军中军集结,正是我军大炮发挥最大威力之时!一轮炮击,足以让他们阵脚大乱!”
“陛下说得没错。”
许元没有反驳,而是耐心地解释道。
“可然后呢?”
“然后?”
李世民一愣。
“然后高延寿必然会下令溃退。”
许元伸手指了指山下那庞大的敌军阵型。
“十五万大军,即便乱了,想要四散奔逃,赵国公的一万玄甲军,也拦不住全部。”
“我们的大炮能击溃他们,却无法将他们尽数留在这里。”
“臣要的,不是击溃。”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而是……全歼。”
李世民的心头猛地一震。
全歼十五万大军。
好大的手笔。
好狠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青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好,朕信你。”
“朕,再等等。”
许元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那支单筒千里镜,目光却越过了下方的惨烈战场,投向了更远处的东方。
他在等。
等最后一根,能将这头巨兽彻底捆死的绳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太阳的光芒,开始染上一层橘红的暖意时。
许元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安市城通往此处的甬道尽头,一抹熟悉的颜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悄然出现。
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属于大唐的,玄鸟军旗。
张亮。
他到了。
“陛下。”
许元放下千里镜,转身,对着李世民,躬身一揖。
“可以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虎目圆睁。
“好!”
许元直起身,快步走到高台之上,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山巅!
“来人!”
“将五十门红衣大炮,给本将推上来!”
“是!”
早已待命的炮兵营将士,立刻行动起来。
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数十名精壮的士卒合力,从掩体后方,缓缓推到了山巅的射击阵位上。
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对准了山下那片喧闹的战场。
“目标,高句丽中军大旗!”
“三轮齐射,不定向延伸覆盖!”
许元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给本将……把它轰平!”
“遵命!”
炮兵军官抽出指挥刀,猛然向前一挥。
“点火!”
“轰——!”
“轰隆隆——!”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山巅之上,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耳膜被狠狠地刺穿,脑中一片嗡鸣。
五十颗烧得通红的铁球,拖着死亡的焰尾,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如流星坠地般,砸进了高句丽军最密集的中军阵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刻,便是毁天灭地的爆炸。
血肉横飞,泥土冲天。
一个巨大的缺口,硬生生地出现在了高句丽的中军之中。
无数高句丽士卒,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恐怖的冲击波和四散的弹片撕成了碎片。
高延寿的中军大旗,被气浪直接掀飞,撕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
天神的怒火吗?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轰隆!”
“轰隆隆!”
又是两轮齐射,一百颗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高句丽的中军,彻底乱了。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完全瘫痪。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惊恐地四处乱窜,惨叫着,哭喊着。
就在这时,许元手中代表总攻的赤金令旗,猛然挥下!
“传令赵国公!”
“传令尉迟将军!”
“全军出击!从两翼,凿穿敌阵!”
“呜——”
苍凉的号角声,自北山之后,自唐军大营,同时响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尉迟恭,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一马当先,率领一万玄甲军,如同一柄黑色的破阵铁锤,从唐军阵地的侧翼,狠狠地砸了出去!
而在另一侧,长孙无忌亲率的一万玄甲军,也如同潮水般涌出,从敌军的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杀!”
两万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炮火轰得晕头转向的高句丽大军,此刻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的阵型,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被轻易地撕开,凿穿。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向安市城跑!回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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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关门打狗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残存的高句丽士卒,终于彻底崩溃,他们丢盔弃甲,不再恋战,发疯似的朝着来时的甬道,也就是安市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山巅之上。
李世民看着这摧枯拉朽的一幕,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看着敌军溃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甬道尽头已然清晰可见的大唐军旗,瞬间恍然大悟!
许元微微一笑,躬身道。
“陛下,这招叫——关门打狗。”
话音刚落。
远方的甬道之上,喊杀声冲天而起!
张亮亲率四万水师将士,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神兵,正面迎上了溃逃而来的高句丽大军!
那一刻,所有正在逃亡的高句丽士卒,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绝望。
前有堵截。
后有追兵。
左翼,右翼,皆是唐军的铁骑。
四面楚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跟唐军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溃败,瞬间演变成了最惨烈的血腥混战。
被逼入绝境的高句丽士卒,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不再逃跑,而是转身,嘶吼着,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唐军,展开了最后的死斗。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座不见天日的修罗场。
一时间。
喊杀声,哀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魔音。
李世民站在山巅,夜风吹拂着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的眼中,倒映着下方那片由火把与鲜血构成的画卷,激动的心情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肃杀所取代。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纵然是大唐全胜,这十五万高句丽军,一个都跑不了,可玄甲军的将士,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看着那些陷入最后疯狂,以命搏命的敌军,眉头紧锁。
困兽之斗,最为伤人。
然而,许元却似乎并没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已成定局的围歼战上。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冲天的战场,眺望着远方更加深沉的黑暗。
就在这时。
在那极远处的某个山头,一缕微不可见的狼烟,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升起!
许元一直关注着那个方向,纵然是在夜幕里,他也看清了那边的信号。
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如针。
来了。
那潜藏在暗处,最毒的蛇,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了信子。
李世民的全部心神,都被山下的绞杀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稍纵即逝的细节。
许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着身后阴影中侍立的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两人的身形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随即被绝对的服从所替代。
他们无声地对着许元抱拳一揖,接着,便如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巅,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元重新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时间在血腥的杀戮中,无声地流逝。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变得稀疏。
残存的高句丽士卒,在唐军四面八方的合围之下,被不断分割,蚕食,最终淹没在钢铁的洪流之中。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可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吼——!”
一阵完全不同于唐军与高句丽军的喊杀声,猛地从战场的东南方向,那片之前狼烟升起的黑暗山林中,爆发而出!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戾与野性的嘶吼,音调古怪,尖锐刺耳。
并非高句丽语,也非汉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什么声音?”
尉迟恭也勒住战马,皱起了眉头,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听不懂,但来者不善!”
下一刻,无数火把,从那片山林中亮起,如同一条凶猛的火龙,朝着唐军的侧翼,狠狠地扑了过来!
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马。
只能看到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仿佛无边无际,气势汹汹!
李世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还有伏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骇。
“高句丽哪来的这么多兵力?难道是安市城的守军全出来了?”
“不对!”长孙无忌立刻否定道,“安市城守军若出,当从甬道而来,而不是从东南山林!”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支军队已经冲到了近前。
借着火光,山巅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那些士卒,身材普遍矮小,却异常悍勇。
他们手持着形制古怪的太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狂热嚎叫,如同嗜血的野兽一般,冲向已经鏖战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唐军阵线。
“是倭人!”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将,失声惊呼。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缩紧。
倭国!
竟然是他们!
那两万混在高句丽军中的倭兵,只是前菜,这才是他们的主力?
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火光,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浮现。
“他们……有多少人?”
“陛下,天黑难辨,但看这火把的阵势,恐怕……不下数万!”
一名将领颤声回答。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到底是多少?
如果是人数太多,那大唐现在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甚至,可能会因为将士力竭,而被对方反包围!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道,这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许元!”
李世民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依赖。
然而,许元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陛下,莫急。”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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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许元坦白
说罢,他走到山巅的另一侧,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一面早已准备好的,赤色的火焰令旗。
他高高举起令旗,对着那支倭国军队杀来的方向,猛地挥舞了三圈!
“点火!”
许元的声音,穿透夜空。
下一息。
在那支气势汹汹的倭国军队的侧翼,那片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坡之上。
轰!
一点,两点……
千百点火光,骤然亮起!
一片连绵的火墙,瞬间撕裂了黑暗,将那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三千名身披黑甲,手持陌刀,杀气腾腾的骑士,早已列成了一个森然的冲锋阵型。
那,也是大唐的玄甲军!
也正是许元此前带走的三千人,一直由陈冲和曹文张羽等人共同带领,早已防备着倭国的那些人了!
“那……那是!”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看着那三千精骑,又转头看向身边这个神色淡然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许元竟然在这里,还埋伏了一支军队?
他早就料到了倭国人会从这个方向杀出来?
这一刻,李世民对许元的看法,再次被刷新。
这不是智谋,这近乎于未卜先知!
山坡上。
为首的将领,正是陈冲曹文张羽三人。
“玄甲军!”
“随本将,凿穿它!”
“杀!”
三千铁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狠狠地撞进了倭国大军的侧翼!
倭国人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唐军的王牌。
他们的阵型瞬间大乱。
陌刀挥舞,人头滚滚。
骑兵冲撞,骨肉分离。
原本气势如虹的倭国军队,在玄-甲军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块豆腐。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许元。
“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却一直没有告诉朕?”
这话问得极重。
这已经是在质问他,是否有所隐瞒,是否对君主不忠了。
周围的将领,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元却神色不变,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不敢欺瞒陛下。”
“只是此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臣不敢妄言。”
“证据?”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元直起身子,遥遥指向那片已经被玄甲军冲得七零八落的倭国军队。
“陛下,高句丽之战,倭国为何要倾力相助?”
“无非是想趁我大唐与高句丽两虎相争,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勾结,若是没有铁证,我大唐即便将来要兴师问罪,也难免落人口实,说我大唐恃强凌弱,无故侵略。”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臣之前遇到的那些屠村的人,并不是高句丽的军队,而是倭国人!”
“此前,臣向陛下撒谎了!”
“所以,臣便让那三千人,一直在寻找那些倭国人的踪迹,前些天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藏身之所,但并没有那么多,仅有两万而已。”
“所以,臣便提前布下这三千玄甲军,名为防备,实为诱饵。”
“就是要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在这辽东的战场上,在这数十万大军的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对我大唐王师,挥起屠刀!”
许元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此一来,他们参战的证据,便如山一般,再也无法辩驳。”
“他日,我大唐天兵,踏上倭国本土,便是正义之师,讨伐不臣!”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世民怔住了。
他看着许元,眼中的那一丝猜忌与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与欣赏。
好深远的算计。
好狠辣的手段。
在这一场大战还未开始之前,他竟然就已经在为下一场灭国之战,铺平道路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许元。”
“臣在。”
“朕一直有一种错觉。”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仿佛要看透许元的灵魂。
“你似乎……对这倭国,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
“为何?”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山巅之上,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远处战场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喊杀声。
许元沉默了。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世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过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许元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与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沉重如山,悲怆如海的情绪。
那是一种……仿佛承载了千百年血与泪的眼神。
“陛下。”
许元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
“如果臣说……”
“臣曾经做过一个,无比漫长,也无比真实的梦。”
李世民的眉毛,微微一挑。
许元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在那个梦里……”
“千百年后,我们脚下的这片华夏大地,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而这场浩劫的源头,便是……倭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在梦中,数以千万计的华夏百姓,倒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
“他们,对我们的子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三光’之策。”
“烧光,杀光,抢光。”
“他们在我华夏大地上,无恶不作,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许元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陛下,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片人间炼狱。”
“山河破碎,国将不国。”
“那,是我华夏民族,几千年来,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竟有血丝,悄然浮现。
李世民听到许元的这些话,顿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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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为华夏扫除威胁
山巅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许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青年。
梦?
三光之策?
山河破碎?
国将不国?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血腥场面不计其数,可许元用最平淡的语气描绘出的那幅地狱景象,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愤怒。
他能从许元的眼中,看到那片尸山血海,能感受到那份浸透了千百年的悲怆与屈辱。
那绝对不是伪装。
没有任何人,能伪装出那样沉重的眼神。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就因为……一个梦?”
许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迎着那双洞察世事的龙目,缓缓点头。
“是。”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泰山。
“但对臣而言,那个梦,比臣眼前的这一切,都要真实。”
许元抬起手,指向山下那片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倭人的尸体与高句丽人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而丑陋。
“在梦中,这样的场景,在我们的土地上,上演了无数次。”
“我们的城池被焚烧,我们的史书被毁灭,我们的孩童被刺刀挑起,我们的女人被肆意凌辱。”
“他们试图磨灭我们的文化,断绝我们的传承,让我们这个屹立了数千年的民族,彻底沦为他们的奴隶。”
许元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
“他们,甚至不把我们当人看。”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腰间的佩剑,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
周围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早已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们虽然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许元那不似作伪的沉痛,以及倭国此刻背信弃义的偷袭,都让他们心中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对李世民深深一揖。
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陛下。”
“臣今日所言,听来或如天方夜谭。”
“但,倭国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今日他们敢与高句丽勾结,背刺我大唐王师,他日便敢渡海而来,觊觎我中原沃土。”
“卧榻之侧,岂容此等豺狼酣睡?”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在山巅的夜风中回荡。
“陛下,臣请问。”
“如此禽兽之国,当不当灭?”
当不当灭?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回荡在李世民的耳边。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信什么梦。
身为天子,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信麾下的百万雄师。
他也知道,许元身上,必然藏着天大的秘密。
一个梦,绝不可能让一个如此沉稳冷静的年轻人,失态到如此地步。
但是,这重要吗?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许元的肩膀,投向了远处那片倭军溃败的方向。
许元说的那些惨绝人寰的罪行,真假难辨。
可倭人此刻挥向大唐将士的屠刀,却是真的。
他们那贪婪而残暴的眼神,却是真的。
这就够了。
一个臣子的秘密,与整个华夏民族的未来安危相比,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许元说的那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允许它发生。
李世民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他再次看向许元,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许元。”
“臣在。”
“此战之后,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李世民的目光森然,扫过山下的战场,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高句丽平定之后,朕命你,亲率大军,踏平那片土地,将那个所谓的国度,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朕要让后世子孙,永永远远,再无此忧!”
“为我华夏,扫除一切后患!”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臣,领旨!”
……
血腥的厮杀,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撕裂夜幕之时,终于渐渐平息。
整片北山河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屠场。
折断的兵刃,破碎的旗帜,残缺的尸体,汇聚成血色的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当太阳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向这片大地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无尽的死亡。
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面如死灰。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只剩下半截。
放眼望去,视野之内,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立的高句丽士卒。
那些曾经与他一同高喊着保家卫国的同袍,此刻都已化作冰冷的尸体,永远地躺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他最后的希望,那支突然杀出的倭国援军,也早已被唐军的另一支伏兵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四面八方,都是大唐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旌旗。
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将他最后残存的数千人,围困在中央。
无路可退。
无路可逃。
高延寿惨然一笑,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刀,缓缓地,跪了下去。
“降了吧……”
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
唐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
李世民高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平静,但眼中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下方,一众大将皆是甲胄在身,神情凝重。
经过一天一夜的打扫与清点,这场旷世之战的最终战果与损失,终于统计了出来。
英国公李世积手持一份写满了数字的帛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沙哑。
“陛下。”
“此战,我大唐王师,全歼高句丽、倭国联军,共计十七万余众。”
“高句丽主帅高延寿、高惠真,率残部七万六千八百人投降。”
“我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李世积顿了顿,大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正面战场,我军将士战损,共计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一人。”
“另有随军民夫、辅兵伤亡,约在三千人上下。”
“总计损失,一万八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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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战绩斐然
一万八千人。
这个数字一出,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此次东征大军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纵然是歼敌十倍的大胜,这个代价,也足以称得上惨烈。
李世民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但他脸上的神情,并未有太多变化。
为将者,岂能不知伤亡。
“战果如何?”
他沉声问道。
“回陛下。”
李世积翻过一页帛书,继续禀报。
“正面战场,我军斩首高句丽军,共计四万一千余级。”
“缴获战马两万三千匹,牛五万头,各式甲胄、兵刃无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尚在清点之中。”
话音刚落,一身戎装,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的尉迟恭,便迫不及待地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
“俺老黑带的那一万玄甲军,也没给您丢人!”
他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俺们从侧翼凿穿敌阵,来回冲杀了七八趟,斩首不下两万!”
“咱们自个儿,就损失了一千来个弟兄!”
他说得豪气干云,脸上满是骄傲,但提到损失的弟兄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惜。
一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也随即出列,对着李世民一揖。
“陛下,臣所部战果,与敬德相差仿佛。”
“我军以精锐玄甲军,行侧翼雷霆之击,故而战损极小,战果极大。”
“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功。”
两人的话,让大帐内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玄甲军,大唐的王牌,以两万之众,在侧翼撕裂了十几万大军的阵线,斩首四万,自身损失却不到三千。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李世民听着这些数字,心中五味杂陈。
有胜利的喜悦,有对将士阵亡的痛心。
纵然取得了大胜,但也有数不清的大唐将士将性命留在了这里!
最后,李世民有看向了迟迟赶来的郧国公张亮身上。
“张亮。”
张亮魁梧的身躯一震,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在。”
“你部战况如何?”
张亮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回陛下,臣所部水师与步卒,本是奉命于北山河谷东侧出口,扎下口袋,阻敌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战至中盘,高句丽残军见败局已定,便如疯魔一般,不计伤亡,朝臣的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帐内众将的神情,都凝重了些许。
困兽之斗,最为惨烈。
谁都清楚,负责堵截的那支部队,要承受何等恐怖的压力。
“敌军数万,漫山遍野,状若疯狗。”
“将士们以血肉筑墙,死战不退。”
张亮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嘶吼过度。
“血战两个时辰,反复拉锯十余次,终将敌军彻底击溃。”
“此役,臣所部折损将士,三千八百七十二人。”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斩敌,一万两千余级。”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又是近四千条鲜活的生命。
但以不到四千的代价,硬生生顶住了数万敌军的垂死反扑,并斩敌过万,已是惊天动地的战功。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的痛惜被一抹决然所取代。
他看向李世积。
“懋功,总计战损。”
英国公李世积再次出列,手中的帛书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诸将战报已全部汇总。”
“此战,我大唐王师,正面战场及两翼追击,合计斩首八万三千余级。”
“俘获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高惠真以下,降卒七万六千八百人。”
“高句丽十五万大军,除极少数溃卒,主力已然全军覆没,无一漏网。”
这番话,让帐内压抑的气氛,终于涌起了一丝炙热。
李世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军总计阵亡将士,两万五千一百二十一人。”
“若算上辅兵民夫,总折损,已超过三万之数。”
三万。
这个数字,对于兵锋正盛的唐军来说,绝对是很大的战损比了。
但与歼敌十五万,彻底打残高句丽野战主力的辉煌战果相比,这代价,值。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报——”
三道矫健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征尘与煞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正是许元手下的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
另外,还有一人,则是那三千玄甲军名义上的统领,陈冲!
三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一众公侯将相,来到许元和李世民等人面前,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将军!”
“末将等奉奋威将军之命,率斥候营及三千玄甲精骑,于东侧山谷,衔尾追杀溃逃之倭军!”
“倭军两万,军心已丧,阵型大乱,不堪一击。”
“我军以雷霆之势,数次凿穿其阵,倭军狼狈奔逃,已向鸭绿水方向遁去。”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份战报。
“此役,我军斩杀倭寇三千一百余级!”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一闪。
“我军伤亡如何?”
张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骄傲。
“回陛下!我部,仅折损三百一十五名弟兄!”
三百换三千。
何等漂亮的战绩。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中军大帐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哈哈哈!好!”
尉迟恭一拍大腿,瓮声大笑起来。
“打得好!打得漂亮!”
他指着许元,满脸赞许。
“许小子,这三千玄甲军,才交给你这么短时间,你就将他们调教得这么好,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众将闻言,皆是会心一笑,先前因巨大伤亡而带来的沉重,被这辉煌的胜利冲淡了大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无上霸气。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中充满了力量。
“此一战,我大唐以两万之代价,全歼敌军十七万,彻底荡平了安市城外的所有威胁。”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手指直指安市城的位置。
“如今,安市城杨万春已是瓮中之鳖,城内三万残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仿佛已经看到了高句丽王都的宫殿在脚下坍塌。
“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两日,两天后,攻安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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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高延寿
帐内众将齐齐躬身,声如山呼海啸。
“谨遵陛下圣谕!”
李世民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重新落座,帝王的威仪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鄂国公。”
“将高句丽那两位降将,带上来。”
“喏。”
尉迟敬德答应一声,片刻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两名身材高大,却满身狼狈的身影,被甲士押解着走入中军大帐。
正是此战高句丽大军的统帅,北部耨萨高延寿,以及南部耨萨高惠真。
两人身上的甲胄早已散乱不堪,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与干涸的血污。
发髻披散,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如同困在笼中的恶狼。
他们被押到大帐中央,膝盖一软,被甲士强行按得跪倒在地。
帐内一众大唐将帅,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轻蔑,也有着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漠然。
李世民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延寿,高惠真。”
高延寿猛地抬起头,乱发下的双眼死死盯住上首的那道身影。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朕的王师,如何?”
这平淡的问话,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高延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话可说。”
“哦?”
李世民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听你这口气,似乎不服?”
高惠真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但紧握的双拳,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甘。
高延寿脖子一梗,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怨愤与不屑。
“服?我为何要服?!”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沙哑而尖利。
“若非……若非尔等唐军使用了那等如同天雷降世的妖物,胜负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许元,充满了忌惮与憎恨。
“那东西一炸,地动山摇,血肉横飞,我军将士连敌人的面都未见到,便已死伤枕籍,士气崩溃!”
“此非战之罪!”
高延寿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倘若撤去那妖物,我与你大唐王师,于平原之上,堂堂正正地再战一场!我高延寿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是高句丽的男儿!”
他这番话,让帐内不少武将都皱起了眉头。
尉迟恭更是冷哼一声,显然对此嗤之鼻鼻。
然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却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怜悯。
“天雷?”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许元,带着一丝赞许。
“许卿,看来你的红衣大炮,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许元微微躬身,并未言语。
李世民的视线重新落回高延寿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
“朕承认,许卿的红衣大炮,确实是此战奇功,为我大唐减少了数以万计的伤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但你以为,没有此物,尔等便能赢么?”
高延寿张了张嘴,正欲反驳。
李世民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沙盘。
“北山河谷,地势狭长,两翼皆是高山。”
“此乃绝地。”
“朕以主力为饵,诱你十五万大军深入。”
他的手指点在了河谷的东侧出口。
“朕的郧国公张亮,早已在你的后退之路上扎下口袋。”
他又点向河谷的西侧入口。
“朕的鄂国公尉迟恭与赵国公长孙无忌,会彻底封死你的来路。”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仿佛战局正在他眼前重演。
“届时,朕的英国公李世积,会率领正面主力,对你军发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前后夹击,左右合围,四面楚歌。”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高延寿的内心。
“高延寿,你告诉朕,就算没有红衣大炮,你这十五万大军,在这狭长地带之中,如何能逃出生天?”
“唯一的区别……”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沉重。
“……不过是朕的将士,会多流一些血,这场仗,会多打一两个时辰罢了。”
“你的十五万人,依旧要死,依旧要降,这个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高延寿的头顶浇下。
他脸上的疯狂与不甘,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片死灰般的苍白所取代。
他想反驳,却发现李世民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打的事实,精准地剖析了整个战局。
是啊。
红衣大炮固然恐怖,但真正致命的,是大唐军队那堪称天衣无缝的战术布置。
从诱敌深入,到分割包围,再到多路合击,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们这十五万大军,从踏入北山河谷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经注定。
高延寿浑身一颤,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最终,只剩下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帐内久久回荡。
默认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能正视自己的失败,此人倒也算个人物。
“高延寿,你是个将才。”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朕爱才。”
“只要你肯归降我大唐,朕可以许你高官厚禄,他日封妻荫子,不失封侯之望。”
这番话一出,高惠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
高延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而决绝。
“李世民,你休想!”
他赤红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高延寿,生是高句丽的人,死是高句丽的鬼!”
“今日之降,非为我一人之性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壮。
“乃是为了我麾下那七万多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放下兵器,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信任我这个主帅!”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高延寿挺直了跪地的身躯,仿佛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
“我高延寿的命,就在这里!”
“今日,我既为阶下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他双眼一闭,引颈待戮,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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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劝降
“好!”
尉迟恭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竟有几分赞许。
军人,敬重的就是这等有骨气的汉子。
李世民看着高延寿,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此人不仅是帅才,更有威望,能得七万降卒之心。
若是能收服他,对于将来平定整个高句丽,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杀了他,容易。
但那只会激起高句丽人更强烈的反抗。
“朕,为何要杀你?”
李世民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朕问你,如今的高句丽,还是高氏王族说了算吗?”
高延寿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李世民的声音悠悠传来。
“莫离支渊盖苏文,弑君杀臣,独揽大权,视国主为傀儡。”
“他穷兵黩武,横征暴敛,联合百济,年年攻伐我大唐的藩属新罗。”
“高句丽的百姓,为此背负着何等沉重的赋税?边境的将士,又为此流了多少无谓的鲜血?”
“你们身为北部和南部的耨萨,治下万民的疾苦,难道你们都看不到吗?”
李世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高延寿和高惠真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因为李世民说的,句句属实。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朕此来,一是为了惩戒尔等攻伐新罗之罪。”
他的声音,充满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二,也是为了高句丽的万千百姓!”
“朕要推翻渊盖苏文的暴政,让辽东的土地,重归安宁,让高句丽的百姓,也能像我大唐的子民一样,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大义凛然的气势。
高延寿的心,剧烈地动摇了一下。
但长久以来根植于血脉的忠诚,还是让他咬紧了牙关。
“一派胡言!”
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沉声道。
“胜者之言,不过是为自己的侵略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唐皇,你休要白费心机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属于一名将领的自信。
“此战,我军虽败,但高句丽,未必会败!”
“哦?”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高延寿冷笑一声,开始分析起军事态势。
“其一,我高句丽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而你大唐王师,千里远征,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补给,是何等艰难?”
他的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划着地图。
“从长安到辽东,数千里之遥,你这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何等天文数字?又能支撑多久?”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时!”
高延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我高句丽坚守各处城池,将战事拖到九月之后,辽东便会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届时,你的粮道,必为冰雪所断。”
“尔等南国之兵,不耐严寒,衣甲单薄,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又能有几分战力?”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判唐军的最终结局。
“到那时,粮草断绝,天寒地冻,你这十万大军,不用我高句丽出兵,便会不战自溃!”
“唐皇,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高延寿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帐之内激起层层回响。
帐内诸将,除了少数几人,脸色都微微一沉。
高延寿这番关于天时地利与粮草的分析,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切切实实,戳中了远征军最柔软的软肋。
在场之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自然明白高延寿所言非虚。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并非败于阵前,而是败给了“粮草”这两个字。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
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索。
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火盆中偶尔爆开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一个略显突兀的轻笑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呵。”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发出笑声的,正是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许元。
高延寿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如饿狼般死死盯住许元。
“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被轻视的恼怒。
许元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笑你,坐井观天。”
“你!”
高延寿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许元却不理会他的愤怒,只是伸出三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方才所言,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坚壁清野,以待天时。”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吐出了让所有人为之侧目的话语。
“你高句丽,没有那个时间。”
高延寿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什么时间?”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眼神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如今是五月。”
“我大唐,甚至用不了等到八月。”
“三个月。”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不出三个月,平壤城破,高句丽,必亡。”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就连尉迟恭这等悍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许元。
三个月,破平壤,灭一国?
这是何等狂妄之言!
高延寿更是先惊后怒,继而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哈!”
“狂悖!竖子狂悖!”
他指着许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个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莫说平壤,便是我高句丽国门,辽东第一坚城——安市城,你都过不去!”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安市城,是我高句丽耗费数代人之心血,倾尽国力打造的堡垒!”
“城高墙厚,沟深垒固,城内粮草军械,足够支撑数年之久!”
“城中更有我高句丽精锐的守军,与最坚韧的百姓!”
高延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身为高句丽将领的骄傲。
“别说三个月,就算给你三年,你也休想踏入安市城半步!”
“你那妖物虽强,但在真正的铜墙铁壁面前,也终将无计可施!”
面对他这番言之凿凿的断言,许元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灿烂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精准地踩入陷阱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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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赌
“哦?”
许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安市城,当真如此坚不可摧?”
“那是自然!”
高延寿脖子一梗,傲然道。
“好。”
许元轻轻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对安市城如此有信心,那我与你再打个赌,如何?”
高延寿和高惠真皆是一怔。
赌?
这个时候,这个场合,他竟然要赌?
许元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的议论声。
“就赌这安市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延寿和高惠真。
“五日。”
“我只用五日时间。”
“五日之内,我若拿不下安市城,便算我输。”
“五日?”
高延寿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惠真,此刻也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五日攻下一座坚城?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痴人说梦!
是彻头彻尾的疯话!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陈述着赌约的内容。
“若是我赢了,五日之内,安市城破。”
“你们二人,包括那七万降卒,便真心实意,归附我大唐。”
“从此为陛下效力,为大唐之臣,不得再有二心。”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一丝冰冷的漠然。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赌。”
“我之所以愿与你赌,不过是想给我大唐的将士,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也是想给你们高句丽,多留一些活口罢了。”
许元摊了摊手,动作写意,话语却重如千钧。
“你们若是不愿,也无妨。”
“大不了,我便多费些手脚,让我麾下的儿郎们,多流一些血。”
“如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高延寿和高惠真二人,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去完成的事实。
高延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许元,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可是,没有。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狂言!
这是彻头彻尾的狂言!
五日破安市?
这绝无可能!
高延寿的理智,他数十年的军事经验,都在疯狂地告诉他,这不可能!
安市城的险峻,那里的城防体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别说五天,就是给他唐军五十天,五个月,也休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是在诈我!
对!
他一定是在用这种匪夷所思的狂言,来动摇我的心志,逼迫我就范!
想到这里,高延寿心中的惊惧,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骄傲,被对方用最轻蔑的方式,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好!好!好!”
高延寿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
“你想赌,我高延寿便陪你赌!”
他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声音沙哑地嘶吼道。
“五日破安市?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告诉你,安市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面可以攻城,地势狭窄,你便是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
“此赌,我接了!”
高延寿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惨败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快意。
“但你输了,又当如何?”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许元。
“若你五日之内,攻不下安市城。你不仅要放了我与高惠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帐。
“更要将我麾下那七万六千八百名降卒,尽数释放,让他们安然返回高句丽!”
“你,可敢应下?”
为了防止对方事后反悔,高延寿又补上了一句。
“口说无凭!”
“你若真有胆量,便请唐皇做个见证,将此赌注,昭告三军!”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大唐皇帝一言九鼎,绝不会言而无信!”
他这是在用激将法,将许元彻底架在火上烤。
更是将整个大唐的颜面,都押在了这场看似绝无胜算的赌局之上。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太冲动了。
许元此举,太过冲动了。
这已经不是军事,而是赌博。
拿国运做赌注的豪赌!
“许卿……”
御座之上,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制止意味。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一丝告诫。
李世民的眼神,仿佛在说:许元,你可知安市城的情报?你可知此赌约的风险?此事,不可意气用事。
他们君臣之间,早已有了足够的默契。
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所有人都以为,许元在接到皇帝的暗示后,会就此收手,找个台阶下来。
然而,许元却像是没有看到李世民的眼神一般。
他迎着高延寿那充满挑衅与快意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可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他答应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许元转过身,对着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恳请陛下起草诏书,为臣与高延寿立下军令状。”
“五日之内,臣若不能攻破安市城。”
“便请陛下,依约放还高句丽七万降卒,以及高延寿、高惠真二人。”
许元的声音在大帐内落下,掷地有声,再无转圜余地。
御座上的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缩,最终,所有的劝诫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准。”
一个字,沉重如山。
身旁的内侍立刻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笔墨与一份空白的明黄诏书卷轴,恭敬地呈上。
李世民亲自执笔,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高延寿死死盯着那份诏书,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狰狞。
他身旁的高惠真,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向许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
五日破安市?
痴人说梦!
“好!”
高延寿接过诏书副本,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即将复仇的快意。
“唐皇陛下果然一言九鼎!”
“许元,我等着,五日之后,我等着你亲自为我们解开枷锁,恭送我们七万多大好男儿,安然回乡!”
说完,他将那份诏书视若珍宝般揣入怀中,与高惠真对视一眼,昂首挺胸,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得胜的将军。
二人被甲士押解着,一步步退出了大帐。
临出帐门的那一刻,高延寿还特意回过头,冲着许元露出了一个饱含讥讽与怜悯的笑容。
那眼神仿佛在说:年轻人,你的前途,你的性命,都将断送在自己的狂妄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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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我许元可曾说过大话?
大帐的帘门,缓缓落下。
帐外,是辽东凛冽的寒风。
帐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砰!”
一声巨响,尉迟恭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坚实的木案,应声而裂。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位黑脸神将再也按捺不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他猛地转向许元,脸色有些难看。
“许小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安市城什么地势,你去看过没有?”
尉迟恭须发皆张,唾沫星子横飞。
“那鬼地方,就他娘的建在一座石头山上!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西南角有一条路能上去!”
“那条路窄得连五匹马都并排不了!你的人再多,炮再猛,也得排着队给人家当靶子打!”
“你拿什么去攻?用人命去填吗?”
他的声音,如同帐外滚过的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旁的李世积,虽不像尉迟恭那般激动,但紧锁的眉头也足以说明他内心的忧虑。
他沉声补充道:
“敬德所言不虚。”
“臣与几位将军,已勘察过安市城周边地形。”
“此城,易守难攻到了极致。城墙皆以巨石垒砌,与山体融为一体,寻常的攻城器械,作用甚微。”
“城内水源充足,粮草储备,据斥候探报,至少可供数万守军支用两三年。”
“围城之法,断不可行。”
长孙无忌轻抚着长须,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许将军,你此举,确实是……太过冲动了。”
“高延寿所言不差,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最忌讳的便是在一城一地之下,顿足不前,消耗国力。”
“你这五日之约,看似是给自己加压,实则也是将我大唐十万大军,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旦五日不下,我军不仅士气受挫,更要平白放虎归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那不是七万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七万多名刚刚放下武器,心中还憋着一股怨恨的精锐士卒!
放他们回去,无异于给高句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接下来的仗,将要难打十倍,大唐将士要多流多少血,才能弥补这个窟窿?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元。”
他只是叫了一声许元的名字。
“你可知,放走这七万降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大唐将士之前浴血奋战所得的战果,将化为乌有。”
“意味着他们将重拾刀兵,在未来的战场上,杀死我们更多的子弟兵。”
“意味着朕这一次东征,很可能就此功败垂成。”
“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帐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四面八方,都是质疑、忧虑、甚至是苛责的目光,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尽数压在许元一人身上。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将军,诸位大人的担忧,许元都明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恭、李世积、长孙无忌,最后,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只是,许元想请教陛下一个问题,也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起。
“从我许元入仕至今,可曾说过一句大话?可曾做过一件没有把握之事?”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尉迟恭那暴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李世积紧锁的眉头,微微一松。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
是啊。
许元此人,行事看似天马行空,甚至荒诞不经。
但仔细回想……
他说长田县的税收可以翻番,便真的翻了番。
他说高炉的产量可以增十倍,便真的增了十倍。
他说他能造出堪比金石的“神物”,钢筋混凝土便横空出世。
他说他能让晋阳公主安然过冬,晋阳公主如今便依旧康健。
他说红衣大炮能轰开辽东城墙,辽东城便真的破了。
他说能在北山河谷全歼高句丽十五万大军,那十五万大军的尸骨,此刻还未寒透。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这个年轻人,从未让人失望过。
他说的每一句狂言,最后都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可是……
这一次,不一样啊。
那是安市城!是号称永不陷落的堡垒!
他到底凭什么?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巨大的疑问。
许元看着众人变幻的神色,心中了然,却不点破。
他微微一笑,对着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今日乃是我大唐全歼敌军主力的大胜之日。”
“将士们浴血奋战,理应犒赏庆功,以安军心,以壮士气。”
“至于如何攻打安市城,那是明日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今夜,当痛饮,当狂欢。”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等于是直接把所有人的疑问都给堵了回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选择。
选择相信。
良久,他缓缓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股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
“许卿说得对!”
“今日大胜,当与将士们同乐!”
李世民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豪迈。
“传朕旨意!今日三军将士,皆赏肉食美酒!大酺一日!”
“让将士们好生歇息,养精蓄锐!”
他目光扫向帐下诸将,朗声道。
“明日,朕要亲临城下,看我大唐天威,如何踏平安市!”
“喏!”
众将轰然应诺,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打消,但皇帝既然已经发话,他们也只能遵从。
军令传下,整个唐军大营,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然而,就在众将准备退下,去安排犒赏事宜时,许元的声音,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您又错了。”
众人一愣,又停下了脚步。
只见许元再次躬身行礼,不紧不慢地说道:
“攻城之事,不急。”
“将士们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依臣之见,当让三军将士,好生休整两日。”
“原定计划,是两日之后,再行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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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送给高句丽的礼物
“什么?”
尉迟恭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光是他,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积……
大帐之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李世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确认道:
“许卿,你的意思是……先休整两日?”
“正是。”
许元点头,神色坦然。
“你与高延寿的赌约,可是五日。”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休整两日,那岂不是说……你只剩下三日时间,去攻打安市城?”
轰!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许元。
疯了!
这个家伙,一定是疯了!
五日破安市,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竟然还要主动刨去两天的休整时间?
用三天,去攻下一座高句丽举全国之力打造的雄关?
这已经不是狂妄,这是在藐视战争,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然而,面对众人那几欲吃人的目光,许元却依旧淡定自若。
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做任何解释,而是再次躬身。
“陛下,臣先告退,去安排一些攻城前的准备事宜。”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回话,便径直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夜色渐深。
唐军大营之内,篝火熊熊,酒肉飘香,欢声笑语,直冲云霄。
将士们在尽情地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而许元的中军帐内,却是一片安静。
许元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安市城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形模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
两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末将张羽。”
“末将曹文。”
“参见将军!”
来人,正是斥候营的两位千户,张羽和曹文。
“起来吧。”
许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羽沉声回道:“禀将军,三千玄甲军将士,已在营外十里处集结完毕,皆是轻装简从,只带了三日干粮与饮水,随时可以出发。”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绘制好的地图,和一枚特制的令牌,递了过去。
“你们二人,与陈冲将军,立刻率领这三千玄甲军,脱离大营,按此地图所示路线,星夜兼程,赶往此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山谷位置,重重一点。
“记住,此行,必须绝对隐秘,绕开所有高句丽的斥候与眼线,不得惊动任何人。”
张羽和曹文接过地图和令牌,脸上皆是肃然之色。
“将军,我等此去,所为何事?”
曹文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元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去……给我接一份送给安市城守军的礼物。”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
张羽和曹文不敢再多问,郑重地将地图令牌贴身收好,躬身一拜,便如鬼魅般,悄然退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许元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轮高悬于天际的明月。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那月光握在掌心。
“算算时间……”
“也差不多……该到了。”
两日时光,弹指即过。
大唐三军,饱食酣睡,锐气已养到了巅峰。
那场庆功宴上的美酒与烤肉,让每一个士兵的骨子里都充满了力量,也让他们对那位神鬼莫测的许将军,更多了几分盲目的信任。
第三日,清晨。
天光乍亮,寒霜未消。
李世民身披明光铠,立于安市城前的一片平地之上。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积、尉迟恭等一众文武重臣,皆是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沙砾,吹在众人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前方那座雄城之上。
安市城。
这头匍匐在辽东大地上的战争巨兽,在晨光中,更显狰狞。
它就那么静静地盘踞在那里,仿佛亘古便已存在。
整座城,就是一座山。
或者说,这座山,就是一座城。
如尉迟恭所言,三面皆是斧劈刀削般的悬崖绝壁,黑沉沉的岩石裸露在外,连一只猿猴都难以攀援。
唯一的通路,便是西南角那条蜿蜒而上的坡道。
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死亡天梯。
它狭窄,陡峭,目测至少有四十五度的斜坡,直通向那高达数丈的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林立,无数高句丽士卒的身影如同蝼蚁般晃动,密密麻麻的箭垛与投石机,黑洞洞地对着下方,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地形。
任何军队,想要从那条唯一的通路攻上去,都必须排成细长的队列,将自己最脆弱的侧翼,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的箭雨和滚石之下。
那不是攻城,那是献祭。
尉迟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这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怎么打?
拿人命去堆吗?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这么一条路冲上去,又能剩下几个?
长孙无忌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此城之险,远超图舆所示。”
“飞鸟难渡,猿猱愁攀,古人诚不我欺。”
李世民沉默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帝王之目,死死地盯着那座雄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两天前,他选择了相信许元。
但此刻,当现实如此冷酷地摆在眼前时,他心中的那份信任,也不由得开始动摇。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许元身上。
从始至终,只有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两日休整已过,三日攻城之期,已然开始。”
“你的计策,现在,该说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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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攻安市城
许元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招牌式的淡然微笑。
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再等等。”
“……”
大帐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尉迟恭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还等?
等什么?
等那杨万春自己开城投降吗?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两队甲士,押解着两个身影,缓缓走到了阵前。
正是高延寿与高惠真。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他特意安排的。
他就是要让这两个高句丽的统帅,亲眼看着,大唐的天威,是如何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城,踏为齑粉。
高延寿二人被带到近前,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座固若金汤的安市城,又看了看李世民和许元。
高延寿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
“唐皇陛下果然守信,还真将我二人请来观礼。”
他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目光转向许元,充满了快意的嘲弄。
“许将军,三日之期已至,怎么还不见贵军有所动作?”
“莫不是,见了这安市城的雄姿,吓得腿软了?”
高惠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写好了墓志铭的死人。
许元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看着天际。
他的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高延寿愤怒。
“你!”
高延寿正要发作。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三道矫健的身影,如鬼魅般自远方而来,卷起一路烟尘,瞬息之间便已驰至御前。
三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陈冲!”
“末将张羽!”
“末将曹文!”
“参见陛下!参见将军!”
正是前夜领了密令,率三千玄甲军消失在夜色中的三位将领。
他们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热。
那是一种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才有的神采。
李世民瞳孔一缩。
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什么?
许元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三人,平静地问道:
“回来了?”
陈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兴奋所致。
“将军,幸不辱命!”
张羽抬起头,眼中是近乎崇拜的光芒,他高声禀报道:
“您要的‘礼物’,分毫不差,尽数带回!”
礼物?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疑云更甚。
到底是什么礼物,能让这三位久经沙场的悍将,激动成这副模样?
而且,看他们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只要这“礼物”一到,破城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再次问道:
“前些天,让你们演练的东西,可都熟练了?”
“若是熟了,本将,可就要下令攻城了。”
陈冲猛地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将军放心!”
“早已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曹文也跟着大声道:“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好!”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猛然转身,面向三军,手臂向前,重重一挥。
“传我将令!”
“全军列阵!”
“红衣大炮,给本将拉上来!”
“咚!咚!咚!”
战鼓之声,冲天而起。
“吼!吼!吼!”
休整了两日的大唐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地开始震颤。
一门门狰狞的红衣大炮,在辅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对准了那道陡峭的死亡天梯。
高延寿脸上的嘲讽之色,微微一僵。
又是这东西?
但他随即冷笑起来。
安市城墙乃是巨石垒砌,与山体一体,你这铁疙瘩就算再厉害,又能如何?
更何况,那条路那么窄,你的大军根本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守军将攻城的士兵一个个射杀。
李世民等人也是一脸不解,难道许元的底牌,还是这红衣大炮?
可这地形,对火炮的限制太大了。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命令,却并非是开炮。
他对着身旁的一名亲兵,淡淡吩咐道。
“去,派个嗓门大的,去城下喊话。”
“喏!”
很快,一名嗓门洪亮的唐军校尉,策马而出,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马缰,运足了丹田之气,声若洪钟。
“城上的人听着!”
“我乃大唐皇帝陛下驾前,奋威将军许元麾下校尉!”
“我家将军有令!”
“安市城守将杨万春,若肯开城归降,我大唐保证,城中军民,秋毫无犯,不杀一人!”
“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
城头之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片刻之后,骚动平息。
回答唐军校尉的,不是言语。
而是一支箭。
一支从城头之上,带着尖锐破空声,呼啸而下的狼牙箭。
“噗!”
血光迸现。
那名喊话的校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一箭穿喉,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气绝身亡。
唐军阵中,一片哗然。
尉迟恭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不斩来使!这帮高句丽的狗杂种,连规矩都不懂!”
城头之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与不屑,传了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和那个什么许元!”
“我安市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熊!”
紧接着,那声音又转向城内,厉声高喝。
“城中将士听着!”
“唐军残暴不仁,已在左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们的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家国故土!退无可退!”
“想要活命,就拿起你们的刀,跟着我杨万春,和唐军拼了!”
“杀!杀!杀!”
城墙之上,数万高句丽守军齐声呐喊,声势震天,那股同仇敌忾、誓死抵抗的决心,便是隔着这么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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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燧发枪
城头之上,杨万春的话音未落,那股凝聚起来的决死之气,便已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唐军阵中,因那校尉之死而起的怒火,与这股决死之气轰然对撞。
一时间,杀意沸腾。
李世民的面色,已冷如万载玄冰。
一旁的许元,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面对那冲天的杀喊,许元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未曾有过。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漠然。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在做着最后徒劳的嘶吼。
“杨万春……”
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个有骨气的。”
“可惜,骨气这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过头,看向炮兵阵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赐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传令。”
“五十门红衣大炮,目标,西南瓮城,城门,以及两侧城墙。”
“一轮齐射。”
“放!”
最后那个“放”字,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轰——!”
“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捶了一拳。
五十颗填满炸药的弹丸,拖着死亡的尾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如五十颗来自地狱的流星,在所有人收缩的瞳孔中,精准地砸向了安市城那唯一的入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城墙上,无数高句丽士兵脸上的悍不畏死,还未褪去,便被一种极致的惊恐与茫然所取代。
他们看见了那五十个越来越大的黑球。
他们听见了那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魔鬼尖啸。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第一颗炮弹,正中城门。
那扇包着铁皮、由百年巨木制成的厚重城门,连同它身后重逾千斤的门闩,就像一张薄纸般,被瞬间撕得粉碎,木屑与铁片向内爆射,将门洞后的数十名士兵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那坚不可摧的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巨兽狠狠咬下了一大块,瞬间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高达数丈的城墙,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矮了下去。
那座作为第二道防线的瓮城,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住,便在连环的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碎石、残尸、断裂的兵器,被一股恐怖的气浪裹挟着,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下。
“轰隆隆——”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烟尘弥漫,遮蔽了一切。
无论是唐军,还是城头幸存的高句丽守军,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一击。
仅仅一击。
那座被誉为“天险”的雄关,那道被称作“死亡天梯”尽头的屏障,就这么……没了?
朔风吹过,卷走了弥漫的硝烟。
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的城门和瓮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达数十丈的巨大豁口,豁口之后,是城内残破的街道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那条陡峭的“死亡天梯”,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陡了。
“咕咚。”
尉迟恭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许元。
他想骂一句“这他娘的”,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此前他们已经见识过红衣大炮的威力,但此刻却是第一次见许元用它来攻城,威力竟然也如此之大!
李世民身后的文武群臣,此刻亦是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与此相比,什么阴谋,什么兵法,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哨,都是徒劳。
“魔……魔鬼……”
“是天罚!是唐人的巫术!”
安市城的城墙上,终于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幸存的守军精神彻底崩溃,他们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城内逃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杨万春还活着。
但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他呆立在残破的城垛后,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双目失神,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坚城,他赖以抵抗的天险,就这么……一炮,就没了?
高延寿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
正面见到了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之前只是听说自己的十五万大军,是在雷击之下溃败的,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与不甘。
现在,他信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地信了。
那不是什么雷击,那是一种比雷击还要恶毒,还要恐怖的神器。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军有此神器在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城池能称得上坚固?
不过,他心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
路。
那条攻城的路,依旧狭窄,依旧陡峭。
就算城墙没了,唐军想要冲上来,依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依然要面对城内守军的居高临下的打击。
然而,许元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妄想。
“第二轮。”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目标,城内,所有箭楼、望楼、投石机阵地。”
“给本将把它们,一个个,全都点掉。”
“放!”
“轰!轰!轰!”
又是一轮惊天动地的齐射。
这一次,炮弹越过了那道巨大的豁口,精准地飞入了安市城内。
一座座高耸的箭楼,如同被积木搭成的一般,轰然倒塌。
一架架狰狞的投石机,在爆炸中被炸成了漫天碎片。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安市城内,彻底乱了。
他们的防御体系,在短短两轮炮击之下,已然崩溃。
高延寿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许元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命令炮击,而是针对全军。
“陈冲!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三人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命你三人,率三千玄甲军,为第一梯队,大前锋!”
“李世积将军!”
“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为第二梯队,左翼跟进!”
“尉迟恭将军!”
“俺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兴奋得满脸通红。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为第三梯队,右翼跟进!”
“夺下安市,就在今日!”
“杀!”
“喏!”
三员大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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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燧发枪
战鼓声再次擂响,三支玄甲军精锐,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李世民的眉头,却又一次皱了起来。
他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许元。
“许元,等等。”
“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开始移动的三支军队,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这就……攻城了?”
“三千前锋,两万后续,总共两万三千人。”
“我大唐其余的十数万大军呢?”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为何不动?”
在他看来,纵然城墙已破,守军士气已溃,也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军压上,一举荡平此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可许元,竟然只动用了两万余人?
这未免也太托大了些。
然而,许元闻言,却只是两手一摊,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看着李世民,认真地反问了一句。
“两万三千人,难道还不够吗?”
“……”
这话一出,李世民和身后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集体失语。
够吗?
或许……够吧。
可……这话说得,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那可是攻打一座以险峻着称的坚城,不是去乡下郊游。
但看着许元那副“我很有道理”的模样,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也罢。
李世民心中叹了口气,压下那股无语的感觉。
他倒要看看,许元葫芦里,到底还卖着什么药。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了那已经开始沿着坡道向上攀登的三千玄甲军先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这位千古一帝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浓浓的惊奇之色。
“嗯?”
他发出了一声轻咦。
长孙无忌也发现了不对劲,凑近一步,低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支队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辅机,你看。”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那三千玄甲军,为何……不执马槊?”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发现。
作为大唐重骑兵的巅峰,玄甲军的标志性武器,便是那长达一丈八尺,足以洞穿一切的马槊。
可此刻,那三千作为前锋的将士,身上竟无一人携带马槊。
他们全身上下,除了腰间悬挂的一柄横刀短刃,竟再无长兵。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手中一种极为奇特的物事。
那东西,一人多高,主体是深色的木质,前端则是一截闪着寒光的金属管。
棍不像棍,枪不像枪。
造型古怪至极。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阵型。
每一个手持这种古怪武器的士兵身前,都紧跟着一名手持特制大盾的盾牌兵。
盾兵在前,持械兵在后,两人一组,配合默契,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攻守单元。
这是什么兵器?
这是什么战法?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这些当世最顶尖的军事家,此刻脑子里都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装备与阵型。
尉迟恭更是个直肠子,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
“许小子,你让弟兄们拿着这些烧火棍上战场?”
“那玩意儿,能捅死人吗?”
许元闻言,终于笑了。
他转过身,对着满脸好奇的李世民,微微躬身,神情中带着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陛下。”
“您还记得臣曾说过,臣为大唐,准备了两件宝贝吗?”
李世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这红衣大炮,是第一件?”
“然也。”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三千玄甲军。
“而他们手中所持之物,便是臣献给陛下,献给我大唐的第二件宝贝。”
“此物,由军器监耗时数月,秘密研发而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将要改变整个时代的名字。
“它,叫做‘燧发枪’。”
“燧发枪?”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精光爆闪。
“有何用处?”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它的用处,很简单。”
“它可以在二三百步之外,轻易洞穿敌人的甲胄,取其性命。”
“其威力之大,远胜弓弩。”
“最关键的是……”
许元看向李世民,缓缓道出了此物最革命性的一点。
“它不似神臂弓那般,需要臂力过人的大力士才能拉开。”
“任何一个普通士卒,只要稍加训练,掌握准头,便能成为一个足以在百步之外,取上将首级的……神射手。”
“什么?!!”
许元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水之中,在所有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包括性如烈火的尉迟恭,此刻都忘了呼吸。
他们的大脑,正在全力消化着这短短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战争格局的恐怖信息。
一个普通士卒……
百步之外……
取上将首级……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与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在战场上的杀伤力,将没有任何区别。
意味着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抵达敌人阵前,便可能被屠戮殆尽。
意味着所谓的万人敌,所谓的无双猛将,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言……当真?”
长孙无忌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房玄龄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都是聪明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燧发枪”一旦证实,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剧烈的冲击。
那将是一场,比红衣大炮更为彻底的,军事上的革命。
许元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微微侧身,抬起手,对着那片已经开始交火的战场,做了一个“请看”的姿势。
“陛下。”
“事实,胜于雄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拉回到了那条通往安市城巨大豁口的死亡坡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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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三段轮射
“放箭!放箭!”
“杀了他们!别让他们上来!”
残破的城墙后,幸存的高句丽将官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们已经被那毁天灭地的炮击吓破了胆,但求生的本能,与军人的职责,让他们强行组织起了最后的防线。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高处泼洒而下。
这些高句丽的弓箭手,已经是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可仓促之间,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齐射。
“嗖!嗖!嗖!”
羽箭破空,带着微弱的声响,射向正在向上推进的三千玄甲军。
然而,迎接它们的,是一面面冰冷的塔盾。
“举盾!”
陈冲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所有的羽箭,尽数被那一人多高,足以护住全身的特制大盾弹开,无一建功。
盾牌之后,玄甲军将士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稳住!稳住!”
“他们上不来!用滚木!礌石!”
高句丽的将官还在嘶吼,试图调动更多的防御器械。
他们居高临下,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只要能在这条狭窄的坡道上,挡住唐军的先锋,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许元,或者说他带来的新式武器,从来不准备给敌人任何机会。
“三段轮射。”
“预备!”
陈冲冰冷的声音,在盾牌阵后响起。
第一排持枪的玄甲军士兵,单膝跪地,将那造型古怪的“燧发枪”架在身前的盾牌开出的射击口上。
第二排士兵,站立在他们身后,枪口越过前排的头顶。
第三排士兵,则在最后方,冷静地做着射击前的准备。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没有弓箭需要蓄力的紧张,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冰冷。
“目标,前方城墙缺口,自由射击。”
“放!”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没有红衣大炮那般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节奏。
一缕缕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升腾而起。
坡道上方,那名还在挥舞着战刀,嘶声呐喊的高句丽将官,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额头正中央,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血洞。
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随即涣散,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旁,数十名刚刚探出头,准备投掷滚木礌石的士兵,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短促的惨叫,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一击。
仅仅一击。
城墙缺口处,那刚刚组织起来的抵抗,便被瞬间清空。
后面准备冲上来的高句丽士兵,骇然止步,他们惊恐地看着同伴的尸体,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看到箭。
甚至没听清是什么声音。
人,就这么死了?
“第二排,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数十人应声而倒。
这一次,幸存的守军看清了。
他们看到了,唐军那古怪的“烧火棍”喷出了一点火星,然后,自己这边的人,就倒下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在绝对的精准与射程面前,地利,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们引以为傲的居高临下,反而成了活靶子。
露头,就是死。
一时间,那道宽达数十丈的豁口,竟成了一片无人敢于靠近的死亡禁区。
……
中军帅台上,李世民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高句丽将官倒下的一幕,精准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干净。
利落。
甚至带着一种……优雅的残酷。
“这……这……”
尉迟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说道:
“就……就这么一下?”
“那玩意儿,真能杀人?”
“而且,隔着这么远?”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
那射击的距离,目测之下,早已超过百步。
寻常弓箭,在这个距离上,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穿透甲胄。
可这“燧发枪”,却能轻易地……爆头?
“咕咚。”
李世民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缓缓移回到了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
幸好此子,是我大唐之人。
许元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足以让任何人坐立不安的目光。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战场,然后,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
“令旗兵,打旗语。”
一名传令兵得令,立刻挥动手中不同颜色的旗帜,打出了一连串复杂的信号。
战场之上,陈冲在看到旗语的瞬间,立刻高声喝令。
“左右分流!”
“开辟通道!”
“持续压制!不准敌军抬头!”
“喏!”
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
原本密集的阵型,迅速向两侧分开,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在陡峭的坡道上,让出了一条足够数人并行的中央通道。
而通道的两侧,则是由盾牌和燧发枪组成的,两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砰砰砰!”
“砰砰砰!”
三段轮射,生生不息。
清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节拍,不间大断地奏响。
任何试图靠近豁口的高句丽守军,都会在露头的瞬间,被精准的子弹夺去性命。
那道豁口,被彻底封锁了。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震动。
尉迟恭与李世积所率领的两万玄甲军主力,动了。
黑色的洪流,开始加速。
“将士们!”
尉迟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炸雷般响起。
“前面的弟兄,已经给俺们把路扫干净了!”
“现在,轮到俺们了!”
“冲进去!撕碎他们!”
“杀——!”
“杀!杀!杀!”
两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开闸的猛虎,沿着那条由燧发枪开辟出的安全通道,毫无阻碍地,涌向了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城池。
当第一名玄甲军重甲步兵,踏过那片废墟,正式进入安市城内的那一刻。
这场攻城战,便已经宣告了结束。
剩下的,只是屠杀。
陈冲的三千燧发枪兵,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跟在主力之后,稳步推进。
每当大军遇到巷战的拐角,或是被残存的箭楼压制,不等主力部队付出伤亡。
一轮齐射,便会精准地洗地。
将所有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们,成为了这两万大军的“清道夫”。
为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扫清了前进道路上,最后的一点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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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心服口服
城内的战斗,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快,也更惨烈。
失去了统一指挥,失去了城墙庇护,士气崩溃的高句丽守军,在武装到牙齿,战意高昂的玄甲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
玄甲军的横刀,轻易地劈开敌人的皮甲与骨骼。
沉重的马槊,每一次突刺,都能串起数人。
然而,安市城实在太大了。
溃散的守军,化整为零,利用熟悉的街道与建筑,钻入城中各处,化作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小团体,进行着绝望而疯狂的抵抗。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战斗,进入了漫长而血腥的收尾阶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轮血色的残阳,悬挂在西方的天际,将整座安市城,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帅台上。
许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两个从战斗开始,便一直呆立在原地,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上。
高延寿。
高惠真。
此刻,这两位高句丽的王室贵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高将军。”
“前日你与我对赌,现在城已破。”
“不知二位,对我大唐天军的表现,可还满意?”
他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两人心中紧绷的弦。
高延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唐人将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意?
何止是满意。
那是恐惧。
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伟力的……绝望。
先是毁天灭地的雷霆。
再是百步穿杨的神兵。
这……这真的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高惠真更是“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许久。
高延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而悠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不甘,悔恨,茫然,以及最终的……认命。
他挣扎着,对着李世民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高延寿。”
“罪臣……高惠真。”
“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我们……降了。”
“心服,口服。”
这八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说完,他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最为舒心畅快的笑容。
他亲自走下帅台,扶起了高延寿。
“高将军能审时度势,乃高句丽万民之福。”
“朕向你保证,大唐军队入城之后,绝不无故伤害任何一名平民,绝不侵占百姓一针一线。”
他转头看向高延寿与高惠真,声音洪亮。
“朕,封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少卿。”
“望尔等,今后能为我大唐,尽心效力。”
“罪臣……谢陛下天恩!”
高延寿与高惠真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叩首。
一场关乎国运的惊天豪赌,至此,尘埃落定。
然而。
城中的战斗,却并未因为统帅的投降而立刻平息。
那些散落各处的残兵,依旧在利用地形,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喊杀声,依旧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这场扫清全城的战斗,远比想象的要更加漫长。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
当最后一处抵抗的院落被攻破,安市城中最后一名高句丽士兵,掷下手中的兵刃。
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关,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被唐军所攻破。
次日。
日上三竿之时,安市城内的最后一丝喊杀声,终于归于沉寂。
持续了近乎一日一夜的巷战清剿,宣告结束。
一名浑身浴血的玄甲军校尉,飞奔至帅台之下,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禀陛下,许将军!”
“安市城内,所有抵抗皆已平定!”
李世民长身而起,脸色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身后的长孙无忌等人,亦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伤亡如何?”
许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悲。
那校尉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简报,高高举过头顶。
“回禀将军!”
“此役,我军仅出动玄甲军两万三千人。”
“其中,伤五千一百二十七人,阵亡……一千零三十六人。”
“城内高句丽守军,当场格杀一万五千余,俘虏两万零八百人。”
“另有城中百姓数万,已全部收拢,听候陛下发落。”
一连串的数字,清晰地回荡在帅台上。
死寂。
短暂的死寂。
尉迟恭咧开的大嘴,僵在了脸上。
长孙无忌与李世积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涛骇浪。
一千人阵亡。
攻破了安市城?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战前,说出去,足以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可现在,这组数据,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是他们亲眼所见。
这是何等辉煌,又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战损比。
而一旁,李世民缓缓闭上眼,似乎在为那一千多名战死的将士默哀。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如炬。
“走。”
“随朕……进城看看。”
……
通往城墙豁口的坡道,早已被清理出来。
但那陡峭的角度,与两侧被炮火轰击得焦黑崩裂的残垣断壁,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李世民走在最前方,脚步很慢,很沉。
他伸出手,抚摸着一块巨大的,从城墙上崩落的岩石。
岩石的断口处,光滑如镜,可以想象那瞬间的恐怖力量。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李世积、尉迟敬德,以及许元,默默地跟着。
“辅机,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说,若是没有长田的红衣大炮,没有那……燧发枪。”
“我们要拿下此城,需付出何等代价?”
长孙无忌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他看着这道天险般的坡道,苦涩地摇了摇头。
“陛下,若以传统之法攻城,填平此坡,便需数万民夫之性命。”
“蚁附登城,我大唐将士,怕是得以命换命,十命,换敌一命。”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伤亡……至少十万。”
“耗时,或以年计。”
李世积亦是颔首,补充道。
“而且,未必能成。”
“杨万春此人,颇有将才,守城之法,坚韧狠绝。”
“久攻不下,我大军粮草、士气皆是问题,届时……”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届时,便是重蹈前隋覆辙。
尉迟恭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此刻也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邪门。”
“幸好有许哥儿的宝贝疙瘩,不然,俺老黑的这条命,都得撂在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许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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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杨万春
这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世民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收回手,望着城内那片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建筑,一字一句地说道。
“走吧。”
“朕倒要看看,那个杨万春,到底是何人物。”
……
城内,早已被玄甲军接管。
主干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唐军士卒,他们军容严整,目不斜视。
道路两旁,被俘的高句丽降卒,成片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空气中,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众人行至原城主府前时,斥候营千户曹文与张羽,押着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
“人,已带到。”
被他们押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身披残破的甲胄,浑身上下,伤口不下十余处,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杆不屈的标枪。
他的眼神,更是如鹰隼般锐利,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
“你,就是杨万春?”
李世民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呸!”
杨万春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轻蔑。
“李世民,成王败寇,不必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肆!”
尉迟恭勃然大怒,上前便要动手。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欣赏的微笑。
“好,是条汉子。”
“朕一向爱才,尤其是你这等忠勇之士。”
“安市城破,非战之罪。你已尽了为臣之责,无愧于高句丽。”
“如今高延寿与高惠真皆已归降,高句丽大势已去。你这般的人才,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气度与自信。
“朕给你一个机会。”
“降我大唐,朕可封你为将军,让你继续统兵,为朕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这番话,不可谓不优厚。
换做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降将,怕是都要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然而,杨万春听完,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疯狂。
“哈哈哈哈!”
“李世民!收起你那副伪善的面孔吧!”
“让我为你这侵我家园,杀我同胞的强盗效力?”
他死死地盯着李世民,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顿地咆哮道。
“你,也配!”
“我杨万春生是高句丽的人,死是高句丽的鬼!”
“今日城破,不是我杨万春无能,而是你唐军军械之功也,我无话可说!”
“动手吧!”
“给我一个痛快!”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宁死不降的,却没见过这般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
“你……”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用帝王的耐心,再感化一番。
一个平静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身旁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
许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没有看李世民,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杨万春的身上,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既然他一心求死。”
“那便成全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
“拖出去,就在这城主府前。”
“斩首示众。”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尉迟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亦是目露不解之色。
唯有那杨万春,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狂笑起来。
“好!好!好!”
“总算有个爽快人!”
“动手!”
曹文与张羽看向李世民,见他虽皱着眉,却没有开口反对,便知此事已成定局。
两人齐喝一声,架起杨万春,便向府外拖去。
“李世民!”
“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大唐覆灭的那一天!”
杨万春的咆哮声,渐行渐远。
很快。
府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切,重归寂静。
片刻之后,李世民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元。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解。
“许卿。”
“为何……如此性急?”
“此人虽顽固,却不失为一员勇将。若能收服,亦是一大助力。即便不能,将他押回长安,也可彰显我大唐的仁德宽厚。”
“为何,一定要当众斩之?”
许元对着李世民,微微躬身,神色不变。
“陛下。”
“臣斩他,并非性急,而是有两层考量。”
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缓缓开口。
“其一,此人与高延寿、高惠真不同。”
“高延寿他们,是高句丽的王公贵胄,其身后代表的是整个高句丽的贵族阶层。收服他们,可以迅速稳定高句丽的局势,千金买马骨,此乃阳谋。”
“况且,他们并未与我军死战到底,有招降的余地。”
许元的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这杨万春,不一样。”
“他虽忠勇,却也是愚忠。他一人之顽固,让我大唐将士,多出了一千多个无法归家的英魂。这笔血债,不能不偿。”
“况且,此人在守城期间,大肆散播谣言,污蔑我大唐天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刻意煽动城中军民的仇恨。此等行径,卑劣至极。”
“我大唐人才济济,猛将如云,何必非要给这样一个满手我军鲜血,又刻意抹黑我大唐声誉的人,一个机会?”
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许元说的,确有道理。
为了一个敌将,寒了自己将士的心,得不偿失。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陛下,这还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其二。”
“杀他,非为泄愤,非为安市一城,而是为了……后续整场国战。”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陛下试想。”
“今日若赦免了死战不降的杨万春,消息传遍高句丽。”
“那些扼守在辽东,扼守在平壤的守将们,会怎么想?”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他们只会认为,顽抗到底,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因为就算城破被俘,宽厚仁慈的大唐皇帝陛下,依旧会原谅他们,甚至会欣赏他们的‘忠勇’,许以降职。”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们会人人效仿杨万春,先抱着最大的希望,与我大军拼个鱼死网破,流尽我大唐将士的血。”
“实在抵抗不了了,再开城投诚,反正也不会死。”
“陛下……”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的一时之仁,将会让我大唐在后续的攻城战中,平白多付出数万,乃至十数万儿郎的性命!”
“一将之仁,可致三军之祸。”
“臣请斩杨万春,便是要用他的人头,昭告高句丽所有的守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开城归降,可享富贵。负隅顽抗,城破之日,便是尔等族灭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慈。是对我大唐数万将士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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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对安市城的处理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着许元,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杨万春,可许元,看到的却是整个高句丽战场。
何为帝王心术。
何为万胜谋略。
这便是。
为了未来更小的伤亡,不惜此刻的雷霆手段。
许久。
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许元的眼神,再无一丝不解,只剩下无尽的感慨。
“许卿……想得深远。”
“是朕,着相了。”
一旁,长孙无忌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许将军此言,乃万全之策。”
长孙无忌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一将之仁,祸乱三军。陛下之仁,若用之不当,则可能遗祸万代。”
“杀一杨万春,而使辽东诸城传檄而定,此乃大善。”
李世积亦是抚须点头,面色凝重。
“辅机所言极是。”
“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大唐将士的残忍。”
“杨万春之死,不仅不会玷污陛下的圣名,反而能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唐天威,不容挑衅。”
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尉迟恭,此刻也咂了咂嘴,瓮声瓮气地说道。
“许哥儿说的对。”
“俺老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让兄弟们少流血,才是天大的道理。”
“为了一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再赔上几万兄弟的性命,不值当。”
众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李世民的目光,从许元年轻而沉静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曾挽过三尺青锋,虎牢关三千破十万。
这双手,曾于玄武门下,亲手终结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时代。
曾几何时,他李世民,也是这天下间最杀伐果断之人。
尸山血海,他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可是现在……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想当年,朕纵横沙场,伏尸百万,亦未曾有过片刻的犹豫。”
“没想到,这太平日子过了十几年,坐在这龙椅之上,朕这颗心,反倒是……变软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眼中是帝王的坦诚。
“是朕,被所谓的‘仁德’二字,蒙蔽了双眼。”
“许卿,你今日,算是给朕……又上了一课。”
……
杀杨万春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但安市城的处置,却成了摆在众人面前的下一个难题。
长孙无忌向前一步,指着城内那些断壁残垣,眉头紧锁。
“陛下。”
“如今安市城已破,城中军民亦已收编。”
“只是此城,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臣以为,安市城存在的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此城并非寻常州县,而是高句丽耗费百年心血,专门为抵御我中原王朝而修建的军事堡垒。”
“其城墙之坚,地势之险,天下罕见。”
“今日我大唐有神器在手,可破此城。但若他日,此城再落入敌手,对我大唐辽东边境,始终是一根毒刺。”
长孙无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酷。
“为绝后患,臣奏请,将此城……夷为平地。”
“所有城防工事,尽数摧毁,再迁徙百姓,使此处百年之内,再无立城之基。”
此言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反应过来。
“辅机言之有理。”
“这鬼地方,留着就是个祸害,一把火烧个干净,省得日后麻烦。”
李世积也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从兵法上讲,摧毁敌方重要军事要塞,确是釜底抽薪之策。”
帅台之上,一众文武大臣,皆认为长孙无忌的提议,老成持重,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世民也陷入了沉思,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
那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臣,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又是许元。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神色淡然,仿佛无论抛出何等惊世骇俗之言,都理所应当。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
“许将军,此举乃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你有何异议?”
许元并未看他,而是对着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长孙司空所虑,乃是基于过往的经验,固然有理。”
“但时代,已经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残破的城墙豁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安市城之坚,在于冷兵器时代。它能抵挡寻常的士卒蚁附,能抵挡冲车撞木。”
“但在我大唐的红衣大炮与燧发枪面前,所谓的铜墙铁壁,不过是一堆随时可以敲碎的石头罢了。”
“今日我军能以千人伤亡破之,他日,无论谁占据此城,我大唐大军,依旧能以更小的代价,再次破之。”
“所以,它作为军事堡垒的威胁,已不复存在。”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啊。
他们还下意识地用旧的眼光看待城池攻防,却忘了,战争的方式,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改变了。
许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其二,毁掉一座城,容易。但要凭空建起一座城,却耗时耗力,靡费国帑。”
“此地基础设施尚在,城内有水井,城外有良田,有现成的道路与房屋地基。”
“陛下之志,非是征服高句丽,而是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化为我大唐的疆土。是要教化,是同化。”
他看着李世民,眼神灼灼。
“既是如此,这些城池,这些百姓,这些土地,便都是我大唐的宝贵资源。”
“毁掉自己的资源,去方便日后可能的敌人?此非智者所为。”
“臣以为,非但不应摧毁此城,反而要大力重建。”
“将此地,改建为我大唐在辽东的驻军大本营,设立辽东都护府的前哨。”
“以此为基点,向北可威慑契丹、靺鞨,向东可辐射整个高句丽,向南可经海路与登州互为犄角。”
“变废为宝,将昔日的毒刺,化为我大唐插入辽东腹地的一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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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三国联军
一番话,掷地有声。
如果说之前斩杨万春,展现的是许元狠辣的战略眼光。
那么此刻,他所展现的,便是一种超乎这个时代的,建设性与前瞻性的格局。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李世民眼中的沉思,早已被一片亮光所取代。
他先是错愕,随即是恍然,最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帝王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安市城的废墟之上。
“好!”
“好一个变废为宝!”
“好一个化毒刺为尖刀!”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赏与赞叹。
“许卿之见,胜朕十倍!”
“传朕旨意!”
李世民转身,龙行虎步,声音传遍四方。
“郧国公张亮,这安市城的重建工作,就交给你了。”
“朕要你收编所有高句丽降卒,即刻起,重建安市城。”
“朕要让这里,成为我大唐永镇辽东的基石!”
“遵旨!”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
三日后。
安市城外,唐军大营。
经过三日的休整,大军的士气与体力,皆已恢复至巅峰。
城内的重建工作,在张亮的指挥与数万降卒的劳作下,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
而主力大军,则完成了新的集结。
原本李世民亲率的十余万大军,汇合了张亮带来的四万兵马,再加上收编高延寿、高惠真以及安市城的部分降卒,择其精壮,充作辅兵。
此刻,汇聚在安市城下的大唐军队,总兵力已然接近二十万之众。
帅帐之前,旌旗蔽日,甲光向阳。
二十万大军连营十里,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东方。
那里,是高句丽的国都——平壤。
一战破安市,大唐兵锋之盛,已无人可挡。
在所有人看来,平壤城,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军心鼎沸,战意昂扬的时刻。
“报——”
数骑快马,自东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为首的,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
两人翻身下马,甲胄之上满是风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凝重。
他们快步冲入帅帐,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紧急军情!”
李世民眉头一挑,沉声道。
“讲。”
张羽抬起头,语速极快。
“陛下,据我等探查,以及从高句丽溃兵口中审问得知。”
“此前被我军击溃的两万倭军,并未逃离,而是退守至平壤,与高句丽正式结盟。”
曹文立刻补充道。
“不仅如此,高句丽国主高藏,已下达全国总动员令,征调国内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号称五十万大军,正于平壤城东的辽水沿线,构筑防线,似要与我大军决一死战。”
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帐内众人,皆是面露不屑。
高句丽全国人口,不过三百万,何来五十万大军,不过是裹挟平民,虚张声势罢了。
然而,张羽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陛下,更重要的军情是……”
“倭国,似乎不止派来了两万人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
“我等斥候在泊灼水下游的入海口,发现了大批倭国战船。”
“一支约三万人的倭国军队,已经登陆,自称是倭国最精锐的‘常备足轻’,其统帅,似乎是倭国权臣苏我氏的族人。”
“他们……也正向平壤防线集结。”
“什么?”
尉迟恭猛地站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这些狗娘养的倭人,还真是不知死活,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也就是说,光是倭寇的兵力,便已达到了五万之众?”
这已经不是一股可以等闲视之的力量了。
张羽点了点头,面色更加难看。
“还有……”
“百济国,也已出兵。”
“一支人数不明的百济军队,已越过边境,进入高句丽境内,其动向……同样是平壤!”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帅帐之内,原本轻松乐观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句丽倾国之兵。
五万倭国精锐。
再加上一个数量不明,但居心叵测的百济。
三国联军。
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在平壤城下,与大唐展开一场决定国运的大决战啊。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因攻克安市而高涨的士气,此刻被一盆来自东方的冰水,浇得彻骨冰寒。
这突如其来的三国联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骤然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句丽倾国之兵,尚在其次。
蕞尔倭国,弹丸之地,竟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天朝神威。
百济更是首鼠两端,此刻竟也敢公然下场,与大唐为敌。
尉迟恭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嚯”地一声站起,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娘的!”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这些不知死活的倭人,还有那百济的杂碎,是真以为我大唐的刀,不利乎?”
“陛下,末将请令,愿为先锋,先去平了那五万倭寇,再将百济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无人应和。
不是怯战,而是所有人都清楚,事情远非这般简单。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阴霾。
他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敬德,稍安勿躁。”
“五万倭军,三万还是精锐,再加上一个出兵数量不明的百济……”
“他们选择在平壤与高句丽合流,而不是单独冒进,便说明其统帅,并非庸才。”
“这一战,已非一国之战,而是我大唐,与这高句丽、百济以及倭国之战。”
李世积亦是面色凝重,补充道:“高句丽虽败,但根基未毁,倾国动员,即便多是老弱,凑出五十万大军虽然不可能,但要说二十万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再加上倭国的五万人马,还有百济!”
“百济与新罗常年交战,其国中兵力,亦不可小觑。他们既然敢下场,便绝不会是小数目。”
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不断垒加在众人的心上。
李世民端坐帅位,面沉如水。
帝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已是风雷激荡。
他没想到,倭国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此前那两万倭军,尚可看作是投机取火,是趁火打劫。
可如今,增兵三万,公然与高句丽结盟,与大唐对垒。
这便是……宣战。
这是在公然挑战他李世民,挑战整个大唐的底线。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帝王心底,缓缓升起。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许元。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笔挺,神色平静,仿佛帐内这足以让天塌下来的军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庭前花开花落。
这份镇定,让李世民心中那股翻腾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
“许卿。”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们已经习惯了。
每当遇到看似无解的难题时,这个年轻人,总能给出最出人意料,也最切中要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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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三倍兵力
许元抬起眼帘,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陛下,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倭国与百济的入场,虽在预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长孙无忌眉头一挑:
“哦?情理之中?许元,你早就料到了?”
许元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分析起来。
“倭国此番行径,其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染指这片半岛。”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安市城之战前,他们派出的那两万兵马,名为援助高句丽,实则,是想做一回渔翁。”
“他们想要的最好结果,是我大唐与高句丽在安市城下两败俱伤。”
“届时,他们便可挥师北上,以逸待劳,一举击溃我大唐疲敝之师,博一个偌大的名声。而后,再掉过头来,趁高句丽元气大伤,与百济联手,鲸吞蚕食,将这片土地,纳入囊中。”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帐内众人,皆是人中龙凤,一点即透。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们算错了我大唐天军的战力。”
“他们没想到,安市城之战,我大唐军队赢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那两万所谓的‘援军’,连我大唐的玄甲军一个冲锋都挡不住,便作鸟兽散。”
“渔翁之计,彻底破产。”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凝起来。
“他们很清楚,一旦我大唐彻底覆灭高句丽,将整个辽东纳入版图。那么,凭借大唐强大的国力与无敌的水师,这片半岛,将再无他们任何染指的机会。”
“而且,大海,将不再是他们的天险,而是我大唐随时可以踏平他们本土的通途。”
“所以,他们必须孤注一掷。”
“倾尽国中精锐,联合百济,帮助高句丽,将我大唐,挡在平壤城下。”
“只要能击退我们,哪怕是惨胜,高句丽也必将付出伤筋动骨的代价。”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图景。
“到那时,一个奄奄一息的高句丽,面对兵力强盛的倭国,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将一举取代高句丽,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甚至,还要染指我大唐的辽东之地,威胁中原!”
“这,才是倭国真正的狼子野心。”
一番分析,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将倭国从投机到豪赌的心态变化,以及其背后险恶的战略图谋,剖析得淋漓尽致。
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与慌乱,而是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彻骨的杀意。
长孙无忌看着许元,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叹服。
这种洞察人心,预判国策的战略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将军的范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静。
“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响彻帅帐。
“召集所有总管、将军级别以上将领,至帅帐议事!”
“喏!”
侍卫躬身领命,快步而出。
很快,李世积、尉迟恭、张亮、以及一众玄甲军、百骑司的将领,尽数汇聚于帅帐之中。
巨大的沙盘,被抬到了正中央。
沙盘之上,安市城的位置,已经插上了一面大唐的龙旗。
而在东方,平壤城的位置,却被三面颜色各异的小旗,团团围住。
黑色,代表高句丽。
赤色,代表倭国。
白色,代表百济。
另外,还有已经被高句丽百济等国已经打成半废的新罗。
李世民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诸位。”
“军情,想必尔等已经知晓。”
“高句丽、倭国、百济,三国联军,陈兵平壤。”
“这是要与我大唐,进行国运之战。”
他看向李世积。
“懋功,你先说说敌人的兵力。”
李世积出列,手持一根长杆,指向沙盘。
“陛下,根据斥候情报与我等推演。”
“高句丽方面,倾国动员,虽号称五十万,但除去老弱,真正能战之兵,以及固守平壤的禁军,总数,应在二十万上下。”
他将长杆移向那面赤色小旗。
“倭国,已探明兵力,总计五万。其中两万,乃是先败之兵,不足为惧。但后续增援的三万‘常备足轻’,据称是其国中精锐,装备精良,战意高昂,不可小觑。”
最后,他的长杆落在了那面白旗之上,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
“最难判断的,是百济。”
“百济南有新罗牵制,必然不敢倾巢而出。但我大唐若胜,下一个便是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所以,此番出兵,必然也是其国中主力。”
长孙无忌在一旁接口道:“老臣以为,当以最坏的情况打算。百济此番出兵,人数,绝不会少于十万。”
十万。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
李世积点了点头,收回长杆,声音沉重。
“也就是说,平壤城下,三国联军的总兵力,保守估计,在三十五万之上。”
三十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们,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庞大的兵力。
足以将整个平壤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变化,他转而看向尉迟恭。
“敬德,说说我们自己。”
尉迟恭出列,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暴躁,多了几分凝重。
“回陛下。”
“我大唐东征大军,陛下亲率的陆路主力,尚有不足六万。”
“玄甲军精锐,合计两万余人。”
“郧国公所率水师及步卒,不足四万。”
“另有辽东城守军一万,由江夏王李道宗统领。”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算道。
“也就是说,我大唐此次东征,能够投入到平壤决战的总兵力,做多能到十一万左右。”
十一万,对阵三十五万。
兵力对比,一比三。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有降卒。”
“安市城一战,我们收编的降卒,足有八万之多。加上这些人,我们也有近二十万大军,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然而,李世积那平静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幸。
“这些降卒,不能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高句丽人。”
“让他们修城铺路,充作辅兵,尚可。”
“但要让他们在两军阵前,与自己的同胞,与前来‘援助’他们的盟友,生死相搏?”
“诸位将军,你们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们吗?”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这八万降卒,顺风之时,或许会跟着摇旗呐喊。
可一旦战局稍有不利,他们会做什么?
是临阵倒戈?还是四散奔逃,冲击己方军阵?
没人敢赌。
也没人赌得起。
这八万降卒,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包袱,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帐内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十一万,对三十五万。
而且,唐军的后勤补给线还如此长。
这一仗,要如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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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有点依赖许元了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十一万对三十五万,冷冰冰的数据压得帐内所有身经百战的骄兵悍将,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般的豪赌。
赌输了,便是十余万大唐精锐,埋骨异乡。
赌输了,便是他李世民御驾亲征,威名扫地,更有甚者,整个大唐的国运,都要为之动摇。
李世民的指节,无声地敲击着帅案。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再一次锁定了许元。
“许卿。”
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发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依赖许元了。
这种时候,他想不到破局之法,首先想到的,就是找许元!
“咳咳……此局,可有解法?”
但这一次,许元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合上了。
帐内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情况……
连许元,都沉默了么?
连这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年轻人,都感到棘手了吗?
一时间,刚刚被许元一番分析点燃的些许希望,似乎又在迅速冷却。
许元的脑海中,正在思考着如何利用大唐现有的兵力战胜三国联军。
红衣大炮、燧发枪,这些划时代的武器,的确是大唐的杀手锏。
但它们,不是神。
它们可以摧毁城墙,可以撕开敌阵,可以在局部战场上形成碾压之势。
可面对三十五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这些杀器能杀多少?
一万?五万?还是十万?
杀光了炮弹,打完了子弹之后呢?
剩下的,依旧是一场惨烈无比的白刃血战。
以一敌三,大唐的勇士再悍不畏死,最终也只会被人海战术,活活耗死。
这一仗,不能只靠武器。
想要赢,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
而人……
大唐的阵营,现在仅有十万人马,而且经历了辽东城之战和安市城之战,其中还有不少伤兵,想要发挥出全部战力是不太现实的。
而且,面对即将灭国的大唐精锐,高句丽的二十万大军虽然是临时拼凑,但也绝对会凝聚出强大的战斗力。
唐军所面对的,绝不是一支乌合之众!
现在,胜负的关键,倒成了高延寿和高惠真率领的那八万多高句丽军队了!
这可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他们是高句丽的职业军人,还有靺鞨族的部分精锐,而且还有重甲骑兵!
若非遇到红衣大炮,以及更加精锐的唐军,他们也未尝不是辽东的一只精锐主力!
只是……
如何让这帮人真心为大唐而战,就成了问题!
他们是高句丽人和靺鞨族人,面对此前的情况,他们的投降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是到了平壤战场上,到时候唐军与三国联军力量悬殊,就难保他们不会反水。
许元闭目沉思了起来……
许久之后,许元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与决绝。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此战,非但能打,而且,能赢!”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尉迟恭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元,你……你没说胡话吧?十一万对三十五万,怎么赢?”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他的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陛下,诸位将军,你们算错了一笔账。”
“我们,不是十一万大军。”
李世积眉头紧锁:
“许元,此话何意?我军兵力,方才已清点得明明白白。”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英国公,你们忘了吗,在安市城外,还有八万多名,刚刚放下武器的高句丽降卒。”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张亮性子急,当即反驳道:
“奋威将军,那些降卒如何能算作我军战力?他们不临阵倒戈,冲击我军军阵,便已是谢天谢地了!”
“正是!”
“一群丧家之犬,焉能信任?”
“将后背交给他们,我宁愿多砍两个敌人!”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许元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帐内的嘈杂,奇迹般地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于他。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唐而战呢?”
“什么?”
“心甘情愿?”
“这……这怎么可能!”
许元环视众人,继续分析道:
“一旦这八万降卒能够为我所用,那我军的总兵力,将达到近二十万。”
“二十万,对阵三十五万。”
“兵力差距,瞬间从一比三,缩小到了一比二以内。”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长杆。
“再看敌人。”
“三十五万联军,听着吓人,实则,都想着让另外两方多出力,自己坐收渔利。”
“心不齐,便是他们的必败之理!”
随后,他又用长杆重重地点了点代表高句丽的黑色小旗。
“再者,高句丽二十万大军,主力已在安市城下被我军歼灭。剩下的,不过是临时征召的老弱病残,是守城有余,野战不足的残兵败将。”
长杆一划,指向了倭国的赤色小旗。
“倭国五万,其中两万,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早已吓破了胆。那三万所谓精锐,远渡重洋,水土不服,战力能剩下几成,尚未可知。”
最后,他的长杆落在了百济的白旗之上。
“至于这十万百济军,更是各怀鬼胎。他们是来占便宜的,不是来拼命的。一旦战局不利,第一个逃跑的,必然是他们。”
“三个国家,三种心思,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这样的三十五万,不过是一盘散沙!”
许元收回长杆,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反观我大唐将士,皆是百战精锐,上下一心,令行禁止!”
“以我大唐近二十万虎狼之师,对阵敌方三十五万乌合之众。”
“诸位,这一仗,胜算,几何?”
一番话,说得帐内众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原先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仿佛被许元这番话,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阳光,似乎透了进来。
是啊。
如果……
如果那八万降卒真的能为我所用……
那这一仗,的确大有可为!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然而,长孙无忌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冷水,再次浇下。
“许元。”
长孙无忌缓步走出,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他。
“你说的,是最好的可能。”
“但,老夫只问你一句。”
“如何,才能保证那八万高句丽降卒,能真心归附大唐,为我等效死命?”
“他们刚刚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这份血海深仇,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你如何保证,他们在战场上,不会将刀口,对准我们自己人?”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所有问题的核心。
帐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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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解决之法
是啊,如何保证?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甚至比正面击溃三十五万大军,还要困难。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也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帐内角落里,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高延寿,高惠真。
这两位前高句丽的统帅,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
“高延寿,高惠真。”
帝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是我大唐的臣子了。”
“朕且问你二人,可有办法,让那些降卒,为我大唐死战?”
两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高延寿面露难色,当即便迟疑着开口。
“陛下……罪臣……罪臣不敢欺瞒陛下。”
“有罪臣二人在,弹压住那些降卒,让他们不敢生乱,罪臣尚有几分把握。”
“可……可是要让他们在阵前,与自己的同胞,与倭国、百济的‘盟友’……以命相搏……”
说到这,高延寿不由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陛下,恕臣直言,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而且,一旦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人心浮动,便是罪臣二人,也……也无法完全掌控啊。”
他们说的是实话。
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能用自己的威望,让那些降卒暂时安分。
但要让他们为灭国仇人卖命,去杀自己的同胞,这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帐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许元的身上,仿佛这个难题,最终还是要他来解答。
然而,许元这一次,却并没有直接回答长孙无忌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斥候营千户张羽。
“张羽。”
“末将在!”
张羽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许元的目光平静如水,问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高句丽征调的全国兵马,以及倭国和百济的援军,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全部在平壤城下集结完毕?”
张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元会问这个。
但他还是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报,沉声回答:
“回将军。”
“高句丽国内各道兵马调动,路途遥远,粮草筹备亦需时日。”
“倭国与百济水师,渡海而来,同样需要时间。”
“根据我斥候营的综合研判,他们三国联军,想要真正完成集结,形成合围之势,最快,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一个月。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默算了一下。
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我大唐主力大军,从安市城下,开拔至平壤城,全速行军,需要多久?”
张羽的话音刚落,帅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许元的问题,望向了那巨大的沙盘。
许元此问,想干嘛?
难道是想趁三国联军未能回合之前,逐个击破?
安市城。
平壤城。
两点之间,是漫长而陌生的土地,也是大唐十余万将士的生死之路。
不等兵部官员上前测算,李世民已然从龙椅上站起。
他亲自走下帅台,来到沙盘之前。
这位马上皇帝,对于舆图和行军路程的熟悉,早已刻入了骨子里。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线上,缓缓划过。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
“若是不计伤亡,不顾马力,三军强行军,十日之内,可抵平壤城下。”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我军将士连番血战,早已人困马乏,此法不可取。”
他抬起头,环视众将。
“若以正常速度行军,辎重粮草随行,则需要半月有余。”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而且,斥候最新军报,高句丽残部听闻安市城破,已在沿途大肆破坏驿道,焚毁桥梁。”
“如此一来,我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行军时间,恐怕还要再增加数日。”
李世民的话,让帐内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再次被寒风吹散。
一个月。
敌军集结,需要一个月。
而我方抵达战场,也需要将近一个月。
这意味着,大唐将士将以疲敝之师,一头撞上以逸待劳的三十五万联军。
这仗,还怎么打?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然而,许元却再次笑了起来。
他听完李世民的话,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一个月么?”
“那便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什么叫……那便好?
尉迟恭瞪着眼睛,一脸的匪夷所思。
“好什么好?许元,你莫不是打仗打糊涂了?”
许元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世民,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陛下,敌军集结需要一个月,我军抵达战场,也需要一个月。”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了。”
时间?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许卿此言何意?”
“我们需要……什么时间?”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环视着帐内一张张或困惑、或焦急、或怀疑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自然是……收服人心的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臣,会让那八万高句丽降卒,成为真正为我大唐而战的勇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令人震撼的话。
“不,准确的说,是让他们,成为为他们自己而战的勇士。”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让降卒为自己而战?
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是高句丽人,为自己而战,不就是要反抗大唐吗?
“胡闹!”
张亮第一个跳了出来,满脸不赞同。
“奋威将军,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八万降卒,乃是心腹大患,你还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们身上?”
长孙无忌也缓缓摇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许元,老夫也想不通。你要如何在一个月内,让他们抛弃国仇家恨,转而为我大唐卖命?”
面对众人的质疑,许元只是淡然一笑。
他走到沙盘旁,目光却越过平壤,落在了更后方的辽东城上。
“陛下,赵国公,诸位将军。”
“你们可还记得,臣在出征之前,曾请陛下下旨,命江夏王在辽东城,试行土地改革一事?”
土地改革?
众人一愣。
这件事,他们自然知道。
当时许元提出这个建议,朝中还有不小的争议。
很多人认为,辽东城初定,人心未稳,不宜如此大动干戈。
但李世民力排众议,采纳了许元的建议。
只是……
这与眼下的平壤之战,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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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时间差
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为大家揭开了谜底。
“当初布下的闲棋,如今,正是检验其成效,决定此战胜负的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将军,你们说的没错。”
“眼下这八万降卒,刚刚经历了国破家亡,心中充满了仇恨与恐惧,让他们为大唐效死命,不太可能。”
“强逼着他们上战场,他们不临阵倒戈,便是万幸。”
许元的话,先是肯定了众人的担忧,让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是……”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打赢了这一仗,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辽东,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呢?”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受高句丽那些贵族的盘剥与欺压,可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而活呢?”
“如果我们再告诉他们,此战之中,但凡立下战功者,皆可按我大唐军功之法,获得封赏,甚至获得大唐户籍,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唐子民呢?”
许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昂,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帅帐,再一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分土地?
摆脱贵族?
凭军功封赏?
成为大唐子民?
这……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质疑。
“不可思议!”
李世积这位沙场老将,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许元,你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那些高句丽士兵,会相信我们这番说辞吗?在他们眼中,我们始终是侵略者。”
“没错!”
一名将领附和道:“高句丽王室和那些贵族,也同样会许以重利,诱降他们。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而不相信自己的君主?”
一时间,帐内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似乎又被现实的冷水扑灭。
承诺,终究只是承诺。
在血淋淋的战场上,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谁说,这只是承诺?”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许元做事,从不屑于用虚无缥缈的承诺去笼络人心。”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张羽下令。
“张羽。”
“末将在!”
“立刻传令下去,从八万降卒之中,挑选出所有在辽东城安市城一带以及周边周边有家室的士兵。”
“再从斥候营中,挑选五千精锐,一日之内,完成整备。”
“许元,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皱眉,下意识地问道。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随后这才娓娓道来。
“陛下,臣此举,乃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唐所言非虚,我大唐不是来辽东之地烧杀抢掠的,而是来解放他们的!”
“我要让这部分降卒,亲自回一趟家中。”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归附我大唐的辽东百姓,如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让他们亲眼看看,辽东城外的土地,是如何被丈量、划分,又是如何分到每一个普通百姓手中的。”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属于他们的希望!”
一番语罢,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纸上谈兵,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许元,竟是要用事实,来击碎所有的怀疑。
但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包括龙椅之上的李世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完之后,还不够。”
许元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挥,圈定了以辽东城和安市城为中心的大片土地。
“还请陛下传旨!”
“立刻命山东道、河北道、辽东道,抽调一部分基层官员过来,帮助辽东城、安市城一带,大唐已经掌握的地方,进行勘察、丈量、登记、造册!”
“将所有可耕种的田地,都规划出来!”
“然后,当着所有降卒的面,将这些土地,预先分给他们每一个人!”
“白纸黑字,订立地契!”
“地契之上,要写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所分田地的位置、大小!”
“最后,在这份地契上,盖上我大唐天子之宝印!”
许元的声音,在帅帐之内回荡,掷地有声。
“我们要告诉他们。”
“这份地契,现在就发到你们手上。”
“只要打赢平壤这一仗,彻底覆灭高句丽王室。”
“那么,这份地契即刻生效,这片土地,就将永远属于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
“谁敢来抢,我大唐的百万雄师,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如此一来。”
许元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个已经目瞪口呆的将领。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而战?”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去相信高句丽王室那些空洞的许诺?”
“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甚至已经攥在手里的土地和未来。”
“一边是早已将他们抛弃,让他们当做炮灰的旧主。”
“诸位,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选?”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计划,给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计谋了。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又无法抗拒的阳谋。
它就像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那八万降卒心中最脆弱,也最渴望的地方。
对于这些世代被贵族压榨的底层士兵而言,国仇家恨或许重要,但什么,能比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一个能让家人吃饱穿暖的未来,更加重要?
没有了!
长孙无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终于明白,许元为何要在战前,不辞辛劳地推动辽东的土地改革。
那不是闲棋。
那是为今日之局,埋下的最深,也最致命的伏笔!
李世民缓缓地坐回了龙椅,他的手指,不再敲击帅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赞叹,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这个年轻人,他所看到的,早已超出了战争的胜负。
他看到的,是如何长久地,稳固地,将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彻底融入大唐的版图。
杀人,是下策。
诛心,方为上策。
许元这一计,诛的,是高句丽的国本。
立的,是大唐在此地的万世根基!
良久之后,李世民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准!”
一个字,如龙吟虎啸,响彻帅帐。
“拟旨!”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就按许卿所言,尽数去办!”
“朕,要让这辽东之地,日月换新天!”
“朕,更要让那三十五万联军看看。”
“何为,天威!”
帅帐之内,随着李世民的声音落下,所有人也都马上变得肃穆起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
因为,军令一旦下达,便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唯有遵命,将三十五万联军彻底葬送,才能保证大唐的东征之功!
此时,李世积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若是如此,此战……或可为。”
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也说出了在场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是啊。
若是真能让那八万降卒为自己而战,为了那片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而战,那他们爆发出的战力,将是何等恐怖。
说到底,他们大多数不过是底层挣扎的百姓,他们所关心的,不是高句丽还是大唐胜利,而是谁胜利了,能给他们减少更多的税赋?能让他们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最后,他再次看向许元。
“许卿,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朕给你最高的权限。”
“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抽调官员,沿途各部,皆需无条件配合于你。”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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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回辽东城
许元躬身一拜,声音沉稳而有力。
李世民从龙椅上再次站起,走到沙盘之前,目光如炬,盯着平壤城的方向。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大军就地休整。”
他的手指,在安市城外划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一方面,命鄂国公尉迟敬德、郧国公张亮,依托安市城,对平壤方向严防死守。”
“朕不要你们出击,朕只要你们给朕守住这道防线。”
“无论敌军如何挑衅,如何叫骂,皆不必理会。”
“一句话,不与他们打。”
尉迟恭和张亮立刻出列,抱拳沉喝。
“末将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了许元。
“另一方面。”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许。
“许卿,朕要你在这一个月内,将我大唐军队如今掌控的所有辽东之地,全部给朕动起来。”
“朕要你,将你口中的土地改革,给朕彻彻底底地施行下去!”
“朕要让这辽东的天,先变上一变!”
……
两日后。
安市城外,连绵的军营,旌旗蔽日。
大军开始分批调动。
许元身披玄甲,跨坐于战马之上,在他身后,是一万黑甲黑马,沉默如山的玄甲军。
长孙无忌一身文士常服,坐在马车之中,透过车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身边,是四万同样整装待发的唐军锐士。
而在他们不远处,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军队。
八万高句丽降卒。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被收缴,手中的兵器也换成了木棍,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迷茫。
高延寿与高惠真两位降将,面色复杂地骑在马上,看着自己曾经的部下,如今却要以前途未卜的身份,返回辽东城。
他们的心中,五味杂陈。
许元策马来到阵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出发。”
两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伴随着沉重的号角声,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移动。
一万玄大军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护卫在队伍的两翼与后方,冰冷的杀气,让所有降卒不敢有丝毫异动。
队伍向着辽东城的方向,逶迤而去。
留下的唐军将士,则在尉迟恭和张亮的指挥下,遵照许元留下的详细方案,开始在安市城周边,聚集百姓,丈量土地。
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就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
五日之后。
辽东城,那高大而坚固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经历了战火的城池,非但没有丝毫颓败之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新生般的忙碌与活力。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早已恭候多时。
为首之人,正是江夏王李道宗。
看到许元和长孙无忌等人,他快步迎上前去。
“赵国公,许将军!”
“本王已经收到了陛下的手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长孙无忌从马车上走下,笑着摆了摆手。
“江夏王不必多礼,此行,奋威将军才是主事之人。”
李道宗闻言,心中了然。
他看向马背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热切。
安市城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早已通过军报传遍了整个辽东。
以一人之力,定一国之战局。
眼前的许元,在李道宗眼中,已然是当之无愧的军中砥柱。
“许将军,前线战况,陛下他……”
不等李道宗问完,许元已翻身下马,抬手虚扶。
“王爷放心,陛下龙体康健,前线战事,亦在掌控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李道宗,看向那座生机勃勃的城池。
“我此番奉陛下之命回援,不为其他。”
“只为一件事。”
许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道宗。
“王爷,我离去之前,托付您在辽东城试行的土地改革,效果如何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道宗脸上顿时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顺利!”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
李道宗的语气中,满是感慨。
“不瞒将军,最初本王还担心,此举会引起当地豪族与百姓的抵触。”
“毕竟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可谁曾想,将军您给出的那套具体方案,实在是太过详尽周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钦佩。
“再加上,安市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我大唐天威,彻底震慑了此地所有宵小之辈。”
“我军派人下乡,丈量土地,统计人口,登记造册,全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百姓们非但不抵触,反而……是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啊!”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
枪杆子里出政权。
绝对的武力,是推行一切改革的最坚实基础。
“走,进城说。”
“好!”
李道宗侧身引路,同时对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将舆图和所有卷宗,都搬到府衙大堂!”
……
府衙大堂之内。
一张巨大的舆图,被平铺在中央的木案之上。
这并非一张军事舆图,而是一张更为详尽的民用堪舆图。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舆图之上,以辽东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大片区域,都被用朱砂笔,画上了一个个整齐的方格和标记。
李道宗指着舆图,神情振奋地介绍道。
“许将军请看。”
“这些用朱笔标注出来的地方,都是已经初步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区域。”
“我部将士,已经协同从后方调来的官员,完成了对这些区域内所有田亩的丈量与重新分配。”
许元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片鲜红的标记上,心中亦是微微一动。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李道宗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激动。
“我们遵照将军的嘱咐,凡是归附我大唐的百姓,不仅分到了田地,我们还以陛下的名义,免除了他们今年的所有赋税。”
“不仅如此,对于家中无粮的百姓,我们还开仓放粮,确保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如今,辽东城左近的百姓,提及我大唐,提及陛下,无不感恩戴德。”
“他们都说,大唐王师,是来解救他们于水火的仁义之师!”
许元缓缓点头。
民心,可用。
“后方调来的官员呢?”
他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来了,都来了!”
李道宗的脸上笑意更盛。
“不仅是山东道与河北道,就连河南道,都抽调了大批精通农事、算数的基层官员,星夜兼程,赶赴辽东。”
“如今,各部人手充足,正在您的方案指导下,将改革之事,有条不紊地向更远的地方推进。”
他说着,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出了一本。
“将军请看,这是最新的户籍与田亩清册,所有分得土地的农户,都已经按上了手印,只待战事平息,便可正式发放地契。”
许元接过那厚厚的册子,仔细的查看着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良久之后,他这才缓缓合上名册,抬起头,看向大堂之外,那无尽的苍穹。
有了这辽东城的土改的基础经验,接下来,想要将大唐掌控的土地全都进行土改,也就不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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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改革
随后,许元缓缓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名册。
他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长孙无忌与李道宗的身上。
“赵国公,王爷。”
许元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土地改革,只是第一步。”
“想要让那八万降卒真正为我大唐所用,为他们自己分到的土地而战,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许将军但说无妨。”
李道宗亦是投来探寻的目光,洗耳恭听。
许元走到那巨大的堪舆图前,伸手指了指城外那片代表着八万降卒驻扎的区域。
“接下来几日,我并不打算立刻让他们解甲归田。”
“我准备,对这支军队,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
“改革?”
李道宗眉头一挑,身为宗室名将,他对军队之事最为敏感。
许元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没错,一次自下而上的改革。”
“我提议,在这八万人的军队中,设立新的军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每百人,设百夫长一人,另设监军一人。”
“每千人,设校尉一人,同样配监军一人。”
“乃至万人为将,亦需配监军一员。”
“监军?!”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与李道宗二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监军一职,在大唐并非没有。
可历朝历代,这个职位往往与宦官、猜忌、掣肘联系在一起,是武将们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让文官甚至宦官来监视军队,这几乎是所有统兵大将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长孙无忌的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问道。
“许将军,陛下予你全权,我等自当遵从。”
“只是,这监军之制,恐会引起军心不稳,还望三思。”
李道宗亦是附和道。
“赵国公所言极是。”
“我大唐将士,忠勇无双,何须监军掣肘?”
“更何况,是对这些本就心思浮动的高句丽降卒,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二人凝重的神情,许元心中早有预料。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二位误会了。”
“我所说的监军,非彼监军。”
许元的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回响。
“传统的监军,是皇帝的眼睛,是朝廷的枷锁,监视将领,防止兵变。”
“而我所要设立的监军,并非向上负责,而是要向下扎根。”
“向下扎根?”
长孙无忌和李道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许元解释道。
“没错。”
“这些监军,不参与具体的军事指挥,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好军中的思想教化,或者说……政治工作。”
“政治工作?”
这个词汇,对于两位大唐顶级的文臣武将而言,太过陌生。
许元换了一种他们更能理解的说法。
“简单来说,他们要做的,是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他们要关心每一个士兵的生活起居,家庭冷暖,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要将陛下的仁德,大唐的恩威,以及土地改革的意义,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灌输到每一个士兵的脑子里,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要做的,是为这支军队,树立起一个牢不可破的信仰。”
“这个信仰的核心,便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唐,以及……誓死扞卫他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土地。”
“只有如此,将来不管这支军队换了谁做主将,他们对大唐的忠诚,都将无法撼动!”
一番话,说得长孙无忌与李道宗,皆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却能感受到这套体系背后,那股凝聚人心的可怕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事范畴,上升到了掌控人心的层面。
良久。
长孙无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元。
“许将军之才,鬼神莫测。”
“此事,老夫……原则上并无异议。”
李道宗亦是抱拳道。
“既然是为稳固军心,末将自当全力支持。”
“只是,这监军的人选,该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教导他们?”
这才是关键。
许元微微一笑,似乎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此事不难。”
“还请王爷与赵国公,从我大唐锐士的基层军官之中,抽调百名以上,粗通文墨、为人机敏忠诚之士。”
“将他们交给我。”
“不出半月,我必能为大唐,训练出第一批合格的‘政工’人才。”
……
第二日。
辽东城外,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校场。
上百名从唐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基层军官,身着明光铠,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他们大多是伙长、队正一级,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烈的沙场气息。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写满了与李道宗、长孙无忌同款的困惑与茫然。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将军选中,要来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至于任务是什么,无人知晓。
许元一身青色常服,缓步走上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没有开场白,没有废话。
他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为何当兵?”
台下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队正高声回答。
“回将军!为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为陛下尽忠,为大唐开疆拓土!”
另一个声音响起。
“说得好。”
许元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那你们可曾问过那些高句丽降卒,他们,又是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们或许是为了将领的命令,或许是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军饷,或许,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的信仰,是脆弱的,是可以被轻易击垮的。”
“而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去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将为何而战。”
“为自己脚下的土地而战,为家中的妻儿老小而战,为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的大唐而战!”
“这,便是你们的使命。”
“也是‘监军’这个职位的意义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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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冲突
随后的半个月。
一场奇特的训练,在辽东城轰轰烈烈地展开。
每日清晨,许元都会亲自为这百余人的“监军培训班”上课。
他将后世的政治思想工作理念,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讲解给他们听。
从如何与士兵谈心,到如何组织学习,再到如何发现并解决军中的矛盾。
这些唐军军官们,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从最初的云里雾里,到渐渐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每日下午,则是实践课。
许元会分批次地,让一部分高句丽降卒,带着由大唐皇帝亲颁的地契勘合文书,荣归故里。
同时,他也会带着更多的降卒,在“政委”们的陪同下,亲自去田间地头,参与丈量土地,划分田亩。
当那些降卒亲手抚摸着即将属于自己的那片黑土地时,当他们看到唐军将士非但没有欺压他们,反而帮着他们规划水渠时,他们脸上的麻木与惶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曾经的敌意与排斥,渐渐被感激与认同所取代。
他们开始发自内心地相信,这支来自南方的王师,真的是来解救他们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一日。
许元正与斥候营的两位千户张羽、曹文,从一处新规划的村落巡视归来。
三人骑着马,缓步走在辽东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生气盎然,与月前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判若云泥。
许元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可就在此时。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撮鸟!你说谁是亡国奴!”
“说的就是你!高句丽蛮子,若不是陛下仁慈,尔等早就该人头落地了!”
“你……”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很快便演变成了推搡与叫骂。
紧接着,便是拳脚相加的闷响。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许元眉头一皱。
“过去看看。”
“是!”
张羽和曹文立刻策马上前,声如洪钟。
“都住手!奋威将军在此,谁敢放肆!”
二人常年执掌斥候营,身上杀气凛然,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
混乱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场中,两拨士卒正在怒目相向,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脸上都挂了彩。
许元策马走近,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
其中一边,身着大唐制式军服,脸上带着一股骄横之气。
而另一边,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布衣,正是那些已经被收编的高句丽降卒。
“怎么回事?”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看到许元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顿时都蔫了下去。
无论是唐军士卒,还是高句丽降卒,对这位以雷霆之势攻破安市城,又一手主导分田的年轻将军,都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说!”
许元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然而,两边的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畏畏缩缩,谁也不肯先开口。
唐军士卒那边,是自知理亏,不敢言语。
而高句丽降卒那边,则是积威之下,不敢申辩。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压抑。
许元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口角摩擦。
这是两种身份,两种立场,在变革的阵痛期,所必然产生的第一次激烈碰撞。
冰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这些天以来,唐军阵营之中,早已传出了相关的流言。
他们对于这些高句丽降卒的认同感,并不是很强!
冲突,是在所难免的。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眼神桀骜不驯的高句丽降卒脸上。
此人衣领被扯开,脸上带伤,嘴角却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与讥诮。
显然,他便是这群降卒的领头之人。
“你,站出来。”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高大的降卒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昂起了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直视着马背上的许元。
“将军是在问我么?”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其中的嘲讽之意,却清晰无比。
许元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回答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高句丽降卒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怨气与不甘。
“何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同伴,又看了看对面那些一脸骄横的唐军士卒。
“将军不是都看到了么?”
“将军不是说,要对我等一视同仁,让我等也做大唐的子民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如今看来,所谓的分田到户,所谓的恩威并施,也不过是想利用我等罢了!”
“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亡国奴!依旧是高句丽的蛮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地做什么样子!直接将我等充作军奴,岂不更为省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高句丽降卒们,眼中纷纷燃起屈辱与愤怒的火焰,原本被压制下去的骚动,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而对面的唐军士卒,则大多面露不屑,甚至有人低声啐了一口。
许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黑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天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领头降卒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反而更加来劲,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触碰到许元的马头。
“什么意思?”
他指着对面的唐军士卒,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同伴。
“意思就是,要我等为大唐卖命,将来还要为大唐流血,可到头来,连一件过冬的衣物,都要受他们的鸟气!”
“将军,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许诺的‘一视同仁’么!”
“兄弟们!你们说,这公平么!”
“不公平!”
“不公平!”
降卒之中,应和之声此起彼伏,情绪已然在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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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许元的处理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骤然炸响。
张羽与曹文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锵!锵!锵!”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直跟随在许元身后的亲卫,以及不知何时已悄然合围上来的玄甲军士卒,齐刷刷地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对准了骚动的人群。
甲叶碰撞,杀气弥漫。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街道,瞬间死寂。
无论是激愤的高句丽降卒,还是倨傲的大唐士卒,在看到那些面容冷峻、眼神如同看待死物一般的玄甲军后,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真正杀气。
“奋威将军在此,尔等意欲何为?造反么?!”
张羽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任何人,胆敢再有异动,格杀勿论!”
曹文的声音更加简洁,也更加致命。
那领头的高句丽降卒,脸上的嚣张气焰终于被这股铁与血的气息所浇灭,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元冷漠的目光,从那领头降卒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满是惶恐的年轻降卒身上。
“你,来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那年轻降卒浑身一颤,在许元那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下,不敢有丝毫隐瞒,结结巴巴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回…回将军……”
“今日,军需官发放新的军衣,我等……我等与兄弟们一同前去领取。”
“可……可是轮到我们时,这位军爷……”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了唐军士卒中一个同样带头闹事的魁梧汉子。
“他……他便在一旁说风凉话,说我等亡国奴,不配穿大唐的军服……”
“还说……还说我们领的棉衣,都该是他们的,是我们抢了他们的东西。”
“我等气不过,便与他理论,说将军有令,一视同仁。”
“可他们非但不听,还……还动手来抢我们的衣物……”
说到此处,年轻降卒的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等实在是气不过,明明将军说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所以……所以才动起手来。”
事情的经过,简单而清晰。
却也尖锐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高句丽降卒的心里。
也扎进了许元的心里。
他那半个月的心血,那些苦口婆心的教化,那些亲力亲为的示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许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名被指认的唐军领头士卒身上。
那是一个面容黝黑、眼神凶悍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对许元的注视,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了胸膛。
“他说的,可是事实?”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理直气壮。
“没错,就是我说的!也是我先动的手!”
“我哥哥,就在安市城头,被他们高句丽人的箭射穿了喉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一股浓烈的恨意喷薄而出。
“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他们是仇人!是杀了我们无数袍泽的蛮子!”
他猛地指向那些降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现在,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自己人?就能和我们一样分田地,领军饷,穿一样的衣裳?”
“凭什么!”
“老子就是看不起他们!怎么了?”
“将军,你要罚,便罚我一人!我牛二认了!”
他自报名号,一脸的悍不畏死。
“轰!”
这番话,比之前那高句丽降卒的挑衅,更具爆炸性。
它瞬间点燃了所有唐军士卒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引线。
是啊,凭什么?
数月之前,他们还是在城头你死我活的敌人。
转眼之间,就要称兄道弟,享受同等待遇?
这让那些战死在辽东城下的数万英魂,情何以堪!
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高句丽降卒们,再次躁动起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他们已经投降,已经宣誓效忠,为何还要用过去的仇恨来羞辱他们?
两股情绪,如同两头即将搏杀的凶兽,在街道上空激烈碰撞,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马背上那个年轻的将军身上。
一边,是同生共死、情同手足的袍泽。
另一边,是自己一手主导、关乎辽东长治久安的降卒政策。
情与理。
过去与未来。
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时间,仿佛静止了。
街道上,只剩下寒风卷过旌旗的呼啸声。
许元沉默着,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能理解张顗的恨。
那种袍泽战死、亲人离去的痛,他感同身受。
可他更清楚,今天如果他偏袒了张顗,他这半个月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将瞬间崩塌。
信任的建立,需要千百倍的努力。
而摧毁它,只需要一瞬间的动摇。
良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做出一个和稀泥的决定。
许元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看着牛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军法,就是军法。”
“军法之前,没有唐人,也没有高句丽人。”
“只有,大唐的军人。”
说完,他不再看张顗那瞬间变得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亲信。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二人轰然应诺。
“将牛二等祸乱之人拿下。”
许元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张顗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身边的唐军士卒们,更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将军竟然会为了区区几个亡国奴,而处罚自己人!
“将军!”
“将军三思啊!”
有唐军士卒忍不住开口求情。
但回应他们的,是张羽和曹文冰冷的眼神,以及两名玄甲军毫不犹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牛二臂膀的动作。
其他几名跟着牛二闹事的唐军士兵,也被玄甲军的人押了起来。
牛二没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许元没有再与他对视。
他勒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传我将令。”
“通知全军,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立刻到校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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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军法无情
两刻钟后!
校场之上,朔风凛冽。
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数百名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早已按照军阶,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唐军在左,高句丽降卒在右。
泾渭分明,却又同样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点将台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元立于台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沉重,几乎要将人的脊梁压垮。
终于,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点将台。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带上来。”
许元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由远及近。
牛二,以及另外几名带头闹事的唐军士卒,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重重地跪在台前。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在烈日下暴晒。
但他们的头,却依旧昂得很高。
尤其是牛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与愤怒的火焰。
许元的目光,从这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扫过。
这些人,都是从辽东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悍卒,手上都沾满了高句丽人的鲜血,身上也留下了不止一道伤疤。
他们,是功臣。
但此刻,他们是罪人。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
“本将回到辽东的时候,便立下军规。”
“其中一条,便是严禁任何人以旧怨为由,欺压、歧视高句丽降卒。”
“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的视线,定格在牛二的脸上。
“本将之言,尔等可曾听见?”
牛二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与许元对视。
“听见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听见了,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森然的质问。
“煽动袍泽,殴打友军,动摇军心!牛二,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牛二回答得依旧干脆利落,却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但末将不服!”
“不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有何不服?”
牛二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等为大唐流过血,为陛下拼过命!我哥哥就死在安市城下,被他们高句丽人射死的!”
他猛地一甩头,指向右侧降卒将领的队列。
“现在,为了这些亡国奴,将军却要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刀?”
“我不服!弟兄们也不服!”
“将军,你这么做,寒的是我们这些大唐将士的心啊!”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在左侧的唐军军官阵列中,激起了剧烈的回响。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认同与不忍的神色。
是啊。
一边是仇人,一边是兄弟。
这道题,怎么看,都不该是现在这个解法。
许元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牛二,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水。
“你说,他们是亡国奴?”
牛二一愣,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是!”
“你错了。”
许元摇了摇头,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人,伸手指着右侧以降将高延寿、高惠真为首的队列。
“你们看清楚。”
“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裳?”
台下寂静无声。
“是我大唐的军服!”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吃的是什么粮食?”
“是我大唐的军粮!”
“他们,现在效忠的是谁?”
“是我大唐的皇帝陛下!”
许元猛地转身,再次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他们放下武器,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什么高句丽的士兵!”
“他们,和你们一样!是我大唐的军人!”
“是我许元麾下,可以上阵杀敌,可以同生共死的袍泽!”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唐军军官们,面露震撼,哑口无言。
而高延寿、高惠真等一众高句丽降将,则个个虎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看着点将台上那个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动容。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许元会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想过许元会偏袒唐军,委屈他们。
却唯独没有想到,许元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为他们正名!
这不仅仅是在处理一场冲突。
这是在真正地,将他们视作“自己人”。
高延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这位在高句丽权倾朝野的大将,此刻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高惠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点将台上。
许元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牛二等人的身上。
“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牛二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
穿着一样的衣服,吃着一样的粮食。
他们,真的是敌人么?
可……可那份刻骨的仇恨,又该如何消解?
“我……”
牛二憋了半天,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身旁的一名士卒,却忽然嘶吼起来。
“将军!道理我们说不过你!”
“但我们就是不服!”
“我们没有死在辽东的战场上,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现在却要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情绪激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将军!我们认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我们,也请将军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
说完,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牛二等人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叩首。
“请将军给我们一个机会!”
牛二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下次攻城,我等愿为先登!”
“下次野战,我等愿为死士!”
“我们宁愿死在敌人的刀下,也不愿屈辱地死在这里!”
“请将军成全!”
“请将军成全!”
数人齐声嘶吼,声震四野。
那份悍不畏死的决绝,那份属于百战老兵的骄傲与不甘,让在场无数唐军将士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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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就连许元,也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的心,也并非铁石所铸。
这些人,是他大唐的兵。
他们的勇猛,他们的功劳,他都记在心里。
杀了他们,他比谁都痛。
可是……
他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许元自己。
他代表的,是军法!
是规矩!
今天他若是心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所谓的“一视同仁”,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信任的城墙,一旦出现裂缝,便再也无法弥合。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股寒意,从鼻腔直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不忍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军法,无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缓缓吐出四个字。
“本将今日若是饶了你们,如何向被你们殴打的袍泽交代?”
“如何向这数万将士交代?”
“又如何,向我大唐的军法交代?”
牛二等人的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们的身体,颓然垮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
军法如山。
他们犯了法,就该受罚。
只是……不甘心啊。
许元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话锋却忽然一转。
“但是。”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的罪,是军法之罪。”
“你们的功,本将也从未忘记。”
“你们,都是为大唐流过血的好汉子。”
“你们死后,你们的家人,本将会亲自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声音沉重而清晰。
“本将在此立誓。”
“待回到长安,便将他们的家人,尽数接到我的许元的府上。”
“他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便是我的亲眷。”
“本将亲自奉养,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受半点欺凌!”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最后八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荡荡,砸在校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他们呆呆地看着点将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彻底呆住了。
他们眼中的绝望、不甘、怨毒,在这一刻,尽数融化,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想过求饶,想过怒骂,想过用最后的生命来诅咒这个断送了他们前程的年轻将军。
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承诺。
一个让他们死而无憾的承诺。
“呵……”
牛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看着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怨怼,只剩下一种解脱与释然。
“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有你这句话,够了。”
“俺牛二,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谁对俺好,俺就拿命对他好。”
“俺也知道,军法如山,犯了错,就得认。”
他挣扎着,用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动,对着许元,重重地磕下了最后一个头。
“砰!”
额头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的恩情,俺牛二……来世再报了!”
说罢,他猛然直起身子,眼中爆射出一股决绝的凶悍之色。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几名同样泪眼婆娑的袍泽,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弟兄们!别他娘的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
“咱们是大唐的兵!是跟着将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
“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别让将军为难,也别让高句丽那帮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身后那个手持鬼头刀,满脸为难的刽子手。
“兄弟!借你刀一用!”
不等刽子手反应过来,牛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脖颈猛地向前一挺!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脖颈大动脉中狂飙而出,在冬日的阳光下,溅起一道凄厉而又壮烈的弧线。
牛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望着点将台的方向,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眼中的光芒,还是迅速黯淡了下去。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尘埃四起。
“牛二哥!”
其余几名罪卒见状,目眦欲裂。
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将军!保重!”
“来世,还做大唐兵!”
“杀!”
几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竟是主动迎向了那冰冷的刀锋,用自己的脖颈,抹过了那一道道死亡的寒光。
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点将台。
凛冽的寒风中,弥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前后不过数息之间,几条鲜活的生命,便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终结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唐军将士,还是高句丽降卒,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心神俱裂。
许元站在台上,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苍白。
即便是他,见惯了生死,此刻胸中也有一股郁气翻腾不休,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远处观礼的席位上。
江夏郡王李道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要起身。
“这……这成何体统!”
身为宗室名将,他无法容忍士卒以如此方式自戕于阵前。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长孙无忌。
“王爷,暂且坐下。”
长孙无忌的目光,如同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右侧高句丽降卒的方阵。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王爷你看。”
“看那些高句丽人的眼神。”
李道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以降将高延寿、高惠真为首的所有高句丽将士,此刻个个挺直了脊梁,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他们的眼神中,有惊骇,有敬畏,有钦佩,更有……一种名为归属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轻声叹道。
“许元这一手,当真……鬼神莫测。”
“用几个必死之人的性命,换八万大军的……归心。”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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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镇倭军
点将台上。
许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延寿、高惠真,以及那几名先前被殴打的高句丽士卒。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高将军,高将军。”
“还有你们几位。”
“本将如此处置,可还公道?”
“尔等,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
那名之前被许元点名,复述经过的年轻高句丽士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将军!”
他泣不成声,用力地以头抢地。
“将军为我等做主,为我等正名!此恩此德,小人……小人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小人的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将军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将军让小人赴死,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高句丽降卒的心声。
高延寿与高惠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然。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甲,迈步出列,走到阵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军礼。
“将军!”
高延寿抬起头,这位昔日高句丽的大对卢,此刻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将军今日之举,让我等真正明白了,何为大唐胸襟,何为天朝气度!”
高惠真亦是接口道,虎目之中精光闪烁。
“从前,我等只是畏于大唐天威,不得已而降。”
“但从今日起!”
两位高句丽最高将领,异口同声,声震四野。
“我等八万将士,心悦诚服!愿为大唐之刃,为陛下之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身后,数万高句丽降卒,齐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股冲天的气势,竟是让一旁的唐军将士,都为之侧目。
许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更是他们的心。
今日,他做到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高延寿与高惠真扶了起来。
“好!”
“有二位将军这句话,本将心安矣。”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又狂热的脸庞,趁热打铁,朗声道。
“诸位!”
“本将知道,自归降以来,‘降卒’二字,便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你们所有人的心头。”
“这是一个屈辱的标签。”
“但本将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什么降卒!”
“你们,是我大唐堂堂正正的兵!”
“是我许元,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你们的袍泽!”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沸腾。
许元抬手,虚虚一按,待到声浪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一支没有番号的军队,便是一支没有魂的军队。”
“尔等虽已归附,却尚无名号。”
“本将,即刻便会上书陛下,为尔等请功,为我等这支新的大军,讨一个响亮的封号!”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这个封号,本将也已经想好了!”
“近来,倭寇袭扰我大唐东南沿海,杀我子民,掠我财富,罪不容诛!”
“尔等皆为百战精锐,正该为国杀敌,建功立业!”
“本将欲请陛下赐名……”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镇——倭——军!”
“镇倭军!”
“镇倭军!”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高句丽降卒的热血。
镇倭!
这是一个何等荣耀,何等充满杀伐之气的名号!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寄人篱下的降卒。
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使命,新的荣耀!
他们,是大唐镇倭军!
“镇倭军!”
“镇倭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数万将士,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嘶吼着这个崭新的名号。
他们用武器敲击着自己的甲胄,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之声。
整个校场,化作了一片欢乐与狂热的海洋。
许元站在点将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朔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成了。
自此以后,这八万高句丽精锐,将彻底为他所用,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许久,他才再次抬起手。
喧嚣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信徒仰望神明一般,狂热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元收敛了笑容,转过身,看向了点将台前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沉重。
“来人。”
“将牛二他们几个……收敛尸身,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
“厚葬!”
此令一出,左侧的唐军将士阵列中,许多人悄然红了眼眶。
他们对着许元的方向,默默地抱拳,躬身一拜。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与誓言浸染过的校场,而后,这才决然转身,迈步走下点将台。
点将台下的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仿佛那五条刚烈汉子的性命,连同那场惊心动魄的收心之战,都一并掩埋在了这片辽东的苦寒之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依旧凛冽。
可校场上,无论是唐军将士,还是那八万高句丽降卒,他们呼出的白气,似乎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
……
数日后。
辽东城,府衙后堂。
许元端坐于主位,手中正捧着一杯热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平静的脸庞。
“大人,陛下的旨意到了。”
台下,张羽的声音传来。
虽然许元封了奋威将军,但他还是习惯称呼许元为大人。
“宣。”
许元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沉稳如山。
门外,一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在两名玄甲军亲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
传旨太监见到许元,脸上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躬身一礼,并未有丝毫倨傲。
“咱家见过许大人,哦不,该称呼许将军了。”
许元起身,拱手还礼:
“大人一路辛苦。”
传旨太监笑着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一肃,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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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镇倭军的改变
“制曰:门下,奋威将军许元,忠勇果决,才堪大用。于辽东之地,收降高句丽八万之众,处置得当,扬我国威……”
圣旨的内容并不冗长。
先是肯定了许元收降的功绩,接着,便是对他处理牛二之事的定性——“以雷霆手段,行仁义之心,恩威并施,足安军心”。
这十六个字,无疑是李世民对许元那日所有举动的最高褒奖。
传旨太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兹,朕心甚慰。特准许元所请,以八万降卒为基,另设一军。朕亲笔御赐军号——镇倭军!”
“镇倭军上下,不受兵部节制,归许元一人全权统辖!”
“原玄甲军三千锐士,划归许元帐下,为许元将军亲卫,护卫中军!”
“钦此!”
“臣,许元,接旨!”
许元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当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又亲手递上一个长条锦盒。
“许将军,这是陛下给你的另一份恩典。”
许元打开锦盒。
一副卷轴,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缓缓展开。
“镇倭”二字,龙飞凤舞,跃然纸上。
那笔锋,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与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是李世民的亲笔御书!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个字,这更是李世民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陛下说,”这时,传旨太监在一旁轻声道,“望许将军,能让这支镇倭军,如其名,为我大唐,镇压四海倭奴,扬帆万里,播威异域!”
许元郑重地将卷轴收好,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拜。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自此,镇倭军,正式成立!
消息传到军营,八万将士,再度沸腾。
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番号,一个由大唐皇帝亲笔御赐的番号!
“镇倭军!”
“镇倭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而就在镇倭军正式成立的第二天。
一支特殊的队伍也正式出山了!
他们人数不多,仅有数百人。
但每一个人,都显得与众不同。
他们很年轻,大多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衣,没有甲胄,腰间只配了一把横刀。
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脊梁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寻常军士所没有的书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们,正是许元一手操办的“监军培训班”的第一批毕业生。
校场之上。
许元看着眼前这百名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对身边的高延寿与高惠真说道。
“高将军,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镇倭军的监军。”
高延寿与高惠真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监军?
这个词,在军中可不是什么好词。
它往往代表着掣肘、猜忌,甚至是皇帝安插在将军身边,用来分权的眼线。
许元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一笑。
“二位将军不必多虑。”
“我镇倭军的监军,与别处不同。”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他们,不参与军事指挥,不干涉排兵布阵。”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许元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那就是,教我镇倭军的每一个弟兄,识字、明理!”
“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让他们明白,军法如山,纪律严明!”
“他们,是我镇倭军的魂!是我许元思想的延伸!”
在所有将士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中。
这百名监军,被迅速地分配到了镇倭军的各个营中。
就这样,镇倭军在这些监军的作用下,开始了全新的改变!
起初,高延寿等高句丽旧将,还抱着一丝疑虑。
可很快,他们便被眼前发生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原本懒散惯了,除了操练便是聚众赌博、吹牛打屁的士卒,在这些年轻监军的引导下,整个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每日清晨,不再是军官费力地嘶吼着催促起床。
而是伴随着监军们带来的,一种名为“军歌”的嘹亮歌声,士卒们自觉地整理内务,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操练的间隙,不再是三五成群地瘫坐在地上。
而是在监军的组织下,席地而坐,人手一根树枝,在地上学习着最基本的大唐文字。
“我们是镇倭军,我们是陛下的盾,是大唐的剑!”
“保家卫国,不畏死生!”
一句句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口号,取代了从前的污言秽语。
整个镇倭军,就如同一块被反复淬炼的精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韧,锋利,纪律严明。
甚至……
高延寿在巡营时,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年轻的监军,正唾沫横飞地向士卒们讲述着一个个他闻所未闻的故事。
“……所以说,我们当兵,不是为了将军,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我们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们的刀,对外,是斩向敌寇的利刃!对内,是守护百姓的坚盾!”
这些话,朴素,却直击人心。
高延寿看着那些士卒眼中,渐渐燃起的,名为“信念”的火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终于明白,许元口中的“魂”,是什么意思了。
这支军队,正在被注入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
其军容之严整,士气之高昂,比之昔日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大唐精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七月流火。
辽东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短暂而又珍贵的盛夏。
在许元的主持下,辽东城周边的无主之地,早已丈量完毕,公平地分发到了每一个归附的百姓手中。
田埂之上,绿意盎然,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在这片生机之中,时常能看到一队队身着甲胄的镇倭军士卒。
他们不是在巡逻,也不是在操练。
而是在……帮着百姓开荒,修路,挖渠。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脸颊。
可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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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军民鱼水情
“军爷,歇歇吧,喝口水!”
“大兄弟,别累着了,来,吃个饼子!”
百姓们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试探,再到如今的亲如一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抢粮,不扰民,甚至还反过来帮助他们干活。
一时间,“镇倭军是咱们百姓自己的军队”这句话,在辽东大地,不胫而走。
许多百姓,都想把自家的子弟,送入军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牵着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找到了正在田间视察的许元。
“将军!这是俺的孙儿,今年刚十五,有力气!求将军收下他,让他也为大唐效力!”
少年挺着胸膛,一脸的渴望与崇拜。
许元看着少年稚嫩的脸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张张同样充满期盼的脸。
他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丈,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孩子,年纪还太小,正是读书长身体的时候。”
“况且,我大唐如今兵源充足,还用不着这些半大的孩子上战场。”
“有条件的话,让他们好好念书,将来以文报国,也是一样的。”
他拒绝了老丈,也拒绝了所有不符合年龄的青壮。
这一举动,非但没有让百姓失望,反而让他们对这位将军,愈发敬重。
这是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好将军。
然而,许元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因为连年战乱,高句丽几乎将所有青壮都征调一空。
如今的村落里,剩下的,除了老弱,便是大量的妇女。
她们,是一股被这个时代彻底忽视了的庞大力量。
这一日,县衙议事厅。
许元将所有的监军,以及长孙无忌等人,都请了过来。
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我准备,在辽东各村,组建‘妇联会’。”
“妇联会?”
长孙无忌一愣,满脸不解。
这是何物?从未听过。
其余的监军,虽然都是许元的学生,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许元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所谓妇联会,便是将所有妇女组织起来,选出她们自己的代表,让她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
“什么?”
饶是长孙无忌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许元,这……这万万不可啊!”
“自古以来,女子主内,男子主外,岂能让她们抛头露面,参与俗务?这……这有违纲常礼法!”
许元看着他,眼神平静。
“赵国公,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陈腐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铿锵有力。
“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只知道,她们也是我大唐的子民,她们也有手有脚,她们也同样能为我辽东的建设,出一份力!”
他看向那些年轻的监军。
“你们去告诉她们!”
“告诉辽东所有的女人!”
“妇女,能顶半边天!”
轰!
最后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中。
长孙无忌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那些年轻的监军们,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他们是许元教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已被许元潜移默化的影响了。
此刻听到这句振聋发聩的口号,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燃烧了起来。
“属下,遵命!”
没有任何犹豫,百名监军,齐声应诺。
很快,一场轰轰烈烈的妇女解放运动,在辽东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土地上,悄然展开。
起初,困难重重。
女人们害羞,胆怯,不敢走出家门。
男人们更是觉得荒唐,认为这是在胡闹。
但监军们,用许元教给他们的方式,挨家挨户地劝说,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动员大会。
许元也没有像后世那般激进。
他并未将女子编入战斗序列。
他只是宣布,凡是加入妇联会,愿意承担后勤、缝制军服、照料伤员、乃至保卫村庄等工作的妇女。
其地位,等同于军人!
其家人,享受军属待遇!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辽东,彻底轰动了。
等同于军人!
这是何等崇高的地位!
无数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的妇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刺破苍穹的光。
她们不再是只能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弱者。
她们,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挺起腰杆,活出尊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女人,勇敢地走出了家门。
她们在妇联会的组织下,进入了新成立的被服厂,后勤营,医疗队……
她们用自己灵巧的双手,为镇倭军的将士们,缝制出一件件崭新的军服。
她们用自己的细心与温柔,照料着每一个在操练中受伤的士卒。
她们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而镇倭军的将士们,看着自己的母亲、妻子、姐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保障,他们对许元的拥护与爱戴,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支军队,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真正地,血脉相连,融为了一体。
这天。
长孙无忌和许元一起出巡,视察这些天的改革工作。
长孙无忌站在一处缓坡之上,远眺着山下的村落,晚风吹拂着他的长须,眼中却倒映着一幕让他至今仍感匪夷所思的景象。
村口那片新开垦的田地旁,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无数妇女正借着天光,埋头缝制着军服。
她们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神情专注而安详。
不远处,几个刚刚结束操练的镇倭军士卒,正赤着膊,嘿咻嘿咻地帮着村民打着一口新井。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肌肤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可他们的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
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不小心摔倒了,最先跑过去扶起他们的,不是他们的母亲,反倒是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军士。
那军士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去孩子身上的尘土,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这一切,和谐得像一幅画。
一幅长孙无忌穷尽一生阅历,也从未见过的画卷。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许元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的自得。
“许将军。”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老夫随陛下征战半生,见过的军队,何止百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过往,大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闭门塞户,唯恐避之不及。”
“青壮,怕被强征为民夫,一去不回。”
“妇孺,怕遭乱兵劫掠,家破人亡。”
“军队于百姓而言,如狼似虎,是不得不防,不得不惧的存在。”
长孙无忌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军民相融的景象,眼中的震撼,丝毫未减。
“可……可这里……”
“老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百姓会主动为大军缝制衣物,洗衣做饭。”
“这些妇人,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被迫与畏惧,反而……反而带着一种自豪,一种荣光。”
“这支镇倭军,与这些百姓,竟真的亲如一家。”
“许将军,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长孙无忌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种景象,已经超出了他对治军、理政的所有认知。
这不仅仅是军纪严明能解释的。
这其中,蕴含着一种他看不懂,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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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民心
许元闻言,终于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他转过身,对上长孙无忌那双写满了探究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赵国公,您问我如何做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卑职想先问问国公,军队,从何而来?”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从民间征募而来,是万千百姓的子弟。”
“说得对。”
许元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兵,本就是民。他们脱下军装,便是寻常的农夫、工匠、货郎。”
“他们的父母妻儿,也都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既然如此,军队为何要与百姓对立?为何要让百姓畏惧自己?”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长孙无忌的心上。
“鱼,离不开水。”
“军队,同样也离不开百姓。”
“我所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回归本源,让他们记起,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战,又在守护着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村落,又指了指更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让镇倭军扎根于民众之中,让他们帮百姓开荒,修渠,让他们知道,百姓的疾苦,便是他们的疾苦。”
“百姓感受到了他们的善意,自然也会回报以真心。”
“军爱民,民拥军,军民本就是一体。”
许元看着长孙无忌越发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
“赵国公您想,一支得到了百姓全力支持的军队,会是何等模样?”
“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我们的士卒,永远不用担心饿肚子,因为每一户百姓,都是我们的粮仓。”
“我们的斥候,永远不用担心被蒙蔽,因为每一位百姓,都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们的伤员,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因为每一位妇人,都可能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子侄。”
“一支拥有着无尽后勤,无穷兵源,深植于万民之中的军队。”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样的军队,才是真正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不败之师!”
轰!
长孙无忌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许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然后,在他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再去看山下那看似平凡的景象,竟看出了一种排山倒海,无可匹敌的磅礴气势!
他似乎有些懂了。
其实,就两个字:民心!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底气所在!
这八万镇倭军,看似是降卒,可在这片土地上,在万千百姓的支持下,他们能爆发出的力量,将远超任何一支孤悬在外的精锐之师!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看着许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赞叹,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好奇。
“许将军……”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道理,老夫……闻所未闻。”
“不,或许听过类似的,但从未有人能像你这般,将其剖析得如此透彻,并且……付诸了实践。”
“老夫很好奇,你这一身的经天纬地之才,究竟……是从何学来?”
面对这个问题,许元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莫测高深的意味。
“赵国公言重了。”
他微微一笑。
“其实,这些道理,谁都懂。”
“自古以来,朝代更迭,君王易主,不知换了多少个皇族姓氏。”
“可这天下的百姓,一直都是百姓,亘古不变。”
“这万千黎民,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角。”
许元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历史长河的尽头。
“陛下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天下间的读书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道理,其实一直摆在那里,从未变过。”
“可为什么,真正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知道,不等于愿意去做。”
“当君王要拿出自己的皇权,当世家要拿出自己的土地,当贵族要拿出自己的财富,去分给那些在他们眼中,如蝼蚁般的草民时……”
“很多人,就做不到了。”
“他们的私心,他们的贪婪,让他们忘记了舟与水的道理。”
“他们只想着让舟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庞大,却忘了,舟下的水,一旦干涸,或是掀起怒涛,再雄伟的巨轮,也终将倾覆。”
长孙无忌沉默了。
许元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是啊,陛下常说,他们也常说。
可他们真的做到了吗?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在辽东推行的另一项政令——分田。
将那些无主的,本该被朝廷接收,再赏赐给有功之臣,或是划归皇庄的肥沃土地,就这么……就这么轻飘飘地分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高句丽降民。
当时的他,第一反应是荒唐!是暴殄天物!
在他看来,此举,简直有违人性!
天下间的土地财富,本就该掌握在他们这些最顶尖的,最有智慧的人手中,如此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将土地分给那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他们懂得什么?除了埋头种地,他们还能做什么?
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可现在……
长孙无忌看着山下,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眼中所迸发出的那种对生活的热爱,那种对未来的期盼,那种……愿意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园而拼尽一切的决绝。
他忽然有些触动。
或许……
许元才是对的。
将利益分给百姓,看似是朝廷亏了,是他们这些世家贵族亏了。
可朝廷得到的,却是这千千万万百姓,最坚定不移的拥护与支持!
这笔账……
长孙无忌越想,心中便越是骇然。
他发现自己固守了一辈子的许多观念,在此刻,竟开始出现了裂痕。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长孙无忌抬起头,再次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许将军。”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你如此年轻,可你的见识,你的胸襟,你的手段……却老辣得,仿佛历经了千载风霜,看透了世事变迁。”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许元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你说的很多话,你做的很多事……”
“比如那‘妇联会’,比如这‘军民鱼水’的理论,甚至……你脱口而出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它们……似乎,都远超这个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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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王朝更迭,历史云烟
听到长孙无忌问出这个问题,许元的瞳孔冷不丁地收缩了一下。
他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长孙无忌不愧是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主儿,心思果然敏锐得可怕。
他没有低估过长孙无忌,这位凌烟阁上排名第一的功臣,能辅佐李世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路的狠角色,其心智与眼光,绝非常人可比。
但许元也没想到,对方竟能从一些只言片语和零散的举措中,嗅出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横溢”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对世界底层逻辑的认知差异。
不过,他自然并未露出任何不妥。
“远超这个时代?”
许元轻声重复着长孙无忌的话,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评价。
“赵国公,您真是太高看在下了。”
许元的目光,从长孙无忌那张写满了审视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血色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壮丽的火海。
“卑职所言所行,并非超越了时代。”
“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悠远而深沉,像是从古老的钟鼎上传来。
“卑职,只是比旁人,多看了几眼这时代的倒影罢了。”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他知道,真正关键的话,要来了。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片苍茫的天地。
“赵国公,您看这江山,何其壮丽。”
“可自始皇帝一统六合以来,这片土地上,究竟换了多少个主人?”
“强秦二世而亡,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强汉绵延四百载,最终亦是三分天下,烽烟处处。”
“前隋文帝何等英明神武,开创开皇之治,可传至炀帝,不过短短三十余年,便落得个国破家亡,身死人手的下场。”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冷酷。
“王朝更迭,江山易主。”
“多少英雄豪杰,王侯将相,在当时看来,是何等不可一世,何等光芒万丈。”
“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再回头去看……”
许元收回目光,转头,对上了长孙无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是青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
“甚至……连名字都未必能被记住。”
“赵国公,您说,这世间,可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永恒不朽的?”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用一个更大的,更宏观的问题,将他的问题彻底淹没了。
“陛下常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许元的声音变得平淡,却也因此,更显锋利。
“卑职不才,只是将这句话,看得更重了一些,想得更深了一些。”
“见多了舟覆人亡的惨剧,自然会想着,如何才能让这水,永远平稳。”
“仅此而已。”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
“至于国公所说的‘妇联会’也好,‘半边天’也罢,都不过是术,是手段。”
“其核心的‘道’,亘古未变。”
“那就是,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活下去,活得好,谁就能坐稳这天下。”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将自己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于对历史的深刻洞察和总结。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因为李世民本人,就是最重视历史教训的皇帝。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许元脸上逡巡了许久,似乎想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然而,没有。
许元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
仿佛他真的站在时光的长河之上,俯瞰着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然后得出了这些令人心悸的结论。
许久,长孙无忌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心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许元的这番话,却成功地在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名为“敬畏”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这个年轻人自己从史书中悟出来的……
那他的悟性,他的心胸,未免也太过妖孽了!
这比他是天外来客,更让长孙无忌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因为前者是不可知,而后者,则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一个你完全看不透的同类。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越发凝重。
许元看着长孙无忌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也不由得想到了很多。
长孙无忌,太宗朝最德高望重全是滔天的人,可是等李世民归天之后,他不也被牵连到了韦季方、李巢案之中,高宗为了摆脱以他为首的元老控制,联合武则天将其贬黔州,甚至最后还将其逼得自缢身亡!
这样的结局,现在谁又能想到?
许元叹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其实,说到这兴衰荣辱,过眼云烟……”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刺向长孙无忌。
“卑职倒是觉得,赵国公您,或许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其中三味。”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此话何解?”
许元向前走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国公如今,位列司徒,百官之首,陛之下,万人之上。”
“这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光,皆是您与陛下,还有秦公、程公他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劳苦功高,天下敬仰。”
许元先是送上了一顶高帽,随即,声音却陡然转冷。
“可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卑职,说句大不敬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
“这世上,没有人能长生不死。”
“若是……若是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呢?”
轰!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许元,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你……放肆!”
这样的话,形同诅咒,已是弥天大罪!
然而,许元却夷然不惧,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陈述。
“国公息怒。”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稳。
“卑职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事实。”
“国公可以现在就将卑职拿下,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这,能改变什么吗?”
长孙无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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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欲望罢了
许元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殿下,自然会登临九五。”
“太子殿下是您的亲外甥,自幼对您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到那时,您依旧是国舅,是司徒,是新皇最信赖的辅政重臣。”
“听上去,似乎一切都不会变,甚至会更好,对吗?”
许元笑了。
那笑容,在长孙无忌看来,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可国公您别忘了。”
“坐上那张龙椅的人,就不再是您的外甥了。”
“他是皇帝!”
“是这大唐天下,独一无二的君主!”
“当他习惯了手握乾坤,言出法随的滋味后,他还会甘愿,自己的君权,时时刻刻受到一个功高盖世的舅舅的掣肘吗?”
“当朝堂上,百官在议事之前,首先看的是您这位司徒的脸色,而不是他这位天子的眼色时……”
“您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字一句,都在剖析着长孙无忌内心深处,那最不愿去触碰的恐惧。
“就算太子殿下仁孝,念及旧情,不愿对您动手。”
“那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
“长孙一脉,因为您,已是本朝第一外戚,权势滔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许元最后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又重如泰山,狠狠压在长孙无忌的心头。
“自古以来,帝王家发生的血案,还少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道理,难道国公您,会不懂吗?”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了一片煞白。
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是冷汗涔涔。
许元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用权势和荣耀编织起来的美梦,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残酷的未来。
是啊……
他怎么会不懂?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便是首倡者与策划者之一!
是他,亲手将李世民推上了那条布满兄弟鲜血的夺嫡之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面前,亲情、恩义,是何等的脆弱,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只是……不敢去想。
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当屠龙的少年,自己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恶龙时,该如何自处。
长孙无忌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许元,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迷茫。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透了历史,看透了民心。
他甚至……连自己未来的命运,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觉得,老夫……该如何自处?”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长孙无忌便意识到,在这场交锋中,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视者。
他变成了一个,向许元寻求答案的问路人。
许元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卑职不知国公该如何做。”
他坦然道。
“因为我不是您。”
“我无法体会您走到今日这一步,心中究竟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又背负着何等的荣耀与枷锁。”
“我只能说……”
许元的目光,变得清澈而坦诚。
“若是卑职,能有幸走到国公这一步,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已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已经,足够。”
长孙无忌一愣,咀嚼着这两个字。
足够?
他们这些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更高的权位,更大的荣耀,更稳固的家族传承吗?
这条路,哪里有“足够”一说?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许元轻笑了一声。
“赵国公,您知道,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不等长孙无忌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是欲望。”
“是那永无止境的,想要更多,想要更高的欲望。”
“当您觉得现在的司徒之位,已经满足了,那它便是您的护身符。”
“可当您还觉得不够,还想让长孙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甚至想让这份权势,与国同休,万世不移时……”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厉。
“那这司徒之位,便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长孙无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许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话,太直接,太露骨,也……太正确了!
“所以……”
许元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卑职是您。”
“等此次东征结束,辽东大局已定,立下这不世之功后,便会立刻上疏请辞。”
“辞去司徒之位,只保留一个赵国公的爵位。”
“从此,做一个不问政事,只知饮酒、作诗、含饴弄孙的闲散国公。”
“陛下感念您的功劳与情分,必会恩准,且会赐下无数荣宠,让您安享晚年。”
“新君感念您的识趣与退让,将来登基,也只会将您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会视作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君臣情谊,又消弭了未来的祸端,还能落得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千古美谈。”
许元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每日陪着夫人看看夕阳,教导儿孙读读书,安安稳稳,富足尊荣地,享受这人生的最后时光……”
“难道,不好吗?”
“至于儿孙的福缘……”
许元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有儿孙福。”
“他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朝堂上挣一个前程。”
“没本事,守着您留下的爵位和田产,也能做一世的富家翁。”
“这,才是长久之道啊,国公。”
话音落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晚风,呜咽着吹过山岗,吹动着长孙无忌花白的须发,也吹得他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心,一片冰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元所描绘的那幅画面,那幅“闲散国公”的画面,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不争了吗?
不抢了吗?
就这么……退出去?
他一辈子都在争,都在抢,都在向上爬。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告诉他。
真正的智慧,不是如何爬得更高。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长孙无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许元。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探究,甚至连忌惮都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恐惧、敬佩与茫然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似乎永远都追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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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长孙无忌的决定
长夜,似乎因这场对话而变得格外漫长。
山风依旧,吹拂着长孙无忌的官袍,猎猎作响,却再也吹不散他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许久,许久。
长孙无忌那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动作。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仿佛吐尽了他半生为权势所累的疲惫,吐尽了对未来的惶恐与不安。
他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张布满阴云的脸上,竟是奇迹般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明朗。
他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山下的万家灯火,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而真诚的目光,看着许元。
“许将军……”
长孙无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郑重。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对着许元,一个比自己孙辈还要年轻的后生,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无关官阶,无关身份。
只是一个问路人,对指路人的感激。
许元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长孙无忌拜的不是他,而是他所点出的那条,能够保全自身与家族的生路。
长孙无忌直起身,眼中的浑浊与挣扎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风云后的淡然。
“你说的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
“老夫这一辈子,都在争,都在抢,总觉得肩上扛着整个长孙家的荣辱兴衰,不敢有丝毫懈怠。”
“却忘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间,哪有什么万世不移的权势?”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袍,眼神中,再无半分留恋。
“等此次东征事了,回了长安……”
长孙无忌的语气,斩钉截铁。
“老夫,便上疏请辞这司徒之位。”
“从此以后,朝堂之事,再与我长孙无忌无关。”
他抬头望向那缀满繁星的夜空,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向往。
“饮酒,作诗,含饴弄孙……”
“你说的这日子,老夫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的……快活。”
长孙无忌说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解脱。
看着眼前这位大唐权相的转变,许元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不愧是长孙无忌。
能拿得起,也真能放得下。
这等魄力,非常人所能及。
许元心中暗自感慨。
自己之所以对权力没有那么极致的欲望,是因为受过现代社会人人平等思想的熏陶,深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真谛,也明白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可要让这些在封建社会里,浸淫了一辈子“权力至上”思想的达官显贵,主动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其难度,不亚于让他们亲手扼杀自己的信仰。
长孙无忌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然超越了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权臣。
……
又是数日过去。
辽东城这段时间在许元的治理和镇倭军的协助下,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繁荣。
军民一心的景象,随处可见。
镇倭军的士气与纪律,也在这份难得的安定中,被打磨得越发精锐。
七月,盛夏的烈日炙烤着大地。
这天,许元与长孙无忌正在县衙内商议着后续的屯田事宜。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县衙的宁静。
“报——”
一声高亢的呐喊,由衙外传来。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尘土的传令兵,翻身下马,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启禀赵国公,许将军!”
“安市城加急军报!”
长孙无忌神色一凛,迅速接过竹筒,撕开火漆,展开了那份来自皇帝的亲笔军报。
许元也凑了过去。
军报上的字迹,是李世民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笔迹,此刻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内容很简短。
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在渊盖苏文的统帅下,已倾全国之力,集结了近三十五万大军。
他们耗费月余完成了集结,随后又将从平壤到安市城的道路给修缮通畅。
如今,这三十五万大军,正浩浩荡荡,朝着安市城进发。
其目的,不言而喻。
他们要与安市城下的大唐主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
长孙无忌看完,缓缓将军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许元。
许元的神情,同样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看来,渊盖苏文是坐不住了。”
许元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安市城的位置上。
“这段时日,镇倭军的军心、士气,皆已至巅峰。”
“将士们分了田,见了家,心中有了念想,有了守护的东西,这股劲,正憋着没处使。”
他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如今再拉上战场,其战力,绝不会比任何一支大唐精锐差。”
“赵国公。”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
“时机差不多了。”
“是时候,跟这三国联军,做个了断了。”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
他抚着长须,沉声道:
“老夫,也是此意。”
“我等,也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无多言。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许元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斥候营千户张羽,闻声而入,抱拳躬身。
“末将在!”
许元的命令,简洁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将令!”
“命全军将士,即刻整备行装,清点武备!”
“两日后,卯时三刻,于城外校场集结!”
他的声音,在整个县衙大堂回荡。
“目标,安市城!”
“是!”
张羽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也对着身旁的亲卫下令。
“传令下去。”
“命玄甲军及随行唐军将士,与镇倭军一同集结。”
“此战,将是我大唐,毕其功于一役之战!”
“全军上下,不得有误!”
“遵命!”
随着两道命令的下达,整座辽东城,这台刚刚进入平稳运转的机器,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炽热的战意,开始以惊人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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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决战前夕
两日后。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
辽东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八万镇倭军,三千玄甲亲卫,以及近两万的唐军精锐,近十万大军,集结于此。
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面巨大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一身玄色明光铠,腰悬横刀,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支由他一手锻造出来的军队。
曾经的他们,是眼神麻木,衣衫褴褛的高句丽降卒。
而今。
他们身着崭新的唐军制式军服,手持锋利的兵刃,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燃烧着名为“希望”与“荣耀”的火焰。
在他们的军旗上,李世民亲笔御书的“镇倭”二字,在晨曦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许元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东方!
“出发!”
一声令下。
“吼!”
近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气冲云霄!
大军开拔。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钢铁巨龙,蜿蜒着,向着安市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五日后。
当许元和长孙无忌率领的大军,抵达安市城外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只见安市城下,一座更为庞大的军营,已经拔地而起,连绵十数里,无边无际。
无数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
数不清的旌旗,在风中招展,遮天蔽日。
二十万人马全部驻扎于此,这种场面,还真是不多见啊!
李世积的帅旗、尉迟敬德的将旗、张亮的将旗……大唐最顶尖的将领,几乎尽数汇聚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血与肃杀之气。
大唐精锐的二十万雄师,已经在此完成了集结。
一场决定东亚未来数百年格局的旷世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当许元率领的十万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铁龙,缓缓汇入安市城外那片更为广阔的营盘海洋时。
整个大唐主力军营,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目光,从营帐中,从箭楼上,从巡逻的队列里,投射了过来。
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毕竟,那支军队的主体,在不久前,还是他们的敌人。
然而。
当他们看清那支军队的模样时,所有的目光,都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军容整肃,步履铿锵。
八万人的行军队列,竟是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与军靴踏地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看不到半点降卒该有的麻木与颓丧。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那是一种饱经磨砺,又被注入了全新灵魂的眼神。
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以及,对战争的狂热。
尤其是那面迎风招展的“镇倭”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昭示着这支军队脱胎换骨的重生。
中军大帐前。
身着黄金锁子甲,披着赤色龙袍披风的李世民,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李世积、尉迟恭、张亮等一众大唐的顶梁柱,皆在。
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寸地,扫过这支缓缓而来的军队。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精锐没有见过。
可眼前这支“镇倭军”,依旧让他心头的震动,无以复加。
他当然知道许元在辽东城做的那些事。
分田,开渠,组建妇联会,军民同心。
这些情报,早已通过百骑司的渠道,摆在了他的案头。
可他从未想过。
短短月余。
许元,竟能将八万烂泥扶不上墙的高句丽降卒,锤炼成一支堪比百战精锐的雄师。
士气之盛,比之自己的玄甲军也不遑多让啊!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他没有看许元。
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惊容的李世积。
“懋公。”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我,都小看这小子了。”
李世积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臣对徐将军,也是心服口服。”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看透朝堂风云,更能手握乾坤,锻造强军。
此等妖孽,大唐得之,实乃国之幸。
此时,许元已策马来到近前。
他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对着李世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许元,参见陛下!”
身后,张羽、曹文等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十万大军,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声如山崩。
“参见陛下!”
那股冲天的气势,让身经百战的尉迟恭,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李世民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亲自走上前,双手扶起许元。
“起来吧。”
“许元,你做得很好。”
没有过多的褒奖。
但仅仅这六个字,从这位千古一帝的口中说出,便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谢陛下!”
许元站起身,神色沉静。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军阵,缓缓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龙行虎步,走向中军大帐。
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将,入帐议事!”
……
中军大帐之内。
气氛肃杀,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正中央,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安市城至平壤一带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
李世民高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将。
长孙无忌、李世积、尉迟恭、张亮,以及许元。
这里,汇聚了此战大唐帝国最顶尖的军事头脑。
“都坐吧。”
李世民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皇者气度。
“喏!”
众人落座。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英国公李世积的身上。
“懋功,你先说说。”
“将最新的军情,与诸位将军,再通报一遍。”
“是,陛下。”
李世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木杆。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根据斥候最新回报。”
他的木杆,点在了沙盘最南端,一个标着“平壤”二字的城池模型上。
“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共计三十五万,已于三日前,自平壤出发。”
“其统帅,为高句丽大莫离支,渊盖苏文。”
他的木杆,沿着一条清晰的红线,缓缓向北移动。
“他们正沿着平壤至安市城的官道,浩浩荡荡而来。”
“大军旌旗连绵百里,军械粮草无数。”
“看其行军速度,不急不缓,显然,渊盖苏文的准备,极为充分。”
“按照这个速度推算……”
李世积的木杆,重重地落在了安市城外不足百里的一个点上。
“最多,还有半个月。”
“三十五万大军,便会兵临安市城下。”
他说完,将木杆放回原处,退回座位,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帐内的空气,却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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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各抒己见
三十五万。
与之相比,大唐集结于此的二十万大军,在人数上,已然处于绝对的劣势。
李世民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诸位爱卿,都有何看法?”
“畅所欲言。”
帐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李世积再次站了起来。
他作为大唐军方事实上的第一人,理应首先表态。
“陛下。”
他沉声说道,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臣以为,我军,决不能坐守安市城,与敌决战。”
“安市城外,地势开阔,一马平川,乃是军阵冲杀的绝佳战场。”
“敌军三十五万,我军二十万,若是在此地展开决战,敌军人数优势将会被无限放大,于我军,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臣建议,主动出击!”
他的木杆,指向了安市城与平壤之间,一处狭长的峡谷地带。
“此地,名为‘萨水’。”
“距离平壤不足两百里,两侧皆是高山,中间唯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供大军通行。”
“我军可尽起主力,急行军赶至萨水峡谷,提前设伏。”
“在此等狭窄地带,敌军三十五万大军,根本无法展开。”
“他们的兵力优势,将荡然无存。”
“我军,则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逐次歼灭其先头部队,挫其锐气。”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懋功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满脸络腮胡,仿佛一刻也坐不住的黑脸大汉。
“敬德,你呢?”
尉迟恭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
“陛下!俺也同意懋功的说法!”
“就该主动干他娘的!”
“不过,光在峡谷里堵着,不过瘾!”
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陛下,请给俺三万兵马,不!给俺一万骑兵也行!”
“俺愿意立下军令状!”
“当大军在萨水正面与敌军交战时,俺亲自率领骑兵,效仿当年陛下在虎牢关的雄威,绕道敌后,从背后,给渊盖苏文那老小子,狠狠地来上一刀!”
“前后夹击,定能一战,击溃这三十五万联军!”
他说得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凿穿敌阵的场景。
李世民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又看向了另一边的张亮。
张亮沉吟片刻,也站起身来。
“陛下,英国公与鄂国公之策,皆是良策。”
“但臣,还有一处浅见。”
“萨水峡谷虽好,但若渊盖苏文足够谨慎,派出大量斥候,我军的埋伏,未必能够成功。”
“臣建议,我军不妨回师乌骨城。”
他指向了安市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城池。
“以乌骨城为基点,做出撤军的假象,引诱敌军冒进。而后,我大军主力,再从乌骨城绕至敌军侧翼,发动突袭。”
“如此,或可收奇效。”
几个大唐最顶尖的将领,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战法。
每一种,都堪称是教科书般的经典战术。
李世民听完,依旧只是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
“辅机,你是司徒,总领全局,你的看法呢?”
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抚了抚长须,脸上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没有去看沙盘,而是看向了李世民。
“陛下,李将军他们,谈的是‘术’。”
“而臣,想说的,是‘势’。”
“三国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内里早已是矛盾重重。”
“高句丽,乃是保家卫国,拼死一战。”
“倭国,是狼子野心,妄图分一杯羹。”
“而百济……”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百济,与我大唐素无深仇大恨,此次出兵,不过是受渊盖苏文胁迫,前来壮壮声势罢了。”
“臣敢断言,这三十五万大军之中,最不想打仗的,就是百济的军队。”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与他们硬碰硬?”
他轻轻一笑,说出的话,却让帐内诸将,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陛下,只需分兵一支精锐,约两万人,由海路,直扑百济都城泗沘城!”
“消息一旦传到前线,百济军心必乱。”
“届时,渊盖苏文的三国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釜底抽薪。
攻敌必救。
长孙无忌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妙。
李世民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站在末位的许元。
他发现,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世民心中一动。
“许元。”
他开口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县令,新晋的将军身上。
“你,有何看法?”
许元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抱拳躬身。
“回陛下,臣,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声音沉稳而清晰。
他迈步而出,缓缓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他们都想听听,这个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又会有什么惊世之言。
许元沉思了片刻。
他伸出手,拿起了一根指挥木杆。
“英国公的萨水设伏之策,鄂国公的绕后奇袭之策,张将军的侧翼突击之策,以及赵国公的攻心之策,皆是上上之策。”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的方案。
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将军与国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的木杆,轻轻点在了沙盘上,代表着唐军大营的位置。
“我们,是客军。”
“我们的后勤粮道,从登州,跨越渤海,再转运至辽东,绵延数千里。”
“而渊盖苏文,是在他自己的国境内作战。”
“他可以就地征粮,全民皆兵。”
“所以……”
许元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论拖,我们,拖不起。”
“这场仗,拖得越久,对我大唐,就越是不利。”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是啊。
后勤。
这才是战争的命脉。
许元继续说道。
“因此,无论是设伏,还是绕后,亦或是分兵百济,这些计策虽妙,却都需要时间。”
“而渊盖苏文,也不是蠢货。”
“他集结三十五万大军,堂堂正正地压过来,摆明了,就是要跟我们打一场正面的决战。”
“他肯定也算到了,我军兵力处于劣势,定会选择一处有利地形,进行防守反击。”
“我们能想到的,他,大概率也能想到。”
许元的木杆,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将萨水、乌骨城等地,都圈了进去。
“所以,臣以为。”
“我们不能避战。”
“不仅不能避,反而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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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奇袭平壤
然而,听到许愿的话,帐内众人却是一阵疑惑。
“许将军。”
李世积眉头一皱,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我等方才所议,不也正是主动出击么?”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寸山河。
“英国公所言甚是。”
“但诸位将军的‘主动出击’,依旧是在渊盖苏文划定的战场上,与他周旋。”
“无论是萨水设伏,还是侧翼突袭。”
“渊盖苏文或许会中计,或许不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既然敢倾国而来,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麾下三十五万大军,不是乌合之众,我军想凭借计谋轻松取胜,难。”
“即便我们成功了,在萨水峡谷击溃了他的先头部队,又或者在乌骨城侧翼咬下了他一块肉。”
“那然后呢?”
许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帐内所有的大唐顶梁柱。
“渊盖苏文的主力尚在,他可以从容后撤,收拢败兵,凭借地利,与我军层层消耗。”
“最终,就算我军惨胜,这二十万大军,又能剩下多少?”
“那将是一场血流漂杵的消耗战,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惨胜。”
“这不是臣想看到的。”
“想必,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的话,字字诛心。
让尉迟恭那张习惯了豪迈大笑的黑脸,都渐渐沉了下来。
让李世积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让长孙无忌眼中智珠在握的笑意,缓缓收敛。
是啊。
打赢,不难。
难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大唐的士卒,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财富。
他们不想打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仗。
李世民靠在帅位之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整个大帐的节奏,仿佛都随着这敲击声,变得压抑起来。
他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既然否定了所有人的方案,就必然有自己的,惊世之言。
果然。
许元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指挥木杆,动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安市城周围的区域打转。
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越过了萨水,越过了连绵的山脉,越过了无数的城池。
最后。
在帐内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啪”的一声,重重地点在了沙盘的最南端。
那个代表着高句丽心脏的城池模型上。
平壤!
一瞬间。
整个中军大帐,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便是李世民,那敲击扶的手指,也猛地停住,龙目之中,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疯了。
这个小子,绝对是疯了。
此地距离平壤,足有近千里之遥。
中间隔着敌军三十五万主力。
他竟然,将目标,直指敌国之都?
“许元……”
李世积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许元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战略构想之中。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
“渊盖苏文为什么敢倾尽主力,与我大唐在安市城下决战?”
“因为他有恃无恐!”
“诸位将军都看到了我军后勤线漫长,难道他自己看不到吗?”
“他看得到,而且他比谁都清楚,拖下去,赢的一定是他。”
“更重要的一点是……”
许元的木杆,在“平壤”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他有退路!”
“他将自己的都城,当成了最后的堡垒。”
“他觉得,就算前线战事失利,他也可以从容退守平壤,凭借坚城,将我大唐二十万大军,活活拖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此言一出,如晨钟暮鼓,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长孙无忌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许元,你的意思是……”
许元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给我们。”
“那我们就……”
“直捣黄龙!”
四个字,铿锵有力,杀气凛然。
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与兴奋。
“好小子!够劲儿!”
“俺就喜欢这么干!”
李世积和张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犹豫。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简直是天马行空。
一旦成功,便是泼天大功,足以名垂青史。
可一旦失败……
那便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复。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许元的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说下去。”
“将你的全盘计划,说出来。”
“是,陛下!”
许元躬身领命,随即直起身,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重新开始移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根木杆之上。
“我的计划,分为两步。”
“第一步,分兵,示弱!”
许元的木杆,点在了安市城的大营。
“留守大部兵马,由陛下亲自统领,在安市城外深沟高垒,做出全力防守的姿态。”
“这些兵马,要大张旗鼓,旌旗招展,做出我大唐主力尽在于此的假象,死死地拖住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大军。”
“第二步,便是奇袭!”
他的木杆,猛地向西一划,绕过大片的山脉,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那是一条,根本没有官道,寻常军队绝不会选择的行军路线。
“我亲自率领剩下的一部分军队,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沿着这条路线,急行军,绕到敌军的背后。”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的木杆,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重地落在了那个让所有人为之心悸的名字上。
“平壤!”
“轰!”
帐内诸将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们终于明白了许元的全盘计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袭了。
这是在拿整个大唐的国运,进行一场豪赌。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
“渊盖苏文主力尽出,平壤城内,守备必然空虚到了极点。”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攻下平壤,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
“第一,渊盖苏文三十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尽在平壤,拿下平壤,就等于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国都陷落,消息传到前线,高句丽军心必将土崩瓦解,三十五万大军,不战自乱!”
“到那时……”
许元的嘴角,笑意更浓。
“陛下亲率主力大军,从正面出击。”
“而我,则从平壤出击,封死他们归路。”
“前后夹击之下,这三十五万联军,将变成一群无头苍蝇,一群断了粮的饿狼,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如此一来,我军的后勤劣势,将不复存在。”
“反而是他们,三十五万张嘴,人越多,饿得越快,死得也越快。”
“就算陷入僵持,最后输的,也必然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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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简易投石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釜底抽薪,攻敌必救,中心开花,关门打狗……
这个计划,几乎将兵法之诡道,运用到了极致。
它将大唐的劣势,瞬间转化为了优势。
将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血战,变成了一场快刀斩乱麻的歼灭战。
“好!”
尉迟恭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就这么干!”
“陛下!末将请为先锋!”
长孙无忌抚着长须,看着许元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欣赏,而是带着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他看到的东西,远比他们这些在朝堂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家伙,看得更远,更深,也更狠。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帅位之上。
汇聚到了那个,唯一能够决定此战走向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
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在沙盘和许元的脸上,来回移动。
良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却不带丝毫的激动,反而冷静得如同万年玄冰。
“许元。”
“你的计划,堪称完美。”
“但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沙盘前。
他伸出手,指着那个代表平壤的城池模型。
“千里奔袭,轻装简从。”
“你麾下最倚仗的红衣大炮,必然无法携带。”
“朕问你。”
李世民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许元的内心。
“没有红衣大炮,你,拿什么去攻破高句丽的国都?”
“平壤城,城高墙厚,即便守军再少,也不是五万疲敝之师,能够在短时间内拿下的。”
“一旦你顿兵于坚城之下,攻城不下。”
“前线的渊盖苏文得到消息,回师救援。”
“到那时,你这支孤军,就会被三十五万大军,包了饺子。”
“我大唐,非但不能一战定乾坤,反而会陷入被动,被敌军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这个后果,你,想过吗?”
李世民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尉迟恭等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攻城。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一环。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想靠人命去填平一座国都的城墙,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许元的计划虽好,却仿佛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
一推,就倒。
然而。
面对李世民那足以让百官战栗的质问。
许元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沉稳的模样。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所虑,臣,早已想到了。”
他对着李世民,躬身一拜。
随即,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红衣大炮太过沉重,千里奔袭,的确无法携带。”
“但是……”
许元将羊皮纸,轻轻地,平铺在了沙盘旁边的案几上。
“谁说攻城,就一定要用红衣大炮?”
众人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那张羊皮图纸上,用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精细笔法,画着无数个奇形怪状的零件。
有齿轮,有杠杆,有扭曲的木臂,有坚韧的绳索。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和名称。
而在图纸的另一侧,则画着这些零件,最终组装起来的模样。
那是一台……
造型奇特,充满了力量感与机械美感的……
投石车。
但这台投石车,又与大唐现有的任何一种投石车,都截然不同。
它的结构,更加精巧,也更加复杂。
许元的手指,点在图纸之上,声音清晰而自信。
“此物,名为‘霹雳车’。”
“它的所有零件,皆可拆分。”
“最重的一个部件,也不过百斤,两名士卒便可轻松抬运,寻常的驮马,更是可以一次携带数组。”
“只要运抵城下,熟练的工匠,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将其组装完毕。”
“其威力,虽不如红衣大炮,但将红衣大炮的炮弹,于百丈之外抛上平壤的城头,轻而易举。”
“陛下。”
许元抬起头,迎着李世民那震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此神器,平壤城,在臣的眼中。”
“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话音落罢。
整个中军大帐,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如果说,之前的“直捣黄龙”是石破天惊的战略构想。
那么此刻的“土鸡瓦狗”,便是实现这一构想的,绝对自信。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图纸上的“霹雳车”,喉结上下滚动,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巨石呼啸着砸向平壤城头的景象。
李世积抚须的手,再一次停住。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匪夷所思的东西?
李世民的目光,则从图纸缓缓移回到了许元的脸上。
他看到了平静。
看到了从容。
更看到了,一种视天下坚城如无物的……霸气。
良久,李世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你是说……用这霹雳车,投掷红衣大炮的炮弹?”
“正是,陛下。”
许元微微躬身,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红衣大炮的炮弹,本质上只是一个装满炸药的空心铁球。”
“只要配重与力臂计算得当,霹雳车完全可以将其抛射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在辽东城的这一个月,可不只是在研究土地农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陡然一闪。
长孙无忌和李世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许元就算到了一切。
从他提出回辽东训练镇倭军的那一刻起,也许他就已经想好了攻取平壤的计划。
甚至,连攻城的弹药,他都提前一个月让人从山东道用大船运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布局。
一步,领先了所有人,整整一个月。
“好!”
“好!”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连说三个“好”字。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步走下帅位,来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元!你真乃我大唐的麒麟儿!”
帝王的赞赏,发自肺腑。
帐内诸将,此刻再无一人有半分疑虑。
看向许元的眼神,只剩下敬佩与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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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薛仁贵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万事俱备,那便说说你的具体安排。”
“朕,该如何配合你?”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许元的计划,并且将自己摆在了“配合者”的位置。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许元神色一肃,躬身道:“陛下乃三军之魂,大唐之主,自然要坐镇中军,正面迎敌。”
“渊盖苏文的目标是您,只要您在安市城下,他的三十五万大军,便不敢轻动分毫。”
“更何况,安市城经我军一月修缮,早已固若金汤。”
许元自信地说道。
“联军没有红衣大炮,想在短时间内攻破安市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算战事不利,陛下也可率军退守城中,等待时机。”
“进可攻,退可守,陛下在正面战场,便是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龙心大悦。
这不仅仅是军事安排,更是让君心安稳的阳谋。
“好。”
李世民微微颔首,
“那奇袭平壤的部队,由谁来统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让。
“陛下,此战,臣请亲往!”
“平壤城内虚实未知,霹雳车的组装与炮弹的使用,皆需臣亲自指挥,方能万无一失。”
“好!”李世民一口答应,“朕允了!”
“你需要哪些人马?”
许元迟疑片刻,这才沉声道:
“臣请尉迟将军,随我同去!”
“哈哈哈!好小子,有眼光!”
尉迟恭闻言,兴奋得满脸放光,一拳捶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跟着你小子打仗,痛快!”
“末将,领命!”
李世民点了点头,尉迟恭勇冠三军,是冲锋陷阵的不二人选。
“还有呢?”
“臣,还想跟陛下要一个人。”
许元的话,让众人又是一愣。
还要人?
除了尉迟恭这等猛将,还有谁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问道:“哦?是谁?”
许元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陛下,此人现在,或许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
“但臣可以性命担保,他的将才,绝不在当世任何名将之下。”
“此次奔袭平庸,战机稍纵即逝,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随机应变的大将之才。”
“臣带着他去,其一,是为此次奇袭再上一重保险。”
“其二……”
许元的目光,扫过李世积,尉迟恭等一张张已不算年轻的脸庞。
“也是想为我大唐,为陛下,再多历练出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后起之秀。”
“待英国公、鄂国公等老将功成身退之日,我大唐的万里江山,依旧能有擎天之柱!”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直接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开疆拓土固然重要,但江山永固,才是他这位帝王,最深的渴望。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人,姓甚名谁?”
许元抬起头,吐出了一个在此时此刻,无比陌生的名字。
“他叫,薛仁贵。”
薛仁贵?
帐内,一片寂静。
李世积、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没有。
完全没有印象。
军中可有姓薛的将领,但叫仁贵的,还是个无名小卒?
闻所未闻。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此人,现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
许元的声音,清晰无比。
“安市城,北门火头军,一小卒尔。”
火头军?
一个小卒?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唐与不可思议。
让一个伙夫,去参与决定国运的千里奇袭?
许元,是不是疯了?
然而,李世民看着许元那双自信到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
他想起了许元过去的种种神奇。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你,确定?”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臣,确定。”
许元斩钉截铁。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手,再无半分犹豫。
“朕,信你!”
“传朕旨意,命安市城北门火头军薛仁贵,即刻前来中军大帐听令!”
“是!”
王德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许元,你还需要多少兵马?”
李世民问道。
许元走到沙盘前,手中木杆挥动,迅速做出了部署。
“陛下与英国公、辅机大人,率领我大唐主力九万,并留四万镇倭军,驻守安市城大营,以为正面牵制。”
“正面大军,共计十三万。”
他的木杆,猛地一划,指向了那条通往平壤的隐秘路线。
“臣,与尉迟将军,率领剩余的四万镇倭军,外加两万大唐精锐。”
“最后,请陛下,再给臣一万玄甲军!”
“臣率领此七万大军,星夜兼程,绕袭平壤。”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平壤城守备空虚,七万精锐,面对防守空虚的平壤,又有霹雳车之助,足以一战而下!”
七万人攻取平壤,这个部署,大胆,却又无比合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缓缓点头。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决议已定。
整个大唐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起来。
李世民当即开始与李世积、长孙无忌等人,商讨正面战场如何佯攻、如何布防、如何死死拖住渊盖苏文的细节。
而许元,则是在众将敬畏的目光中,躬身一礼。
“陛下,军情如火,臣,即刻便去整军。”
“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朕在安市城,等你捷报传来。”
“臣,定不辱命!”
许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肃杀的冷风,吹动着他玄色的衣袍。
尉迟恭紧随其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军令如山。
不到半个时辰。
四万镇倭军,两万唐军精锐,以及那一万身披黑色重甲,连人带马都仿佛融入黑夜的玄甲军,已经在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七万人马,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许”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支即将创造历史的军队。
他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拔出腰间的横刀,向前,猛地一指。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响彻夜空。
七万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汇入茫茫的夜色之中,朝着那条通往高句丽心脏的道路,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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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统帅之才
夜色如浓墨,化不开。
七万大军,如一条潜行的黑色巨龙,蜿蜒于辽东崎岖的山道之间。
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军中无人言语,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风声掠过耳畔的呼啸。
这是一场沉默的行军。
一场,赌上大唐国运的豪赌。
许元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笔挺如松。
他没有看路,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目标——平壤。
“曹文。”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侧亲卫千户的耳中。
“末将在。”
曹文催马上前一步,与许元并驾齐驱,恭敬地抱拳。
“去队末,将那个叫薛仁贵的火头军,带到我身边来。”
“是,大人。”
曹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尽管他也对这个名字感到无比陌生,更对一个火头军为何能得县令如此看重而心存疑窦。
但许元的话,就是军令。
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马蹄声稍稍急促,曹文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后方黑压压的队伍之中。
许元勒住缰绳,让胯下的战马放缓了脚步。
他在等那个,即将在大唐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男人。
没过多久。
一阵略显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文去而复返,他的身侧,多了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
那人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太合身的制式铠甲,头盔下的脸庞,在星光下显得黝黑而质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与茫然。
他,就是薛仁贵。
“许……许将军。”
薛仁贵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地想要行礼,却被许元抬手制止了。
“军中不必多礼,上马说话。”
“谢……谢大人。”
薛仁贵重新跨上马背,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脑子,直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
自己一个在火头营里烧火做饭的小卒,为何会被大唐皇帝亲口点名,又为何会出现在这支执行绝密任务的奇袭部队中。
现在,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年轻权贵,竟然还亲自召见了他。
这一切,如在梦中。
许元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薛仁贵。”
“小……小人在。”
“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来攻打平壤吗?”
许元的问题,直截了当。
薛仁贵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小人……不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
“小人愚钝,不知大人深意,还请大人明示。”
许元笑了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听说,你在火头营中,闲暇之时,总是在读兵书?”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薛仁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自己读兵书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在军中几乎无人知晓。他总是趁着夜深人静,点上一盏油灯,偷偷地看。
一来,是怕被人嘲笑一个伙夫不务正业,痴心妄想。
二来,也是因为兵书珍贵,他那几本,还是早年变卖家产才换来的,生怕有所损坏。
这等私密之事,这位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看着薛仁贵震惊的表情,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当然不会说,你的名字,早已在华夏流传了千年。
“是……还是不是?”
许元追问道。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小人……确实读过一些兵法策论。”
他承认了。
在许元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任何隐瞒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好。”
许元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既然读过兵书,那便说说你的看法。”
“你觉得,我们此次奔袭平壤的计策,如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问话了。
这是考校。
薛仁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可能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他不敢怠慢,在马背上微微躬身,一边思索,一边沉声说道:
“回大人。此计……堪称神来之笔。”
“陛下亲率十三万大军,于安市城下正面牵制,此为正兵。”
“大人您,亲率七万精锐,千里奔袭,直捣黄龙,此为奇兵。”
“正奇相合,虚实相生,将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联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计若成,则高句丽国都旦夕可下,联军粮道被断,归路被绝,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此乃……一战定乾坤之绝世妙计!”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许元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但是?”
他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薛仁贵的身子微微一颤,迟疑了片刻。
帐中议事之时,他只是一个远远跪在帐外的无名小卒,根本没有资格听到全部的计划。
但仅凭这一路行来的方向,和军中将校们只言片语的命令,他就已经将许元的整个战略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听到许元这带着引导性的话语,他知道,对方早已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
许元看着他迟疑的样子,语气依旧平静。
“但说无妨。”
“军中议事,畅所欲言。你是本将军亲自要过来的随军参赞,有这个资格。”
随军参赞?
薛仁贵又是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个身份?
但许元的话,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中的隐忧,和盘托出。
“大人,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万分。”
“如同一柄绝世的利刃,在刺向敌人心脏的同时,我等的咽喉,也同样暴露无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元。
“我们这七万大军,是孤军深入。”
“一旦我们的行踪被高句丽提前发现,渊盖苏文必然会不顾一切,回师救援平壤。”
“届时,我军前有平壤坚城,后有数十万追兵,粮草无继,陷入重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到了那时,我等七万人,恐怕……将有全军覆没之危。”
“而安市城正面,陛下手中的兵力,也将陷入绝对的劣势。”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战,我大唐,亦有大败之虞。”
话音落罢。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旁的曹文,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的伙夫,竟然敢当着主帅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这几乎是在全盘否定许元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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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薛仁贵献策
然而,许元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薛仁贵,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赞许。
“你说的,都对。”
他缓缓开口。
“此计的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们没得选。”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决绝。
“我大唐,看似强大,但此次东征,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从登州到辽东,绵延数千里。”
“一兵一卒,一粮一草,耗费何等巨大?”
“我们,耗不起。”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无尽的黑暗。
“更何况,如今已是盛夏,秋日将近,寒冬不远。”
“一旦战事拖入寒冬腊月,冰天雪地,我那些从中原而来的将士们,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辽东的酷寒?”
“到那时,不用渊盖苏文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只能出此奇招,险中求胜。”
一番话,说得薛仁贵沉默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许元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话锋一转。
“既然你看出了风险所在,想必,对于如何攻取平壤,也该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我便以主帅的身份,考你第二个问题。”
“抛开战略风险不谈,只论战术。”
“你,来说说,这一战,具体该怎么打?”
说着,许元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卷羊皮地图,在马背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正是平壤城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势。
薛仁贵凑上前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目光迅速在地图上游走。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紧张与茫然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锐利与专注。
“回大人。”
“欲取平壤,在我看来,有三大难点,亦有三大破局之法。”
“哦?说来听听。”
许元来了兴趣。
薛仁贵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平壤城的位置。
“其一,城防。”
“平壤城,乃高句丽国都,城高墙厚,非一般城池可比。”
“但末将听闻,大人军中有神物,可将开花弹抛射至城中,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红衣大炮?”
他虽然没见过,但从军中流言便已猜出大概。
许元点头道:
“是霹雳车,但功效类似。”
“如此,城墙便不足为惧。”
薛仁贵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无论多高的城墙,在天威之下,皆如土石。”
“其二,守军。”
“根据斥候情报,渊盖苏文倾国之兵尽出,平壤城内,守军当不超过两万,且多为老弱。”
“我军七万精锐,又有玄甲军这等天下强军为锋矢,一旦破城,城内守军,不足为虑。”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将两个最大的难题,轻轻揭过。
许元的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薛仁贵的手指,缓缓从平壤城移开,沿着一条代表官道的黑线,一路向着安市城的方向划去。
沿途,他点过了好几个代表着哨塔的红点。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城防与守军,皆是小患。”
“此战,真正的关键,也是唯一的要害,在于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些红点之上。
“烽火台!”
“从安市城到平壤,官道之上,每隔三十里,便设有一座烽火台。”
“烽烟一起,消息数个时辰便可传遍数百里。”
“我们的大军,可以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避开他们的耳目。”
“但是,我们攻城之时,动静必然极大,霹雳车与开花弹的巨响,足以传出数十里。”
“只要有一座烽火台将消息传出,平壤城外的守军便会立刻警觉,继而烽火传千里,直达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薛仁贵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旦渊盖苏文得知我军奇袭平壤,他甚至不需要全军回援。”
“只需派出一支数万人的轻骑,星夜兼程,便可将我军的退路,死死咬住。”
“到那时,我们便会陷入之前所说的,绝境之中。”
“所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攻城之前,我们必须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切断平壤与前线战场之间,所有的联系!”
“将平壤,变成一座瞎了眼,聋了耳的……孤城!”
薛仁贵说罢,气势陡然一变,显然此时站在许元面前的,并不是一个无名小卒,而是以为指点江山的统帅!
许元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寻得知音的欣赏,一种不出所料的了然。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一座瞎了眼,聋了耳的孤城。”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只说对了一半。”
薛仁贵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还请大人指点。”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不仅要让平壤变成一座孤城。”
“我们还要将渊盖苏文回援的道路,变成一条死路。”
他看着薛仁贵,目光灼灼,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而这件事,非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不可为。”
“薛仁贵,我之所以向陛下举荐你,又将你从火头营中调出,带到这支奇袭大军之中,等的,就是现在。”
轰!
薛仁贵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那种巨大的、如梦似幻的冲击,让他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许元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薛仁贵!”
“小人在!”
薛仁贵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滚落,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垂下。
许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夜空。
“本将,以大唐东征军奇袭主帅之名,册封你为前锋将军!”
前锋将军!
薛仁贵的身躯猛地一震。
从一个火头军,到一个独领一万大军的前锋将军,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这等天恩,这等信任!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清晰。
“本帅命你,即刻点选一万精锐唐军,脱离主力!”
“你的任务,有二。”
“其一,从此刻起,分兵之后,你部必须赶在我军之前,扫清从此处到平壤城外,所有通往前线战场的烽火台!”
“记住,是所有!一座都不能留!”
“我要你在我军兵临平壤城下之前,让渊盖苏文变成一个彻底的瞎子!”
“其二,完成任务后,立刻破坏沿途官道上的所有桥梁,设置路障,毁掉一切可以让大军快速通行的设施。”
“我要渊盖苏文的大军,即便得到消息,也只能在泥泞和废墟中,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攻陷他的国都!”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此事,关乎我七万大军的生死,关乎整个东征大局的成败。”
“薛仁贵,你,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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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辽城
能做到吗?
这几个字,如山岳般压在薛仁贵的肩上。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士为知己者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末将薛仁贵,领命!”
“请大人放心,末将若不能完成任务,愿提头来见!”
“好!”
许元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重重地拍在薛仁贵的手中。
“凭此令,可节制一万唐军精锐。”
“去吧。”
“本将,在平壤城下,等你捷报。”
“末将……遵命!”
薛仁贵紧紧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重重地抱拳,而后猛然转身。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带着曹文点出的一队亲卫,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了后方的大军之中。
很快。
黑色的洪流中,分出了一股支流。
一万名精锐的唐军将士,在他们新任主将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没入了另一侧更加深邃的黑暗山林之中。
许元目送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才重新跨上战马。
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恭,此时才催马上前,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
“许县令,好眼力。”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一股由衷的佩服。
“俺老黑打了半辈子仗,也算见过不少好苗子。”
“但像这个薛仁贵一样,被埋在火头营里,却依旧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是从哪儿把他刨出来的?”
许元淡然一笑。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吹开了上面的一层土罢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转头看向身侧的另外两名千户。
“曹文,张羽。”
“末将在!”
两人立刻抱拳应道。
“斥候营分作两部,由你们二人分别率领,呈扇形向前方探路。”
“探路范围,五十里。”
“记住,我要知道前方五十里内,任何一棵会动的草,任何一只会叫的鸟。”
“遇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村庄、城镇、敌军哨探,立即回报!”
“遵命!”
曹文和张羽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立刻带着新组建的千人斥候营,如鬼魅般散入前方的夜色中。
大军,继续前行。
……
接下来的数日。
行军异常的顺利。
七万大军,彻底避开了高句丽的官道和城镇,行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这条路,崎岖难行,对士卒的体力和意志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同样的,也安全到了极点。
高句丽和百济、倭国的联军,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如此庞大的唐军,正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插入他们的腹心之地。
斥候营不断传回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联军主力依旧在按照原定计划,浩浩荡荡地向安市城方向开进,显然,他们对自己的后方,没有丝毫的防备。
一切,都在按照许元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第五日的黄昏。
这种平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曹文和张羽,二人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地出现在许元的面前。
“大人!”
曹文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四十里处,发现一座城池。”
许元眉头微微一挑。
“城池?”
“是。”
张羽接口道:“根据地图和抓到的舌头所言,此城名为‘辽城’,是附近唯一的一座县城,正好卡在我们前往平壤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绕不过去?”
曹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大人,辽城两侧,皆是险峻的高山与湍急的河流,大军想要绕行,至少要多花三天以上的时间。”
“而且山路难行,辎重、霹雳车等重型器械,恐怕……很难通过。”
尉迟恭在一旁听着,浓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多花三天?
兵贵神速!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三天,足以发生任何变故。
许元面沉如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清楚,攻城,就意味着有暴露的风险。
城中只要跑出去一个人,点燃一处狼烟,他们这七万大军的动向,就会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那时,薛仁贵在前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而不攻城,绕路,则会延误战机。
一旦让渊盖苏文反应过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尉迟将军。”
许元忽然开口。
“末将在。”
尉迟恭应道。
“点上一队亲卫,我们去前面看看。”
“好!”
……
夜,再次降临。
辽城外十里的一处山梁之上,许元和尉迟恭伏在草丛中,借着夜色的掩护,遥遥地望着远方那座灯火零星的城池。
城,不大。
最多也就是大唐一个普通县城的规制。
城墙目测不过两丈高,墙体也显得有些斑驳,显然久未修葺。
城头上的守军,更是稀稀拉拉,一个个扛着长矛,无精打采地来回踱步,毫无警惕之心。
“哼。”
尉迟恭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就这种破城,这种熊兵,俺老黑带三千玄甲军,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他说的是实话。
眼前的辽城,防御力量,几乎等于零。
但这,并非问题的关键。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的不是城墙有多高,守军有多少。
他看的是,这座城的位置。
它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们通往平壤的咽喉要道上。
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许久。
两人悄无声-声地退下山梁,回到了临时营地。
中军大帐内,只有一盏油灯,在静静地燃烧。
尉迟恭看着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的许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许将军,拿个主意吧。”
他顿了顿,沉声补充道。
“临行前,陛下有旨。”
“此次奇袭,一切行动,皆听你一人号令。”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俺老黑都跟着你干!”
他将所有的压力,都交到了许元的身上。
这是李世民的命令,也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许元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尉迟恭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个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许元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决定,将直接决定七万人的命运,乃至大唐的国运。
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打。”
只有一个字。
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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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顺利拿下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许元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绕路,看似稳妥,实则取死之道。”
“等我们磨磨蹭蹭地赶到平壤城下,渊盖苏文的主力怕是也已经回援了。”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瓮中之鳖。”
“所以,只能打!”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辽城”的位置。
“以雷霆之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此城!”
“然后,全军加速,直扑平壤!”
尉迟恭闻言,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才对他的胃口。
“好!就这么干!”
“许将军,你下令吧,要俺老黑怎么打?”
然而,许元却摇了摇头。
“敬德,这一仗,恐怕要比你想象中,更难打。”
尉迟恭一愣。
“此话怎讲?就那座破城……”
许元打断了他。
“我们这次带来的霹雳车和开花弹,数量有限,是用来对付平壤坚城的。”
“同样的,将士们所配的燧发枪,火药和弹丸,也必须省着用。”
“那些,都是我们攻克高句丽国都的最后底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恭的脸。
“所以,攻取辽城,我们不能动用这些东西。”
“这一次……”
许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我们得真刀真枪地上,不能动用那些东西。”
“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反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难打?
不能用霹雳车?不能用燧发枪?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题,而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意味着,这将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真正武将的厮杀。
“哈哈哈!”
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整个大帐似乎都在他的笑声中微微颤抖。
“许将军,你早说啊!”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一声脆响,一股彪悍无匹的气势冲天而起。
“区区一座辽城,何须七万大军动手!”
“末将尉迟恭,请为先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对战争的渴望。
“请将军给末将一万人马!”
“天亮之前!”
尉迟恭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末将若是拿不下此城,愿将这颗脑袋,挂在帐前!”
许元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如同黑铁塔一般的猛将,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一股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无敌气势!
“好。”
许元缓缓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本帅,就给你一万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辽城的位置上。
“记住,你的任务,不只是攻城。”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彻底控制这座城,肃清城内所有抵抗力量,控制此城!”
尉迟恭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许小子你放心,俺老黑好久没活动了,这次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罢,他重重一抱拳,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的夜风,卷起了他身后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即将展开的战旗。
……
子时。
夜色最浓。
许元再次来到了那座山梁之上。
他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伏在草丛中,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遥望着远方的辽城。
夜风,吹动着他鬓角的发丝。
肃杀之气,在山野间无声地弥漫。
突然。
大地,开始微微的震颤。
起初,那震颤很轻微,如同情人间的耳语。
但很快,就变成了沉闷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从地平线下苏醒,迈着沉重的步伐,奔腾而来!
来了。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一条黑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地涌出。
没有呐喊。
没有嘶吼。
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闷雷之声。
一万唐军,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化作了一柄刺向辽城心脏的黑色利刃!
快!
快到了极致!
当城头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军,终于察觉到大地的震颤时,那道黑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城下不足百步的距离!
“敌袭——!”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嗡!”
上百具早已准备好的勾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唐军阵中飞出,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咬住了斑驳的城墙。
紧接着,一道道矫健的黑影,顺着绳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上攀爬。
他们就像是黑夜中的猿猴,敏捷而致命。
城头上的高句丽守军彻底慌了神,他们手忙脚乱地砍着绳索,射着零星的箭矢。
但这孱弱的反击,在那钢铁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杀!”
当第一个唐军士卒翻上城墙,挥刀砍下一颗惊恐的头颅时,这场攻城战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城门,被从内部轰然打开。
尉迟恭一马当先,手中那杆乌黑的马槊,如同一条出洞的黑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挡我者死!”
他狂笑着,杀意沸腾。
杀戮,开始了。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辽城。
山梁之上,许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陈冲。”
他头也不回地低声唤道。
“末将在。”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将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正是三千玄甲亲卫的统领,陈冲。
“带你的人,准备入城。”
许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尉迟将军正在城中制造混乱,守军已然崩溃,必然会有大量溃兵试图从其他城门逃窜。”
陈冲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
“末将这就带人封锁其他城门。”
“不。”
许元摇了摇头,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不是封锁。”
“是混进去。”
陈冲猛地一愣。
“混进去?”
“对。”许元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玄冰,“让你的三千亲卫,脱下甲胄,换上高句丽溃兵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间,跟着他们一起跑。”
陈冲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溃兵……会往哪里跑?
答案只有一个。
平壤!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疯狂的计划!
在敌人的国都之中,埋下三千颗最致命的钉子!
“大人,届时城中混战,如何分辨敌我?”
陈冲压下心中的震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简单。”
许元从怀中取出一束鲜红的缨络。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事的将士,左臂之上,系此红缨。”
“记住,手臂系红缨者,为我袍泽。”
“其余人等,皆为敌寇,格杀勿论!”
陈冲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末将明白了。”
他接过红缨,重重抱拳。
“请大人放心,城破之日,此三千人,必为大军内应!”
说罢,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一挥手,带着隐蔽在山林中的三千亲卫,如幽灵般向着混乱的辽城摸去。
许元目送着他们离去,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的城池。
这一夜,注定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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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直扑平壤城
三个时辰后。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城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气味,笼罩在辽城的上空,令人作呕。
尉迟恭回来了。
他身上的黑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那张粗犷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许元,俺老黑幸不辱命!”
他翻身下马,将一柄还在滴血的敌将佩刀,扔在许元面前。
“辽城已下!城中守军三千余人,尽数在此!”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越过尉迟恭,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七万大军。
“传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大军即刻开拔,不留一人驻守!”
“全速前进!”
“目标,平壤!”
命令下达,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绕过了这座刚刚被鲜血洗礼的城池,没有片刻停留,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在了尖刀之上,唯有以更快的速度刺入敌人的心脏,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
五日后。
平壤城外,百里密林。
除了薛仁贵带去的一万人之外,其余的六万唐军主力,如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里。
大军就地隐蔽,安营扎寨。
没有炊烟,没有喧哗。
整片山林,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士卒,都在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检查着自己的甲胄,冰冷的杀意在沉默中积蓄、发酵。
中军大帐内。
许元负手而立,凝视着面前一副巨大的平壤及其周边地形图。
他在等。
等两份情报。
一份,来自安市城方向,关于渊盖苏文三十五万联军主力的动向。
另一份,则来自薛仁贵。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前锋将军,如今,身在何方?他是否完成了那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直到深夜。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进了帐中。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主帅!”
“薛将军的信使,到了!”
许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
“带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普通高句丽山民服饰,脸上涂满泥污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帐,便立刻扯掉了身上的伪装,露出了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唐军军服。
“末将参见主帅!”
来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无比的亢奋。
“薛将军幸不辱命!”
“从辽城至平壤,沿途所有通往安市前线的烽火台、军寨、哨卡,共计三十七处,已尽数被我军拔除!”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如今的平壤,已是一座聋瞎之城!”
“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大军,对我军动向,依旧毫不知情!”
“好!”
许元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亲自上前,将这名信使扶起。
“薛将军,现在何处?”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名信使走到地图前,伸出因长途跋涉而干裂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
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关隘。
“启禀主帅,此地名为‘狼牙关’,是渊盖苏文回援平壤的必经之路。”
“薛将军已派遣副将,率五千人马,在此设伏,并破坏了沿途所有桥梁栈道。”
信使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薛将军说,就算渊盖苏文大军回援平壤,此关,也可阻渊盖苏文主力回援,至少三日!”
三日!
许元的眼中,精光爆射。
三日,足够了!
“那薛将军本人呢?”
许元追问道。
信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平壤城的西侧。
“薛将军亲率余下五千精锐,正从此山间小路秘密绕行。”
“预计一两日之内,便可抵达平壤西郊。”
“届时,可随时听候主帅号令,策应大军攻城!”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整。
前路,已清。
后路,已断。
奇兵,已就位。
内应,已潜伏。
一张针对高句丽国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织成。
许元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万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图上那座雄伟的城池上。
平壤。
渊盖苏文。
我,许元,来了。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传令。”
“全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
“等待总攻的命令!”
随后。
许元跟尉迟敬德回到中军大帐,让人马上取出平壤的地图研究了起来。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平壤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战鼓的前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好一个薛仁贵。”
许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前路已开,后顾无忧,奇兵已至城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肃然而立的尉迟恭等人。
“万事俱备。”
他顿了顿,深邃的眸子望向地图上那座孤城。
“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便是陈冲和他率领的三千玄甲亲卫。
他们是插进平壤心脏最深、最致命的一根钢钉。
只有等他们传来消息,这张天罗地网,才算是真正收紧。
“主帅,那我们现在……”
尉迟恭有些按捺不住,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冲杀一番。
许元抬起手,制止了他。
“等。”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但是不得生明火,用干粮肉脯。”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许元的眼神锐利如刀。
“大战,或许就在明天夜里。”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鱼贯而出,将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片密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六万大军,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静静地卧在这片黑暗之中,舔舐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刻。
……
时间,在凝重的气氛中缓缓流淌。
白日过去,黑夜再次降临。
山林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萧杀之意。
许元独自一人站在中军大帐前,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遥望着百里之外的平壤城方向。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天。
不动如山。
身后的亲卫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的主帅,仿佛已经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忽然。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视野的尽头,平壤城的东方天际,一朵赤红色的焰火,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骤然炸开!
那焰火,绚烂而短暂,如同一滴滴入水中的鲜血,迅速晕开,又迅速消逝。
来了!
许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紧接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平壤城的南方,一道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刺破了夜空!
那是烽火!
东门烟花,南门烽火。
这是他与陈冲事先约定的信号!
陈冲,已经成功在城内就位,并且已经摸清了城中守军的大致布防!
许元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中那股积蓄已久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来人!”
他猛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
“传尉迟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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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进攻!
片刻之后。
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中军大帐,他身上的甲胄,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许小子,是不是要开打了?”
他一进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双铜铃大眼中,满是兴奋与渴望。
“对。”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
“敬德,你看到了刚才的信号。”
“东门,南门。”
尉迟恭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看到了,搞得跟过年一样,挺热闹。”
“我要你,去把这个场面,搞得更热闹一些。”
许元的手指,在南门和东门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给你一万人马。”
“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本帅佯攻南门与东门。”
“记住,是佯攻。”
许元看着尉迟恭,一字一句地说道。
“声势要大,动静要足,拿出你当初攻辽城的气势,要让平壤城里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大唐主力,就在南门和东门!”
尉迟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这不就是让他去敲锣打鼓,吸引注意力吗?
“哈哈哈!”
他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佯攻?俺老黑喜欢!”
“许小子你瞧好吧,俺保证让他们以为天塌下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过,光打雷不下雨,不过瘾啊。”
“放心。”许元笑了笑,“不会让你不过瘾。”
“陈冲的人,会在城内配合你,制造混乱。”
“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兵力,死死地钉在南城和东城墙上,让他们无法脱身,更无法支援他处。”
“明白!”
尉迟恭重重一抱拳,脸上是嗜血的笑容。
“末将这就去点兵!”
说罢,他猛然转身,那股彪悍无匹的气势,仿佛要将这大帐都给掀翻。
看着尉迟恭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
他的目光,落向了地图上防备相对薄弱的北门。
平壤城守军不足三万。
经过辽城溃兵的回报,他们必然已经知道有唐军绕后,此刻已是全城戒严,草木皆兵。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支孤军的统帅,究竟有多么疯狂。
他们更想不到,这支孤军的人数,竟有七万之众!
信息差,就是最大的优势。
陈冲在重兵把守的南门和东门放出信号,尉迟恭再以雷霆之势猛攻。
平壤守将只要不是傻子,就必然会认为唐军的主攻方向,就在于此。
届时,他定会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全力增援南门与东门。
而那时……
平壤的北门和西门,将会变成一座几乎不设防的空城!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杀招!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中响起。
“除尉迟将军所部,其余六万大军,即刻出发!”
“人衔枚,马裹蹄,目标,平壤北门!”
……
月黑风高。
平壤城的南面和东面,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
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尉迟恭率领的一万唐军,如同疯魔一般,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对着城墙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看似猛烈的攻击。
城墙之上,高句丽的守军也是拼死抵抗。
箭如雨下,滚石檑木不断砸落。
城内,陈冲手下的三千玄甲卫,化整为零,四处放火,袭杀传令兵,不断制造着混乱,进一步加剧了守军的恐慌。
整个平壤城,仿佛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然而,在这片喧嚣和混乱的映衬下,平壤的北面,却是一片死寂。
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抵达了北门之外的射程范围。
正是许元亲率的五万主力。
大军令行禁止,迅速在黑暗中铺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架又一架结构精巧的器械,被士兵们从马车上卸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空地上被组装起来。
正是那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大杀器——霹雳车!
许元立马于阵前,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
平壤,高句丽之国都。
其城墙之坚固,城门之厚重,远非辽城那样的边陲小县可比。
若是强攻,即便能下,也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命去填。
“准备好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启禀主帅,一百二十架霹雳车,已全部组装完毕!”
一名工部校尉上前,压抑着声音中的激动。
“震天雷,已全部装填!”
“好。”
许元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黑暗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无数双眼睛,汇聚在他那只举起的手臂上。
手臂,猛然挥下!
“放!”
许元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嗡——!”
一百二十根巨大的杠杆,同时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仿佛是地府阎罗的咆哮!
一百二十个黑乎乎的陶罐,拖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了平壤的北门!
“轰!”
“轰隆隆——!”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那不是撞击的闷响,而是真正的,爆炸!
一百二十团巨大的火球,在北门的城墙上下同时炸开,火光冲天,瞬间将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片和碎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城墙上,那些刚刚还在探头探脑,疑惑于远处声响的高句丽守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这钢铁风暴撕成了碎片!
坚固的城墙,在这闻所未闻的雷霆之威下,剧烈地颤抖着。
厚重的包铁城门,被炸得木屑横飞,铁皮卷曲!
城楼之上,一名高句丽将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颤。
“是唐军的妖法吗?”
“是天神发怒了吗?”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幸存的守军中疯狂蔓延。
然而,阵前的许元,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的眼中,只有那扇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城门。
不愧是国都之门。
一轮齐射,竟然没有彻底摧毁。
“继续。”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士卒,再次飞快地装填。
“嗡——!”
又是一轮齐射!
一百二十颗“震天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再次呼啸而去!
“轰——!”
这一次,爆炸声更加剧烈!
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再也无法承受这灭顶之灾。
在一声刺耳的巨响中,巨大的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
连带着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都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垮塌!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了平壤的北面防线之上!
城,破了!
许元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远处的火光映照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他将刀,向前猛地一指!
“吹号!”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那蛰伏已久的六万唐军,在听到号角的瞬间,压抑在胸中的杀气,轰然爆发!
“杀!”
喊杀声,如山崩,如海啸,汇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通过那被炸开的缺口,冲向了平壤的心脏!
直取平壤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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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平壤城破
城破的瞬间,平壤的北门便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溃败。
当数万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锐,踩着城墙的残骸,从那巨大的缺口中汹涌而入时,本就兵力空虚、士气全无的北门守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甚至还未从那毁天灭地的雷鸣中回过神来。
许多人双耳仍在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黑色的洪流将自己吞没。
兵刃入肉的声音,垂死的惨叫,与远处南门东门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平壤的镇魂歌。
损失极小。
唐军的推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彻底控制了整个北门的防线。
许元一袭银甲,胯下白马,在亲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踏入了这座高句丽的王都。
马蹄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急于冲杀,只是冷眼环顾着这座在火光与黑暗中挣扎的城池。
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死寂一片,偶尔能从门缝后,窥见一两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传我将令。”
许元勒住马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入城之兵,约束各部。”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敢有劫掠民财,骚扰妇孺者,立斩不赦!”
“敢有纵火焚屋,滥杀无辜者,同罪!”
“遵命!”
身旁的传令兵轰然应诺,立刻打马奔向各处,将这道严苛的军令传达下去。
这不是屠城,而是占领。
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能够迅速恢复秩序的平壤,而不是一片废墟。
就在此时。
几道黑影从一旁的暗巷中悄然闪出,快步来到许元马前,单膝跪地。
为首的一人,正是陈冲,以及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
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厮杀,但眼神却是亮得惊人。
“大人!”
陈冲抬起头,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幸不辱命!城内布防,已尽数探明!”
许元翻身下马,扶起三人。
“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点了点头。
“说说看,城中情况如何。”
陈冲上前一步,沉声道:“平壤守军,不足三万,大多是些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早已被渊盖苏文抽调一空。”
“尉迟将军在南门和东门的攻势极为顺利,高句丽守将果然上当,已将超过两万的兵力,全部压在了那两处城墙上。”
张羽接过话头,语速极快:“西门守军最少,不足两千人,南门次之,约有八千,东门兵力最为集中,已超过一万两千人,且还在不断增援。”
曹文则补充了最关键的情报。
“主帅,我们已经摸清了高句丽王宫的所在。”
他伸手指向城池的中央方位。
“王宫防卫,由其禁卫军负责,人数约有两千,是城中仅存的精锐,高句丽王高藏,以及一众王室宗亲,此刻应当都在宫内。”
许元静静地听着,脑中迅速勾勒出一副清晰的战场态势图。
一切,都与他的预判相差无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转向陈冲,眼中精光一闪。
“陈冲。”
“末将在!”
“点两万人马,由你亲自率领。”
许元的手,在地图的虚空中,狠狠一划。
“立刻驰援东门,不必隐藏行迹,给本帅从城内,狠狠地凿穿他们的防线!”
“配合尉迟将军,将东门负隅顽抗的守军,给本帅……全歼!”
陈冲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战意。
从城内攻打城墙,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打法。
守军将会被夹在城墙与自己的兵锋之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末将遵命!”
他重重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点兵而去。
许元又看向一旁的两名校尉偏将。
“你们二人,各率五千人,立刻去控制西门和南门。”
“记住,围而不攻,只需将城门牢牢掌控在手中,封死所有出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
“本帅要的,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去。”
“明白!”
二人齐声应道,随即也迅速离去。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原本汹涌入城的数万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分流,各司其职。
整个平壤城,在唐军的掌控下,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地彻底绞杀。
做完这一切,许元重新跨上战马。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又透露出末日气息的高句丽王宫。
那里,是这场战争的终点。
“曹文,张羽,带路!”
“是!”
……
高句丽王宫,内城。
城墙虽不如外城那般高大,却也坚固异常,此刻城头之上,挤满了手持兵刃,面色惨白的禁卫军。
他们是高句丽王室最后的屏障。
可当他们看到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绝望。
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唐军那冰冷的甲胄和如林的长枪。
两万多人的军队,寂静无声,那股沉默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更加令人窒息。
高句丽的守城将领,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将,他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刀柄,手心里满是冷汗。
北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唐军用了什么妖法,但他知道,外城,已经完了。
曹文与张羽来到许元身边,双双抱拳。
“主帅,这内城城门,不堪一击,末将请命,率部强攻,半个时辰内,必为您拿下!”
“末将也愿为先锋!”
两人战意高昂。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王宫,不过是囊中之物。
然而,许元却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人心。
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他驱使着胯下的白马,独自一人,缓缓向前。
在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场地上,一身银甲,一匹白马,显得格外醒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在距离城门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城墙上那位神情紧张的老将。
“城上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没有用尽全力去嘶吼,却借着夜的宁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乃大唐皇帝亲封,奋威将军,许元。”
此言一出,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就在五日前,渊盖苏文亲率的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十五万联军,已于安市城下,被我大唐主力全歼。”
“渊盖苏文,兵败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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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
老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声音却在颤抖。
“你在撒谎!大帅的军队,天下无敌!”
“是吗?”
许元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若非如此,尔等,又为何会成为一座孤城?”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如果前线没有出事,这支唐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元的话,如同一柄重锤,一下下敲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今日,我兵临城下,并非为屠戮而来。”
“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我许元,以大唐国威担保。”
“城内王室宗亲,文武百官,乃至一兵一卒,只要放下武器,我可保证,一个都不会死。”
城头的老将,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投降?
身为高句丽最后的禁军统领,他怎能投降?
可是不降,城内数千条性命,还有整个王室的安危……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个更加年轻气盛的将领怒吼道:
“别听他的鬼话!”
“唐人狡诈,岂可轻信!”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等誓与王城共存亡!”
“对!死战到底!”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年轻人的血性,被轻易地点燃了。
老将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股决绝所取代。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指向许元,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大唐的将军,不必多言!”
“我高句丽的勇士,没有孬种!”
“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要战,便来吧!”
“死战!”
“死战!”
城头之上,响起了悲壮而决绝的呼喊。
曹文和张羽见状,再次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杀气。
“主帅,冥顽不灵!”
“下令吧,末将这就为您踏平这座王宫!”
许元却依旧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何苦呢。”
他轻声叹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随即,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把东西,搬上来。”
“是!”
数名亲卫立刻返身,片刻之后,士兵搬来了几颗红衣大炮的炮弹,走到阵前。
那铁球静静地立在地上,在火光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气息。
许元再次看向城头,声音平静地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想必,方才北门传来的声音,你们也听到了。”
“那如同天神震怒般的雷鸣,便是此物发出的声响。”
“我将它命名为,轰天雷。”
“此物之威,开山裂石,易如反掌。”
“方才,我用一百二十枚此物,一轮齐射,便将你平壤坚固的北门,连带城墙,一同化为了齑粉。”
城墙上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个不起眼的铁球,又看了看许元。
他们无法理解,但那从北门传来的,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巨响,却是他们亲眼所闻。
恐惧,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刚刚燃起的血勇。
许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墙上每一张惊骇的脸。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不想用它。”
“因为,若是我将此物对准你们的王城。”
“届时,玉石俱焚,宫墙化为焦土,城内之人,无论王室贵胄,还是尔等忠勇之士,都将尸骨无存。”
“那样的场景,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我再问最后一遍。”
许元勒转马头,银色的头盔下,只留给城墙上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开城,还是……陪葬?”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城头之上,那刚刚被血勇点燃的决绝,瞬间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死战?
拿什么去战?
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能将城墙化为齑粉的“轰天雷”吗?
那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毫无意义的自杀。
那位须发半白的老将,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刀锋与甲胄碰撞,发出“铛铛”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元没有再逼迫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的曹文心领神会,立刻对几名亲卫沉声下令。
“找个地方。”
“是!”
几名士兵不敢怠慢,迅速在阵前不远处,用工兵铲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球,放入了坑中。
一根长长的引线,被拉了出来,延伸到数十步之外。
一名士兵手持火折子,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城上的守军,还是城下的大唐士卒,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土坑。
仿佛那里埋葬的不是一枚铁球,而是一头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
许元再次看向城头,声音依旧平淡。
“我知道你们不信。”
“或者说,不敢信。”
“无妨。”
他轻轻一挥手。
“点火。”
“遵命!”
手持火折子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俯身点燃了引线的末端。
“嗤——”
火星沿着引线,如同一条灵巧的火蛇,飞快地向着土坑中的“轰天雷”窜去。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城头上的守军,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有人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有人死死地抓住了身边的同伴。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大地的心脏爆炸开了一般。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与碎石,从那土坑中轰然炸开!
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方圆数十步的青石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泥土被掀上了数十丈的高空,又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众人的盔甲上。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
原本的那个土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边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泥土。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城墙上的高句丽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个恐怖的坑洞,再想想自己脚下这座看似坚固的王城……
如果,如果刚才那一枚轰天雷,是在这城墙下引爆……
一股凉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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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投降
“看到了吗?”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就是轰天雷的威力。”
“这还只是深埋于地下的威力,若是砸在城墙之上,只会比北门的情形,更加惨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我不想再造杀孽。”
“开城投降,对你们,对我们,都好。”
他看着那位几乎要站立不稳的老将,抛出了最后的橄榄枝。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
“你们效忠的,是高句丽的王室,是高家。”
“可现在,真正掌控高句丽朝堂的,是谁?”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渊盖苏文!”
“他囚禁国王,架空王室,独揽大权,早已形同谋逆!”
“我大唐天兵至此,是为讨伐国贼渊盖苏-文,不是为攻伐高氏王族。”
“只要你们打开城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
“皇室成员的安全,我许元,可以保证!”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高句丽守军心中最脆弱的锁孔。
是啊,他们守卫的是王室。
可渊盖苏文当政以来,国王高藏早已成了傀儡,王室的尊严荡然无存。
他们是在为谁而战?
为那个将他们推向深渊的权臣?还是为早已名存实亡的王室?
老将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那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任何的抵抗,都只是徒增伤亡,甚至可能会给整个高氏王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地问道:
“你……当真能保证,我朝王室的安全?”
“保证他们的尊严,不受……侮辱?”
这是他作为一名臣子,最后的坚持。
许元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许元,以大唐奋威将军之名,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得到了这个答复。
老将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手中那柄紧握了半生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那声音,清脆,且决绝。
像是某个时代的终结。
“开……”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字眼。
“开城门……”
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神气。
他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缓缓滑落。
“嘎吱——”
沉重而古老的宫门,在绝望的呻-吟声中,被缓缓地推开。
露出了一条通往高句丽权力中枢的,黑暗通道。
许元没有立刻下令大军涌入。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白马,迈开蹄子,独自一人,当先走进了那洞开的城门。
单人,单骑。
身后,是曹文、张羽率领的,三千纪律严明,甲胄森然的玄甲军。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地跟随着主帅的背影,踏入了这座象征着高句丽最高权力的内城。
城门两侧,站满了放下武器,垂头丧气的高句丽禁卫。
他们看着那个一袭银甲,孤身在前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这一刻。
当马蹄踏上内城宫道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许元的胸中轰然炸开。
豪迈万丈!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是一个国家。
一个在后世的历史长河中,给中原王朝造成了无数麻烦与损失的强悍国家。
历史上,隋炀帝三征而不得,太宗皇帝亲征亦受阻于安市。
可是现在。
自己,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正堂而皇之地,骑着战马,走进了他们的王宫。
这里,可是代表着他们最高权力的地方。
灭国之战!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宿耆,毕生追求的最高荣耀。
自己,也做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的情绪,缓缓平复。
征服的快感过后,是理智的回归。
他勒住马缰,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曹文与张羽。
“曹文,张羽。”
“末将在!”
“立刻安排人手,将城内所有守卫,全部收拢到一处,卸去兵甲,统一看管。”
“是!”
“另外。”
许元的语气变得严肃。
“派人接管王城所有防务,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角落,面带惊恐的宫女与内侍。
“不要为难任何一个皇城内的人,能不影响他们的,尽量不要影响。”
“末将明白!”
曹文与张羽立刻抱拳领命,迅速分派人手,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整个高句丽王宫的控制权,正在平稳而高效地交接着。
许元没有再管这些琐事。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卫。
他抬起头,望向宫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巍峨雄伟的正殿。
高句丽的朝会大殿。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沿途的宫殿楼阁,雕梁画栋,说实话,与大唐的宫殿风格相差无几。
只是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比之长安城的太极宫,小了太多。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文明的,天然的俯视感。
终于,他走到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大殿之前。
殿门敞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许元拾阶而上,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高句丽朝会的大殿。
大殿之内,陈设威严。
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堂,最终,落在了那高高的台阶之上。
那张空荡荡的,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许元的内心,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
自己只是一个偏远小县,长田县的县令。
可到了如今。
自己却亲自指挥着大唐最精锐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踏破了敌国的王都,亲手灭掉了高句丽!
这其中的变化,恍如隔世。
此时,空旷的大殿,只余下许元一人驻足。
那张象征着高句丽最高权力的龙椅,就在不远处,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个时代的墓碑。
胸中的激荡与豪情,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
他没有走上前去,坐上那张椅子。
那是属于皇帝的荣耀,他分得清主次。
征服的快感是一瞬间的,而如何处理这片被征服的土地,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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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高藏
他转过身,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沉静如水。
殿外,曹文与张羽已经初步稳定了王宫内的局势,正肃立等候。
一名被俘的高句丽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内侍身体一颤,却不敢动弹。
许元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直接看向曹文。
“高句丽的王室成员,现在何处?”
曹文立刻抱拳回应。
“回禀将军,根据审问,王城内所有皇室宗亲,包括高藏王在内,都已自行聚集到了西侧的宗庙大殿。”
“宗庙?”
许元微微挑眉。
这个选择,倒是有几分骨气。
不在寝宫,不在朝堂,而是守在自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等待命运的审判。
“带我过去。”
“是!”
许元迈开脚步,曹文与张羽立刻带着一队亲卫,紧随其后。
那名高句丽内侍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穿过幽深的回廊,绕过几处假山花园。
一路上,随处可见被玄甲军缴械看管起来的禁卫,还有那些缩在角落,满脸惊恐的宫女。
但玄甲军纪律森严,只是警戒,并无一人做出任何骚扰之举。
这让那引路的内侍,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很快,一座比其他宫殿更显古朴、肃穆的殿宇,出现在众人眼前。
殿门紧闭,门前却无一人把守。
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将军,便是此处了。”
内侍躬身退到一旁。
许元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没有让士兵上前踹门,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亲自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随着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声,殿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灵位。
从高句丽的始祖,到上一代君王,数百年的传承与荣耀,都浓缩在了这些冰冷的牌位之上。
而在这些牌位之下。
黑压压地,跪着上百人。
男女老少,皆身着华服,只是此刻,再华贵的衣袍,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苍白与绝望。
他们背对着殿门,面向着祖宗的灵位,仿佛在做着最后的忏悔与祈祷。
听到殿门开启的声音,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跪在最前方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然,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沉重。
仿佛每一次转身,都在与自己的过去告别。
最终,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门口那个一袭银甲,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那目光中,有恐惧,有仇恨,有茫然,也有着一丝身为王族的,最后的骄傲。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头戴王冠,身着龙袍,正是高句丽名义上的王——高藏。
在他的身边,是一众神色各异的妃子,以及那些年长的、年幼的皇子与公主。
高藏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卑微与怯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看着这个亲手将高句丽王都踏破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竟主动朝着许元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妃嫔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似乎想要拉住他,却又不敢。
高藏王一直走到许元面前三步远处,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许元身后的玄甲军,只是直视着许元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就是唐军主帅,许元?”
“是我。”
许元平静地回答。
高藏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平壤城已破,我高氏一族,任凭处置。”
他说着,忽然对着许元,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这并非是投降的卑躬屈膝,而是一种请求的姿态。
“只是,本王……我,有一个请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高家的列祖列宗,他们无罪。”
“将军可否看在他们已是尘土的份上,不要捣毁他们的灵位,给他们留最后一分安宁。”
“还有这些妇孺……”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惊恐的家人。
“他们不懂国事,亦未曾参与战端,还请将军能够保证他们的体面,不要让他们……受到侮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至于我高藏,身为一国之君,却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罪该万死。”
“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任凭将军发落,绝无怨言。”
说罢,他直起身,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身后的皇子公主们,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整个宗庙大殿,弥漫着一股悲凉而绝望的气息。
然而。
许元并没有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没有流露出来。
面对着高藏王这番慷慨悲壮的言辞,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如同一缕阳光,刺破了这大殿内凝固的死气。
“王上,言重了。”
一句“王上”,让高藏王猛地睁开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没有叫他阶下囚,也没有叫他亡国之君,而是依旧称呼他为“王上”。
许元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大唐兴兵,为的是国贼渊盖苏文,而不是为了与你高氏王族为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让所有人的哭泣声都为之一滞。
“渊盖苏文囚禁君王,独揽大权,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王上你虽为高句丽之主,可实际上,与长安城中的一位富家翁相比,又有多大的区别?”
这番话,毫不客气,却也说的是事实。
高藏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这个王,不过是渊盖苏文摆在台面上的一个傀儡罢了。
“所以,大唐不是为了你而来。”
许元继续说道。
“我不会动你们,更不会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个灵位。”
“所有的一切,都会维持原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皇室成员。
“一直等到,我大唐的皇帝陛下,亲至平壤之后,再由陛下亲自决定,该如何处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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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钟楼遇仙子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已经心存死志的皇室成员,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他们不用立刻就死?
他们的尊严,还能得到保全?
高藏王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许元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是,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让刚刚升起希望的众人,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说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们要绝对的配合。”
“从现在开始,到陛下驾临之前,这座王城,由我接管。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待在指定的区域内,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得有任何小动作。”
“若是你们安分守己,我保证你们的衣食无忧,体面依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若是让我发现,有谁不配合,或者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那么,就别怪我许元的刀,不认人了。”
软硬兼施。
先给一颗定心丸,再亮出锋利的刀刃。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高藏王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对方这是要将他们所有人软禁起来,但至少,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和尊严。
这已经是眼下,好到不能再好的结果了。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将军放心!”
他立刻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我高藏,以高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绝不敢有半分异动,一切听凭将军安排!”
“好。”
许元点了点头,很满意他的识时务。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些亡国的王族。
“曹文,张羽。”
“末将在!”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派人看好他们,按照我说的,划定区域,好生‘照看’。”
“是!”
“另外。”
许元的脚步没有停下。
“尉迟将军那边,应该还在清剿城中的残余守军,你们各带三千人,前去相助,务必在天亮之前,彻底肃清平壤城内所有的抵抗力量。”
“末将领命!”
曹文和张羽没有丝毫拖沓,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开始调兵遣将。
大殿之内,只剩下许元和两名贴身亲卫,以及那一群不知所措的高句丽皇族。
许元走出了宗庙大殿,呼吸了一口外面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感觉胸中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殿的屋檐,望向了王城西北角。
在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建筑,在月色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是一座钟楼。
是整座平壤王城之中,最高的建筑。
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座王城,乃至大半个平壤。
“走,去那里看看。”
他淡淡地说道。
两名亲卫立刻跟上。
通往钟楼的路有些偏僻,沿途的宫灯也熄灭了不少。
许元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钟楼的青石台阶。
钟楼内部是木质的螺旋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梯很长,也很陡。
许元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随着高度的不断提升,他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城中各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唐军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军官们传达命令的呼喝声。
一处处火光,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那不是战火,而是唐军在接管防务,点燃的火把。
整个平壤城,正在从混乱,走向秩序。
属于高句丽的秩序正在崩塌,而属于大唐的秩序,正在建立。
终于。
他走到了钟楼的最顶层。
一阵夜风,从四面八方的窗洞中灌了进来,吹动着他的衣摆与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他正准备走到窗边,俯瞰这座被自己征服的城池。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他意外地发现,在这钟楼的最顶层,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背影。
一道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北面的窗前。
对方身着一袭素白的轻纱长裙,在这夜色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裙摆随风飘动,宛若月下的仙子。
她的身姿妙曼,青丝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凄美。
那身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悲切,与这刚刚经历了一场血与火洗礼的城市,融为了一体。
许元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惊扰到她。
她甚至没有回头。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凝望着窗外。
凝望着那片渐渐平息了战斗,却又被另一种肃杀所笼罩的,平壤的夜空。
许元没有开口,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征尘与淡淡的血腥味,走到了那道素白身影的旁边。
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既不冒犯、也足以看清彼此的距离。
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整座平壤城尽收眼底。
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玄甲军士卒巡逻时,甲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军官们用中原官话下达命令的低喝。
一处处代表着抵抗的火光,正在迅速熄灭。
而一队队唐军手中的火把,则汇聚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火龙,开始接管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旧的秩序正在死去。
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没了那些冲天火光的映照,夜空显得愈发深邃。
茭白的月色,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仿佛一层冰冷的银霜,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王城。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女子素白的裙摆上,竟反射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淡蓝色光晕。
那抹蓝色,如同深海,如同寒冰,让她本就孤寂的背影,更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凄美。
她仿佛不是这战火人间的一员,而是从月宫中坠落的仙子,正静静地,哀悼着这片土地的沦丧。
夜风吹过钟楼,带着高处的寒意,卷起了她的裙角,也拂动了许元的衣摆。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沉默着,一同俯瞰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
一个,是征服者。
一个,是被征服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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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璇玑公主
终于。
那女子动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这个男人。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空灵,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应该就是此次唐军的主帅吧?”
许元也侧过头,看向了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张,足以让月华失色的脸。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只是那双本该灵动澄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深可见骨的恨意。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却更衬得那朱唇殷红如血。
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寒。
“是我。”
许元平静地回答,没有否认。
“许元。”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对方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朝着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没有握着刀,也没有沾染血迹。
“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刚刚踏破了对方国都的铁血将帅。
反而像是一个在长安街头,与友人偶遇的世家公子。
温和,而有礼。
女子,也就是高璇,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许元伸出的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不解。
她完全无法理解,此次唐军攻破高句丽平壤城的主帅,居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过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
她盯着许元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那一身尚未卸下的银色甲胄上。
甲胄的缝隙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可这张脸,却又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温和。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矛盾地,却又无比和谐地,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很多。”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随后,她收回了目光,却没有去回应许元伸出的手。
她只是挺直了脊背,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骄傲。
“高璇。”
“荣留王高建成,是我的父亲。”
“当今的王上高藏,是我兄长。”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高句丽的,璇玑公主。”
许元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主?
他缓缓收回了手,并不觉得尴尬。
“原来是璇玑公主,失敬。”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寻。
“方才在宗庙,我见到了高藏王与一众皇室宗亲。”
“他们,都在那里。”
“公主为何会独自一人,来了这钟楼?”
听到“宗庙”二字,高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苦与悲凉。
她没有回答许元的问题,反而凄然一笑,反问道。
“将军是不是很好奇,为何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等待你们的屠刀落下?”
许元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问题。
高璇转过身,终于第一次,正视着许元。
那双带着刻骨恨意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他。
“因为我知道,他们等不到屠刀。”
“但,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平壤城最高的钟楼,是每一个征服者,都想站上来的地方。”
“他们会在这里,俯瞰自己的战利品,享受那种主宰一切的快感。”
“我说得,对吗?许将军。”
许元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女人,聪慧得有些可怕。
她竟能如此精准地,洞悉一个胜利者的心理。
就在许元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
异变陡生!
高璇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就在那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只一直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猛地抽出!
一道凄厉的寒芒,在月色下骤然亮起!
那是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锋利而精巧,本该是皇室的装饰品,此刻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牙!
“去死吧!!”
一声夹杂着哭腔与无尽恨意的尖啸,从高璇的喉中迸发而出!
她将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国仇家恨,全都灌注在了这一刺之中!
匕首划破夜空,带着决绝的杀意,狠狠地,刺向了许元的心口!
太近了!
也太快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闪避的距离!
然而。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许元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无奈与叹息。
下一瞬。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寂静的钟楼顶层,骤然炸响!
匕首的尖端,与许元胸前的护心镜,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
高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那柄锋利的匕首,别说刺穿铠甲了,甚至连在上面留下一道像样的划痕,都做不到。
这倾尽了所有的一击,就像一个悲哀的笑话。
高璇呆住了。
她看着纹丝不动的许元,看着那柄被弹开的匕首,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啊——!”
她崩溃了。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像疯了一样,双手握着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朝着许元捅去。
“为什么!为什么杀不了你!!”
“你这个刽子手!屠夫!”
“还我的国家!还我的父王!!”
锵!锵!锵!锵!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是徒劳的火花,和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她的攻击,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发泄。
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刺击的动作,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悲愤,都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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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气节
终于。
许元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烟火气地,一把捏住了高璇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力道却大得让高璇无法抗拒。
那只纤细的手腕,被他如同铁钳般的手掌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够了。”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高璇疯狂地挣扎着,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她只能用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许元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在这种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面前,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仇恨与绝望,然后,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成王,败寇。”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高璇的心头。
让她的挣扎,戛然而止。
是啊。
成王败寇。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呢?
许元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依旧平淡。
“公主,高氏一族,统治这片土地,多久了?”
高璇没有回答,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许元自顾自地说道。
“据我所知,从你们的太祖王立国至今,已有七百余年。”
“七百年,很长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更遥远的历史长河。
“可是在中原,我大唐立国,至今不过数十年。”
“在大唐之前,是隋。在隋之前,是南北朝。再往前,是两晋,是三国,是强汉……”
“多少英雄豪杰,多少王侯将相,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最终都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就是历史,谁也无法避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沧桑与冷漠,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高璇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松开了她的手腕。
当啷一声。
那柄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大唐覆灭高句丽,这是事实。”
“但,我许元,并未屠戮平壤的一砖一瓦,也未曾放纵士卒惊扰城中任何一个百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座城市。
“你的族人,你的兄长,你的子民,他们都还活着。”
“除了失去了权力,他们的一切,都将得到保全。”
“我已经给了高句丽,一个最体面的退场。”
许元的声音,平淡,却又如同满天乌云一般,让她无比压抑。
体面?
何为体面?
是眼睁睁看着国都沦陷,宗庙蒙尘?
还是跪在征服者的脚下,摇尾乞怜,换取那苟延残喘的性命?
不。
这不是她想要的体面。
也不是高句丽王族,应有的归宿。
许元那句冷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撕裂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名为“绝望”的内核。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那双原本盛满刻骨恨意的眸子,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洞。
茫然。
再无一丝一毫的光彩。
她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诡异,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决绝。
“是啊。”
“你给了我们……最体面的退场。”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明白了。”
许元眉头微皱,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劲。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高璇动了。
她的动作,比刚才拔刀行刺时,更快,更决绝。
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蝴蝶,猛地转身,朝着钟楼的护栏,纵身一跃。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那所谓的“体面”。
殉国。
这是她,身为高句丽公主,最后的骄傲。
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袍,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失重的感觉传来,身下的万家灯火,在视野中飞速远去。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然而。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刹那。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天而降。
那只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坠的趋势,戛然而止。
巨大的拉扯力,让她纤细的臂骨传来一阵剧痛。
高璇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下,许元半个身子探出护栏,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一抹冰冷的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猛然发力。
高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栏杆外提了回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咳……”
剧烈的冲击让她呛咳不止,眼泪生理性地流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死寂的眸子,再次被疯狂的恨意与不解所填满,朝着许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放开我!”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次扑向栏杆,却被许元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让我去死!让我去殉国!”
“我乃高句丽的公主,国之不存,我何以为生!”
“我要去追随我的父王!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如同杜鹃泣血,在这寂静的钟楼顶上,回荡不休。
许元俯视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放手,声音也如同这高处的夜风一般,冷硬,刺骨。
“想死?”
“公主殿下,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活,却活不下去?”
他的话,让高璇的挣扎,微微一滞。
“你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
“即便如今成了亡国之囚,只要你活着,依旧能得到远超常人的待遇。”
“你拥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就是,活着的机会。”
“你现在,却想把它像垃圾一样丢掉?”
高璇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凄然一笑,泪水混着嘴角的血丝,显得无比狼狈。
“活着?”
“国都没了,家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像狗一样,活在你们唐人的怜悯之下吗?”
“我告诉你,我高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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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能活为什么要死?
“哦?”
许元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再看高璇,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钟楼的边缘。
他的目光,越过了脚下这座被征服的城市,投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西方。
那里,是大唐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长田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初到长田县当县令时,那里,被称作三不管之地。”
“向西是吐谷浑,向北是突厥,西南,还有虎视眈眈的吐蕃。”
“诸国的马匪、溃兵、流寇,将那片土地,当成了他们的跑马场。”
高璇愣住了,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里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
“可他们的命,比草还贱。”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被马匪的战马,活活踩进了泥土里。”
“我曾亲眼见过,一对新婚的夫妻,在自己的新房里,被流寇吊死在房梁上,只因为他们交不出三斗粮食。”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救他被抢走的孙女,可等我带人追上时,看到的,只是一具被凌辱得不成人形的冰冷尸体。”
“那个时候,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死去。”
“无能为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钟楼的地板上,也砸在高璇的心里。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悲悯。
“还有,我唐军一路行来,高句丽的国内,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又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
“公主殿下。”
“他们,想活吗?”
“他们做梦都想活着。”
“可他们,有选择的权力吗?”
“你所谓的国仇家恨,所谓的尊严,在他们那卑微的,只想活下去的愿望面前,一文不值。”
高璇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许元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给了平壤城一个机会。”
“给这满城的百姓,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许元,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但我的仁慈,也不是让你用来践踏的。”
他说完,不再看高璇一眼。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钟楼的入口处。
正是玄甲亲卫。
“把她带下去。”
许元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好生看管,若她再寻短见,直接打断手脚。”
“是,将军。”
亲卫沉声应道,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失魂落魄的高璇。
高璇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在经过许元身边时,她那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很快,钟楼的顶层,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许元一人,与这满城的灯火,无边的夜色为伴。
夜风,吹动着他甲胄上的披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静静地站着,如同雕塑。
良久。
他才发出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叹息。
今晚,平辱城,注定无眠。
……
次日。
天光大亮。
一夜未眠的平壤城,并没有陷入混乱。
恰恰相反,在数万唐军的接管下,一种全新的,带着铁血意味的秩序,正在迅速建立。
曾经的高句丽王城,此刻,已经成了镇倭军的临时帅府。
许元端坐于主位之上,一夜未歇,他的精神却依旧饱满,看不出丝毫疲态。
堂下,几道身影,气势沉凝,甲胄在身,正是此次攻城的大将。
“许元,俺老黑来了!”
尉迟恭率先出列,声如洪钟,抱拳行礼。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尚未褪去的兴奋与煞气。
“许元,城中四门,以及各处要道,已尽数由我军掌控。”
“昨夜尚有部分残军,负隅顽抗,现已全部清剿干净,抵抗者,皆已处理。”
许元微微颔首。
“尉迟老将军辛苦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陈冲。”
陈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末将在。”
“昨夜企图从西门突围的敌军,情况如何?”
陈冲还未开口,他身旁一位面如冠玉,英武不凡的年轻将领,便主动出列。
“启禀大帅,末将薛仁贵,幸不辱命!”
“昨夜末将奉命在外围设伏,正巧撞上那股企图逃窜的敌军。”
“敌军约有三千余人,见突围无望,稍作抵抗后,便已全部缴械投降,尽数俘虏。”
许元看向薛仁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前锋将军做得很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薛仁贵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喜色。
能得到这位年轻主帅的认可,比什么赏赐都更让他激动。
许元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亲卫统领,陈冲的身上。
他问的问题,与军事无关。
“城内的百姓,如何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打下一座城,容易。
统治一座城,难。
想要长久地,将这片土地纳入大唐的版图,民心,才是根本。
陈冲闻言,神色一肃,立刻上前,详细汇报道。
“回禀大帅。”
“我玄甲军与镇倭军各部,皆严格遵守大帅定下的军纪,入城之后,秋毫不犯。”
“除必要清剿外,绝无士卒惊扰百姓,更无一人敢行那劫掠之事。”
“昨夜城中虽有惊慌,但今日天明之后,城内已基本安定。”
“百姓们见我军军纪严明,并无传言中的烧杀抢掠,敌意与恐慌,都消减了大半。”
说到这里,陈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而且……而且那高藏王,今日一早,还在我军的‘护卫’下,主动出城,颁布安民告示。”
“他亲口向平壤子民言明,大唐乃天朝上国,是为讨伐逆贼渊盖苏文而来,并非与高句丽百姓为敌。”
“如今渊贼已诛,战事已平,让所有百姓安居家门,切勿惊慌。”
“有了他这番话,城中民心,可以说是彻底稳了。”
“一切,皆在大帅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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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渊盖苏文,我许元来了
许元听完陈冲的汇报,平静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一座没有了主心骨,且被数万大军团团围住的城池,若是还不能掌控,那他这个主帅,做得也太失败了。
平壤城,如今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头,还在城外。
在平壤通往安市城的路上,还有三十五万大军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定格在了尉迟恭与薛仁贵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尉迟老将军。”
“薛仁贵。”
两人心头一凛,齐齐出列,抱拳躬身。
“末将在!”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点齐兵马。”
“这平壤城,留下两万镇倭军驻守,足以弹压宵小,维系城中秩序。”
他的话音顿了顿,身上那股平静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其余四万余众,随本帅出城。”
“去给渊盖苏文那三十五万联军,送上一份……大礼。”
回礼二字,他咬得极重。
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尉迟恭那张黑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之色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抑制不住。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哈哈哈哈!好啊!”
“许元,俺老黑就等你这句话了!”
“困守孤城算什么本事?主动出击,才是咱们大唐的军魂!”
“俺早就看渊盖苏文那老小子不顺眼了,这次,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相比于尉迟恭的豪放,一旁的薛仁贵则显得沉稳许多。
但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同样燃烧着熊熊的战意,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帅英明!”
“末将,愿为先锋!”
许元微微颔首,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不必争了。”
“这一战,你们二人,皆是先锋。”
“传令下去,大军整备,一个时辰后,城门誓师。”
“遵命!”
二人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
天色,再次被墨染的黑暗笼罩。
平壤城北门之外,火把如龙,绵延数里。
四万多名唐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黑色的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汇聚成一片钢铁的海洋。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星辰,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许元,尉迟恭,薛仁贵,三人三骑,并立于大军阵前。
夜风吹拂着他们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
许元勒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的三支军队。
他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在下达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本帅亲率两万人马,为中军。”
“出城之后,直扑官道,如一柄利刃,从背后,直插渊盖苏文的大营。”
他的马鞭,遥遥指向西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而后,他的目光转向左右。
“尉迟老将军。”
“末将在!”
“你率左翼一万精兵,自北侧山林穿行,隐匿行踪。”
“薛仁贵。”
“末将在!”
“你率右翼一万精兵,自南侧河谷迂回,掩盖痕迹。”
两人的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知道,大战,将以一种最酷烈的方式展开。
许元的声音,愈发冰冷。
“五天后,我们就会赶到渊盖苏文大军的后方!”
“届时,本帅不要你们去冲击敌军的阵线,也不要你们去斩杀多少敌兵。”
“本帅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待中军战鼓响起,便是总攻之时。”
“届时,尔等两部,便如两头下山的猛虎,不必理会其他,给我死死咬住敌军的两翼。”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许元一字一顿,声音仿佛能穿透金石。
“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尉迟恭和薛仁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嗜血的兴奋。
擒贼先擒王。
这无疑是最大胆,也最有效的战法。
“末将,领命!”
两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各自出发。”
“是!”
随着一声令下,分列于左右的两支万人大军,如同两条巨大的黑蟒,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阵,一北一南,迅速没入了茫茫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很快,官道前,便只剩下许元和他身后的两万玄甲亲卫。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雪亮的光。
刀尖,直指西方。
“出发。”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两万铁骑,同时催动战马,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那未知的战场,奔涌而去。
……
五日后。
四万大军终于抵达渊盖苏文三十五万联军的后方。
一处隐蔽的山谷中,许元的大军正在休整。
斥候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散布在方圆数十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们的耳目。
许元,薛仁贵,尉迟恭,三人已经按照计划,抵达了预定的攻击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品字形,将远方那连绵不绝的三国联军大营,遥遥钳制在内。
只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入中军大帐。
“大帅!”
“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笔信!”
许元霍然起身,从斥候手中接过那封带着温度的蜡封密信。
信封上,是李世民独有的玺印。
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内容,却很简单。
正面战场那边,唐军主力,已于今日,由全线防守,转为全线进攻。
李世民让许元立刻展开攻击,从敌人背后,递出最致命的一刀,彻底击溃这三十五万联军。
一战,定辽东!
“呵呵……”
许元看着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与冰寒。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
昏黄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将其化作一缕飞灰,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让帐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全军,上甲。”
“目标,敌军大营。”
“今夜,不破敌营,誓不回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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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摧枯拉朽
冰冷的甲胄,再次披挂上身。
那副曾让高璇绝望的银色战甲,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许元翻身上马,看着眼前已经整装待发的玄甲军,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大军,再次开拔。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震天的喊杀声,便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是李世民率领的唐军主力,正在与三国联军,进行着最惨烈的正面搏杀。
而他们脚下。
三国联军那庞大无比的营地,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无数的兵马,正被紧急调往前线,后方,则显得空虚而慌乱。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前方的敌人所吸引,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在他们的背后,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会凭空出现一支数万人的唐军精锐。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向前挥下。
“擂鼓!”
“吹号!”
“咚!咚!咚!”
“呜——呜——”
沉闷的战鼓声,穿云裂石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混乱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声音,对于前方的联军将士而言,或许只是战场杂音。
但对于后方那些留守的辅兵与乱军而言,却不啻于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无数人惊骇地回过头。
只见山梁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大唐的玄甲军。
“杀!”
许元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杀!杀!杀!”
两万唐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坡上猛冲而下,狠狠地撞进了联军那混乱不堪的后阵之中。
摧枯拉朽。
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
联军的后阵,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无数的联军士卒,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奔腾的铁蹄,踩进了泥土里。
一触即溃。
许元立马于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的视线,如同一只翱翔于九天的猎鹰,迅速扫过下方那片混乱的营地。
很快。
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在那片混乱的营寨中央,有一座最为巨大,也最为奢华的营帐,周围,还簇拥着数千名装备最为精良的亲卫。
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玄甲军!”
许元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随我来!”
他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亲自带头发起了冲锋。
两万玄甲军,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锥矢,以许元为锋,朝着那中军大帐,直插而去。
沿途的抵抗,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与此同时。
无数玄甲军将士,用高句丽语,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平壤已破!平壤已破!”
“尔等国都已失,还不投降!”
“高藏王已归顺大唐,渊盖苏文乃是国贼!”
这些喊声,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联军士卒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高句丽的士兵。
国都……破了?
大王……降了?
这个消息,比唐军的刀锋,更加致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疯狂蔓延。
整个三国联军的阵线,从后方开始,出现了雪崩式的溃败。
大兵团作战,一旦出现溃败,便如雪崩一般,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遏制。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濒死的悲鸣。
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地狱的修罗之歌。
这一战,从漆黑的子夜,一直厮杀到了天光乍亮。
黎明的微曦,未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的温暖,反而将尸山血海的惨状,映照得愈发清晰。
血,染红了溪流。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厮杀并未停止。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时,喊杀声依旧震天。
又从天亮,一直打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午时。
那股席卷了整个战场的疯狂杀戮,才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平息了下来。
放眼望去,渊盖苏文中军大帐之外,三国联军的外围营盘,已然化作一片死地。
投降者,跪满了山野,黑压压的一片,垂着头,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顽抗者,则永远地躺在了这片他们试图征服的土地上,冰冷的尸体,成为了乌鸦与野狗的盛宴。
许元所率的奇兵,与李世民亲率的正面主力,如两只巨大的铁钳,终于完成了合围。
最后的包围圈内,渊盖苏文的帅旗依然未倒。
只是那面大旗之下,原本簇拥着的精锐亲卫,如今只剩下了不足八万的残兵败将。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绝望的圆阵,用手中的兵器,和猩红的双眼,警惕地盯着四周。
盯着那片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黑色钢铁海洋。
……
战局,已然尘埃落定。
唐军将士们,默契地停止了进攻。
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手中的横刀,刀刃已经卷曲,刀身上凝固的血浆,厚得骇人。
围而不攻。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没有人想在胜利的前一刻,再付出不必要的伤亡。
许元缓缓摘下覆面的银甲,露出一张被硝烟和血污弄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平静的脸。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
连续的奔袭与一夜的血战,即便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强化,也感到了一阵阵发自骨髓的疲惫。
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许元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明光铠,手持仪刀,背后插着明黄色龙旗的禁卫,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金色铠甲,头戴冲天冠,不是大唐皇帝李世民,又是何人。
“陛下……”
许元心中一凛,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快步迎了上去。
“臣,许元,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显得有些沙哑。
“快快请起。”
李世民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态。
他一把扶住许元的臂膀,力道之大,显示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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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困兽之斗
“许元,辛苦你了。”
李世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许元身上,上下打量着。
看到他除了甲胄上有些许破损,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后,那双威严的龙目中,才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
“朕在阵前,听闻你亲率玄甲军,直插敌军中枢,真是为你的安危,捏了一把汗啊。”
许元站直了身子,平静地回答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之本分。”
“好一个本分。”
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中满是欣赏。
“你这一战,打得漂亮,打得解气!”
他的视线越过许元,望向那片被围困的敌军,又扫过周围一望无际的降卒。
“此间战况如何?”
许元言简意赅。
“回陛下,联军后阵已溃,外围兵马尽数或歼或俘,如今,只余渊盖苏文中军八万残部,困守孤阵。”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更盛。
他又问出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平壤呢?”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幸不辱命。”
“平壤城,已在我大唐掌控之中。”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声若洪钟,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也满是激动与欣慰。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感慨道。
“许元以雷霆之势,奇袭平壤,又回师背刺,一战而竟全功,此等功绩,足以与卫霍比肩。”
李世积亦是点头赞叹。
“经此一役,辽东大局已定,高句丽,再不足为虑。”
君臣几人,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那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世民眉头微蹙。
“只是这八万残兵,皆是渊盖苏文的死忠,若是强攻,我大唐将士,恐怕又要徒增伤亡。”
长孙无忌沉吟道。
“陛下所言极是,况且,我军还需分出兵力,看管这数十万的降卒,兵力已然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强攻,怕是……”
困兽犹斗,最为凶险。
谁也不想在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被反咬一口。
就在众人思索对策之时,许元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不必为此烦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对付这群瓮中之鳖,无需再让我大唐将士,用性命去填了。”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直接把红衣大炮运上来轰开得了。”
“不错!朕也正有此意!”
李世民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当即安排起来。
“辅机。”
“你即刻去安排,将所有红衣大炮与神机营,全部调至前线,给朕对准了渊盖苏文的龟壳阵。”
“臣,遵旨。”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李世民又看向另一名将领。
“派人去阵前喊话。”
“劝降。”
“告诉渊盖苏文,直到明日卯时,朕给他三次机会。”
“三次之后,若还不降……”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那这八万残兵,便与他们的主帅一起,为高句丽,殉葬吧。”
“是!”
李世民之所以要给对方一整晚的时间,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首先是唐军刚经历大战,也需要休息,二来是渊盖苏文已经被围,给他时间,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反而会消耗他们的士气!
彼时,唐军修整完毕,而他的残兵士气萎靡,胜利便会简单多了!
……
军令如山。
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许元看着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的倦意,瞬间将他吞没。
他向李世民告了个罪,便独自一人,回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
和衣而卧,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深夜,一阵骤然响起的喊杀声,才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杀啊!”
“冲出去!”
金铁交鸣之声,惨叫之声,响彻夜空。
许元猛地坐起,一把抓过身旁的横刀,冲出帐外。
只见远处被围困的敌军阵中,火光冲天,数千名高句丽死士,正状若疯魔地朝着唐军的包围圈,发动决死冲锋。
他们企图趁着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突围出去。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
严阵以待的唐军,迅速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
长枪如林,箭矢如雨。
那股小小的骚乱,很快便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夜色,重归寂静。
只有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血腥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许元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帐内。
经此一夜,敌军的士气,怕是已经跌到了谷底。
……
次日。
天色大亮。
唐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埋锅造饭。
经过一夜休整的将士们,精神饱满,士气高昂。
反观被围困在中央的渊盖苏文残军,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已经断水断粮。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菜色,嘴唇干裂,眼神空洞。
经过昨夜失败的突围后,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然破灭。
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士气,已然溃散。
午时已至。
烈日悬于苍穹正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修罗场。
空气中,血腥与焦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吸入肺中,都带着灼痛。
李世民的耐心,也如同这被蒸干的水汽一般,消耗殆尽。
他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那被重重围困的圆阵,眼神冷漠如冰。
“再去喊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渊盖苏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降,或死。”
一名传令的禁卫策马而出,立于阵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皇帝的最后通牒,吼向那片死寂的阵列。
“陛下有旨!尔等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此为最后通牒,降者免死!若再顽抗,玉石俱焚!”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死亡的最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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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最后的战斗
圆阵之中,一片骚动。
许多高句丽士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和动摇。
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食,滴水未沾,体力早已透支,精神更是濒临崩溃。
然而,回应唐军的,却是一声嘶哑而疯狂的咆哮。
“高句丽的勇士,没有降卒!”
一名浑身浴血的将领,提着一把断刀,从阵中冲出几步,赤红着双眼吼道。
“想让我们投降,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死战!”
“死战——!”
残存的死忠分子,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龙目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怜悯,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帅旗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尉迟恭握紧了手中的马槊,长孙无忌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许元则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一个时代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李世民的右手,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重重挥落。
“开炮!”
轰——!
轰!轰!轰!
仿佛是沉睡的远古巨兽,发出了灭世的怒吼。
数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滚滚的浓烟与致命的火焰。
天崩地裂。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嚎。
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如陨石般精准地砸入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圆阵之中。
没有惨叫。
因为在炮弹落地的一瞬间,血肉、骨骼、甲胄,便已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血雾。
冲击波如无形的巨手,将周围的士兵掀飞出去,撕成碎片。
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赫然出现在敌军的阵列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神罚般的景象,震慑得呆立当场。
那些残存的敌军士兵,脸上的疯狂与决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凡人根本无法抗衡的神威。
“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阵型,彻底崩溃了。
“降了!我降了!”
一个高句丽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屁滚尿流地朝着唐军的方向跪地爬来,一边爬,一边涕泪横流。
“别开炮了!别杀了!我投降!”
他的崩溃,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
“我投降!”
“我们降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成百上千的士兵,彻底被这超越时代的武器打垮了心防。他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冲出残破的军阵,跪倒在唐军阵前,磕头如捣蒜,只求能活命。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被洗脑的死士,依旧冥顽不灵。
他们看着袍泽的投降,眼中喷出怒火,竟挥刀砍向了自己人。
“叛徒!去死!”
“杀光这些唐狗!”
残余的数千人,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嘶吼着,朝着最近的唐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冲锋。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留手。
“尉迟敬德。”
“末将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策马向前,声若洪钟。
“率玄甲军,全军冲杀。”
李世民的声音,响彻全军。
“一个不留!”
“遵旨!”
尉迟恭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手中马槊一指。
“玄甲军!随我,踏平敌阵!”
“杀!”
“杀!”
“杀!”
大唐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发动。
紧随其后的,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十数万唐军主力。
战鼓,再次擂响。
号角,响彻云霄。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围困,而是以泰山压顶之势,发起的总攻。
最后的厮杀,毫无悬念。
那群顽抗的敌军,在如狼似虎的唐军面前,便如螳臂当车,脆弱得不堪一击。
血战,并未持续太久。
当夕阳的余晖,为这片尸山血海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际时,最后一个挥舞着兵器的敌军,被一杆长槊贯穿了胸膛。
他嗬嗬地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缓缓倒下。
随着他的倒地。
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风,吹过。
卷起了残破的旗帜,吹动了尸体上尚未干涸的发丝。
赢了。
这场席卷了三国,动员了近百万兵马的辽东大战,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李世民勒住缰绳,静静地立于高坡之上,俯瞰着这片无边的炼狱。
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一代雄主,此刻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二十万对三十五万。
虽是煌煌大胜,但想必,大唐的健儿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令,打扫战场,统计战损,救治伤员。”
“是。”
身旁的内侍王德,连忙躬身应下。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几位心腹重臣。
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房玄龄,李世积……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战之后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都燃烧着胜利的火焰。
“都辛苦了。”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这一战,从安市城下,到这平壤城外,打了将近半个月了。”
“诸位,都已是身心俱疲。”
他摆了摆手。
“随朕回帐吧。”
“好好歇上一日。”
“明日,再议军情。”
“臣等,遵旨。”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再没有人去看那满地的狼藉,一行人策马,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缓缓行去。
……
一夜无话。
这是半个月以来,所有人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紧急的军报,没有震天的杀声,只有胜利之后,那份踏实而沉甸甸的安宁。
第二日,天光大亮。
当许元与众将来到帅帐之时,李世民早已端坐于主位之上,神采奕奕,龙威更胜往昔。
帐内,大唐军方的核心将领,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都坐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待众人落座,他看向了身侧的长孙无忌。
“辅机,战报出来了吧。”
“回陛下,昨夜连夜统计,已有了初步的结果。”
长孙无忌站起身,手中捧着一卷写满了字迹的羊皮卷,神情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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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辽东之战,结束!
“此战,我大唐王师,与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决战于平壤城外。”
“战之初,敌军势大,猛攻我正面主力,战事一度胶着。”
长孙无忌的目光,特意转向了许元,微微颔首。
“然,长田县令许元,以奇兵之策,先下平壤,断其根本,后率七万精锐,自敌军后方占领平壤,而后如天降神兵,悍然插入敌军后方。”
“一举,令敌军阵脚大乱,军心溃散,方有此后之大胜。”
帐内众人,皆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许元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欠身,并未居功。
长孙无忌继续宣读。
“此役,我大唐王师,共计斩杀敌军十一万余众!”
“俘虏敌军,近二十万!”
“另有数万残兵,化整为零,四散奔逃,已不足为虑。”
嘶……
即便早已预料到是大胜,但当这具体的数字从长孙无忌口中说出时,帐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战,歼敌三十余万。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说道。
“百济主帅扶余泰,已在降卒之中寻获,被我军生擒。”
“倭国主将阿倍比罗夫,冥顽不灵,被俘之后,中途试图夺刃反抗,已被当场格杀。”
众人纷纷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随后,长孙无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
“至于……那逆贼,渊盖苏文。”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尉迟恭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那老贼,可是被他逃了?”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许元。
“渊盖苏文,并非死于两军交战。”
“他在昨日午时,我军红衣大炮第一轮齐射之时,便被炮弹……轰得尸骨无存了。”
“打扫战场的将士,只在他帅旗附近,寻到了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玉佩,和半截残破的帅袍。”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旋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许元。
这红衣大炮,可是这位长田侯一手捣鼓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高句丽一代权臣,搅动辽东风云的枭雄渊盖苏文,最后竟是这样一个连全尸都未能留下的,窝囊死法。
许元摸了摸鼻子,心中腹诽:
这或许就是降维打击吧。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武勇,确实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帐内的气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变得更加热烈。
唯有李世民,神色依旧平静,他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军的伤亡,如何?”
此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瞬间又沉静了下来。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
“回陛下……”
“经此一战,我大唐将士,阵亡者,四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人。”
“重伤者,两万零七百余人。”
六万余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每一名大唐将士,都是帝国的宝贵财富。
然而,李世民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悲戚。
身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残酷。
以六万伤亡,换来三十余万敌军的覆灭,以及整个辽东的归属,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大唐赚了。
“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加倍。”
李世民沉声道。
“重伤的将士,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臣等,遵旨。”
李世积与长孙无忌齐声应道。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诸位爱卿。”
“此战,全歼三国联军主力,更是一举拿下了高句丽国都平壤。”
“经此一役,高句丽,已然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雄心。
“还有那百济,此战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如今尽数折损于此,其国内,早已空虚。”
“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陛下圣明!”
“大唐万年!”
帐内,所有将领再也按捺不住,齐齐起身,抱拳行礼,激动的吼声,几乎要将整个帅帐掀翻。
胜利的喜悦,彻底淹没了一切。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位大唐天子身上,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英国公李世积的身上。
“李世积。”
“末将在。”
李世积一步踏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百济倾国之兵,尽丧于此役,其国内,必是空前虚弱。”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
“朕命你,尽点五万精兵,在此修整三日。”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顺势南下。”
“一鼓作气,给朕……灭百济。”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呼吸皆是一滞,旋即眼中爆发出更盛的精光。
灭国之功!
这可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李世积的脸上涌起一抹潮红,他猛地一抱拳,甲胄碰撞,铿锵作响。
“末将,领旨!”
“必不负陛下所托,将百济王首,献于御前!”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平壤城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高句丽经营数百年的王都平壤,朕,也该亲自去看一看了。”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大战之后的松弛。
“待平壤城中局势安定,抚恤事宜尽数妥当……”
“朕,便准备班师回朝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松。
大战已毕,荣归故里,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一战打得太久,也太险,是时候回长安休养生息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将定未定之时,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元排众而出,走到了大帐中央。
他神色平静,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尚有一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
大战首功,非你莫属,陛下赏赐还未下,你倒先主动请命了?
尉迟恭粗犷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不解地看着许元。
李世民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哦?”
“许爱卿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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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征讨倭国
许元直起身,目光清澈,缓缓开口。
“陛下,臣恳请陛下下旨,命张亮将军,将其麾下运送水师的战船……”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名。
“……尽数开往新罗沿岸,待命。”
新罗?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新罗在此次大战中,虽是唐的盟友,但一直畏畏缩缩,并未出多少力。此刻将水师大船调去那边,是何用意?
难道是想敲打一下新罗?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元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高句丽已亡,百济不日也将并入我大唐版图。”
“然,此次三国联军,尚有一国,置身事外,远在海外。”
他的话音刚落,帐内,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倭国!
许元的目光灼灼,直视着龙椅之上的帝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行,臣还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倭国!”
“倭国……”
李世民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倭国此次出兵帮助高句丽,胆敢与我大唐为敌,确实可恨!”
而且,此前许元也曾给他说过倭国的事儿,现在又有了倭国参与对唐军作战的证据,那么……
“呵……”
李世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帅台,来到了许元的面前。
“许元,你的意思是,趁着我大唐水师主力尚在辽东,趁着倭国国内因十万大军覆灭而防御空虚……”
“你想……顺手,把它也给灭了?”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年轻的臣子,是否与自己有着同样疯狂,同样吞食天下的野心。
“陛下圣明。”
许元没有丝毫退缩,平静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此乃天赐良机,一旦错过,倭国必将龟缩不出,再想征伐,则需数倍之功。”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君臣。
他们能感觉到,一个足以改变整个东亚格局的,无比疯狂的决定,即将在此刻诞生。
片刻后。
李世民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天赐良机!”
他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
“有卿如此,何愁四海不平!”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一名负责传令的武将。
“传朕旨意!”
“命张亮,即刻起,将其麾下所有战船,尽数开赴新罗港口!”
“后续所有船只的调动之权,悉数交予奋威将军!”
帐内诸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征倭之事,竟全权托付于许元一人之手。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恩宠。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看看许元,又看看李世民,嘴巴张了张,最终却化作一声粗重的呼吸。
这小子,又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他戎马一生,很想再建功勋,但是也知道自己精力不足了,平倭这件事,只有许元能够胜任!
李世民哈哈一笑,随后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了。”
“征倭之事,暂且议到此处。”
他环视一圈,龙目中带着一丝大战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
“传朕旨意,大宴全军,犒赏三军将士。”
“全军,就地修整三日!”
“三日之内,不问战事,不闻军令,唯有酒肉,管够!”
“喔!”
帐外,负责传令的亲卫高声应和,喜气洋洋地跑去传令。
可以想见,整个大营即将陷入一片狂欢的海洋。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那些面色复杂的降将,声音缓和了几分。
“至于这些高句丽的降卒……”
他沉吟片刻,看向许元。
“许爱卿,当初你在辽东城安置降卒,颇有成效,井井有条。”
“此事,你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许元身上。
从军国大事,到安置降卒,陛下竟是事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见。
许元并未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眸,似乎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帐内静悄悄的,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片刻后,许元抬起头,神色已是一片肃然。
“陛下,臣确有一事,心中颇为忧虑。”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讲。”
许元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重。
“陛下,此番辽东之战,自安市城始,至平壤城终。”
“高句丽倾国之兵,连同征召的民夫,死伤惨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臣粗略估算,仅仅这两场大战,高句丽损失的青壮年,便不下二十万之数。”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万青壮!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
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这都意味着一代人的凋零,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损失。
许元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而接下来,英国公南下征伐百济,想来结果也是一样。”
“高句丽与百济之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会出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劳力……真空。”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之前,他们只想着如何打赢。
但许元想的,却是打赢之后,如何统治。
这片土地,陛下是要将其真正并入大唐版图的,是要让它成为大唐子民生息繁衍之地的。
若是遍地老弱妇孺,无人耕种,无人生产,那这片打下来的疆土,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朝廷沉重的包袱。
“没错。”
李世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懂了。
彻底地懂了许元的意思。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迫在眉睫,必须解决的难题。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许元,充满了期待与考校。
“许爱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许元仿佛早就胸有成竹。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朗声说道。
“陛下,此次随军出征的将士之中,想必有为数不少的将士,尚未婚配。”
众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臣以为,朝廷可颁布政令,给予补助和良田,鼓励军中未婚的将士,自愿留在此地。”
“让他们在此地,开荒屯田,安家落户。”
“如此,便可建立起‘军户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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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再临平壤
军户制度?
众人顿时眼前一亮,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思,无非就是跟屯田制差不多,不过也想知道许元口中的军户有什么不同。
随后,许元便继续说了起来。
“这些留下来的将士,可以迎娶当地的女子,或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寡妇。”
“一来,可以解决当地男丁稀少,生产力不足的问题。”
“二来,亦可解决我大唐将士的婚配大事。”
“平日里,他们是耕种桑麻的农户,为朝廷缴纳赋税。”
“若辽东再有战事,他们便可立刻应召入伍,重为悍卒,为国戍边。”
“如此,既能保证此地的长治久安,又能促进两地百姓融合,还能充实边防。”
“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惊世骇俗的构想,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将出征的士兵,就地转化为农户?
鼓励他们和当地女子通婚?
这……
还真是妙极啊!
“好!”
尉迟恭一拍大腿,粗犷的脸上满是兴奋。
“这法子好!俺老程手下那帮小子,天天嚷着讨不到婆娘,这下好了,直接给他们发一个!”
“哈哈哈哈……”
帐内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赞许。
此策,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更是为大唐未来百年,定下了安边的万全之策。
此子之才,经天纬地。
“好!”
龙椅之上,李世民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好一个军户制度!好一个一举三得!”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许爱卿,你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老臣在。”
长孙无忌躬身出列。
李世民大手一挥。
“此事,就交由你来拟定章程。”
“这几日,你便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凡我大唐军中,愿意留在此地的儿郎,朝廷重赏!”
“再派人,统计高句丽、百济两地所有适龄女子、寡妇的名册。”
“朝廷,会拨付专款,帮助他们在此地安家、生活!”
“朕要让这片土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成为我大唐的领土!朕要让这辽东之地的百姓,早日真正成为我大唐的百姓!”
长孙无忌心神一凛,郑重地躬身一拜。
“老臣,遵旨。”
“好了!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今天是朕宴请三军的日子,接下来……”
李世民龙行虎步,重新走回帅案之后,脸上带着一丝快意的笑容,大手一挥。
“诸位爱卿,随朕,满饮此杯!”
“为我大唐,贺!”
“为辽东,贺!”
李世民早已命人备好了酒水,此刻一一为帐内诸将斟满。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胜利的喜悦。
尉迟恭第一个举起酒碗,粗着嗓子吼道。
“为陛下贺!”
“为大唐贺!”
“干!”
说罢,一仰脖子,碗中美酒便见了底。
“干!”
众将轰然应诺,一时间,帐内酒水激荡,豪情冲天。
压在众人心头数月之久的大石,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搬开。
从今往后,这片广袤的辽东大地,将永远地刻上大唐的烙印。
……
三日的大宴,让整个平壤城外的唐军大营,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堆积如山的牛羊被宰杀,珍藏的美酒如流水般送入营中。
白日里,将士们摔跤角力,纵声高歌。
到了夜里,便是篝火冲天,肉香四溢,映照着每一张因胜利而涨红的脸庞。
许元也难得地放纵了一回,与尉迟恭、李靖这些老将军们喝得酩酊大醉。
直到第三日清晨,宿醉的头疼还未完全消散,皇帝的旨意便已传遍全军。
大军继续休整,而李世民,则要亲入平壤城。
五日后。
平壤城,巍峨的宫门缓缓洞开。
一万玄甲重骑,黑甲玄旗,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护卫着龙辇,缓缓驶入这座刚刚易主王都。
这支队伍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精锐,因此行军速度极快,五日便已抵达。
城内的街道早已被清扫干净,两侧的百姓被勒令闭门不出,只留下唐军士卒肃立两旁,目迎圣驾。
气氛庄严肃穆,却又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这是征服者,踏入了被征服者的心脏。
许元骑在马上,跟在龙辇之侧,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宫城,心中不起波澜。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里将再无高句丽。
宫城最深处,大殿之前。
高句丽的末代君主高藏,领着一众皇室宗亲,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尽数换上了素服,摘去了王冠,以最谦卑的姿态,跪伏于地。
当李世民在王德的搀扶下走下龙辇时,高藏更是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罪臣高藏,率高氏一族,叩见天可汗陛下。”
“陛下圣武,泽被四海,罪臣……心悦诚服。”
他的身后,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跪伏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高藏高高举过头顶的木盘上。
那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玺,以及数本宗卷图册。
那是高句丽的传国玉玺与国土地契。
“呈上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木盘接过,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他看着高藏,缓缓开口。
“高藏,你既知天命,主动归降,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册封你为平乐王,食邑三千户。”
“日后,你高氏一族,便随朕返回长安。”
“朕会为尔等备下府邸,保你们一世富贵,安享太平。”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高句丽皇室众人,身体皆是微微一颤。
平乐王。
去长安。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仁慈。
亡国之君,没有被清算,没有被羞辱,反而还能得到一个王爵,去那世间最繁华的都城,做一个富家翁。
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罪臣……谢陛下天恩!”
高藏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大殿前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缓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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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倔强的高璇
然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决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
“妾身,不愿去长安。”
众人皆惊。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色素缟长裙的女子,从跪伏的人群中,缓缓站了起来。
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若陛下不允,请赐妾身一死。”
许元眉头一挑,看向那女子。
果然是她。
高句丽公主,高璇。
那个在城破之日,试图用一柄匕首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女人。
李世民的眉头也微微皱起,龙目中闪过一丝意外与不悦。
他已经给出了最宽厚的条件,竟还有人敢当众违逆他的旨意。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身边的许元,带着一丝询问。
“此女是何人?”
许元压低了声音,迅速将当日高璇行刺,一心殉国的事情简要禀报了一遍。
“陛下,此乃高句丽公主,高璇。”
“城破之日,她曾试图行刺臣,其意在殉国。”
听完许元的讲述,李世民眼中的不悦,竟化作了一丝奇异的欣赏。
他重新打量着那个笔直站立,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的女子。
“哦?”
“没想到,这高氏一族,竟还有如此有气节的女子。”
他口中说着欣赏,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所谓的“气节”,对于一个刚刚被征服的王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面旗帜。
是一颗火种。
只要高璇还留在这片土地上,那些心怀不轨的高句丽旧臣、游侠,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将她奉为神明,打着她的旗号,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叛乱。
到那时,为了平息这些叛乱,又要填进去多少大唐好儿郎的性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李世民的仁慈,从来都不是给敌人的。
想到此处,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欣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冷漠。
他看着高璇,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准。”
话音不高,却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璇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绝望,随即,又被一种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国之不存,何以为家!”
她凄厉地嘶喊一声,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大殿前一根巨大的蟠龙石柱,狠狠撞了过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公主!”
高藏等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眼看一场香消玉殒的悲剧就要上演。
“哼!”
一声冷哼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李世民身后闪出,后发先至。
只一伸手,便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高璇的后颈。
高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黑影提着,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分毫。
是大唐玄甲军的的一位统领。
许元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皱了皱眉,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意。
他早就跟高璇说过了活着的好,可对方显然还是不明白啊!
而一旁的李世民看到高璇如此果断,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殿前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到仍在挣扎的高璇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郑重而冰冷,再无半分玩笑。
“朕,再说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让整个宫殿都为之寂静。
“你们高氏皇族,每一个人,都必须去长安。”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高句丽皇室成员。
“朕不会伤你们性命,反会保你们富贵,让你们在长安颐养天年,这是朕的仁慈。”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裂石穿云的锋锐。
“但你们要记住,高句丽,已经亡了。”
“朕给你们一条活路,是朕的宽仁。”
他死死地盯着高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要,不识抬举。”
李世民的声音如腊月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那名提着高璇的玄甲统领手上微微用力,高璇的脸上便瞬间涨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窒息感与帝王那冰冷的威压,双重地压迫着她。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之下,高璇眼中那疯狂的决绝,却如同被风吹拂的炭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不是屈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被玄甲统领提在半空中的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膀,死死地锁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许元。
那个身披银甲,第一个攻入王宫的男人。
那个亲手终结了高句丽国祚的男人。
那个在她行刺之时,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仇恨,不甘,绝望……无数种情绪在高璇的眼底交织,最终,却都化作了一抹异样的诡异笑容。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李世民眉头微蹙,示意那玄甲统领稍稍松手。
“陛下……”
高璇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妾身……可以去长安。”
此言一出,不止是李世民,就连许元和一众跪伏在地的高氏族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以死相逼,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李世民龙目微眯,他可不信这个性情刚烈的亡国公主会这么轻易地屈服。
“但,妾身有一个条件。”
果不其然。
高璇的下一句话,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朕谈条件么?”
“有没有资格,陛下听完便知。”
高璇惨白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凄美。
“陛下若不答应,妾身今日便血溅于此。”
“妾身一介亡国公主,死了,无足轻重。可若是天下人知道,大唐天子逼死了高句丽的公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锐利。
“那些尚未归心的故土臣民,那些游侠死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视妾身为烈女,奉妾身为旗帜,与大唐不死不休。”
“陛下,为了彻底安抚这片辽东故地,您还愿意再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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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要嫁给许元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亡国公主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大唐将士的伤亡,更不能不在乎这片刚刚纳入版图的土地,是否会长久地动荡下去。
如果这个高璇能给他想要的安定,他也不是不能答应她的一些条件。
大殿前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刚强的女子。
“说。”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的条件。”
得到了许可,高璇的目光,再次越过众人,看向了许元。
那目光灼热、复杂,带着一种让许元感到莫名其妙的……决然。
“妾身要嫁给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平地惊雷。
“嫁给大唐奋威将军,许元。”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宫殿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见了鬼一般,在许元和高璇之间来回扫视。
跪在地上的高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连那名擒住高璇的玄甲统领,手上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许元自己,更是彻底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儿?
嫁给我?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前几天还要拿刀捅我,今天就要嫁给我?
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李世民也是一愣,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可能是要钱,可能是要一块封地,甚至可能是要他放过某个高句丽的旧臣。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璇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他看着高璇,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一脸懵逼的年轻臣子,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高璇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她只是死死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解释着自己的理由,仿佛不是在对李世民说,而是在对许元说。
“高句丽已亡,但高氏一族尚存。”
“让亡国皇室,与大唐功勋重臣联姻,一方面,可借许将军的威势,保全我高氏一族在长安的平安。”
“另一方面,这更是向辽东万民彰显陛下您的宽仁与气度。”
“连亡国的公主都能嫁给大唐的重臣,成为贵妇,那些普通的百姓,还有什么理由不归心呢?”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将一桩看似荒唐的婚事,瞬间拔高到了安邦定国的政治层面。
这,不仅仅是求生。
更是一种……交易。
用她自己,来换取整个高氏一族的平安,以及安抚辽东人心的政治筹码。
听完这番话,李世民眼中的惊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看着许元那张仿佛被雷劈过的脸,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
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缺桃花运啊。
在长安城里,惹得朕的兕儿心心念念,还有一个红颜知己洛夕姑娘。
这刚打到辽东,平了高句丽,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亡国公主要死要活地嫁给他?
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晋阳,李世民心里又升起一丝淡淡的不平。
朕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不惜自降身份跟那个洛夕一起讨许元欢心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高句丽公主!
哎……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许元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洛夕,既然如此,再多一个高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这桩婚事,对大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高璇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安抚人心,彰显大唐气度的绝佳手段。
而且,李世民也了解许元的为人。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心性沉稳,不是那种会被女色冲昏头脑的人。
一个高璇,还影响不了他。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调侃。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李世民龙行虎步,走到许元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元啊许元,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笑声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朕允了!”
他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亡国公主配大唐功臣,正是一段佳话!”
“朕,便为你二人赐婚!”
“轰!”
许元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他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陛下!万万不可!”
他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急切。
“陛下,此事……此事荒唐至极!臣,绝不能答应!”
开什么玩笑?
娶一个刚刚还想杀了自己的人当妻子?
这不是在身边放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敛,眉毛一挑。
“怎么?你觉得,是朕的赐婚荒唐,还是这位高璇公主,配不上你许元?”
“臣不敢!”
许元连忙说道,“只是……只是臣与这位高璇公主素不相识,更无半点情谊,强行婚配,只怕会酿成悲剧。”
“再者,她心怀故国,对臣……怕是只有恨意,让她嫁与臣,岂不是……”
岂不是养虎为患?给自己安一颗定时炸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情谊?那是你们成婚之后的事。”
“至于恨意……”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高璇,眼神锐利如刀。
“高璇公主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相信,她会安分守己的,对么?”
最后两个字,他问的是高璇。
那语气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高璇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轻声应道。
“妾身……明白。”
“听见了吧?”
李世民转回头,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拍着许元的肩膀。
“君无戏言。”
“朕既然已经金口玉言,当众应允,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再说了,高璇公主身为一国之主,容貌气度皆是不凡,配你一个将军,绰绰有余。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许元再次反驳的机会。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冲着身后的王德使了个眼色。
“朕还有军国大事要与辅机他们商议,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元和高璇。
“好好聊聊,培养培养感情嘛。”
“五日后,朕便启程返回长安。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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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她到底想干嘛?
“陛下!陛下!”
许元急得在后面连声呼喊。
可李世民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上了龙辇。
身后的玄甲军统领冲着许元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小跑着跟了上去。
很快,那一万玄甲重骑,便如同来时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护卫着龙辇,急匆匆地离去了。
只留下许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
皇帝走了。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大殿前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那些高句丽的皇室宗亲们,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许元和高璇,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的公主,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换来了他们的平安富贵。
而那个即将迎娶公主的人,却是他们的亡国仇人。
何其讽刺。
高藏颤颤巍巍地走到高璇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皇妹……你……唉!”
而此时的许元,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人的目光。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直到那名玄甲统领,将高璇彻底松开,默默退到一旁后,许元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了那个同样静立不动的女子身上。
高璇也正看着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决绝与疯狂,也没有了面对李世民时的卑微与算计。
剩下的,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此前,这疯女人还要刺杀自己跟自己同归于尽呢,而现在,又要主动跟李世民说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到底想干什么?
许元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难道……
他觉得行刺失败,是因为距离不够,时机不对,若是成了自己的枕边人,朝夕相处,她便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在自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艹!”
真是操蛋!
许元心中暗骂了一声,这李二也是疯了,非要答应下来!
可是害苦了我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很快,高藏朝着许元行了一礼后,便带着一群失魂落魄的宗亲退下了。
偌大的殿前广场,转瞬间,只剩下许元和高璇。
而就在这时,高璇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尽管依旧狼狈,却也恢复了几分属于公主的仪态。
她迈开脚步,莲步轻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许元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许元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淡淡的清香,混杂着尘土与血腥之后,显得格外诡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
然而,高璇却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将军。”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轻佻。
“莫非是在担心,妾身会趁着洞房花烛夜,一刀杀了你?”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本能的缩了缩。
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看着许元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高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妾身是说中了。”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惨白的面容上绽开,竟有种说不出的凄艳。
“不过,将军可以放心。”
高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平静而认真。
“妾身,不会再刺杀你了。”
“嗯?”
许元脸色一怔,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高璇并未说谎,那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高璇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再度开口。
此时,她的眼中也没有了刚才的轻佻。
“因为没必要了。”
高璇的目光,越过许元的肩膀,望向了这座被唐军接管的平壤城。
“这几日,我虽然身在囚笼,眼睛却没瞎。”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释然。
“平壤城破,我原以为,会是血流成河,满城哀嚎。”
“可妾身看到的,却是贵军秋毫不犯,军纪严明。”
“城中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恐,生活竟未受到半分影响。那些在战火中被毁掉的房屋,甚至还有贵军的士卒在帮忙修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许元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高句丽,败给这样一支军队,败在能带出这样一支军队的将军手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冤。”
这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在说服许元,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
“妾身还听说了,将军在辽东城、在安市城推行的那些政令。均田,改制,让百姓有地可耕,有屋可住。”
“那样的手段,别说我高句丽,便是中原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
“许将军,你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将。你所图的,是这片土地的长治久安,是万民的归心。”
“所以,妾身知道,刺杀你,已经毫无意义。杀了一个你,大唐还会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只要大唐的国策不变,辽东的民心,终究会归附。”
“既然如此,妾身又何必再做那螳臂当车的蠢事呢?”
一番话说完,许元彻底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似乎,并不是一个只会想着殉国的傻子。
恰恰相反,她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聪慧得可怕。
她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能从唐军的军纪,联想到大唐的国策,更能从自己的改革,推断出大唐的深远图谋。
这样的一个女人,说她放弃了仇恨,许元信。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警惕。
“既然如此。”
许元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冷地问道。
“那你执意要嫁给我,又是何意?”
“这难道不是你报复我的另一种方式吗?让我娶一个仇人,日夜相对,彼此折磨?”
听到这话,高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俏皮。
“许将军想多了。”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促狭。
“我说要嫁给你,自然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我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虽然是亡国公主,可这容貌身段,想来也不算差。嫁给你这位大唐新贵,很委屈你吗?”
许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噎得说不出话来。
论容貌,高璇确实是顶级的美人,那种带着异域风情和王室贵气的风韵,甚至不在洛夕之下。
可问题是……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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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官拜征东大将军
见许元一脸憋闷的样子,高璇收起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我知道将军在顾虑什么。”
“其实,理由很简单,妾身方才在陛下面前所言,句句属实。”
她看着许元,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需要一道保障,一个靠山。”
“高氏一族,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被迁往长安,前途未卜。陛下今日可以宽仁待我等,焉知明日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谗言,便降下雷霆之怒?”
“而许将军你……”
她的目光在许元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你很年轻,战功赫赫,最重要的是,深得大唐皇帝的信任与器重。我看得出来,陛下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臣子,更像是看一个……晚辈。”
“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必将是权倾朝野的人物。”
“高氏一族,只有与你这样的重臣联姻,将彼此的荣辱捆绑在一起,才能在长安城那个漩涡里,求得一丝真正的安稳。”
“这,是阳谋。是为了我身后的数百族人,妾身,必须这么做。”
她的逻辑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许元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这确实是保全高氏一族最好的办法。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女人,图谋的绝不止于此。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疑虑,高璇幽幽一叹,继续说道。
“当然,这只是其一。”
“另一方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带着一种让许元感到陌生的情绪。
“我也很好奇。”
“好奇?”
许元眉头一皱。
高璇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练出那样一支令行禁止、秋毫不犯的铁军。”
“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骄,能想出那些在辽东闻所未闻,却又直指人心的改革方略。”
“我更好奇,你明明手握屠刀,身上却为何没有那些武将的半分骄横与戾气。”
“许将军,你……很不一样。”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想看看,想真真正正地看懂你。而想要看懂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不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日夜相伴么?”
话音落下,许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剖白心迹,可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有几分诡异。
“疯子……”
许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倒不是担心高璇是故意取得自己的信任才说的这番话,相反,他觉得高璇应该没有必要骗自己。
只是……
现在让他头大的是,另外的一件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张绝美的容颜。
一张是洛夕那清冷中带着温柔的脸。
另一张,则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纯真烂漫,却又带着一丝小女儿娇憨的笑靥。
一个洛夕,已经让他颇费心神。
再加上一个身份尊贵,明显被李二当成备选女婿的晋阳公主,他更是感觉如履薄冰。
现在可好。
直接又来了一个亡国公主,还是个心机深沉、智商在线,并且对自己“充满好奇”的政治新娘。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只是,事已至此,君无戏言。
李世民的金口玉言,就是泼出去的水,谁也收不回来。
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许元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弃了所有争辩的念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随你吧。”
说完,他便再也不看高璇一眼,转身离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哎……”
许元很烦恼!
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洛夕解释,怎么面对晋阳那个小妮子……
……
五日后。
平壤城中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另一边,李世积的大军已经南下,征伐百济的战事想来也用不了太久。
而平壤城,则留下五万兵马镇守,同时负责安抚辽东各地,推行许元之前定下的各项新政。
清晨的空气,寒意彻骨。
初冬的脚步,已然临近。
宫门之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整装待发。
那是高句丽的皇室宗亲,高藏、以及一众妃嫔、王子、大臣,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将会在唐军的护送下,踏上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对他们而言,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离别的气氛,压抑而沉重。
不少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就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此刻也是面如死灰,神情惶然。
队伍之中,唯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高璇。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高句丽王室的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全然没有半分离愁别绪。
她不属于这支迁徙的队伍。
因为就在昨日,她已向李世民请命。
从此以后,她将追随大唐奋威将军许元,征倭也好,返京也罢,她都将伴其左右。
李世民自然是乐见其成,当即允准。
此刻,她便站在许元的战马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和族人,做最后的告别。
高藏走到她的面前,眼眶泛红。
“皇妹,此去长安,山高路远,你……”
他想说“你多保重”,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高璇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皇兄放心。”
高璇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到了长安,收敛心性,安分守己,陛下……不会为难你们的。”
“我明白。”
高藏苦涩一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毅然转身,登上了那辆属于他的马车。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校场上。
十万唐军将士,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寒风吹过,卷起漫天的旌旗,猎猎作响。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之上,李世民一身黄金龙鳞甲,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的每一个士卒。
在他身后,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等一众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随后,李世民带着众臣朝许元走了过来,许元也策马来到拜将台前,翻身下马,郑重的走向李世民。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借着内力,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
“今日,朕在此,非为告别,而是为了开启一场新的征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高句丽已灭,百济不日将平。然,海外倭奴,狼子野心,出兵犯我唐境,其心可诛!”
“朕,决意永绝此患!”
李世民的目光如炬,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决断。
“朕,今拜许元为征东将军!”
“总领镇倭军八万,玄甲亲卫一万,并节制新罗之兵,征讨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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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离别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在了那个年轻的银甲将军身上。
一旁的内侍迈着小碎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恭敬地走到许元面前。
托盘上,一枚虎头形状的黄金大印,静静躺着。
征东将军之印。
持此印者,可全权决断征倭一应军务,如大唐皇帝陛下亲临。
许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
“臣,许元,领旨!”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充满了力量。
李世民亲自走下高台,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帅印,郑重地放在了许元的手中。
“许元。”
皇帝的声音,此刻少了几分君威,多了几分长辈的期许。
“此去东瀛,万里波涛,万事,皆由你决断。”
“朕,只要一个结果。”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许元手握帅印,只觉一股千钧之重压在了肩上。
这不仅是兵权,更是信任,是整个大唐的国运所托。
他缓缓起身,转身面向三军。
高举帅印。
“大唐!”
“万胜!”
“万胜!!”
“万胜!!!”
十万将士,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随后,许元转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请。”
他要亲自,将这位千古一帝,送出平壤城。
……
平壤城外,十里长亭。
庞大的御驾队伍,即将启程返回长安。
李世民勒住马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元。
风,吹动着他的龙袍与许元的披风。
“许元。”
李世民的语气很温和,他看着许元年轻的脸庞,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此战,朕不给你定时日,但朕希望……”
“年前,能回长安。”
“朕,在长安为你备好庆功酒。”
这既是期盼,也是命令。
许元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臣,遵旨。”
“好。”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中满是欣慰与信任。
“去吧。”
一旁的尉迟恭,这个黑脸的猛将,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许元的肩膀上。
“你小子,可得给老子活着回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别仗着自己武艺高就瞎冲。”
“鄂国公放心,小子惜命得很。”
许元笑着回应。
长孙无忌也走了过来,他不像尉迟恭那般外露,只是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朝堂之上,亦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
“此战,虽说只许胜,不许败,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切莫冲动。”
“谢国公关心,许元明白。”
许元点了点头,对着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尉迟敬德,长孙无忌,这些时日的相处,都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后辈,而他,也将他们当成了长辈。
“保重。”
长孙无忌言尽于此,转身退回队伍。
“驾!”
李世民最后看了许元一眼,猛地一挥马鞭。
御驾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西方,朝着长安的方向,绝尘而去。
许元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烟尘彻底散尽,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良久之后,他这次啊缓缓转过身。
身后,是他的军队。
是即将随他远征倭国的将士。
他的目光,扫过这次啊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薛仁贵,白袍银枪,目光锐利如鹰,已然有了几分后世名将的风采。
陈冲,玄甲军的新任都尉,沉稳如山,他是许元亲自挑选出来,协助自己统领那一万玄甲精锐的。
曹文,张羽。
这两个则是他在长田县就已经用得很顺手的属下,长田县斥候营千户,现在的大唐镇倭军偏将!
这些人,都是在这次东征之中,崭露头角的将星。
他们是大唐军方未来的希望。
而这一次征倭之战,对他们而言,将是最好的历练。
许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却落在了队伍一侧,一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士兵”。
穿着一身制式的唐军盔甲,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那副盔甲,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几分不协调。
尤其是那露出的脖颈,肌肤白皙得有些过分,与周围那些饱经风霜的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元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璇。
他本想将其安置在平壤城中,甚至派人护送回长安。
军中,带着一个女人,成何体统。
可这个女人,却铁了心要跟着。
软硬不吃。
许元实在是没办法了。
打不得,骂不得,皇帝还默许了。
最终,只能出此下策,让她换上士卒的盔甲,混在军中。
只希望,这一路上,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收回纷乱的思绪,许元翻身上马。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东南方。
“全军听令!”
“开拔!”
“目标,新罗!”
……
十日后。
新罗国都,金城。
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驻扎在金城之外,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那股冲天的杀气,让金城城头上的新罗守军,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城门大开。
新罗国君,身着最为隆重的朝服,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他看到那杆“唐”字大矬,以及大矬之下,那个骑在马上,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时,这位国君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离着还有十步之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小王,叩见天朝征东将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态度之恭顺,姿态之卑微,无以复加。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是覆灭了高句丽的狠人。
他更清楚,新罗今日还能存在,乃是当初跟对了大唐的脚步,否则,现在新罗已经倾覆在大唐的铁蹄之下了!
许元并未下马。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新罗国君,淡淡开口。
“起来吧。”
“谢将军!”
新罗国君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许元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我大唐的船队,可在预定港口集结完毕?”
“回禀将军!”
新罗国君连忙回答。
“大唐水师的战船,以及小王倾全国之力征调的民船,已基本在港口集结。”
“只是……还有最后一批粮草物资,因路途遥远,预计……预计还需三日,方能全部运抵。”
“三日?”
许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无尽的行军队列。
大军连日急行,也确实需要休整。
“传我将令!”
许元的声音,传遍四方。
“大军,于金城外就地驻扎,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全军开赴港口,登船!”
“出征,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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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出征倭国!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新罗港口,人声鼎沸,桅杆如林。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每一个即将远征的唐军将士的脸庞。
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亲卫,九万大军,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登船。
放眼望去,海面上停泊的,是遮天蔽日的庞大船队。
这些船,早已不是当初大唐水师的老旧样式。
船身更为宽阔,龙骨坚固,船体线条流畅,巨大的风帆高高扬起,上面绘制着猛虎与苍龙的图样。
这正是许元根据后世的知识,亲手绘制图纸,交由工部船坞改良建造、专门用于辽东之战的新式海船。
其抗风浪的能力,远超旧式战船,载量更是翻了数倍。
当初从山东道运兵至此,这些大船便已初露锋芒。
如今,再加上新罗倾国之力征调来的大小民船,整个船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际。
即便如此,要一次性运送九万大军及其所有粮草辎重,依旧是天方夜谭。
许元早有计较。
他站在码头的最高处,身旁的薛仁贵一身白袍,静静伫立。
“薛礼。”
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
“后方,就交给你了。”
“剩下的四万兄弟,你暂且统领,待我等登陆之后,船队会立刻返航,接应你们。”
薛仁贵抱拳,神色肃穆。
“将军放心。”
“末将必不负所托,四万将士,一个都不会少。”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庞。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一艘最为雄伟的旗舰。
“传令!”
“先锋五万,即刻起航!”
“目标,倭国!”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一艘艘巨船缓缓驶离港口,扯起满帆,乘风破浪,朝着东方那片未知的海域,斩浪而去。
……
三日航行,风平浪静。
大唐的船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出现在了倭国九州岛的海域之上。
当那片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时,船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冲、曹文、张羽,这几位许元麾下的心腹悍将,此刻都站在许元的身边,举着千里镜,眺望着远方的港口。
视野之中,那座天然的良港,已然戒备森严。
港口内外,箭楼林立,密密麻麻的倭国士卒,手持长矛与弓箭,严阵以待。
无数面绘着古怪家纹的旗帜,在海风中疯狂招展,仿佛在向远道而来的唐军,进行着无声的示威。
“将军。”
陈冲放下了千里镜,眉头紧紧皱起。
“看这架势,倭人早有防备。”
“那些从高句丽战场逃回去的倭人,果然把消息带回来了。”
张羽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港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早已布下重兵,以逸待劳。”
“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若是强行攻打,恐怕……伤亡会不小。”
曹文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着刀柄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局势,对唐军极为不利。
强攻,是下下之策。
五万大军,想要在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港口登陆,无异于虎口拔牙。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许元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凝重与担忧。
他甚至连千里镜都未曾拿起。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海岸。
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座坚固的要塞,倒像是在看一个……任人宰割的猎物。
“急什么。”
许元淡淡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远来是客。”
“本将,自然要给他们备上一份厚礼。”
陈冲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厚礼?
眼下这局面,还能有什么厚礼?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许元缓缓抬起了手臂。
他指向前方。
“传我将令。”
“‘镇远’、‘定远’、‘安远’、‘平远’、‘靖远’,五艘主舰,上前!”
随着将令传下。
船队之中,五艘体型尤为庞大的巨船,缓缓从队列中驶出,朝着港口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压了过去。
……
与此同时。
港口的岸防主阵之内。
倭国主帅,中臣镰足,正身着一身华丽的具足,站在高高的望楼之上,满脸不屑地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唐国船队。
“哼。”
他冷哼一声,对身旁的副将说道。
“唐人果然来了。”
“看这船队的规模,人数确实不少,怕是不下五万。”
那副将一脸谄媚地笑道。
“主帅大人神机妙算。”
“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唐人此次前来,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中臣镰足闻言,脸上的傲慢之色更浓。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港口。
“看见了吗?”
“我大倭国的勇士,早已严阵以待。”
“唐人的大船,想要靠岸,就必须借助我们这座港口。不是随便找个沙滩,就能让他们那几万大军上来的。”
“本帅,早已在港口内外,布下三万重兵!”
“他们想上来,就要拿人命来填!”
“以逸待劳,弓箭齐发,他们能有多少人,能冲上岸来?”
中臣镰足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在箭雨之下,尸横遍野,血染大海的场景。
就在这时,副将忽然指着前方,惊疑道。
“主帅大人,您看!”
“唐军的大船,正在朝我们靠近!”
中臣镰足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五艘巨舰脱离了主船队,正朝着港口缓缓驶来。
他冷笑一声。
“狂妄!”
“这是想干什么?以为靠着船坚,就想直接冲撞港口吗?”
“真是愚不可及!”
“传令下去!所有弓箭手准备!”
“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就给本帅狠狠地射!让他们尝尝我大倭国勇士的厉害!”
“哈伊!”
副将领命而去。
中臣镰足依旧站在望楼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五艘越来越近的唐国大船,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灾难,即将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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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中臣镰足
“镇远”号主舰的甲板上。
许元负手而立,海风吹得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
当初,在辽东全歼三国联军之后,他便立刻向李世民要了一道调动红衣大炮的手令,要将这一批红衣大炮,秘密调走。
于是,五十门崭新的红衣大炮,以及堆积如山的炮弹,便被悄无声息地从山东道装船,秘密运往了新罗。
为了这五十门大炮,许元更是专门改造了五艘主舰。
加固甲板,拓宽炮口。
为的,就是今天。
为的,就是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倭人,送上这份来自大唐的“开国大礼”。
“将军,已进入射程。”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大声禀报。
许元缓缓点了点头。
他甚至能看清,岸上那些倭国士卒脸上的狰狞与不屑。
他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炮!”
命令,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开炮!!!”
舰船之上,负责操炮的炮长大声怒吼,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狠狠地捅向了那黑洞洞的炮尾引信。
轰!
轰!轰!轰!
刹那间,五十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同时炸开!
仿佛有五十条来自地狱的火龙,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五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猛地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与浓密的硝烟。
五十颗烧得通红的铁弹,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动能与毁灭的气息,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朝着岸上的倭国军阵,狠狠地砸了过去。
这一刻。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望楼之上,中臣镰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张大了嘴巴,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雷鸣?
火焰?
不……那是……死亡!
是来自九幽地狱,凡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挡的,纯粹的死亡。
下一秒。
轰隆隆——!
迟来的声音,才如山崩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港口。
那不是一声,而是五十声巨响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毁灭性的音浪。
中臣镰足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脚下的望楼,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然而,比声音更早抵达的,是那五十颗呼啸而来的铁弹。
它们撕裂了空气,撕裂了距离,也撕裂了中臣镰足眼中那固若金汤的防线。
第一颗铁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座最高的箭楼。
由坚固原木搭建的箭楼,在那颗铁弹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木屑与碎石冲天而起。
箭楼轰然倒塌,上面的十数名弓箭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碾成了肉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五十颗灼热的铁弹,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犁过倭国士卒最密集的阵列。
大地在颤抖。
泥土与血肉被一同掀飞到半空,又如一场猩红的暴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人体被轻易地撕碎,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坚固的盾牌阵,在铁弹面前薄如纸片。
锋利的长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扭曲成麻花。
只是一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
港口前沿那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
哀嚎声,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与示威。
“那……那是什么?”
副将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他指着远处那五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大船,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是……是天罚吗?”
中臣镰足死死地抓着望楼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他看见了。
就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之前,那五艘唐国大船的侧面,忽然打开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
紧接着,便是火舌喷吐,浓烟滚滚。
然后,便是末日降临。
“开炮!继续!”
“镇远”号上,许元的声音冷酷依旧,不带丝毫波澜。
操炮的唐军士卒们,早已对这等场面习以为常。
他们动作娴熟,清理炮膛,装填弹药,点燃引信,一气呵成。
轰!轰!轰!
又是五十声齐鸣!
地狱的咆哮,再一次于人间奏响。
这一次的炮弹,落点相较于第一轮,整体向着阵地后方延伸了数十步。
“不!!”
中臣镰足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看明白了。
唐人……唐人竟然可以操控那“天雷”的落点!
这怎么可能?!
被固定在船上的武器,如何能做到如此精准的调整?
他想不明白。
许元却知道答案。
红衣大炮本身确实笨重,在陆地上调整射角,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时间。
可是在船上,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船身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方向,炮口的朝向便能发生巨大的改变。
左右射界,变得无比开阔。
再配合炮手对火炮俯仰角的微调,便能做到对岸上阵地近乎无死角的覆盖性打击。
这便是舰炮的威力。
是这个时代,足以碾压一切陆地防御的降维打击。
轰隆隆——!
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黑色的铁弹,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从港口前沿,碾压到了倭国军阵的纵深之处。
三轮齐射,一百五十发炮弹。
整个港口,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箭楼倒塌,工事尽毁,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残破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那些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倭国士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有人哭喊着母亲,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大海疯狂叩首。
阵型早已不复存在。
士气,更是荡然无存!
……
“将军,倭人乱了!”
“定远”号上,陈冲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他猛地抱拳,向许元请示。
“末将请命!”
“此时敌军阵脚大乱,正是我军抢滩登陆的绝佳时机!”
“请将军下令,全军突击!”
张羽和曹文也同样是双目放光,战意昂扬。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倭军,已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只要大军冲上去,便能轻易地收割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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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罚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片混乱的海岸,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陈冲等人心中的火热,瞬间冷静了下来。
“将军?”
陈冲有些不解。
“兵贵神速,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倭人重新组织起来……”
许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如水。
“组织起来又如何?”
他淡淡地问道。
“再给他们来三轮炮击便是。”
陈冲闻言一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元将目光重新投向岸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当初在辽东的时候,我向陛下请旨,将整个军器监的产能,都向红衣大炮倾斜。”
“此次东征,我们从山东道运来的炮弹,足足是辽东之战时的两倍。”
“弹药,足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然。
“我不想让我们的士卒,在滩涂上,用血肉之躯去冲击那些残存的工事。”
“倭人的伤亡,还不够。”
“能用炮弹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用我大唐将士的性命去填?”
此言一出,陈冲、张羽、曹文三人,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看着许元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信服。
是啊。
能用冰冷的钢铁去换取的胜利,为何要用袍泽温热的鲜血去铺就?
这是他们这些旧时代将领,从未有过的念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伤亡,是战争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他们的这位主帅,却似乎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向他们诠释着战争的含义。
“末将……明白了。”
陈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姿态放得更低。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缓缓抬起了手臂。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甲板之上。
“传我将令。”
“目标,敌军残存工事与中军阵地。”
“再来……三轮齐射!”
“喏!”
传令兵高声领命。
很快,那令倭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再一次响彻海天之间。
轰——!
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击,比之前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一颗颗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朝着那些残存的箭楼、木墙,以及中臣镰足所在的望楼,狠狠砸去。
望楼之上。
当中臣镰足看到唐军的战船上,再一次冒出火光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呢喃。
下一刻。
一颗呼啸而来的铁弹,便精准地撕裂了他脚下的望楼。
轰然巨响之中,整座望楼,连同着中臣镰足那颗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头颅,一同化作了漫天齑粉。
主帅阵亡。
这成了压垮倭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港口,彻底乱了。
从千里镜中看去,岸上的景象,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群彻底被恐惧击溃了心智的野兽。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只为了能逃离这片被神明诅咒的海岸。
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朝着那五艘如同神魔造物般的唐国巨舰,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他们口中,不断地用倭语哀嚎着。
“天罚!”
“是天照大神的惩罚啊!”
“唐人……唐人是魔鬼!是来毁灭我们的魔鬼!”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天要亡国!
……
看着千里镜中的这一幕。
许元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五万早已整装待发、战意冲霄的将士。
时机,已到。
随后,许愿又看了看身后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兵,正是高璇。
“稍后开展,我欲亲自冲锋,你不要离开亲卫军的视线,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知道了吗?”
“嗯!”
高璇自然不会给许元找麻烦,答应了下来。
随后,许元眼神一凝!
铿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许元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将长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前方那片已然化作炼狱的港口。
“全军!”
他的声音,穿透了炮火的轰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进攻!”
“嗷——!”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五万唐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呜——
进攻的号角声,苍凉而雄浑。
五艘主舰,率先加速,如五柄利剑,直插港口。
在其身后,数百艘大小船只,紧随而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庞大的船队,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要将眼前的猎物,彻底吞噬。
当船队靠近港口,进入浅水区后。
一艘艘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登陆艇,被迅速地从大船上放下。
身着明光铠的唐军士卒,手持横刀与盾牌,如下山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跃上小艇。
“杀!”
“为了大唐!”
“为了陛下!”
一艘艘小艇,如离弦之箭,朝着滩头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倭人虽已溃败,却并未死绝。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些残存的倭国士卒,开始组织起零星的反扑。
他们躲在残破的工事后面,将手中的弓箭,不要钱似的射向那些正在抢滩的唐军。
咻!咻!咻!
箭矢如雨。
噗!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唐军士卒,左臂不幸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他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身旁的袍泽立刻举起盾牌,为他挡住了后续的箭矢。
“顶住!”
队率怒吼着。
“弓箭手,压制!”
小艇上的弓箭手立刻还以颜色,他们的箭法,远比倭人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双方的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不时有唐军士卒中箭落水,溅起一团团血花。
抢滩登陆,永远是战争中最残酷,伤亡最大的一环。
即便许元已经用炮火,将倭人的防线摧毁了十之八九。
但地理上的优势,依旧让倭人占据了一丝先机。
然而,没有用。
唐军的士气,早已被之前的炮击,以及对胜利的渴望,推向了顶峰。
受伤的士卒,在袍泽的搀扶下,咬着牙继续前进。
倒下的士卒,他身后的兄弟,会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一人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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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伤亡不小
终于。
第一艘登陆艇,狠狠地撞上了满是砂石的滩头。
“杀——!”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第一个跳下小艇,双脚重重地踩在倭国的土地上。
他怒吼着,手中的横刀,斩下了一名冲上来的倭国武士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
这,是踏上这片土地后,唐军的第一滴血,也是第一份战功。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无数的唐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了海岸。
他们迅速地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攻击阵型,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倭人那混乱不堪的残阵之中。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许元立于“镇远”号的船头。
巨大的主舰已经靠上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栈桥,海风猎猎,吹动着他身后玄黑色的帅旗。
他没有下去。
他就站在这里,如同神只一般,俯瞰着自己亲手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的炼狱。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与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耳畔是唐军将士们兴奋的喊杀声,以及倭人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滩,扫过那些残破的尸体与倒塌的工事,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没有丝毫的怜悯。
更没有半分的同情。
在他的眼中,这片土地上的哀嚎,更像是一曲悦耳的乐章。
前世的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段屈辱的历史,那三百年的血与火,那些在华夏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身影,他一刻也不曾忘记。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华夏人,他无法做到圣人般的宽恕。
血债,唯有血偿。
如今,他来了。
带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踏上了这片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要踏碎的土地。
他不会有任何手下留情。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征服。
更是要将这片土地,连同其上的文明与血脉,彻底地犁上一遍。
让这里,从今往后,只说汉话,只写汉字,只尊大唐。
这,便是他为那些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同胞,所能献上的,最盛大的祭奠。
……
杀戮,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
当最后一丝残阳隐没于海平面之下时,整个港口,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伤兵们压抑的呻吟。
一名亲卫快步走上甲板,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港口已尽数肃清,我军已完全控制此地。”
许元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伤亡如何?”
亲卫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一些。
“此战,我军阵亡三千八百二十一人,伤两千一百余。”
五千余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让甲板上其他将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要知道,这可是在拥有红衣大炮进行毁灭性火力覆盖的前提下。
倭军几乎是被打残了之后,唐军才发起的总攻。
即便如此,依旧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许元对此,却早有预料。
他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为倭人,而是为自己麾下那些逝去的生命。
“攻坚战,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
“哪怕是猛虎,面对一群拿着木棍的疯狗,想要将它们尽数咬死,也难免会被抓伤几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冲。
“若非最后我让曹文,率领三千装备了燧发枪的玄甲军,从侧翼强行撕开了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伤亡……恐怕还要翻上一番。”
陈冲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古代战争,最残酷的便是这种抢滩登陆与城池攻坚。
那是真真正正,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许元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暗的陆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好在是拿下了。”
“这片土地,已经是我们的了。”
他走下甲板,双脚终于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脚下的砂石,似乎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触感有些黏腻。
“传我将令。”
“令,曹文,张羽,前来见我。”
“喏!”
很快,身上还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曹文与张羽,便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许元面前。
“末将参见将军!”
两人齐声抱拳,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狂热。
今日这一战,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许元看着自己这两位最得力的斥候营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伤都处理好了?”
“回将军,皆是皮外伤,不碍事!”
曹文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很好。”
许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做你们的老本行了。”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
“请将军示下!”
许元伸出手指,指向了港口后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曹文,你率斥候营左部五千人,沿此路向东追击。”
“张羽,你率斥候营右部五千人,沿此路向北追击。”
“我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追上那些逃走的倭国溃兵,但不要赶尽杀绝。”
“我要你们像狼一样,缀在他们身后,给我查清楚他们逃往了何处,沿途经过了哪些城邑,汇入了哪支军队。”
“我需要知道,倭国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军队人数,布防情况,城池大小,甚至是……民众的数量与态度。”
“地形、水源、物产……所有的一切,任何一条信息,都不要放过。”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二人。
“我要一张最详尽的地图,一张能让我大唐铁骑,在这片土地上肆意驰骋的地图。”
“你们,能做到吗?”
曹文与张羽的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他们从许元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这不是简单的征伐。
这是要……掘其根,灭其种!
“将军放心!”
张羽率先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便是将这倭国翻个底朝天,也定为将军寻来所需的一切!”
“末将领命!”
曹文亦是重重抱拳。
许元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仿佛来自九幽。
“记住,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战功,也不仅仅是为了给陛下开疆拓土。”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要让‘大和’这个名号,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我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忘记他们的语言,忘记他们的神明,忘记他们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度。”
“未来,这里将是大唐的‘瀛洲’。”
“这里的人,要么,成为说汉话、穿汉服的大唐子民。”
“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含义,却让曹文和张羽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末将……告退!”
曹文与张羽不敢再多言,躬身一拜,转身迅速离去,点兵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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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军齐备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元又转向了身旁的舰队副使。
“传令下去,舰队主力,即刻启航,返回新罗港。”
“告诉薛仁贵将军,我在这里等他。”
“让他带着剩下的四万镇倭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与我汇合。”
副使有些迟疑。
“将军,舰队主力尽数返回,那我们这五万大军……”
“无妨。”
许元打断了他。
“此地港口,易守难攻,倭人新败,胆气已丧,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
“况且,我还需要舰队,将我们的伤员,以及此战的战报与缴获,一并送回金城,再转呈长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整个大唐的百姓都看看。”
“从今往后,大唐的疆土,将会多一个瀛洲之地。”
“喏!”
副使不敢再有异议,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下,庞大的船队,在留下了足够的补给后,再次起航,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而许元所率领的剩余兵马,则在这座被战火洗礼过的港口上,就地休整,伐木立寨,建立起了唐军踏上倭国土地的第一个稳固据点。
时间,在焦急而又平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五日后。
清晨。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船只的轮廓。
是薛仁贵的舰队!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唐军将士,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许元站在新建成的望楼上,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船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大军,终于齐聚了。
一个时辰后。
身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的薛仁贵,龙行虎步地走到了许元面前。
“末将薛仁贵,参见将军!”
“仁贵,一路辛苦。”
许元亲自上前,扶起了他。
“为大唐征战,何谈辛苦。”薛仁贵的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已将四万镇倭军,尽数带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正在陆续登陆,军容鼎盛的后续部队,心中豪情万丈。
他身旁的书记官,立刻上前一步,开始清点核算如今的总兵力。
“启禀将军。”
“我军原有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亲卫,共计九万大军。”
“曹文、张羽两位将军,各领五千镇倭军离营,共计一万。”
“港口一战,我军阵亡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如今,薛仁贵将军率四万大军抵达。”
书记官飞快地在竹简上计算着,随即高声禀报。
“现我军于港口之内,可战之兵,共计七万六千一百七十九人!”
七万六千余精锐。
这股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尽数汇聚于此。
许元与薛仁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灼灼战意。
兵已满,将已足。
接下来,便是剑指倭国腹地,让这片列岛,彻底在大唐的兵锋之下颤抖。
许元嘴角的笑意收敛,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看向薛仁贵,开口问道:
“仁贵,我让你在新罗那边办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薛仁贵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回禀将军,一切皆已按照您的吩咐办妥。”
“金城港口已由我部副将接管,新罗王金春秋亦是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异动。”
薛仁贵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另外,将军所言,从辽东调派过来的那批精通民政、屯田的基层官吏,首批三百人,也已于三日前抵达金城。”
“末将已安排好了船只,想必再过数日,他们便能抵达此地,为将军经略瀛洲,打下基石。”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天下,靠的是兵锋。
治天下,靠的却是人。
这些在辽东故地,亲身参与并推行过新政的官吏,是他手中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将成为一根根楔子,深深地钉入这片土地的血肉之中,从根本上,改变这里的脉络。
“很好。”
许元的目光,从身边整装待发的将士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港口的方向。
那里,停泊着数十艘战舰,以及数千名留守的唐军士卒。
“此地,乃我大唐在瀛洲的根基,绝不容有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传我将令。”
“留四千人驻守此港。”
“一面看护战船,一面加固营寨,确保我军后路无忧。”
“其余人马,共计七万整,随我……进军那津!”
“喏!”
众将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大军,开拔。
七万人的军队,如同一条玄色的钢铁巨龙,缓缓驶出了港口营寨,向着那片未知而黑暗的内陆,蜿蜒而去。
从此地到那津,地图上标注的直线距离,约莫五百里。
对于大唐的精锐而言,若是急行军,不过三五日的光景。
但许元,却偏偏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缓慢的行军方式。
大军每日只行进不足百里,便安营扎寨,派出大量游骑,侦查方圆数十里内的一草一木。
薛仁贵对此,有些不解。
行军第三日的傍晚,大军扎营于一处山谷之中,薛仁贵终于忍不住,走进了许元的中军大帐。
“将军。”
他看着正对着一张简陋地图凝神思索的许元,沉声问道。
“我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为何不一鼓作气,直取那津?”
“如此缓行,岂不是给了倭人喘息与布防之机?”
许元闻言,抬起头,示意薛仁贵坐下。
他用手指了指地图上,那津城的位置。
“仁贵,你说的没错,急行军,或可打倭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大军与那津城之间的广袤区域,都圈了进去。
“可你想过没有,这五百里路,对我等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山川、河流、密林、沼泽……哪里可以藏兵,哪里适合设伏,我等一概不知。”
许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这舆图,看到那一片真实的土地。
“倭人虽败,但并未伤及根本。若是他们在这五百里路上,层层设伏,不断袭扰,我军纵能抵达那津城下,届时,又会是何等疲敝之师?”
薛仁贵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许元继续说道:“我军的优势,在于正面决战的无坚不摧,在于装备的碾压。”
“而倭人唯一的优势,便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
“我放缓行军,一是为了稳妥,防止被倭人以地利消耗我军锐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来……则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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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倭国的五万援军
“等人?”
薛仁贵一愣。
“等曹文和张羽的消息。”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我派出去的那一万斥候,便是我军的眼睛,是我军的耳朵。”
“只有等他们将前路的迷雾尽数拨开,将倭人所有的布置都探查清楚,我这七万大军,才能化作雷霆,一击而竟全功。”
“否则,便是莽夫行径。”
薛仁贵恍然大悟,心中对许元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主帅,考虑的,永远比旁人更深,更远。
“末将……受教了。”
他心悦诚服地抱拳道。
就在此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亲卫的通传。
“报!”
“将军!营外有一斥候求见,自称是曹文将军麾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许元与薛仁贵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
说曹操,曹操到。
“快!让他进来!”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
很快,一名身披破烂皮甲,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污,脸上画着伪装油彩的斥候,被带进了大帐。
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他是一路狂奔而来。
“卑职参见大将军!”
“免礼,起来说话。”
许元亲自上前,扶住了他。
“曹文将军,有何军情?”
那斥候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双手奉上。
“启禀将军!曹将军与张将军,已探明那津城周边敌情!”
“说!”
许元接过竹简,飞快地展开,同时示意那斥候直接禀报。
斥候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港口之战,倭军守军三万,被我军击溃后,约有一万五千残兵,逃入了那津城。”
“那津城,原有守军两万余,加上这些溃兵,如今城中守军,已逾四万之众!”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四万守军,依托坚城,这已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那斥候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据我等截获的情报,倭国已从大津城,紧急征调了五万援军,日夜兼程,驰援那津!”
“五万援军?”
薛仁贵瞳孔一缩,忍不住失声道。
若让这五万援军,与那津城中的四万守军汇合,那敌军总兵力,将达到惊人的九万之众!
届时,唐军在兵力上,将不再占有任何优势。
斥候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焦急。
“按照脚程推算,这支援军,最多还有两日,便能抵达那津城下!”
“曹将军与张将军,已将麾下斥候营一万兵马,集结于一处,他们斗胆,向将军请示!”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狂热与战意。
“恳请将军恩准,由我等一万斥候营,在那津城外,伏击敌军五万援兵!”
此言一出,饶是薛仁贵这等身经百战的名将,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伏击五万?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疯了!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有这股子悍不畏死的疯劲。
“取舆图来!”
他低喝一声。
身旁的亲卫,立刻将那张更为详尽的行军舆图,完整地铺在了桌案之上。
这张舆图上,已经被斥候们用朱砂和墨笔,标注出了大量新的信息。
山川、河流、道路、村庄……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那津城与大津城之间的区域,来回扫视。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一条连接两座城池的主干道。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两座险峻山峰之间的一处狭长谷地。
那里,被朱砂画上了一个醒目的标记。
一线天。
斥候的禀报声,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
“将军,曹将军言,此地名为‘一线天’,乃大津援军驰援那津的必经之路,两山夹峙,道路狭窄,乃是天赐的伏击之地!”
许元看着那个地名,沉默了片刻。
整个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做出那个足以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决断。
良久。
“啪!”
一声脆响。
许元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舆图之上,正中那“一线天”的位置。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油然而生。
“回去告诉曹文和张羽,他们的请求。”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将,准了!”
那名斥候闻言,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谢将军!”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还要给他们带去我的将令。”
“告诉他们,一万对五万,此战,非为战而战,乃为势而战。”
斥候脸上的喜色褪去,转为凝神倾听。
“我不要他们全歼这五万援军,甚至不要他们与之正面决战。”
许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战场。
“我要他们,像狼群一样,利用地形,不断地袭扰,不断地放血!”
“断其粮道,疲其心志,乱其军心!”
“用最小的代价,将这五万援军,死死地拖在‘一线天’,让他们进退两难,让他们变成一群首尾不能相顾的惊弓之鸟!”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他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为我七万主力大军,争取到围歼那津城的宝贵时间!”
“记住,是阻挠,不是硬抗!”
“见机行事,事不可为,即刻远遁,保存自身为上。”
“明白吗?”
“卑职明白!”
斥候重重叩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便再次一拜,转身如风一般,冲出了大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那斥候离开后,许元霍然转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已是寒霜遍布,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质感。
“传我将令,命陈冲、赵五等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许元重新将目光投向桌案上的舆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正在缓缓凝聚,沸腾。
曹文和张羽,已经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时间。
一个足以让他在这盘棋上,落下致命一子的时间窗口。
他绝不会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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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出发,那津城
片刻之后,所有将领全都到齐了!
“参见大将军。”
“不必多礼。”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上前。
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舆图之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就在方才,斥候营传来急报。”
他将曹文与张羽的发现,以及那五万倭国援军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陈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五万援军?好大的胆子。”
“这大津城也不过五六万人马,他们竟然完全放弃了大津城,前来支援那津城?”
薛仁贵则是目光闪烁,他已然猜到了许元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然。
许元的手指,从“一线天”的位置,猛然划向了那津城。
那力道,几乎要将厚实的舆图划破。
“曹文与张羽的一万斥候营,会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住那五万援军。”
“他们,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多两日的时间。”
“两日之内,倭人援军,绝无可能抵达那津城下。”
许元的目光,从两位爱将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变得低沉而凌厉。
“所以,本将决定,不等了。”
“趁他病,要他命。”
“就在今夜,全军拔营,急行军,直扑那津。”
“毕其功于一役,在倭人援军抵达之前,拿下此城。”
此言一出,陈冲眼中战意更盛,而薛仁贵则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许元没有停顿,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点动,部署着作战任务。
“此地距离那津城,尚有百里。”
“我军急行军,天亮之前,必可兵临城下。”
“陈冲。”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马为左翼,自西门发起佯攻,动静越大越好,务必将城中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薛仁贵。”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马为右翼,自东门发起佯攻,与陈冲形成犄角之势,牵制敌军。”
“末将遵命。”
两人齐声应喝,声音铿锵有力。
许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余下四万主力,随我,亲叩那津南门。”
“此战,我要一战而下,不可拖延。”
“听明白了么?”
“末将明白。”
薛仁贵与陈冲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服从与昂扬的战意。
“好。”
许元点了点头,猛地一挥手。
“即刻下去准备,一刻钟后,全军开拔。”
“喏。”
二人再次抱拳,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做完这一切后,许元并未多言,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高璇,让她跟上自己,准备出发!
他也实在不知道这高璇是不是有病,就非要跟着自己来倭国,她一个女子,这不是受罪么?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已经来到了这里,多说无用,只能让亲卫军看着点她了。
帐外,夜风呼啸。
原本寂静的营地,在将令传达下去之后,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的火把被点亮,汇成一条条奔腾的火龙。
甲胄的碰撞声,兵刃的出鞘声,士卒们压低了声音的嘶吼声,交织成一曲出征前的杀伐之音。
许元披上玄色的大氅,走出了帐篷。
放眼望去,七万大军,已在极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阵列,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嗜血的兴奋。
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百战之师。
他们,为战争而生。
许元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军阵,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目标,那津城。”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了四个字。
“全军,急行军。”
“出发。”
一声令下。
“轰。”
沉寂的钢铁巨龙,动了。
七万人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雷鸣,踏碎了脚下的土地,向着那津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
夜,愈发深了。
半夜时分,当天边的一轮残月被乌云彻底遮蔽,那津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远处的一座山坡之上。
他身后四万大军,悄无声息地散开,隐没于黑暗之中,宛如蛰伏的猛兽。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津城的城墙高大而坚固,城头之上,火把连绵不绝,亮如白昼。
一队队倭国士卒,手持兵刃,正在城墙上来回巡逻。
他们的警惕性极高。
显然,港口的大败,已经让他们变成了惊弓之鸟。
唐军的动静,即便再如何隐蔽,这数万大军行进时发出的声响,也早已被他们的游骑探知。
此刻的那津城,就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严阵以待,不给唐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倒是没有蠢到家。”
许元看着那壁垒森严的城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以为凭借高墙,就能挡住他么?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更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之上。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身后。
“传令。”
“红衣大炮,推上来。”
“目标,南门。”
“喏。”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数十门体型巨大,炮身漆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红衣大炮,被力士们从后军缓缓推上了阵前。
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遥遥地对准了那津城的南门。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在战场之上。
许元翻身下马,亲自走到了炮兵阵地前,检查着每一门大炮的方位与角度。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给薛仁贵和陈冲发信号。”
“让他们,可以开始了。”
“是。”
传令兵立刻取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搭弓上弦。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一道赤红色的焰火,拖着长长的尾迹,猛然窜上了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
那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
几乎就在信号亮起的同一时刻。
“杀啊——”
“攻城——”
震天的喊杀声,陡然从那津城的东面和西面,同时爆发。
无数的火把,如同两条汹涌的火河,从黑暗中奔涌而出,狠狠地撞向了那津城的城墙。
城头之上,瞬间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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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拿下
“敌袭!敌袭!”
“是唐军!在东门!”
“西门也有!西门也有大量的唐军!”
倭国的守将,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指挥着士卒调动。
大量的守军,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手忙脚乱地从南门和北门,涌向东西两侧,准备迎敌。
整个那津城,都被这两翼的佯攻,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正南方的黑暗中,那数十只钢铁巨兽,已经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许元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城头上的混乱,时机已到。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火。”
“轰——轰轰轰——”
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空气,仿佛都被点燃。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包裹着毁灭性的力量,撕裂了夜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狠狠地砸在了那津城的南门城墙之上。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那段由巨石和夯土垒砌而成,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第一轮齐射之下,就像一个脆弱的沙堡。
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痕,如同蛛网一般,瞬间爬满了墙体。
紧接着。
在无数倭国士卒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数十丈长的城墙,连同着上面的城楼和守军,轰然坍塌。
无数的巨石与泥土,裹挟着残肢断臂,倾泻而下,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深邃的护城河,竟在顷刻之间,被这坍塌的土石,硬生生填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城墙上的倭国士卒,呆滞地看着那个巨大的缺口,看着那漫天的烟尘,脑中一片空白。
神迹?
不,是神罚。
这是凡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力量。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勇气,在这一炮之下,被轰得粉碎。
许元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那坍塌的城门。
“攻城。”
简单,而又冰冷的两个字。
“杀——”
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四万唐军,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玄色的潮水,冲破了黑暗的束缚,越过被填平的护城河,顺着那巨大的缺口,疯狂地涌入了那津城。
城内的倭国军队,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仓促地组织起抵抗,试图堵住那个缺口。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们的实力,本就远不如大唐的精锐。
更何况,此刻的他们,心神已被那毁天灭地的一炮彻底震慑,全无半分战斗意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随后,唐军的攻势,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黎明的黑暗。
那津城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残破的城墙之上,一面绣着“唐”字的黑色龙旗,迎着朝阳,猎猎作响。
许元站在那段坍塌的城墙之上,脚下是凝固的血迹与破碎的尸骸。
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此战,赢得干净利落,连他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其实这也没什么意外,红衣大炮,加上燧发枪,再有自己的现代军队制度,令行禁止。
这些所有的因素集合在一起,对倭国军队就是降维打击,根本不会有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薛将军与陈将军正在清点战果,请示将军下一步指令。”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着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市。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那名亲卫,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传我将令。”
“通告全军将领。”
“此战,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城中所有放下武器的,或是仍在抵抗的倭国军士,一个不留,尽数斩杀。”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城中百姓。”
“愿意开门配合,归顺我大唐王化的,登记在册,可留其性命。”
“凡闭门不出,心怀叵测,或有任何不配合举动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酷烈。
“一律,按敌军处置。”
那名亲卫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将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刮得人生疼。
按敌军处置。
这五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神。
这意味着,这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末将……遵命。”
亲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
他领命而去,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许元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依旧俯瞰着这座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城市,眼神漠然,如视蝼蚁。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将军。”
许元回头,看到了薛仁贵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
这位在大唐军中以勇武和沉毅着称的将领,此刻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仁贵,有事?”
许元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温度,但不多。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恳切。
“大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许元言简意赅。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大将军的将令,是否……太过酷烈了些?”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
“屠戮放下武器的降卒,已是有伤天和。若再将那些闭门不出的百姓也一并……按敌军处置……”
“末将担心,此举非但不能震慑倭人,反而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到了那时,只怕后续的战事,他们会人人死战,与我军血拼到底,徒增我大唐将士的伤亡啊。”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等待着许元的决断。
他知道,这是在质疑主帅的命令,乃是军中大忌。
但心中的那份不忍,让他不得不说。
陈冲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虽然也觉得此法过于狠辣,但他对许元的命令,从不质疑。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
城墙下的风,吹过遍地的尸骸,带来一阵浓郁的腥甜。
许久。
许元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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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曹文张羽落败
“死战到底?”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摇了摇头。
“仁贵,你觉得,我会怕他们死战到底么?”
薛仁贵猛地抬头,不解地看向许元。
只听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有点骨气,人人死战,个个不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样,我杀起来,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嘶!
许元一句话,让薛仁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看着许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薛仁贵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
虽然许元的脾气好,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只有听从将令就行了,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末将……明白了。”
许元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报——”
“紧急军报!”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要跌倒在地。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痕,脸上尽是疲惫与焦急。
“启禀大将军!”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
“曹文、张羽两位将军,于一线天以东三十里处,遭遇倭国五万援军主力!”
“两位将军率一万斥候营将士,拼死阻击,但……但敌军势大,且装备极其精良!”
许元的眉头,微微一挑。
斥候喘着粗气,继续说道。
“最关键的是,敌军的领兵将领,似乎……似乎对我大唐的战术了如指掌!”
“无论是三段击,还是骑兵穿插,甚至是斥候袭扰的法子,他们都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提前预判我军的动向!”
“两位将军数次组织冲锋,都被对方轻易化解,未能对其造成太大损伤,反而……反而我军折损不小,已经被迫转入守势,处境堪忧!”
此言一出,薛仁贵与陈冲脸色同时一变。
大唐的战术,冠绝天下。
尤其是许元改良过后的这些战法,更是无往不利。
倭国怎会有人如此精通?
“哦?”
许元脸上的冷漠,终于被一丝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有点意思。”
“在这弹丸之地,竟然还有人,了解我大唐的战术?”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担忧,眼中反而闪烁起一抹兴奋的光芒。
就像一个棋手,遇到了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
他缓缓走下城墙,思维在飞速地运转。
片刻之后,他站定脚步,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他口中接连发出。
“传我将令。”
“赵五。”
“末将在。”
一直跟在身后的长田县县尉周元立刻出列。
“命你率五千人马,留守那津城。”
“负责清剿城中残敌,安抚登记百姓,救治我军伤员,以及……”
许元的眼中,寒光一闪。
“执行我方才的命令,若有不从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遵命!”
赵五心头一凛,沉声应道。
许元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薛仁贵与陈冲。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本部兵马。”
“此地,交由赵五。”
“其余所有将士,随我,即刻出发,去会一会那五万倭国援军。”
薛仁贵与陈冲精神一振,齐声喝道。
“遵命!”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迅速划出了三道红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陈冲,你率左翼,自北面包抄。”
“薛仁贵,你率右翼,自南面迂回。”
“我亲率中军主力,正面迎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记住,此战的目的,是全歼。”
“我要让这五万援军,一个也别想跑掉。”
“合围之后,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听明白了么?”
“末将明白!”
两人再次抱拳,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好,即刻去准备。”
许元一挥手。
二人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大步离去,召集部曲。
很快。
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战,尚未来得及休整的大唐军队,再次集结。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许元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大津城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走。”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东方,滚滚而去。
……
三个时辰后。
大军已行出近百里。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隐约间,可以听到从前方地平线的尽头,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与震天的喊杀声。
许元勒住战马,举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
只见远处烟尘大作,旌旗混乱。
一股黑色的骑兵,正在拼死搏杀,但他们的阵型,却被数倍于己的敌人,不断地压缩,切割。
而在那支骑兵的身后,更多的倭国军队,如同潮水一般,正在疯狂追击。
那支黑色的骑兵,正是大唐的斥候营。
他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阵型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为首的两员大将,正是曹文与张羽。
他们看到了远处许元大军的黑色龙旗,仿佛看到了救星,精神大振,拼命地朝着这边突围。
“大将军来了!”
“兄弟们,顶住!援军到了!”
曹文一刀将一名扑上来的倭将斩于马下,嘶声怒吼。
张羽亦是浑身浴血,手中的长枪,快如闪电,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
两人护着受伤的弟兄,终于冲破了敌军的先锋部队,朝着许元本阵疾驰而来。
片刻之后。
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许元的马前,脸上写满了羞愧。
“末将曹文(张羽),参见大将军!”
“末将无能,未能挡住敌军,请大将军责罚!”
许元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甲胄破碎,人人带伤,身后跟来的斥候,也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平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
“搞得这么狼狈?”
曹文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大将军,是末将轻敌了。”
“对方的将领,太诡异了,他太懂我们了!”
张羽在一旁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悸。
“没错,我们的三段射,刚摆开架势,他就让盾兵顶了上来,用弓箭手进行反压制。”
“我们的骑兵想要从两翼穿插,他立刻分出长枪兵结阵,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我们无论怎么冲杀,对方的军阵,就是不乱,像一块铁板,根本啃不动!”
曹文抬头看着许元,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迷茫。
“末将感觉,就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打仗,我们会的,他都会,我们想做的,他总能提前一步防备。”
“若非如此,我们一万兄弟,也不至于……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
“我们别无他法,只能边打边撤,将他们引过来。”
“大将军,现在追上来的,还只是他们的前锋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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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木村拓夫
“措手不及?”
许元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抬眼望向那支正在重整阵型,准备继续追击的倭国前锋,那支部队约有五六千人,军容整齐,杀气腾腾。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追。”
“那这支前锋,就不用回去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传令。”
“全军,迎上去。”
“把他们吃掉。”
“喏!”
身后的数万唐军,早已按捺不住。
一声令下,如同开闸的猛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朝着那支尚不知死活的倭国前锋,反冲了过去。
那支倭国前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突然撞上唐军的主力。
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他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许元没有去看那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曹文和张羽,随后问道:
“你们可知,”
“对方的将领,叫什么名字?”
“是什么身份?”
“回大将军。”
曹文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凝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末将并未能亲眼见到敌军主将的帅旗,也未曾抓到过任何一个可以开口的活口。”
“他们……宁死不降。”
张羽在一旁补充,牙关紧咬。
“但末将在乱军之中,曾数次听到倭人溃兵,用他们的语言,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许元目光微动。
“什么名字?”
曹文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木村拓夫。”
“根据我们之前从那津城抓获的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此人乃是倭国都城飞鸟京的王族。”
张羽接过了话头,语气愈发沉重。
“不仅如此,此人……十年前,曾以遣唐使团副使的身份,跟随其父,前往我大唐长安,觐见过陛下。”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许元身后的薛仁贵与陈冲,皆是面露惊容。
倭国王子?
还去过长安?
曹文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据说,他在长安的国子监,足足学习了两年之久。”
“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兵法韬略,皆有涉猎,且天资聪颖,举一反三。”
“甚至……甚至还曾因为一篇策论,得到过陛下的当面称赞,被誉为‘东瀛俊才’。”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战场上,唐军将士们摧枯拉朽的喊杀声,与倭人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在长安学习过两年,精通大唐兵法,还得到过李世民称赞的倭国王子。
难怪。
难怪斥候营都挡不住他们。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对大唐一无所知的蛮夷,而是一个……披着倭人皮的“自己人”。
“原来如此。”
许元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这样啊。”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一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悄然浮现。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跟李世民说起东征倭国的时候,对方确实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件事。
十年前,倭国派来的那支遣唐使团,规模空前。
其中,随行的青年才俊,足有数十名之多。
他们以仰慕天朝上国为名,谦卑恭敬,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人,或是王公贵族之子,或是地方豪强之后,无一不是倭国未来的栋梁。
他们留在了长安,进入了国子监,拜访了百工坊,结交了朝中官员。
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大唐的一切。
从治国安邦的典章制度,到开物成务的百工技艺。
从经天纬地的兵法谋略,到穿衣吃饭的礼仪文化。
他们将大唐当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当时,满朝文武,包括李世民自己,都将此举视为万国来朝的盛世之景,是天可汗威加四海的明证。
可是现在看来……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目的,或许并没有那么单纯。
所谓的学习,所谓的仰慕。
不过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处心积虑的……战略性窃取。
他们在学习大唐如何强大,然后,用学来的本事,来对付大唐。
倭国,早就将它的獠牙,对准了朝鲜半岛这块肥肉。
只是碍于大唐如日中天的国威,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
他们自认为学到了大唐的精髓,又恰逢高句丽在辽东与大唐鏖战不休。
于是,这条隐忍了十年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与高句丽一拍即合,从背后狠狠地咬了上来。
想得倒是很美。
只可惜……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彻骨的杀意。
“筹谋十年,一朝梦碎。”
他轻轻地吐出这八个字,语气平淡,却仿佛是在为那个叫木村拓夫的倭国王子,提前宣判了结局。
“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曹文与张羽,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起来吧。”
“败了就是败了,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
“但耻辱,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
曹文与张羽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了血性的光芒。
“末将……遵命!”
两人挣扎着站起身,甲胄发出哗啦的声响。
许元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
倭国的前锋部队,已经被数万唐军的铁蹄,彻底碾碎。
残存的倭兵,正被分割包围,逐一斩杀。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扩散开来。
“曹文,张羽。”
“末将在!”
“命你二人,收拢斥候营残部,不必休整,即刻并入中军主力。”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东方那片烟尘弥漫的地平线。
“跟在本将身后,去会一会你们的那个‘老朋友’。”
“这一次,我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学来的那些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喏!”
曹文与张羽齐声怒吼,声音中的屈辱与愤恨,化作了滔天的战意。
他们迅速转身,召集那些同样满腔怒火的斥候营将士,汇入了中军的黑色洪流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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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机营再度出手
大军,继续前行。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遮掩。
数万人的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黑色的龙旗,在血色的夕阳下,猎猎作响。
很快。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更为庞大的军阵。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正是倭国援军的主力。
他们显然也已经发现了唐军的到来,并且刚刚收拢了从前线溃败下来的残兵。
整个军阵,正在飞速地调整。
许元勒住战马,身后的数万大军,也随之缓缓停下。
两支大军,遥遥相望,相隔不过数里。
空气中,肃杀之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许元眯着眼,打量着对面的军阵。
不得不承认,那个木村拓夫,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得知前锋部队被全歼,己方主力又与唐军主力猝然相遇的情况下,对方的军阵,非但没有丝毫的混乱,反而……井然有序。
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弓手居中,两翼还有骑兵护卫。
军纪之严明,调度之迅捷,比之他一手操练出来的镇倭军,或许还差了一丝血火历练出的悍勇。
但是,比起寻常的唐军府兵,却是只强不弱。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更难得的是,面对唐军主力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迫,他们的阵型依旧稳固如山,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每一个倭国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呵。”
许元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确实不一般。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大唐将领在此,面对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又熟悉己方战术的精锐之师,恐怕都要头疼不已。
一场惨烈的血战,在所难免。
只可惜。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人,不是寻常的大唐将军。
而是我,许元。
许元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片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取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搭在了弓上。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如同一只浴火的雄鹰,拖着长长的尾迹,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这是信号。
是早已约定好的,总攻的信号。
几乎就在信号升空的同一瞬间。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猛然间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两颗巨大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那声音,仿佛直接擂在了每个倭国士兵的心头之上。
倭军阵中,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骇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北两侧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两道黑色的潮水。
无数的旌旗,遮天蔽日。
无数的刀枪,寒光闪烁。
左翼,薛仁贵!
右翼,陈冲!
两支早已埋伏多时的大唐精锐,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在许元发出信号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从敌军最意想不到的侧后方,狠狠地夹击而来!
喊杀之声,震彻云霄!
“不好!是埋伏!”
“唐军……唐军竟然还有援兵!”
“我们被包围了!”
倭军阵中,终于出现了慌乱。
但,也仅仅是慌乱而已。
就在那骚动即将演变成溃败的前一刻。
一面巨大的,绣着“木村”二字的帅旗之下,响起了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原本已经开始混乱的倭军阵型,竟在这号角声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稳定了下来。
前军变后军,两翼变中军。
外围的士兵迅速向内收缩,结成圆阵,无数面大盾被高高举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如毒蛇般探出,指向四面八方。
弓箭手则被护在了阵型最核心的位置。
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这支数万人的大军,就从一个适合正面进攻的锋矢阵,变成了一个……最适合四面防御的铁桶阵。
其应变之快,执行之彻底,堪称典范。
饶是薛仁贵与陈冲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将,看到这一幕,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好一个木村拓夫。
临危不乱,应对得当。
竟然在如此仓促之间,就摆出了最优的防御姿态,这无疑会给唐军的合围,带来巨大的麻烦。
对方的阵型,犹如一只铁桶。
密不透风。
薛仁贵与陈冲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
这无疑是眼下最棘手的局面。
唐军虽三面合围,兵力占优,可面对这样一只缩起来的铁刺猬,想要啃下来,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强攻,便是用人命去填。
然而。
立于中军之前的许元,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堡垒,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卷。
仿佛那数万严阵以待的倭军,在他眼中,与一群待宰的羔羊,并无区别。
“有点意思。”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身后的亲卫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大将军……这是何意?
许元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神机营。”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上前。”
“喏!”
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吼。
中军阵中,缓缓走出三千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全身覆盖着玄色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持着一种造型奇特的火铳,步伐沉稳,动作划一,仿佛是三千个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杀戮傀儡。
他们迈着恒定不变的步伐,越过大军,走到了阵前。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仿佛在轻微地颤抖。
那股沉默而压抑的气息,让喧嚣的战场,都为之一静。
对面的倭军阵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木村拓夫的帅旗之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唐军。
号角声再次响起,变得短促而有力。
铁桶阵的前沿,倭军的盾阵开始缓缓向前蠕动,枪林如影随形,试图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严明军纪,来压迫这支看起来人数并不多的唐军。
他们想要用龟壳,一步步碾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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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神机营再度出手
许元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预备。”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三千玄甲军,却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
“咔嚓。”
整齐划一的声响。
第一排的一千名士兵,半蹲在地,将手中的燧发枪平举,枪托抵住肩胛。
第二排士兵,身体微躬,枪口从前排士卒的头顶探出。
第三排士兵,昂然站立,枪口直指前方。
三段式的射击阵型,瞬间成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瞄准。”
许免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对面倭军的脚步,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他们甚至能看清那些倭国士兵脸上狰狞而狂热的表情。
他们手中的盾牌,厚重而坚实,足以抵挡最强劲的弓弩。
他们自信,在这样的距离下,唐军的任何远程攻击,都将是徒劳。
然而。
他们面对的,不是弓弩。
“开火。”
许元轻轻挥下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没有冲锋陷阵的号角。
只有两个字。
“砰!砰!砰!砰!砰!”
一千道火舌,骤然喷吐而出。
密集的轰鸣声,汇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无数铅弹,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形成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金属风暴,狠狠地撞向了倭军最前沿那道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盾墙。
“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不绝于耳。
倭人引以为傲的厚木盾牌,在燧发枪的近距离攒射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无数的木屑四散飞溅。
一个又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出现在盾牌之上。
紧接着。
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第一排的倭军盾兵,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们的身体猛然向后一仰,胸前炸开一团团猩红的血花。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便被后续的子弹彻底撕碎。
“第二排,放!”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排的玄甲军士兵迅速后撤,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士兵,则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刚刚因为前排倒下而暴露出来的倭军长枪兵,瞬间成了活靶子。
他们的身体,被狂暴的铅弹轻易洞穿,带出一蓬蓬血雾。
“第三排!”
“砰!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硝烟之中,倭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严整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盾牌、扭曲的长枪,混杂在一起。
鲜血,将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幸存的倭兵,满脸呆滞,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妖法?
这又是天照大神的惩罚吗?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绝对的力量,无情地碾碎了。
“装填!”
“第一排,放!”
指挥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射击,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每一轮轰鸣,都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在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倭军的铁桶阵,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
但,也仅仅是混乱。
木村拓夫的帅旗,依旧屹立不倒。
急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后方的军队开始迅速填补前方的缺口,竟是硬生生地顶着枪林弹雨,试图稳住阵脚。
“呵。”
许元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冷笑。
“倒是有几分血性。”
“只可惜,你还没学到精髓。”
他并不着急,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彻底的碾碎,将对方从肉体到精神,不留一丝一毫的侥幸。
“传令。”
他的声音,传遍中军。
“将‘那个’东西,给本将抬上来。”
命令下达。
后方的军阵中,数十辆大车被推了出来。
车上,是一块块早已打造好的巨大木质构件。
这是攻打平壤城的时候用到的便携组装式投石车,虽然威力没有那种大型的投石车大,但用在这种场合,足够了!
数百名工兵,在军官的号令下,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这些构件飞快地组装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十台造型狰狞,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巨型投石车,便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随后,只见另一队士兵,小心翼翼地抬出了数十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的,赫然是一颗颗黑色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
红衣大炮炮弹!
许元对此早有安排,红衣大炮太过沉重,无法跟上急行军的步伐。
但是这些炮弹,却可以!
用投石车,将这些会爆炸的铁疙瘩,扔进敌军的铁桶阵里……那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点火。”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放。”
士兵们熟练地点燃了炮弹上长长的引信,将其放入投石车的抛兜之中。
“嗡——”
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杠杆猛然挥动。
十颗拖着火星与浓烟的黑色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抛物线,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陨石,呼啸着砸向了倭军最密集的阵型中央。
倭军阵中,木村拓夫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军队,试图重整阵型,抵御唐军那妖法般的火铳。
他抬头,看到了那十个从天而降的黑点。
他精通大唐兵法,自然认得那似乎是投石车。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雕虫小技。
这种东西,如何能撼动我大和勇士的军阵?
然而。
下一秒。
他的瞳孔,便被十团骤然亮起的火光,彻底填满。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炙热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被撕裂的铁片,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爆炸核心处的倭国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瞬间被高温与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断肢漫天。
恐怖的蘑菇云,夹杂着猩红的血雾,冲天而起。
整个铁桶阵的中央,被硬生生地炸出了十个巨大而狰狞的血肉磨盘。
原本严整的军阵,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军纪严明?
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幸存的倭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们的眼前,是同伴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最原始的恐惧。
“恶鬼……是恶鬼!”
“天罚!这是天罚啊!”
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阵型,俨然已经乱套。
木村拓夫的帅旗,都开始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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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损失不小
就是现在。
许元的眼中,寒光爆射。
“玄甲军!”
他猛然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前方那面“木村”帅旗。
“随我破阵!”
“杀!”
剩下的七千玄甲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不再射击,而是拔出腰间的横刀,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跟随着许元的身影,朝着敌军阵型最混乱的心脏,直直地冲了过去。
“全军出击!”
另一边,薛仁贵与陈冲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杀!”
三面合围的唐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支已经彻底崩溃的倭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
这一战,打得并不轻松。
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时,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倭军的阵型虽然被红衣大炮的炮弹彻底打乱,但他们的意志,却出人意料的顽强。
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刻,这些倭人,依旧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溃逃。
他们只是红着眼睛,嘶吼着,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与唐军将士进行着最原始的血肉搏杀。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绞杀。
直到最后一个站着的倭兵,被斩下头颅,这场惨烈的战斗,才算真正结束。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许元站在一处由尸体堆积而成的高台上,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温热的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唐军将士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眼神复杂,内心五味杂陈。
这就是战争。
残酷,而又直接。
“大将军。”
陈冲走了过来,他的盔甲上,同样满是血污与豁口,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浑身浴血的薛仁贵等人。
“战事,已经结束了。”
陈冲的声音有些沙哑。
“经初步清点,此战,我军共斩杀倭军四万五千余人。”
“敌人只有不到五千的残兵,趁乱突围,逃入了山林之中。”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冲的脸上,缓缓开口。
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我军的损失呢?”
陈冲的面色,猛然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沉重的语气,缓缓道来。
“我军……伤亡亦是不小。”
“玄甲军,折损八百二十一人。”
“镇倭军……”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颤抖。
“伤亡,一万零七百余人。”
“另外,伤者无数!”
伤者无数……
陈冲话音落下,周围的气氛顿时有些冷冽。
薛仁贵和身边的几个将领,呼吸猛地一滞,眼神中的血色,都黯淡了几分。
一万多人。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那是一万多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从大唐带出来的袍泽兄弟。
他们跟着大将军,跨过波涛,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本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征服。
谁能想到,仅仅一场野战,就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这,可是他们目前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
许元紧握着横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万零七百。
再加上玄甲军的八百二十一。
一战,折损近一万两千人。
这是何等惊人的战损比。
自他领兵以来,哪怕是面对突厥最精锐的狼骑,哪怕是在辽东攻打那些坚固的城池,也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伤亡。
这股倭军的战力与意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混合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但此刻,这股味道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以为拥有跨越时代的武器与战术,便可轻易碾压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将军。”
陈冲看出了许元身上那股愈发冰冷的气息,上前一步,沉声补充道。
“另外,我们抓到了敌军主将——木村拓夫。”
许元的眼睛,猛然睁开。
两道寒芒,一闪而过。
“哦?”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冲身上。
“人呢?”
“就在后面,被绑着。”
“带上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喏!”
很快,两个玄甲军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倭人将领,走上了这座由尸体堆成的高台。
那人被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许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这就是木村拓夫。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的年纪并不大。
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面容清瘦,五官尚算端正,只是此刻脸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明亮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桀骜。
“八嘎呀路……!”
木村拓夫抬起头,看到许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嘴里嚷嚷着一串许元听不懂的倭语。
但从他那疯狂而狰狞的表情,许元大致能猜出,无非是些骂自己,以及为国尽忠、宁死不降的口号。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淡淡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你,就是木村拓夫?”
木村拓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唐军主将会说汉话。
但他眼中的恨意,却更加浓烈了。
他将头扭向一边,紧闭着嘴,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
许元也不恼,继续问道。
“你在长安,学过兵法?”
木村拓夫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但依旧没有回答。
许元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告诉我你们孝德天皇的目的,再告诉我大津城和飞鸟城的城防部署,饶你不死!”
死一般的沉默。
木村拓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许元一眼,仿佛在说,痴心妄想。
“呵。”
许元轻轻笑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很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俘虏,仿佛那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他对着身旁的亲卫,随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不降,便是无用之人。”
“拖下去。”
“斩了。”
“将其首级,悬于道旁,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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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兵临大津城
对于倭国人,许元向来没什么好感,也不会生出什么惜才之心,对方既然不配合,那就只有一死了!
“喏!”
亲卫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便要拖人。
“大将军!”
薛仁贵忍不住出声了。
他快步走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与焦急。
“此人……是个人才。”
“他能将一支军队训练到如此地步,硬生生顶着我军的枪林弹雨,拼杀到最后一人,其治军之能,不容小觑。”
“就这么杀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薛仁贵的想法很简单。
这等良将,若是能收服,将来必是一大臂助。
然而。
许元却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薛仁贵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仁贵。”
许元的声音很轻。
“你记住。”
“关于本将军处理倭国的一切人,一切事,你都不需要去懂,更不需要去问。”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打好你的仗。”
“明白吗?”
那平淡的语气之下,所蕴含的,是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薛仁贵的心,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接触到许元那冰冷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决绝。
那是一种……要将这片土地上某种东西,连根拔起的决心。
“末将知罪,末将明白了。”
薛仁贵低下头,恭声应道。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
许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血色的黄昏。
“传令。”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安葬袍泽。”
“大军,原地休整三日。”
说完,他便将手中的横刀归入鞘中,转身走下了尸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没人知道,此刻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众人只看到,他们的主帅,在下达完命令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昨夜急行军,今日又血战一天一夜。
他的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倒在行军床上,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血痂黏住的铠甲,便沉沉睡去。
……
三日后。
晨曦微露。
唐军大营,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肃杀。
经过三天的休整,将士们的身体已经恢复,但那场血战留下的阴影,却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里,少了一万多个熟悉的面孔。
许元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重新集结的军队。
当初,他率领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军,浩浩荡荡,踏上这片土地。
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
八万镇倭军,历经那津城攻城战与此前的野战绞杀,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已不足六万人。
而他最精锐的玄甲军,也只剩下了九千左右。
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的碾压。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可这一仗,却让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倭人,在面对他那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时,所表现出的,不是恐惧与崩溃。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悍不畏死的意志。
哪怕被枪弹成片地扫倒,哪怕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后续的士兵,依旧会红着眼睛,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这种意志,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本将提前将火器与近代战争的模式,带到了这个时代……”
“任由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按照它原有的轨迹发展下去……”
“再过数十年,数百年……”
“待他们学到了中原的先进技术,再配上这种全民皆兵的疯狂意志……”
“到那时,大唐的子孙后代,将要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个恐怖的敌人?”
他不敢想。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那个念头,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来了。
就必须,一劳永逸。
将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哪怕……背负万世骂名。
“大将军!”
薛仁贵与陈冲来到他的身后,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许元收回思绪,转过身来。
他眼中的迷茫与复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冰冷与坚定。
“目标。”
“大津城。”
“出发!”
……
大军开拔,朝着此行的下一个目标,大津城,浩荡而去。
大津城,是木村拓夫之前驻守的城池。
那支被许元全歼的五万倭军,便是大津城最主要的守备力量。
如今,精锐已丧。
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以及临时征召的民夫。
当唐军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大津城外时。
城墙之上,甚至没有出现像样的抵抗。
许元甚至懒得进行劝降。
命令下达。
数十门便携式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
伴随着一声令下,上百颗拖着浓烟的炮弹,呼啸着砸向了那座看起来并不算坚固的城墙。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城墙,被硬生生地炸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
城内的守军,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哭喊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无数人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唐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拿下大津城,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功夫。
与数日前那场惨烈的血战,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
大津城的城头,风很大。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许元玄色的帅袍,猎猎作响。
城下的唐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接管城防,清剿残余,张贴安民告示。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
可许元的眼神,却越过了这座唾手可得的城池,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那津城,大津城。
这两座城池,以及它们之间广大的区域,如今名义上已经归属大唐。
但许元很清楚,这只是名义上。
这里的百姓,他们的心,还未归顺。他们的土地,依旧是按照旧有的方式在耕作、在传承。
这片土地的根,还没有被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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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暂缓脚步
“大将军。”
薛仁贵走上城头,来到许元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中已无抵抗,我军伤亡……不足千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沉重。
与前几日那场血战相比,这样的胜利,太过轻易,也太过虚幻。
陈冲也走了上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只是那血不是他的。
“大将军,下一步,是否直取飞鸟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复仇渴望。
那一万多名袍泽的血,还没有凉透。
唯有捣毁倭国的心脏,将他们的所谓天皇踩在脚下,才能告慰那些战死的英灵。
许元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许元转过身,看着自己麾下这两员最得力的大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座那津,一座大津,周边辐射的土地何其广阔,百姓何其之多。”
“若后方不稳,人心不定,我等便是无根的浮萍,走得越远,败得越快。”
“本将要的,不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眼前的整片天地都握在掌中。
“而是要将这片土地,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变成我大唐的疆土。”
“从今往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唐的!”
“这里的每一个黎民,都必须说汉话,写汉字,尊奉大唐的律法!”
这番话,让薛仁贵和陈冲心头剧震。
他们终于明白了,大将军的图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大,也……要可怕得多。
这不是简单的征服,这是彻底的同化。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
“大军,于大津城就地驻扎。”
“另外,曹文,张羽。”
“在!”
斥候营的两位千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斥候营的损失,本将会尽快给你们补齐。”
“但现在,你们的任务更重。”
“我要你们将斥候洒出去,将这片土地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村庄,都给我摸清楚。”
许元走到一张临时搬上来的案几旁,上面铺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的某个位置。
“尤其是……这里的民生情报。”
曹文和张羽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眼神,骤然一凝。
……
数日后,夜。
大津城县衙,被临时征用为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个长桌。
许元,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几位核心将领围在桌旁,神情肃穆。
帐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许元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舆图上的一点。
那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两个字。
飞鸟!
飞鸟城。
倭国国都,倭国大化革新的中心,孝德天皇的所在地。
那里,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中枢。
只有将大唐的黑龙旗插上飞鸟城的城楼,才意味着,倭国这个名号,将彻底从世间消失。
“情报已经确认。”
曹文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并未怎么合眼。
“飞鸟城位于内陆,但与大海之间,有水路相连。”
“城中守军,加上从各地溃逃回去的残兵,以及临时征召的民夫,预计……不会少于十万。”
张羽接过话头,补充道。
“而且,他们吸取了那津城与大津城的教训,正在疯狂地加固城防,挖掘壕沟。”
“他们似乎也知道,我们拥有……那种会爆炸的武器。”
说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十万守军,坚城固守。
这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陈冲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定要将那孝德天皇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薛仁贵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盯着舆图上的地形。
他在思考,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坚城。
许元却缓缓抬起头,手指顺着舆图上的一条蓝色水路,轻轻划过。
“兵力,城防,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飞鸟城与大津城之间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我们要过去,需要船。”
“我们的人要过去,我们的粮草要过去,我们最倚仗的红衣大炮,更要过去。”
“本将已经传信给那津港,让他们调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过来。但是,光是集结船队,再将笨重的红衣大炮与数万大军运载过去,一来一回,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根本完不成。”
许元抬起眼,扫视着众人。
“诸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薛仁贵下意识地回答:“九月下旬。”
“一个月后呢?”
“……十月下旬。”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十月下旬,接近冬月。海上的风浪会越来越大,这片土地也会越来越冷。”
“到那时,我军的行动将处处受限,后勤补给的压力,会比现在大上十倍!”
“冰天雪地里,弟兄们穿着单薄的衣衫,饿着肚子,去攻打一座有十万人驻守的坚城?”
他每说一句,帐内将领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自然明白,许元所说的,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所以……”
许元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舆图上的茶杯,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一个月。”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依次扫过薛仁贵与陈冲。
“原本一个月的调集时间,本将最多,只能给你们二十天!”
“二十天内,本将要看到足够的船只,停靠在大津城的港口。”
“二十天后,大军必须出发!”
死寂。
帐内一片死寂。
二十天。
将一个月的工期,缩短到二十天。
这个任务,可不简单!
但必须得完成!
“末将……领命!”
薛仁贵第一个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二十日内,若船队未到,末将愿提头来见!”
“末将也愿立下军令状!”
陈冲也立刻跪倒在地,掷地有声。
他们知道这很难。
但他们更知道,战场之上,没有“很难”二字,只有“执行”与“死亡”。
看着跪在身前的两员爱将,许元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军令状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们的命,比几艘破船要金贵得多。”
“尽力去做便是。”
“本将相信你们。”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薛仁贵和陈冲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喏!”
“部署下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薛将军负责统筹军队与军械的登船事宜,陈将军负责协调港口,监督船队集结。”
“喏!”
两人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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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对付倭国人另有原则
帐内,只剩下许元和曹文、张羽二人。
“大将军,那您……”
曹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元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眼神却落在了后方的那津城上。
“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二十天,我也没打算闲着。”
“我要回一趟那津城。”
“从新罗那边调过来的一批基层官员,应该已经到了。”
“辽东的摊子铺得太大,能抽调的人手不多。但对付这弹丸之地,也够用了。”
许元的手指,在那津城周边的土地上,轻轻敲击着。
“我要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
“教教他们,该如何像改造辽东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改革。”
……
又是十日后。
那津城,临时搭建的讲武堂内。
上百名从大唐本土,或是从新罗、辽东都护府抽调而来的大唐基层官员,正襟危坐。
他们大多是些年轻人,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以及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们听说,长田县令,如今的征倭大将军,要亲自给他们训话。
这位在大唐已经堪称传奇的人物,会教给他们怎样的为政之道?
是孔孟的仁义,还是法家的严苛?
众人正襟危坐,翘首以盼。
许元穿着一身常服,从后堂缓缓走出,站定在高台之上。
他没有带任何讲稿,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视着堂下每一张年轻而又充满理想的面孔。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将大唐的教化,播撒到这片蛮夷之地。”
“你们的想法,很好。”
堂下的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但是,你们要记住。”
“这里,不是辽东。”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侵入了所有人的骨髓。
“在辽东,面对那些高句丽的遗民,面对那些胡人部落,我们可以讲道理,可以行教化,可以用时间慢慢疏导他们,劝诫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附大唐。”
“因为他们,见识过大唐的天威,畏惧大唐的强大。”
“可是这里……”
许元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这些倭人,不一样。”
“他们是喂不熟的狼崽子。你给他一块肉,他不会感激你,只会想着,下一次,如何从你的脖子上,咬下更大的一块肉。”
“所以,对付他们,不能用对付人的法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起,你们将带着军队,进入那津城周边的每一个村庄,推行土地改革。”
“将所有的土地,收归国有,再重新分配给那些愿意归顺的百姓。”
“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人不配合,会有人煽动闹事。”
堂下,一名看起来最为年轻的官员,忍不住站了起来,拱手问道。
“大将军,敢问若遇刁民,当如何处置?是否……如同在辽东一般,以劝诫疏导为主?”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又深邃得可怕。
“我刚才说了,这里不是辽东。”
“所以,对付倭国人,有不同的原则。”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对于那些不配合的倭人,可以适当给几次机会。”
“第一次,由你们出面,宣讲我大唐的政策,告诉他们利害。”
“若是不听,便是第二次。”
“让军士上前,用刀鞘和枪托,再跟他们‘讲’一遍道理。”
堂下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那……那第三次呢?”
那名年轻的官员,声音有些发颤。
许元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文官,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两次说教劝说无果之后……”
“格杀勿论。”
听到许元的话,那名站起来提问的年轻官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读了十数年的圣贤书,满脑子的仁义道德,王道教化。
可今天,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他平生所学的一切,好像都用不上。
许元平静地看着他,看着堂下所有面露惊骇的文官。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
“诸位,收起你们在长安城里学来的那套东西。”
“在这里,仁义,是用来对待人的。”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他们,不算。”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津城周边的土地改革,以一种超乎想象的血腥与效率,迅速推行开来。
绝大多数的倭人百姓,在得知土地将被重新分配,自己也能分到一块足以糊口的田地时,选择了顺从。
他们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佃户,无论土地归属于原来的贵族,还是归属于遥远的大唐,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甚至,大唐的政策,更好。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或是旧有的武士阶层,或是被煽动的顽固分子,不愿意配合。
他们叫嚣着,嘶吼着,说这是他们的土地,不容外人染指。
对于这些人,大唐的官员与军士,严格执行了许元的“三步走”方针。
第一步,宣讲政策,晓之以理。
得到的,是淬了唾沫的辱骂。
第二步,军士上前,“动之以情”。
刀鞘与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嚎,成了村庄里最令人战栗的“道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雪亮的横刀,是讲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规矩”。
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了刚刚丈量好的田埂。
当绝对的暴力碾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后,剩下的,便只有绝对的服从。
这一日。
那津城的县衙内。
许元正低头审阅着斥候营最新递上来的,关于飞鸟城周边地形的详细舆图。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大将军!”
薛仁贵一身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却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半个月来,他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说。”
许元头也未抬,目光依旧专注在舆图之上。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幸不辱命!”
“原定二十日的船队集结任务,末将与陈冲将军日夜督办,已于今日,提前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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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又下雪了
“哦?”
许元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薛仁贵,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高兴。
“仁贵,辛苦了。”
他走下案几,亲自将薛仁贵扶了起来。
“提前了五天。”
许元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入手坚实如铁。
“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夸赞,却让薛仁贵这个在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汉子,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这半个月的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值了。
“传令下去。”
许元重新走回舆图前,眼神中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杀伐之气。
“将那津、大津两地的防务与改革后续事宜,全权交由方云世与新来的官员负责。”
“命你与陈冲,即刻返回大津城,集结全军!”
“两日后,本将要看到所有将士,在港口列队,准备登船!”
薛仁贵心头一凛,那股即将踏上最终战场的炽热,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一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喏!”
傍晚时分。
大津城港口。
阴沉的天空下,数以百计的船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桅杆如林。
码头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五万镇倭军,近万玄甲军,已经全员集结完毕。
黑色的铁甲,汇聚成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无边的肃杀之气,让海风都仿佛凝滞了。
许元站在一艘巨型福船的船头,玄色的帅袍在风中翻飞。
他的身后,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等一众将领,皆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
万事俱备。
只待一声令下,这支无敌的舰队,便将承载着大唐的怒火,碾碎倭国最后的都城。
就在这时。
天空中,悠悠地飘下了几点冰凉。
一点,两点……
然后是成百上千点。
细碎的雪花,乘着海风,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洒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甲胄上,落在每个士兵的面颊上。
下雪了。
许元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想到是在倭国看到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恍惚间,他跟随李世民出征辽东以来,已经快一年了!
码头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穿着的还是比较单薄的秋季军服。
许元的面色,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六角形的雪花,看着它在温热的掌心中,迅速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这半个多月,他并非只在推行土地改革。
他利用系统,兑换了大量的羊毛、布匹,让后勤营的辅兵日夜赶工,缝制了数万件简易的御寒衣物。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面对即将到来的严冬,这些准备,依旧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将军,这天……”
薛仁贵走到许元身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天寒地冻,将士们衣衫单薄,若是强行渡海作战,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非战斗减员,将会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蔚蓝与雪白交织的海面,眼神深邃。
良久,他忽然开口。
“仁贵,你觉得,这场雪,对我们而言,是祸,还是福?”
薛仁贵一愣,不明所以。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一张张因为寒冷而略显不安的脸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这场雪,对我军而言,是危机。”
“但对飞鸟城的倭人而言,同样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们会想,大雪封海,天寒地冻,我大唐的军队,绝无可能在这种天气下发动进攻。”
“他们会躲在温暖的城中,围着火炉,喝着热酒,嘲笑我们被老天爷困在了这里。”
许元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而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大雪,将为我们洗去行踪。”
“寒风,将为我们掩盖杀气!”
“我们将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将刀锋,抵在他们的咽喉之上!”
他的话,如同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众将心中的寒冰。
没错!
兵者,诡道也!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许元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东方,直指大海的尽头!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惊雷,在整个港口上空炸响。
“将士们!”
“本将知道,你们很冷!”
“但是,你们忘了没有,在那津城外,我们有一万多名袍泽,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他们的血,还没有干!”
“他们的尸骨,比这风雪更寒!”
“现在,仇人就在对岸!”
“他们在烤着火,喝着酒,用我们袍泽的血,来温暖他们的身体!”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沉默的钢铁洪流,瞬间被点燃了。
数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撕裂了风雪,直冲云霄!
每个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复仇的火焰,那火焰,足以融化世间的一切冰雪!
“很好!”
许元将横刀向前一挥。
“那就随本将,踏平飞鸟城,生擒倭王,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大唐的英魂!”
“全军登船!”
“开船!”
“目标,飞鸟城!”
“杀!”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一张张硬帆迎着风雪,鼓荡开来。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深海巨兽,载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意,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
几个时辰后。
风雪渐歇。
飞鸟城外的海域,一支庞大的舰队,幽灵般地破开海雾,出现在了水平线上。
许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举着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遥遥地望着远方的海岸线。
在他的视野中,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便是飞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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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最后的决战
城墙之上,隐约可见有倭国的旗帜在寒风中飘荡。
城墙的修筑工作,似乎还在进行中,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土堆。
城头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缩着脖子,跺着脚,显然是在抵御严寒,根本没人朝海面上多看一眼。
一切,都和预料中的一样。
许元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传令。”
“各部战船,按计划,分批次靠岸登陆,不得喧哗。”
“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舰队中那五艘吃水最深,行动也最为笨重的特制海船之上。
“让那五条船,找好位置。”
“给本将把船上的五十门红衣大炮,都亮出来!”
“喏!”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庞大的舰队,开始无声地变换阵型。
主力战船,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预定的登陆点。
而那五艘炮船,则缓缓地调整着船头的方向,船身侧面的炮窗被一个个打开。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五十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的眼睛,从黑暗中探出,死死地盯住了远处那座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城池。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拂过许元的脸颊。
但他的眼神,比这深冬的海水,还要冷上三分。
那五十只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五十只从地狱深渊中探出的魔眼,无声地宣告着一座城市的末日。
“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身旁的传令兵,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舰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飞鸟城的城头上,一个倭国守军似乎察觉到了海面上的异常。
他揉了揉眼睛,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阴影,对着身边的同伴,大声地叫嚷着什么。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许元的右手,猛然挥下。
“开炮!”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轰——!”
“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刹那间,地动山摇。
橘红色的火焰,撕裂了拂晓前的黑暗,五十颗沉重的铁弹,拖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了那座看似坚固的城池。
飞鸟城的城墙,并不高大。
甚至,比之早已化为废墟的那津城,还要矮小几分。
孝德天皇早有迁都之意,这座即将被废弃的都城,早已无人用心修缮。
脆弱的城墙,在红衣大炮的绝对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轰隆——!!!”
第一轮齐射,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混杂着残肢断臂,被巨大的冲击力抛上了半空。
整段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地啃了一口,出现了无数狰狞的豁口。
城头上的哀嚎声,甚至隔着数里之遥,都依稀可闻。
炮船上的唐军炮手们,在军官的嘶吼声中,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炮膛,装填着火药与炮弹。
他们的动作,早已在无数次的训练中,化作了肌肉的本能。
“调整角度!”
“第二轮!”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放!”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次,飞鸟城的南面城墙,再也支撑不住。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长达百丈的墙体,轰然倒塌。
连同岸边那些简陋的箭塔与鹿角,也一并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扯得粉碎。
所谓的国都城防,在两轮炮击之下,已然荡然无存,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门户。
许元放下望远镜,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锋,直指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城市。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艘战船。
“登岸!”
“此战,拿下倭国!”
“杀——!”
“吼!”
“吼!”
“吼!”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数万唐军将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无数艘小型登陆艇,如同过江之鲫,从主力战船上放下,载着满身杀气的唐军士卒,劈波斩浪,直扑海岸。
复仇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胸中熊熊燃烧。
那津城外,一万多名袍泽的英魂,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此战,不胜,毋宁死!
飞鸟城的守军,号称十万之众。
可当他们从炮击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看到的,却是城墙崩塌,以及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上岸的唐军。
恐慌,瞬间蔓延。
然而,这支守军,并非乌合之众。
其中真正具备战力的核心,足有五六万人。
他们,与之前在那津城外被全歼的五万倭军一样,是经过特训,甚至学习过部分唐军战术的精锐。
短暂的混乱之后,凄厉的号角声,在城中各处响起。
无数倭国士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红着眼睛,从倒塌的城墙缺口处,迎着唐军的兵锋,反扑而来。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就是国都,就是他们的天皇。
“玄甲军,前锋!”
许元一马当先,踏上了倭国的土地,冰冷的命令脱口而出。
“镇倭军,两翼包抄!”
“神机营,随我压上去!”
“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唐军凭借着精良的甲胄与武器,以及高昂的士气,迅速撕开了敌军的防线,涌入了城内。
然而,飞鸟城的城墙虽不高,城内的布局却错综复杂,街道狭窄,房屋林立。
当大军进入城内,阵型的优势,便被无限削弱。
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拐角处,突然射出的冷箭。
屋顶上,呼啸砸下的石块。
小巷中,悍不畏死冲出的倭国武士。
唐军的推进,开始受阻,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大将军,敌军据屋而守,我军折损不小!”
陈冲浑身浴血,一刀劈翻一个偷袭的倭兵,焦急地吼道。
许元面沉如水,看着眼前胶着的战况,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让大军暂缓推进,稳住阵脚。”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支始终跟随他,保持着完整建制的三千人队伍。
那是他的亲军,三千装备了燧发枪的玄甲军锐士。
“神机营所有人,听我号令!”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燧发枪兵的耳中。
“三段击!”
“前方街道,百步之内,自由射击!”
“给本将,把眼前的一切,都清空!”
“喏!”
三千将士,齐声应诺。
他们迅速地排开阵型,第一排的千名士兵,半跪在地,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条混乱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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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孝德天皇,乞降!
“预备……”
许元高高举起横刀。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炒豆子一般,骤然炸响。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口。
前方百步之内,无论是躲在掩体后,还是正嘶吼着冲锋的倭国士卒,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镰刀扫过。
他们的胸前,飙射出一蓬蓬血花,身体猛地一僵,而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街道,为之一空。
“第二排,上前!”
“开火!”
“第三排,上前!”
“开火!”
三轮齐射,不过是短短的几十息时间。
一个又一个的倭军小阵,在冲锋的道路上,被成片成片地扫倒。
那种远超弓弩射程与威力的打击,彻底击溃了倭国士"精锐"的心理防线,他们不明白,那些唐军手中的火铳,为何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威力。
在燧发枪队的毁灭性打击下,一道死亡的通道,被硬生生地清理了出来。
许元没有丝毫的停顿。
“跟上!”
他一挥手,亲自带着这支大杀器,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飞鸟城的心脏。
一步一步,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清理过去。
但凡有抵抗,迎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排枪轰鸣。
这一次,倭国的军队,没有后退。
他们退无可退。
在国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双方展开了前所未有,也最为原始的血腥厮杀。
鲜血,汇聚成溪流,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残破的尸体,堆积如山。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又从深夜,杀到了黎明。
太阳,升起又落下。
当第二天下午的阳光,再一次洒向这座残破的城市时,那震天的喊杀声,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城内,已经找不到一个还能站着反抗的倭国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味。
许元一身玄甲,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拄着刀,一步步地走上了倭国皇宫前的台阶。
身后,是同样疲惫不堪,却依旧军容严整的唐军将士。
这一战,唐军的损失,同样非同寻常。
若是倭人再多坚持半日,或许,战局便会是另外一个模样。
许元不想接受投降。
他想用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来为死去的袍泽报仇,来彻底打断这个民族的脊梁。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枕套倭国的最终目的,是彻底将其纳入大唐的版图。
若是为了泄愤,将麾下这支百战精锐拼光,那么,后续谁来稳定局势,谁来推行汉化?
两败俱伤,绝非他所愿。
许元疲惫地坐在了皇宫大殿前的台阶上,将手中那柄刃口都砍卷了的横刀,随意地放在身侧。
刀身上的血,还未凝固,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石阶上。
不多时。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倭国孝德天皇,身穿一身早已褶皱不堪的朝服,在数十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倭国大臣的簇拥下,从大殿内走了出来。
他的头上,没有了王冠。
他的脸上,没有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严。
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噗通——”
以孝德天皇为首,所有的倭国皇室与文武大臣,在台阶下,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上……上国天军……”
孝德天皇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哭腔。
“我……我倭国……愿降,愿降……”
“乞求……乞求天朝大将军,饶恕我等子民……”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下,又一下。
许元冷冷地看着台阶下,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与哀求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传国信物,拿来。”
孝德天皇如蒙大赦,身子一颤,连忙从怀中,颤抖着捧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将木盒呈了上来。
许元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便将其丢给了身后的薛仁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孝德天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薛仁贵。”
“喏!”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将这些人,倭王、皇室、文武大臣,一个不漏,全部给本将看押起来。”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待此间事了,将他们,一并带回长安。”
薛仁贵抱拳领命,转身挥手,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卒便上前,用麻绳将孝德天皇与一众倭国大臣捆作一串。
哀嚎与求饶声,此起彼伏。
许元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幅亡国之景。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耳边的喧嚣,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布,变得模糊不清。
他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玄铁铸就的沉重甲胄,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元的身体,晃了晃。
最终,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大将军!”
薛仁贵惊骇的吼声,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
许元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悠悠转醒。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杂着清甜的女子体香。
不再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天顶,雕刻着他看不懂的繁复花纹。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你醒了?”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许元艰难地转过头。
一张略带憔悴的俏脸映入眼帘。
正是高璇!
此刻的她,已经卸下了一身戎装,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长裙。
及腰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
绝美的容颜不再被军装甲胄所掩盖,得以展现在许元面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手中,还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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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四万忠魂埋骨他乡
“我……睡了多久?”
许元的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火,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
秦月离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床头,随后将药碗递了过来。
“你脱力了,又受了些风寒,军医说,好生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关切。
“辛苦你了!”
许元淡淡的看了看她,道谢后,这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腹中却升起一股暖意。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饥饿感。
秦月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先吃点东西吧。”
许元没有客气。
这一战,他实在是太累了。
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整整一锅肉粥,腹中的饥饿感才稍稍缓解。
四肢百骸,也重新涌现出一丝力气。
“让薛仁贵和陈冲过来见我。”
吃饱喝足,许元的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好。”
高璇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给门口守卫的亲卫军传达了许元的命令。
不多时。
身披甲胄的薛仁贵与陈冲,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已经能坐起的许元,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大将军!”
“末将参见大将军!”
两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
许元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薛仁贵的身上。
“伤亡如何,详细说。”
听到这个问题,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薛仁贵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汇报道。
“飞鸟城一战,我军出战五万。”
“其中,玄甲军三千,镇倭军四万七千。”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此役,我军将士,折损……两万余人。”
两万。
一个冰冷的数字。
却代表着两万个活生生的生命,两万个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家庭。
即便是早已见惯了生死的许元,心脏也不由得一沉。
薛仁贵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军斩杀倭国守军,五万一千七百余人。”
“俘虏以孝德天皇为首的倭国皇室、大臣、降卒,共计四万三千二百余众。”
“此战,我军全胜。”
全胜。
许元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场飞鸟城的巷战,就拼掉了两万弟兄。
代价,不可谓不大。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从辽东出征时,他带来了八万镇倭军,加上李世民调拨的一万玄甲军,总兵力是九万。
一开始,攻打港口和那津城,损失了一万多,后来跟木村拓夫野战,又损失一万多,现在攻打飞鸟城,又损失了两万。
零零总总加起来,阵亡的袍泽,已经超过了四万。
再加上留守在那津城与大津城的赵五等人。
如今,还跟在他身边的这支百战之师,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且大多身上带伤。
整个东征军团,满打满算,也不足五万之数了。
九万大军,折损近半。
用四万多条大唐好儿郎的性命,换来一个倭国的覆灭。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残酷。
许元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复杂。
不过,现在还不是他伤感的时候。
许元让两人取来了倭国的完整舆图,马上看了起来。
这是一副刚刚绘制完成的,整个倭国诸岛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片狭长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倭国的国都飞鸟城是拿下了,倭国的天皇与朝臣,也成了阶下之囚。
但这片土地上,依旧残留着不少地方豪族与零星的武装力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绝不允许,在这片即将纳入大唐版图的土地上,留下任何一丝反抗的火种。
“传曹文、张羽。”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窗外的寒风。
很快,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便来到了房间内。
“末将参见大将军。”
“不必多礼。”
许元指着舆图,直接下令。
“你们二人,各领五千兵马,即刻出发。”
“沿着这两条路线,分头清剿倭国境内,所有残余的武装势力。”
“无论是地方豪族,还是山间的野武士,亦或是寺庙里的僧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凡有村寨、城砦,胆敢闭门不纳,或是稍有反抗者。”
“一律,屠之。”
曹文与张羽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听出了许元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元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们二人。
“记住,我给你们的任务,是让这片土地,再也听不到任何反抗的声音。”
“不要担心杀戮过重。”
“我要的,是倭国的历史,从我们登陆的这一天起,彻底断层。”
“我要他们的后代子孙,只知有唐,而不知有倭。”
“懂吗?”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毫不怀疑,大将军的这道命令,将会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一场何等可怕的腥风血雨。
但他们,是军人。
服从命令,是天职。
“末将,领命!”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沉声应道。
……
随后的日子里。
飞鸟城,这座昔日的倭国都城,在唐军的铁腕统治下,开始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许元坐镇于此,一边养伤,一边雷厉风行地推行着他的改革。
土地收归国有,重新丈量分配。
文字、度量衡,强制推行大唐标准。
而那些被俘的四万多倭国降卒与平民,则成了第一批“归化”的对象。
许元根本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
每日清晨,在皇宫前的广场上,都会进行一场简单的甄别。
愿意剃发易服,学习汉话,从此登记入册,成为大唐子民的,便分发田地与粮食,留下来。
稍有迟疑,或是不愿配合的,便被当场拖出,斩首示众。
没有劝说,没有道理可讲。
只有生与死的选择。
起初,还有一些自诩忠于天皇的武士,叫嚣着反抗。
但当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挂在木杆上之后,所有的叫嚣,都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忠诚与骨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甄别,只持续了不到十天。
绝大多数人,都无比顺从地选择了活下去。
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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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马踏东京,登上富士山!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时间,已是冬月下旬。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的大海上呼啸而来,飞鸟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雪。
曹文与张羽,也各自带着一身风雪与煞气,回到了飞鸟城。
他们,完美地执行了许元的命令。
如今的倭国境内,再无任何成建制的反动势力。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一日。
许元站在昔日倭国皇宫的最高处,眺望着远方。
天地间,一片苍茫。
土地改革,已初见成效。
汉化律令,也已颁行四方。
这片土地,正在被强行抹去过往的痕迹,烙上属于大唐的印记。
他知道,是时候了。
“来人。”
许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
“七日后,大军集结,班师回朝。”
“我们,也该回长安了。”
亲兵躬身领命,正欲转身去传达集结的命令。
“等等。”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名亲兵的身形一顿,立刻转了回来,垂手肃立。
薛仁贵与陈冲等人,也皆是将目光投向了许元,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许元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极东之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云层低垂,与天际相接。
“班师回朝之前。”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大将军,不知是何处?”
“一个能让所有阵亡袍泽,都得以安息的地方。”
许元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传令下去,斥候营先行,大军随后。”
“曹文、张羽、薛仁贵、陈冲,你们几个,随我亲卫营先行。”
“备足五日的粮草与御寒之物。”
“目标,正东。”
……
两日后。
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在茫茫雪原上疾驰。
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可队伍中,却无一人叫苦。
他们的目光,都追随着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雪白山峰,缓缓地、却又无比强势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它就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天神之剑,山巅刺破云霄,山体圆润对称,雄伟而孤傲。
即便隔着数十里,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依旧让这些百战悍将,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那是什么山?”
陈冲勒住马缰,一双虎目瞪得滚圆,语气中充满了震撼。
他征战半生,自认见过的名山大川不在少数,可没有一座,能与眼前这座巨峰相提并论。
薛仁贵、曹文、张羽等人,也无不为之失神。
“壮哉!”
薛仁贵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此山之雄伟,怕是连我大唐的太白山,亦要稍逊一筹。”
许元静静地望着那座山,脸上却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平静。
他轻声开口,仿佛在回答他们,又仿佛在对自己诉说。
“倭人称此山为‘不尽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我,更喜欢叫它……富士山。”
“富士山?”
众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比“不尽山”更多了几分韵味,却不知其意。
许元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马鞭遥遥一指那白雪皑皑的山巅。
“走,我们……”
“马踏东京,登富士山!”
……
登山的路,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越往上,风雪越大,空气也越发稀薄。
战马早已无法前行,留在了山脚下的营地。
所有人都只能徒步攀登。
许元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内力,只是凭借着自己的体魄,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地向上。
他身后的薛仁贵等人,看着大将军那并不算魁梧、此刻却显得无比坚毅的背影,心中皆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他们不明白,大将军为何执意要来此地。
但他们知道,跟着他,便对了。
终于,在日落之前,他们登上了这座巨峰的之巅。
当站上山顶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眼前的景象,一扫而空。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波澜壮阔,无边无际,宛如仙境。
落日的余晖,将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远方,被他们征服的土地,在云海下若隐若现。
整个天地,仿佛都匍匐在了他们的脚下。
“好一派……壮丽河山!”
陈冲忍不住低吼出声,胸中的豪情,几乎要喷薄而出。
“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薛仁贵亦是感慨万千。
许元迎着猎猎寒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片天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郁气、杀意、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吐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传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看着脚下的土地,看着远方的云海,看着这片在他前世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一股豪情,直冲天灵。
他忍不住放声长啸,声音滚滚如雷,传遍四野。
“将军,如此场景,何不赋诗一首?”
就在这时,曹文和忽然上前,一脸贱兮兮的朝着许元开口。
“大将军,我们可是好久都没有听到您赋诗了啊!”
“哈哈哈……”
许元也是心情大好,当即点了点头。
“也好,此情此景,确实应该赋诗一首!”
这一次,许元没有照抄古人的诗词,而是在脑海中仔细斟酌了起来。
不多时,他便写好了一首原创的诗,虽然不知道好不好,但能表达出自己现在的心情,这就足够了!
“横槊沧溟水欲东,扶桑扫尽见神峰,”
“千山霜甲披星落,万仞云旗卷日红。”
“烽火淬成天地骨,樱花吹作古今风,”
“银河未洗雕弓色,犹照汉家第一功。”
语毕,曹文等人都不禁跟着许元念了起来,随后更是生出一股豪迈之气。
“好!”
“不愧是大将军!”
众人无不捧场。
“大将军,不知此诗叫什么名?我等也好记下,传入军中!”
许元沉吟片刻,说了八个字:
“马踏东京,登富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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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烈士陵园
寥寥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蕴含着一股吞天沃日的气魄。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但感慨过后,许元脸上的豪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沉重。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千名精锐的亲卫军士卒。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将这山顶,给我就地平整出一块空地来。”
众人一愣。
薛仁贵不解地问道:
“大将军,这是要……”
许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
“我要在这里,为我们东征以来,所有战死的四万四千三百一十八名袍泽,建一座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
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同袍!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他们,把性命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他们的尸骨,或许已经无法带回故里。”
“但是,他们的英魂,不能是无根的浮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脚下坚硬的冻土。
“我要让这座倭国的第一高山,成为他们的墓碑!”
“我要让这片被他们用生命征服的土地,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
“我要让后世所有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知道,是谁,用鲜血与白骨,为我大唐,开辟了这万里疆土!”
轰!
许元的话,如同一道神雷落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怔在了原地。
大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些牺牲的袍泽,他们没有被忘记!
大将军,还记着他们!
“大将军!”
薛仁贵单膝跪地,声音已然哽咽。
“末将……替死去的弟兄们,谢大将军!”
“末将,谢大将军!”
陈冲,曹文,张羽,以及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吼声震天。
“起来!”
许元低喝一声。
“要谢,就拿起你们的工具!”
“今天,我们不分将帅,不分兵卒!”
“我们,都是给兄弟们修葺安身之所的匠人!”
说罢,他竟是第一个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铁镐,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哐!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薛仁贵等人见状,不再犹豫,纷纷起身,抢过工具,加入了这支特殊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山顶之上,只有铁镐与冻土撞击的铿锵之声,还有将士们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悲痛,也寄托着对亡魂的哀思。
这一夜,无人入眠。
倭国第一神山——富士山的山顶上,燃起了数百个火堆,将半边天际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所有人,包括许元在内,都亲自劳作,就地歇息。
……
第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洒向山巅时。
一座占地数亩,由火山岩与冻土垒砌而成的巨大陵园,已然矗立在了富士山之巅。
陵园中央,是一块高达五丈的巨石,被打磨得异常平整。
许元站在石碑前,手中拿着一柄刻刀。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飞。
石屑纷飞中,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名字,被他亲手,一笔一划地,永远地烙印在了这座丰碑之上。
其他人也都纷纷上前帮忙。
从玄甲军,到镇倭军。
从百夫长,到普通士卒。
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个名字。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整整刻了一天。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已是黄昏。
许元放下刻刀,后退几步,看着那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座石碑的名字,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对着石碑,深深地,三鞠躬。
“大唐的英雄们,安息。”
身后,薛仁贵、陈冲等数千将士,亦是齐刷刷地对着石碑,行了最庄严的军礼。
整个山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是英魂的低泣。
祭奠完毕。
许元直起身,环顾四周。
他看着这座陵园,看着这座石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差了一点,能镇压这片土地,能告慰所有亡魂的……魂。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来人!”
“在!”
“就地取材,在石碑前,给我建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再取最坚硬的木料,给我立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亲卫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很快,石台与旗杆,便已就位。
许元缓缓走上石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
他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打开。
当油布包完全展开,一抹刺眼的红色,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面,他们从未见过的旗帜。
鲜红的底色,如同烈士的鲜血。
旗帜的左上角,点缀着五颗金黄色的星星。
一颗大星,四颗小星环绕。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五颗星,仿佛在燃烧。
薛仁贵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何旗?
大唐的军旗是玄鸟旗,帅旗是各将的姓氏旗。
可这面旗,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等他们发问。
许元已经亲手,将这面旗帜,系在了旗杆的绳索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动绳索。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这异时空的富士山之巅,在无数大唐将士的注视下,迎着猎猎寒风,缓缓升起!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面冉冉升起的红旗所吸引。
当红旗升到顶端,在风中“哗啦啦”地展开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感,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他们仿佛看到,那旗帜上的红色,就是这四万多袍泽流淌的鲜血。
那五颗星,就是他们不灭的英魂!
“大将军……”
薛仁贵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此为何旗?”
许元凝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越千年的沧桑与决绝。
“这面旗,不属于大唐,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
“它,属于我们这个民族。”
“它,是用来纪念,从古至今,所有惨死于倭人之手的华夏同胞。”
“它,也是一个烙印。”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我要让这面旗,永远地,高悬于此山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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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启程回家
那面旗,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焰,在富士山之巅熊熊燃烧。
薛仁贵等人,皆是百战悍将,心志坚如磐石,可此刻望着那面旗,听着许元那番话,胸中气血翻涌,竟是有些不能自已。
不属于大唐,属于这个民族。
纪念所有惨死于倭人之手的华夏同胞。
这两句话,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他们忽然明白了。
大将军此战,不仅仅是为了大唐的开疆拓土,更是为了一些更深沉,更久远的东西。
那是一种,跨越了时间与王朝的……血脉与传承。
许元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当这面旗帜插在这里,当那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个名字刻在这里,一切,便已是永恒。
他迎着风,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缓缓走下石台。
“传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果决。
“全军,下山。”
“我们要回家了。”
“喏!”
数千将士,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他们对着那座陵园,对着那面红旗,最后行了一次军礼,而后,毅然转身。
来时路,风雪弥漫,步履维艰。
归去途,天光大亮,心有归宿。
……
两日后。
腊月初一。
飞鸟城。
昔日的倭国都城,此刻已然换了天地。
城头之上,大唐的玄鸟旗迎风招展,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大唐兵士。
许元雷厉风行,以铁血手腕推行的汉化律令,已初见成效。
城主府内,许元看着堂下站着的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四员大将,神色平静。
“各项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了?”
方云世作为长田县的老班底,此刻已是这片新占之地的实际管理者,他躬身上前,恭敬回道:
“回禀大将军,所有船只皆已整备完毕,粮草军需也已装船,随时可以启航。”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薛仁贵四人。
“很好。”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此次班师回朝,我只带两万镇倭军回长安。”
“剩下的人,全部留下。”
话音一落,性子最急的陈冲当即一步踏出,脸上满是错愕。
“大将军,这是为何?”
“倭国主力已灭,天皇都成了阶下囚,此地已定,何须再留如此多的兵马?”
其余几人也是面露不解。
东征至今,九万大军,如今只余下不到三万,谁不想早日衣锦还乡,与家人团聚?
许元看着他们,眼神深邃。
“此地已定?”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陈冲心头一凛。
“陈冲,我问你,何为‘定’?”
“是打下来,就是‘定’了么?”
陈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倭国地图前。
他伸出手,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片土地,比我长田县,要大上百倍。”
“这里的人,与我们言语不通,习俗迥异。”
“你们以为,杀了他们十几万大军,抓了他们的天皇,他们就会心悦诚服地当我大唐的子民了么?”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不。”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蛰伏,会隐忍,会在暗中,像毒蛇一样,等待着反噬的机会。”
“我要的‘定’,不是一时的平静,而是长久的安稳。”
“我要让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只说汉话,只写汉字,只尊我大唐之礼!”
“我要让他们,从根子上,就忘了自己曾经是倭人!”
“这,才是真正的‘定’!”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整个大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薛仁贵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才真正理解,大将军心中谋划的,是何等宏伟,又是何等……酷烈的一盘大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开疆拓土了。
这是要,彻底地,抹去一个文明存在的痕迹!
许元看着他们震撼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一些。
“所以,这里需要人。”
“需要我们大唐的军队,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里。”
“维持律法,推行教化,镇压一切反抗。”
他看向曹文和张羽。
“你们二人麾下的斥候营,在东征中立下大功,但也最是了解此地的山川地理,民风人情。”
“你们选择一部分人留下,合兵一处,选一个愿意留下的将领暂领,本将军给他升职,负责清剿残余,震慑地方。”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许元又看向赵五。
“赵五,你麾下兵马,亦留下一半,负责协助方县丞,管理城池,屯垦田地。”
赵五亦是沉声领命。
“末将,遵命!”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看向薛仁贵与陈冲。
“你们,随我回长安。”
“我们,要去向陛下,交一份答卷了。”
薛仁贵与陈冲心中再无半分疑虑,躬身抱拳。
“是,大将军!”
当日,飞鸟城的港口,人头攒动。
两万多名留守的镇倭军将士,站在码头上,沉默地看着那即将远航的庞大舰队。
他们的眼中,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决然。
许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留下他们,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残忍。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让后世的子孙,免遭这恶邻之苦。
“启航!”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
上百艘海船,扬起风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港口,朝着西方,那片名为大唐的故土,破浪而去。
……
半个月后。
大唐,山东道,登州港。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当那支饱经风霜的舰队,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回来了!”
“是镇倭军的船!是许大将军回来了!”
无数百姓涌向码头,翘首以盼。
当船只缓缓靠岸,当那面书写着“许”字的帅旗,第一个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踏板搭上码头。
许元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是薛仁贵,是陈冲,是两万名虽然衣甲染血,却精神矍铄的镇倭军将士。
当双脚,重新踏上大唐坚实的土地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不再是倭岛的咸腥,而是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耳边,不再是听不懂的倭语,而是亲切的,带着各地方言的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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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回来了
“回来了……”
一名年轻的士卒,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抓起一把码头的泥土,泪流满面。
“我们……回家了!”
这一声压抑的哭喊,仿佛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所有将士的情绪。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这一年,他们经历了太多。
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异国的土地上,与凶悍的敌人殊死搏杀。
他们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鲜血。
身边朝夕相处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带着胜利,带着荣耀,也带着一身的伤痕与疲惫,回到了这片让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
许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些汉子,需要发泄。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潮澎湃?
他抬起头,看着那蔚蓝的天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将东征以来所有的杀伐、疲惫、与压力,都尽数吐了出去。
“大将军。”
薛仁贵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现在是……”
“即刻启程,赶赴长安。”
许元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
“大军就地休整,由陈冲将军看管。”
“仁贵,你挑一千亲卫,随我先行。”
“陛下,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
“喏!”
薛仁贵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安乐的盛世景象。
战争的阴云,似乎从未笼罩过这座伟大的都城。
只是,这份热闹,却与城南的一座府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许府。
府内,青砖黛瓦,亭台楼阁,皆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清冷寂静。
庭院中,两个绝美的身影,正拿着扫帚,默默地清扫着小径上的积雪。
其中一人,身着华贵的宫装,眉眼间尚带着一丝稚气,却已初具倾城之姿,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另一人,则是一身素雅的襦裙,气质温婉如水,正是洛夕。
“洛夕姐姐。”
兕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哈出一口白气,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府邸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许元他……会回来过年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的不安。
“他答应过洛夕姐姐你的,说年前,一定回来。”
洛夕的动作也是一顿,她抬起头,顺着兕儿的目光望去,眼神中,同样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
她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安慰道:
“会的,兕儿妹妹不要担心。”
“许郎他一言九鼎,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话虽如此,可她垂下的眼帘,却泄露了内心的忐忑。
此去辽东,再征东瀛,已是整整一年了啊。
这一年里,除了朝廷邸报上寥寥几句的捷报,再无半点私人音讯传来。
他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伤?
如今,又是身在何方?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她们的心上。
晋阳公主撅了噘嘴,小声地嘟囔着:
“许元,你这个大骗子。”
“都快要过年了,还不赶紧回来。”
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
洛夕见状,连忙放下扫帚,走上前,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兕儿妹妹,怎么还哭了呢?”
“或许,许郎是路上耽搁了呢。”
“我们再等等……他不会食言的……”
“嗯……”
兕儿将小脸埋在洛夕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个女子,就这么在漫天风雪中,静静地相拥着,一同望着那扇,承载了她们所有期盼的大门。
……
光阴流转,终至岁末。
这一日,是除夕。
按照许元曾经说过的规矩,这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日子。
是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的。
天还未黑,晋阳公主和洛夕便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她们特意遣散了下人,要亲手为他,准备这一桌饭菜。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那个男人,今夜,是否会回来。
可这,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一种仪式。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将二人的脸颊映得通红。
锅里,炖着许元最爱吃的羊肉,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洛夕姐姐,许元之前是不是说,除夕要吃饺子来着?”
兕儿一边笨拙地擀着面皮,小脸上沾了些许面粉,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他说,那叫‘更岁交子’,吃了,新的一年,才会有好福气。”
洛夕温柔地笑着,熟练地包着一个个状如元宝的饺子。
“是啊,去年的时候,他还说,这饺子里,要包上一枚铜钱。”
“谁吃到了,谁就是来年最有福气的人。”
两人一边做着饭,一边聊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他其实从未离开。
可随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
随着坊市间的爆竹声,渐渐稀疏。
厨房里的气氛,也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了饭厅的桌子。
满满当当,丰盛无比。
可桌子的主位上,却空空如也。
兕儿和洛夕,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动筷子。
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烛火,在她们的眼眸中,跳跃着,忽明忽暗。
“天……都黑了。”
兕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洛夕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慰。
“再等等……”
“饭菜,还热着呢。”
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份等待,是何其的渺茫。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无声地飘落。
就在两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火苗,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黑夜与寒冷熄灭时。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她们望了无数遍的府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一身的风雪,出现在了门口。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晋阳公主和洛夕,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人皆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那道身影,似乎也顿了顿。
他抬起手,轻轻地,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入了这满室的光明与温暖之中。
那是一张,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脸庞。
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也黝黑了些。
眉宇间,少了些许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铁血的沉凝。
可那双眼睛,那看着她们时,带着无限温柔与歉疚的眼神,却一如往昔。
他看着满桌的饭菜,看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女子。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疲惫,却又无比安心的笑容。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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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温馨一幕
我回来了!
门口的身影露出温馨的笑容,却看得洛夕和晋阳公主两人眼眶瞬间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饭厅内,温暖如春,烛火摇曳,饭菜的香气氤氲不散。
门外,却是无边的风雪,是冰冷刺骨的严冬。
那个男人,就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将两个世界,踩在了脚下。
晋阳公主手中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洛夕端着汤碗的手,也猛地一僵,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是幻觉么?
是思念太深,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两人皆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那个身影,又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入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深邃眼眸中化不开的温柔与歉疚,真真切切地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不是幻觉。
是他。
真的是他!
“许元!”
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呼,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晋阳公主。
这个在大明宫中金尊玉贵,时刻要保持仪态的公主殿下,此刻却像一只归林的乳燕,瞬间红了眼眶。
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华美的宫装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弧线,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扑向了那座冰冷的雪山。
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可她浑然不顾。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温暖的怀抱。
“砰。”
一声轻响。
兕儿娇小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许元的怀里。
她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他那带着冰雪寒气的胸膛。
力气之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呜……你这个大骗子……”
“你说过年前会回来的……今天……今天就是除夕了啊……”
“我以为……我以为你又不守信用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许元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东征倭国,面对千军万马,他面不改色。
富士山巅,定鼎乾坤,他豪情万丈。
可此刻,感受着怀中温软的娇躯,听着这压抑了一整年的委屈,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对不起。”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路上耽搁了,但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回来。”
“我……赶上了。”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是那双小手,依旧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许元有些无奈,也有些宠溺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怀中少女的肩头,望向了门口。
洛夕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晋阳那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他。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温婉的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雪地里,瞬间便没了踪影。
可她却在笑。
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许元心中一暖,同时也生出了一丝尴尬。
说到底,洛夕才是许府的女主人,是他许元的妻。
如今自己这般抱着晋阳公主,被她看着,总觉得有几分不妥。
这丫头,虽然陛下已经有了许配之意,可终究……还未及笄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许元的目光,也或许是终于发泄完了心中的情绪,晋阳公主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许元。
然后,她也看到了门口的洛夕。
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从许元怀里退了出来。
“洛夕姐姐……”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洛夕温柔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她缓步上前,走到许元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为他拂去肩头还未融化的雪花。
那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是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许郎,欢迎回家。”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心中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他伸出手,将眼前这个为他守了一年空闺的女子,轻轻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方才的激烈。
它很轻,很柔,却蕴含着更深沉的力量。
是夫妻间的默契,是归家后的心安。
“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不久。”洛夕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呢喃,“只要你能平安回来,等多久,都不久。”
短暂的温存过后,洛夕也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仔细地打量着许元,看着他清瘦了些许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
“外面的饭菜,定然是不合胃口的。”
“快进屋吧,我和兕儿妹妹给你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年夜饭。”
“好。”
许元笑着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抬脚进屋的瞬间。
洛夕和晋阳公主,几乎是同时,都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许元身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风雪从敞开的门缝里倒灌而入,卷起一地的寒气。
也卷起了那人身上素白斗篷的一角。
斗篷下,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那是一种,与洛夕的温婉、晋阳的娇俏截然不同的美丽。
她的五官,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轮廓深邃,眼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清冷与孤傲。
肌肤胜雪,琼鼻高挺,朱唇不点而赤。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强大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洛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刚刚从许元怀里退出来的晋阳公主,原本带着红晕的小脸,也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女人的直觉,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她们的心中,便同时拉响了警报。
这个人,是谁?
为何会跟许元一起回来?
而且,还是在除夕之夜,这个本该家人团聚的日子。
饭厅内温暖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被门外的寒风吹散了,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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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气氛怪异
许元自然也感受到了这气氛的变化。
他心中暗道一声要糟,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赶忙侧过身,介绍道:
“咳,忘了给你们介绍。”
“这位是……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高璇。”
高璇?
这个名字,洛夕有些陌生。
可晋阳公主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她想起来了。
数月之前,父皇从辽东班师回朝后,曾在与她的闲谈中,提起过这个名字。
高句丽的王女,高璇。
父皇说,为了彻底稳定高句丽的局势,安抚高氏王族,他已经同意了高句丽方面的请求,将高璇,指婚给了许元。
这件事,她一直埋在心底,甚至有些刻意地去遗忘。
她以为,那或许只是父皇随口一提。
却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高璇跟许元一起回来。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方才重逢的喜悦,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的眼圈又一次控制不住地红了。
晋阳公主的眼神变化,虽然只有一瞬,却没能逃过许元的眼睛。
他心中一紧,知道这丫头定是想起了什么。
“公主……”
他刚想开口解释。
可晋阳公主却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眼中的水汽逼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那一丝落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公主的,端庄而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高璇姐姐。”
她对着高璇,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脆,听不出半点异样。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外面风雪大,姐姐快请进屋暖暖身子吧。”
这番变故,快得让许元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晋阳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没来由地一疼。
而一旁的洛夕,此刻也已然回过神来。
她虽不知其中内情,但看晋阳的反应,再联想许元的身份与功绩,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作为许府的女主人,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乱。
她走到晋阳身边,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她也对着高璇,露出了一个温婉大方的笑容。
“是啊,高璇妹妹,莫要站在门口了。”
“郎君能将你带回府中过年,便是将你当做了自家人。”
“快请进吧。”
高璇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晋阳和洛夕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能感受到,这两个女子,一个看似娇俏实则内心骄傲,一个看似温婉实则绵里藏针。
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不过,她也并未托大。
她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多谢二位姐姐。”
许元看着眼前这堪称“和谐”的一幕,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好了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不冷么?”
他连忙打着圆场,半推半就地将三女都让进了屋里。
“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年夜饭,都要凉了。”
随着许元关上府门,门外的风雪,被彻底隔绝。
饭厅内,重新恢复了光明与温暖。
许元在主位上坐下,三个绝色女子,分坐两旁。
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依旧冒着腾腾的热气。
只是,这吃饭的气氛,却怎么也回不到方才那种单纯的期盼与喜悦了。
但无论如何,人,总是回来了。
这个家,也终于有了一家之主的样子。
许元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来,我们一起,过个好年。”
三女闻言,也纷纷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窗外,又隐隐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终究是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顿年夜饭,吃得可谓是暗流涌动,食不知味。
许元坐在主位,左边是温婉如水却眸光微闪的洛夕,右边是强颜欢笑却难掩落寞的晋阳,对面则是清冷如月、默然不语的高璇。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渡劫。
每夹一筷子菜,都能感受到三道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不太自然。
好在,这一切,都被两人的思念之情所冲淡,洛夕和晋阳公主一年未见许元,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几人一边吃,一边诉说着各自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爆竹声再次密集起来时,一直安静的晋阳公主忽然放下了玉箸。
“许元,自从去年你为我们放了烟花之后,这烟花便成了长安城的时髦象征,每逢过节,很多富贵人家便会买上一些烟花燃放,现在都快成惯例了。”
嗯?
许元不知道晋阳公主想说什么,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媚,仿佛瞬间驱散了饭厅内所有的阴霾。
她转头看向高璇,声音清脆悦耳。
“高璇姐姐,你初来长安,想必还未见过这般盛景。”
“不如,我带姐姐出去走走,看看这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赏一赏那刹那芳华?”
高璇清冷的眸子动了动,看了一眼晋阳,又看了一眼许元,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颔首:
“有劳公主殿下。”
晋阳公主便站起身来,对着洛夕盈盈一礼。
“洛夕姐姐,我带高璇姐姐出去一会儿,你和许元……也一年未见了,好好说说话吧。”
说完,她便拉着高璇,带着几个侍女,毫不拖泥带水地推门而出,将一室温暖,留给了许元和洛夕。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饭厅内,只剩下许元和洛夕二人。
洛夕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幽幽地叹了口气。
“兕儿妹妹,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儿。”
许元心中也是一阵感叹,这丫头,长大了,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洛夕。
烛火之下,她的侧脸温婉动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方才的故作大方,此刻已然卸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言的复杂。
许元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柔荑。
入手微凉。
洛夕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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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巫山云雨
许元看着她眼中的水光,心中再也按捺不住那积压了一整年的思念与愧疚。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洛夕从座位上横抱而起。
“啊!”
洛夕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俏脸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许郎,你……你太急了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许元低头看着怀中的娇妻,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霸道的温柔。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急?”
“我等了一年。”
“在东瀛那片冰天雪地里,在尸山血海中,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身上的味道,想你的温柔。”
“现在,我回来了,一刻也不想再等。”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洛夕,大步流星地朝着卧房走去。
洛夕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那混合着风雪与阳刚的熟悉气息,整颗心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是啊,她也等了一年。
这一年里,长安城中多少风雨,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夜夜孤枕难眠,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砰。”
卧房的门被一脚踢开,又被反身关上。
红烛摇曳,锦被生香。
许元将洛夕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俯身而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夫人,为夫……回来了。”
洛夕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她伸出玉臂,缓缓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欢迎……许郎,回家。”
衣衫褪尽,红浪翻滚。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却已是春意盎然。
压抑了一整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的律动。
一阵阵和谐而曼妙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在静谧的夜里,悄然奏响……
两个时辰后。
云收雨歇。
许元心满意足地侧躺在床上,将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的洛夕拥在怀中。
洛夕浑身瘫软如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雪白的肌肤上泛着一层迷人的粉色,美得惊心动魄。
她将脸颊贴在许元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安宁与踏实。
许元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还在生我的气么?”
他指的是高璇的事。
洛夕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声笑道:
“气什么?”
“气你身边又多了一个绝色女子?还是气你如今功高盖世,连陛下都要主动为你指婚?”
许元一窒,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晋阳呢?”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难道一点都不吃醋?”
洛夕抬起头,一双美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吃醋啊,怎么不吃。”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许元的胸口。
“妾身也是个女子,看到自己的夫君被别的女子惦记,心里自然会有些酸溜溜的。”
“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与骄傲。
“我第一次见到兕儿妹妹的时候,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了。”
“我还记得,我以前就跟许郎你说过。你能得到晋阳公主的青睐,如今又能得到璇玑公主的认可,那说明你足够优秀,也说明我洛夕的眼光,没有错。”
“像许郎你这样搅动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身边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红颜知己呢?”
她的话,说得坦荡而真诚,让许元心中那最后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与爱怜。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到这里,洛夕的脸色忽然又红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有些羞赧。
她将脸埋回许元的怀里,闷闷地说道:
“再……再说了……”
“就你今天这个样子,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怕是……怕是也受不了你啊……”
许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翻身而上,再次将娇羞不已的洛夕压在身下,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哦?既然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那咱们……就再来验证一番。”
“呀!你……你坏死了……”
一夜缠绵,无尽春光。
……
次日。
许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日上三竿了。
身旁的洛夕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甜笑。
昨夜的疯狂,让她累坏了。
许元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物,正准备去看看晋阳和高璇,侍女月儿却匆匆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了。”
“王德王总管,正在前厅候着。”
王德?
许元眉毛一挑,这位可是李世民的贴身内侍,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不敢怠慢,简单洗漱一番,便赶到了前厅。
“王总管,新年安好,不知一大早过来,所为何事?”
王德见到许元,满脸堆笑,躬身行礼。
“咱家给县令大人贺新年了!”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神秘。
“陛下有旨,今日在宫中设宴,一来是庆贺新年,二来,也是要为许大人庆功。特命咱家前来,请县令大人携家眷一同入宫赴宴。”
庆功?
许元有些纳闷,自己刚回来,功劳还没报上去,庆的哪门子功?
不过既然是李世民的旨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有劳王总管了,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许府的马车便备好了。
许元与梳妆打扮一新的洛夕、晋阳公主、高璇一同登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驶去。
一路上,晋阳公主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和洛夕说着长安城的趣事,时不时还拉着高璇介绍两句,气氛竟是意外的和谐。
抵达宫门,自有宫人引路。
刚踏入宴会所在的甘露殿范围,便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朝中大臣围了上来。
“许大人,恭喜恭喜啊!”
“哎呀,许监正,当真是年少有为,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
“一战而定东瀛,此等功绩,足以与卫霍比肩,恭贺许侯!”
一声声恭贺,让许元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一脸茫然地拱手回礼:“诸位大人,何喜之有啊?许某刚从海上回来,实在是……不明所以。”
自己平定东瀛的消息,这么快就传遍朝野了?
按理说,捷报应该由自己亲自呈上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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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辽东之战收官封赏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一个爽朗而威严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哈哈哈,许元,你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身着龙袍的李世民,在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心腹大臣的簇拥下,正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看到许元,李世民龙颜大悦,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早在半月前,他就收到了从登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许元荡平倭国、生擒其主、并在富士山设立大唐将士烈士陵园的全部过程。
这份天大的功劳,让他兴奋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许元连忙上前行礼:
“臣,许元,参见陛下!”
李世民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免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上下打量着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瘦了,也更沉稳了。好!这才是朕的大唐麒麟儿!”
随即,他朗声对众人说道:
“今日,既是新年元日,朕与诸君同乐。”
“同时,朕也要给咱们这位远征归来的大功臣,一份特殊的惊喜!”
许元心中更加好奇,不知道这位千古一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世民却卖起了关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走,随朕来!”
“今日的宴席,不在甘露殿,而在御花园!”
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领着众人,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许元跟在后面,心中疑云重重。
而洛夕、晋阳和高璇三女,则被宫娥引着,去了后苑与长孙皇后等女眷相聚。
穿过重重宫阙,一座美轮美奂的皇家园林出现在眼前。
园内琼楼玉宇,奇花异草,虽是冬日,却因巧妙的布局与温泉暖气的萦绕,依旧生机盎然。
湖心亭中,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宫娥们穿梭其中,乐师们也已就位。
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得如同画卷。
李世民在主位坐下,示意许元坐在离他最近的右手边首位,这份恩宠,让一众大臣都为之侧目。
“诸位爱卿,你们都坐!”
“今日朕宴请百官,你们都不必拘谨。”
李世民主动抬起酒杯,对着文武百官喊了一声后,便宣布宴会正是开始。
“恭贺陛下万岁!”
群臣抬起酒杯,恭贺了李世民之后,现场的气氛这才变得欢快起来。
李世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的吐息。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湖心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丝竹之声与风拂过梅梢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大唐帝国的掌舵人身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声音沉浑有力,传遍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是新年元日,家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暴射。
“但今日,也是朕与诸君,对我大唐东征高句丽,远伐倭国之战,做一个总结的日子。”
“有功之臣,当赏!”
“有过之臣,当罚!”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总结?
封赏?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羡慕或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坐在陛下右胁首位的年轻人。
许元。
整个大唐,谁人不知,此次东征,谁的功劳最大?
是他,以一县之力,用红衣大炮,改变了攻城的格局。
是他,献策辽东,以雷霆手段稳定高句丽旧地。
更是他,率领偏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跨过茫茫大海,一举覆灭了那困扰大唐沿海百年的倭国。
这份功绩,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那是……不世之功。
许元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李世民的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落在许元身上。
他看向了另一侧,那个黑塔一般的壮汉。
“敬德!”
尉迟恭正抓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闻言猛地站起,瓮声瓮气地应道: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这憨直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在辽东,身先士卒,攻城拔寨,勇不可当。朕心甚慰。”
“不过,你已是国公,封无可封,朕便赏你食邑增加两千户!”
尉迟恭一愣,随即咧开大嘴,嘿嘿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
“谢陛下!”
食邑增加两千户,这可是天大的恩赏。
众臣眼中都流露出羡慕之色,这不仅是财富,更是地位的象征。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你坐镇中枢,调度粮草,安抚后方,功不可没。”
“赏黄金各五千两,良田千亩,蜀锦千匹。”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起身拱手,从容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接着,李世民又点到了张亮,李世积等人。
“张亮,袭乌骨城,牵制高句丽有功……赏!”
“李世积,镇守登州,出兵辽东,安市城之战正面对抗高句丽大军,带兵灭百济……赏!”
……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几乎所有参与了东征的将领与重臣,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气氛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众臣皆是喜气洋洋,整个御花园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终于。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欣赏。
整个湖心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许元。”
“臣在。”
许元起身,长身玉立,不卑不亢。
“你的功劳,朕该从何说起呢?”
李世民似乎是在自问,又似乎是在问满朝文武。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领军器监少监期间,铸造红衣大炮,此乃国之重器。一炮之下,城墙崩摧。若无此炮,我大唐将士,要多流多少血,才能攻下那辽东坚城?此为,利国利军之功。”
“其二,献策土地改革,于辽东之地推行均田。此策,釜底抽薪,不出三月,便令辽东民心归附,彻底断绝了高句丽复辟之根基。此为,安邦定国之功。”
“其三,收编高句丽降卒,组建镇倭军。化敌为用,此等奇思,古之未有。既消除了隐患,又为远征倭国提供了兵源。此为,谋略之功。”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其四,平壤城下,你以镇倭军一战而定乾坤,攻取平壤,安定民心。此为,决胜之功。”
“其五……”
李世民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你率孤军出海,踏上倭国之土,破其都,擒其主,扬我大唐天威于东海之上!”
“此为……灭国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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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冠军侯!
“灭国之功”四个字一出,满座皆惊。
即便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宰辅,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撼。
自前汉之后,开疆拓土常见,可灭国之功,何其艰难,又何其荣耀!
李世民环视众人,沉声问道:
“诸位爱卿,朕说的,可有错?”
无人应答。
不是不敢,而是……心服口服。
许元的每一件功劳,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封侯拜将。
如今数功并立,简直是……功高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封赏。
李世民转回头,看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骄傲与决断。
他一字一句,郑重宣布。
“朕今日,以大唐天子之名,册封许元……”
“为,骠骑将军!”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骠骑将军!
这可是当年冠军侯霍去病的官职,位同三公,何其尊崇!
然而,这还没完。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封,冠军侯!”
如果说骠骑将军是震撼,那冠军侯三个字,就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谁,能得此封号。
这不仅仅是一个侯爵,它代表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的无上军功荣耀。
从古至今,冠军侯,有几人啊?
李世民,这是将许元,比作了少年战神霍去病啊!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李世民的封赏,还有第三个。
“兼任,太子少师!”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骠骑将军,是军职。
冠军侯,是爵位。
而太子少师……这是文职,是帝师之衔!
这是要将许元,彻底绑在大唐未来的国运战车上,让他成为下一代储君的老师,成为大唐江山未来的肱骨之臣!
军、政、爵,三位一体。
这份恩宠,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
“另,赏长安宅邸一座,蜀锦万匹,金银珠宝无数!”
李世民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对着一旁侍立的王德使了个眼色,然后高声道:
“治儿,上前来。”
人群之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太子李治,闻言走了出来。
他身着太子常服,面容虽显稚嫩,但步履沉稳,已有了几分皇家威仪。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李世民行礼:“儿臣在。”
李世民指着许元,对李治温和而又严肃地说道:
“治儿,从今日起,你要以师礼待之,虚心求教,不可怠慢。”
李治抬起头,看向许元,眼中带着少年人的崇敬。
此前,他虽然也奉命跟随在许元身边学习,但并未正式拜师。
如今,许元被封为太子少师,成了他名正言顺的老师,自然不再像之前一样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许元,恭恭敬敬地深揖及地。
“学生李治,拜见老师。”
这一拜,不仅仅是太子拜见老师,更是大唐的未来,在向这位不世出的麒麟儿,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满场寂静。
所有的文武百官,此刻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嫉妒,只剩下深深的叹服与敬畏。
他们看着那个被太子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唐,要出一位权倾朝野的冠军侯了。
许元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感慨万千。
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起李治。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臣……愧不敢当。”
李世民却哈哈大笑起来:
“有何不敢当?你当得起!”
许元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对着李世民,对着李治,郑重行礼。
“臣,许元,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伟大的帝国,和未来的储君,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回想一年多前,自己还只是长田县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小县令。
如今,却已是身兼骠骑将军、冠军侯、太子少师,手握军政大权,成为了大唐最炙手可可的新贵。
这世事之变幻,当真是……如梦似幻。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恭贺冠军侯!”
“许侯爷年少有为,实乃我大唐之幸!”
“见过许少师!”
尉迟恭更是挤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许元肩膀上,咧着大嘴笑道:
“好小子,骠骑将军,冠军侯,比俺老程还威风!以后见了你,俺老黑都得客客气气的了!”
许元笑着与众人一一回礼,应付着这如潮水般涌来的热情。
李世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待气氛稍稍平复,他才再次开口,将目光投向了长孙无忌。
“辅机。”
“臣在。”
“东征大军,有功将士尚多,卷宗浩繁。余下将士的封赏事宜,便由你和兵部、吏部一同拟定,三日内,呈上章程来。”
“臣,遵旨。”
长孙无忌躬身应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几个人,朕要在这里,先说一说。”
众人又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陈冲,薛仁贵,此二人,随许元远征倭国,屡立奇功,是许元麾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曹文,张羽,此二人,统领玄甲军斥候营,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战后清剿余孽,稳定地方,功劳卓着。”
“他们今日虽不在长安,但朕,不会忘了他们。”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嘉许。
“传朕旨意,陈冲、薛仁贵,擢升为正四品上,忠武将军。”
“曹文、张羽,擢升为从四品上,壮武将军。”
“其余赏赐,由长孙无忌一并拟定,务必丰厚!”
“着人快马加鞭,将封赏与朕的嘉奖,一同送到他们手中。”
“朕要让所有为大唐流血拼命的将士都知道,他们的功绩,朕……都记在心里!”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让在场的武将们无不热血沸腾,与有荣焉。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在这一场庆功宴上,被李世民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许元,这位新晋的冠军侯,太子少师,则端着酒杯,站在人群的中心,看着眼前这繁华盛景,心中却在思索着更加深远的问题。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冠军侯的帽子,戴着可不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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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赐婚
就在群臣欢庆的时候,李世民看了看另一个方向,随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满意地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
随后,李世民脸上的威严散去,化作了温和的笑意,那是一种长辈看待得意晚辈的眼神,充满了亲近。
“今日是新年,新年新气象,说完了国事,也该说说家事了。”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众人,落在了不远处,与晋阳公主坐在一起的那位异国佳人身上。
高璇。
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
感受到皇帝的注视,高璇的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姿态端庄,却难掩一丝紧张。
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闲话家常。
“许元啊。”
“臣在。”
许元刚刚坐下,闻言又站了起来。
“朕记得,当初你从高句丽班师回朝时,朕曾答应过璇玑公主,同意了她与你之间的婚约。”
“所以……”
“现在你们也回到了长安,辽东和东瀛的战事也结束了,大唐与高句丽王族的联姻,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许元心中一咯噔,自己才刚回来,李世民就提到了此事,虽然自己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洛夕她们,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
但……
洛夕她们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这需要时间啊!是不是有些太赶了?
“陛下,这……”
许元刚要说什么,但却被李世民抬手打断了。
“你先别着急,朕还没说完呢!”
李世民摆了摆手,随后目光又投向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晋阳公主李明达。
那一瞬间,他眼神中的温和,几乎要化成水。
“还有朕的兕子,也到了快及笄的年纪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晋阳公主对许元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不知?
然而,当他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现场所有人还是非常震惊。
没想到,李世民今日居然会提及此事!
谁都知道晋阳公主跟许元关系匪浅,但今天陛下刚给许元赐婚高句丽的璇玑公主,现在又提及晋阳公主,这……
而此时,坐在洛夕身边的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了两朵醉人的红霞。
同时,她的心跳也加快了很多,眼神之中隐隐闪过一丝期待。
洛夕坐在另一侧,素手端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抹淡淡的从容,只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李世民瞥见女儿的娇羞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兕儿,如今东面战事已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此前,你曾向父皇说过,你非许元不嫁,虽然你贵为公主,却甘愿自降身份,以平民之身嫁与许元。”
“既然如此,那朕便也遂了你的愿,今日一同为你们赐婚!”
李世民说罢,还不等台下众臣反应过来,忽然又看向了晋阳公主身边的洛夕。
对于洛夕,他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二,毕竟是之前名动长安城的艺伎,而且还是许元的第一个女人,他自然有所了解。
“还有你,洛夕姑娘,朕知道,你与许元情深义重,自然也不能委屈了你。”
说完,李世民看向许元,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朕做主了!”
李世民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
“晋阳公主、璇玑公主、洛夕姑娘,朕让她们三人,在同一天,一同嫁给你!”
“同日成婚!”
此言一出,满座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石破天惊的决定给震得外焦里嫩。
三女同嫁?
在同一天?
其中一个还是金枝玉叶的帝国公主?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皇家公主下嫁,驸马都尉都得小心翼翼地供着,哪有与其他女子一同进门的道理?这简直是视皇家颜面于无物!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正是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李世民自己。
他不在乎。
或者说,为了笼络许元这位不世出的麒麟儿,他愿意打破一切常规!
这份恩宠,已经不是厚重了,而是……独一份的偏爱!
许元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李世民会赐婚,甚至想过可能会让他同时迎娶高璇和晋阳。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会如此“奔放”,连洛夕都考虑进去了,还要让三个人同一天进门。
这他么的……也太儿戏了吧?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边的三个女子。
高璇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晋阳公主更是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狂喜。
而洛夕,则迎上了他的目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许元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
皇帝自己都不在乎女儿的皇家身份,愿意让她和别人一同嫁给自己,自己一个现代人,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既然他敢给,自己就敢要!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对着李世民,躬身一拜。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没有推辞,没有犹豫。
一句“感激不尽”,已是最好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更是龙颜大悦,发出了畅快至极的笑声。
“好!好一个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显得兴致极高,大手一挥。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朕早就让礼部和钦天监看过了,今年端午,五月初五,便是一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宜婚嫁,宜纳采。”
“婚期,就定在那一天!”
“你回去之后,好生准备准备,到时候,朕要为你办一场,长安城百年来最风光的婚礼!”
许元再次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短暂的死寂之后,湖心亭内,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恭贺冠军侯!”
“恭贺许少师喜得三位佳人,此乃天作之合啊!”
“冠军侯文成武德,又有齐人之福,真乃我辈楷模!”
这一次的恭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如果说封侯拜将是敬畏,那么迎娶公主,成为皇亲国戚,则是赤裸裸的羡慕了。
尉迟恭又挤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许元,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小子!你这福气,比俺老黑当年娶媳妇的时候,可威风太多了!”
许元笑着与众人一一回礼,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从沙场到情场,这位皇帝,是打算把自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彻底绑死在大唐的战车上了。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连串的封赏与赐婚中,被彻底推向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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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张顗认错
君臣同乐,觥筹交错。
丝竹之声悠扬,宫女们的舞姿曼妙。
许元应付完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同僚,终于得了一丝空闲,端着酒杯,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张顗。
张亮之子。
此刻的他,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父亲张亮的身后,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似乎也掩盖不住他的局促与不安。
那张曾经写满了嚣张与跋扈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谦卑,甚至……是畏惧。
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长田县,扬言要让许元好看的纨绔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许元的目光,张顗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与许元对视。
他的脚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步,似乎想要躲到父亲的身后。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八月十五在卢照邻家,这位张家大公子可是和自己打过赌的。
以后见了他许元,要绕道走。
看来,他还记着呢。
就在这时,张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到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张亮的老脸微微一红,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端起酒杯,主动朝着许元这边走了过来。
“许侯爷。”
张亮走到许元面前,举了举杯,脸上带着几分亲近的笑容。
“老夫,敬侯爷一杯。”
“东征之时,多亏了侯爷运筹帷幄,我大军才能势如破竹,老夫心中,是佩服的。”
许元笑着举杯回应。
“张将军客气了,同为大唐效力,都是分内之事。”
两人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张亮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还缩在后面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许侯爷,有件事,老夫想替犬子,向你赔个不是。”
“此前,你与犬子的事情,老夫也听闻了一二,今日既然遇到了,那老夫便替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给许侯爷赔礼了。”
他转过身,对着张顗低喝一声。
“孽子!还不过来,给许侯爷赔罪!”
张顗浑身一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他不敢看许元,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之前……之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还望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完,他便要躬身行礼。
张亮却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上,怒喝道:
“跪下!”
张顗一个踉跄,“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许元面前的石板上。
这一跪,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张亮的老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板着脸,对着许元拱手道:
“侯爷,这孽子当初对您多有不敬,是老夫教子无方。”
“今日,老夫就让他给您磕头赔罪,任由侯爷处置,绝无二话!”
这番姿态,已经放得极低了。
许元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张顗,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张亮,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
说实话,当初的那个小冲突,他早已没放在心上。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再去和一个纨绔子弟计较,反而失了身份。
而且,东征途中,他与张亮也算并肩作战过,彼此之间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结下了几分袍泽情谊。
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许元上前一步,亲手将张亮扶住。
“郧国公,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顗,淡淡地说道:
“一点小事罢了,早已过去了,张将军不必如此。”
他对着张顗温和道: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莫要再如此莽撞行事了。”
张亮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许元这是揭过这一篇了。
他感激地看了许元一眼,又狠狠地瞪了张顗一眼。
“还不快谢谢侯爷!”
张顗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
“多……多谢侯爷。”
说完,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飞快地躲回了张亮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许元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对张亮道:
“张将军,此事就此作罢,你我同殿为臣,日后还需同心协力,为陛下分忧。”
张亮闻言,心中更是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侯爷说的是!”
“老夫再敬侯爷一杯!”
“来,喝酒!”
许元哈哈一笑,此事就此揭过。
与张亮父子的一番小小插曲,并未在许元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湖心亭的这场庆功夜宴,终于在子时将近时,缓缓落下了帷幕。
宫人们开始收拾残羹冷炙,群臣也三三两两地起身,带着几分醉意,相互拱手告辞。
许元也站起身,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
“陛下,臣等也该告退了。”
李世民脸上带着酒后的红光,显然今夜兴致极高,他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
“嗯,回去吧。”
“朕今日赐你的那座冠军侯府,离皇城不远,明日朕会派人将地契房契一并送去。”
“至于婚礼之事,你无需操心,礼部自会操办妥当,你只管安安心心做你的新郎官便是。”
他的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怀与信重。
“臣,遵旨。”
许元再次躬身,随后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三位今夜同样成为焦点的女子身上。
晋阳公主李明达,洛夕,以及高璇。
他走上前,对着三女温和一笑。
“我们回家吧。”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三个女子的心境各不相同。
洛夕回以温柔的浅笑,眼波流转,尽是安心。
高璇则微微颔首,面纱下的脸颊看不真切,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唯有晋阳公主李明达,闻言小脸一红,站起身来,却有些扭捏地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长辈的威严与慈爱。
“兕儿,你留下。”
许元一愣,回头看去。
晋阳公主也有些不解地望向自己的父皇。
“父皇?”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到女儿身边,亲昵地整理了一下她略显凌乱的发髻。
“你马上就要出嫁了,乃是待嫁之身。”
“按照我大唐的礼制,出嫁前,需在宫中静待,岂有提前住进夫家的道理?”
他的语气虽然是在解释规矩,但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这……女儿知道了。”
晋阳公主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父皇说的乃是礼法,她无法反驳,只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偷偷抬眼,有些委屈地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心中了然,也有些无奈,给了小妮子一个眼神,这才让对方心安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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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懂事的洛夕
离开皇城后。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瞬间驱散了殿内的酒气与暖意。
宫道上,内侍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一小片积雪的地面。
许元与洛夕、高璇并肩而行。
高璇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跟在身侧。
而洛夕,却似乎与高璇极有话说。
“璇玑妹妹,长安的冬天就是这样,风又干又冷,不像你们辽东,冷得纯粹。”
洛夕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
高璇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回道。
“洛夕姐姐说的是,这里的冷,似乎能钻进骨头里。”
“是吧?所以要多穿些,明日我让下人给你备一件狐裘披风,我们府上的料子可好了。”
“这……怎好劳烦姐姐。”
“哎呀,这有什么劳烦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洛夕说着,竟很自然地挽住了高璇的手臂,将她冰凉的手握在了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高璇的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近,但却没有挣脱。
许元走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发现,自从出了甘露殿,洛夕便一直主动与高璇搭话,从长安的风土人情,聊到衣食住行,甚至还聊起了女子间的胭脂水粉。
而一向清冷孤傲,在军中几乎不与人言的高璇,竟也一一回应,虽然话语不多,但态度却并不抗拒。
甚至,当洛夕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悄悄话时,高璇那被面纱遮住的嘴角,都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何其熟悉。
许元清楚地记得,当初晋阳公主第一次来长田县时,也是这般光景。
洛夕就是用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与亲近,迅速地化解了晋兄与自己之间的那层隔阂,让两个本该是情敌的女子,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他看着身边的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冷如冰,此刻却亲密地凑在一起低声私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将他这个正主晾在了一边。
许元摸了摸鼻子,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慨。
洛夕的这份本事,当真是独一无二。
……
回到府上。
府邸虽是新赐,但王德早已派人提前打理得井井有条,灯火通明,下人们也已各就各位。
许元简单吩咐了几句,便让下人带着高璇先去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璇玑公主,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也受惊了,早些歇息吧。”
“府里若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尽管跟下人说,或者……跟洛夕说也行。”
高璇对着许元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冷。
“多谢侯爷。”
她又转向洛夕,眼神柔和了许多。
“那便有劳洛夕姐姐了。”
“妹妹快去吧,明日姐姐再去找你说话。”
洛夕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待到高璇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许元才收回目光,拉着洛夕的手,走进了主卧。
暖炉烧得正旺,房间里温暖如春。
月儿早已备好了热水,伺候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许元看着正坐在梳妆台前,解下发簪,任由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的洛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从身后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香肩上,鼻尖是她发丝间熟悉的馨香。
“夫人。”
“嗯?”
洛夕从铜镜中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许元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洛夕明知故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就是……高璇。”
许元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随我在军中的时候,我与她同行数月,她都很少跟我说话。”
“整个人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从未见她笑过。”
“可今晚,这才多久的功夫,你就把她逗笑了。”
许元是真的好奇。
他自问看人的本事不差,却也从未真正走进过高璇的内心。
可洛夕,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
听到这话,洛夕转过身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许元的额头,眼中满是俏皮的笑意。
“夫君忘了奴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许元一怔。
洛夕轻笑一声,靠在他的怀里,幽幽地说道。
“奴家当年,可是云舒坊的花魁呢。”
“迎来送往,察言观色,与人交际,那可是吃饭的本事。”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况且……”
她话锋一转,抬起头,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许元,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即将嫁给我家许郎的人,除了我,另外两位,一位是金枝玉叶的帝国公主,一位是身负国仇家恨的亡国公主。”
“奴家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尘女子出身。”
“我要是不主动些,跟她们把关系处好了,以后进了门,身份地位都不如她们,万一被她们联合起来冷落了,欺负了,那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还故意挤了挤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许元听着,心中却是一疼。
他知道,洛夕看似云淡风轻,但她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不安呢?
是啊。
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一个是身系大唐与高句丽王族关系的前朝公主。
唯有洛夕,无依无靠,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
许元的心瞬间被一股愧疚与怜惜填满。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那具柔软的娇躯死死地禁锢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胡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许元的大老婆。”
“你的地位,谁也动摇不了,就算是晋阳,是公主,也不行!”
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那霸道又不失温柔的力度,洛夕眼眶一热,心中最后那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将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元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他低下头,准确地攫住了那两片温润的红唇。
下一刻,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呀!”
洛夕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俏脸瞬间红透。
“夫君……昨天……昨天你折腾了人家那么久……”
“现在天还没全黑呢……”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羞赧和一丝求饶的意味。
许元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欺身而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而霸道。
“那又如何?”
“我的夫人受了委屈,为夫自然要好好补偿。”
罗帐轻垂,遮住了满室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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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再临军器监
随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旖旎。
许元没有急着去处理公务,而是难得地享受起了这战后闲暇的时光。
每日与洛夕耳鬓厮磨,或是与高璇讲解一些大唐风土人情,日子倒也惬意。
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解了宵禁,家家张灯结彩,一夜鱼龙舞。
许元带着二女,在长安城内逛了一夜灯会,才算是为这个新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上元节过后,年味渐淡,朝廷各部衙门也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许元也终于从温柔乡中抽身,抽空回到了军器监。
东征之前,他便兼任着军器监少监之职,负责火器研发。
如今战事已了,许多新式武器的改良与量产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刚一踏入军器监那满是硝烟与铁屑气息的大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院子里。
一身裁剪合体的太子常服,面容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
正是太子李治。
许元有些讶异地走了过去。
“殿下?”
“您怎么在这里?”
李治一见许元,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叫得是心悦诚服。
许元坦然受之,随即疑惑道。
“今日并非休沐,殿下不在东宫学习,也不在朝堂听政,来这铁匠扎堆的军器监做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不过是回来视察一下工作进度,李治一个太子跑来这里,实在有些奇怪。
李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师有所不知。”
“父皇回朝之后,监国之权自然就交还了,朝堂之上,有父皇与诸位宰辅,也用不着我多言。”
“所以……”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父皇便让我来跟着老师,说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老师请教。”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世民这是什么意思?
把自己当成太子的全职保姆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治,没好气地说道。
“殿下,这军器监里的一应事务,从火药配比到火枪锻造,我当初离京前,不是都写成册子,手把手地教给你了吗?”
“还有什么可学的?”
李治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无赖的笑容。
“老师教的,我都记着呢。”
“但是父皇说了,学无止境。”
“父皇还说,老师您不仅精通格物之学,更深谙为政领军之道,让我没事就跟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学什么都行。”
“总之……”
李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老师您去哪,我就去哪,您总不能把我赶走吧?”
看着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许元一阵头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世民这是铁了心要让李治跟自己深度捆绑。
学东西是假,让他这个太子少师,时时刻刻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加深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是真。
罢了罢了。
跟着就跟着吧!
许元瞥了身旁一脸期待的李治一眼,淡淡开口。
“既然殿下有此雅兴,那便随臣一道看看吧。”
“正好也让殿下知晓,这百炼钢与神火器的背后,究竟是何等光景。”
“多谢老师。”
李治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许元不再多言,负手转身,迈步向着军器监深处走去。
李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一踏入核心工坊,一股夹杂着铁屑、硝烟与汗水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当!当!当!”
赤着上身的精壮工匠们,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奋力捶打着锻铁台上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胚,迸射的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溅。
远处的熔炉火光熊熊,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整个军器监,便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日夜轰鸣。
许元径直走到一排摆放着成品的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根刚刚冷却不久的燧发枪枪管。
他将枪管举至眼前,对着光亮处仔细端详,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李治好奇地凑上前。
“老师,可是有何不妥?”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枪管内壁上轻轻一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探查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片刻后,他放下枪管,看向一旁闻讯赶来的老工匠,声音平淡。
“张师傅,这批枪管的淬火工序,是谁在负责?”
那被称为张师傅的老工匠连忙躬身。
“回禀侯爷,是小人负责的。”
许元点了点头,将枪管递了过去。
“流程错了。”
“什么?”
张师傅一愣,满脸不解。
“侯爷,这……这都是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工序手册来的,一步都不敢错啊。”
许元摇了摇头。
“手册上写明,精钢入水淬火,需默数三息便要立刻捞出,不得有片刻耽搁。”
“可这根枪管,火候过了,钢质发脆,韧性不足。”
“战场之上,多发射几次,便有炸膛的风险。”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膛线,开凿的角度偏了半分。”
“半分之差,射程便要短上十步,准头更是天差地别。”
“此等军国利器,岂容丝毫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师傅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接过枪管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虽不懂其中深奥的道理,但他相信许元的判断。
李治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暗暗心惊。
这些细节,若非老师指出,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那些“格物之理”,与真正的实践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许元环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工坊,心中轻轻一叹。
这里的工匠,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
他们有最精湛的手艺,最刻苦的精神。
但他们只是在模仿,在执行。
他们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更不知晓如何去改进。
这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长此以往,大唐的火器发展,便会止步于此,再难有寸进。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治。
“殿下,看出问题所在了吗?”
李治沉吟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师是说,这些师傅们只知按图索骥,却不明其中原理?”
“孺子可教也。”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工匠,只能复制当下的强盛。”
“而真正能开创未来的,是格物、是数理、是那些懂得思考为何如此的人。”
“走吧。”
许元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钦天监那边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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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钦天监变故
半个时辰后,许元和李治换上了便装,骑马离开了长安城。
一路向东,来到了一处位于灞河之畔的开阔地带。
只见一片规模宏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群,拔地而起。
一排排样式统一的红砖青瓦房舍,规划得整整齐齐,如同棋盘上的格子。
一条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纵横交错。
远处,几根高耸的砖石烟囱,正向着天空吐着淡淡的青烟。
没有长安城的繁华喧嚣,却有一种奇异的、充满活力的秩序感。
这里就是此前许元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建造的钦天监!
同时,也是一座学院!
许元和李治进来后,这里没有身着官服的官员,也没有战战兢兢的吏员。
只有一群群穿着统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他们或三五成群,在路边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或行色匆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籍。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李治从未在国子监学子脸上看到过的神采。
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们甚至路过许元和李治身边时,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又立刻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
空气里,没有了军器监的铁锈与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墨香与……青春的气息。
许元和李治今日都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常服,倒也不显得突兀。
两人缓步走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学堂外,李治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景象,再次愣住了。
只见一个年轻的先生,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前,用白色的石笔在上面飞快地书写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而下面坐着的数十名学生,则人手一本纸笔,聚精会神地记录着。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人文章。
只有逻辑与数理的严谨之美。
“这……这才是根基所在。”
饶是李治已经来这里数次,但还是被这样的情景所震撼。
许元看到这一幕,内心也颇为满意,正当他准备带着李治前去找钦天监少监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他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学院食堂旁的一处空地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正将一个身形瘦弱、衣衫上还打着补丁的学子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给老子跪下!”
一个为首的少年,手持一把白玉折扇,一脸倨傲地用扇子尖端戳着那瘦弱学子的胸口。
“给你脸了是吧?一个泥腿子,也敢跟本公子同桌用饭?”
另一个锦衣少年抱着双臂,冷笑道。
“余慎哥,跟这种贱民废什么话,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这长安城是谁家的地界。”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身穷酸味,熏得小爷都快吃不下饭了。”
那被称为余慎的少年,正是工部侍郎之子。
他听着同伴的附和,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听到了吗?现在,跪在本公子面前,磕三个响头,说三声‘你瞎了眼’,本公子今天心情好,或许可以饶了你。”
那穷苦学子虽然身体瘦弱,脸上也带着几分怯意,但一双眼睛却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攥紧了拳头,梗着脖子。
“凭什么?”
“学院的规矩,人人平等,食堂的桌子,谁都可以坐!”
“规矩?”
余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平等?那是讲给你们这些蠢货听的笑话!”
说罢,他脸色一沉,抬脚便要踹过去。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储君的威严让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呵斥。
许元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住手。”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正要施暴的余慎动作一滞。
几名公子哥同时转过头来,不善地打量着走过来的许元和李治。
看清两人身上虽然料子不错,但并无任何官宦标识的服饰后,他们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了轻蔑。
余慎上下扫了许元一眼,嗤笑一声。
“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们一块打!”
“没错,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旁边的几个纨绔也跟着叫嚣起来。
李治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脸色冰冷。
许元却笑了。
他真的被气笑了。
已经有多久,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了?
他没有理会那几个叫嚣的蠢货,径直走到那名穷苦学子面前。
他的目光温和下来,伸手将那学子扶了起来。
“别怕,站直了。”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拍了拍学子身上的灰尘。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学子看到许元沉稳如山的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虽然年轻但气势不凡的公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
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回……回禀先生,学生名叫刘源。”
“学生家境贫寒,是听闻钦天监学院招收学子不问出身,还……还有补助,这才拼死考进来的。”
“今日午时,学生在食堂用饭,见那边有一张桌子空着,便坐了过去。”
“谁知……”
刘畅的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谁知这几位公子便过来了,说学生这等身份,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室,让学生滚去后厨吃。”
“学生不服,便与他们辩解了几句,说侯……说创办学院的那位许监正说过,在这里,所有学子,皆为同学,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然后……然后他们便将学生拖到这里,说要教训学生,让学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那几名纨绔子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尤其是为首的余慎,脸上的嚣张气焰褪去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许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第一时间发怒。
不过,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看着刘源继续问了起来。
“抬起头来。”
刘源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告诉我,像今日这般的事情,在学院里,时常发生吗?”
许元的问题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学子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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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的规矩不管用了?
刘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倨傲的余慎,又看了看许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点了点头。
“回先生……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自然是多的。”
“学院里……学院里许多同窗,都是长安城里的勋贵子弟。”
“陛下对钦天监学院青睐有加,朝野上下都说,能入此地,便等于一只脚踏入了仕途。”
“虽说不能立刻外放为一方大员,但至少也能在六部九寺里谋个出身,算是入了朝廷的编制。”
刘源的拳头再次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这里……这里便成了许多公子哥眼中的另一条官场路。”
“他们来此,并非真的为了格物致知,只是为了履历好看,为了结交人脉。”
“反倒是我们这些……我们这些真正想求学的寒门子弟,能考进来的,百中无一。”
“即便进来了,也时常……时常受到排挤和欺辱。”
刘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治的心上。
他这位大唐储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看似光鲜亮丽的盛世之下,竟隐藏着如此不堪的暗流。
父皇与老师寄予厚望的革新之地,竟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许元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向李世民提出创办这所学院时,定下的第一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铁律。
“不问出身,不论贫贱,唯才是举,术业专攻。”
为此,他设计了严苛到近乎无情的入学考试,只考数理、格物,绝不涉及任何诗书经义,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杜绝门阀世家利用家学优势,将寒门子弟拒之门外。
他设立了高额的助学金,让每一个考进来的贫寒学子都能衣食无忧,专心向学。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一番心血,似乎成了笑话。
规矩还在那里,却已然被人钻了天大的空子。
“哈哈哈哈!”
一直冷眼旁观的余慎,此刻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他用折扇指着刘源,放声大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读了几天书,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告诉你,这天下,永远是我等这样的人的天下。”
“规矩,也是为我等这样的人定的。”
他转过头,轻蔑地瞥了许元一眼,眼神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还有你。”
“刚刚就是你多管闲事的吧?你算什么东西?”
“本公子现在很不高兴。”
“来人!”
余慎猛地一收折扇,厉声喝道。
“给本公子把这老东西的腿打断,再把这个泥腿子的舌头割了!”
“我看以后,谁还敢在本公子面前提什么‘平等’二字!”
话音刚落,几个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硕家仆便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面色不善地将许元和李治围在了中间。
许元眼中的寒意更盛。
他的心中,又多了一个疑惑。
“钦天监学院,严禁学子携带家仆奴婢入内。”
“这也是钦天监开府之前定下的规矩。”
“你们,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几个家仆闻言,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家仆狞笑道。
“小子,死到临头了,还管这么多?”
“我们自然是跟着公子进来的。”
“这学院的守卫,难道还敢拦我们家公子不成?”
“动手!”
余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苍蝇。
“别跟他废话,打完了,本公子还有事。”
“是!”
那刀疤脸家仆应了一声,狞笑着挥动砂锅大的拳头,携着一股恶风,直直地朝着许元的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显然是练家子。
若是打在寻常人身上,不死也要受伤。
李治脸色剧变,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拦。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许元便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闪过。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陡然响起。
紧接着,便是刀疤脸家仆那如同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啊——我的手!”
只见他那只挥出的拳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着,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之中,鲜血淋漓。
而许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只手云淡风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只是一个友好的问候。
另外几名家仆见状,惊怒交加,纷纷怒吼着扑了上来。
“找死!”
“一起上!”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轻轻一抖肩膀。
“砰!”
那刀疤脸家仆百十斤的身体,便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了出去,将他身后冲来的两名同伴撞翻在地,滚作一团。
与此同时,许元的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鬼魅般的虚影,在剩下的几名家仆之间穿梭而过。
“砰!”
“咔!”
“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和骨骼断裂声密集地响起。
不过是眨眼之间。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几名壮硕家仆,此刻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一个个抱着自己的胳膊或大腿,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他们的四肢,竟已全被许元以极其精准狠辣的手法,尽数折断。
许元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上一分。
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出来,手上沾染的倭寇亡魂何止数万。
对付这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奴,简直比捏死几只蚂蚁还要轻松。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干脆利落的场面给震慑住了。
无论是那些幸灾乐祸的纨绔子弟,还是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寒门学子,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文弱的中年人,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恐怖。
余慎脸上的得意与嚣张,早已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与一丝……恐惧。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许元,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爹是工部员外郎!”
许元缓缓转过身,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却让余慎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许元那无形的气场所震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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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事出有因?
“你爹是工部员外郎?”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冷。
“那又如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气急败坏的呼喊。
“住手!都住手!”
“何人在学院内喧哗闹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官员,正带着几个学院的护卫,满头大汗地朝着这边跑来。
他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自己有些歪斜的官帽,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正是这座钦天监学院的少监,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乃是许元离开长安这一年里,吏部新派来代管学院的官员。
余慎一看到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瞬间恢复了几分血色,连忙大喊道。
“赵少监!你来得正好!”
“快!快把这个暴徒给拿下!”
“他……他公然在学院内行凶伤人,还打断了我家仆的腿!”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那赵少监跑得气喘吁吁,根本没听清余慎在喊什么,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他只在吏部的官署档案画像上见过。
但即便是画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也足以让他铭记于心。
更何况,今日能让太子殿下亲自陪同前来之人,整个大唐,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噗通!”
赵少监跑到许元面前三步远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他的官帽因为动作太大而掉落在地,露出了满是冷汗的额头。
他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下官钦天监少监赵德,参见……参见监正大人!”
“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监正大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钦天监的监正?
那不就是……
当朝冠军侯!
平倭灭国,封狼居胥的骠骑大将军!
太子少师!
许元?
所有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尤其是余慎和那几个纨绔子弟,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他就是许元?
就是那个助陛下灭高句丽百济、亲自领兵三个月灭倭国的活阎王?
余慎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裤裆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他竟然……当着许元的面,说要打断他的腿?
还要在他创立的学院里,废掉他定下的规矩?
完了。
这一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许元看都未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余慎一眼,更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少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原本嚣张的纨绔子弟,此刻全都低着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而那些寒门学子,则是个个挺直了胸膛,眼中爆发出无比炙热的光芒,激动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最终,许元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赵少监的身上。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
“赵少监。”
“你抬起头,看着本侯。”
赵少监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不从,只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死灰之色。
“下……下官在。”
许元指了指地上哀嚎的家仆,又指了指吓得魂不附体的余慎,最后指向了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刘源。
“这就是本侯为钦天监定下的规矩?”
“这就是你们,对本侯规矩的遵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少监的心口。
赵少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连连叩首,声泪俱下。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啊!”
“这……这并非下官本意,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啊!”
“事出有因?”
许元冷笑一声。
“好一个事出有因。”
“本侯倒是要听听,究竟是何原因,能让本侯亲手定下的铁律,变成一张废纸!”
赵少监感受到那股几欲噬人的冰冷杀意,知道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这条小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回禀侯爷,此事……此事乃是吏部与中书、门下二省共同商议后的结果,并非下官一人可以擅自更改的。”
“侯爷您东征之后,钦天监学院声名鹊起,长安城内,无数王公贵胄都想将子弟送入学中。”
“吏部的几位大人商议后觉得,若是一味地将他们拒之门外,恐……恐伤了朝中和气。”
“再加上……再加上学院日常开销巨大,光靠国库拨付,实在……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为了朝廷的岁收,也为了学院的成本考虑,吏部这才……这才对您当初定下的规矩,做出了一些……一些小小的修改。”
“准许部分勋贵子弟,在缴纳一笔不菲的‘束修’之后,可以免试入学……也……也默许了他们,可以带一两名家仆照料起居……”
赵少监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细不可闻。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许元的脸色,只见对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仿佛能冻死人一般。
“哼!”
“一些小小的修改?”
许元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赵德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森然与嘲弄。
“好。”
“好一个为了朝中和气。”
“好一个为了学院成本。”
“赵少监,你当真是……为国分忧啊。”
话音落下,许元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地上那群哀嚎的家奴和瘫软的纨绔。
他只是轻轻一拂袖袍,转身,朝着学院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殿宇走去。
那里,是钦天监监正的公署。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让人承受着巨大的威压。
李治愣了片刻,回头冷冽的看了一眼赵德和余慎那几人,随即快步跟上。
跪在地上的赵德见状,魂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捡掉落的官帽,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侯爷……侯爷,您听下官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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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规则被利用
许元充耳不闻,径直走入那从未踏足过的公署大殿。
殿内陈设雅致,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
他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仿佛生来就该由他来坐。
他将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紧随而入,面色苍白的李治,和跪在大殿中央,抖如筛糠的赵德。
“传我将令。”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冰冷。
“着人去敲响学院正门前的景阳钟。”
“一刻钟内,无论教习、学子、杂役,钦天监学院内所有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大殿前的广场上集合。”
“迟到者,杖二十。”
“无故不到者,驱逐出院,永不录用。”
赵德猛地一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景阳钟,那是只有在学院面临重大事件才能敲响的钟。
自学院创立以来,这钟声,还从未响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许元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下……下官遵命。”
赵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很快。
“当——”
“当——”
“当——”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响彻了整个钦天监学院。
无数还在课堂里,在宿舍中,在书馆内的学子和教习们,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这是……景阳钟?
发生了什么事?
短暂的惊愕之后,整个学院都动了起来。
无数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带着疑惑、不安与惶恐,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署大殿前的巨大广场。
一刻钟后。
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勋贵子弟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与看戏的轻浮。
而那些寒门学子,则大多沉默地站着,眼中闪烁着或激动,或期待,或忐忑的光芒。
许元,已经站在了大殿的门前。
他负手而立,身旁是神情肃穆的太子李治。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下方数千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传说中的身影之上。
许元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问,你们来答。”
“钦天监学院,入学考试,数理、格物二科,满分几何?”
一名站在前排,身穿教习服饰的老者连忙出列,躬身答道。
“回监正大人,二科满分,皆为一百。”
许元点了点头。
“去岁秋考,入院学子,最低分是多少?”
那老教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回大人,最低分……是,是数理二十七分,格物十九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尤其是那些凭着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寒门学子,更是个个面露怒容。
这样的分数,连他们当年的一半都不到,怎么可能进得来。
许元的脸色,又冷了一分。
“我记得,学院创立之初,我定下的规矩是,总分低于一百二十分者,一概不取。”
“是谁,改了这条规矩?”
那老教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
“大人明鉴,此……此非我等所能更改。”
“是……是吏部下发的公文,说是……说是为了广纳贤才,不拘一格降人才……”
“好一个不拘一格。”
许元冷笑。
“我再问你,钦天监学院,设有甲乙丙三等助学金,凡家境贫寒,学业优异者,皆可申领。”
“去岁一年,这三等助学金,共计发放了多少?”
这次,回答的是另一名负责庶务的官员,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回……回禀侯爷……去岁……去岁一年,共计……共计发放了白银三千二百两……”
“三千二百两?”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离京之前,亲自从内帑和我的私库中,为学院注入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助学基金。”
“一年的利息,都不止这个数。”
“剩下的钱呢?”
“都去了哪里?”
那庶务官员汗如雨下,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钦天监学院那光鲜的外皮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
所谓的“束修”,不过是公开卖官鬻爵的遮羞布。
所谓的“广纳贤才”,不过是为权贵子弟打开方便之门。
所谓的“助学基金”,早已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钱袋子。
他许元费尽心血,想要为大唐,为天下寒门,开辟出的一条通天之路,在他离开长安的这一年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肮脏的生意场。
李治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攥紧的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许元的心,则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杀意。
“来人。”
“将方才在格物院闹事的余慎,以及他那几个同伴,都给本侯带上来。”
很快,几个护卫便压着双腿发软的余慎几人,走到了大殿前的台阶下。
几人一看到许元,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求饶。
“侯爷饶命!冠军侯饶命啊!”
“学生……学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侯爷,求侯爷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漠然,如同在看几个死人。
“本侯,以钦天监监正,太子少师之名,于今日,于此刻,宣布一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广场。
“余慎,王陵,李恪……尔等五人,德行败坏,藐视规矩,着,即刻驱逐出钦天监学院。”
“自今日起,大唐吏部、兵部、及各州府衙门,永不录用。”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了余慎几人的头顶。
驱逐出院?
永不录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意味着,他们这辈子,都与仕途彻底无缘了。
“不!侯爷,不要啊!”
余慎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地磕着头,哭喊道:
“我爹是工部员外郎,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赵德也连忙跪着爬了过来,哀求道。
“侯爷息怒,还请三思啊。余大人……余大人在朝中颇有清望,这几位公子的父辈,也都是朝廷的栋梁,若如此处置,恐……恐会引起非议,伤了朝中和气啊……”
几名学院的官员也跟着跪下求情。
“是啊侯爷,他们还年轻,只是一时糊涂,还请侯爷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惩戒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何必断了他们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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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千年世家
看着眼前这惺惺作态的一幕,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他们欺辱同窗,视院规为无物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别人机会?”
“当你们这些人,狼狈为奸,将这求学圣地变成肮脏交易场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天下寒门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本侯的话,只说一遍。”
“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赵德等人瞬间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而余慎眼见求情无望,脸上的惊恐与哀求,渐渐被一种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元,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许大人,你当真要做的这么绝?”
他直呼其名,态度已是天翻地覆。
“好,很好!”
“我告诉你,我爹是工部员外郎,我舅舅是中书舍人,我的姑父,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家主,乃是当今陛下的皇亲!”
“你今天敢动我,就是与半个朝堂,与整个陇西李氏为敌!”
旁边一个纨绔也壮着胆子尖叫道。
“没错!我爷爷是开国县公,我家与赵国公府上,乃是世交!”
“我们这些人的家世,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整个关中,岂是那些泥腿子能比的?”
“许大人,你领兵打仗是厉害,但这里是长安,是朝堂!”
“这不是你的天下,就连陛下,有时候都得对我们这些世家礼让三分,你不过是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暂时风光而已!”
“你这样的人,回首历史,不知道出了多少个!”
“可是他们最后的结局如何?你可知我们千年世家的底蕴?你敢动我们?”
这番话,狂悖至极,也无知至极。
却也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怒喝道:“放肆!你们……你们这是在找死!”
许元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他看着状若疯癫的余慎,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
“很好。”
他不再废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拖出去。”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余慎等人。
余慎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着。
“许元你敢!我家中长辈不会放过你的!”
“学院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不能私设刑罚!”
许元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本侯今天,就为你们定一条。”
“凡在钦天监学院内,恃强凌弱,结党营私,败坏学风者,第一次,鞭三十,驱逐出院。”
“第二次,断手,阖家连坐。”
“至于你们……”
许元顿了顿,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按照本侯的新规矩,行刑。”
“不!你不能!”
“我家里……”
余慎的威胁,很快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所打断。
那是皮鞭撕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与哀嚎声,在广场上空回荡,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面色发白。
那些原本还带着看戏心态的勋贵子弟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敢杀人。
赵德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侯爷……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是吏部的王侍郎……是他逼我的……”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德。”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钦天监少监。”
“回你的吏部去吧。”
“本侯会亲自写一道折子,递交御前,‘褒奖’你这一年来的功绩。”
赵德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许元这封折子上去,他最好的下场,也是罢官。
绝望之下,一股邪火从心底涌起。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冠,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冷笑。
“好,好一个冠军侯,果然是霸道。”
“下官斗不过你,下官认了。”
“不过,侯爷,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可曾想过后果?”
他指着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勋贵子弟。
“你今日打了他们,便是打了他们背后所有家族的脸。”
“这天下,不是你许大人一个人的天下,而是世家门阀的天下。”
“许大人可曾想过,当今陛下,也是出自陇西李氏?”
“我这就回吏部,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各位同僚,我们一起上奏陛下,弹劾你滥用私刑,结党营私!”
“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保你一人,还是要得罪满朝的公卿!”
“侯爷,你还太年轻了。”
赵德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你再厉害,还能跟所有的世家为敌不成?”
他那近乎癫狂的嘶吼,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这句话,虽然太过猖狂,但实际却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自古以来,世家盘根错节,每逢王朝交替,他们都是多方押注,不管哪一方势力成为最后的赢家,他们的家族都可以得以延续。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这赵德,倒也是话糙理不糙!
此时,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与绝望的苍白。
这便是他们挣扎一生,也无法打破的宿命吗?
而那些勋贵子弟,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与傲慢。
是啊。
他许元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他如何与这盘根错节,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世家门阀为敌?
就连陛下,都对此无可奈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回应这近乎无解的阳谋。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再看赵德一眼,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咆哮,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声蝉鸣,聒噪,却无足轻重。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名护卫,用一种不带丝毫情绪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把他方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是,侯爷。”
护卫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许元这才将目光投向身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李治。
“殿下,我们进去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李治重重地点了点头,狠狠地剜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赵德,跟随着许元的脚步,重新走回了那威严的大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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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是时候了
殿门,缓缓关闭,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而跪在地上的赵德,看着那紧闭的殿门,脸上的得意与疯狂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许元,甚至不屑于与他争辩。
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
大殿内。
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许元端坐其上,神色恢复了往昔的淡然。
李治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在殿中来回踱步,俊秀的脸上满是忧虑与焦灼。
“先生。”
他终于停下脚步,看向许元,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求助意味。
“赵德那番话,虽然狂悖,却……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世家之力,根深蒂固,朝中官员,十之七八,皆出其门。”
“自我朝立国以来,父皇并非没有想过削弱世家,可每每推行新政,都会在朝堂之上,受到百般阻挠。”
李治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究其根本,便是如赵德所言,这天下读书识字之人,大多出自世家。他们自幼便有名师教导,有机会接触治国安邦的典籍。”
“科举取士,选上来的,也大多是他们的子弟。”
“寒门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又拿什么去和他们争?”
“这……这是一个死结。父皇也曾为此苦恼,却始终找不到破解之法。”
“先生,遇到这等事,究竟……该当如何?”
李治的眼中,带着迷茫。
他看到了问题的根源,却看不到解决问题的道路。
那种无力感,让他这位大唐储君,感到无比的挫败。
许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李治说完,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焦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将胸中的所有浊气,都一并吐出。
“殿下,看来……是时候了。”
李治一愣:
“时候?什么时候?”
许元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东北角,那片曾经被称为辽东的土地上。
“看来,是时候对这天下的教育,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革了。”
“教育改革?”
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许元的手指,从辽东划过,缓缓落在了关中平原。
“殿下可知道,臣当初在辽东推行的军屯与民屯之法?”
李治点头:
“自然知晓。父皇曾与我仔细说过,先生以军管模式,将田亩按人头和军功重新分配,极大地激发了军民的耕种热情,才让我大唐在辽东那苦寒之地,站稳了脚跟。”
许元微微颔首。
“那只是权宜之计,也是一次小小的尝试。”
“臣真正想做的,是‘摊丁入亩’。”
“将历朝历代的人头税,尽数摊入田亩之中。有田者纳税,无田者不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
此言一出,李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虽然年轻,却自幼熟读史书,对朝政更是耳濡目染,瞬间便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
“先生……这……这……”
他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此法,是想从根子上,动摇世家兼并土地的根基啊!”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错。土地,是世家的命根之一。‘摊丁入亩’,便是要斩断他们无限兼并土地,却又将税负转嫁于贫民身上的那只手。”
“此事,臣早已写好完整的条陈,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呈于陛下。由辽东始,由点及面,缓缓推行于天下。”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治。
“但这,只能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却无法解决殿下刚才所说的那个‘死结’。”
“世家的另一个命根,便是他们对‘知识’的垄断。”
“所以,土地要改,教育,更要改。”
“臣要做的,便是要打破这种垄断。”
“臣要让这天下的寒门子弟,都能有书读,有字识。”
“臣要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不只有四书五经,更有格物、数理、天文、地理。”
“臣要让这天下,真正的,人尽其才。”
“臣要让那些出身贫贱之人,也能有朝一日,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昂首阔步地走进这朝堂,出将入相!”
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治的心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双眼,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出将入相!
让出身贫贱的人,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天!
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这又是何等磅礴的气魄。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先生所站的高度,所思虑的格局,为何自己总是望尘莫及?
良久,李治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对着许元,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先生之言,令治茅塞顿开。”
“治,受教了。”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坚定与钦佩。
“治,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跟先生学。”
感慨过后,他回归了现实,问道:“那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许元嘴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别的地方,本侯暂时还管不了。”
他转身,目光穿透殿门,仿佛落在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但这钦天监学院,是我的地盘。”
“我这个监正,目前还说了算。”
“绝不能让人,玷污了这块我亲手开辟出的试验田。”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召集学院所有教习、博士,一刻钟内,到此殿议事。”
“另外,传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学院内所有学子,不论出身,不论年级,全部参加一场临时考校。”
“考校不过者……”
许元拿起笔,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一律清退,永不录用!”
“喏!”
护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李治看着许元雷厉风行的安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钦天监。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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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考教
很快,整个钦天监学院,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震动之中。
许元的命令,如同一道道军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教习们被召集到了大殿,一个个面色肃然,大气都不敢喘。
而学子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考校,彻底打蒙了。
那些凭借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寒门子弟,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迸发出了强烈的激动与期待。
他们知道,冠军侯这是要为他们做主了。
而那些平日里混吃等死,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们,则彻底慌了神。
“考校?考什么?”
“我……我平日里只读了些经义啊。”
“我连格物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怎么考?”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他们之间蔓延。
与此同时。
公署大殿之内,许元已经铺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了墨,神情专注。
他要亲自出题。
李治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他想知道,先生会出一张怎样的试卷,来甄别这鱼龙混杂的数千学子。
只见许元的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着。
没有考校经义,没有策问时政。
第一题,便是一道让李治都感到陌生的题目。
“试论述,杠杆之原理,并绘图说明,如何以最小之力,撬动千斤之石。”
紧接着,是第二题。
“论述蜜蜂采花酿蜜,与植株开花结果之关联。”
第三题。
“已知长安城周长三十六里,若一人骑马,均速每时辰行十五里,问,其绕城一周,需用时几何?”
第四题。
“取硝石置于水中,为何会使水温骤降?此原理可应用于何处?”
……
一道又一道。
地理、生物、机械、化学、物理、数学……
这些题目,全都出自许元亲手编写,早已下发到每个学子手中的那几本薄薄的教材之中。
里面的知识,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或许只是初中水准。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足以颠覆认知的“屠龙之术”。
只要是认真上过课,用心读过书的学子,不说全部答对,但做出个及格的分数,绝非难事。
可对于那些将教材弃之如敝履,视格物数理为“奇技淫巧”的世家子弟而言……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天书一般。
许元写下最后一题,轻轻地放下了笔。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容。
一张试卷,便是最好的照妖镜。
是龙是虫,一试便知。
很快。
钦天监所有的学子,都已在各自的号舍内,完成了那场堪称离奇的考校。
试卷被一张张收拢上来,堆积在公署大殿的书案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烛火燃烧的蜡味。
许元端坐于案后,面沉如水。
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而是亲自拿起朱笔,一张一张地批阅。
李治站在他不远处,同样一言不发,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殿外的寒风,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最初,许元的批阅速度还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卷面,时而微微颔首,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鲜红的“甲”字。
每当看到一份答题流畅,思路清晰的卷子,他那紧绷的嘴角,才会稍稍柔和一分。
但这样的卷子,太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元翻阅试卷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阴沉下去。
到后来,他几乎是每看一张,眉头便要锁紧一分。
那朱笔落下,不再是代表优异的“甲”,而是一个个刺眼的,代表着不及格的“丁”字。
“哗啦。”
又一张试卷被他扔在了左手边那堆象征着“不合格”的卷宗上。
那堆卷宗,已经高高耸起,几乎要超过了右手边那薄薄的一叠“合格”卷。
“砰。”
许元将朱笔重重地顿在砚台上,溅起几滴朱红的墨点,像血。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翻涌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创立钦天监学院,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期望这里能成为大唐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格物家的摇篮。
他期望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推动时代前进的齿轮。
为此,他亲自编写教材,亲自规划课程,将自己脑海中跨越千年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可他才跟随李世民东征辽东多久?
回来之后,这片他亲手开辟的试验田,竟已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百分之七十!
整整百分之七十的人,都不及格。
这其中,更有甚者,交上来的几乎是白卷。
上面除了一个名字,便再无他物。
什么杠杆原理,什么硝石制冰,他们一概不知,一窍不通。
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在这里,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许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学子们的问题,更是背后那些将学院当做自家子弟镀金之所的世家门阀的问题。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格物数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出身,一个踏入官场的跳板。
他们正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腐蚀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李治看着许元那冰冷得吓人的侧脸,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出声。
他能感受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先生,此刻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许久。
许元终于批完了最后一张试卷。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堆高低悬殊的卷宗前,久久地凝视着。
那座由不及格试卷堆成的小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侯爷。”
门外的护卫,立刻推门而入。
“传令。”
许元缓缓转身,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于广场之上,燃起火把,召集所有学子,一刻钟内,全部集合。”
“喏!”
护卫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急促的钟声,打破了钦天监的寂静。
广场上,一排排火把被点燃,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数千名学子,带着或忐忑,或期待,或无所谓的心情,重新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猜测着冠军侯深夜召集众人,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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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服?不服就滚
当许元手持两份名册,一步步走上高台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火光,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威严得如同一尊神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考校,已经结束了。”
许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他举起右手那薄薄的一份名册。
“此番考校,合格者,共计三十七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胸有成竹的寒门子弟,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而那些心中有鬼的勋贵子弟,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举起了左手那厚厚的一沓名册。
“不合格者,一百一十二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许元对此恍若未闻,继续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宣布着最终的裁决。
“现在,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名列右手名册,考校合格之人,可继续留在学院深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侯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尔等能顺利完成学业,毕业之日,便是尔等入仕之时。六部九寺,大唐各州府县,总有你们一席之地。”
这句话,让那三十七名合格的学子,瞬间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
入仕为官!
这是他们寒窗苦读,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而冠军侯,给了他们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确定的承诺。
与他们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三百多人的死寂。
许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们的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刀。
“第二。”
“名列左手名册,考校不合格者。”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限明日辰时之前,收拾行囊,自行离院。”
“钦天监,不养废物。”
“轰!”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尤其是那些自恃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仗着人多,忍不住高声喊道。
“不过是一次考校,凭什么就要将我等清退?”
“没错!我等乃是朝廷命官之后,岂能说赶就赶?”
“此举不公!”
“我等不服!”
躁动,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此刻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们联合起来,鼓噪着,试图用声势来向台上的那个人施压。
然而。
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那样,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的冰冷。
仿佛他们在他眼中,不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群聒噪的蝼蚁。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世家子弟,被他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遍体生寒。
这可不是向着他们的那位少监了,而是跟陛下参与辽东之战,平定倭国,拥有灭国之功骠骑将军、冠军侯!
他们……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叫板?
鼓噪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几个带头者,更是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整个广场,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收回目光,将那份不合格者的名册,随手递给身后的护卫。
“明日辰时,按名册清点。”
“时辰一到,若有逗留不去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直接赶出去,不留任何情面。”
“喏!”
护卫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血腥气。
说完,许元再也不看台下众人一眼,转身,走下高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广场上,神情各异的上百学子。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
书房内。
烛火静静燃烧。
李治亲自为许元斟上了一杯热茶,脸上的忧色,却比之前更浓了。
“先生。”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了。
“您今日此举,固然是雷厉风行,整肃了学院风气。”
“可……一次性清退三百多名世家子弟,这……这几乎是将关中所有的世家门阀,都给得罪了个遍啊。”
李治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父皇常说,世家之患,在于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先生今日打了张家的脸,李家的脸上也无光。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抵制钦天监,或是……或是在朝堂上,联合起来攻讦先生,那该如何是好?”
“先生虽新晋封侯,可那些世家之中,封侯拜相者,亦不在少数。”
李治越说,心中越是没底。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底气,并非只在朝堂之上。”
“这大唐天下,九州百郡,成千上万的底层官吏,又有哪个,不是出自这些世家,或是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先生,您……真的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李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眼中充满了不安。
他怕。
他怕先生这把太过锋利的刀,在斩断沉疴的同时,也会被那坚硬的骨头所崩断。
听完李治的话,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呵。”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殿下。”
许元放下茶杯,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担忧,反而闪烁着一丝……兴奋?
“你以为,我怕他们联合起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不。”
“我恰恰,就怕他们不敢跳出来。”
李治一愣。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就像是躲在暗处的一条条毒蛇,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咬你一口,恶心你一下,你却很难抓住他们的要害。”
“可一旦他们联合起来,从暗处走到明处,那便不再是毒蛇,而是一群……聚在一起,等着被一网打尽的蠢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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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李治的佩服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殿下,你觉得他们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朝堂的权位?还是地方的势力?”
“都不是。”
“他们最大的依仗,是他们那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家族名誉。”
许元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锋利。
“我许元,光脚一个,孑然一身。我这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挣来的冠军侯名号,说不要,就可以不要。”
“他们行吗?”
“他们的姓氏,他们的爵位,是他们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荣光,他们舍得,拿来与我这个烂命一条的人豪赌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李治。
“我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到我的长田县,关起门来,当我的土皇帝。他们行吗?”
“长田县,现在是我许元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离开了长安,离开了朝堂,他们还剩下什么?”
最后,许元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
“再退一万步讲,他们把我逼急了。”
“把我逼到绝路,把我弄死了。”
“我许元,烂命一条,死则死矣。”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他们,行吗?”
“他们敢用自己全族的性命,来换我许元一条命吗?”
“他们赌得起吗?”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怔怔地看着许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先生。
他们赌得起吗?
用传承数百上千年的家族荣光,用满门上下的性命,去换一个孑然一身,烂命一条的冠军侯?
这笔账,但凡是神志清醒的人,都会算。
这一刻,李治终于明白了先生的底气所在。
那不是匹夫之勇,更不是狂妄自大。
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一切规则踩在脚下,从而形成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这盘棋局的棋眼。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一枚能随时掀翻棋盘的棋子。
而世家门阀,那些自诩为棋手的存在,想动他,就得做好被扒干净的准备。
想通了这一层,李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后脑,让他浑身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看着许元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的脸,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折服。
他不知道这一切对于许元来说有什么好处,但他知道,许元这样做,对他来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李治忽然整理衣冠,对着许元,行了一个拜师以来,最为郑重的大礼。
他深深地俯下身子,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老师大才,气魄盖世,稚奴……受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震撼。
许元看着拜伏在地的李治,眼神中掠过一抹欣慰。
这个大唐的未来之君,终究是没有让他失望。
他能看透这一层,便证明他已经开始具备一个合格的储君,所应该拥有的眼界和心胸。
“起来吧。”
许元淡淡地说道。
“先生。”
李治直起身,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语气恳切。
“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稚奴虽不才,但也愿为老师分忧,助先生一臂之力。”
他知道,老师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他,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
孺子可教。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李世民虽然会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但那位千古一帝,却绝不会站到明面上来。
帝王,有帝王的制衡之术。
有些事,只能由他这个“酷吏”、“孤臣”,来做。
“你的心意,我领了。”
许元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过,这件事,你暂时还插不上手。”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治。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请老师示下。”
李治立刻躬身。
“即刻回宫。”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将今夜在钦天监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陛下。”
“记住,是所有事。”
“从赵德在广场上的那番话开始,到我对你的这番分析结束,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其他的,臣相信,陛下自有安排。”
李治闻言,却是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抗拒。
“就……就这样?”
“先生,今夜之事,稚奴亦全程参与其中。您清退学子,稚奴便在您身侧。您与我分析利弊,稚奴亦是听者。”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
“如今风暴将至,老师要独面关中世家,稚奴岂能置身事外,回宫躲避?”
“我李治,不是怕事之人!”
“稚奴愿与先生同进共退,共担风雨!”
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视许元为师,为友,更视为引领自己前行的明灯。
如今明灯将要遭遇狂风,他岂能袖手旁观。
看着李治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许元心中不禁莞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呵呵。”
他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暖意。
“殿下,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
“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许元收回手,重新踱步到窗边,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陛下,他会支持我。”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他是皇帝。”
“皇帝,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对错,不是私情,而是这万里江山的……安定。”
“世家大族,为何被称之为国之沉疴?便是因为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家族,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大唐,都笼罩其中。”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魔力,让李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张网,渗透到了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公卿大臣,有他们的人。”
“九州百郡,地方官吏,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乡野之间,黎民百姓,亦活在他们的宗族势力之下。”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绝非虚言。”
“若是他们当真被逼急了,联合起来,抵制朝廷政令,甚至煽动地方,你觉得,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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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对世家动手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那将意味着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陷入巨大的混乱与瘫痪之中。
“我相信,以父皇的雄才大略,足以将这一切都压制下去。”
李治沉声说道。
“没错。”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陛下当然能压制住。”
“但单纯的压制,是治标不治本的。”
“就像一个人身上长了毒疮,你只是用布把它盖住,它非但不会好,反而会在内里,腐烂得更快,更彻底。”
“想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许元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剜、肉、疗、伤。”
“这个过程,必然会伴随着一场血腥的清洗。”
李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之前的血腥气。
“现在,局面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许元的声音,将李治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需要陛下知道我的每一步棋,知道我的所有底牌,这样,他才能在朝堂之上,为我扫清障碍,做出最精准的配合。”
他看着李治,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而你,殿下,就是我与陛下之间,最重要,也是最可靠的桥梁。”
“我需要你,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如实相告。”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这里的信息,能够准确无误地,上达天听。”
“才能不影响陛下的判断。”
“你明白吗?”
李治闻言,身躯剧震。
他终于明白了。
先生不是在赶他走,不是在让他躲避。
先生是在交给他一个无比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能决定此事成败的关键任务。
他的角色,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而是传递军情的信使。
这个任务,同样重要,同样充满了风险。
“稚奴……明白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稚奴今夜,便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禀明父皇。”
他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喏。”
李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元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放松下来。
整个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烛火,在静静地跳跃。
许元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今夜,他布下了一个局。
一个足以将关中世家,一网打尽的局。
现在,鱼饵已经撒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与顾虑,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步走出公署大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弯月。
夜色,正浓。
“回家。”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信步向着自家的府邸走去。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整个长安城,都将因为他今夜的举动,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弹劾他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宫。
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官员,会用尽一切言语,将他塑造成一个嚣张跋扈,目无王法的酷吏。
而那些被清退的世家子弟,则会成为最好的“受害者”,博取天下人的同情。
舆论,将会是他要面对的第一波攻势。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让这件事发酵。
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全都跳出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他需要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一个联合起来,对他出手的机会。
因为只有当他们自认为胜券在握,倾巢而出的时候……
他才能,光明正大的跟他们交手,一劳永逸。
……
两日后
太极殿。
大唐的权力中枢,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雕龙画凤的梁柱,高耸入云,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穹。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两天的时间,足以让一场酝酿的风暴,席卷整个长安。
金色的晨光,透过殿门,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诡异。
气氛,有些不对劲。
龙椅之上,李世民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阶下的群臣。
长孙无忌微阖双目,如老僧入定。
房玄龄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
这几位真正的重臣,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许元,今日一身崭新的冠军侯朝服,静静地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方。
他身姿笔挺,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那些或隐晦、或赤裸的敌意,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他等的鱼,今天该上钩了。
终于,朝会的议程走到了尾声。
一直沉默的王德,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宣布退朝。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彻了大殿。
“臣,有本要奏!”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出列的,是谏议大夫,崔仁师。
清河崔氏的旁支,但在朝堂之上,他代表的,是整个崔氏的颜面。
他的身后,陆陆续续,又走出了十几位官员。
他们官职不高,多为七八品的小官,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们手中,无一例外,都捧着一份奏疏。
联名上奏。
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
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王德退下。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十几名官员,就这么跪在殿中,形成了一片无声的压迫。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他们,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哦?”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好奇。
“诸位爱卿,联名上奏,所为何事啊?”
崔仁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正气”。
他朗声道:
“臣等,联名弹劾冠军侯,许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四个字真正在太极殿上响起时,依旧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冠军侯?
这位可是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来了兴致。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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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状告冠军侯!
“状告冠军侯?”
“说来听听,他犯了何等罪名,竟惹得诸位爱卿,如此大的阵仗。”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仿佛酝酿着情绪。
“臣,状告冠军侯许元,独揽大权,党同伐异,视朝廷公器为私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的意味。
“陛下,钦天监乃朝廷所设,为国育才之重地。”
“冠军侯奉陛下之命,筹建钦天监,本是天恩浩荡。”
“然,冠军侯远征辽东一年有余,钦天监诸般事务,皆由监内教习与我等同僚悉心打理,早已步入正轨,为我大唐培养了诸多人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可冠军侯刚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要夺回钦天监之权。”
“他视监内教习如无物,视我等奔走之功为无睹,一言一行,皆以钦天监之主自居!”
“甚至,为了清除异己,他竟设下毒计,将监内百余名勤学苦读的学子,无故驱逐!”
崔仁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试问,这到底是朝廷的钦天监,还是他许元一个人的钦天监?”
“此等倒行逆施,独断专行之举,与国贼何异?”
“臣等,恳请陛下降罪许元,以正视听,以安学子之心!”
“恳请陛下降罪许元!”
他身后那十几名官员,齐刷刷地叩首,声震大殿。
好一篇声情并茂的檄文。
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听得是义愤填膺,纷纷侧目看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齿。
李世民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是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冷笑。
李治那晚,已经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奉命设立的钦天监,竟成了这些世家大族安插子弟,窃取官位的捷径。
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仗着家世,便能堂而皇之地挤占寒门子弟的机会。
这件事,本就让他龙颜大怒。
如今,这群蠹虫的代言人,竟然还有脸在太极殿上,倒打一耙。
真当他李世民是聋子,是瞎子吗?
有趣。
当真有趣。
他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再次投向了崔仁师。
“崔爱卿言之凿凿,想必,是手握铁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崔仁师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陛下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去斥责许元,反而先问起了证据。
但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在!”
“那百余名被无辜驱逐的学子,便是最好的人证!他们如今皆滞留长安,求告无门,凄惨无比!”
“至于物证,钦天监内的名册,便是铁证!冠军侯大笔一挥,便将百余人的名字尽数勾除,此等霸道行径,人神共愤!”
“哦?”
李世民拉长了语调。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朕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朕听说,钦天监创立之初,冠军侯便定下了一条铁律。”
“那便是,任何人,不得通过人情、关系,走后门入学。”
“所有学子,入学皆需考核。”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刀子一般,刮在崔仁师等人的脸上。
“朕还听说,冠军侯回京之后,对所有学子,都进行了一场临时考校。”
“朕很好奇。”
“那些只考了十分、二十分的学子,当初,究竟是如何通过考核,进入钦天监的?”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崔仁师等人的心口。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崔仁师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个个面色煞白,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陛下竟然连考校的分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完了。
这是他们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皇帝知道了真相。
崔仁师只觉得喉咙发干,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叩首。
“陛下明鉴!绝无此事!”
“所谓走后门,纯属污蔑!钦天监每一位学子,都是按照章程,光明正大入学的!”
他身旁,另一名官员也反应了过来,立刻高声附和。
“是啊陛下!我等可以人头担保,绝无徇私舞弊之事!”
死不承认。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李世民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眼中的讥讽之色,越来越浓。
崔仁师见陛下不语,以为自己的辩解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
“陛下,至于那考校分数之事,更是许元构陷我等的阴谋!”
他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继而悲愤欲绝的表情。
“臣现在才想明白,他为何要考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陛下容禀!”
“那许元考校学子的,根本不是圣人经义,也不是策论诗赋!”
他提高了音量,试图让殿上所有人都听清楚。
“他考的,是什么‘化学’,什么‘物理’,什么‘生物’!”
“这些名词,臣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遑论那些苦读圣贤书的学子!”
“他们从未学过这些旁门左道,考得低分,岂非是理所当然?”
崔仁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激动。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考校!”
“这分明就是许元为了清除异己,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将那些不合他心意的学子,全都打成不合格,然后尽数驱逐!”
“如此一来,这钦天监之中,剩下的,不就全都是他许元一人的心腹门生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许元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到那时,这钦天监,还不是他许元一个人说了算?”
“此等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恳请陛下,为我等,为那百余名无辜的学子,主持公道啊!”
“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身后的官员们,再次齐声高呼。
一番话下来,黑的,硬生生被他们说成了白的。
一场检验真才实学的考校,被扭曲成了党同伐异的政治清洗。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毕竟,物理、化学这些词,对他们来说,确实太过陌生。
用闻所未闻的知识去考校学生,这听起来,的确有失公允。
整个朝堂的舆论,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世家的嘴,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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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罔顾纲法?
然而,从始至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许元,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仿佛一尊雕塑。
也仿佛,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在卖力地表演。
而龙椅之上,李世民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从龙椅之上传来。
整个太极殿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位九五之尊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李世民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敲击着扶手的右手,收了回来。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崔仁师身上。
“崔爱卿,你方才说,许元独揽大权,将钦天监视作私物?”
崔仁师心中一突,但还是硬着头皮叩首道:“臣……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嗯,说得不错。”
崔仁师一愣,和他一同跪着的十几名官员也全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认了?
他们心中刚刚升起一丝狂喜,却听李世民下一句话,让他们如坠冰窟。
“原则上来说,钦天监,现在就是他许元一个人的。”
什么?
崔仁师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个个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忍不住掀开眼皮,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他们知道陛下会保许元,却没想到,会保得如此……不讲道理。
李世民无视了群臣的震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初,朕命冠军侯筹建钦天监的那天起,便给了他一道口谕。”
“钦天监内,所有事宜,无论大小,皆由他一人决断,无需向任何人报备,包括朕。”
“朕,只要结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声音陡然转冷。
“朕乃天子,君无戏言。”
“既然朕将钦天监全权交给了他,那这钦天监,自然就是他许元说了算。”
“他想让谁进,便让谁进。”
“他想让谁走,便让谁走。”
“别说他只是驱逐百余名学子,就算他把钦天监一把火烧了,那也是朕允的。”
“诸位爱卿,现在听明白了吗?”
轰!
这番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太极殿上空炸响。
对!
咱就是偏袒他,怎么了?
李世民这话,已经把自己的立场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偏袒,这是赤裸裸的纵容,是毫无底线的偏爱!
崔仁师等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们准备了无数的证据,酝酿了满腔的悲愤,结果,皇帝一句话,就将他们所有的指控,全都变成了笑话。
是啊,既然皇帝都授权了,那许元做的这一切,便都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他们还弹劾个什么劲?
“陛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御史大夫越众而出,悲愤叩首。
“陛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自古以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冠军侯纵有陛下授权,可独揽大权,不听劝谏,不敬同僚,此乃取祸之道,非人臣之所为!”
“独木不成林,孤掌亦难鸣!”
“若朝中大臣,人人都如冠军侯这般独断专行,那朝廷法度何在?君臣纲常何在?”
这位老御史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崔仁师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再次高声道:
“没错,陛下!臣等弹劾许元,并非仅仅因为钦天监一事!”
“臣还要参他,目无君上,不尊礼法!”
“冠军侯回京数日,却从未主动入宫向陛下请安,此为不敬之罪一也!”
“他在钦天监内,面对太子殿下,言辞轻慢,举止无状,此为不尊储君之罪二也!”
“他身为朝廷侯爵,却屡屡与我等朝臣言语冲突,视朝堂诸公如无物,此为藐视朝纲之罪三也!”
“桩桩件件,皆是藐视皇家礼法,践踏君臣之道!”
“此等不臣之人,若不严惩,恐天下效仿,则我大唐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
“请陛下重惩许元,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请陛下重惩许元!”
这一次,附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钦天监的内幕,他们不清楚。
但许元平日里那副特立独行的做派,他们可是早有耳闻。
不尊礼法。
这顶帽子,可比“独揽大权”要重得多。
这是在挑战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核心价值观。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内,风向再次逆转。
矛头,再一次精准地,对准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许元。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
房玄龄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
世家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他们将对许元个人的攻击,上升到了维护整个“礼法”的高度,如此一来,便能裹挟更多的官员,向皇帝施压。
然而,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哦?”
“不尊礼法?”
他放下茶盏,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官员们,像是看着一群无理取闹的孩子。
“许元的所有行为,朕都看在眼里。”
“朕,都不计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计较什么?”
一句话,让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崔仁史等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君不计较,臣计较什么?
这话说得……简直是无懈可击的混账逻辑!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他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他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
“陛下!此言万万不可啊!”
“礼法,乃国之基石,非陛下或某位臣子一人之私事!”
“冠军侯不尊礼法,是为不端。若陛下对此视而不见,便是对礼法的漠视!”
“天子为天下表率,若陛下都漠视礼法,那天下万民,将以何为准绳?朝廷纲纪,将如何维系?”
老臣的声音,带着泣音,充满了“为国为民”的沉痛。
“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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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直接怼脸开大
这句话,可谓是诛心之言。
它不再是指责许元,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你皇帝无视这些,就是漠视国之根本!
你就是个不好的榜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压,自龙椅之上,轰然席卷而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森寒。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他能容忍臣子据理力争,不代表他能容忍臣子指着他的鼻子,教他怎么当皇帝。
这些人,已经越界了。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朕,在漠视礼法?”
“朕,做得不对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名老臣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笼罩,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
但他更知道,事已至此,绝不能退。
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是传承千年的道统。
他猛地一咬牙,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臣不敢!”
“臣只是以为,我大唐立国以来,礼法渐有疏漏,朝纲亦需整顿。”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重修礼法,整顿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好一个“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李世民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笑了。
怒极反笑。
这些人,今天不是来弹劾许元的。
他们是借着弹劾许元这个由头,来逼宫的!
他们对朕的朝堂,对朕的天下,不满了!
他们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重整”朕的江山!
好。
好得很!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充斥着整座大殿。
文武百官,无不垂首,不敢直视。
“这么说……”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们,是对朕现在的朝堂,不满意了?”
“是要,重整朝纲了?”
没有人敢回答。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崔仁师,到那名老臣,再到每一个出列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刮过。
“朕再问你们一句。”
“若是……”
“朕不照做呢?”
“又当如何?”
恐怖的压力,让那十几名官员的身体都开始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退,则前功尽弃,还会面临皇帝日后的清算。
进,则是与皇权正面对抗,生死难料。
崔仁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说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
“若陛下不愿,臣等……亦无他法。”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陛下为天下之主,亦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今日之事,天下官员,皆在看着。”
“若陛下执意偏袒不法之臣,漠视纲常礼教……”
“恐怕,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威胁。
这是毫不掩饰的,来自整个官僚集团的,对皇权的威胁!
我们没办法把你怎么样。
但是,这天下的政务,离了我们,你玩不转。
你若一意孤行,那我们,便集体不合作。
到那时,寒了心的,可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这些人。
而是,整个大唐的官!
“呵。”
又是一声轻笑,与方才不同。
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慵懒,只有冰彻入骨的寒意。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或惶恐的脸,像是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说得真好。”
他又说了一句。
“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一个‘天下官员’。”
他停在了崔仁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朕竟不知,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就能代表天下所有的官员了。”
崔仁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龙椅之旁。
他没有坐下,只是手扶着那雕龙的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之事,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的诉求,朕也听见了。”
“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此事,干系重大,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一个,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崔仁师等人,仿佛他们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队列前排,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身影上。
“辅机。”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两个字,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然而,他那微微收紧的袖袍,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懵了。
叫我干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说啊。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看客。
这火,怎么烧到我身上来了?
然而,仅仅是刹那的失神之后,长孙无忌的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在问他。
陛下这是在逼他。
逼他站队!
世家。
崔仁师,卢家,郑家……他们是世家。
而他长孙无忌,他长孙家,同样是世家,而且是关陇世家之首!
今日,崔仁师等人以“礼法”为武器,裹挟群臣,逼宫天子。
这已经不是弹劾许元那么简单了。
这是新贵与旧阀的碰撞,是皇权与世家权力的交锋。
在这种时候,他长孙无忌的立场,便显得至关重要。
他是陛下的内兄,是肱骨之臣,是凌烟阁第一功臣。
但他,同样也是世家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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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长孙无忌请辞
陛下在担心。
长孙无忌心中一片雪亮。
陛下在担心,他长孙家,会不会在这场风波中,也站到世家的那一边去。
哪怕只是保持沉默,那也是一种态度。
一种,让帝王无法安心的态度。
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的心,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纷乱的大殿中,不由自主地,与不远处那个青年的目光,对上了。
许元。
那个始终站在风暴中心,却淡定得像个局外人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道电光,猛地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炸开。
他想起了,在遥远的辽东城下,那个青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赵国公,您与陛下的关系,情同手足,自然是牢不可破。”
“可您想过没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呢?”
“新皇继位,您是三朝元老,权倾朝野,威望无两。”
“新皇年少,自然要依仗您稳定朝局。”
“可等到他羽翼丰满,能够独掌大权之后呢?”
“到那时,他会如何看待您这位,连先帝都要敬重三分的国舅公?”
“功高震主,震的,未必是当朝之主啊……”
轰!
当日的言语,如同暮鼓晨钟,在长孙无忌的耳边隆隆作响。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啊。
他与陛下,是君臣,更是亲人,是过命的兄弟。
他从不怀疑陛下对自己的信任。
可下一代呢?
太子李治,仁孝宽厚。
可越是这样的君主,有时候,对权力的掌控欲,便越是强烈。
自己今日若是站在了世家一边,哪怕只是默许,未来新皇登基,又会如何清算这笔账?
长孙家,还能有今日的风光吗?
他又想起了自己对许元的承诺。
在辽东,他曾说过,等自己回了朝堂,便辞去一身官职,颐养天年。
今日,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同僚,扫过那些面色凝重的老友,最后,落在了龙椅之旁,那位既是君主也是妹夫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舍,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澄明。
够了。
这一切,都该够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欲望,都一并吐出。
“唉……”
一声轻叹,在大殿之中,幽幽响起。
不响亮,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万众瞩目之下,长孙无忌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迈着沉稳,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太极殿的正中央。
没有看任何人。
他对着龙椅的方向,撩起前襟,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长孙无忌,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以为长孙无忌会表态支持自己,或者说几句和稀泥的话。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如此郑重的方式。
“爱卿,请讲。”
李世民沉声道。
长孙无忌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陛下,自辽东一战归来,臣便时常感觉,精力不济,力不从心。”
“许多朝中大事,臣虽有心处置,却往往感觉思虑不周,难免有疏漏之处。”
“臣,老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崔仁师等人,都忘了逼宫,满脸愕然地看着大殿中央的那个身影。
赵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也是一愣。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愧疚与自责,瞬间涌了上来。
是朕……逼得太紧了吗?
是朕刚才那句话,伤到他了吗?
他与辅机,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君臣三十余载,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那种近乎审问的眼神,去看待自己最信任的人。
李世民心中一痛,立刻开口道:
“辅机,你……”
“陛下。”
然而,长孙无忌却开口打断了他。
这在平日,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请陛下,听臣把话说完。”
长孙无忌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的清澈。
“臣今日所请,非是一时意气,乃是深思熟虑之结果。”
“臣,恳请陛下,允臣致仕,告老还乡。”
致仕!
告老还乡!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天雷,劈在了太极殿所有人的头顶。
大唐司空,凌烟阁第一功臣,当朝国舅,长孙无忌,要辞官!
这比刚才崔仁师等人逼宫,还要让人感到震撼!
“辅机,你胡说什么!”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快步走下御阶,想要亲自将长孙无忌扶起来。
“朕不准!”
“你正当盛年,何言老之?”
“辽东之战,劳苦功高,朕给你放几个月假便是,致仕之言,休要再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可以不在乎崔仁师,不在乎那些世家官员。
但他不能不在乎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却轻轻推开了李世民伸来的手,固执地跪在地上。
“陛下,臣是真心的。”
他看着眼前的君主,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想当年,你我随先帝征战天下,何等快意。”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当初的那些老兄弟们,也一个个凋零了。”
他环视了一圈朝堂,目光从房玄龄、尉迟恭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如今朝中,人才辈出,前有房相、杜相运筹帷幄,后有冠军侯这等少年英才,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是时候,给年轻人腾腾位置了。”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陛下,人这一辈子,打打杀杀,争来斗去,图个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不就是图有一天,能够功成名就,卸甲归田,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吗?”
“臣如今,位列三公,封妻荫子,陛下所赐的财富,几辈子都花不完。”
“臣,知足了。”
“这泼天的富贵,臣已经享过了。”
“剩下的日子,臣只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陪陪家人,看看这大唐的万里山河。”
“恳请陛下,成全。”
说完,他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长孙无忌的这番话,给镇住了。
长孙无忌这是干什么?陛下只是让他出来说句话,他上来就要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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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世民感触良多
一时间。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仁师等人张着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房玄龄、尉迟恭这些老伙计,眼神复杂,既有震惊,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许元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心中一声长叹。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这一手,釜底抽薪,以退为进,直接将一场针对自己的政治风暴,化解于无形。
不,甚至不是化解。
而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礼法之争”上,转移到了“君臣情谊”这四个字上。
高明。
实在是高明。
龙椅之侧,李世民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看着这个与自己相伴了半生,既是内兄也是兄弟的男人。
他脑海中,方才因崔仁师等人逼宫而起的滔天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慨。
“老了……”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
是啊,都老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玄武门下,那个陪着自己手握滴血长刀,眼神坚毅如铁的年轻人。
想起了凌烟阁上,那些或已凋零,或已老去的熟悉面孔。
杜如晦走了。
裴寂也走了。
如今,连辅机也要走了吗?
他们这帮跟着父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真的要一个个,都退出这历史的舞台了吗?
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混杂着帝王的孤寂,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辅机,起来吧。”
“地上凉。”
他的语气,不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而更像是兄弟间的劝慰。
长孙无忌却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陛下,还请应允老臣的请求。”
李世民看着他固执的背影,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再逼他,便是伤了这几十年的情分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但没有坐回龙椅,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满朝文武。
他需要片刻的冷静。
大殿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
李世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
冰冷的三个字,结束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
“陛下……”
崔仁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对着他拼命摇头。
此时再说,便是自寻死路。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之声,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退下之时,李世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恭。”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还有冠军侯,都留下。”
“陪朕,用顿午膳。”
……
甘露殿。
与太极殿的威严庄重不同,这里更像是皇帝的家宴之所。
几张矮几,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御酒。
气氛,却比朝堂之上还要凝重几分。
王德亲自领着内侍,布好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君臣六人。
李世民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老兄弟,还有那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由得自嘲一笑。
“怎么?”
“在太极殿上,一个个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到了这儿,都变成哑巴了?”
没人敢接话。
尉迟恭这个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莽夫,此刻也只是闷头喝酒,不敢言语。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来人。”
他淡淡地开口。
王德立刻推门而入,躬身侍立。
“将朕的那双玉箸,赐给赵国公。”
王德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长孙无忌面前。
“赵国公,请。”
此举一出,房玄龄与高士廉皆是瞳孔一缩。
御用的筷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恩赐。
这是天子与臣子同案而食,不分彼此的最高殊荣。
长孙无忌也是一愣,连忙起身,便要跪下谢恩。
“臣,惶恐,愧不敢当。”
“坐下!”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双筷子而已,有什么不敢当的?”
他亲自为长孙无忌斟满一杯酒,推了过去。
“坐下,陪朕喝了这杯。”
长孙无忌心中五味杂陈,只得依言坐下,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李世民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辅机,方才在殿上,你那番话,着实是……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我们都老了。”
“当年跟着父皇打天下,何曾想过,一晃眼,就是三十多年。”
“朕时常在梦里,还会梦见当年在虎牢关下,你我并肩作战的样子。”
“那时候,天是蓝的,心是热的,只想着,为这李唐,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追忆与感慨,听得房玄龄、尉迟恭等人,也是眼圈泛红。
“可如今,江山打下来了,我们这帮老骨头,也快散架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无忌。
“但是,辅机,这天下,还没有到能让咱们安心歇着的时候。”
“太子虽仁孝,但终究年轻。”
“朝堂上,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朕若是不在了,谁能替朕看着他?谁能替朕镇着这朝堂?”
“你长孙无忌,就是朕给承乾、给雉奴留下的定海神针!”
“现在,你跟朕说,你要致仕?”
“朕,不准!”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不舍。
长孙无忌闻言,心中一暖,却也更加苦涩。
他放下玉箸,再次离席,对着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臣今日之请,绝非一时意气。”
“此事,臣……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默不作声,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许元。
“甚至,可以说,是冠军侯,点醒了臣。”
嗯?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许元的身上。
李世民也是一愣,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与冠军侯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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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好臣子的自我修养
许元懵了。
我?
我什么时候点醒你了?
我就是个小小的县令,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他看着长孙无忌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已经把这老狐狸骂了不下八百遍。
好你个长孙无忌!
过河拆桥是吧?
我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落得个被逼自尽的下场,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卖得还这么干脆!
李世民见许元不说话,只是一脸错愕,兴趣更浓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许元。
“冠军侯,你倒是说说看。”
“你在辽东,都跟朕的这位国舅公,说了些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竟能让他,连这泼天的权势都舍得放下了?”
许元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我能说什么?
难道说,赵国公,我掐指一算,你将来会被你外甥逼死,所以劝你早点跑路?
这话要是说出来,恐怕今天就不是吃饭了,而是吃断头饭。
他张了张嘴,正想着该如何措辞,却被长孙无忌抢了先。
只听长孙无忌一脸感慨地说道: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当初在辽东城,您于安市城前线与高句丽大军对峙。”
“臣与冠军侯,则在后方推行均田之法。”
“那段时间,臣与冠军侯,朝夕相处,谈了很多。”
长孙无忌的脸上,露出追忆之色,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时光里。
“从格物之学,到天下大势,从世家之弊,到朝堂未来……冠军侯的许多见解,都让臣,茅塞顿开,振聋发聩。”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许元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许元心里却咯噔一下。
完了。
这老狐狸捧杀我!
果然,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臣曾与他谈及,我等这些追随陛下半生的老臣,该如何自处。”
“臣说,我等为大唐流过血,出过力,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冠军侯,却给臣讲了另一番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果然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道理?”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有力。
“他说,权力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臣长孙无忌,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这一点,天下皆知。”
“可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千秋万岁之后,新君继位,臣,若还在朝堂,必然也还是重臣。”
“新君登基,根基未稳,自然需要老臣辅佐,稳定朝局。”
“可是……”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新君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他皇权的重臣。”
“而不是一个……功高盖主,能分化他权力的重臣!”
轰!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甘露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针,扎在李世民的心上,也扎进了房玄龄等人的耳中。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是历朝历代,悬在所有功臣头顶的一把利剑。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长孙无忌却仿佛未觉,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坦然地迎着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龙目,继续说道:
“陛下,臣若想分化新君的权力,能做到吗?”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自问自答。
“能。”
“臣是国舅,是元从功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臣愿意,只需登高一呼,便能轻易架空一位根基未稳的新君。”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实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可那样做的后果呢?”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丝痛心。
“君臣相疑,朝堂内耗,政令不出中书,国策止于部堂。”
“届时,冠军侯所推行的新政,会被束之高阁。”
“大唐好不容易迎来的盛世光景,也会因此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这样的局面,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更不是臣……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解脱与释然。
“陛下,纵观史书,多少开国功臣,晚节不保?又有多少肱股之臣,与新君反目成仇?”
“臣,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臣相信陛下,亦相信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绝非刻薄寡恩之君。”
“但臣,更相信人性。”
“权力的滋味,太诱人了。臣怕自己……将来会忍不住。”
说到这里,他苦涩一笑,笑容里满是沧桑。
“更何况,臣这一生,已经够了。”
“生为布衣,得遇陛下,官拜司空,位列三公,封赵国公,图形凌烟阁,位列第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能给臣的,都已经给了。臣所追求的,也已经全部得到了。”
“古往今来,为人臣子者,能有几人,得此殊荣?”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骄傲。
“臣,已经满足了。”
“心若满足,身在何处,不是桃源?”
“所以,陛下,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臣这条为大唐奔波了半生的老狗,停下来,歇一歇了。”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还请陛下,成全。”
……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长孙无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君臣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
信任?
他当然信长孙无忌。
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们,不会做出鸟尽弓藏之事。
可长孙无忌说的,是人性,是亘古不变的权力法则!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辅机。”
“你这番话,是在说,朕将来会猜忌功臣吗?”
“还是在说,雉奴他……容不下你这般的老臣?”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房玄龄和尉迟恭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致仕问题了,这已经触及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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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下,是年轻人的
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膝行两步,急切地解释道:
“陛下待臣,恩同再造,情同手足,臣若有半分疑心,便教臣天打雷劈!”
“臣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因……臣真的累了,也真的满足了。”
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渐渐染上伤痛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
“陛下,您忘了吗?当年在晋阳,臣便说过,愿为陛下执鞭坠蹬,待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与家姐一同,侍奉双亲。”
“如今,天下已然太平。”
“臣所追求的一切,功名,利禄,地位……陛下都已经给了臣,甚至给得更多。”
“臣此生,再无所求了。”
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冰冷,显然,这个解释并未能完全说服他。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一叹,只能抛出最后的理由。
“陛下,臣……舍不得您。”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了。
长孙无忌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此事,臣已经想了许久,可每一次想开口,一看到陛下,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臣……舍不得离开这朝堂,因为这里有陛下。”
“臣……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若非崔仁师他们逼得紧,给了臣这么一个由头,借着这股劲,臣……这辈子恐怕都开不了这个口。”
“陛下,臣只是致仕,不是离京。”
“臣的府邸,离这皇宫,不过一墙之隔。”
“陛下若是想臣了,随时可以召臣入宫,陪您说说话,下下棋,甚至……骂臣几句出出气,都行。”
“臣,只是不想再掺和这朝堂的纷纷扰扰了。”
“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
“求陛下,看在咱们几十年的情分上,就允了臣吧。”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这一次,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的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穿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坚硬外壳,直抵内心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舍不得。
他又何尝舍得?
他缓缓地松开紧握的酒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扫过一脸沉重,须发皆白的房玄龄。
扫过闷头喝酒,眼眶泛红的尉迟恭。
扫过垂首不语,神情落寞的高士廉。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长孙无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都是跟在他身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可如今……
都老了。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罢了……”
“都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杜如晦走了……”
“秦叔宝常年卧病在榻,与走了也没什么区别……”
“侯君集……他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
每说一个名字,李世民的心就痛一分。
“如今,连你也要走了。”
他看着长孙无忌,眼神悲凉。
“辅机,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是想让朕,做这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吗?”
说到最后,这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的铁血帝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悄然滑落,滴入了他面前的酒杯之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父皇……”
一道带着几分怯懦,却满是关切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李世民身后的晋王李治,默默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手帕,随意地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宣泄之后,平复了许多。
只是那份英雄迟暮的悲凉,依旧笼罩着整个甘露殿。
许元坐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最顶级的拉扯。
他心中除了对长孙无忌手段的惊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帝王,亦有情。
只是这份情,终究要让位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一凛,抬起头,正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恢复了平静,却愈发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感慨。
李世民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甘露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从长孙无忌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年轻的冠军侯身上。
良久。
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冠军侯。”
“嗯?”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
“臣在。”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辅机说,是他受了你的点拨,才有了今日致仕之心。”
“朕……倒是很好奇。”
他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你这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何你对这世人趋之若鹜的权力,能看得如此淡薄?”
“又是为何,你那一番在旁人听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的道理,却总能说动人心,甚至能让辅机这样的人物,都甘愿放弃这泼天的权势?”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一把磨砺了千百遍的宝剑,锋利而沉重,直直地刺向许元。
“怪物?”
许元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
“陛下谬赞。”
“臣,非是怪物,亦非淡泊权力。”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甘露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只是觉得,权力,如水。”
“能载舟,亦能覆舟。”
“与其汲汲于掌控这滔天洪水,不如潜心于建造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坚舟。”
“坚舟既成,洪水亦可为我所用。这,才是臣所求之道。”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坚舟……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许元那张年轻却沉静得过分的脸。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总是与众不同。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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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房玄龄也想偷懒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依旧伏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殿内的气氛,因许元那番话而产生的短暂凝滞,再次流动起来。
只是,那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却像是渗入了殿内的梁柱,挥之不去。
李世民端起那杯落入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混杂着君王的泪,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底。
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辅机。”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你的心意,朕,明白了。”
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陛下……”
“但,”
李世民话锋一转,不容置喙,“你这致仕的奏请,朕,暂时不能准。”
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君王的决断,也有一丝属于李二郎的温情。
“朝堂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冠军侯这新政,刚刚开了个头,后面不知还有多少风浪。”
“朕需要你,再帮朕……看一看,掌一掌舵。”
“朕也需要你,再多陪朕几年。”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咱们,可以慢慢来。”
“政务上的担子,朕会让人一点点分下去,让你轻省些。”
“你不必再事事亲为,只需在关键时候,替朕出个主意,便足够了。”
“这样,既能让你歇歇,也能……多陪陪朕。”
这番话,给足了长孙无忌面子,也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名为不准,实为恩准。
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留人,也要留心。
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岂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眼中的错愕化为深深的感动,再次叩首,声音已是哽咽。
“陛下……臣,遵旨。”
“起来吧。”
李世民亲自走下御阶,弯腰将他扶起。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尽在不言之中。
尉迟恭在一旁看着,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着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掩的疲态。
“陛下。”
房玄龄起身,拱了拱手。
“辅机兄说得对,咱们……都老了。”
他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苦笑一声。
“臣这几年,也是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了。”
“每日批阅的奏本,看到后半夜,便眼花缭乱。”
“尚书省的诸多事宜,也常常觉得思虑不周。”
“长此以往,只怕会耽误了国家大事。”
“所以,臣也想效仿辅机兄,请陛下恩准,让臣……也慢慢地,退下来。”
此言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紧。
李世民刚刚安抚好一个,这边又来一个。
他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
没等李世民开口,刚刚起身的孙无忌却笑了。
他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玄龄,你可不行。”
房玄龄一愣,
“为何不行?”
长孙无忌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我致仕,是因为朝中之事,有你房玄龄,有冠军侯,还有诸多后起之秀,陛下尽可放心。”
“可你不一样。”
他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奏本方向。
“如今尚书省的政务,纷繁复杂,哪一件离得了你这‘房谋’?”
“我要是走了,你还能撑着。可你要是也走了,那尚书房的奏本,岂不是要堆到陛下的寝宫里去?”
“到时候,陛下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这是为了让陛下宽心,才心安理得地请辞。”
“你这倒好,是想让陛下更操心啊。”
一番话,说得房玄龄是哭笑不得。
“你这老狐狸……”
李世民闻言,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那点郁结之气,顿时烟消云散。
“辅机说得对!”
他指着房玄龄,笑骂道:
“房爱卿,你就别想偷懒了!”
“总要留下一两个,陪着朕一起变老吧?”
“朕可不想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太极宫里。”
这话,看似玩笑,却也透着一股帝王的孤独。
房玄龄听了,心中一暖,也只好躬身苦笑。
“陛下既然发话了,臣……也只好再为陛下鞠躬尽瘁几年了。”
“哈哈哈!”
殿内的气氛,终于彻底回到了欢快之中。
君臣几人,推杯换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共谋天下的岁月。
一顿午膳,吃得是酣畅淋漓。
宴罢,内侍们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却又一次,缓缓地皱了起来。
那份属于帝王的忧虑,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都随朕来。”
“咱们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跟上。
……
御花园内,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暖风和煦,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帝王心头的愁云。
一行人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而行。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的内侍与宫女,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与许元四人。
走到一处凉亭,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好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朝堂之上的冷峻。
“都说说吧。”
“对于今日朝堂上,崔仁师他们联名弹劾冠军侯一事,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尉迟恭是个直肠子,当即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如同洪钟。
“陛下,这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瞪眼,满脸不屑。
“那帮子世家门阀的官员,就是看不得冠军侯好!”
“冠军侯在钦天监搞得好好的,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自然要跳出来咬人!”
“依俺老黑看,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酸儒,没事找事!”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粗鄙之言,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更为冷静地补充道:
“敬德说的,虽糙,但理不糙。”
他看向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此事根源,不在钦天监,而在朝堂之争,在国本之争。”
“冠军侯所行之事,是要挖世家门阀的根。他们今日弹劾,不过是试探。”
“若是陛下退了,他们明日,便会得寸进尺,将冠军侯,将新政,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以,此事,绝不能退。”
房玄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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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唐的未来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了事件的中心。
“许元。”
“你自己,怎么说?”
许元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赵国公与鄂国公所言,皆是表象。”
“嗯?”
李世民眉毛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许元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缓缓说道:
“臣清理钦天监,并非意气用事,更不是为了排斥异己。”
“而是因为,臣要确保,从钦天监走出去的每一个学子,都是对大唐有用的栋梁之才,而不是一个个只会浪费粮食的饭桶。”
“饭桶”二字一出,连尉迟恭都咧了咧嘴。
这话,够劲。
许元却仿佛未觉,继续说道:
“陛下,臣敢断言,钦天监的学子,一旦学成。”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到大唐任何一个县里,都会比现在那些所谓的县令、县丞,做得更好。”
“因为,他们懂得,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官员,多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些官员,高坐于庙堂之上,手捧着圣贤之书,却连最基本的民生都一窍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连农时是什么时候都不清楚,只会照本宣科,催促春耕。”
“他们,连如何因地制宜,防洪防旱都不知道,只会祈求上天,祷告神明。”
“他们,甚至连一石粮食从播种到收割,再到运送入库的基本价格成本都不清楚,却敢大言不惭地谈论国计民生!”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陛下,说句不敬的话。”
“让这样一群人去治理国家,他们最多,也就是保证治下的百姓饿不死,保证地方上不乱套。”
“除此之外,对于百姓而言,他们……根本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大唐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官!”
“而是能带领百姓,开渠引水,改良农具,增产增收的官!”
“是能勘探地理,修建驰道,发展工商的官!”
“是能仰望星空,推演历法,远航四海的官!”
“而这些人,只有臣的钦天监,才能教出来!”
话音落定,整个御花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拂过花丛,带来阵阵芬芳。
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这三位大唐最顶尖的文武重臣,此刻,都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许元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凉亭,不,是整个御花园,都仿佛被这番话抽空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几人沉重如鼓的心跳。
长孙无忌那双看透了无数风云变幻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许元所图,是权,是势,是新贵压倒旧阀的朝堂洗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朝堂,越过了长安,投向了整个大唐的四海八荒,投向了那万万黎民的未来。
这是……圣人之言。
房玄龄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作为尚书省的当家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这部庞大机器运转的艰难。
他每日批阅的奏本中,有多少是地方官员无能为力,只会粉饰太平的空话?有多少是因循守旧,导致民生凋敝的陈词滥调?
许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精准地刺在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所描述的那些官,那些事,正是房玄龄殚精竭虑,却又求之不得的理想国度。
而尉迟恭,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只是愣愣地张着嘴。
他听不太懂那些“工商”、“历法”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许元说,现在的官,很多都是饭桶。
他要培养的官,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开山修路,能让大唐的船跑得更远。
这个理,俺老黑懂!
这比在战场上杀几个敌人,来得更实在,更带劲。
许元迎着三位大佬震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道:
“陛下,臣方才所言,并非虚妄。”
“从钦天监出来的学子,他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们学的课本,是臣亲自编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于知识的绝对自信。
“他们学格物,便知万物原理,可以改良农具,提升织造。”
“他们学地理,便知山川河流,可以勘探矿脉,规划驰道。”
“他们学算术,便知成本利润,可以发展工商,管理财税。”
“他们甚至会学一些基础的医理和防疫之法,知道如何应对小规模的瘟疫,而不是只会贴符烧香。”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最重要的是,他们懂得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舟’,是陛下您的江山社稷。而这个‘水’,便是天下万民。”
“他们知道,只有让水面平静、水流丰沛,龙舟才能行得稳,行得远。”
“他们到了地方,会去田间地头,会去市井商铺,会去了解一斤米、一匹布的真实价格,会去倾听百姓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只有真正了解,才能做得更好。”
“只有让百姓富足起来,大唐,才能真正的万国来朝,屹立不倒。”
话音落定,再无补充。
凉亭内,死寂依旧。
良久,良久。
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是欣赏,是激动,是找到了同路人的狂喜。
但,这抹狂喜之下,又隐藏着一丝属于帝王的、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得好。”
“说得,很好。”
李世民踱了两步,背负双手,目光从许元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
“你的这艘坚舟,朕,很想看到它扬帆起航的那一天。”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
“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将那些世家门阀,得罪了个遍。”
“崔仁师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山东世家,是关陇的旧勋。”
“这些人,已经沆瀣一气,磨刀霍霍。”
“他们针对的,是你,是你的新政。”
长孙无忌此刻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抚了抚长须,接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冠军侯,你今日这番话,是治国之大道。但眼前这道坎,却不得不迈过去。”
“那些人,不会与你讲道理。他们只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将你彻底扼杀。”
“你想好,该如何应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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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教育改革
这个问题,才是眼下最致命的。
你的理想再宏大,可若是连今天都活不过去,一切都只是空谈。
“应对?”
尉迟恭一听这话,牛眼一瞪,胸甲拍得“砰砰”作响。
“这有何难!”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震得亭子顶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陛下!赵国公!你们就是想得太多!”
“那帮酸儒,就是欠收拾!”
“谁敢再弹劾冠军侯,俺老黑第一个不答应!”
他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咬牙切齿道:
“大不了,俺带上五百亲卫,挨家挨户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看看是他们的笔杆子硬,还是俺老黑的拳头硬!”
“谁敢动冠军侯一根汗毛,俺就跟他没完!”
这番话,充满了浓浓的草莽气息,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然而,没等李世民发话,许元却先笑了。
他转过身,对着尉迟恭拱了拱手。
“鄂国公的好意,许元心领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但是,这件事,您插不了手。”
尉迟恭一愣:
“为何?”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因为,这不是沙场征伐,一力降十会。”
“这是朝堂之争,用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若您真的带人去了,那便坐实了臣‘结交武将,意图不轨’的罪名。到时候,就算陛下想保我,也难了。”
尉迟恭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噎住,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临危不乱,思路清晰。
这小子,不仅有远见,更有手腕。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此事,你必须给朝堂一个答复。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朝议停滞,政令不通,于国,于你,都不是好事。”
凉亭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的身上。
只见许元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那份平静从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然与锋锐。
他的眼神,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臣在辽东,推行的均田之策?”
李世民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朕看过张羽送回来的奏报,辽东诸城,民心安定,府库充盈,成效斐然。”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
“辽东能行,便说明臣的那一套法子,在大唐,同样可行!”
“高句丽与我大唐,国情虽有不同,但其根源,都是土地兼并,世家垄断。”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如今在大唐全境推行土地改革,时机,未到。”
“因为,太多的人,包括朝中许多的官员,都还没有认识到,一场彻底的土地改革,对他们,对大唐,究竟意味着什么。”
“强行推动,只会激起滔天巨浪,甚至动摇国本。”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闻言,皆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老成之言。
“所以呢?”
李世民追问道。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以,在动土地之前,要先动人心。”
“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除了科举入仕,除了依附世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一条更宽阔,更光明的路。”
“要先进行一场……教育的革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他们拿钦天监的事情来攻击臣,那臣,便顺水推舟。”
“就拿这钦天监,拿这所谓的‘排斥异己’,作为入局的开始!”
“入局?”
李世民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精光爆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棋盘,在眼前缓缓展开。
而许元,便是那个执棋之人。
“你要如何入局?你想……做什么?”
长孙无忌也忍不住追问,他预感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唐格局的计划,即将被揭晓。
许元挺直了脊梁,那股属于现代人的、敢于挑战一切权威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臣,想在大唐境内,推行一种全新的科举制度!”
轰!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颗核弹在众人心中引爆。
科举!
这是动摇国本的国本,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转的基石。
他,竟然想动科举?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蛊惑力。
“一种不只考经义、不只论出身的科举!”
“一种能让农夫之子、工匠之子、商贾之子,只要有才,皆可入仕的科举!”
“一种能将格物、算术、地理、天文……尽数纳入考校的科举!”
“但是……”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要做成这件事,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印制全新的课本,需要钱。”
“在各州县建立学堂,需要钱。”
“招募、培养能教授这些新学的老师,更需要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大唐帝国的最高主宰。
“臣,需要陛下的全力支持!”
“需要户部,需要整个国库,为臣打开方便之门!”
“只要陛下肯信臣这一次……”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自信与力量,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不出十年!”
“大唐,将拥有数之不尽的实干之才!”
“整个大唐,也必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听了许元这番话,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三位大唐最顶尖的文武重臣,此刻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那是震撼,是茫然,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事物的惊骇。
他们毫不怀疑许元的话。
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用钦天监,用辽东,用无数事实证明了他并非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狂徒。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不,是一定会变成现实。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时的本能畏惧。
许久。
还是李世民,这位大唐帝国的掌舵者,最先从这片惊涛骇浪中稳住了心神。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细节。”
没有赞许,没有质疑,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着,这位千古一帝,已经将许元那看似天方夜谭的构想,真正地,摆在了国策的棋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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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许元躬身,神色肃然。
“陛下,臣以为,如今的科举,看似给了天下寒门一个机会,但实则,并未解决根本问题。”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让自己的话语更加锋利,直指核心。
“隋朝旧制,弊端丛生,我大唐虽已革新,增设了明经、进士诸科,看似广开门路。”
“但,有一个前提,从未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那就是,读书的资格。”
“陛下,辅机大人,玄龄公,敢问这天下,能读得起书,请得起先生的,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答案,昭然若揭。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是世家,是豪族,是那些家中良田万顷,从不为柴米发愁的人。”
“他们的子弟,从蒙学开始,便有名师教导,有浩如烟海的藏书可以阅览。”
“而寻常百姓呢?”
“他们的孩子,从能走路开始,就要学着拾柴、喂猪、下地。”
“对他们而言,一个字,就是一座山。一本最粗浅的《千字文》,可能就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奢望。”
“如此一来,科举的考场上,站着的永远是那些世家子弟。”
“朝堂的官位,也永远在他们之间流转。”
“这便是症结所在。”
“世家的根,不在朝堂,而在他们垄断了知识的传承。只要这个根不断,无论科举如何改革,都只是扬汤止沸,换汤不换药。”
“到头来,入朝为官的,永远只有那些世家大族。”
许元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大唐那看似光鲜的外表,露出了其下最根本的顽疾。
房玄龄长叹一声,脸上满是苦涩。
他何尝不知?
但他又能如何?
长孙无忌抚着长须,眉头紧锁,缓缓开口。
“冠军侯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但,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让天下所有人都读得起书……这……”
他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钱粮?需要多少先生?”
“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是啊。”房玄龄也附和道,“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用处。北拒突厥,西开丝路,赈济灾民,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想要全民开蒙,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世民沉默不语,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然也认同两位重臣的看法。
这不是他们没有远见,而是现实的枷锁,太过沉重。
自三皇五帝以来,何曾有过一个王朝,敢做这样奢侈的梦?
然而,面对这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不可能”,许元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源于另一个时空的,绝对的自信。
“赵国公,梁国公。”
他轻声开口。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古往今来,无人能做成,无人敢想。”
他的目光,熠熠生辉,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那便由我许元,由陛下,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做这开天辟地第一遭!”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让李世民三人的心神,再次为之巨震。
好大的气魄!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凭什么?”
“总不能是凭你那一番热血吧?”
“不。”
许元摇了摇头,笑容变得从容。
“臣凭的,是钦天监。”
“嗯?”
这个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许元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陛下,臣为何要创立钦天监?”
“臣当初创立钦天监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大唐,改造出更多的东西,拿出更多省时省力的工具。”
“说到底,百姓的第一要务,是吃饱饭。”
“可要吃饱饭,就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田亩之间。”
“他们劳作了,就没时间读书。”
“这是一个死循环。”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而臣,就是要打破这个循环。”
“钦天监研究出的新式曲辕犁,能让一头牛,耕十亩地。研究出的水力纺车,能让一个织女,日产百匹布。将来,还会有水力磨坊,风力水车……”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在解放生产力。”
“当一个农夫,只需要用一半的时间,就能种出比以往更多的粮食时,他剩下那一半的时间,可以做什么?”
“他可以休息,可以去市集,甚至……可以拿起书本,教他的孩子认字。”
“只有先解放了生产力,让百姓有余力,有余时,他们才有读书的可能。”
“而当他们读完了书,掌握了格物、算术的知识,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就能进入钦天监,研究出更省力的工具,促进生产力的再一次飞跃。”
许元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生产促进教育,教育再反哺生产。”
“如此循环往复,大唐这架马车,才会越跑越快,越跑越稳。”
“唯一的难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就是这第一步,启动这个循环,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李世民懂了。
他彻底懂了。
原来,从钦天监开始,这小子就已经在为今日之言布局。
环环相扣,深谋远虑。
他所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一步,而是未来十步,百步。
好一个许元!
李世民胸中豪情万丈,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钱!”
“朕给你!”
他站起身,龙行虎步,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轰然散开。
“只要朕的国库里还有一文钱,朕就支持你这场革新!”
“朕倒要看看,你许元,究竟能给朕,给这大唐,开创出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盛世!”
君臣之间的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许元深深一揖,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臣,谢陛下!”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有了皇帝的承诺,许元再无顾忌,直接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具体方案。
“陛下,臣恳请,从今年起,每年从国库岁入中,拨付一成,用以兴办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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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义务教育
“一成?!”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失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唐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何其庞大。
一成,那是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当场昏厥过去的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要把国库的底都给掀了。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那活见鬼的表情,继续说道:
“用这一成的钱,在天下每个州,每个县,都开办一座初级学堂。”
“学制,暂定三年。”
“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无论贫富,年满七岁者,皆可入学。”
“所有学费,笔墨纸砚,甚至中午的一顿饭食,都由朝廷一力承担!”
轰!
免费教育!
这个概念,对于活在公元七世纪的李世民等人来说,其冲击力,不亚于天塌地陷。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他们的心上。
“不仅如此。”
“对于那些家境贫寒,却又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学堂每月,还要给予一定的钱粮补助。”
“要让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读书!”
凉亭内,房玄龄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个大唐的“总管家”,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疯了。
这个许元,绝对是疯了。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呆滞,他抚着胡须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唯有尉迟恭,这个憨直的汉子,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听懂了一件事。
许元要让全天下的小娃娃,都有饭吃,有书读。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世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许元没有停下,他要趁热打铁,将整个蓝图,完整地展现在这位帝王面前。
“此外。”
“在长安、洛阳、太原、扬州等天下重镇,开办高级学府。”
“那些在初级学堂读满三年的学子,可以自愿参加一场由朝廷统一出题、统一监考的考试。”
“臣,称之为‘高考’。”
“考过了,成绩合格者,便可进入这些高级学府,进行为期三到五年的深造。”
“在高级学府里,他们将学习更深奥的格物、算术、地理、天文,甚至为官之道,统兵之法。”
“一旦他们成功毕业……”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李世民的视线。
“陛下,您将得到一批,与以往任何官员都截然不同的,真正的国之栋梁。”
“他们不通经义,或许写不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但他们能勘探矿脉,能修建水利,能计算税赋,能治理地方,能为您,打造出一个真正富强的大唐!”
“这些人,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钦天监,亦或者,由吏部统一考核,根据他们的才能,外放为官,授予实职!”
话音落定。
整个计划,盘托出。
一个全新的,独立于旧有科举体系之外的,培养、选拔人才的上升通道,被许元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一个只属于皇帝,只忠于大唐,而不再受世家门阀掣肘的,全新官僚体系的雏形!
凉亭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都看穿。
尉迟恭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计划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所有范畴。
大到足以颠覆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社会根基。
许元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选官制度的革新,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民智开启,百工兴盛,人才不再为少数人所垄断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雏形,光是想一想,就让李世民这位雄心万丈的帝王,感到一阵阵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一种即将亲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时代的,极致的兴奋。
许元迎着三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陛下,臣方才所言,只是‘术’。”
“而此术之下的‘道’,更为关键。”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沉声道:
“讲。”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之所以要办这初级学堂,其最终目的,并非是为了培养出多少官员。”
“官员,终究是少数。”
“臣想要的,是借此扫清我大唐的文盲。”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各位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唐政令下达到县一级,便时常走样?为何朝廷的善政,到了百姓耳中,便成了恶政?”
“其根本,就在于百姓不识字。”
“他们看不懂官府的告示,听不懂官吏引经据典的解释,他们只能听乡绅、听里正、听那些世家豪族告诉他们,政令是什么意思。”
“如此一来,朝廷的喉舌,便被他人所掌控。”
“而臣要做的,就是将这喉舌,重新夺回到朝廷手中,夺回到陛下手中!”
“当天下百姓都识字了,他们就能读懂陛下的诏书,就能明白朝廷的苦心,就不会再被轻易地煽动和蒙蔽。”
“当一个农夫,能看懂《齐民要术》,他就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当一个工匠,能看懂算术,他就能造出更精良的器械。”
“当一个商人,能看懂地理,他就能将大唐的货物,卖到更远的地方。”
“陛下,这,才是臣真正想要的。”
“臣要的,是一个人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大唐。”
“臣要的,是一个根基无比扎实,纵使再过千年,也能屹立不倒的强盛大唐!”
话音落毕,振聋发聩。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恍然。
原来如此。
他们终于明白了。
许元的格局,从一开始,就不在朝堂,不在与世家的争斗上。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好……”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赞叹,他缓缓坐下,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说得好!”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玄龄,你们现在,可明白了?”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臣……明白了。”
“世家,世家……呵呵,原来这便是他们能传承千年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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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自贬出京
房玄龄也是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是啊,老夫今日,才算是真正看透了。”
“他们掌握了读书的资格,便等同于掌握了人才的源头。”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想要治理天下,就必须用他们的人。”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赵德那句话,当真是诛心之言。”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鹰隼一般。
“所以,这个根,朕今日,便要亲手断了它!”
他猛地转向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
“玄龄!”
“臣在。”房玄龄立刻起身,躬身应道。
“此事,你户部与吏部,立刻牵头,给朕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钱粮、官吏、学舍、教材……所有的一切,朕要你都考虑进去!”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只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房玄龄的心在滴血,一想到那天文数字般的开销,他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他知道,此事已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了。
君心已决。
然而,长孙无忌这位心思缜密的大唐首相,却在此时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
“冠军侯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之策,直指世家根本。”
“但,正因如此,其推行之阻力,恐怕会超乎想象。”
李世民眉头一皱:
“辅机有何看法?”
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根深蒂固,早已与地方官吏、乡绅豪族连成一体。”
“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殊难预料。”
“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但暗地里,阳奉阴违的手段,数不胜数。”
“届时,他们可以拖延学舍的建造,可以克扣钱粮,可以寻不到‘合格’的先生,甚至,可以威胁百姓,不让他们的孩子入学。”
“他们有千百种方法,让陛下的善政,变成一场空谈,甚至是一场灾难。”
房玄龄也面带忧色地补充道。
“辅机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绝非一道圣旨下去,便能一蹴而就的。”
“其中的凶险,不亚于一场大战。”
凉亭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激昂,变得沉重起来。
李世民捏着眉心,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与那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庞然大物相比,他这个皇帝,有时候也显得力不从心。
政令不出长安,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许元却再次开口了。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
“陛下,辅机大人所虑,正是臣接下来想说的事情。”
“嗯?”
李世民抬眼看他:
“你早有对策?”
“对策谈不上。”许元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想法。”
“说。”
许元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因为阻力巨大,所以此事,才不能一上来就在天下全面铺开。”
“否则,战线拉得太长,处处起火,朝廷反而会首尾难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慧黠。
“所以,崔仁师他们这次弹劾臣,倒不如说,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李世民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道:
“陛下,既然他们说臣‘独揽大权,排斥异己’。”
“那陛下,何不就顺水推舟,坐实了臣的这个罪名?”
“将臣……贬出京城。”
“什么?”
这一次,连尉迟恭都叫出了声。
李世民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朕正是用你之时,岂能自断臂膀?”
“陛下息怒。”
许元躬身道:“臣并非真的要陛下贬斥臣。”
“臣的意思是,借着这次弹劾,将臣外放至一处地方。”
“让臣,将方才所说的所有改革,先在这一地施行。”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将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集中于一处,打造出一个样板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力。
“臣,称之为‘示范基地’。”
“只要这个地方成功了,我们便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有了足以说服所有人的铁证。”
“届时,再将此法推行天下,谁还敢说三道四?谁还敢阳奉阴违?”
“他们若说做不到,我们便可指着这个地方告诉他们,不是做不到,是他们不愿做,是他们无能!”
“有一个成功的标准摆在那里,各地的政令施行起来,便有了参照,有了追责的依据,自然也就快多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精光。
妙啊!
以退为进!
将一场危机,巧妙地转化为一个推行改革的契机。
先立一个标杆,再图天下。
这确实是当下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紧绷的脸庞,终于舒缓开来,他看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示范基地。”
“你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沉吟片刻,随即问道。
“那你,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选在哪里做这个“示范基地”,至关重要。
不能太穷,否则没有代表性。
不能太安逸,否则显不出改革的成效。
最重要的是,当地的势力,必须足够复杂,足够顽固,如此才能试出这套改革方案的真正成色。
许元似乎早已想好了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繁华与暗流。
“臣,想去扬州。”
“扬州?”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一跳。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神色一凛。
扬州!
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天下之富,扬州占半。
那里是江南的核心,是漕运的枢纽,是大唐最富庶,也是最奢靡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
许元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陛下,自东晋以来,衣冠南渡,无数世家大族,在江南落地生根。”
“时至今日,扬州地界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其顽固与排外,远胜北方。”
“可以说,江南的世家,才是我大唐真正的顽疾所在。”
“要去,就去最难的地方。”
“要去,就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能在扬州,将这套教育改革推行成功,那普天之下,便再无任何地方,可以成为阻碍。”
“此事,非同小可,别人去,臣不放心。”
“唯有臣亲自去,方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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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扬州漕运
凉亭内,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他的认知。
他本以为,许元会选一个靠近长安,或者他熟悉的辽东之地,方便得到朝廷的支援。
却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去那龙潭虎穴般的扬州。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胆魄和担当。
许久。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神兵。
而他,就是那个持剑之人。
既然是神兵,自然要用在最关键,最艰难的地方。
“好。”
李世民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朕,准了!”
李世民三个字,便定下了一场即将席卷江南的滔天巨浪。
许元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一拜。
“谢陛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肃然。
李世民看着他,以为他是在为前路的艰难而凝重,便开口安抚道:
“扬州之事,你放手去做。”
“朕给你最大的权限。”
“无论你需要什么,人、财、物,朕都给你。”
“朕只要你,将这个‘示范基地’,给朕做出来!”
然而,许元却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李世民眉头一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小子,还真是不客气。
刚要了扬州这么大一块地盘,竟然还有要求。
只听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教育改革,耗费巨大,非一日之功。”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每年拨多少钱粮,用于兴办学堂?”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房玄龄的痛处。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心又开始疼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望向房玄龄。
“玄龄,户部能拿出多少?”
房玄龄一脸苦涩,躬身道:
“陛下,若只是一个扬州作为试点,咬咬牙,户部每年或可挤出五十万贯……”
“不够。”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远远不够。”
房玄龄的脸顿时涨红了:
“冠军侯,五十万贯已是极限!再多,国库便要周转不灵了!”
许元没有理会他,而是直视着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臣不要朝廷一文钱。”
“什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李世民都愣住了。
“你不要钱?”
“是。”许元点头,“臣不要国库的钱,因为臣知道,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它的用处。”
“臣,要去扬州自己找钱。”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自己找钱?”
“如何找?”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辅机大人,玄龄大人。”
“不知三位,对扬州的漕运,怎么看?”
漕运!
这两个字一出,凉亭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漕运,乃是帝国的大动脉。
南方的钱粮赋税,都要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长安。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
“据臣所知,我大唐七成的漕运,都与扬州有关。”
“而扬州的漕运,上至船行、码头,下至纤夫、脚力,又有七成,掌握在江南的世家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利用漕运,走私、避税、贩卖私盐、勾结水匪,甚至掌控粮价,牟取暴利。”
“每年,朝廷从漕运上得到的税收,不及他们手中流过财富的一成。”
“这,是国之巨蠹。”
“陛下,教育改革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与其让这些钱流入世家的私库,为何不将它拿回来,用于为国育才?”
许元再次躬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故而,臣此次下扬州,明面上是推行教育改革。”
“暗地里,还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整顿漕运!”
“臣要将这支大动脉,从世家手中,彻底夺回来!”
“臣要将盘踞其上的蛀虫,一一剔除!”
“臣要让这漕运,成为朝廷的漕运,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支会下金蛋的母鸡!”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炸响。
下金蛋的母鸡!
好一个下金蛋的母鸡!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眼死死地盯着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原以为,许元提出教育改革,已是惊世骇俗之举。
却没想到,在这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狠辣的计划。
一环扣一环。
以教育改革为名,行整顿漕运之实。
以整顿漕运之利,养教育改革之本。
双管齐下,直指世家的两大命脉——人才与钱袋子。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了。
这是要将世家连根拔起,再用他们的血肉,去浇灌大唐的未来!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绕着石桌走了两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兴奋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许元啊许元,你可真是朕的子房,朕的孔明!”
“朕还在想,这笔钱该从何而来,你却已经给朕指了一条金光大道!”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许元。
“朕答应你!”
“扬州漕运之事,朕也一并交给你了!”
“朕会下一道密旨,扬州都督府、折冲府,所有兵马,皆由你节制调遣!”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人也好,抄家也罢。”
“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要这只金鸡,从今往后,只为朕,为我大唐下蛋!”
帝王的杀伐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许元心中一定,深深拜服。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
夜色如墨。
许元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冠军侯府。
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复盘着今日与李世民的对话。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未来的成败。
扬州之行,将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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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洛夕也要同行
“侯爷,到家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许元睁开眼,眼中的凌厉与算计尽数褪去,化作一片温润。
他下了马车,刚踏入府门,一道倩影便迎了上来。
月儿提着灯笼,满脸喜色。
“侯爷,您回来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都等您许久了。”
月儿也不避讳,自从李世民赐婚以来,他跟三位夫人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而洛夕一直都是许元的相好,自然成了大夫人,而高璇年纪稍长晋阳,顺理成章成了二夫人
剩下的晋阳,只能成三夫人了。
许元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
卧房之内,灯火通明。
洛夕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瞟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许元的身影,清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一抹动人的笑意。
“许郎。”
她起身相迎,很自然地为许元脱下外袍。
“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许元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心中那份紧绷才缓缓放松下来。
“嗯,都顺利。”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洛夕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
许元才缓缓开口。
“洛夕,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许郎请讲。”
“过几日,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时间。”
洛夕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离京?”
“去哪里?”
许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扬州。”
洛夕的眉头轻轻蹙起。
“扬州?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扬州?”
许元叹了口气,将今日在宫中的谋划,捡着能说的,简略地对她说了一遍。
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
“……事情,就是这样。”
“这一趟,非去不可。”
他看着洛夕,眼中带着一丝歉疚。
“这天下,总要有人去做一些难做的事。”
“别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去,陛下也不放心。”
“所以,只能是我。”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责任与担当。
洛夕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惊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心疼。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胸中藏着怎样的沟壑。
他要做的事,是为了这天下的万千百姓。
她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去牵绊他的脚步。
“许郎是为了天下苍生,洛夕明白。”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平许元紧锁的眉头。
“只是……扬州不比辽东战场,那里人心诡诈,暗流汹涌,夫君此去,定要万分小心。”
许元心中一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放心吧,你夫君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本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说定了。
却不料,洛夕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许郎。”
“嗯?”
“这次……我……也要去。”
许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洛夕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说,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扬州。”
她看着许元错愕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翘。
“怎么?不行吗?”
“上次你去辽东,一去便是一整年,我在家中日夜悬心。”
“这一次,扬州又不远,我陪你同去。”
“也好让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是何等的牵肠挂肚。”
许元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眼底却藏着一丝依赖的女子,心中一荡。
一股邪火,从小腹处猛地窜了上来。
他嘿嘿一笑,拦腰将洛夕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这小妖精。”
洛夕惊呼一声,粉拳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
“你做什么?”
许元低头,在她耳边吹着热气,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
“既然娘子这么说了……”
“为夫看你,是怕一个人在家,寂寞了吧?”
“我……我才没有!”
洛夕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醉人的酡红,羞得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许元大笑一声,将她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一夜翻云覆雨,满室皆春。
……
翌日,清晨。
许元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洛夕早已为他备好了朝服,正与高璇在院中说着话。
见到许元出来,高璇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许元看她神色有异,便问道:
“高璇姑娘,有事?”
高璇咬了咬嘴唇,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着许元。
“夫……许元,我……我听洛夕姐姐说,您要去扬州了?”
高璇虽然已经是许元的二夫人,但她此前并未称呼过许元为夫君,有些不习惯。
“嗯,是有此事。”
许元点点头。
高璇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了坚定。
她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许元,你……也带我一起去吧!”
许元眉头一皱。
“胡闹。”
“你也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高璇急了,连忙解释道:
“许元,我本是高句丽人,如今家国已破。”
“在这长安城里,我谁也不认识,无亲无故。”
“现在,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你去哪里,我就想跟着去哪里。”
“还请……不要丢下我。”
她的声音之中罕见的带着几分请求之意,再配上她那高冷的脸,实在是有些违和。
但,也让许元有些触动。
说到底,高璇的国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还跟自己一起平了倭国,那段时间都是她在照顾自己,自己似乎是有些忽略她了。
许元有些头疼。
他去扬州是办正事的,是去龙潭虎穴里搏杀的,带上洛夕已是无奈,再带一个高璇,这算什么事?
他正不知如何示好的时候,一旁的洛夕却走了过来,拉起了高璇。
“许郎。”
洛夕柔声说道:“我看,就带着高璇妹妹一起去吧。”
许元不解地看着她。
“你也跟着胡闹?”
洛夕却神秘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许郎,你忘了兕儿了吗?”
“晋阳?”
许元一愣。
洛夕继续道:“兕儿妹妹,最是黏你。”
“你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她定然会不舍。”
“我们不如,将兕儿妹妹也叫上。”
“就当是,我们陪着许郎你,去江南游玩一趟。”
“如此一来,我们此行,明面上便多了一层皇家仪仗的伪装,也能让扬州那些人,放松几分警惕。”
许元听完,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带着公主去巡游江南,这是一个何等完美的幌子!
谁会想到,一场盛大的皇家出游背后,藏着足以颠覆江南的雷霆手段。
他看着一脸慧黠的洛夕,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琼鼻。
“还是我的夫人想得周到。”
洛夕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许元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好!”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
“就当是,本侯带你们去江南,好好游山玩水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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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惩罚许元
三日后,太极殿。
天光自高窗洒落,将殿内百官的身影拉得斜长。
金銮殿上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冬日还要凛冽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元站在武将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沉如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知道,今日这朝堂,便是为他而设的鸿门宴。
果不其然。
队列之中,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笏板,慨然出列。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施一礼,随即猛地转身,戟指许元,声色俱厉。
“陛下!臣,再次弹劾冠军侯许元!”
“此子入主钦天监不过数日,便独断专行,以莫须有之罪名,大肆驱逐监内学子,致使钦天监人心惶惶,几近瘫痪!”
“其心可诛!”
崔仁师话音未落,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许元倒行逆施,排除异己,请陛下降罪!”
“钦天监乃国之重器,岂容竖子胡为!请陛下明察!”
一声声弹劾,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世家,言辞之间,满是对许元的愤恨与敌意。
他们不只是在弹劾许元,更是在向皇权施压。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被千夫所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份镇定,让那些弹劾的官员心中愈发恼火。
崔仁师见状,更是加重了语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愤。
“陛下!许元此举,名为改革,实为党同伐异!他所设下的所谓‘化学’、‘物理’,更是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意在蛊惑人心,动摇我大唐国本!”
“长此以往,朝纲必将败坏,社稷危矣!”
“为江山社稷计,臣恳请陛下,严惩许元!以正视听!”
说完,他竟是直接跪伏在地,以头抢地。
“请陛下,严惩许元!”
他身后那十几名官员,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请陛下,严惩许元!”
声浪滔天,大有李世民若不答应,他们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就是逼宫。
以江山社稷为名,行逼宫之实。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垂手立于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们知道,今天这出戏,他们只是看客。
真正的主角,是龙椅上的那位帝王,和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年轻人。
许久。
李世民那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够了。”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仁师等人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望向龙椅。
李世民的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尔等,这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崔仁师等人心中一颤,连忙叩首。
“臣等不敢!”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转向许元。
“许元。”
“臣在。”
许元出列,躬身行礼。
“对于崔卿等人的弹劾,你可有话说?”
许元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声音平静而清晰。
“臣,无话可说。”
“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无话可说?
这是默认了?
还是不屑于辩解?
就连崔仁师都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与许元在朝堂上大战三百回合,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放弃了抵抗。
李世民的眉头,也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随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转厉。
“好一个无话可说!”
“看来,你是认了!”
“冠军侯许元,你身为朝廷命官,不知为国分忧,反而在钦天监内搅弄风云,排斥异己,致使朝野震动,物议沸腾!”
“朕,念你过往有功,本想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却不知悔改!”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
“传朕旨意!”
“冠军侯许元,玩忽职守,行事乖张,着,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崔仁师等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
成了!
罚俸一年,这惩罚虽然不重,但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代表着陛下,终究还是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愣住了。
“另,许元德不配位,即刻起,暂辞钦天监监正一职!”
“钦天监事务繁杂,暂由太子李治代为掌管!”
让太子代管?
这是什么操作?
一众世家官员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设立新的监正,反而让太子去管,这不等于钦天监还是捏在皇室手里吗?
许元是太子的老师,这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骠骑将军一职,乃国之重将,许元行事轻浮,难当此任,即日起,撤销其骠骑将军官职!”
轰!
这个处罚,可就重了。
骠骑将军,乃是武将的顶级官职之一,代表着赫赫军功。
如今被直接撤销,等同于斩去了许元在军中的一大臂膀。
崔仁师等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觉得,他们赢了。
世家的分量,在大唐的朝堂之上,依旧举足轻重。
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就在他们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李世民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将此事定了性。
“许元,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扬州,鱼龙混杂,民风彪悍,前任刺史因病请辞,此职正悬而未决。”
“朕命你,即刻起,贬为扬州刺史,离京赴任!”
“何时能做出成绩,让朕看到你的悔改之意,何时再回长安!”
“无诏,不得擅返!”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贬为扬州刺史!
所有人都知道,扬州是江南世家的根基所在,那里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让许元去扬州当刺史,这和将他流放有什么区别?
而且还是去他得罪最深的世家的地盘上。
这哪里是让他去做成绩,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
崔仁师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得意。
之前还担心陛下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这惩罚竟是如此之重。
看来,他们还是小看了陛下的雷霆手段。
这一次,许元,彻底完了。
他们立刻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恭维声中,许元缓缓躬身,接下了这份“惩罚”。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的腰杆,依旧挺直。
仿佛被贬斥流放的人,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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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出发扬州
下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不少人在经过许元身边时,都投来了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许元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向宫外走去。
他刚走出太极殿,还未走下白玉阶梯,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许元哥哥!”
许元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一道娇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跑来。
明黄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天上的星辰。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几步便跑到了许元面前,仰着小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许元哥哥,我在这里等你半天啦。”
许元看着她不染尘埃的笑脸,心中那份因朝堂之事而起的沉郁,也消散了不少。
他有些意外地问道:“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晋阳公主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扬州呀。”
许元一愣。
晋阳公主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解释道:
“两天前,洛夕姐姐就托人带话给我了,说你们要去扬州,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当然要去啦!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呢。”
“然后我就去找父皇了,父皇一开始还不答应,我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闹,最后父皇拿我没办法,就同意啦!”
“父皇说,就当是皇家巡游,让我去江南看看风景,还说,让你……好好照顾我。”
原来如此。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一切,想必都在李世民和洛夕的计划之中。
“好。”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晋阳公主的头。
“那我们,就一起去扬州。”
“耶!太好啦!”
晋阳公主高兴得跳了起来,随即很自然地伸出小手,一把挽住了许元的手臂,将他拽着就往前走。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收拾东西,我都等不及啦!”
少女的体香和温软的触感从手臂传来,许元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少还未走远的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他连忙低声道:
“公主,注意形象,这么多人看着呢。”
晋阳公主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还示威似的对着那些官员扬了扬下巴。
“我才不管呢!”
她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就是要挽着许元哥哥的手臂!我看他们谁敢多嘴多舌!”
“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回头我就告诉父皇,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娇蛮的语气,配上她那可爱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生气。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也罢,这样也好。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许元虽然被“贬斥”,但依旧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所亲近信赖之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
两人离开了皇宫,乘坐马车,一路回到了冠军侯府。
刚一进门,就看到洛夕和高璇正站在院中指挥着什么。
但奇怪的是,院子里并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切都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要远行的迹象。
看到许元和晋阳公主一起回来,洛夕和高璇迎了上来。
“许郎。”
“许元。”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在院中扫过,问道:
“都准备好了?”
洛夕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都准备好了。”
“月儿她们,我都已交代妥当,让她们看好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此行去扬州,明为贬斥,实为利剑,不宜大张旗鼓。”
“所以,我决定,不带任何下人。”
“就我们四人,轻车简从,即刻出发。”
高璇也在一旁补充道:“马车和路上所需之物,都已备好,放在后门了。”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
一个温婉聪慧,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个清冷坚毅,默默地做好了所有准备。
还有一个,天真烂漫,是此行最好的伪装。
他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
而她们,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与他同行。
一股暖流,在许元心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那我们,即刻出发。”
“扬州,我许元……来了。”
许元一声令下,冠军侯府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成群结队的仆役。
甚至连车夫,都由许元亲自担当。
他翻身上了车辕,接过高璇递来的马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夕与高璇,一左一右,扶着晋阳公主李明达上了车厢。
帘布落下,隔绝了身后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府邸。
“驾!”
许元轻喝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与这座繁华的帝都做着最后的告别。
车厢内。
晋阳公主掀开一角车帘,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许元哥哥,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不解。
洛夕将一件狐裘披在公主身上,声音温柔似水。
“公主,此去扬州,路途遥远,我们须得低调行事。”
高璇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闭目养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清冷如她,言语向来不多,但那份追随的决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驾着车,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此行,名为贬谪,实为开战。”
“真正的仪仗,不在眼前,而在暗处。”
……
长安城,十里长亭外。
官道之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
许元所驾的马车,混在南下的商队与旅人之中,毫不起眼。
没有人知道,这辆朴素的马车里,坐着一位被贬离京的侯爷,一位当朝的公主,以及两位绝代风华的夫人。
更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官道两侧,早已暗流涌动。
道路旁的一处密林高岗上。
两道身影如铁塔般矗立,目光如鹰,死死锁定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
正是斥候营千户,曹文与张羽。
他们二人,如今已是玄甲军中的校尉,官阶连升,前途无量。
但他们心中,永远只有一个主公。
那就是许元。
张羽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老曹,大人此行,只带了三位女眷,连个护卫都没有,这路上……能安稳吗?”
曹文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你看那是什么?”
张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货郎,推着独轮车,不疾不徐地跟在马车之后。
几名看似落魄的江湖游侠,背着包裹,腰间挂着酒葫芦,步伐沉稳。
更远处,一队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镖师,跨坐骏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彼此之间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许元的马车,不远不近地护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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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世家密谋
张羽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
曹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人要去扬州龙潭虎穴,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放心吧,大人早就安排好了,他让我从陛下的玄甲军中,挑选了六千精锐中的精锐,暗中护卫。”
“你莫要以为你能跑掉,大人说了,这次你也得跟着去。”
“扬州世家的势力错综复杂,咱们长田的商行,以前可在那地方吃过亏,你忘记了?”
“到了扬州,恐怕大人要大干一番,我一个人去忙不过来,所以要你一起同行。”
“嗯?竟有此事?”
张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寒光。
怪不得大人要曹文调集六千玄甲军一起去扬州,原来之前长田商队遭害的事情,是扬州的人做出来的!
他重重地一拳捶在曹文的胸甲上。
“好小子,干得漂亮!”
曹文白了他一眼,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大人有令,我等不得近前,只需暗中护卫。”
“但若有不开眼的宵小之辈,敢惊扰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四溢。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玄甲军的刀,到底有多快!”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还用说?”
“不过,此事陛下可知?”
曹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我二人,私自从军中调动六千兵马,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若无陛下的默许,你以为,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张羽恍然大悟,随即嘿嘿一笑。
“也是,陛下比谁都紧张大人。”
“他老人家这是既要演戏给世家看,又怕打人这戏角儿,半路被人给害了。”
曹文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寒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
那辆青篷马车,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而那张由六千玄甲军组成的无形大网,也随之南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条通往扬州的官道。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内,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
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数名身着绯色、紫色官袍的朝廷大员,正襟危坐。
这些人,无一不是当朝显贵,更是各大世家的中流砥柱。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御史中丞,崔仁师。
他此刻的面色,却不如下朝时那般得意,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沉声开口。
“诸位。”
“许元,已经离京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一名官员抚着长须,冷笑一声。
“走了好!”
“此子在长安一日,便搅得一日不得安宁,如今被贬斥扬州,总算能清净些时日了。”
旁边一人立刻附和。
“正是!陛下这一手,看似惩戒,实则也是敲打。”
“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我们世家的分量的。”
然而,坐在崔仁师下首的一位官员,却摇了摇头。
他乃是刑部侍郎之子张焕,为人颇有城府,向来看得比旁人更远。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不可如此乐观。”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扬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南世家的根基所在,是我等的腹心之地!”
“陛下就算真的要贬斥许元,为何偏偏要将他扔到扬州去?”
“这与将一只猛虎,放入羊圈,有何区别?”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方才还颇为轻松的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思索与惊疑之色。
是啊。
扬州,是他们的地盘。
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李世民把许元这么一个煞星送到扬州,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他就不怕许元被那些江南士族给生吞活剥了?
崔仁师缓缓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
“张公子所言,正是我担忧之处。”
“陛下此举,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名为贬谪,我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恐怕……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陛下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让许元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捅我们世家在江南的心窝子!”
“嘶——”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是蠢人,经崔仁师和张焕这么一点拨,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一名官员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好一个李世民!好一个许元!”
“他们这是君臣联手,要拿我们江南世家开刀!”
“欺人太甚!”
另一人也忧心忡忡地说道。
“若真是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许元此子,手段狠辣,行事百无禁忌,钦天监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他若真在扬州大开杀戒,我等远在长安,怕是鞭长莫及啊。”
一时间,书房内人心惶惶,方才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忧虑。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桀骜与不屑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口的,正是工部侍郎之子,余慎。
他平日里在长安便是飞扬跋扈惯了的主,此刻更是嗤笑一声。
“诸位叔伯,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余慎站起身,踱到堂中,脸上满是倨傲。
“他许元在长安,有陛下撑腰,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可扬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们的地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扬州,官府的文书,未必有我们卢家、崔家、王家的一张帖子管用!”
“他许元去了,是龙,他得给我盘着!”
“是虎,他也得给我卧着!”
“他若老老实实当他的刺史,安分守己,那便罢了,我们敬他三分,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余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语气森然。
“可他要是敢伸爪子,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哼!”
“那就别怪我们,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天下,少了谁都照样转!”
“他许元,还没那么大的分量!”
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原本惶恐不安的众人,听完之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对啊。
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他们行事自然要有所顾忌。
可到了扬州,天高皇帝远。
那里,就是世家的天下!
张焕看着一脸狂傲的余慎,眉头微皱,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余慎说的是事实。
崔仁师抚掌而笑,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余贤侄说得好!”
“正是这个道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既然陛下和许元已经出招了,那我们,接下便是。”
“传信给江南各家,让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给我盯死了许元的一举一动!”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光杆刺史,到了我们的地盘上,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崔仁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大不了……”
“就让这大唐,少一个前途无量的冠军侯。”
“也让陛下知道知道,动我们世家的根基,是个什么下场!”
“好!”
堂内众人轰然应诺,一扫之前的颓气,个个面露狠色。
“就这么办!”
“让他有来无回!”
“扬州,就是他许元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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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下扬州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自长安东出,一路行来,已是数日之后。
许元一行人所伪装的商队,早已远离了帝都的繁华与喧嚣,踏入了中原腹地。
这一日,队伍抵达了汝州地界的梁县。
连续数日的奔波,即便是骑马的护卫也已是满脸风霜,更遑论是车厢内的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三位娇贵女子。
马车缓缓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树荫下。
许元跳下车辕,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车帘,扬声道。
“洛夕、公主、高璇,咱们到梁县了。”
“我们在此地休整一日,明日再行赶路。”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洛夕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听许郎的安排便是。”
许元点了点头,转身招来一名看似普通伙计,实则精悍异常的侍卫。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去,通知后面的曹文和张羽。”
“让他们的大队人马在城外寻一处隐蔽之地扎营,不得进城,切勿惊扰地方百姓。”
“是,大人。”
那侍卫躬身领命,转身便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回到车旁,扶着洛夕下了车。
紧接着,高璇与晋阳公主李明达也相继走下。
一连几日都缩在小小的车厢里,乍一接触到新鲜空气,李明达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不住地捶着自己的腰和腿。
“哎呀,可累死我了。”
她嘟着嘴,满脸的抱怨。
“这官道也太不平了,我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许元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李明达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脆生生地说道。
“还是许元哥哥的长田县好。”
“那里的路都是用水泥铺的,又平又宽,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晃,舒服极了。”
她这话一出,本是无心之言,却让一旁的洛夕和高璇都来了兴趣。
洛夕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柔声问道。
“哦?水泥路?那倒是个新鲜物事,妾身还从未见过呢。”
高璇也看向许元,清冷的眸子里带着探寻。
“长田,当真那般好?”
许元笑着点头。
“等扬州事了,我便带你们回长田看看。”
“好,那可说定了。”
洛夕与高璇相视一笑,眼中都充满了向往。
一行人稍作整理,便由许元带着三女,以及几名换上便装、扮作仆役的侍卫,朝着梁县县城走去。
入了城,一股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瓷土与桑蚕混合的独特气息。
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三女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许元哥哥,我们出去逛逛吧!”
李明达拉着许元的袖子,不住地摇晃着,眼中满是小星星。
“我都快闷坏了!”
洛夕和高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期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元看着她们,心中一软。
他也正想看看这梁县的风土人情。
后世大名鼎鼎的汝窑,便是在此地发源。
虽说汝窑要到宋代才真正冠绝天下,但此时的大唐,此地的瓷器烧造工艺,想必也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水准。
“好。”
他笑着答应下来。
“走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梁县的繁华。”
四人带着几名侍卫,很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潮。
梁县的丝绸与瓷器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陈列着各种精美的绸缎和瓷器,引得三女目不暇接。
许元心情甚好,颇有兴致地为洛夕挑选了一支温润的玉簪,为高璇买下了一块古朴的墨玉,又给李明达买了一串糖画,哄得小公主眉开眼笑。
四人一路走,一路看,气氛轻松而惬意。
然而。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时。
一阵喧哗与女人凄厉的哭喊声,突兀地从前方街角传来,打破了这祥和的氛围。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前方围了一圈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
几名身形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对着一名倒在地上的妇人拳打脚踢。
那妇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早已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而那几个壮汉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脚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周围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脸上却都带着畏惧之色,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住手!”
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
不是别人,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满是怒气,想也不想便排开人群冲了过去。
洛夕和高璇也是面色一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行此恶事。
高璇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眸中寒光一闪。
许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扫过那几个壮汉,又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李明达冲到近前,指着那几个壮汉,义正言辞地质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当街殴打妇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几个壮汉停下了脚,纷纷转过头来。
为首的一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上下打量了李明达一番。
见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度沉稳的“仆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被一抹混不吝的痞气所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一笑。
“哟,哪来的小娘子,还学人管闲事?”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更是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李明达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扫来扫去。
“长得倒挺水灵,就是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哥哥我可心疼得紧呐。”
污秽的言语,引得几人一阵哄笑。
李明达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声音都带着颤音。
“你……你们放肆!”
“我问你们话呢,为何打人!”
那刀疤脸汉子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朝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说道。
“小娘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这贱婢是我们孙府的奴才,偷了主家的东西跑出来,被我们抓住了。”
他一脚踩在地上那妇人的背上,用力碾了碾,引得妇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按照我们梁县的规矩,私逃的奴婢,被抓住,打死勿论!”
“你问王法?”
刀疤脸汉子狂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在梁县,我们孙府的孙老爷,就是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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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梁县的王法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更是吓得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上分毫。
李明达气得小脸发白。
“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了她!”
“命令我们?”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他一步步逼近李明达,眼神中的淫邪之色毫不掩饰。
“小娘子,你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哥哥我喜欢。”
他伸出手,竟是想去摸李明达的脸蛋。
“你敢!”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高璇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李明达身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刃上寒光流转,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刀疤脸。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他感受到了那股毫不作伪的杀意。
这是个练家子。
而且是杀过人的那种。
但他仗着背后有人,依旧强撑着没有退缩,只是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怎么?想动手?”
“我告诉你们,今天,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这贱婢!”
他猛地回头,对着手下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打!往死里打!”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他恶狠狠地盯着高璇和李明达,语气中充满了挑衅与威胁。
“我们就要当着你们的面,把她活活打死!”
“我看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个壮汉便已狞笑着再次抬起了脚,准备朝着地上那早已奄奄一息的妇人狠狠踩下。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却又下意识地向后退得更远了些。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刻,便是脑浆迸裂、血溅当场的惨状。
李明达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她长在深宫,虽听过世间险恶,却何曾亲眼见过如此无法无天之徒。
“你们敢!”
她再次娇叱,声音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大唐律例,纵是私奴,亦不得由家主随意虐杀,需报官处置,明正典刑!”
“你们这般当街行凶,目无大唐律例,就不怕我等报官吗?”
她搬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武器——大唐的律法。
在她看来,这煌煌国法,便是悬在所有恶徒头顶的利剑。
然而。
那刀疤脸汉子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大唐律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满脸的讥讽与不屑。
“小娘子,你怕不是从京城来的吧?”
“告诉你,在这梁县地界,大唐律例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我们孙府的规矩,一定管用!”
“孙老爷说的话,就是天!”
他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森可怖。
“别说打死一个逃奴,就是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抓回府里,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你……”
李明达气结,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从未想过,在这父亲治下的朗朗乾坤,竟会有如此蔑视王法之地。
就在这时,那蜷缩在地上的妇人,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李明达的脚踝。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泪水,声音嘶哑而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贵人,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我不是奴婢,我真的不是奴婢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妇人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语速极快地哭喊道。
“我……我是山东人士,夫家遭了灾,只身一人来梁县投奔远亲。”
“谁知亲戚早已搬走,我盘缠用尽,饥饿难耐,才被他们……被他们给掳了!”
她颤抖着手指着那刀疤脸汉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恨意。
“他们要把我卖掉,要把我卖去那腌臢地方!我不从,他们就说我是逃奴,要当街打死我!”
“贵人明鉴,我真的是良家女子啊!”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态的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而那几个壮汉,脸色更是齐齐一变。
尤其是那刀疤脸,眼中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慌乱。
但他随即又将这丝慌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凶狠的色厉内荏。
“你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他怒吼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抓那妇人的头发。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污蔑我们孙府!”
“给我把她嘴堵上,立刻带走!”
“住手!”
李明达毫不退让,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护着雏鸟的母鸡,将那妇人牢牢护在身后。
“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谁也别想带走她!”
那刀疤脸见状,彻底没了耐心。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三番两次坏他好事。
“给脸不要脸!”
他眼中凶光大盛,恶狠狠地骂道。
“既然你非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说罢,他竟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朝着李明达的肩膀推去。
他想将这个碍事的小丫头推开。
洛夕和高璇同时色变,高璇手中的长剑更是瞬间出鞘,寒光凛冽。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静立于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看戏的许元,动了。
下一刻。
一只手,一只看起来并不如何粗壮,却稳定得如同铁钳一般的手,已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刀疤脸汉子探出的手腕。
“嗯?”
刀疤脸一愣,随即手腕猛地发力,想要挣脱。
然而,那只手却像是长在了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手腕处传来,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啊——!”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
许元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只是捏住了一只苍蝇。
他看着刀疤脸,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街强掳良家妇女,欲卖入青楼,事败则当众虐杀。”
“你们孙府的王法,倒是挺别致。”
“大哥!”
“放开我们大哥!”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纷纷反应过来,怒吼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许元扑了过来。
拳脚生风,带着一股子街头斗殴的狠厉。
李明达和洛夕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璇更是身形一动,便要上前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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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做生意
然而,许元却连头也未回。
他只是扣着刀疤脸的手腕,身形微微一侧,便轻巧地躲过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
紧接着,他抬脚。
一记看似随意的正蹬,精准地踹在另一名扑来的壮汉小腹上。
那壮汉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手腕一抖,将疼得龇牙咧嘴的刀疤脸往前一送。
同时,一记手刀,快如闪电,劈在了第三名壮汉的脖颈之上。
那汉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白眼一翻,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不过是两个呼吸的功夫。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名壮汉,此刻已是倒了一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许元。
这个看似文弱,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干净利落,如此的……恐怖。
刀疤脸汉子彻底吓傻了。
他手腕上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内心的惊骇。
这是哪里来的煞星?
“你……你别过来!”
他看着许元缓缓朝他走来,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告诉你,我们可是孙府的人!你打了我们,就是跟孙老爷作对!”
“在梁县,得罪了孙老爷,你……你死定了!”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把“孙老爷”当做自己最后的护身符。
许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孙老爷?”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拍了拍刀疤脸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后者吓得浑身一哆嗦。
“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
“说不定,我跟你们孙老爷,也能成为朋友呢?”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就连李明达和高璇,也是一脸的困惑。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依旧趴在地上的妇人身上。
然后,他对刀疤脸说道。
“这个妇人,我买了。”
“开个价吧。”
“啊?”
刀疤脸彻底懵了。
买了?
这是什么路数?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错愕的表情,继续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
“另外,我问你。”
“你们手里,可还有更好的货色?”
“我这一路南下,身边正缺些伺候的仆从,多多益善。”
此言一出,那刀疤脸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那惊恐的神色,竟是慢慢被一丝恍然与贪婪所取代。
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原来……原来是遇到大客户了!
这位爷根本不是想管闲事,也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江湖人。
他就是个有钱的主,看上了这妇人,又嫌这妇人太残破,想要更好的!
而刚才动手,不过是嫌他们几个不长眼,冲撞了他,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刀疤脸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对着许元便是一个九十度的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爷!您瞧我这狗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他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这番变故,看得李明达和洛夕目瞪口呆。
就连一向清冷的高璇,美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刀疤脸谄笑着,小心翼翼地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
“爷,您说笑了,这等残花败柳,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
“我们手里,自然有更好的货色!都是些干净的黄花大闺女,模样周正,身子骨也好,绝对听话!”
他搓着手,眼神中满是精明与算计。
“只是……不知爷是何方人士,高姓大名?”
“您也知道,我们做这行的,也得谨慎些。您买这么多人,是打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探许元的底。
许元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看来,这不仅仅是几个地痞流氓,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的人口贩卖团伙。
而且,与这所谓的“孙府”,关系匪浅。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你很懂事”的赞许表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故作风雅地摇了摇,用一种略带炫耀的口吻,懒洋洋地说道。
“我姓许,从京城来。”
“前些时日,在京中做了笔小买卖,侥幸赚了些许家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洛夕三女,又瞥了一眼那几个扮作仆役的玄甲军锐士,叹了口气。
“这不,正打算衣锦还乡,返回扬州老家。”
“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一路上,家眷女流众多,身边伺候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
“再者说,”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财帛动人心啊,我带的这点家当,总得多些人手看着,才能安心不是?”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身份,又说明了购买大量仆从的动机。
一个在京城发了横财,急着回乡炫耀的暴发户形象,跃然纸上。
那刀疤脸听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原来是头肥羊!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许爷!失敬失敬!许爷这是荣归故里,可喜可贺啊!”
许元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行了,废话少说。”
“既然有货,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我先去那里喝杯茶,歇歇脚。”
“你呢,去把你们管事的人叫来,就说有大生意。”
“如果方便的话,最好直接带我去你们的货场看看。”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我这人买东西,喜欢亲自挑。”
“只要货色好,价钱,不是问题。”
许元声音落罢,那刀疤脸汉子的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精明。
看来,这是遇到大客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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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遇到了,就要管
他心中暗喜,然而,这份狂喜之下,却也埋藏着一丝职业性的警惕。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微微一滞,搓着手,有些为难地说道。
“爷,您是爽快人,小的自然也想做您这笔大买卖。”
“只是……这货场重地,规矩森严,外人是万万不能进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试探着提议。
“要不这样,您先在茶楼安坐,小的我这就去禀报管事,让他挑几个最顶尖的货色,给您送过来过目?”
“您要是瞧得上,咱们再谈价。要是瞧不上,小的再给您换一批,保证让您满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想做生意,又守着自己的底线。
许元闻言,却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合上,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刀疤脸的胸口。
“送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你当我是什么人?买几头猪羊,还需要你送到我面前来挑?”
“我说了,我要的人手多,你那几个人,怕是不够我看。”
许元眼神睥睨,身上那股子京城贵公子的傲慢与矜贵,展露无遗。
“再者,我买的是要贴身伺候的仆从,不是买来当摆设的物件。”
“品相如何,性情如何,手脚是否干净利落,这些难道我不该亲自看看?”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还是说,你们孙府,不想做这笔生意?亦或者说……你们孙府的货,有问题?”
“若是如此,那我便另寻他人吧!”
许元说着,作势就要离开。
“不敢不敢!”
刀疤脸被他这番话噎得满头大汗,腰弯得更低了。
他知道,眼前这位爷,怕是不好糊弄。
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他擅自带人进去,管事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就在他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之际。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不再废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两样物事。
乃是两锭……黄澄澄、光灿灿的金锭。
嗡。
刀疤脸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阳光下,那两锭足有五两重的金元宝,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魂牵梦绕的光芒。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莫说是刀疤脸,就连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着的百姓,也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炙热。
“带路。”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我满意了,这点金子,便是定钱。”
这么多?
许元此话一出,顿时让那刀疤脸心中一阵惊讶。
这两锭金子,怎么看也有二十两,此人的家底,远超他的想象啊!
刀疤脸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许元手中的金锭,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二十两黄金!
还就只是定钱?
那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自己能分到多少?
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风险,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发了!这次真的要发大财了!
“爷!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能为您效劳,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脸上的迟疑与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恭敬。
“爷,您这边请!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他点头哈腰,转身就在前面引路,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看得人叹为观止。
一旁的洛夕和李明达,至此再也忍不住了。
李明达快走两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解。
“许元,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当真要买人不成?这些人都是被拐来的良家女子,我们应该报官,将他们绳之以法才是!”
洛夕也蹙起了秀眉,轻声道:
“夫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就这么深入虎穴……”
她们是真的不明白,以许元的手段和智慧,明明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为何偏偏要选择这种最令人费解,也最危险的方式。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目视着前方刀疤脸的背影,用只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稍安勿躁。”
他侧过脸,给了三女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而沉静,仿佛蕴藏着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时候,想要砍掉一棵毒树,光是修剪枝叶,是没用的。”
“必须连根拔起。”
“我许元既然遇上了,那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一句话,让三女瞬间愣住了。
她们都是冰雪聪明之人,电光火石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明达睁大了眼睛,看着许元的背影,眼中除了困惑,更多了几分恍然与敬佩。
原来……他是想……
三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洛夕和高璇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那还瘫软在地上的妇人扶了起来。
“走吧,跟我们一起。”
洛夕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妇人刚刚从许元拿出金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以为自己刚刚逃出狼爪,却又落入了另一个虎口。
眼前这个看起来比那些恶汉更可怕的年轻公子,是真的要把她当成货物买走。
“不……我不去!我不去那个地方!”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被恐惧的冰水浇灭。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货物,我不是啊!”
她的哭喊凄厉而绝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古井无波,但说出的话,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走。”
“二,我收回刚才的话,不买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妇人,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正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怨毒的壮汉身上。
“让他们,把你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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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恶魔在人间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那几个壮汉吃人般的眼神。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落回他们手里,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还要恐怖千万倍的折磨。
跟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贵公子,前路未卜,或许是另一个地狱。
但留下来,却是现在就要坠入炼狱。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洛夕和高璇将她架起,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前行。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掸了掸衣袖。
但他的尾指,却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做出了一个隐晦而复杂的手势。
跟在他身后一名扮作仆役的玄甲军锐士,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不着痕迹地落后了半步。
再下一个转角,那名锐士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许元自己,无人察觉。
刀疤脸在前面引着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渐渐被泥泞的土路所取代,两侧的墙壁也变得斑驳而潮湿,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肮脏的气味。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最终来到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挡住了去路。
门口,赫然站着七八名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
这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而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们看到刀疤脸带着许元一行人过来,先是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许元身后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三女身上时,那警惕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与贪婪。
那是一种仿佛饿狼看到了羔羊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让人不寒而栗。
“咳!”
刀疤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些人的视线前,低声喝道。
“都把眼睛放亮点!这位是京城来的许爷,是咱们的大主顾,贵客!”
“要是惊扰了贵客,管事扒了你们的皮!”
他虽然是在呵斥,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炫耀。
那些大汉闻言,这才收敛了一些,但那黏在三女身上的目光,却依旧放肆无比。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更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对着同伴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乖乖,这三个娘们,可真是极品。”
另一个则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三女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
他们的动作虽然隐晦,却如何能逃过高璇等人的眼睛。
李明达气得小脸煞白,藏在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洛夕的俏脸则是一片冰寒,眼神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
唯有高璇,面无表情,只是纤细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对着刀疤脸催促道。
“行了,开门吧。”
“是是是,许爷您请。”
刀疤脸连忙上前,在那扇黑门上,依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数下。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血腥、汗水与绝望的恶臭,扑面而来。
许元等人跟着刀疤脸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
门外那几个守卫再也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头儿,看见没?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那脸蛋,那身段,啧啧,比咱们库里最好的货色还要强上十倍!”
“还有那个穿青衣的,年纪虽小,却是个美人胚子,养两年绝对是倾国倾城的主儿。”
“可惜了,是这位许爷的家眷,咱们动不得。”
“动不得?嘿嘿,那可不一定。等这位爷的钱到了咱们孙府的口袋里,他和他的人,还能不能囫囵着走出这梁县,可就两说了。”
“没错,进了咱们这地方,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阴冷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而此时的许元,却只是冷哼一声,并未说什么。
随后,许元等人跟着刀疤脸穿过了一个昏暗的前院,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后院。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李明达和洛夕,也瞬间通体冰寒,如坠冰窟。
只见这偌大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木笼和铁笼。
而那些笼子里关着的,不是什么飞禽走兽。
是人。
活生生的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多数是年轻的女子,也有一些尚在垂髫的孩童,甚至还有少数体格健壮的青壮年。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与血迹。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的,仿佛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生气与希望。
偶尔有几个新来的,还在低声地啜泣,那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狠狠地扎在人的心上。
方才被许元“买下”的那名妇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恐惧到极致的“嗬嗬”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明达和洛夕脸色苍白,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用自己的身体,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与温暖。
晋阳公主殿下,大唐最受宠爱的明珠,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看到了一个笼子里,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抱着膝盖,用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
她看到了另一个笼子里,一个青年男子被打断了双腿,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无声地流着泪。
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人间地狱。
此时,晋阳公主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俏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
身为大唐最受尊崇的公主,她见过最奢华的宫殿,也曾随父皇体察过民间。
可她从未想过,就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所在。
这里,比最阴暗的诏狱,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洛夕和高璇的反应也差不多,清冷的凤眸深处,似有万年玄冰正在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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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官商勾结
与三女的反应截然不同,许元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属于京城纨绔的傲慢。
他仿佛没有闻到那刺鼻的臭味,也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囚笼中一张张痛苦的脸。
他只是用手中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嫌弃。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后院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穿一身锦缎衣袍,十指戴满了翡翠玉石扳指,脸上堆着虚伪而精明的笑容。
此人,正是此地的管事。
他显然已经从刀疤脸那里得知了情况,一双小眼睛在许元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上。
他的眼神,瞬间亮了。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从京城来的许爷吧?”
管事脸上笑容更盛,快走几步,对着许元躬身行礼,姿态摆得极低。
“小的孙福,是此地的管事。有失远迎,还望许爷恕罪,恕罪。”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折扇的扇骨,随意地指向那些囚笼。
“这些,就是你的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孙福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又恢复了过来。
他顺着许元的扇子看去,脸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
“回许爷的话,正是。”
“许爷您看,咱们这儿的货,种类齐全,品相上乘。”
他指着一个笼子里的几个年轻女子,像是在介绍什么珍奇商品。
“您瞧这几个,身段婀娜,样貌周正,买回去无论是做贴身丫鬟,还是送到楼子里调教,都是上上之选。”
他又指向另一边的几个孩童。
“还有这些,年纪虽小,但根骨不错,从小调教,以后绝对是您最忠心的仆人。”
他唾沫横飞,极尽吹嘘之能事,仿佛他口中说的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件件可以随意估价的货物。
李明达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呵斥。
洛夕却在暗中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许元并未说什么,她们还是不要插手。
许元听着孙福的介绍,脸上的不耐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在那些囚笼之间踱步,目光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很冷,很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那些囚笼里的人,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大多都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瑟缩着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的心,早已被无尽的折磨与恐惧,磨得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勇气。
许元走了一圈,停下脚步。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囚笼,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三四十个。
里面关押的人,少说也有六七十之数。
这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县城里的人口贩卖窝点,竟然能有如此规模,其背后的势力,简直骇人听闻。
许元合上折扇,用扇尾轻轻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孙福。
“数量倒是不少。”
孙福一听,以为有戏,连忙凑了上来。
“那是自然,咱们孙家的招牌,在整个梁县,乃至周边的几个州府,那都是响当当的。”
“许爷您尽管挑,看上哪个,小的给您算个公道价。”
许元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人,我都要。”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孙福的双眼。
“我有一个问题。”
“这些人,来路干不干净?”
孙福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京城来的大主顾,最怕的就是麻烦。
“爷,您放心。”
孙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耳边,脸上带着一丝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您看这些人,大多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要么就是老家遭了灾,一路乞讨过来的灾民。”
“还有些,是自己弄丢了户籍的黑户。”
“这些人,就算人间蒸发了,官府也懒得去查。别说是官府了,就连他们的亲人,都未必会来找。”
“您买回去,随便您怎么用,保证手脚干净,绝不会给您添半点麻烦。”
孙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负与猖狂。
这里是他的地盘,是孙家的地盘。
他根本不怕眼前这个外来的贵公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在他看来,许元问这些,不过是买家例行的谨慎罢了。
然而,许元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嫌弃了。
他皱着眉,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流民?灾民?”
他用折扇指着笼中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人,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就这些货色?”
“孙管事,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许某人了。”
“我要的,是能给我撑门面、能贴身伺候的伶俐人,不是这些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
孙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吹嘘了半天,换来的竟是对方的嗤之以鼻。
“这……许爷,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人虽然现在看着狼狈,但底子都不差,只要好生养上一两个月,绝对……”
“不必了。”
许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质量不行,数量……似乎也不太够。”
他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就这么几十号人,还不够我府上塞牙缝的。”
这话一出,孙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几十号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位许爷的府邸,到底是有多大?
他究竟是想买多少人?
一瞬间,孙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贪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钓到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鱼。
眼前的嫌弃和不满,或许不是拒绝,而是……对更高级货色的渴望。
想到这里,孙福的态度再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脸上的尴尬瞬间消失,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谄媚和恭敬的神情。
“许爷,许爷您息怒。”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您说得对,这里的货色,确实……确实上不了台面,入不得您的法眼。”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试探着说道。
“不瞒您说,这里,其实只是我们一个临时的货场,存放的都是些……普通货色。”
“我们孙家,真正顶尖的上等货,都养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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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我许元,全都要了
许元眉毛一挑,故作来了兴趣。
“哦?上等货?”
“在何处?”
孙福见他上钩,心中大喜,连忙说道。
“就在我们孙老爷的府上。”
“许爷,那里的货色,跟这里的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样貌是一等一的,而且都经过专门的调教,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精通。”
“保证您见了,一定会满意。”
他顿了顿,躬着身子,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不知许爷,可有兴趣移步过去,亲自掌掌眼?”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孙府?”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也好。”
“不过……”
他又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审视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孙福连忙道:“许爷您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盯着他,缓缓开口。
“你们孙老爷,搞这么大的阵仗,一次蓄养这么多人,还敢光明正大地做这等生意。”
“难道就不怕,被有心人捅到官府那里去?”
“我许某人虽然不差钱,但也不想沾染上什么不该沾的麻烦。”
听到这个问题,孙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这死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囚笼里的人,被这笑声惊动,纷纷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向他。
孙福笑够了,才直起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许元。
“许爷,您是京城来的贵人,有所不知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与自负。
“在这梁县地界,我们孙老爷,就是天!”
“我们孙家,就是王法!”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至于官府?”
“您说的是县衙里的那位宋县令吗?”
孙福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不屑的表情。
“他见了我们家老爷,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公’。”
“在这梁县地界,谁不知道我家老爷和宋大人是世交?谁敢找他们的麻烦?”
这番话,说得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李明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大唐的县令,朝廷的命官,竟与人同流合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元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
“哦?此话当真?”
“当真?比真金还真!”
孙福以为许元是被自己的背景镇住了,愈发得意忘形。
“许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们孙家做生意,向来是万无一失的。”
他似乎是想彻底打消许元的顾虑,又压低声音,炫耀般地解释道。
“再说了,我们这也不算犯法。”
“这些人,入了我们孙家的门,在官府的户籍上,那就都是我们孙府的奴婢。”
“您知道,按照我大唐律例,奴婢,是可以买卖的。”
“我们卖的,是自家的奴婢,官府凭什么管?就算是陛下亲临,也查不出我们半点问题。”
“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当这四个字从孙福口中说出时,许元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
钻律法的空子,用官府做掩护,将拐卖、掳掠来的良家百姓,伪造成可以合法交易的“奴婢”。
好一个孙家。
好一个梁县的天。
好一个贞观盛世下的毒瘤。
许元心中杀意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他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让孙福愈发得意,以为彻底拿捏住了这位京城来的肥羊。
然而,一旁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脸色却早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尤其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双往日里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正燃烧着两簇熊熊的怒火。
大唐疆域之内,天子脚下不远处的梁县,竟有如此藏污纳垢、视人命如草芥之地。
朝廷命官与地头蛇沆瀣一气,将王法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简直是对父皇治下盛世的最大讽刺,更是对大唐律法的公然践踏。
荒唐。
可笑。
可恨。
孙福并未察觉到三女身上散发出的彻骨寒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巨额交易所占据。
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谄媚到了极点,再次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爷,那咱们这就移步孙府?小的这就给您备马,保证让您看到最顶尖的货色。”
许元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下合拢,用扇尾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了。”
孙福脸上的笑容一僵:“许爷,这……”
许元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囚笼中麻木、绝望的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孙府太麻烦。”
“你,现在就回去。”
“告诉你家老爷,这里的货,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所谓的‘上等货’,我许某人,全都要了。”
“让他把所有的人,都带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孙福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到错愕,再到狂喜,转变之快,堪称绝技。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全都要了?
这里几十号人,再加上府里养着的那几十个“上等货”,加起来足足上百人。
这位许爷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地步?
孙福的心脏因为极致的兴奋而疯狂擂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贪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许爷,您说的是真的?”
“我这个人,从不说笑。”
许元的语气依旧平淡。
孙福激动得满脸肥肉都在颤抖,但他毕竟是常年做这等勾当的老手,基本的谨慎还是有的。
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许爷,您这么大的手笔,小的自然是万分欢迎。”
“只是……咱们这行有咱们这行的规矩。”
“这么大一笔买卖,您看,是不是……先付点定钱?”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解释。
“小的也好回去跟我们家老爷有个交代不是?”
“毕竟,把府里的人全都带出来,这动静可不小。没见到真金白银,老爷他老人家……怕是不会轻易点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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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看出来了?
许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定钱?”
“自然是该给的。”
他说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孙福的说法。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身后三名一直默不作声的亲卫淡淡地吩咐道。
“去。”
“把笼子都打开。”
“先把人放出来,让他们透透气。”
“我在这里,等着孙管事把剩下的人带来。”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是,主上。”
三名亲卫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诺,立刻迈步走向那些囚笼。
他们身上的气息沉凝如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与周围那些地痞流氓的气质截然不同。
孙福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眼看着那三名亲卫就要动手开锁,他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最前面的一个囚笼前。
“慢着!”
孙福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谄媚。
三名亲卫的脚步戛然而止,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孙福的身上,宛如三柄出鞘的利刃。
孙福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他一想到笼子里关着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许元,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许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钱还没见着,您就想先动我的货?”
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和警惕。
许元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的货?”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孙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
许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开始面露不善之色的壮汉,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许某人,还会欠了你这点小钱不成?”
“你这是信不过我?”
孙福被许元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道。
“许爷,不是小的不信您。”
“实在是……规矩不能破。”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今天,您要是不先把定钱拿出来,这些人,您一个也别想带走。”
话音刚落。
“哗啦啦——”
一阵兵器出鞘和脚步移动的声音响起。
原本跟在许元他们身后进来的七八个壮汉,以及后院里本就守着的另外几个打手,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他们迅速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许元四人和三名亲卫,全都围在了中央。
每个人手里都抄着明晃晃的朴刀或是短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后院里那股混杂着血腥和污秽的恶臭,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明达的俏脸愈发苍白,她下意识地往洛夕身边靠了靠。
高璇则早已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凤眸中寒光闪烁,随时准备出手。
孙福见自己的人已经占尽了优势,胆气愈发壮了。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的那点恭敬和谄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地头蛇特有的蛮横与凶狠。
“许爷。”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阴冷。
“跟我们孙家做生意,可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先把钱拿出来。”
“否则,今天这门,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许元看着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还笑出了声。
“呵呵。”
他摇着头,用折扇指了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壮汉。
“孙管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价值上百人的大主顾,说翻脸就翻脸?”
听到这话,孙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他也冷笑了起来。
“待客之道?”
“那也要看,来的是不是客。”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许元,像是要将他看穿一样。
“许爷,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恐怕不是真心来买人的吧?”
许元眉毛一挑:
“哦?何以见得?”
他倒是没想到,这管事倒是眼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预谋?
孙福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你来了这里,对这些货色,只是扫了一眼,连成色如何、身体有无暗疾都未曾细看。”
“你更没有问过一句价钱,仿佛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最可疑的是,你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开口说把孙府的人也全都包了,还让他们送到这里来。”
孙福向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许元的鼻子。
“我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你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一番话说完,周围那些壮汉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看向许元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孙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呵斥道。
“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孙家的地盘,想干什么?”
那些壮汉会意,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包围圈进一步收紧。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洛夕、高璇和李明达身上来回扫视,口中发出“啧啧”的污秽声响。
“管事的,跟他们废什么话?”
“我看这小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打手也淫笑着开口。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至于他身边这三个娘们,可都是极品啊。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啧啧,这要是调教好了,送到楼子里,得是头牌的价钱。”
“嘿嘿,大哥说的是。不如……在卖出去之前,先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一盆盆脏水,泼向三女。
李明达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洛夕和高璇的脸上,则已是寒霜密布,杀气凛然。
一直以来,许元脸上的那丝玩味笑意,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头,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寒。
仿佛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已经没有兴趣,再和眼前这些蝼蚁玩下去了。
“动手。”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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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轻松拿下
许元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身边的三名亲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简单,直接。
如三道离弦的利箭,又似三头出闸的猛虎,裹挟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悍然扑向了包围圈。
最先迎上他们的是那个满脸横肉,口出污言秽语的壮汉。
他脸上的淫笑还未散去,眼中还倒映着洛夕与高璇那绝美的容颜,便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是一名亲卫的铁肘。
简单直接的一记肘击,不偏不倚,正中壮汉高挺的鼻梁。
壮汉那硕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股混杂着断齿的血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重重地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外两名亲卫也与敌人交上了手。
他们并未携带任何兵刃,因为这次南下,许元明面上只是一个被贬斥的官员,一切都要低调行事。
但他们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人形兵器。
这些人,都是曹文和张羽从斥候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九死一生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们的拳脚,他们的筋骨,早已磨砺得比刀剑更加致命。
对付眼前这些只会欺压良善的地痞流氓,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一名亲卫身形一矮,躲过迎面劈来的一记朴刀,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那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手中的朴刀应声落地。
亲卫却毫不停留,一记鞭腿顺势扫出,正中其膝盖侧面。
又是一声骨裂脆响,那壮汉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跪倒在地,抱着自己断掉的腿,痛得满地打滚。
另一边,第三名亲卫更是凶悍。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一根短棍砸向自己的肩膀,而在短棍及身的瞬间,他肌肉猛然绷紧,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同时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脖颈。
那打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箍住,呼吸瞬间被剥夺。
亲卫手臂发力,竟将那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单手提离了地面。
“呃……呃……”
壮汉双脚乱蹬,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亲卫的手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砰。”
亲卫随手一甩,像是扔一件垃圾般,将那壮汉狠狠地掼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壮汉软软地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电光石火之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气势汹汹,将许元等人团团围住的十几个壮汉,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人,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握着兵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的凶狠,他们的蛮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这哪里是什么肥羊。
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孙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惊骇,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了一块足以将整个孙家都砸得粉碎的铁板。
“都……都给我上!”
孙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
“抄家伙!把库里的家伙都给我拿出来!”
“杀了他们!给老子杀了他们!”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将这些人留下,等待他和孙家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院深处的一扇小门被猛地推开,又有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打手冲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手中的兵器,不再是朴刀短棍。
而是清一色的制式横刀,甚至还有两张上了弦的弓弩。
寒光闪闪,杀气森然。
许元原本淡漠的脸色,在看到那些横刀和弓弩的瞬间,再次一沉。
大唐律,私藏甲胄者,处以绞刑。私藏兵器者,视数量与种类,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而孙家这后院之中,不仅公然拐卖人口,视人命为牲畜,竟然还私藏了如此多的制式兵器,甚至连弓弩这等军国重器都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头蛇了。
看来,这样的“生意”,他们没少做。
“上!”
孙福见援兵已到,胆气又壮了几分,他指着许元,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把那小子剁了!”
“那三个女的,别伤着她们的脸!给老子留活口!”
“抓住了,献给老爷!老爷他老人家,肯定会有重赏!”
他贪婪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洛夕、高璇和李明达的身上,仿佛她们已经是囊中之物。
“找死。”
许元冷哼一声,再也懒得旁观。
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身形如同一缕青烟,主动迎了上去。
一名手持横刀的壮汉见状,狞笑一声,双手握刀,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想要将这个看似文弱的公子哥一刀两断。
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势大力沉。
然而,许元的身影却在他眼前陡然变得模糊。
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便轻巧地避开了这凶狠的一刀。
壮汉一刀劈空,身形一个趔趄,中门大开。
许元手中的折扇,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剑。
他手腕一抖,合拢的扇骨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壮汉握刀的手腕内侧麻筋上。
“啊!”
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横刀脱手而出。
许元左手顺势探出,稳稳地接住刀柄,反手一转,冰冷的刀背便重重地拍在了壮汉的后颈上。
“咚!”
壮汉眼珠一翻,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夺刀,击倒,一气呵成。
许元的身影并未停顿,他手持横刀,配合着三名亲卫,如同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开始在人群中收割。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但凡被他们近身的打手,下场只有一个。
要么是兵器被夺,手脚被硬生生折断。
要么是被刀背或拳脚砸中要害,瞬间失去战斗力。
他们出手极有分寸,只伤不杀,但造成的痛苦,却比一刀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院子里,全是骨骼断裂的脆响,肌肉撕裂的闷响,以及痛苦到极致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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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麻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院子里,除了许元一行人,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着的人。
十来个手持兵刃的壮汉,此刻全都躺在地上,或昏死,或翻滚哀嚎。
鲜血,染红了肮脏的地面。
那股混杂着污秽与血腥的气味,愈发浓郁刺鼻。
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伤者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独自站在院子中央的孙福,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脸上的肥肉颤抖着,裤裆处,一片湿濡迅速扩大,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被吓尿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许元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手中的横刀还在滴着血,但他白色的衣衫上,却纤尘不染。
他将刀尖轻轻抵在孙福肥硕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孙福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
孙福牙齿打着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子告诉你,我……我们孙家,是……是梁县县令的亲家……你们……你们惹错人了……”
事到如今,他依旧色厉内荏地搬出自己的靠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孙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他和扬州都督府的人都有交情!”
“你……你到底是谁?”
许元看着他这副可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收回横刀,用刀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孙福的脸颊。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我今天,就是诚心诚意来跟你做生意的。”
“你看,我说了,你这里的货,我全都要了。”
“可现在,你们又不乐意卖了。”
“这让我很难办啊。”
许元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辜,但听在孙福的耳中,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恐怖。
“不……不……爷,许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孙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您想要什么,小的都给您……都给您……”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走了过来,对着许元沉声问道。
“大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许元闻言,看都未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他只是将目光,缓缓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些紧闭的囚笼。
那些囚笼里,一双双麻木、恐惧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这里。
许元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
“我这人,不喜欢亲自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去。”
“把笼子都打开。”
“把里面的人,都放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让他们,自己来处理。”
这句话,不言而喻。
这是要让那些被囚禁、被折磨的奴隶,亲手向他们的仇人复仇。
“是,大人。”
三名亲卫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领命。
他们走到那一排排囚笼前,“哐当”、“哐当”,铁锁被他们用蛮力直接扯断,扔在地上。
沉重的笼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打开。
随着笼门的开启,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个,两个,三个……
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一共六七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污垢,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然而,预想中那种大仇得报的激动,或是冲向仇人撕咬的疯狂,并没有出现。
他们只是走出了囚笼,然后便呆呆地,木讷地站在了院子里。
一动不动。
很多人甚至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着许元和他身后的亲卫。
长期的囚禁与虐待,早已磨灭了他们的意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刚刚以雷霆手段将孙福手下尽数打残的许元等人,比那些平日里折磨他们的壮汉,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
他们怕。
他们不敢跑,也不敢动。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污秽混合的恶臭,却压不住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些刚刚走出囚笼的人们,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仿佛从一个牢笼,走入了另一个更大,也更看不见的牢笼。
“从现在起,你们自由了。”
许元皱了皱眉,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骚动,几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点微光。
但那点光芒,转瞬即逝。
自由?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许元继续说道。
“你们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无人再敢拦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哀嚎呻吟的打手,语气依旧淡漠。
“另外,在走之前。”
“这些人,随你们处置。”
“是打,是骂,悉听尊便。”
许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就是打死了,也由我担着。”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却未能激起半点波澜。
那些人依旧不敢动。
他们只是用一种更加畏惧的眼神看着许元。
这个人是谁?
他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担着?
他担得起吗?
他们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也吃过太多轻信于人的亏。
长久的折磨,早已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信任与勇气消磨殆尽。
在他们看来,许元或许比孙福等人更强,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许元微微皱了皱眉。
他明白,这些人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不给他们一根引线,这堆被压抑到极致的干柴,永远也燃烧不起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虽然同样骨瘦如柴,眼神里却比旁人多了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的一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许元迈开脚步,缓缓向他走去。
他一动,人群便像是受惊的羊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青年也想退,但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贵公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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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七尺男儿岂能无血性
许元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那只废掉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跑。”
“被……被打断的。”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许元点了点头,又问。
“为何被抓到这里来?”
提到这个,青年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他们是畜生!”
“他们看上了我家的地,就说我爹偷了他们的钱,活活把人打死!”
“我娘去县衙告状,半路上……半路上就被他们掳走,卖了……”
“我去找他们拼命,就被打断了手,关进了这里……”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却道尽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剧。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看着青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就不想报仇吗?”
青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元。
许元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你看看他们。”
许元抬手,指向了地上那个第一个被亲卫打断鼻梁,此刻刚刚悠悠转醒的横肉壮汉。
“打断你手的人,是不是他?”
青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是他!就是他!”
“我爹……也是他带人打死的!”
“好。”
许元收回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给你做主。”
“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棍子,刀,就在地上,随你挑。”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记住,错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青年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仇人,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许元。
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贵公子来路不明,不可轻信。
可内心深处那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仇恨,却像野火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另一边,是亲手复仇的渴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青年的身上。
终于。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青年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冲垮,只剩下血色的疯狂。
“我……想!”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许元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好。”
“七尺男儿,还算有点血性。”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之前打手掉落的短棍,递到了青年的面前。
“去吧。”
青年颤抖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接过了棍子。
木棍入手,一股冰冷的、坚实的感觉传来,仿佛将力量重新注入了他干枯的身体。
他转过身,看向周围那些依旧麻木的同伴,用尽全力嘶吼道。
“兄弟们!乡亲们!”
“你们还在等什么!”
“难道你们就想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吗?”
“难道你们就忘了爹娘妻儿是怎么死的吗?”
“仇人就在眼前!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咆哮着冲向了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那壮汉刚刚醒来,脑子还一阵阵发懵,便看到一个状若疯魔的身影扑了过来。
“你……”
他刚想开口喝骂。
“砰!”
裹挟着无边恨意的短棍,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壮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怪响。
青年没有停手。
他骑在壮汉的身上,高高地举起短棍,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落。
“砰!”
“砰!”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如同擂响的战鼓。
每一棍下去,都伴随着壮汉那逐渐微弱的哀嚎,以及鲜血的迸溅。
这一幕,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混沌。
那一声声沉闷的响声,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仇恨的火焰。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下一刻。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爆发。
“杀了这群畜生!”
“我跟你拼了!”
“还我女儿命来!”
六七十名衣衫褴褛,形同枯槁的人,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咆哮着,嘶吼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了一般地冲向了地上那些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打手。
他们没有兵器。
便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
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捡起碎裂的木片,用尽一切手段,将满腔的怒火与仇恨,疯狂地倾泻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肆意折磨他们的仇人身上。
一时间,整个后院,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以及野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在复仇的狂潮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求饶,他们哭喊,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更疯狂,更猛烈的攻击。
站在院子中央的孙福,已经彻底吓傻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彻底疯狂的人,看着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猪狗的奴隶,此刻正将他的手下一个个活活撕碎。
一股极致的恐惧,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死。
他必须逃。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不顾裤裆里传来的骚臭,转身就朝着后院的另一扇小门疯跑而去。
一名亲卫眼神一凝,身形微动,便要上前阻拦。
许元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亲卫不解地看向许元。
洛夕也蹙起了眉头,轻声问道:
“许郎,为何要放他走?”
“他要是去报告其他人,我们恐怕会有麻烦。”
许元看着孙福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一只会叫的狗,总比一只死狗有用。”
“我还需要他,回去传个信呢。”
洛夕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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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正主来了
许元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洛夕、高璇和晋阳公主,方才眼中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温和。
“这里太血腥了。”
“我们先出去吧,莫要污了你们的眼睛。”
三女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异议。
尤其是年幼的李明达,小脸已经有些发白,紧紧地抓着许元的一角。
许元牵起她的手,带着三女,转身离开了这片修罗场。
当他们走出后院,将那扇门重新关上时,里面那疯狂的嘶吼与惨叫,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那声音,依旧隐隐约约地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半个时辰后。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最终,彻底消失。
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吱呀——”
后院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名亲卫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染了几点血迹。
他走到许元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
“大人。”
“里面的人,都……都打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
即便是他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也被方才那群人爆发出的疯狂所震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从那扇门后,一个个身影,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正是刚才被放出来的六七十人。
他们站在亲卫的身后,静静地排列着。
此刻,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着血污。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疯狂过后的潮红与疲惫。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解脱,以及一丝丝重获新生的光彩。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看着许元。
仿佛在看着一尊,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神只。
血腥气顺着门缝飘散出来,与庭院中清新的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味道。
许元看着眼前这群人。
他们的身躯依旧佝偻,但脊梁,似乎比方才挺直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仇,报了。”
“从此刻起,你们与孙家再无瓜葛。”
“你们自由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
然而,那六七十人,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他们只是用那种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许元的背影。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
许元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怎么,还不走?”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自由?
是啊,自由了。
可然后呢?
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
这偌大的天下,何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离开了这个牢笼,外面,是另一个更大,也更吃人的世界。
终于,那个断臂的青年,在众人的推搡和眼神示意下,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许元的面前。
坚硬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恩公!”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您的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只是……只是我们这些人,早已无家可归。”
“求恩公……求恩公收留!”
他一跪,身后的人群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求恩公收留!”
“我等愿为恩公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求恩公给条活路!”
一声声嘶哑的哀求,汇聚成一股令人心颤的力量。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贵公子,是他们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许元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收留他们?
这怎么可能。
他此去扬州,名为赴任,实为搅动风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漕运之事,世家之患,桩桩件件都凶险万分,他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如何,又怎能带上这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累赘?
他正要开口回绝,衣角却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许元低下头,对上了李明达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
小公主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满是哀求。
“许元……”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不忍。
“他们……他们好可怜。”
“我们,就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许元无奈的笑了笑。
他看着晋阳公主那不染尘埃的纯净眼眸,再看看地上那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祈求的人们,终究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也罢。
终究是几十条人命。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众人,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起来吧。”
人群闻言,却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紧张地看着他。
许元叹了口气。
“眼下,你们便先跟着我。”
“等此间事了,我自会给你们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断不会让你们再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那断臂青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恩公!”
“谢恩公!”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叩首与感激涕零的哭声。
对他们而言,这句话,不亚于天谕。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随后带着众人,走出了孙府的大门。
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梁县的大街上时,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
一个白衣胜雪的俊朗公子,身边跟着三位风姿绰约、宛若天仙的女子。
而他们身后,却跟着六七十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神情却异常激动的“流民”。
这诡异的组合,让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大街的另一头响起。
伴随着马蹄声的,是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街上的百姓脸色一变,如同受惊的鸟兽,纷纷朝着街道两旁躲避。
转瞬之间,一队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官兵,已经从街角冲了出来,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都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了!”
一声厉喝响起。
七八十名官兵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许元一行人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这些官兵虽然阵型散乱,但个个面露凶光,手中的兵器直指众人,显然来者不善。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再次骚动起来,刚刚才安定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官兵队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两道人影,在一众官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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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宋云和孙贺州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穿一件名贵的锦缎员外袍,却被他那巨大的肚子撑得紧绷,走起路来,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此人面色阴沉,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倨傲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县令官服,身材干瘦,留着一撮八字胡,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满是精明与算计,一看便知是久浸官场的积年酷吏。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方才逃走的管事孙福。
孙福此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和裤裆处隐约的水渍,依旧暴露了他的狼狈。
他一看到许元,便像是疯狗看到了仇人,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声叫道。
“老爷!县令大人!就是他!”
“就是这个小白脸,带人闯进我们院子里,打杀了我们十多个护院啊!”
许元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个大腹便便的,想必就是孙家的家主,孙贺州。
而那个八字胡,自然便是这梁县的县令,宋云了。
孙贺州和宋云的目光,也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当看到许元那一身不凡的气度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但当他们的视线,扫过许元身后的洛夕、高璇,尤其是年幼却已现绝色之姿的晋阳公主时,那份惊疑,瞬间被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所取代。
好美的女子!
尤其是那两个成熟的,简直是人间尤物!
还有一个小的,虽未长开,却已是美人胚子,养成几年,更是不可多得!
宋云清了清嗓子,端起官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许元,冷声喝道。
“你,是何人?”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打杀孙府护卫!你可知罪?”
孙贺州更是直接,他看着自己那些护院的尸首被抬出来,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宋县令,跟这种刁民废什么话!”
“先给本老爷拿下,打断他的四肢!至于他身后的女人……”
孙贺州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眼中淫光大盛。
“嘿嘿,本老爷要让她们知道,得罪我孙贺州的下场!”
“拿下!”
宋云立刻会意,大手一挥,便要下令。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许元身后的三名亲卫,瞬间上前一步,将许元和三女护在身后。
他们没有拔刀,只是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冰冷如铁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气势,与眼前这些只会在县城里作威作福的衙役,有着天壤之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被这股气势一冲,竟吓得生生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分毫。
宋云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许元却在此时抬了抬手,示意亲卫稍安勿躁。
他拨开身前的护卫,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宋云。
“这位,想必就是梁县的父母官,宋云宋县令了?”
宋云眉头一皱:
“本官正是!你是何人,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跪?”
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一声。
“宋县令好大的官威。”
他的眼神陡然转冷,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倒是不知,我大唐的律法,何时允许一个县令,不问缘由,不审案情,只听一面之词,便可当街拿人了?”
“我为何要打孙府的护卫,宋县令难道就不想问问吗?”
许元的话,掷地有声,让宋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自然知道孙家是什么货色,也知道那些护卫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但他不在乎。
在这梁县,孙家,就是天!
“哼!”
宋云冷哼一声,彻底撕下了伪装,三角眼里满是鄙夷。
“本官如何办案,还需你这等刁民来教?”
“你聚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在此狡辩!”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咆哮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官上!”
“出了任何事,有孙家和本官担着!”
“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宋云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七八十名县兵衙役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凶光。
“上!”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最前排的几个衙役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腰刀与水火棍,便朝着许元一行人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
那群刚刚才从孙府牢笼中逃出生天的百姓,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与喜悦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下意识地便想往后缩。
然而,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张由贪婪、愚蠢和官官相护织成的大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聚众行凶,什么打杀护院,都不过是借口。
这宋云,对孙家的那些腌臜生意,恐怕是心知肚明,甚至,他本身就是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今日之事,不过是这对豺狼虎豹,演给他看的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只可惜,他们今日选错了立场。
眼看刀锋就要及身,许元身后的三名亲卫正欲出手,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衙役,直直地落在了宋云那张干瘦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宋县令,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带着你的狗,滚。”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宋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你当你是谁?天王老子吗?”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怨毒。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官捉住他!”
许元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冥顽不灵。”
他脸上的那丝玩味,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几十个歪瓜裂枣,就能吃定我了?”
话音未落。
许元将两指放入口中。
“咻——!”
一声尖锐而清越的口哨声,陡然响起!
这哨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与兵甲的碰撞声,清晰地回荡在整条长街之上。
宋云和孙贺州皆是一愣,不知他这故弄玄虚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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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侯爷?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嗖!嗖!嗖!”
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影,猛地掀开了身上的布衣,露出了里面紧凑的皮甲与腰间悬挂的制式横刀!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眼神在一瞬间由市井的平和化为了战场的冷酷。
“锵啷啷!”
是数十柄横刀同时出鞘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死亡的交响!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之上,瓦片轻响,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站起。
他们手中端着寒光闪闪的军用手弩,黑洞洞的弩口,已经对准了下方乱作一团的县兵。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杀意。
只在眨眼之间。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方才还气势汹汹,将许元等人团团围住的县兵衙役,此刻,却成了瓮中之鳖。
他们被一张更大,也更致命的网,反向包围了!
街道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那些衙役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刀棍都有些握不住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兵马?
他们什么时候混进城里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两道身披玄甲,气势沉凝如山的身影,在一众黑衣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铁甲叶片随着他们的步伐碰撞,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铿锵”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云和孙贺州的心脏上。
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百战悍将才有的气势,与他手下这些县城里的地痞无赖,有着云泥之别。
许元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早在踏入孙府的那一刻,他便已遣出一名亲卫,去办另一件事了。
那便是,通知早已在城外待命的曹文和张羽。
让他们,带人进城。
曹文与张羽二人,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在三步之外停下,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末将曹文!”
“末将张羽!”
两人声如洪钟,齐声喝道。
“参见侯爷!”
“侯爷?!”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宋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三角眼里,写满了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侯爷?
姓许的……
整个大唐,能被玄甲军的千户称为“侯爷”的,除了那个搅动了整个长安风云,刚刚才被太子“贬斥”出京的妖孽,还能有谁?
骠骑将军、太子少师、冠军侯、扬州刺史……
许元!
是他!
竟然是他!
宋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一个连世家门阀都敢硬撼,连太子殿下都只能用“贬斥”这种方式让他暂时离京的狠人!
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简直连蝼蚁都算不上!
许元没有理会已经快要吓破胆的宋云,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曹文二人起身。
随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宋云的身上,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宋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你再看看。”
“是谁的人,更多一些?”
宋云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
怎么比?
他手下这几十个衙役,在对方那上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锐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许元的眼神,陡然转冷,再无一丝笑意。
“所有梁县县兵,听着。”
他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
“十息之内,但有站立者……”
“杀无赦!”
“哗啦啦——”
许元话音刚落,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县兵衙役,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他们抱着头,飞快地蹲了下去,生怕慢了一步,那房顶上的弩箭就会将自己射个对穿。
转瞬之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兵队伍,便土崩瓦解。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宋云。
“至于你,宋云。”
“身为朝廷命官,却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百姓,枉法害人。”
“来人,给本官拿下!”
“等候审问!”
“是!”
曹文应喝一声,亲自上前,一把便抓住了宋云的官袍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提了起来。
一旁的孙贺州,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虽不知道“侯爷”二字的分量,但看着宋云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也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了一块天大的铁板。
“宋大人!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抓住宋云的胳膊,急切地问道:“这小子……这位大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云被曹文提在半空,双脚乱蹬,早已没了半点官威,听到孙贺州的问话,他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他就是许元……长安城里那个……那个许元啊!”
“他现在……被贬为扬州刺史,此行路过梁县,应该是去上任的路上!”
孙贺州脑子“嗡”的一声,也懵了。
他不知道许元的那些其他头衔,但就有一个扬州刺史,就够了!
那可是从三品的封疆大吏!
比他这个白身富户,比宋云这个七品县令,不知道高了多少个层级!
然而,孙贺州毕竟是横行乡里多年的地头蛇,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狡诈,让他并未像宋云那般彻底绝望。
他的眼珠子急速转动着,脑海中疯狂地寻找着破局之法。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指着周围那些身穿玄甲的士兵,对着许元厉声叫道。
“不对!”
“他们不是官兵!他们没有兵部的勘合,没有朝廷的调令!”
孙贺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许元!你私自带兵入城,围攻朝廷县兵,挟持朝廷命官!你这是意图不轨,形同谋反!”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宋云,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对啊!
谋反!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仿佛找到了护身的符咒,立刻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色厉内荏地冲着许元咆哮。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私调兵马,围困县城,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本官乃朝廷亲封的梁县县令,你敢动我?”
“你现在立刻让你的人退走,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此事一旦上报朝廷,你许元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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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孙府
面对宋云和孙贺州色厉内荏的咆哮,许元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笑,像是寒冬腊月里,结在刀锋上的一层薄霜。
“谋反?”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佳肴。
“本官担不起?”
许元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一声,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盯着宋云那张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脸,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是把你当街斩了,圣上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猜,圣上是信你一个七品县令的状纸,还是信我这个冠军侯的奏折?”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宋云的天灵盖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是啊。
一个是封疆大吏,冠军侯。
一个是偏远小县的七品芝麻官。
这其中的分量,有可比性吗?
许元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作一片深渊般的漠然。
他甚至懒得再看宋云一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还握着兵器,不知所措的县兵。
“本官,没有时间和你们耗。”
“曹文。”
“末将在!”
曹文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倒数十个数。”
许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十息之后,所有还站着,手里拿着兵器的梁县县兵……”
他的话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
“生死无论。”
“是!”
曹文洪声应诺,随即转过身,面向那群早已魂不附体的县兵,他那双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眸子,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
“十!”
冰冷的数字从曹文口中吐出,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哗啦啦!”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瞬间,至少有一半的县兵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腰刀、水火棍扔在地上,发出一片杂乱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双手抱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蹲了下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九!”
“八!”
随着曹文的倒数,越来越多的县兵选择了放弃抵抗。
开玩笑,一边是明显失势的县令,另一边是手持军弩、杀气腾腾的百战精锐,还有一位连身份都高得吓人的侯爷。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用做。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因忠心,或因被抓住了把柄,选择了死扛到底。
那是十几个宋云的心腹,他们围在宋云身边,面色惨白,却依旧紧握着兵器,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七!”
“六!”
许元看着那几个冥顽不灵的死忠,眼神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
他甚至没有等到曹文数完。
“不必数了。”
他淡淡地开口。
“动手。”
“是,侯爷!”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下一刻,两人如同两头猛虎,扑入了羊群。
“锵!”
刀光一闪!
张羽的身影快如鬼魅,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一名衙役甚至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鲜血,喷涌而出。
曹文则更加直接,他甚至没有拔刀,合身的玄甲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他一个跨步冲撞,直接将两名衙役撞得筋骨断裂,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紧接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一名衙役挥来的刀刃,五指发力。
“咔嚓!”
精钢打造的腰刀,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麻花!
那衙役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曹文一记手刀砍在脖颈上,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玄甲军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对付这些欺压百姓的县兵衙役,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十几个负隅顽抗的死忠,便或死或伤,尽数被制服在地。
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在长街上弥漫开来。
曹文和张羽毫发无伤,如同两尊杀神,一左一右,将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宋云和面无人色的孙贺州,提到了许元面前。
“噗通!”
两人被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宋云再也没有了半分县令的威仪,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许元,脸上涕泗横流。
“侯爷!侯爷饶命啊!下官……下官是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
他一边磕头,一边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侯爷,您不能这么做!下官的表兄乃是吏部员外郎!家师与工部的孙相公也有几分交情!您今日若是做得太绝,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不好看啊!”
他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人脉来威胁许元。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那种眼神,比任何愤怒和咆哮都更让宋云感到恐惧。
那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仿佛在他眼中,自己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曹文在一旁躬身问道:
“侯爷,接下来如何处置?”
许元终于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宋云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去孙府。”
……
队伍重新开拔。
只是这一次,阵仗变得更加浩大。
上百名黑甲锐士在前开道,中间是许元的马车与那群获救的百姓,队伍的最后,则是被绳索捆绑着,如同死狗一般拖行的宋云、孙贺州以及一众被俘的县兵衙役。
这支奇特的队伍穿行在梁县的街道上,立刻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起初,百姓们只是好奇,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当他们看清被捆绑在队伍最后,狼狈不堪的宋云和孙贺州时,整个街道瞬间就炸开了锅。
“那不是宋县令吗?他怎么被人绑起来了?”
“还有那个!是孙扒皮!梁县最大的恶霸!”
“苍天有眼啊!这两个狗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欢呼与咒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颤巍巍地冲出人群,捡起路边的一块烂菜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宋云。
“狗官!还我儿子的命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姓宋的!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孙贺州!你霸我田产,淫我妻女!你不得好死!”
一时间,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子,如同雨点般朝着宋云和孙贺州飞去。
若不是有黑甲士卒拦着,愤怒的百姓恐怕会当场将他们撕成碎片。
这些发自肺腑的咒骂,比任何状纸都更加真实,更加有力。
它们清晰地告诉许元,他今日所为,没有错。
这个宋云,这个孙贺州,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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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真的宋云
队伍一路行进,在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与唾骂声中,终于抵达了孙府门前。
那朱红色的大门,高大的石狮,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与权势。
然而此刻,这份权势在许元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围起来。”
许元的声音淡漠。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曹文和张羽领命,立刻指挥着手下的甲士,将偌大的孙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内的护院家丁看到这阵仗,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丢了兵器,跪地求饶。
许元没有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踹开。”
“是!”
一名亲卫上前,卯足了力气,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大门上。
“轰隆!”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板应声而倒,烟尘弥漫。
“进去。”
许元迈步而入,曹文与张羽紧随其后,带着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孙府。
府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没过多久,张羽便快步来报。
“侯爷,都控制住了。”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另外……我们在后院的地牢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请侯爷,亲自过去看看。”
“哦?”
许元眉毛一挑,跟着张羽,穿过亭台楼阁,来到一处偏僻的后院。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脂粉、血腥与腐朽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地牢的入口,隐藏在一座假山之后。
刚一靠近,里面便传来了女子微弱的哭泣声与铁链拖动的声音。
许元眉头紧锁,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瞳孔也为之骤然一缩。
地牢不大,却像牲口一样,关押着二三十名女子。
这些女子,大多都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貌美如花,此刻却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赤身裸体,身上遍布着青紫的伤痕与狰狞的烙印。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们的脖颈与手脚,将她们如同货物一般,拴在墙壁上。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
许元身后的洛夕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惊呼,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
晋阳公主的小脸也瞬间变得煞白,紧紧地抓住了许元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许元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洛夕轻声说道:“去找些妇人过来,再拿些干净的衣物。”
“先给她们……穿好衣服。”
“嗯。”
洛夕强忍着不适,连忙转身去办。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对张羽道。
“把宋云和孙贺州,带过来。”
很快,如同两条死狗般的宋云和孙贺州被拖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地牢内的景象,看到那些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时,两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
再无任何狡辩的可能。
孙贺州最先崩溃了,他跪在地上,疯狂地向许元磕头。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这些……这些都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愿意将孙家所有家产全部献给侯爷!只求侯爷能饶小人一命啊!”
宋云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哭喊道。
“侯爷!下官也是被他蒙蔽的啊!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下官也愿意!下官愿意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孝敬给侯爷!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下官吧!”
面对两人的丑态,许元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直到洛夕带着几名妇人,为那些可怜的女子一一穿上衣服,解开锁链,将她们搀扶出来。
许元的目光,才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
“刀。”
张羽会意,立刻解下腰间的横刀,双手奉上。
许元接过刀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已经瘫在地上的宋云和孙贺州。
金属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也划在了两人的心尖上。
“不……不要……”
孙贺州看着许元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吓得语无伦次,身下一片湿热,竟是当场失禁。
宋云更是亡魂皆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后挪动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许元!你不能杀我!”
“我是朝廷命官!你没有权力杀我!擅杀朝廷命官,乃是谋逆大罪!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放肆!”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必须把我押送回长安!交由大理寺和刑部三司会审!你必须按大唐的律法来!”
“大唐的律法?”
许元看着宋云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却又强行挤出几分色厉内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地牢中,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光,恰好映在宋云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你这种人渣,也配提大唐的律法?”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宋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大唐的律法,是用来保护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
他的目光越过宋云,看向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眼神中还带着惊恐与麻木的少女。
“而不是给你这种披着官皮的畜生,当护身符的。”
“至于三司会审……”
许元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本侯现在,就在审你。”
“你……”
宋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看到那道冰冷的刀光,在自己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只是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整个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正在喷涌着鲜血的无头身体,和许元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漠然的眼睛。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与污秽。
温热的鲜血溅了孙贺州一脸,那股浓重的腥气,瞬间摧毁了他最后一丝心智。
“啊——!”
孙贺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裤裆处一片湿热,腥臊的液体顺着大腿流淌下来。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着,涕泗横流。
许元看都未看他一眼。
手腕一翻,横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又是一道血光。
孙贺州的尖叫戛然而止,肥硕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与他的同谋作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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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人性如此
整个地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具尸体脖颈处,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回响。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有的吓得闭上了眼睛,有的却死死地盯着那两具尸体,麻木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快意的光芒。
许元随手将横刀扔还给张羽,刀身上,不沾半点血迹。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对肃立在一旁的曹文和张羽下令。
“曹文。”
“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立刻接管梁县县衙,封存所有府库、卷宗,清点名册。”
“是!”
“张羽。”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一队最精锐的斥候,一人三马,立刻出发,将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呈报圣上。”
“记住,要快。”
“不能让孙家和宋云上面的人抢了先。”
“末将明白!”
两人轰然应诺,眼中没有半分迟疑。
对于许元的命令,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执行。
这时,一直躲在许元身后,小脸煞白的晋阳公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元哥哥……”
她的大眼睛望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充满了同情与不忍。
“那……这些姐姐们,该如何安置?”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恶人伏法了,可这些可怜的女子,她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些女子,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茫然四顾,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他可以杀了宋云和孙贺州,却无法轻易地抹去她们身上和心里的伤痕。
带她们走,不现实。
遣散她们回家,或许她们中的很多人,早已无家可归,甚至还会遭受旁人的流言蜚语。
许元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他看向曹文。
“分出一部分人手,暂时将这孙府看管起来。”
“让这些姑娘们,先在这里住下。找些妥当的仆妇丫鬟来,好生照料她们的饮食起居,再请个大夫来为她们诊治。”
“所需一切用度,皆从孙府的家产中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晋阳公主,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此事,我会在奏折中一并向圣上言明。”
“相信你的父皇,会给她们一个最公道的安排,还她们一个清白的人生。”
晋阳公主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
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晚。
许元没有在梁县过多停留,带着洛夕和晋阳公主,登上了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这座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县城。
车厢内,点着一盏安神的熏香。
洛夕细心地为晋阳公主盖上了一层薄毯,但小公主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小小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白日里地牢中的那一幕,还有许元挥刀斩杀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她的印象中,大唐在父皇的治理下,是那样的强盛,是那样的繁华。
长安城中,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她以为,整个天下,都该是那般模样。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击碎了她天真的幻想。
这里是汝州,距离国都长安,不过数百里之遥。
快马加鞭,数日便可抵达。
就是这样天子脚下不算偏远的地方,竟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事情。
一个县令,一个豪绅,便能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那……那些比汝州更远的地方呢?
那些真正的穷山恶水,朝廷的目光根本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又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罪恶?
一想到这些,晋阳公主的心里就堵得难受,小脸也愈发苍白。
许元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挪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公主,还在想白天的事?”
晋阳公主回过神,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许元哥哥,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父皇他……他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为什么还会有宋云和孙贺州这样的人?”
看着她这副模样,许元心中一叹。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用一种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兕儿,你要明白,圣上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有光的地方,就必然会有影子。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
“圣上励精图治,将大唐治理得国富民强,这是煌煌之功,是照耀天下万民的光。”
“可这光,总有照不到的角落。”
许元的声音很沉静,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穿透力。
“就像这个梁县,有宋云这个县令在,他就可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掩盖起来。”
“他递交上去的文书,永远是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朝廷远在长安,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朝廷看到的东西。又如何能知道,在这片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肮脏与罪恶?”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能将整个梁县,变成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圣上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严密地监视天下每一个官员,每一个角落。”
这番话,虽然残酷,却是最真实不过的现实。
晋阳公主冰雪聪明,她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心中才更加难过。
她咬着嘴唇,眼中泛起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满怀期盼地望着许元。
“那……那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对不对?”
“许元哥哥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
在小公主的心里,这位许元哥哥,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
面对她充满信任的眼神,许元这次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办法,不是没有。”
“只是,这并非朝夕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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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基建
他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目光深邃。
“公主,你想想,我们从长安城出发,到这汝州梁县,即便一路快马加鞭,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这还只是汝州。”
“若是再往南,去往岭南,去往更远的地方,一来一回,路上可能就要耗费数月之久。”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晋阳公主歪着小脑袋,似乎在思索。
许元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消息的传递,实在是太慢了。”
“今天梁县发生的事,若不是我们恰好撞上,而是由某个百姓冒死上告。等他的状纸一层层递交到长安,等朝廷再派人下来核查,一来一回,几个月都过去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宋云之流,将所有证据都销毁干净,甚至让那个告状的人,从世上彻底消失。”
“到那时,钦差大臣来了,又能查出什么?”
这番话,让晋阳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为她揭开了这个庞大帝国运转之下,那最基础,也最致命的弊病。
“所以,问题的根源之一,就在于这基建太差了。”
“道路不通,消息闭塞。朝廷的政令,传达到地方,会层层走样。地方的真实情况,也无法及时地反馈到中枢。”
“这就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上下其手,欺上瞒下的巨大空间。”
他看着晋阳公主那张写满了震惊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试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修建出一种平坦宽阔的大道,四通八达,连接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建立起最快的驿传体系,让天下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三日之内,便能传到长安,传到圣上的耳中。”
“到了那个时候,政令通达,讯息无碍。”
“像宋云这样的蛀虫,但凡露头,便会迎来雷霆一击。”
“到那时,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才算是真正地无所遁形。”
许元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晋阳公主和洛夕的心中,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她们从未想过,一个国家的强盛与否,竟然与道路的宽窄、消息的快慢,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
这已经超出了她们平日里对家国天下的认知。
许元看着晋阳公主那双似懂非懂,却又因为这番话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眸,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将车帘彻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夜色,让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
“公主,我们再做一个更大胆的设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如果,从这里到长安,我们需要的不是数日,而仅仅是一天。”
“甚至……”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是几个时辰。”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晋身侧的洛夕和高璇的脑海中炸响。
几个时辰?
从汝州到长安?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传说中日行千里的神驹,也绝无可能做到。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速度,而是神仙的手段。
晋阳公主的小嘴也微微张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许元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一幅宏伟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再想远一些。”
“若是从我大唐的最东边,到最西边的边陲。”
“我们只需要一两日,便可抵达。”
“到了那个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员,胆敢有丝毫异动,长安的圣旨和天子的大军,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他的面前。”
“任何一个角落的百姓,若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他的声音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上达天听。”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大唐,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地被朝廷,被圣上,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所谓天高皇帝远,现在没有这种条件,所以那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
“但若是到了那时,这天下,才算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像宋云、孙贺州这样的魑魅魍魉,他们的生存空间,才会被压缩到极致。”
“这,才是从根源上,杜绝此类事情发生的办法。”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咕噜”声,和三人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洛夕和高璇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许元所描述的那个未来,实在是太过……太过匪夷所思。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控制力,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这……这真的可能吗?”
洛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描绘着海市蜃楼的疯子。
高璇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她想问的。
许元转过头,看向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无比笃定。
“会的。”
他的回答,简单,却又斩钉截铁。
“早晚有一天,都会的。”
那份自信,并非狂妄,而是一种源于见识的绝对把握。
看着她们依旧沉浸在震惊与白天阴影中的模样,许元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揉了揉晋阳的小脑袋。
“好了,都不要想太多了。”
“今天的事情,终究只是个例。”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像宋云那样的畜生,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
“我们只是,恰好遇到了而已。”
他的声音,像是春日里温暖的风,吹散了她们心头的阴霾。
“把刚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吧。”
“明日到了梁县城里,我带你们好好逛逛,听说这里的瓷器,可是天下一绝。”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泪痕,但脸上的迷茫与悲伤,确实消散了不少。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洛夕和高璇也应了一声,心中却依旧波澜起伏。
她们知道,许元是在安慰她们。
可不知为何,她们总觉得,许元刚才所说的那一切,并非单纯的设想。
在他的眼中,她们分明看到了一种名为“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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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长田县的美好
让三女的心情轻松一些后,许元便带着三女,在梁县城内闲逛起来。
梁县最出名的,便是瓷窑。
这里的瓷器,胎质细腻,釉色纯净,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一行人走进一家最大的瓷铺,琳琅满目的瓷器瞬间吸引了洛夕和高璇的目光。
“哇,好漂亮。”
高璇拿起一只天青色的梅瓶,入手温润,瓶身上的花纹浑然天成,让她爱不释手。
洛夕也被一个绘着山水图样的白瓷茶碗吸引,那画工之精细,让她这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也赞叹不已。
“这里的瓷器,竟有如此工艺。”
洛夕轻声感叹。
“我瞧着,有好几件,甚至比起宫里御用的东西,也相差无几了。”
高璇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满是惊艳。
然而,她们却发现,一旁的晋阳公主,却显得兴致缺缺。
小公主只是随意地扫了几眼,便撇了撇小嘴,一副反响平平的模样。
洛夕有些好奇地问道:“公主,您不喜欢这些瓷器吗?”
晋阳公主抬起头,看了看洛夕,又看了看那些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瓶瓶罐罐,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尽量不那么伤人的语气说道。
“跟许元哥哥的长田县比起来,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哦?”
洛夕和高璇都来了兴趣。
长田县?
她们只知道那是许元发迹的地方,是一个贫瘠的边陲小县,怎么会跟精美的瓷器扯上关系?
晋阳公主见她们不信,顿时挺起了小胸膛,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可是去过长田县的。
那里的一切,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你们是没见过。”
小公主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在长田县,有一种比这白瓷更白,更透亮的瓷器,许元哥哥管它叫‘骨瓷’,薄得像纸一样,对着光都能看到手指的影子。”
“还有一种东西,叫‘琉璃’,是透明的,五颜六色,比最美的宝石还要好看。”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在长田县,就连普通店家养鱼的鱼缸,都是用琉璃和水晶做的。”
“什么?”
这一次,洛夕和高璇是真的被惊得合不拢嘴了。
琉璃?
水晶?
那不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物吗?
寻常王公贵族,能得一小块作为配饰,便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在长田县,竟然……竟然是普通店家用来养鱼的?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看着她们呆若木鸡的样子,晋阳公主脸上的骄傲更浓了。
“哼哼,这下你们信了吧。”
“长田县可厉害了,那里的路,都是用水泥铺的,又平又宽,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颠簸。”
“那里的房子,晚上会自己发光,比几百根蜡烛点在一起还要亮。”
“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
晋阳公主的描述,为洛夕和高璇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再一次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如果说,昨夜许元描述的那个“一日千里”的未来,还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那么此刻,从晋阳公主口中说出的那个“长田县”,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神往。
洛夕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怔怔地看向许元。
“许郎,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吗?长田县,真的有那么富庶?”
许元笑了笑,不置可否。
晋阳公主却抢着回答:“当然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的。”
说着,她又跑到了许元身边,拉着他的衣袖,仰起小脸,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与恳求。
“许元哥哥,你这么厉害,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全天下,都变成长田县那个样子呀?”
“好不好嘛?”
小公主的声音,软糯而又真诚。
这个问题,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动。
让全天下,都变成长田县的样子。
这何尝,不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看着晋阳公主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郑重地伸出手,像昨夜一样,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脸上,是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许下了一个,重逾泰山的承诺。
……
随后,几人还是随意买了一些精致的瓷器和当地有名的丝绸,算是此行的收获。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
队伍整装待发,准备继续南下,朝着最终的目的地扬州而去。
当他们的车队缓缓驶向城门时,许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城门口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却又寂静无声。
那些人,都是梁县最普通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满脸风霜的汉子。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口号。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与一丝丝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许元的车队。
当许元的马车经过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着,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道路两旁的百姓,呼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朝着车队的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车厢内,洛夕和晋阳都掀开车帘,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她们知道,这些百姓,是在为她们送行。
是在感谢许元,为他们铲除了宋云和孙贺州这两个为祸一方的毒瘤。
晋阳的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许元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百姓,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没有半点得色,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看来……
他心中暗叹。
看来这孙贺州和宋云在梁县所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是拐卖人口这么简单。
若是仅仅如此,百姓们或许会拍手称快,但绝不至于,用这种近乎于朝拜神明的方式,来为他送行。
能让百姓恨到如此地步,又畏惧到如此地步。
这两个人渣在梁县犯下的罪孽,怕是已经罄竹难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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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抵达亳州
车轮滚滚,碾过梁县县城前方的青石板路,将那满城跪拜的沉重景象,远远抛在了身后。
那份混杂着感激与恐惧的目光,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许元的心底。
他知道,梁县的事情,只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而已。
整个大唐,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恶人。
不过,他相信,这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
车队一路向东,朝着扬州的方向继续行进。
数日的行程,车厢内的气氛也从梁县的压抑中渐渐缓和过来。
洛夕与高璇不再时时紧绷着心神,晋阳公主也恢复了小女孩应有的活泼,不时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风土人情。
这一日,马车缓缓驶入了亳州境内。
官道两旁,景致明显变得萧条起来。
田地里,能看到不少荒芜的痕迹,路边的村落也显得有些破败,偶有行人,也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
晋阳公主看着窗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一层忧色。
她放下车帘,小声地对许元说道。
“许元哥哥,这里就是亳州了。”
许元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
晋阳公主的小手绞着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听父皇和大臣们说过,亳州去年遭了很大的水灾,冲毁了好多田地和房子。”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
“朝廷虽然已经发了好几批赈济的粮食和银钱,但……但听说这里还是不太平。”
“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落草为寇,当了土匪。”
“父皇派兵剿了好几次,可那些土匪往深山里一躲,官兵一来他们就散,官兵一走他们又聚起来,很是头疼。”
小公主叹了口气,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也不知道,这里的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许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
不愧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这份心怀百姓的仁善,倒是得了她父皇的真传。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脑袋,却被小公主微微一侧身躲开了。
“许元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晋阳公主鼓着腮帮子,一脸认真地抗议。
许元莞尔,收回了手,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好了,别担心。”
“有曹文和张羽他们跟在后面,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土匪撞上来,也伤不到我们一根汗毛。”
他以为晋阳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然而,晋阳公主却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许元。
“我不是担心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是担心这里的百姓。”
“去年才遭了水灾,失了家园,今年又要被流寇劫掠,这日子……该有多难熬啊。”
这句话,让车厢内的洛夕和高璇都为之侧目。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公主,眼神中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身在皇家,锦衣玉食,却能真正地为千里之外的陌生百姓而忧心,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许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看着晋阳,目光变得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公主,你的仁心,天下百姓若能知晓,定会感念。”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不是你的责任。”
“你是大唐的公主,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些事情,自有你父皇,有朝廷的官员去处理。”
“你现在要做的,是平平安安地抵达扬州,而不是为这些你无力改变的事情而伤神。”
他的话语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理智。
晋阳公主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许元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洛夕见状,连忙柔声打着圆场。
“公主,侯爷说的对,您千金之躯,万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这亳州的匪患,朝廷肯定会有办法的。”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但有些事情,必须让这个善良过头的丫头明白。
同情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成为自身的弱点。
他对外面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叫曹文过来。”
“是,侯爷。”
亲卫领命而去。
很快,马车的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曹文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出现在帘外,他单膝跪在车辕上,身形稳如泰山,抱拳沉声道。
“主公,有何吩咐?”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车厢内的晋阳和洛夕她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是何时靠近的。
许元看着他,神色淡然地问道。
“一路上,我们的人,没有暴露行迹吧?”
曹文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干脆利落。
“回主公,没有。”
“上次在梁县,末将和张羽只带了两百斥候营的兄弟入城,其余的大部队,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三十里以上的距离,分批次潜行,从未在任何官道和城镇露面。”
“梁县的人,只知道主公您身边有百余精锐护卫,但绝不会知道,在您身后,还跟着一支数千人的大军。”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支被他用系统资源和现代练兵法武装到牙齿的玄甲重骑,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很好。”
许元的目光转向前方,透过车窗的缝隙,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回去转告张羽。”
“让他把队伍带得再近一些,与我们保持十里之距即可。”
“另外,传令全军,打起精神,前方不太平,不要放松警惕。”
曹文闻言,虎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顺着许元的目光望去,那片山脉的地形瞬间在他脑中化为一幅精准的舆图。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主公,前方再行三十里,便是大扁山。”
“此山山势险峻,林深路窄,是亳州匪寇最猖獗的巢穴之一。”
“主公的意思是……我们要从那里过?”
曹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曹文,反问道。
“怎么,不行吗?”
曹文立刻低头,恭声道:
“主公的决定,末将自当遵从。”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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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以身做饵
曹文还是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主公,大扁山匪寇众多,据说其中不乏悍匪,甚至有军中逃卒。”
“我们这支车队,明面上只有十余名护卫,目标太过显眼。”
“为了您的安危,要不……您还是暂时退到大军之中,由末将等人率斥候营先行开路,待肃清匪患之后,您再通过?”
这无疑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
以许元身后那支大军的实力,荡平区区一个大扁山的匪患,不过是时间问题。
车厢内的晋阳和洛夕也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晋阳,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匪患,许元哥哥竟然真的要去闯一闯。
她连忙拉住许元的衣袖,急声道:“许元哥哥,曹将军说得对,我们还是绕路吧,或者等大军清剿了再过去,太危险了。”
洛夕也附和道:
“是啊,许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没必要以身犯险。”
她们是真的怕了。
梁县的事情,让她们见识到了人性的丑恶。
而土匪流寇,在她们的认知里,是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加凶残,更加没有底线的存在。
然而,面对曹文的建议和两女的劝说,许元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丝……森然的冷冽。
他看着曹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曹文。”
“如果我退到了大军之中,你觉得,那些藏在山里的老鼠,还会露头吗?”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曹文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主公他……
他不是要“通过”大扁山。
他是要用自己这支看似肥美又毫无防备的“商队”,作为最顶级的诱饵,把大扁山里所有的匪寇,一次性地,全都从他们的老鼠洞里钓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曹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实在……太大胆了!
以冠军侯之尊,亲入匪巢,自为诱饵!
这天下间,除了眼前这位主公,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如此胆魄的人了。
他看着许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猎人看待猎物时的……兴奋与冷酷。
曹文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与劝阻,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主公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
并且,是完美地,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差错地执行。
“末将……明白了。”
曹文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气。
只是,曹文的脸上还是有几分担忧。
他知道,许元从不按常理出牌,以前在长田县带领他们打仗的时候,就多次以身做饵,亲自冲锋。
但那是不得已的情况下!
现在,早就不同了,现在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六千玄甲军横推过去,什么大扁山,踏平了都没问题!
以主公的手段,若只是为了剿匪,只需大军压境,推平那大扁山便是,何须亲自犯险?
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曹文心中念头急转,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心头。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愈发沉重。
“主公,末将请命!”
“请允末将率斥候营为先锋,先行入山,为主公扫清障碍!”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末将与斥候营的兄弟们,也定能为主公踏出一条坦途!”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决绝的意志。
这是他作为护卫统领的职责,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降低主公风险的办法。
车厢内的晋阳公主和洛夕等人,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齐齐看向许元,眼中满是恳求。
然而,许元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丝毫未减。
“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曹文那满腔的激昂。
“我若是不去,这鱼,怎么会咬钩呢?”
鱼?
曹文猛地一怔。
主公说的鱼,难道不只是那些土匪?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许元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指尖一弹,那纸条便精准地落在了曹文的身前。
“看看吧。”
曹文不敢怠慢,连忙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细如蚊蝇,是用一种特殊的墨写就,内容也极为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曹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长田商会在亳州的分行,刚刚用信鸽传来的消息。”
“上面说,亳州最近,有人蠢蠢欲动,很不太平。”
长田商会!
这四个字,让曹文的心神再次剧震。
他当然知道,这个如今已经将生意铺向大唐各州,甚至隐隐有成为天下第一商会势头的庞然大物,其幕后的真正主人,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
主公的布局,早已深入到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句“蠢蠢欲动”,更是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曹文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主公这次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匪!
车厢内的气氛,也因这短短的一句话,变得死寂。
晋阳公主那张煞白的小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虽然年幼,但生于帝王之家,对这字里行间的凶险,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她探过小脑袋,看着许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元哥哥,这亳州……有什么人要对你不利吗?”
洛夕和高璇也紧张地望向许元,她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梁县的惊魂一夜,还历历在幕,难道刚出狼穴,又要入虎口?
许元看着晋阳那双写满了担忧的杏眼,脸上的冷意稍稍收敛,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这一次,小公主没有躲。
“还记得梁县的那个孙贺州吗?”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晋阳公主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名字,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许元继续说道:
“那个孙贺州,不过是亳州孙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而他在梁县做的那些拐卖人口的生意,实际上,是为亳州孙家服务的。”
“那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每年能给孙家带去难以想象的财富。”
“现在,我亲手把他们的摇钱树给砍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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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养寇自重
轰!
这个消息,让晋阳公主的小脑袋瓜嗡的一声。
她只知道孙贺州是恶人,却从没想过,他的背后,还牵扯着一个如此庞大的世家!
许元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转向车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座潜藏在暗处的亳州城。
“还有那个梁县县令,宋云。”
“他的族伯,便是如今这亳州的一把手,亳州刺史。”
“我当着全县军民的面,斩了他的亲侄儿,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
许元收回目光,看着车内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三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说,这位刺史大人,对我能有什么好想法?”
“他们对我没想法,那才叫怪事了。”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
晋阳公主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一个掌控亳州经济命脉的地方豪强,一个手握亳州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这两方势力,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寻常官员望而生畏。
而现在,他们竟然因为梁县之事,同时将许元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晋阳公主终于明白了许元那句“不太平”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杀机!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着许元的衣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那我们绕路走!我们不走大扁山了!”
她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急忙问道:
“可……可是许元哥哥,这大扁山,是土匪的巢穴,跟那位孙家,还有那位刺史大人……应该没有关系吧?”
“我们为什么要特意往那里去?”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官就是官,匪就是匪,两者是水火不容的。
孙家和刺史再怎么恨许元,也不至于和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同流合污吧?
听到这个问题,许元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那哼声里,充满了对世事洞明的讥讽。
“没关系?”
他看着晋阳,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是一把能剖开人心的刀。
“公主,我问你,亳州去年遭了水灾,朝廷是不是立刻就拨了赈灾的粮款?”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我听父皇提过,前后拨了三次,数十万石粮食,还有大量的银钱。”
许元又问:“那朝廷为了剿匪,是不是也派了兵?”
晋阳公主再次点头:“嗯,父皇派了折冲府的兵马,清剿了好几次。”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那问题就来了。”
“朝廷的赈灾粮款从未断过,就算亳州全境遭灾,百姓也不至于活不下去,继续落草为寇。”
“朝廷的兵马也来回清剿,就算土匪再怎么狡猾,也不至于剿了一年,还越剿越多,甚至盘踞在大扁山这种官道要冲之地,成了气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如同寒冰。
“事有反常必为妖。”
“这一切都说不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许元看着车内所有人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养寇自重!”
轰隆!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晋阳公主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她呆呆地看着许元,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夕和高璇更是花容失色,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养寇自重!
她们虽然是女子,但也明白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滔天罪恶!
地方官吏,为了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兵权和钱粮,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扶植匪寇,让一方百姓永无宁日!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何等骇人听闻!
跪在车辕上的曹文,更是浑身一震,一股怒火从胸中直冲天灵盖!
他身为军人,最痛恨的便是这种与匪寇勾结,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许元,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主公,您的意思是……”
“莫非,这大扁山的土匪,根本就是那亳州刺史和孙家,豢养的一条狗?!”
“他们知道您要路过此地,所以早就布下了埋伏,想要在这里……伏击您?”
曹文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主公要以身作饵?
因为敌人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山匪,而是由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和地方第一世家共同操控的一支“私军”!
若无主公这个足够分量的诱饵,他们又怎么会倾巢而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的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宣判。
许元缓缓地摇了摇头。
晋阳公主等人的心,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却听见许元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语调,纠正了曹文的说法。
“不是担心,也不是可能。”
他看着曹文,目光锐利如鹰。
“而是事实。”
“他们,就是想在这里,借大扁山土匪的手,将我,以及这车上的所有人,全都做掉。”
“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
“等朝廷追查下来,他们只需要演一出大戏,‘奋力’剿灭了所有‘穷凶极恶’的土匪,将所有知情者灭口。”
“如此一来,不但能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还能给自己捞一个剿匪有功的功劳。”
“一箭双雕,金蝉脱壳。”
“你说,这算盘,打得精不精?”
许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狠狠地扎在众人的心上。
那背后隐藏的阴谋,是如此的恶毒,又是如此的天衣无缝!
晋阳公主的小脸依然阴沉如水,她看着许元嘴角那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箭双雕,金蝉脱壳。
好恶毒的计策,好缜密的心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之外的江湖,官场之下的暗流,竟是如此的血腥与恐怖。
一旁的曹文,那魁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胸腔之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烧得他双目赤红,几欲喷火。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杀意。
身为军人,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斩过无数敌酋。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对一群素未谋面的“人”产生如此滔天的恨意。
养寇自重,鱼肉百姓,已是死罪!
如今,竟还敢将屠刀伸向当朝冠军侯,伸向陛下的掌上明珠!
这是在掘大唐的根基,是在挑衅整个皇权!
曹文猛地抬头,那双虎目死死地盯着许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决绝。
“主公!”
“请下令吧!”
“末将愿为前驱,率斥候营踏平那大扁山,将那些畜生,连同他们背后的人,一并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用手中的刀,去洗刷这些败类带给这片土地的耻辱!
然而,许元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轻轻抬手,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曹文那即将爆发的火山给压了回去。
“杀,是一定要杀的。”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这么个杀法。”
他看着曹文,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
“你现在就去,告诉张羽,让他亲率大军,不必再隐藏行迹,从后方悄悄合围大扁山,记住,要像一张渔网,只围三面,留出通往亳州城的那个口子。”
“我要的,是把鱼全都网进来,而不是把它们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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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大扁山的动静
曹文一怔,瞬间领悟了许元的意图。
围三缺一,攻心为上。
主公这不只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幕后黑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豢养的恶犬,变成索命的厉鬼,朝着他们自己扑过去!
“那……主公您这里?”
曹文的担忧再次浮上心头。
许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让敌人心悸的笑容。
“我身后,留个三五百人跟着就行,散开些,装作是寻常的护卫商队。”
“动静小一点,不要引起对方斥候的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记住,他们若是不主动出手,我们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亳州城。”
“这出戏,得让他们先开锣。”
曹文闻言,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明白了。
主公这是要下一盘大棋,而他们所有人,包括主公自己,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
诱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末将,领命!”
曹文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翻身下马,身影如电,迅速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密林之中。
车队,继续前行。
车厢内的气氛依旧压抑,但晋阳公主等三女却是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他们相信许元。
……
与此同时。
大扁山。
与山下那破败荒凉的景象不同,这座山脉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墙高耸,箭楼林立,手持朴刀的匪寇来回巡逻,眼神凶悍,气势彪悍,竟隐隐有几分正规军的肃杀之气。
山寨正中的聚义厅内,更是与寻常匪窝的脏乱差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两侧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奢靡气息。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坐在主位之上。
他便是这大扁山的大当家,“劈山虎”王虎。
只是此刻,这位能止小儿夜啼的悍匪头子,脸上却堆满了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在他的下首,坐着两个衣着华贵之人。
一个年约五旬,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阴沉。
另一个则年轻一些,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官宦子弟常穿的圆领袍,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戾气。
这两人坐在这里,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两只华丽的孔雀,闯进了一群秃鹫的巢穴。
然而,王虎这位“劈山虎”,在他们面前,却温顺得像一只猫。
“孙老先生,余公子,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王虎端起酒碗,姿态放得极低。
那被称为孙老先生的紫袍老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并未答话。
反倒是那个姓余的年轻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啪”的一声将茶杯顿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王虎。
“王虎,废话就别说了。”
“今天我们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富贵,要交给你。”
王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余公子请讲,只要是二位吩咐,王虎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余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们要你杀一个人。”
“一个叫许元的人。”
许元?
王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余公子见他迟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提醒道:“就是那个新晋的冠军侯,扬州刺史,许元。”
轰!
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虎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酒碗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余……余公子,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那可是冠军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杀……杀他?”
王虎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虽然是匪,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杀一个侯爷,尤其是一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侯爷,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说笑?”
余公子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阴鸷无比。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那个许元,断了孙家的财路,斩了刺史大人的亲侄,他以为他是冠军侯,就可以在亳州地界上为所欲为?”
“我们就是要让他死在这里!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得罪了我们世家,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把命留下!”
那嚣张至极的话语,让王虎心惊肉跳。
但他脑子还没糊涂。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二位爷,不是小的不敢。”
“只是……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那冠军侯身边,岂会没有护卫?而且……而且他本人就是个杀神啊!”
“就算,就算我们侥幸得手了,朝廷那边……肯定会派大军来清剿的。”
“到时候,我这大扁山,还有我这七百多号兄弟,可就彻底没活路了啊!”
王虎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富贵险中求了,这根本就是提着脑袋往铡刀上撞!
“哼,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一直沉默的孙老先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是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
“你的那点心思,我们一清二楚。”
他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张是地契房契,另一张,则是一摞厚厚的会票。
“事成之后,这些,都是你的。”
“亳州城内,三进的宅子,良田百亩。另外,这是五万贯的会票,足够你和你手下那几个心腹,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王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东西,眼中满是贪婪。
孙老先生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至于你的后路,我们自然也给你安排好了。”
“只要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我们会立刻安排你们进亳州城,给你们换上新的户籍,新的身份。”
“到时候,你们就是城里的良民富商,谁能查到你们头上?”
“而这大扁山上的所谓‘悍匪’,自然会随着朝廷大军的‘清剿’,而彻底消失。”
“死无对证。”
孙老先生看着王虎,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你说,这个安排,可还周到?”
周到!
太周到了!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金光大道!
王虎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在巨大的利益和看似天衣无缝的后路面前,被彻底冲垮。
恐惧,被贪婪所取代。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惧,到挣扎,最后化为了一片狰狞与决绝。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
“干了!”
“不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吗?老子当年连折冲府的都尉都敢杀,还怕他一个小白脸?”
王虎的双眼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他对着二人一抱拳,声音洪亮。
“请二位爷放心!”
“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今晚,就在这大扁山,定要让那冠军侯,有来无回!”
说罢,他转身便向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吼。
“来人啊!”
“把二当家、三当家都给老子叫来!”
“所有兄弟,抄家伙!准备开席了!”
“今天,有条大鱼送上门了!”
看着王虎那杀气腾腾的背影,余公子和孙老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猎杀,即将开始。
只是他们不知道,究竟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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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劫匪
官道上。
马车内,晋阳公主与洛夕、月儿三女并坐,互相依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许元坐在一旁,手捧一本古书在看着什么。
车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是一支前往扬州赴任的寻常队伍,优哉游哉。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整个亳州的滔天巨浪。
车队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将天空都遮蔽得只剩下一线。
官道在此处收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许元勒住马缰,原本淡然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两侧密不透风的山林。
“叽喳——!”
一声凄厉尖锐的鸟鸣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山林深处,“扑棱棱”一阵大乱,无数飞鸟惊惶失措地冲天而起,在山谷上空盘旋哀鸣,像是末日来临。
许元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来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戒备!”
冰冷的两个字,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如同一道军令,瞬间传遍了整个车队。
“铿锵!”
“铿锵!”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三百多名伪装成护卫的斥候营精锐,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冰冷的刀锋在林间投下的斑驳光影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们迅速以三辆马车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战阵。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则半跪于阵中,引弦搭箭,瞄准了两侧的山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支散漫的商队,便化作了一座杀气腾腾的钢铁堡垒。
几乎就在他们阵型刚刚组织好的瞬间。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的山岭之上爆发开来。
“哗啦啦——”
林木晃动,草屑纷飞。
只见那密林之中,如同潮水般涌出无数身影。
他们手持各式兵刃,身穿五花八门的衣物,面目狰狞,眼神凶悍,嗷嗷叫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俯冲而下。
其势之猛,宛如山洪暴发。
人数之多,怕是足有七八百人!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将许元的车队死死围困在谷底。
轰隆隆——
与此同时,车队后方,传来一阵巨响。
数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被人从山坡上推下,带着千钧之力滚落,死死地堵住了官道的退路。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前路被堵,后路被截。
四面八方,皆是手持利刃的悍匪。
插翅难飞。
这俨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许元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匪寇,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刃。
朴刀,长枪,甚至……还有不少制式的弓箭与手弩。
他再看着匪寇们冲锋的阵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隐分成了数个部分,彼此呼应,相互掩护,将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都封锁得滴水不漏。
许元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哂。
看来,对方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为了这场伏击,当真是下了血本,准备得如此充分。
势在必得啊。
就在这时,前方的匪寇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哒、哒、哒……”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一队人马缓缓从通道中走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身形魁梧,气势沉凝。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皮甲,脸上却用一块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车队之上。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匪寇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山谷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蒙面首领策马向前几步,声音雄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车里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若有半个不字,哼,明年今日,便是尔等的忌日!”
一番话说得是江湖气十足,充满了标准山大王的派头。
车厢内,晋阳公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即便是早有预料,可当亲眼目睹这数百悍匪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场面,那股视觉上的冲击力,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然而,她身边的许元,却仿佛没事人一般。
“吱呀——”
车门被从里面推开。
许元弯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依旧是那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神态从容得仿佛不是身处绝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缓步走到阵前,站在那些手持盾牌、神情肃杀的斥候营精兵身后。
目光平静地与那蒙面首领对视。
那蒙面首领,也就是“劈山虎”王虎,在看到许元走出来的那一刻,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
好年轻!
他虽然早已从孙老先生和余公子的口中,得知这位冠军侯年岁不大。
可当亲眼见到,那份震撼依旧让他心头剧震。
这就是那个在北境杀得突厥人头滚滚,在长安城搅动风云,被陛下誉为“国之柱石”的冠军侯?
这分明就是一个唇红齿白,俊秀得有些过分的世家公子!
若不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慌,王虎几乎要以为对方是找错了人。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将那份因对方的年轻而生出的轻视,死死地摁了回去。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绝不可能是个草包。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王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凶狠,更加不容置疑。
“小子,看来你就是管事的了?”
“识相的,就乖乖把车上的金银财宝,还有那几个娘们,全都给老子留下!”
“否则,爷爷们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他刻意将话说得粗鄙不堪,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激怒对方,打乱对方的心神。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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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忽然笑了。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买路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么大一笔买卖,这么大的阵仗。”
“究竟是亳州刺史宋大人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孙家的手笔?”
“亦或者说……”
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虎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匪寇,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是他们两家,一起商量好的?”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王虎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和孙、余二人,以及几个心腹之外,绝无第四方知晓!
这个许元,难道是神仙不成,能掐会算?
王虎身后的匪寇们,也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知道今天有大买卖,却并不知道这买卖的目标是谁,更不知道背后牵扯到了亳州的刺史和孙家!
此刻听到许元一语道破天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匪寇手中的兵器上。
“看看你们手里的家伙,百炼横刀,破甲箭簇,甚至还有军中才有的制式手弩。”
“再看看你们这阵仗,前堵后截,分进合击,颇有章法。”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感叹。
“啧啧,这年头,连山匪都这么财大气粗,这么训练有素了吗?”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在王虎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脸上的黑布连同他的心,一并剖开。
“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布下如此天罗地网。”
“莫不是,真的想要将本侯,永远地留在这里?”
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王虎的心上。
到了这一步,他知道,任何伪装都已经是多余的了。
对方早已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演下去,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王虎沉默了片刻。
山谷中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布满了络腮胡,纵横交错着几道伤疤的狰狞面容,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正是“劈山虎”,王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那眼神中,震惊犹在,却更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呵呵……”
王虎发出两声干笑,打破了死寂。
“冠军侯,果然名不虚传。”
“我王虎混了半辈子,自问也见过不少大人物,但像侯爷您这样,身陷绝境,还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却是头一个。”
他也不再掩饰,索性把话挑明了。
“没错。”
“你猜得一点都没错。”
“今天这事,就是孙家和刺史大人一起找上我的。”
王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他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怪,就怪侯爷您,不该来这亳州。”
“更不该,断了人家的财路,动了人家的根基。”
“在这亳州地界上,动了他们的蛋糕,就得把命留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王虎看着许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竟生出了一丝钦佩。
只可惜,道不同。
东征高句丽、百济,讨伐倭国,一战灭三国,他听闻过许元的赫赫战功。
如此人物,今天却要死在自己手里。
对于这样一个人,他王虎心中,是存了几分敬佩的。
所以,他决定让许元死个明白。
“侯爷,你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冠军侯,是陛下的心腹爱将。”
“但是今天,你注定要死在这大扁山了。”
“我王虎是个粗人,但也敬佩英雄好汉。”
“只要侯爷你现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我王虎可以做主,给你留个全尸,给你一个体面。”
“也算是,我王虎对你这位冠军侯,最后的一点敬意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在他看来,许元身边的护卫虽然精锐,但只有十几人,而就算他身后还有二百余人的玄甲军,此时后方峡谷被堵,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许元,必死无疑了!
然而。
此时对面的许元却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给我一个体面?”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王虎,眼神里却满是俯瞰蝼蚁般的淡漠。
“王头领。”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侯……也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带着你的人跪地投降。”
“本侯可以做主,允你自裁,留你一具全尸。”
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王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双本就凶狠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狂妄!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他王虎纵横大扁山十数年,杀人无数,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找死!”
王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机。
他已经给了许元机会,但既然对方不领情,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兄弟们!”
他咆哮着,声如惊雷。
“准备!给我杀了这……”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忽然从山谷后方,那被巨石堵死的官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仿佛是天边的闷雷。
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还伴着铁片相撞的声音!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死亡的鼓点,奔袭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虎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骑兵?
而且是重甲骑兵!
这沉重如山崩的马蹄声,绝非寻常骑兵所能拥有!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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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先杀许元
很快,那预感便成了现实。
只见在那被巨石堵塞的官道隘口处,一个个身披黑色重甲,头戴狰狞铁盔,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身影,开始出现。
他们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魔神,沉默地翻越巨石障碍,动作矫健而迅猛,丝毫不见甲胄的笨重。
他们手中,是清一色的制式横刀与长槊。
阳光下,那黑色的甲胄泛着幽冷的光泽,那锋利的兵刃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那股煞气凝结在一起,冲天而起,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玄甲军!
是大唐最精锐的王牌,是曾经跟随陛下征战天下,所向披靡的玄甲军!
王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玄甲军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他之前就知道,许元身后有一只二百人左右的玄甲军作为护卫,他之所以要堵住道路,就是因为这个,但是没想到这支玄甲军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而就在这时,那些玄甲军已经开始越过了被堵住的道口。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越来越多身披黑甲的士卒翻越了障碍,迅速在官道上集结成阵。
不过片刻功夫,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钢铁洪流,便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们沉默不语,却自有一股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霸道。
两百人,宛如一人。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在场所有山匪都喘不过气来。
王虎手下的这七八百人,虽然也算是悍匪,甚至有不少是军中逃卒。
可跟眼前这支传说中的百战精锐一比,简直就成了拿着木棍的孩童,不堪一击。
完了。
王虎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两百玄甲军,对付他们这八百人,可以说,就像是大人打小孩子一般!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涌现。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许元,完成任务,他还可以逃!
想到这里,王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调转马头,那张狰狞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更加可怖。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要管后面的人!”
“所有人,跟我一起上!”
“先杀了许元!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本已被玄甲军吓破了胆的山匪,听到这番话,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凶光。
“杀啊!”
王虎一马当先,挥舞着鬼头大刀,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扑许元而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心腹悍匪,也紧随其后,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很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面对这群疯狗般的敌人,许元身前那十余名斥候营护卫,却是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动容。
他们是百战余存的精锐,是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眼前的场面,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护卫侯爷!”
为首的队正低喝一声。
“杀!”
十余把横刀,瞬间组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手中的朴刀刚刚举起,便被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从脖颈处划过。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山匪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带着满眼的难以置信,轰然倒地。
战斗,在瞬间爆发。
这十余名斥候营护卫,就如同礁石,任凭那汹涌的浪潮如何拍打,依旧是岿然不动。
他们的刀法,简单,直接,却招招致命。
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咽喉、心脏。
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去对方的力道,并顺势反击。
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主攻,旁边之人必然会护住他的侧翼。
一人遇险,周围的刀锋立刻会从四面八方递出,将敌人斩杀当场。
“啊——”
“呃……”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三辆马车的周围,便已经倒下了二三十具尸体。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王虎和他手下的悍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城墙,寸步难进。
他们拼尽了全力,却连许元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王虎看得是目眦欲裂,心胆俱寒。
这才知道,许元身边的这十几名护卫,绝非普通人。
而此时,后方那两百玄甲军,已经彻底越过了障碍,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战场逼近。
他们每前进一步,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便增强一分。
王-虎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旦让那两百玄甲军也加入战团,他们将再无任何机会!
“退!都给我退回来!”
王虎声嘶力竭地大吼着,拨转马头,与许元的护卫拉开了距离。
残存的几十个山匪,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王虎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护卫在中央,始终神情淡然的许元。
强攻,已然无望。
那就……
“弓箭手!”
王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把弓箭手都给老子调上来!”
“给老子射!”
“射死他!不计任何代价,也要给老子射死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百余名手持弓弩的山匪,从人群后方涌了出来。
他们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张弓搭箭,将那致命的箭头,对准了被围在中央的许元一行人。
看到这一幕,许元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这倒是个麻烦。
他手下的护卫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太少,且没有配备盾牌。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面对百余名弓箭手的齐射,几乎是避无可避。
好在,他早有准备。
那三辆马车的车厢,在出京前,便已让工部用铁皮加固过。
寻常的箭矢,根本无法射穿。
晋阳公主和洛夕她们在车里,安全无虞。
这一点,让他心中稍安。
“铿!”
许元反手抽出了一名牺牲护卫腰间的横刀。
冰冷的刀锋,映着他那双愈发冷冽的眸子。
他缓步走到阵前,与那十余名护卫并肩而立。
这一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一名并肩作战的袍泽。
“放箭!”
王虎狰狞地挥下了手臂。
“咻咻咻——”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声响彻山谷。
上百支箭矢,如同一片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死亡的呼啸,笼罩了许元等人头顶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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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许元大怒
“护住侯爷!”
队正大吼一声。
所有的护卫,在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人肉盾墙,将许元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噗!”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一支支利箭,狠狠地钉在了护卫们的身上。
有人肩头中箭,有人大腿被贯穿,更有甚者,直接被数支箭矢射中了胸膛要害。
“呃……”
一名护卫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胸口,插着三支羽箭,鲜血正汩汩地向外冒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许元,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许元,毫发无伤。
可他的心,却在滴血。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袍泽,看着那些身中数箭,却依旧强撑着不倒的身影,一股滔天的怒火,自胸中轰然炸开!
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被血色所吞噬。
找死!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穿透重重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王虎的身上。
王虎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第二波!快!继续放箭!”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催促着。
然而,许元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许元的口中吐出。
他动了。
身形如电,主动朝着王虎的方向,冲杀了过去。
剩下的十余名护卫,也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紧随其后,发起反冲锋!
趁着对方弓箭手更换箭矢的间隙,他们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山匪的阵型之中。
那些弓箭手见状,顿时慌了神。
他们想要再次放箭,可许元等人已经和王虎以及他身边的亲卫混战在了一起。
投鼠忌器。
他们生怕误伤了自家大王,一时间竟不敢轻易放箭。
而许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就是王虎!
他身法鬼魅,刀光凌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山匪策马想要阻拦,被许元一刀掠过,连人带马,都被斩断!
许元借势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之上。
他双腿一夹马腹,手中横刀直指前方不远处的王虎。
人借马势,刀借人威。
许元的身影,在无数山匪惊骇的目光中,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那匪首王虎。
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竟比身后那两百玄甲军的压迫感,还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凛冽。
王虎顿时面色巨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侯爷,竟有如此胆魄,敢于单人独骑,向他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十几年血的悍匪头发起冲锋。
这简直是……疯了。
然而,短暂的惊愕之后,王虎的胸中,也被一股凶戾之气填满。
“来得好!”
他怒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不退反进,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大刀,迎着许元冲了上去。
在他看来,许元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或许懂些三脚猫的功夫,但论起真正的沙场搏杀,又怎能与他相比?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要在玄甲军合围之前,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爷斩于马下,一切便还有转机。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许元手中的横刀,与王虎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大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
许元只觉得虎口一麻,身下的战马都跟着悲鸣一声,连连后退了数步。
而对面的王虎,脸上却露出了狞笑。
“就这点力气?”
他嘲讽道,手中的大刀再次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也敢在爷爷面前耍横!”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自信能将许元连人带马,一并劈成两半。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许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燃烧的怒火,和怒火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冰冷。
就在那鬼头大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许元的身子,忽然向旁边一侧,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带起的劲风,吹得他发丝狂舞。
王虎一刀落空,身形因为用力过猛,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滞。
就是现在!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他左脚在马镫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
他竟然……弃马了。
他竟然在两马交错的瞬间,直接跃向了王虎!
“你?!”
王虎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许元会用这种搏命般的打法。
他想要挥刀回防,却已然来不及。
许元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了他的马背上,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后。
王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战马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悲鸣着侧翻在地。
“轰隆!”
两人一马,重重地摔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尘土飞扬。
不等王虎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铁肘,已经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后颈。
“呃!”
王虎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手中的鬼头大刀也脱手飞出。
近身肉搏!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目的!
他前世在军中磨炼出的,是招招致命的杀人技,是摒弃了一切花哨,只为最高效地杀死敌人的格斗术。
王虎虽然凶悍,但那都是马上的功夫。
如今被许元近了身,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身的蛮力,竟完全施展不出来。
许元一击得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翻身而上,膝盖死死地压住王虎的胸膛,左手化掌为刀,精准地劈在了王虎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王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许元却充耳不闻,他反手夺过王虎腰间的匕首,那冰冷的刃尖,瞬间抵在了王虎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周围的山匪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头领,那个纵横大扁山十数年的王虎,已经如同死狗一般,被许元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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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神秘人
与此同时。
那两百名玄甲军,已经迈着沉重的步伐,越过了最后一段距离,抵达了战场。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所有山匪都困在了其中。
冰冷的甲胄,嗜血的横刀,凝如实质的杀气。
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大山,压在了每一个山匪的心头。
完了。
这是所有山匪脑海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头领被擒,后路被堵。
他们,已是瓮中之鳖。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跑……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看似是二当家的人物,猛地拨转马头,就想从玄甲军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逃窜出去。
“弟兄们,扯呼!分开跑!”
他这一动,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残存的山匪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义气,纷纷作鸟兽散,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地狱。
然而。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人群之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噗嗤!”
一道刀光闪过。
那个带头逃跑的二当家,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一颗大好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轰然坠马。
这血腥的一幕,让所有正欲逃窜的山匪,都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惊恐地看向那两个出手之人。
那两人皆是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们的气息,与周围的山匪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与干练。
其中一人,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环视四周,声音沙哑而冰冷。
“谁敢再退一步,他就是下场!”
另一个蒙面人,则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你们知道,你们刺杀的人是谁吗?”
他伸手,遥遥指向许元。
“当朝冠军侯,许元!”
冠军侯!
这三个字,顿时让所有的山匪都懵了。
他们或许不知道扬州刺史是谁,但冠军侯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
那是大唐的军神,是无数胡人的噩梦。
他们今天,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冠军侯的头上?
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那蒙面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说道。
“让他活着离开这里,不出三日,官军就会踏平整个大扁山。”
“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你们在山寨里的家人、妻儿,全都要给他陪葬!”
“你们,没有退路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他们惹上了冠军侯。
这已经不是抢劫,而是谋逆。
横竖都是一死。
看着众人眼中渐渐浮现的绝望与疯狂,那蒙面人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但是!”
“只要杀了他,这里的事情,便无人知晓!”
“不仅如此,我们主家许诺,谁能提着许元的人头来见,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衣食无忧。
一边是必死的绝境,一边是泼天的富贵。
人性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三千两……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个侯爷垫背!”
“杀了他!我们才有活路!”
贪婪与疯狂,最终战胜了恐惧。
那些本已吓破了胆的山匪,眼中再次燃起了凶光。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杀!”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数百名山匪,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的野兽,再次朝着许元,发起了冲锋。
许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煽动人心的蒙面人,心中已然明了。
这两人,才是今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看住他。”
他冷冷地对身边一名幸存的护卫吩咐道,随手将脚下还在哀嚎的王虎,像扔麻袋一样扔了过去。
而后,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玄甲军已经近在咫尺。
但他不准备等了。
他要亲手,撕碎这群蝼蚁最后的希望。
“杀!”
又是一声冰冷的低喝。
许元的身影,再一次主动迎着人潮,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身后的玄甲军,也动了。
两百人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山匪的心上。
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刚刚燃起的勇气,在看到许元那杀神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步步紧逼的钢铁军阵时,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的冲锋,更像是一场混乱的溃败。
许多人甚至不敢与许元的目光对视,只是胡乱地挥舞着兵器,色厉内荏地大叫着。
许元的身法,快如闪电。
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了一道道死亡的弧光。
“噗!”
一名山匪被他一刀封喉,脸上还带着贪婪的表情,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嗤啦!”
另一名山匪的胸膛,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许元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他没有丝毫的留情,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
而他身后,那推进的玄甲军,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魔鬼!他是魔鬼!”
“跑!快跑啊!”
一个山匪被吓破了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他的溃逃,引发了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匪徒们,瞬间阵型大乱,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两名蒙面的黑衣人,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撤!”
其中一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所有人,向山上退!快!”
他们一边下令,一边带着身边的十几个心腹,转身就想遁入旁边的山林。
然而。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杀戮的许元,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想走?”
“晚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对身旁的一名护卫,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信号。”
“是,侯爷!”
那名护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状的物事。
他拉开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一朵猩红色的烟花,在山谷上空,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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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包饺子
也就在这朵血色烟花绽放的瞬间。
“杀——”
山谷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之中,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披甲胄的身影,从林中涌出,如同潮水一般,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不仅如此。
就连他们来时的官道尽头,甚至……是他们身后,那大扁山老巢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喊杀之声。
四面八方,皆是兵戈,皆是杀声。
曹文和张羽的身影,分别出现在了山谷的两侧隘口。
他们各自率领着数百名斥候营的精锐,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此地张开。
整个大扁山,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那两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蒙面黑衣人,此刻脸上的黑巾再也遮不住他们煞白的面色,眼神中满是惊骇欲绝。
这是一个陷阱!
从他们踏入这片山谷开始,不,或许从许元那看似羸弱的车队出现在官道上开始,他们就已经成了猎物。
而他们,还自以为是猎人。
“走!”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再也顾不上去煽动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山匪,拉起身旁同伴的手腕,转身便朝着一处山势相对平缓的林地冲去。
那里,是包围圈唯一的,也可能是许元故意留下的“生门”。
然而,他们的希望,注定要落空。
慌不择路的山匪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名黑衣人身手矫健,接连避开了几个挡路的山匪,眼看就要冲入山林。
就在这时,一个被玄甲军一脚踹翻的山匪,恰好倒在了他的脚下。
“哎哟!”
那黑衣人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在地。
另一个同伴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回头想去拉他。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一道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他们耳边响起。
“拿下。”
许元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留活口。”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遵命!”
数名身形矫健的玄甲军,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
那刚刚爬起来的黑衣人,还想抽刀反抗,却被一柄刀鞘狠狠地砸在了手腕上,长刀脱手。
另一人也被两名玄甲军左右夹击,一脚踹在腿弯处,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两人的脖子上,让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随着这两个幕后主使被擒,整个战场的局势,也彻底尘埃落定。
面对四面合围,精锐无比的官军,残存的山匪们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志。
哭喊声,求饶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那震天的喊杀声便渐渐停歇了下来。
山谷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失败者绝望的喘息。
所有山匪,皆已伏法。
……
山谷一侧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许元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横刀上的血迹。
刀身映着火光,寒气逼人,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晋阳公主和洛夕被护卫们保护在马车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担忧。
“侯爷。”
曹文和张羽快步走了过来,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所有匪徒都已拿下,降者五百七十三人,顽抗者……就地格杀。”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审得如何了?”
曹文沉声道:“大部分都是普通山匪,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拿钱办事。只有几个小头目说,是他们的头领王虎接了这笔买卖。”
许元将横刀缓缓归鞘,动作不疾不徐。
“把王虎,还有那两个黑衣人,都带过来。”
“是。”
很快,三道狼狈的身影被玄甲军士卒粗暴地推搡了过来,跪倒在许元面前。
王虎的胳膊被打断了,脸色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许元,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而那两个黑衣人,脸上的黑巾已经被扯下,露出了两张平平无奇,却透着精悍之气的脸。
他们低着头,眼神闪烁,不敢与许元对视。
许元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三人。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三个阶下囚,更像是在审视三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半晌,许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先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分开审。”
他指了指那两个黑衣人。
“是。”
士卒立刻将两人架起,拖到了远处。
篝火旁,只剩下了许元和王虎两人,四目相对。
“说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
“那两个人,是谁?”
王虎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我不知道。”
“呵。”
许元发出了一声轻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看来,你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上。”
他不是在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虎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豁然转回头,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你怎么知道?”
许元端起侍女月儿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
“能让你这种亡命之徒闭嘴的,除了钱,就只有至亲的性命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许诺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大笔钱,再把你和你的家人送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余生,对吗?”
王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许元猜得,分毫不差。
孙家的管事,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可惜啊。”
许元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现在落到了我的手里。”
“对于他们来说,你已经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甚至……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祸害。”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剖析着王虎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理一个祸害?”
“他们会留下你的家人,这个能证明他们与你之间联系的,唯一的证据吗?”
“不,他们不会。”
许元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残忍的答案。
“他们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斩草除根。”
“杀了你的家人,让你心中再无牵挂,也让他们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所以,你说与不说,你的家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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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劝降王虎
“不……不会的!他们答应过我!”
王虎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不敢再细想下去。
许元的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那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孩儿。
“他们答应过你?”
许元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
“你一个山匪,居然会相信世家门阀的承诺?”
“王虎,你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
王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啊……
对方是什么人?
是高高在上的孙家,是手握一州大权的刺史公子。
自己又是什么人?
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脏活工具。
他们,怎么可能会信守对自己的承诺?
从自己动手的那一刻起,无论成败,自己和家人的结局,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豆大的冷汗,从王虎的额头上涔涔而下。
他瘫软在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许元说得对,对方真的会杀了他的家人,一定会!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之中,王虎忽然抬起头,惨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而难听,像是夜枭的啼哭。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许元。
“我说了,我的家人是死。”
“我不说,他们还是死。”
“而我,横竖都是一刀。”
“我王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但我也不想临死之前,还要反咬别人一口。”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这番话,倒让许元高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一个山匪头子,竟然还有几分所谓的“骨气”。
只可惜,这份骨气,用错了地方。
“有点意思。”
许元笑了。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走到了王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侯问你,你知道我这次下扬州,带了多少人马吗?”
王虎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看这阵仗,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能出动两百玄甲军做诱饵,再埋伏下上千精锐,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极限了。
“一两千?”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
“你太小看本侯了。”
“也太小看,陛下对本侯的看重了。”
他伸出手指,缓缓地比划了一下。
“本侯这次南下,陛下亲调六千精锐,随我出京。”
“六……六千?”
王虎猛地睁开了眼睛,失声惊呼。
那双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千!
而且,听许元这口气,还不是普通的府兵,是精锐!
六千精锐是什么概念?
足以横扫一州!
足以让任何一个州府的驻军,都望风披靡!
许元很满意他脸上的震惊。
他蹲下身,与王虎平视,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严。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
“在亳州这片地界上,本侯,就是天王老子。”
“我想对谁动手,就对谁动手。”
“别说区区一个孙家,就算是整个亳州城,也挡不住我这六千玄甲军的兵锋。”
“他们既然选择对我动手,那我去找他们算账,是必然的事情,和你告不告诉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但是……”
“在本侯踏平孙家,拿下那什么狗屁刺史的时候,要不要‘顺手’,救下你的家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王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看我的……表现?
王虎那双已经黯淡下去,充满死寂的眸子,骤然间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许元,嘴唇哆嗦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侯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元负手而立,月光与火光交织,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清的阴影。
“意思就是,你的命,你家人的命,现在都握在本侯的手里。”
“本侯可以让他们生,也可以让他们死。”
“而决定他们生死的,不是本侯,是你。”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王虎那颗早已绝望的心脏。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元话语中的潜台词。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用秘密,来换取自己和家人性命的交易。
王虎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希望!
在坠入无尽深渊之后,他看到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
这位冠军侯,真的有六千精锐随行。
踏平孙家,拿下亳州刺史,对他而言,或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那么……救下自己的家人,也并非不可能。
赌一把?
王虎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这个念头。
向孙家和刺史效忠,家人必死无疑,自己也难逃一死。
向这位冠军侯投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选择题,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王虎眼中的挣扎与纠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了决绝。
他猛地向前一扑,顾不上断臂的剧痛,重重地对着许元磕了一个响头。
“砰!”
额头与碎石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流淌下来。
“侯爷!罪人王虎,愿降!”
“罪人愿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侯爷!只求侯爷……只求侯爷能开恩,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中却充满了恳切的哀求。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说。”
只有一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王虎不敢有丝毫怠慢,强忍着剧痛和心中的激动,将一切娓m娓道来。
“侯爷,小人……小人本是折冲府的一名队正,五年前,因得罪了上官,被诬陷通匪,全家被判了流放。”
“在流放途中,恰逢山匪劫道,混乱中,小人带着老母和妻儿逃了出来。”
“本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却不料走投无路,被大扁山的土匪给裹挟上了山。”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苦涩。
“后来,小人凭着在军中练下的一身武艺,当上了二当家。再后来,大当家在一次下山时被官兵射杀,小人便成了这大扁山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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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审问
许元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王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三年前,亳州刺史的公子,也就是那位余公子,和孙家的管事孙福,一同找上了我。”
“他们说,可以庇护我,甚至给我提供钱粮兵器,但有一个条件。”
“就是要我这大扁山,成为他们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这些年,他们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得做什么。”
“有时候是替他们除掉一些不听话的商贾,有时候是替他们恐吓一些新到任的小官。”
“亳州地面上,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几乎都是小人带着兄弟们去做的。”
说到这里,王虎急忙辩解道。
“但是侯爷明鉴!小人虽然是匪,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小人早就对手下的人立下过规矩,只准劫财,绝不可伤及无辜百姓的性命,更不许……不许凌辱妇女!”
“这些年,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私下里犯了忌讳,都被小人寻了由头,亲手给宰了!”
“小人敢对天发誓,我王虎手上虽有人命,但没有一条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今日之事,也是那孙家和余公子一同下的命令。他们给了小人一张五千两的会票,说事成之后,还会再给五千两,并且将亳州城外的良田百亩划给小人,送小人的家人离开大唐。”
“小人……小人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财迷心窍,才敢对侯爷您动手啊!”
说完,王虎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声泪俱下。
“侯爷,罪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王虎沉重的喘息声。
许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养寇自重,借匪徒之手,行不轨之事。
这亳州刺史和孙家,胆子还真是不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在你还算有几分底线,没有滥杀无辜的份上。”
“本侯,可以饶你不死。”
王虎闻言,如蒙大赦,浑身一颤,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谢侯爷!谢侯爷不杀之恩!”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和你手下这五百多号人,接下来要怎么做,能为自己赎多少罪,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王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戴罪立功。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叩首道:“罪人明白!罪人愿为侯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只求侯爷,能救出小人的家人……”
“本侯,一言九鼎。”
许元淡淡地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远处另一堆篝火走去。
那里,跪着另外两个阶下之囚。
这两名黑衣人被分开看押,此刻被士卒重新押到了一起,跪在许元面前。
相较于王虎的崩溃和绝望,这两人倒是显得镇定许多。
虽然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死士才有的麻木与狠戾。
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说说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除了刺杀本侯,还有什么后手?”
“另外,亳州城中,有多少守军?城防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然而,两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其中一人,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
痴人说梦。
许元似乎也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
他轻笑了一声。
“骨头还挺硬。”
“不过,你们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许元蹲下身,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本侯其实,根本不需要你们开口。”
“因为,王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话音刚落。
那两名黑衣人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的眼中,同时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虎……招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很清楚,王虎的家人还在主家手上,他怎么敢背叛?
许元将他们脸上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知道,他已经在这两人坚固的心理防线上,敲开了一道裂缝。
“带他们上来。”
许元站起身,对着身后的玄甲军挥了挥手。
几名士卒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架起,拖着他们朝着山谷一侧的缓坡上走去。
“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山坡的最高处。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以及……山谷之外的景象。
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山谷中那片厮杀过后的狼藉,投向远处的黑暗时。
两人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只见山谷之外的旷野上,一点点,一簇簇,一片片的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坠落凡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堆篝火旁,都影影绰绰地能看到无数的人影。
还有那如林般竖立的兵器,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规模庞大到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军队。
寂静。
肃杀。
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咕咚。”
其中一名黑衣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人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玄甲军士卒架着,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这么多人?
而且,都是玄甲军!
他们一直以为,许元南下,最多也就带了进入梁县的那两百来人。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许元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声音幽幽地响起。
“现在,看到了?”
两人身子一僵,机械地回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许元。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他伸手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
“亳州刺史宋乾,勾结亳州世家孙氏,养寇自重,豢养私军,罪证确凿。”
“而你们,奉他们的命令,当街刺杀本侯,更是形同谋反。”
“按我大唐律例,此乃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着两人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本侯现在,就要带着这六千大军,兵临亳州城下,清剿逆贼。”
“只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惋惜。
“攻城,总归是件麻烦事。”
“本侯的玄甲军,每一个都是大唐的宝贝,若是折损在小小的亳州城下,未免太过可惜。”
“所以,本侯现在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许元缓缓地踱步到两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本侯,打开亳州城门的办法,或者,提供其他有价值的情报。”
“本侯,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毕竟,你们的主子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是选择为他们陪葬,还是为自己,求一条活路……”
“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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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我改主意了!
死寂。
接下来,是长久的死寂。
那名先前还算镇定的黑衣人,喉结滚动,嘶哑着开口。
“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干涩而怪异,充满了绝望。
“侯爷好手段。”
“只是,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是燃烧起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就算我们死了,又能如何?”
“你以为凭着一个山匪头子的话,就能定刺史和孙家的罪?”
“别做梦了!”
“我们与王虎之间,从来都是单线联系,从不留下任何书信凭证。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你杀了我二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另一人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厉声附和道。
“没错!你没有证据,就敢带着大军围攻州城?侯爷,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我们死了,不过是烂命一条。可侯爷您要是栽在小小的亳州,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两人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他们赌许元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赌许元不敢在毫无铁证的情况下,对朝廷命官动手。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许元脸上那抹越发浓郁的,近乎于怜悯的笑意。
“证据?”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
“你们真以为,一个能在刺史和世家之间周旋数年,还能活得好好的山匪头子,会是个蠢货?”
他的目光,在两人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以为,王虎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们的主子会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许元的声音,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两人心里。
“他怕死,更怕家人出事。”
“所以,这些年来,孙家和那位余公子派人送来的每一封密信,定下的每一次交易,甚至是一些关键的会面,他都偷偷留了后手。”
“人证,物证,他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说,那是他给自己和家人买的……保命符。”
轰!
许元的话,不啻于一道九天玄雷,在两个黑衣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们脸上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随即寸寸龟裂,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王虎……
王虎他……竟然留了后手?
这怎么可能!
那个看似粗鄙的山匪,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彻底的绝望。
完了。
如果许元说的是真的,那他们最后的倚仗,也彻底崩塌了。
主家,保不住了。
而他们,也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看着他们瞬间煞白的脸,许元知道,这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压垮了他们。
他缓缓踱步,走到两人面前,俯视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来,你们想明白了。”
“不过……”
许元的语气,忽然一变,带着一丝玩味的残酷。
“本侯现在,改主意了。”
两人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侯忽然觉得,其实不需要两个人都开口。”
“毕竟,打开城门,只需要一个人带路。”
“找到那些证据,也只需要一个人指认。”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挑选一件货物。
“你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
这句话,比刚才那六千大军的威慑,还要来得致命。
求生的本能,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忠诚与侥幸。
但是,仅存的理智,让其中一人嘶吼起来。
“你……你休想!这是你的奸计!你想分化我们!”
他觉得,这一定是许元的诈术。
只要他们咬死不开口,许元就拿他们没办法。
“是吗?”
许元脸上的笑容不变,却不再跟他们废话。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名玄甲军将领淡淡地吩咐道。
“曹文。”
一直侍立在旁的斥候营千户曹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在!”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向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的黑衣人。
“把他,拖到那边去。”
“分开审。”
他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跪在地上的另一个黑衣人耳中。
“记住本侯的话。”
“谁先说,谁活。”
“另一个……”
“剁碎了,喂山里的野狗。”
话音落下,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曹文猛然起身,眼中凶光一闪,大手一挥。
“拖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名黑衣人的胳臂,直接朝着山坡的另一侧拖去。
“不!放开我!许元,这是你的诡计!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休想……”
那人的叫骂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坡的拐角处。
山巅之上,瞬间只剩下被单独留下的那名黑衣人,以及许元和几名亲卫。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许元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远方亳州城的方向,仿佛在欣赏夜景。
可这种沉默,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那名黑衣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知道同伴那边是什么情况,也看不到,听不清。
他只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活命的机会,也在一分一秒地从他指尖溜走。
同伴会招吗?
他一定会招的!
谁不怕死?
一旦他招了,自己就失去了唯一的价值。
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就真的是被剁碎了喂狗。
一想到那血腥的场面,他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我说!侯爷!我说!”
他发疯似的嘶吼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许元的背影重重磕头。
“砰!砰!砰!”
“我什么都说!求侯爷饶我一命!我先说的!是我先说的!”
许元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古井无波。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有士卒上前,将此人也带了下去。
许元转身,踱步走下山坡,回到了篝火旁。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品着。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火星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曹文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神情中带着一丝兴奋。
“启禀侯爷!”
“都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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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提前潜入亳州城!
许元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说说看。”
“侯爷神机妙算!”
曹文的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您下令将人分开,这边这个还没等审,就自己崩溃了。另一边那个,也是个软骨头,末将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什么都说了。”
“末将仔细比对了两人的口供,几乎一字不差,可以断定,皆是实情。”
“正如侯爷所料,此次刺杀,正是亳州刺史宋乾,与亳州孙家家主孙茂联手所为。”
“他们得知侯爷您要南下巡查,担心以往的腌臢事被揭发,便想先下手为强,将您刺杀于半途,再嫁祸给山匪。”
曹文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
“此外,他们还交代了宋乾与孙家这些年狼狈为奸的诸多罪证。”
“包括但不限于,侵占良田,私设税卡,草菅人命。”
“甚至……他们还暗中与南边的一些部族有生意往来,将我大唐的百姓,当作货物一般,拐卖出去,以换取珍宝!”
“咔嚓!”
许元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瓷器碎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恍若未觉。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骤然升腾而起,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好。”
“好一个亳州刺史。”
“好一个孙家。”
许元缓缓站起身,将手上的碎片拂去,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冰。
“他们还真是给了本侯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既然如此,本侯若是不还一份大礼回去,岂不是显得太过小气了?”
他转头看向曹文。
“去,把张羽叫来。”
“是!”
曹文领命,正要起身离去,却又迟疑了一下。
“侯爷……那两个人,如何处置?”
许元抬起眼,眸光幽深,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曹文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侯爷的意思。
所谓“活命”的机会,不过是撬开他们嘴巴的诱饵罢了。
从他们选择对侯爷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末将明白。”
曹文重重一抱拳,再无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许元重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面沉如水。
片刻之后。
山谷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两声短促而绝望的怒骂,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这世上,又少了两个肮脏的灵魂。
很快,曹文便与另一名同样身材矫健的将领,一同来到了许元面前。
来人正是斥候营的另一位千户,张羽。
“末将曹文(张羽),参见侯爷!”
两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他看着眼前的两名心腹爱将,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
“大军继续在此地潜伏,不得暴露行踪。所有篝火减半,斥候范围扩大一倍,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是!”
“本侯,依旧只带两百玄甲军,按原计划,前往亳州。”
许元看向曹文和张羽,眼中精光一闪。
“而你们两个,即刻挑选斥候营中最精锐的弟兄,换上便装,提前潜入亳州城。”
“你们的任务有三。”
“其一,暗中查探,找到孙家和刺史府所有罪证的藏匿之处,尤其是王虎留下的那些东西。”
“其二,找到被他们控制的王虎家人,摸清关押地点和守卫情况,伺机解救。”
“其三,绘制亳州城防图,摸清城中兵力布防,尤其是刺史府和孙家的私兵动向。”
许元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
“记住,本侯要你们做的,是潜伏,是侦查,不是打草惊蛇。”
“在本侯抵达亳州城之前,我要你们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将整个亳州城内所有的黑暗,都给本侯看得一清二楚。”
“等到本侯入城,便是收网之时。”
“听明白了吗?”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灼热与战意。
“末将遵命!”
两人轰然应诺。
许元收回目光,山巅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洛夕和晋阳公主她们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忧色。
“走吧。”
许元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审讯与雷霆般的命令,都只是幻觉。
“我们,也该继续了。”
……
两日后。
亳州城那高大而古老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青灰色的砖墙在日头下泛着历史的斑驳,城楼巍峨,旌旗在风中舒展。
然而,城门口,却有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向沿途路过的商人讨要吃食。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亳州去年遭了水灾,这倒也情有可原。
许元一行人,轻车简从,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许元敏锐地感觉到,有数道隐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街角茶楼二层的窗边,一个端着茶碗的茶客,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三息。
对面绸缎庄门口,一个正在招揽生意的伙计,吆喝声顿了一下,眼神飘了过来。
甚至连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那浑浊的眼珠,似乎都在他们经过时,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些目光一触即分,隐藏得极好,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在许元眼中,却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清晰无比。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张开。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却并未在意。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富家公子,带着女眷游山玩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致。
一行人最终在城东一家名为“尘途客栈”的院落前停下。
这客栈位置不算偏僻,却闹中取静,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刚刚在客房安顿下来,月儿沏好的茶还没凉透。
“咚咚咚。”
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
店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恭敬。
“客官,楼下……楼下有人找。”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何人?”
“是……是刺史府的人。”
店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亳州刺史宋大人,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侯爷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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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鸿门宴
话音落下,房间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洛夕和晋阳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店家退下后。
晋阳公主小脸绷得紧紧的。
“许元哥哥,这分明就是鸿门宴。”
“我们前脚刚进城,他后脚就知道了,连身份都一清二楚。”
洛夕也柔声开口,眉宇间满是忧虑。
“许郎,刺史府衙,守卫森严,张羽他们的玄甲军恐怕没那么容易进去。”
“你若是前去赴宴,万一……”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龙潭虎穴,莫过于此。
许元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兕儿的头发。
“放心。”
“他宋乾现在还不敢动我。”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他现在要做的,是试探,是摸清我的底细。看看我究竟知道了多少,手里又握着多少东西。”
“他既然主动邀请,这顿饭,我要是不去,岂不是错失一场好戏?”
“可是……”
晋阳公主还是不放心,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许元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别担心,暗中保护你们的玄甲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至于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别忘了,你们的夫君,可不是吃素的。”
“况且,曹文和张羽的眼睛,此刻恐怕已经遍布整个亳州城了。”
“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他宋乾。”
看着许元那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模样,三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们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那……许郎万事小心。”
“许元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小心些!”
一向不多话的高璇,嘱咐了一句。
许元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来人。”
门外,刺史府派来的管事立刻躬身应道。
“侯爷有何吩咐?”
“头前带路。”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
亳州刺史府。
坐落于城池正中,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府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威严而肃穆。
许元刚一下马车,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正是亳州刺史,宋乾。
“哎呀,下官宋乾,参见侯爷。”
宋乾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对着许元便是一个长揖。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热情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仿佛大扁山那场截杀,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封疆大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宋大人客气了。”
“本侯途经此地,倒是叨扰了。”
两人一番虚伪的客套,宋乾便引着许元,穿过回廊,向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府中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奢华程度,竟是比长安城中许多王公贵胄的府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边州刺史,竟有如此家底。
许元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分。
来到宴客厅。
里面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见到宋乾陪着许元进来,满堂的宾客,无论是在谈笑的,还是在饮酒的,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一道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尽数汇聚在许元身上。
长田侯许元。
这个名字,如今在大唐,早已是如雷贯耳。
“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冠军侯,许侯爷。”
宋乾高声介绍道,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诸位,快来见过侯爷。”
“我等参见侯爷。”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响彻整个大厅。
许元神色淡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这些人,大多是亳州本地的官员和士绅。
他们脸上都挂着恭敬的笑容,但那笑容之下,藏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
许元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锦衣男子,约莫五十余岁,面相阴鸷。
在周围一片谄媚的笑脸中,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许元,毫不掩饰其中的怨毒与……一丝无法遏制的惊惶。
许元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应该就是亳州孙家的家主,孙茂了。
自己断了他的财路,杀了他的帮凶,还即将揭开他所有的罪行,他有这样的表情,倒也正常。
许元朝他所在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孙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侯爷,请上座。”
宋乾将许元引至主位,自己则在旁边作陪。
随着一声令下。
丝竹之声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女,水袖翻飞,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宋乾频频举杯,说着一些恭维的场面话,绝口不提任何敏感之事。
许元也来者不拒,神态自若地与他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乾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挥手屏退了舞女,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侯爷。”
他端着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之色。
“听闻侯爷来亳州的路上,在大扁山,遇到了一些……波折?”
来了。
许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哦?宋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宋乾苦笑一声,放下酒杯,起身对着许元重重一拜。
“说来惭愧。”
“大扁山山匪为祸已久,下官多次派兵围剿,奈何山高林密,那山寨又易守难攻,收效甚微。”
“竟因此让侯爷和夫人们受了惊吓,皆是下官失职之过,还请侯爷降罪。”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剿匪不力的头上。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就被他这番表演给蒙混过去了。
但许元,又岂是旁人。
他看着宋乾,忽然笑了。
“宋大人言重了。”
“区区几百山匪,在本侯的玄甲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
“本侯倒是安然无恙,并未受到什么惊吓。”
听到这话,宋乾和不远处的孙茂,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看来,许元并没有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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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完。
许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侯的三位夫人,她们毕竟是女眷,胆子小,受了些惊吓。”
“还有……”
许元的目光,缓缓变得冰冷,如同腊月的寒潭。
“还有十几名跟随本侯多年的玄甲军兄弟,把命,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山上。”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千钧之重。
“宋大人,你说,这件事,是不是该给本侯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客厅,瞬间落针可闻。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许元为中心,骤然笼罩了整个大厅。
宋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他眼中的热情与逢迎,在许元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迅速褪去,只剩下惊愕与阴沉。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酒杯、筷子,都僵在了半空,他们惊恐地看着主位上那两个正在无声对峙的男人。
一个,是此地的主人,手握一州权柄的封疆大吏。
另一个,是来自京城的过江猛龙,权倾朝野、如日中天的冠军侯。
谁都没想到,这场看似其乐融融的接风宴,会在瞬间,变成一处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半晌。
宋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干涩而沙哑,再无半分此前的圆滑。
“侯爷……这是何意?”
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大扁山的山匪,不是已经被侯爷的神勇天兵……尽数剿灭了吗?”
“下官剿匪不力之罪,已然承认,不知侯爷……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他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剿匪不力”这个无伤大雅的框架之内,避重就轻。
然而,许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许元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看着杯中酒液荡起的涟漪,眼神幽深。
“宋大人,你说的没错。”
“大扁山的山寨,确实被我平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宋乾的内心。
“我抓到了两个活口。”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乾和不远处孙茂的心上。
宋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孙茂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许元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很有意思。”
“他们两个,为了活命,各自说了一些……我原本并不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大厅每一个人的耳中。
“比如说,所谓的大扁山山匪,似乎和你们这亳州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宋大人,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乾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还未想好如何应对,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却已经转向了那个角落里脸色阴沉的孙茂。
“再比如说……”
“亳州孙家,似乎也跟大扁山那些人,走得很近。”
“这件事,也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
许元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与威严。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乾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许元这简单直接的攻势面前,被撕得粉碎。
就在此时。
“可笑!”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孙茂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满桌的珍馐佳肴,被震得一阵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怨毒。
“许元!”
他直呼其名,再无半分敬畏。
“你莫非真以为自己是冠军侯,就可以在我亳州地界上横着走不成?”
“这里是亳州,不是你的长安城!”
“我孙家立足亳州两百年,那时就连大唐都还没有呢!我们孙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之气,完全撕破了脸皮。
“你说我们孙家与山匪勾结,可有证据?仅凭两个阶下囚的胡言乱语,就想给我孙家定罪?”
“你这是诬陷!是栽赃!”
“我孙家上下,绝不答应!”
孙茂的咆哮,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也让其余的宾客们,心中微微一凛。
孙家,在亳州,就是天。
这位孙家家主的威势,甚至比刺史宋乾还要重上几分。
然而,面对孙茂的咆哮,许元却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呵。”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方只是一只在耳边聒噪的苍蝇。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向前一抛。
“啪!”
那本册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宋乾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想要证据?”
许元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就睁大你们的狗眼,自己看。”
宋乾和孙茂的目光,瞬间被那本册子吸引。
那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却仿佛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
宋乾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册子。
孙茂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凑到他身边。
两人仅仅是翻开了第一页,脸色便“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上面,白纸黑字,用朱砂批注,赫然便是那两个黑衣人的供词!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亳州刺史宋乾,勾结孙家,于大扁山豢养山匪,名为剿匪,实为练兵,养寇自重,以侵吞朝廷军费……”
“……孙家以山匪为爪牙,强占良田万亩,逼良为奴,遇有不从者,尽数灭口,伪作匪患……”
“……私开盐铁矿,所得钱银,三七分账,宋乾三,孙家七……”
“……与倭国部族交易,拐卖大唐子民,五年间,有名可查者,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每一条罪状,都详细无比。
不仅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甚至还有精确到个位数的账目和数据!
这已经不是栽赃,这是铁证如山!
宋乾和孙茂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寒。
到最后,两人握着册子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冷汗,顺着他们的鬓角,一滴滴滑落,浸湿了华贵的官袍与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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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撕破脸皮
“哐当。”
宋乾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侥幸,只剩下疯狂与决绝。
他对着一旁早已吓傻的乐师,嘶吼道。
“停下!都给本官停下!”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宋乾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原本和善的面容,此刻看来狰狞无比。
“侯爷。”
他盯着许元,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今天带着这东西来,看来,是不想善了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许元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弄与鄙夷。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善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与你们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目光睥睨地扫过宋乾和孙茂。
“我之所以来,不过是正好饿了,过来吃顿饭而已。”
“你真以为,我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他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宋乾和孙茂的脸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
这场鸿门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填饱肚子的食堂!
宋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真的……不能再谈了?”
许元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去跟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谈吧。”
“去跟那些被你们拐卖到南疆,永世不得归乡的冤魂谈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两人,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能不能原谅你们的罪行,是阎王的事情。”
“我,只负责送你们下去。”
“好!”
“好一个冠军侯!”
孙茂怒极反笑,他看着许元,眼神中的杀意,已经不再掩饰。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老夫今日,就成全你!”
他对着宋乾嘶吼道:
“宋大人!还废话什么!此子不死,你我都要家破人亡!”
说完。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一个无比清晰的,动手的信号!
就在酒杯落地的瞬间。
大厅中央,那些方才还身姿曼妙,长袖善舞的舞女们,眼中陡然迸射出凌厉的杀机!
她们齐齐从水袖之中,抽出了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匕首。
娇媚的容颜,瞬间变得冷酷而致命。
她们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从四面八方,朝着主位上的许元,疾刺而来!
不止是舞女。
同一时间。
大厅四周,那些原本躬身侍立,看似恭敬无比的仆人、侍卫,也纷纷从怀中、靴中、腰间,抽出了各式各样的兵刃。
匕首、短刀、软剑……
寒光闪烁,杀气冲天!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眼神冷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电光石火之间,杀机已至眼前!
那些舞女的身法,诡异而迅捷,手中的匕首,如毒蛇的獠牙,封死了许元周身所有的退路。
她们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柔媚,只剩下死士特有的麻木与冰冷。
与此同时,那些仆役侍卫,也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整个大厅,瞬间从歌舞升平的华堂,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宋乾与孙茂的脸上,已经浮现出狰狞而扭曲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许元,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就算你是冠军侯又如何?
就算你手握铁证又如何?
在这亳州城,在这刺史府,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机,许元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依旧安坐在那主位之上,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近乎于怜悯的嘲讽。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了桌上那杯未来得及喝完的酒,轻轻地晃了晃。
仿佛眼前这数十名悍不畏死的刺客,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表演着一场滑稽的戏码。
这股极致的轻蔑,让孙茂的怒火燃烧到了顶点。
“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
他嘶吼着,眼中满是即将复仇的快感。
“杀了他!”
匕首的寒芒,已经映照出许元平静的脸庞。
最近的一名舞女,嘴角甚至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柄淬毒的匕首,刺穿冠军侯心脏的场景。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死神的镰刀,划破了这大厅中喧嚣的杀气。
紧接着。
“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前一刻还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刺客,无论是舞女还是侍卫,身形都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表情,他们眼中的杀意,都在这一瞬间,永远地凝固了。
每一个人的眉心、咽喉、心脏等要害之处,都多出了一支乌黑的箭矢。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嘲笑着他们刚才的不自量力。
扑通!
扑通!
一具具尸体,如同被割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栽倒在地。
鲜血,迅速地浸染了华丽的地毯,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酒菜的香气。
这突如其来,又快到极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宋乾和孙茂脸上的狞笑,僵在了那里,像是两尊滑稽的石雕。
其余的宾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死寂。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许元,依旧从容不迫。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厅的阴影处。
“出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话音刚落。
大厅的梁柱之后,屏风之后,甚至是一些看似普通的装饰木雕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数十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着黑色的劲装,脸上带着冰冷的面具,手中,端着一架架造型精巧,闪烁着金属寒芒的军用手弩。
这些人,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鬼魅,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铁血煞气。
为首的两人,摘下了面具。
正是曹文与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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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只负责送你们下去
他们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元身后,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末将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迟,刚刚好。”
他看着眼前这满地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把这里,清理干净。”
“是!”
曹文和张羽起身,一挥手,那些黑衣的玄甲军锐士便如同虎入羊群,将厅内残存的,早已吓傻了的刺史府侍卫,尽数斩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宋乾和孙茂,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对于这些人,竟然毫无察觉!
原来,从一开始,许元就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心计。
他的玄甲军,早已化整为零,潜入了这刺史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鸿门宴,不是许元的鸿门宴。
是他们的!
“你……你……”
宋乾指着许元,嘴唇哆嗦着,面如金纸。
他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城外的驻军上。
“许元!你别得意!”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
“你就算杀光了这里的人又如何?我亳州大营尚有三千将士!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踏平这里,将你和你的人,剁成肉泥!”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就不信,许元这两百人,能挡得住三千大军!
孙茂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跟着叫嚣起来。
“没错!许元!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大军一到,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听到他们的威胁,许元没说话。
他身后的曹文和张羽,却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呵。”
张羽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样东西,随手向前一抛。
“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宋乾的脚下。
那是一枚由青铜铸造,雕刻着猛虎形态的兵符。
虎符!
调动亳州大营兵马的虎符!
宋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虎符,又猛地抬头看向张羽,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曹文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宋大人,在你准备这场宴席的时候,你亳州大营的几位校尉,已经带着我们,接管了全城的防务。”
“至于你那些心腹……现在,应该已经在黄泉路上,跟你那些死士作伴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宋乾和孙茂的天灵盖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在对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人家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人家是来收网的!
“噗通。”
宋乾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孙茂也是浑身剧颤,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柱子上,才没有倒下。
他们知道,现在,大势已去。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对着许元躬身请示。
“侯爷,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大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幸存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许元对这两位亳州地头蛇的最终审判。
许元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宋乾,眼神平静。
“宋乾,乃朝廷四品大员,封疆大吏。”
“他所犯之罪,虽罄竹难书,但如何定罪,如何量刑,那是陛下的权力。”
他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把他,连同那本供词,以及所有查抄的罪证,一并打包,八百里加急,押送回长安,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呈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让曹文和张羽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他们知道,以侯爷的权势和陛下的恩宠,就算此刻一刀杀了宋乾,陛下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但侯爷没有这么做。
他始终将自己摆在臣子的位置上,恪守着君臣之礼,绝不去做任何僭越之事。
这不仅仅是谨慎,更是一种清醒的政治智慧。
“末将……遵命!”
曹文沉声应道。
随即,他一挥手,立刻有两名玄甲军上前,用绳索将失魂落魄的宋乾捆了个结结实实。
处理完宋乾,许元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孙茂身上。
孙茂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许元话中的区别。
一个是“押送回京”,一个是……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这个孙家家主……”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私开盐铁,罪大恶极。”
“更甚者,勾结外族,拐卖我大唐子民,此乃叛国之罪,猪狗不如!”
“对于这种败类,就不必劳烦陛下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就地,斩了。”
冰冷的三个字,宣判了孙茂的死刑。
孙茂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不!你不能杀我!”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是孙家家主!我孙家立足亳州两百年!你杀了我,我孙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我愿意献出孙家一半的家产!不!全部!我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侯爷饶我一命!”
然而,许元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张羽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缓步向他走去。
那柄染血的刀锋,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不要……不要过来!”
孙茂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张羽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刀光一闪!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从孙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那无头的尸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张羽还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元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继续下令道。
“曹文,你带一队人,立刻查封孙家。”
“所有家产,全部充公。”
“所有卷宗、账本,尤其是与南方部族交易往来的信件、凭证,一份都不能少,全部给我找出来。”
“我要将孙家这两百年来,盘踞在亳州的这张人口贩卖的网络,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务必让那些被拐卖的百姓,魂归故里!”
“末将遵命!”
曹文重重一抱拳,眼中燃烧着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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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恩爱缠绵
做完了这一切。
许元仿佛只是办完了一件寻常的公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环视了一眼这满是血腥与狼藉的大厅,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这里的味道,真是倒胃口。”
他迈开步子,径直从那遍地的尸骸与血泊中穿过,朝着大门走去。
玄甲军的锐士,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他就这样,在所有宾客那敬畏、恐惧、混杂着崇拜的目光注视下,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这座人间地狱。
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
尘途客栈,天字号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晋阳公主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门口,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洛夕坐在一旁,虽然神色尚算镇定,但那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高璇则在房间里静静地坐着,但眼角的月光却一直瞥向门外,显得有些焦躁。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停下脚步,秀眉微蹙。
“那刺史府的宴席,不会真是什么鸿门宴吧?许元那家伙,虽然本事不小,可毕竟只带了那么点人……”
“青儿姐姐,别说了。”
晋阳公主小声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许元哥哥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担忧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三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沐浴着月光,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正是许元。
他身上纤尘不染,神态悠闲,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哪里有半分赴险归来的紧张模样。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第一个欢呼起来,像一只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许元的胳膊。
“你回来啦!兕儿好担心你!”
洛夕和高璇也同时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你这家伙,总算回来了。”
高璇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许元笑着摸了摸兕儿的头,安抚道。
“能出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过是吃了顿饭,顺便……把亳州的天,给换了而已。”
他将刺史府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三女还是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那些舞女侍卫拔刀行刺的段落,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听到最后,宋乾被擒,孙茂被斩,整个亳州被许元一夜之间掌控在手中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
高璇才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元,啧啧称奇。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就总听人说,冠军侯许元,就是一颗扫把星,走到哪,哪儿的官员就要跟着倒霉。”
“以前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传言非虚啊。”
“你这才到亳州第一天,连一州刺史说办就给办了。”
“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许元听着高璇这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话,不由得哈哈一笑。
笑声爽朗,驱散了房中因先前那番血腥叙述而带来的些许凝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
“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倘若这天下的官员,个个都如房相、杜相那般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我许元,又何尝愿意当这把斩向同僚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
“说到底,都是被逼的啊。”
“这大唐的天下,是陛下和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不是让那些蛀虫来啃食根基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晋阳公主和高璇听了,都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对许元的敬佩之色更浓了几分。
是啊,若非宋乾之流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许元又何必行此雷霆手段?
这看似是扫把星,实则是刮骨疗毒的雷霆手段。
许元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倦意。
“好了,夜深了。”
他看向晋阳公主和高璇,语气温和了几分。
“今天想必你们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养足了精神,我们明日还要赶路。”
高璇点了点头,她确实也有些乏了。
晋阳公主却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好奇。
“许元哥哥不睡吗?”
许元笑了笑,目光转向了一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红着脸,低头不语的洛夕。
那眼神中的温柔,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洛夕包裹起来。
“我与洛夕,还有些话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嗯?”
晋阳公主的脑袋微微一歪,显得有些困惑。
她的小脑瓜里,一时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有什么话,是本公主不能听的吗?”
小丫头追根究底,一脸的天真无邪。
“噗嗤。”
一旁的高璇,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皇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上前一步,拉住了晋阳的小手。
“傻妹妹,咱们就别在这碍眼了。”
高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啊?”
晋阳公主还是没明白,被高璇拉着往外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许元和洛夕。
直到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看着许元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目光,再看看洛夕那快要滴出水来的娇羞脸庞,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小公主的脸蛋,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璇姐姐!”
她羞得跺了跺脚,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高璇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天字号房内,瞬间只剩下了许元和洛夕二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暧昧的气息,在灯火的摇曳下,悄然滋生,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洛夕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的看着许元,没有丝毫羞怯。
她跟许元早就是‘老夫老妻’了,自然不必这般矜持。
倒是许元,一副猴急的样子。
“夫人,我来了!”
许元站起身,嘿嘿一笑,扑向了洛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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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走水路
下一刻。
洛夕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
“啊!”
她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许元的脖颈。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经被许元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床榻。
“砰”的一声轻响。
两人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许元翻身而上,将她娇柔的身躯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双眼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灼灼地盯着她。
“你……你做什么呀……”
洛夕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呐。
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兕儿妹妹和高阳公主殿下她们……就在隔壁呢……”
这微弱的抗议,听在许元耳中,却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洛夕敏感的耳垂上,低沉而沙哑地笑了起来。
“呵呵……”
“那你,便小声一些。”
这无赖至极的话语,让洛夕羞得无地自容,粉拳轻轻地捶打着他坚实的胸膛。
许元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神中满是压抑许久的火焰。
“这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可憋坏我了。”
“今日,说什么也要将你就地正法!”
“呀……”
洛夕又是一声娇呼,后面的话语,尽数被霸道的双唇所吞没。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躲进了云层。
房间内的烛火,被劲风吹得摇曳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轻吟,交织成一曲旖旎的乐章。
……
次日。
当许元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日上三竿,已是午时。
他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只是身体深处,还带着几分大战过后的慵懒。
没办法,昨夜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些。
他侧过头,身旁的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许元笑了笑,起身穿好衣袍,推门而出。
客栈的大堂里,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早已等候多时。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热气腾腾的粥。
看到许元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下来,三女的反应,各不相同。
高璇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未曾褪尽的红晕,看到许元投来的目光,赶忙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低下了头,耳根都红透了。
晋阳公主则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也迅速地低下了头,小脸红扑扑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洛夕,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许元却是脸皮厚比城墙,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都看着我做什么?”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赶紧吃,吃完东西,咱们就该启程了。”
“从亳州去往扬州,水路最为便捷,也省去了不少颠簸之苦。”
“算算时日,一路顺流而下,很快就能抵达。”
听到要启程,几人也收起了各自的心思,开始安静地用起餐来。
半个时辰后。
亳州城外的淮河码头。
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几名身着便服的玄甲军锐士,正警惕地守在船舷四周。
许元一行人,在护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码头。
淮河水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侯爷,船已经备好了。”
一名护卫躬身说道。
“此船将顺河而下,直达盱眙码头,到时再在淮河换乘通往扬州的大船,便可经由运河,直抵扬州城下。”
许元点了点头,这路线与他规划的一致。
水路确实比陆路快上太多,也安稳太多。
然而,一旁的晋阳公主,看着眼前这艘最多只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客船,却蹙起了她那好看的秀眉。
她拉了拉许元的衣袖,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
“许元哥哥。”
“嗯?”
“我们若是乘船,那曹文和张羽将军他们的大军怎么办?”
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极为缜密。
她指了指那艘客船,又指了指身后那黑压压一片,肃然而立的玄甲军。
“这船不大,除却那些其他的客人外,最多也就能带上月儿和十几名亲卫护送。”
“大部队只能走陆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和他们分开了?”
她仰起小脸,想到之前在大扁山的遭遇,清澈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不安。
“后面还有数百里水路要走,若是路上再遇到什么歹人……”
“到时候,曹将军他们远在陆上,可没办法及时赶来保护我们啊。”
听着晋阳公主的担忧,许元嘴角微微一扬。
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顶,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家常。
“公主,你这点心思倒是细。”
“不过你放心,这一路上可比你想象得要安全多了。”
晋阳公主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鼓起,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
“真的?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
洛夕和高璇也都看向许元,眸中带着几分紧张。
许元见状,不再卖关子,将手背在身后,大步走向船舷边缘,一指江面远方。
“还记得去年东征辽东吗?”
三女齐齐点头,高璇更是神色郑重:
“自然记得,你不是年前刚回来么,怎么了?”
许元哈哈一笑,
“没错!那时候张亮奉旨,在淮河沿岸造了不少战船。如今辽东平定,这些大船全数调回内地,本来打算民用,可实际上,多半还是官府专用。”
他说着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这些海船现在就停靠在朝廷临时调集军队的专用港口,就在我们后方几十里处。”
“只要有变,我一句话,他们立刻顺流而下支援我们,比陆路快太多!”
晋阳公主闻言,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只有这一艘破客船护送咱们呢!”
随后,她小脸一红。
“我可不是害怕啊,我是担心两位姐姐出事!”
“哈啊哈……”
洛夕和高璇都是掩面偷笑,随后,见晋阳公主脸色羞红,洛夕拉住许元的袖子,低声嗔怪起来:
“既然早就准备好了,也不提前告诉大家,让兕儿妹妹白担心这么久……”
许元摊开双手,“这不是怕你们操心嘛。再说,有惊无险才显英雄本色,对吧?”
三女皆翻了个白眼,却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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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三女一男的戏
正说话间,那名负责接应的小厮已快步迎上前来,引领众人登船。
码头上的风吹拂衣袍猎猎作响,一行人在玄甲军护卫簇拥下缓步登上客船,只见那艘木质楼船虽称不上豪华,但甲板宽阔、桅杆高耸,两侧挂满彩旗,看起来颇为气派。
刚踏上甲板,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的老船公便迎了出来,他腰间悬着铜铃,一边摇晃一边热情招呼:
“各位贵人里面请!今日正好顺风顺水,小老儿包管诸位安安稳稳到盱眙,再换乘去扬州的大舟!”
说罢,他又殷勤地搓搓手,从怀里掏出账册。
“票价已经按官价给您打折啦,每位只收两钱银子,还包吃包喝——若嫌房间简陋,可以加钱升级套间,不过今儿贵客多,好房只剩最后一个啦,要不要先看看?”
洛夕和晋阳公主莞尔失笑。
“这生意做得倒挺会推销的。”
高璇却皱眉环顾四周,只见整条楼船上下熙熙攘攘,不少百姓挑担携筐鱼贯而入,还有几个富户模样的人家抱怨空间逼仄,被伙计劝进底层通铺去了。
这时,许元摆摆手,道:
“不用讲究那么多,把最好的房间拿出来,我们随便将就一下就是。”
老船公如蒙大赦,当即亲自引路,将他们带至二层的一间舱室,用力推开雕花木门:
“就是这里啦,各位贵人慢慢歇息,有事尽管叫我王福!”
众人鱼贯而入,只觉屋内果然宽敞明亮,比寻常客栈厢房还要阔绰三分,中堂设八仙桌,两侧案几陈列瓜果茶食。
靠窗处是一张硕大的榻床,上铺锦被,下垫厚褥,看起来极其舒适温暖。
但除了这唯一的一张床之外,其余地方空荡荡,并无其他卧具,更别提屏风隔断之类私密布置。
整个房间虽好,却明显是单独留给达官显贵享受的套间,并未考虑多人同宿的问题。
偌大的空间,仅供四个人使用,而且只有一张床!
许元当场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三女:
“呃……怎么回事?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床啊?咱们今晚怎么睡?难道让我跟他们一样去挤通铺吗?”
他试探性地问出口,还特意佯装可怜,希望能得到一点怜悯或商量余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三双毫不留情的美目,以及异口同声的一句冷哼——
“我们三个人当然睡床,你想什么美事呢?”
这是洛夕第一个表态,她直接脱掉披风往榻上一扔,占据最中央的位置;
“不准趁机耍赖!”
高璇紧随其后,将自己的首饰箱塞到了枕边,把另一侧牢牢占据。
“本公主年幼体弱,也要睡舒服一点。”
晋阳公主理直气壮,说完就扑腾一下跳到床尾,把鞋袜踢飞,然后钻进锦被里露出半个脑袋防备似地瞪着许元。
三个女人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排练过一般,把整张大床围成铁桶阵型,同时将唯一备用的小毯子扔给站在门口发愣的许元。
“喏,这是你的,被子借你盖两晚。”
洛夕淡淡说道。
高璇补刀警告:“你就打地铺吧!不准偷偷爬上来!”
“敢动歪念头,我和两位姐姐可不饶你!”
晋阳公主挥舞拳头威胁,全然没有皇族矜持模样。
面对如此局面,堂堂长田县令、大唐新锐侯爷,此刻竟欲哭无泪。他抱着薄毯委屈巴巴坐到墙角,自言自语嘀咕:
“大男人睡地板像什么话……其实挤一挤也没啥嘛,这么大的床,再怎么说也能躺下五六个人吧……”
结果,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继续讨价还价,就被三女合力赶出了榻旁区域,高璇甚至直接拿枕头砸过去驱逐,
“不准碰我们的地方!”
“小心本公主喊非礼了哦~”
洛夕索性拉起帷帐遮挡视线,对外界充耳不闻……
最终,在强权与暴政联合镇压之下,可怜的许元只能灰溜溜退居墙角,用自己的披风和薄毯草草搭成临时睡觉的地方。
他叹息良久,无奈苦笑,又觉得此景甚是滑稽荒唐。
昨夜春宵恩爱缠绵,如今却沦落至席地而眠、孤枕难眠。这世道变化之快,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有些措手不及……
“哎……”
许元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多久,天色渐暗。
河面暮霭沉沉,两岸灯火初上。
一阵悠长号角从码头传来,大批旅客纷纷归舱休憩。
不消片刻,上层仅剩寥寥数户富商勋贵入住,其余皆涌入底层大厅,与兵卒百姓共度漫漫长夜。
而二楼套间内,则弥漫着一种奇妙氛围。
三个姑娘忙活整理被褥衣物,相互嬉闹调侃。
某男则蹲守墙根瑟瑟发抖,不时偷瞄那温暖的大床投以渴望目光,每每遭遇鄙夷白眼或恶作剧式警告,只能装傻充愣假装闭目养神……
直到收拾妥当之后,高璇忽然发现天色彻底黑下来,于是主动提议,
“洛姐姐,兕儿妹妹,不如出去透透气吧,都闷了一下午,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呀~”
晋阳公主兴奋地点点小脑袋。
“对对对,我想看看江上的夜景,很久没坐过这种大舟游玩啦!”
洛夕素日端庄,此刻也展颜浅笑,说道,
“正好活动筋骨,也该赏赏淮河两岸风光,否则岂不是浪费良辰美景?”
于是乎,她们率先打开舱门冲出走廊,而可怜的许元也只得跟在后面。
二楼走廊尽头设有一道精致旋梯,可直通顶层观景平台。此处仅有三个独立雅室,每室配备前后两个开放式小甲板,可供宾客凭栏远眺江山胜景。
当四人抵达顶层时,只见整个淮河水域烟波浩渺,两岸青山隐约起伏。
星辰洒落水面,与渔火交相辉映;偶尔还有野鸭振翅掠空,引发阵阵涟漪扩散开去。一股清新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使人大感畅快酣畅!
此时恰逢启航钟鸣,大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广阔江心。
脚下木板微微颤动,却并无任何晃动失衡之感,由于顺流顺势,行进速度极快,仅片刻工夫便已甩开陆路车马十数里远!
高璇站在栏杆旁,俯瞰流水奔腾,又静静凝望远方。
美丽容颜沐浴月光映照出淡淡银辉,那双曾经写满忧虑的不安眼睛,如今终于浮现真正安心与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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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扬州大才子
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甲板之上,也洒在高璇的侧脸上,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又真实无比的笑意。
那双曾盛满了国仇家恨的凤眸,此刻映着粼粼波光,竟是难得的清澈与宁静。
自高句丽覆灭,她被迫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许元便再未见过她如此释然的神情。
国破家亡的公主,背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那笑容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奢侈。
许元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叹。
他与高璇的婚事,本是一场源自两国皇室的政治联姻,甚至还是这女人半强迫地求李世民赐下的。
起初,他只觉荒唐与无奈。
可相处日久,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许元的心中却渐渐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无论如何,他们即将成婚,她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希望她能真正地开心一点,放下过去,拥抱新生。
江风拂面,带着一丝水汽的微凉,三位绝色女子的衣袂随风飘飘,宛若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子,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便被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打破了。
踏,踏,踏。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个略显轻浮的嗓音。
“三位姑娘深夜在此赏景,当真是好雅兴。”
许元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旋梯口处,走来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名点头哈腰的仆人。
那公子手持一柄玉骨折扇,面容尚算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慢与轻浮,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油滑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触及晋阳公主、高璇和洛夕三人的瞬间,骤然一亮,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让许元心中顿生不快。
那公子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许元,径直走到三女面前,自以为风度翩翩地一拱手。
“在下刘轩,家父乃是扬州富商,族叔也是扬州官员,此番正是要返回家乡扬州。”
他一边说着,一边刻意挺了挺胸膛,似乎非常自豪。
“扬州刘家,想必三位姑娘或多或少也听过,城中最大的几家盐运商行,便是我家的产业。”
这番自我介绍,简单粗暴,充满了铜臭味的炫耀。
晋阳公主闻言,只是可爱地皱了皱小鼻子,悄悄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她堂堂大唐公主,岂会稀罕一个区区富商之子?
再说了,比有钱,能跟许元比?
她可是知道,许元在长田县有多有钱,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用于长田县的基础建设,但许元的钱,还是一笔不可揣摩的天文数字!
一旁的高璇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静静地望着江面,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团空气。
洛夕则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随即拉着晋阳公主的手,转身面向了另一侧的栏杆,用行动表明了拒绝交谈的态度。
三女的反应,可谓是冷淡至极。
刘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被如此绝色佳人无视,对他这种向来被人追捧的公子哥而言,无疑是一种打击。
但他脸皮显然够厚,不仅不觉尴尬,反而将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摇动起来,装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呵呵,三位姑娘气质脱俗,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在下不才,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略有涉猎,若姑娘们不嫌弃,在下倒是可以为这良辰美景,赋诗一首助兴。”
他摇头晃脑,神态倨傲,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文豪。
“噗嗤……”
晋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连忙用手捂住小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拼命地对高璇和洛夕使眼色。
在许元面前摆弄诗词?
在洛夕这位京城第一才女面前谈论琴棋书画?
这人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高璇的嘴角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而洛夕更是忍俊不禁,微微侧过头,香肩轻轻耸动着。
三女虽然没有出言嘲讽,但那神态和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刘轩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自诩风流,在扬州地界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子,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和无声的嘲弄?
怒火中烧之下,他不好对三位绝色女子发作,目光一转,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许元。
看到许元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气质沉稳,却毫无世家子弟的华贵之气,刘轩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在他看来,这人八成是这三位姑娘的护卫或者仆从一类的人物。
“这位兄台,莫非是与三位姑娘同行的?”
刘轩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呵,那兄台当真是好福气。”
刘轩轻笑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只是,鲜花还需绿叶配。兄台与三位姑娘站在一起,未免有些……不太协调啊。”
他这是明里暗里,讽刺许元身份低微,配不上与三位仙子般的女子同行。
典型的拉踩之术,想要通过贬低许元,来抬高自己。
许元闻言,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朴素了些。
像读书人?
自己这杀伐果断的大唐骠骑将军,亲手覆灭高句丽和倭国,居然被人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当真有趣!
也罢,难得心情不错,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找乐子,陪他玩玩也无妨。
刘轩见许元不语,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心中更是得意,他摇着折扇,继续说道:
“看兄台的样子,似乎也是个读书人?”
“既然今夜月色正好,相逢便是有缘,你我二人不如就以这淮河夜色为题,切磋一下诗词对子,为三位姑娘助助兴,如何?”
他发出邀请,眼中却满是挑衅。
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才学,足以将眼前这个土包子碾压得体无完肤,好让三位美女看看,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们的才子。
“可以。”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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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小心思
刘轩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由得一愣,随即心中暗喜。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他眼珠一转,觉得光是比试还不够,必须得加点彩头,才能彻底地羞辱对方,并抱得美人归。
“兄台果然爽快!”
刘轩哈哈一笑,合上折扇,指了指三女的方向。
“不过,光是这么比试,未免有些无趣。不如我们加点彩头如何?”
“若是在下侥幸赢了,便请三位姑娘移步,与在下共进晚餐,赏月品茗,不知兄台可敢应下?”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目光灼灼地看着三女,仿佛她们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高璇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晋阳公主更是气得小脸通红,就要开口呵斥。
许元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呵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余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你的彩头我听明白了。”
许元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
刘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狂妄。
“我怎么可能会输?”
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傲然道:“我乃扬州第一才子,年方二十便已是举人之身!与我比试诗词,你还嫩了点!”
“这样吧!”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迈:“若是我输了,任凭阁下处置,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如何?”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说出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在美人面前,彰显自己的气度和自信罢了。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
“我的要求也不高。”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若是输了,便跳进这淮河里游上一圈即可。”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晋阳公主和高璇都愣住了,随即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个惩罚,当真是……别出心裁,又极尽羞辱。
洛夕也是莞尔,她轻轻靠在许元身边,美眸中波光流转,满是纵容与爱意。
刘轩脸上的狂傲笑容彻底僵硬,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
许元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输了,就自己跳下去。”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你下去之后,船只可不能停哦!你想要继续坐船的话,就自己想办法追上来吧!”
“你!”
刘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握着折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堂堂扬州刘家的大公子,扬州第一才子,若是输了被人逼着跳河,那以后还如何在扬州立足?
“你这是在消遣我?”
刘轩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选择不比。”
许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摊开手:“我本就没兴趣。”
他的态度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这副模样,在刘轩看来,却是最大的蔑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对方面前卖力地表演,而对方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而且,一旁三位绝色佳人此刻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让他如芒在背。
骑虎难下!
他已经把话说满了,自称扬州第一才子,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他根本不信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的家伙!
“好!我跟你赌了!”
刘轩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这笔账暗暗记在了心里。
等赢了比试,抱得美人归,再慢慢炮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先出题了!”
刘轩恢复了几分傲气,他转过身,故作潇洒地眺望两岸。
夜色下的淮河两岸,灯火零星,远山如黛,江风拂柳,景色确实不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
“就以这淮河夜景为题,你我各赋诗一首,如何?”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补充道。
“兄台也不必有太大压力,毕竟诗词之道,讲究的是灵感与积淀。你只需作出一首对得上韵脚的便可,在下也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这番话,看似大度,实则暗藏机锋,再一次将自己摆在了高高在上的评判者位置。
仿佛许元的诗,能入他的法眼,便已是天大的荣幸。
“哈哈哈……”
许元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在静谧的江面上远远传开。
他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难得有这份闲情逸致。
既然这刘轩一门心思地要把脸凑上来让他打,他若是不成全,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好,我便献丑了。”
许元收敛笑容,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江面。
江心处,有渔船的灯火,如豆点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微风拂过,江面泛起层层涟漪,将那灯火的倒影揉碎,化作万千光点,随波荡漾。
一副绝美的夜渔图。
许元负手而立,衣袂在江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
他没有像刘轩那样摇头晃脑,故作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仅仅两句,便勾勒出一幅寂静而又充满生机的画面。
刘轩脸上的轻蔑微微一滞。
这开篇,似乎……有点意思?
晋阳公主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崇拜地看着许元的侧脸。
高璇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别样的涟漪。
她自然听说过许元的诗词,但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许元作诗。
此刻,这不过是片刻功夫,许元就做出了一首诗?
而洛夕,则是满眼柔情,她知道,那个让她沉醉的许元,又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悠然。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诗句落下,余音袅袅。
甲板之上,一片死寂。
刘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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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对对子
满河星……
散作满河星!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面,那被风吹皱的江水,不正是将渔火倒影散成了满河的星辰吗?
此情此景,被这简简单单的二十个字,描绘得淋漓尽致,意境悠远,浑然天成!
这……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写出来的诗句?
他自诩扬州第一才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如此贴切又如此富有想象力的诗句!
压力。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刚才他还大言不惭,说只要对方对得上韵就行,结果人家随口一吟,便是一首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好诗!
三位女子的反应,更是让他心乱如麻。
晋阳公主几乎要跳起来了,拉着洛夕的胳膊,兴奋地小声道:“许元哥哥好厉害!太厉害了!”
高璇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洛夕,她痴痴地望着许元,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想起了初见之时,在长田县的诗会上,他也是这般云淡风轻,却用一首首惊世骇俗的诗词,彻底征服了她这颗京城第一才女的心。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这个男人的才华,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刘公子,”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该你了。”
“我……”
刘轩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许元这等神作面前,他所有准备好的辞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任何诗句,此刻拿出来,都只会是自取其辱。
“怎么?刘大才子灵感枯竭了?”
晋阳公主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她最看不惯这种在许元面前卖弄的人。
刘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
他苦思冥想,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首诗来。
“夜泊淮水岸,风拂杨柳边。江心月影碎,渔火不成眠。”
这首诗,平心而论,也算工整,描绘了景色,也表达了心境。
若是在寻常的诗会上,或许还能博得几声喝彩。
但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有了许元那句“散作满河星”,他这句“渔火不成眠”,便显得匠气十足,索然无味。
“噗嗤……”
洛夕终究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很快便意识到失礼,连忙用衣袖掩住口,但那微微耸动的香肩,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这声轻笑,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刘轩最后的自尊。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颜面,都被人剥下来,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诗词讲究意境,一时没有灵感也属正常!”
刘轩涨红了脸,强行辩解道:
“我们换个比法!比对对子!”
他认为对子更考验急智和学识的广博,或许能扳回一城。
“悉听尊便。”
许元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好!”
刘轩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这次我先出上联,你来对!”
他凝神片刻,指着远处江面的一叶扁舟,高声道。
“一帆一桨一渔舟!”
这个对子,虽不精妙,但也算应景。
许元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一个渔翁一钓钩。”
工整!
贴切!
意境相合,天衣无缝!
刘轩的瞳孔又是一缩,心沉到了谷底。
这家伙的才思,竟然敏捷到了这种地步?
“该我了。”
许元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刘轩,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所有不甘与挣扎。
“听好了。”
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扬,嘴角微微翘起,随后便开口道:
“烟锁池塘柳。”
短短五个字,平平无奇。
刘轩初听之下,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对子?也太简单了吧?
可当他试图去对下联时,脸色却骤然大变。
烟,锁,池,塘,柳……
火,金,水,土,木!
这五个字,竟然暗含五行偏旁!
上联要对下联,不仅意境要合,字词要工整,这偏旁部首也必须一一对应!
这……这怎么可能对得上?!
刘轩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将胸前的锦袍都浸湿了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板上,除了江风的呼啸声,再无其他声响。
晋阳公主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高璇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轩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绞尽脑汁,将毕生所学全部翻了出来,却依旧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
“怎么?对不出来?”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你……你这分明是刁难!”
刘轩终于崩溃了,他指着许元,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根本就是个死对!你自己也绝对对不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了,只要证明许元也对不出,那他就不算输。
“我?”
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种对子,何须我来对?”
他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身边洛夕的香肩上,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洛夕娇躯一颤,俏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却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个亲昵的动作,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刘轩的天灵盖上!
他追求的仙子,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绝色佳人,竟然……竟然是这个家伙的女人?!
许元完全无视刘轩那要杀人的目光,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洛夕,眼中满是宠溺。
然后,他挑衅地抬眼看向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刘大才子,你听好了。”
“这种对子,我夫人都能轻松对上,你还自称什么扬州第一才子?”
“就这点水平?”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肩膀。
“来,夕儿,给这位刘大才子对一个。”
洛夕抬起俏脸,迎上刘轩那呆滞而又充满嫉恨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秋涧梵钟寺。”
秋,涧,梵,钟,寺。
火,水,木,金,土!
五行俱全,意境雄浑,与上联的婉约截然不同,却又对得天衣无缝,堪称绝对!
轰!
刘轩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输了才学,输了赌约,更是输掉了所有的尊严和妄想。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方根本不是这三位女子的护卫或者仆从,他们分明是在联手戏耍自己!
想到这,一股滔天的怒火与羞辱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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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怀恨在心
“耍你?”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松开揽着洛夕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刘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刘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赌约是你我二人亲口定下。”
“怎么,如今输了,便想反悔不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刘轩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
刘轩语塞,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
但他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少废话!”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乃扬州刘家之人!你今天让我颜面扫地,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要带着仆人离开。
“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站住。”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寒意。
刘轩的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怒视着许元。
“你还想怎样?”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刘公子似乎忘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履行完呢。”
他伸手指了指船外那漆黑冰冷的河水,慢悠悠地说道。
“请吧,这条河,还等着刘大才子下去游上一圈呢。”
“你不要欺人太甚!”
刘轩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刘家公子,岂能当众跳河?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毁了!
“你们两个,给我上!”
他对着身后的两名壮硕仆人怒吼道,“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是,公子!”
那两名仆人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朝着许元猛扑过来。
晋阳公主和高璇的脸色微微一变,洛夕更是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小心!”
然而,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那两名仆人拳风将至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一晃,便轻易地避开了两人的合击。
紧接着,只听嘭嘭两声,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两名气势汹汹的仆人便已然惨叫着倒飞出去,捂着胸口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一招。
仅仅一招,便轻松解决了两个仆从。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他看着闲庭信步般走回原地的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这家伙……不仅才华惊世,连身手也如此恐怖?
许元掸了掸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在了刘轩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刘公子,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河水虽然冰冷,但总好过沉尸江底,你说对吗?”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刘轩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书生的男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河里喂鱼!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尊严与理智。
“我……我跳!”
刘轩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怨毒地瞪了许元一眼,将这张脸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随后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挪到了船尾。
在三女带着笑意的注视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激起一片水花。
“公子!”
那两个还在哀嚎的仆人见状,也顾不得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到船边,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救他们的主子。
一时间,彩楼船后方的水面上,三个人影如同落汤鸡一般,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扑腾,叫喊声、咳嗽声、求救声混作一团,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晋阳公主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活该!真是太解气了!”
高璇那冰山般的脸颊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煞是好看。
洛夕也是掩嘴轻笑,美眸中异彩连连,她靠在许元身边,轻声道。
“许郎,你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许元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在河水中奋力挣扎,被仆人拖着朝岸边游去的刘轩,目光深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从水面投来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仇恨的目光。
对此,他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只蝼蚁的记恨,何须放在心上?
……
两天后。
一行人的船只缓缓靠岸,抵达了淮河码头。
这里是淮河水路的一个重要中转站,商船客旅往来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按照行程,他们将在这里换乘一艘更大的客船,顺流而下,再有一日一夜,便可直达扬州港。
“哇,这里好热闹啊!”
晋阳公主一下船,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好奇地四处张望。
许元和洛夕、高璇紧随其后,身边有十几名玄甲军护卫,不动声色地将三人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许元目光一凝,看向了不远处。
只见码头的一个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正是两天前被他逼着跳河的刘轩。
此刻的刘轩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锦袍,但脸色却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许元一行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芒,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
他没有上前来挑衅,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个泊位。
那里停靠着一艘即将启航的客船,一名船公正站在船头指挥着伙计搬运货物。
刘轩凑到那船公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不时地用下巴朝着许元等人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船公起初还一脸不耐,但听着听着,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后竟对着刘轩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这一幕,被许元尽收眼底。
“许郎,是那个刘轩。”
洛夕也注意到了,她拉了拉许元的衣袖,秀眉微蹙,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他似乎在说我们?是不是想要图谋不轨。”
“无妨。”
许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心中却已然明了,这个刘轩,怕是贼心不死,要动用家族的势力来报复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很快,他们预定的客船便准备妥当。
许元一行人登船之后,没有片刻停留,船只便缓缓驶离了喧嚣的码头,朝着下游的扬州方向继续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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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查船
江风习习,夜色渐浓。
船只在宽阔的江面上平稳地行驶着,两岸的灯火早已远去,唯有天边的弦月与满天繁星,洒下清冷的辉光。
这一段水路,大半都需要在夜间航行。
许元安顿好晋阳公主三女各自回房休息后,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思绪万千。
白日里刘轩在码头的举动,如同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虽然他不惧麻烦,但也讨厌麻烦。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夜,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声从外面传来。
似乎是甲板上的人发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登船。
许元心中一动,想起了白天刘轩那阴狠的眼神。
报复,这么快就来了么?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朝着船头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点火光。
火光之下,是十几艘黑漆漆的小船,如同水中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将他们的客船包围了起来。
那些小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械的黑衣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刀刃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许元双眼微微眯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刘轩的愚蠢与胆量。
竟然敢在客船航行的水路上,公然纠集水匪劫船?
这是找死!
“咚咚。”
门外响起了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大人。”
是护卫的声音。
许元转身打开房门,一名玄甲军侍卫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侍卫压低声音汇报道:“对方来者不善,人数众多,是否要先行突围?”
“不必。”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守好各自的位置,特别是三位夫人的房间,决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是!”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元重新回到窗边,看着那些越靠越近的匪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扬州刘家,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很快,那些小船便靠了上来,用钩索牢牢地固定在了客船的两侧。
“喂!船上的,给老子听着!”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为首的一艘匪船上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并未直接喊打喊杀,而是对着客船的船公高声质问道。
“老张头!你这船今天拉的是什么货啊?”
“船上又有多少客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给老子一五一十地报上来!”
盘查?
许元眉毛一挑,心中感到一丝诧异。
这伙人,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水匪。
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目的明确,更像是在奉命搜查什么人。
此船的船公,是个在淮河上跑了半辈子的老人,姓张,人称老张头。
他此刻正站在船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火光下煞白一片,布满了惊惧。
“各位好汉,各位好汉行个方便。”
老张头颤颤巍巍地拱着手,声音里带着哀求。
“我们这是客船,并不是货船,船上都是穷苦百姓,还请……”
“少他娘的废话!”
为首那艘匪船上的粗犷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客船又如何?老子们今天查的就是客船!”
那人声如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朝廷近来严查私盐铁矿,有密报称,今夜有船只欲从淮河偷运违禁品出关!”
“老张头,我劝你老实配合,打开船舱,让我们兄弟上去检查检查。”
“若是没有,我们自然离去,若是有……”
那人的声音陡然一冷,带着森然的杀机。
“这船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起来严加审讯!”
老张头闻言,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私盐?铁矿?
这分明就是个借口!
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由头!
他很清楚,一旦让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上了船,那便是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不让……
看着对方船上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和拉满的弓弦,老张头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只是个船公,手下十几个船工伙计,如何是这上百号亡命徒的对手?
“好汉爷……我……我开舱……”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算你识相!”
那粗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艘小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拢上来。
“哗啦啦——”
数十道钩索被狠狠甩出,死死地扣住了客船的船舷。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手持凶器的黑衣人,动作矫健地攀上甲板。
他们的动作太快,人数太多。
不过眨眼功夫,客船的甲板上便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客船本就不算巨大,此刻被这几十号人一踩,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散架。
船上的伙计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给我搜!”
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衣人拔出腰刀,刀尖遥遥一指船舱。
“一间一间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把所有人都给老子赶出来!”
“是!”
一声令下,这群恶徒便如蝗虫过境,一窝蜂地涌向了船舱。
“砰!”
“砰砰!”
舱门被一扇扇粗暴地踹开,里面传来箱笼被砸碎、货物被掀翻的巨响,间或夹杂着船工们惊恐的尖叫与喝骂声。
一场暴力的搜查,就此展开。
很快,这股混乱的浪潮便蔓延到了二层的客房区。
……
“许郎……”
洛夕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外面的巨大动静,早已将三女惊醒。
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此刻都聚在了这里,俏丽的脸蛋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洛夕紧紧抓着许元的手臂,美眸中满是担忧。
“外面……外面好像来了很多贼人。”
“嗯。”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手背,温声安抚道。
“无妨,且看他们如何。”
他转向晋阳公主和高璇,语气平静而有力。
“你们三人待在此处,锁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许郎,那你……”
洛夕还想说些什么。
“放心。”
许元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眼神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将一切风浪都消弭于无形。
“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走向房门。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隔壁的一间空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四溅。
紧接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间房迅速靠近。
“这间!还有这间没搜!”
一个粗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给老子撞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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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漕帮
许元眼底寒芒一闪。
他没有给对方撞门的机会。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他从内向外缓缓拉开。
门外,几个正准备合力撞门的黑衣人动作一滞,皆是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门里的人,竟敢自己主动开门。
昏暗的廊道上,许元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地立于门前,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这几个亡命徒心中莫名一寒。
“有事?”
许元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回过神来,被许元那平静的态度激起了一丝凶性。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眼,见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顿时胆气又壮了起来。
“老子们奉命搜查私盐,你这房间,我们要进去看看。”
他说着,便要伸手推开许元,径直闯入。
许元却像一棵扎根于地的青松,纹丝不动。
“不行。”
他吐出两个字,简单,干脆,不容置疑。
“你说什么?”
那黑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小子,你敢拦我们?”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平淡。
“里面是我的家眷,正在休息,不方便外人打扰。”
“家眷?”
那黑衣人怪笑一声,目光变得淫邪起来。
“休息?正好,让兄弟们进去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陡然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许元不知何时已经出手,闪电般扣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黑衣人的手腕,竟被许元硬生生向一个诡异的角度掰断!
剧痛袭来,那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你敢……”
“滚。”
许元吐出一个字,随即一脚踹出,正中对方小腹。
“嘭!”
那黑衣人高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抱着断手痛苦地哀嚎。
剩下几名黑衣人见状,勃然大怒。
“找死!”
“一起上!宰了他!”
他们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钢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许元。
刀光闪烁,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封死了许元所有闪避的路线。
然而,许元只是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身影一晃,如一道青烟,瞬间从刀光的缝隙中穿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了许元的踪影。
下一刻。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击打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甚至没能看清许元是如何出手的,便感觉胸口如遭重锤,一个个口喷鲜血,步了同伴的后尘,倒飞而出,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廊道上,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第一个被折断手腕的头目,还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许元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拍掉了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重新站回门口,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的骚动,已经停了。
显然,这边发生的变故,已经惊动了对方的正主。
果然。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精悍,腰间挎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
他的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阴冷,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几个手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许元身上。
“住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怎么回事?”
地上那个断了手的头目,见到来人,如同见到了救星,挣扎着哭喊道。
“堂主!这小子……这小子阻拦我们搜查,还……还打伤了我们兄弟!”
被称作堂主的男人没有理会他,一双阴冷的眸子始终锁定着许元。
他缓缓走上前来,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阁下是何人?”
他盯着许元,缓缓问道。
“为何要阻拦我们漕帮奉命盘查违禁品?莫非是心中有鬼,想要阻碍我等执法不成?”
好一顶大帽子。
许元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执法?”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是哪一门的‘法’?”
“你们又有何等权力,在这客船之上,搜查朝廷命官的房间?”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厉。
“可有刑部公文?可有大理寺的搜捕令?”
“公文?搜捕令?”
那堂主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子,看来你是个外地人,不懂这淮河上的规矩啊。”
他止住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傲慢。
“在这条淮河之上,在这扬州地界!”
“我们漕帮,就是规矩!”
“我们漕帮,就是天理!”
“在这里,扬州、苏州、谯州等地的大人们,都要仰仗咱们漕帮办事儿,这才将查船的活计交给咱们,你问我们算什么东西?”
“别说你这小小的客船,就算是朝廷官员的座船从这儿过,也得给咱们漕帮几分薄面!”
“现在,你还要跟老子要公文吗?”
漕帮?
当这两个字钻入耳中的瞬间,许元眼底深处,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表情,却反而舒缓了下来,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是……冤家路窄了。
四年前。
他刚刚将长田县的生意拓展出来,派出的第一支商队,雄心勃勃地来到这富庶的扬州,想要打开局面。
结果呢?
便是因为这盘踞在水路之上的漕帮,处处排挤,层层设卡,索要天价的过路费,甚至数次无故扣押货物,打伤伙计。
最终,那支商队在亏损了大量钱财之后,不得不狼狈地退出了扬州。
当时,他忙着建设长田,加上西域有他国的威胁,没有时间来处理此事,这才就此作罢。
但!
这也是许元心中一直以来的一根刺。
因为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他才暂时将此事搁置。
他原本的计划中,就有整治大唐漕运这一项,而扬州漕帮,更是重中之重。
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去找他们。
他们,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好。
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功夫。
那漕帮堂主见许元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了笑容,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警惕与疑惑。
这书生,未免也太镇定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眯起那双蛇一般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小子,你笑什么?”
许元抬起眼帘,看着他,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对方心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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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来硬的
许元的笑意未歇,目光却如寒星般锐利。
“既然你们要查,那不知想查些什么?”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双眼睛,却带着逼人的锋芒,让人心头发紧。
漕帮堂主冷哼一声,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还用问?自然是查违禁物品。”
他抬手指了指许元身后的房门,又扫了一圈楼道两侧。
“今夜有密报,说这船上藏有私盐、铁矿等违禁之物。我们奉命而来,每个房间都得搜,一间也不能落下。”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你若敢阻拦,就是包庇罪犯,同流合污!到时候,可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个黑衣人立刻摩拳擦掌,刀柄握得咯吱作响,一个个满脸凶相地盯着许元。
空气里隐隐透出火药味儿。
许元神色淡然,只是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他忽而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更浓,却让对面的人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不过,我这屋里住着三位夫人。若是惊扰了她们,你担待得起么?”
他说话时,并没有半点退缩,也无丝毫惧色,只是一字一句,将‘夫人’二字咬得极重。
漕帮堂主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在淮河上,我们只认规矩。不管谁在里面,都一样要搜!”
旁边一个黑衣汉子插嘴道:
“就是!再大的官,也没用!”
另一人嘿嘿冷笑,“万一真藏了东西呢?可不能因为女人就放过贼赃吧?”
他们显然并未将许元的话放在心上,更没人把‘担待不起’当回事儿,一个个跃跃欲试,就等堂主下令动手。
见状,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直跟着许元的那十来个侍卫,此刻已悄无声息地现身于廊道尽头,各自持械站定,目光如炬,全神戒备。
但就在此时,许元右手食指轻轻一弹袖口,下意识做出一个极为细微的动作——
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
周元会意,仅仅眨眼之间便收敛杀机,与其他三人交换一个眼色,同时后撤半步,将所有气势压回体内,如同四尊雕塑一般静默伫立,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开口挑衅或威胁对方一句话。
这一幕,被漕帮众人看在眼中,只以为这些护卫畏惧自己人数众多,不敢妄动,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有些甚至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小声议论:
“瞧见没?吓破胆啦……”
“呸,不过几个狗腿子,还想挡路?”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把玩着腰刀,大摇大摆往前走去,看样子恨不得马上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好捞上一笔油水花红钱财,再顺便调戏一下美貌妇女才算痛快人生!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太小觑了许元的耐性与底线——
只见他缓缓转身,对屋里的洛夕、高璇和晋阳公主柔声说道:
“诸位娘子,无妨。外面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要搜便让他们搜好了。”
洛夕秀眉蹙起,美目盈盈望向许元,小声急切道:
“可是……这样岂不是任由他们胡闹吗?万一……”
“放心,我自有分寸。现在你们穿戴整齐,不必理会外面的叫嚣。一切交给我处理即可。”
说罢,他径直走到门外,对漕帮堂主朗声说道:
“三位娘子正在穿戴,请稍候片刻。我答应你们可以检查,但若因此惊扰家眷,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否则……”
最后两个字吐出口时,他语调骤沉,如冰渊深处传来的警告,让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黑衣汉子敢接茬顶撞半句,
哪怕那些最猖狂的亡命徒,此刻也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闭紧嘴巴,只剩下粗重呼吸夹杂着汗腺渗出的酸臭味,在狭窄空间里飘荡徘徊……
片刻后。
房门再次打开,高璇率先迈步出来,她今日换上一袭素净青衫罗裙,将乌发挽成简单髻式,即使未施粉黛,那份天然去雕饰之美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随后,是洛夕,她本就生得肤白胜雪、容颜绝艳,此刻略施薄粉,更添几分柔媚娇俏;最后出现的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十五六岁年华正好,两颊晕染浅霞,一双秋水剪瞳灵动非常;
三女并肩而立,如同画卷中款款走出的仙姝,各具风姿,却又彼此映衬,相互辉映;
即使是在这危机四伏、生死难料之际,她们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用行动守护属于自己的尊严与矜持——
这一幕,使原本嚣张跋扈的漕帮众匪全都怔住了,
有人喉结滚动,两眼冒绿光,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
还有人大胆舔舐干裂嘴唇,用肘部撞击同伴胸膛,小声嘀咕:
“小娘皮……啧啧,这模样,比那些掌柜私养的扬州瘦马还标致百倍啊!”
另一个则直接失态,大刺刺喊出一句粗鄙市井话。
“老天爷赏饭吃啊,这趟活值啦!”
顿时,引来阵阵哄笑和附和,有些家伙甚至开始蠢蠢欲动,上下打量三女身体曲线,不加掩饰那种赤裸裸侵占欲望……
领头堂主皱眉喝止:
“闭嘴,都给我规矩点!谁敢乱伸爪子砍掉谁手指!”
虽然如此训斥,可连他自己看向三女时,也是目露异彩,很明显被她们绝世容颜所震撼,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表现得太过分罢了。
这种场景,本该令人羞愤至极,但奇怪的是,无论高璇还是洛夕,包括年幼稚嫩却倔强的小公主李明达,都只是冷冷横扫这些恶徒一眼,然后昂首阔步站定,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软弱或求饶神情。
反倒是那些黑衣汉子,被她们这样的镇定自持所震慑,一个个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尴尬……
唯独那个之前叫嚣最狠的大块头,还想逞能讨好领头堂主,当即抢先一步跨进屋内,大嗓门喊道:
“哥几个进去仔细搜!床底箱笼柜橱,全都翻出来看看,看有没有猫腻货色藏着掖着!”
其余几名匪类纷纷跟进,他们假装认真检查,其实更多是在东摸西碰、借机揩油取乐,每每靠近女子行李箱,总要故意拖延片刻,多看几眼、多嗅两次香气才肯离开。
其中有个人更是不怀好意地伸长脖颈偷瞄高璇腰间佩玉,又佯装跌倒差点扑向洛夕脚边鞋履,被她侧身躲开后,这才灰溜溜爬起来继续翻找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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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陪你玩!
整个过程持续数十息时间。
最终,那领头堂主亲自动手,把每件家具都拍打敲击一遍,又特意绕到窗前探查是否有人从窗口逃逸或者投递信物出去,可惜除了发现一些绣帕脂粉之外,再无任何异常迹象可寻。
他越查越烦躁,到最后索性来到床榻旁边,把三个精致木箱搬到中央桌案上,一副非要彻底揭盖验看的架势!
看到这里,高璇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柳眉倒竖怒叱道:
“不准乱碰我的东西!里面都是贴身私人物品,你休想胡来!”
那大块头哈哈大笑,想要一把将她推开。
“有什么不能看的?难不成还藏金银珠宝不成?”
另外两个匪类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搭上箱盖,就准备硬生生扒开锁扣暴力开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的一下!
一道劲风闪过,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按在木箱盖板之上,将所有人的动作全部遏制下来!
正是许元!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征兆出现于众匪之间,那股压力铺天盖地席卷全场,让所有人为之一滞,下意识停下动作屏息凝视这个年轻县令到底如何应对?
只听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铁锤般砸在人心坎儿里——
“适可而止吧。这些都是我妻子的贴身物什,如果再胡搅蛮缠,我保证你的脑袋比这锁扣碎裂得更快。”
他说完之后,并未多做解释,而是死死盯住那领头堂主以及其余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喽啰。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来自这个文弱书生体内爆涌出的杀机,以及足以冻僵血液骨髓的不容置疑威压感受!
现场陷入短暂僵局,
大块头涨红脸皮,本能想挣脱束缚,可奈何单臂根本无法抗衡,于是一边龇牙咧嘴拼命挣扎、一边朝领队求助示意,希望得到支持继续强行搜索到底,以挽回刚刚丢掉的人面威信……
偏偏那领队也是骑虎难下,被当众驳斥权威已属奇耻大辱,现在如果选择退缩,则日后无人服从号令。
但贸然硬碰硬,又怕激怒对方引发不可控变故,于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只能阴沉沉甩下一句话作为台阶尝试压服局面。
“小子,我们办事讲究程序,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果你执意阻拦,就是抗拒盘查,是不是嫌弃牢狱生活太安逸,需要换换新鲜滋味?”
他说完以后猛吸鼻翼,眸光狠狠盯紧许元额角肌肉变化。
希望能够捕捉到哪怕一点犹豫迟疑,从而趁虚而入完成所谓‘例行公务’流程,为今晚行动画上圆满句号,同时保全面皮避免被下面兄弟耻笑奚落……
然而结果却完全超乎预期——
面对这种赤裸裸威胁恐吓、
面对几十条磨刀霍霍亡命徒虎视眈眈围堵、
面对自己孤军奋战可能招致灭顶灾祸险境、
许元不仅没有退缩半步,反而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喜欢玩是吧?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此刻,许元眼中的戏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骑虎难下的漕帮堂主一眼,仿佛此人已是个死物。
那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漕帮堂主心头一凛,正要发作,用更强硬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而,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他手下那个被许元按住手腕的大块头,此刻挣脱不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颜面尽失。
为了找回场子,此人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并肩而立的三位女子身上,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堂主,查箱子算什么?”
他咧开一张黄牙密布的大嘴,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嗡嗡作响。
“这三个小娘们刚才在屋里磨蹭了那么久,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藏着东西?”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漕帮匪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大块头见状,愈发得意,他用下巴指了指洛夕的方向,语气轻佻下流。
“依我看,不仅要查箱子,人也得好好查查!”
“尤其是身上,必须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才不会漏了违禁的赃物!”
他说着,竟真的甩开膀子,带着一脸狞笑,伸手就朝着洛夕的肩头抓去。
那只粗糙、油腻、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昏暗的灯火下,像一只肮脏的秃鹫之爪。
洛夕本能地后退半步,俏脸煞白,眼中满是厌恶与惊怒。
高璇与晋阳公主亦是面罩寒霜,各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们可以容忍搜查,可以容忍言语上的冒犯,但绝不能容忍这种赤裸裸的侵犯。
“找死!”
高璇厉喝出声,正要拔下钗子防范对方。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那大块头即将得手的前一刹那。
许元的脸色,已经冷得像是腊月里的玄冰。
那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冰冷,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失去了色彩。
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凝固成实质的冰锥,无声无息,却足以洞穿一切。
与此同时,那漕帮堂主的面色也是骤然大变。
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
上头交代过,此人是即将上任的扬州刺史,圣眷正隆的冠军侯许元。
至于那三位女子,虽然不知确切身份,但密报中也提了一句“皆是贵不可言之人”,其中一位,极有可能是宫里的贵主。
骚扰、盘查、给下马威,都可以。
但搜身?
还是对这样的贵女搜身?
这已经不是冒犯,这是在掘整个漕帮的祖坟!
“住手!”
漕帮堂主惊骇之下,脱口而出。
他想阻止自己这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手下。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的声音刚刚响起,一道残影已经撕裂了空气。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筋骨碎裂之声。
“砰!”
紧接着,是木屑四溅的爆响。
只见许元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了箱盖,身形如鬼魅般前踏一步,右腿如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大块头的胸口。
“咔嚓!”
那是胸骨塌陷的声音。
大块头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是极致的痛苦与不敢置信。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个破麻袋般倒飞而起,直接撞碎了船舱的木质窗棂。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
淮河的夜色,瞬间吞噬了那个身影,只留下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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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很久没人跟我这样说话了
船舱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漕帮匪徒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嚣张的表情还未褪去,眼中却已写满了惊恐。
他们甚至没看清许元是怎么出手的。
前一刻,他还是个沉着应对的文弱书生。
下一刻,他已是取人性命的夺命阎罗。
许元缓缓收回脚,看都未看窗外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漕帮匪徒。
那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
是纯粹的、冰冷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我本想留着你们,看看你们背后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搜,是想顺藤摸瓜,将你们的主子一网打尽。”
“但你们,不该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许元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高璇三女,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意味。
“现在,游戏结束了。”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求死,我成全你们。”
短暂的死寂之后,船舱内瞬间炸开了锅。
“你……你敢杀人!”
“杀了他!给三哥报仇!”
“弟兄们,并肩子上!他就一个人!”
漕帮的匪徒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凶性被彻底激发。
“呛啷啷”一阵乱响,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刀尖直指许元。
空气中的火药味,在这一刻被鲜血彻底点燃。
周元与那几名侍卫见状,再不迟疑,瞬间踏前数步,护在许元身侧,各自拔出佩刀,杀气凛然,与漕帮众人形成对峙之势。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那漕帮堂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许元的狠辣果决,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事已至此,退缩,便意味着漕帮颜面扫地,他这个堂主也再无立足之地。
更何况……
他想起临行前,那位大人物的交代。
“许元此来扬州,山高水远,圣上即便有心,也鞭长莫及。”
“没了圣上的庇护,便是没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让他走不出扬州,便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堂主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怕什么?
他这一趟,本就是九死一生之行。
就算他今天能活着回到长安,那些盘踞在扬州的世家大族,会放过他吗?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好,好一个冠军侯!”
漕帮堂主怒极反笑,他指着许元,声色俱厉地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当众行凶,杀我漕帮弟兄!”
“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他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才是正义的化身。
“弟兄们,此人拒捕行凶,罪大恶极!给我将他拿下,押送官府,明正典刑!”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匪徒们如同得了圣旨,呐喊着便要一拥而上。
然而,面对这等阵仗,许元却是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竟生生盖过了所有人的叫嚣。
“拿下我?”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凭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色厉内荏的堂主。
“我倒想问问你,依据我大唐律令,哪一条哪一款,准许你这等民间草莽,私自登船,盘查朝廷官吏?”
此言一出,那堂主的气焰顿时为之一滞。
许元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们没有公文,没有兵部的调令,更没有官府的许可,却敢手持兵刃,强闯官船,这叫盘查?”
“不,这叫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漕帮匪徒的头顶炸响。
一些胆小的,已然握不住刀,手心开始冒汗。
许元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语气愈发冰冷。
“你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
“是扬州的官府?还是盘踞此地的世家?”
他盯着那堂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说吧,你的主子是谁?”
“告诉我,我倒是想亲自登门,一一拜访。”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仿佛他不是孤身一人陷于重围,而是高坐于公堂之上的审判官。
那漕帮堂主被许元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了。
“好,许县令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堂主挺直了腰杆,眼神中满是自负与疯狂。
“你猜的没错,我们背后,就是这扬州的天!”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扬州的夜色。
“在扬州这片地界,朝廷的律法,有时候并不比几大氏族的一句话管用。”
“你以为你是谁?冠军侯?”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在长安,你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我们自然敬你三分。”
“可这里是扬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
“在这里,龙,你得盘着;虎,你得卧着!”
“许元,我劝你一句,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你现在束手就擒,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恶意的语调说道。
“否则,就算你是冠军侯,我也可以保证……”
“你,未必能活着走出扬州城!”
这句满含杀意与威胁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寒潭,却未能激起许元心中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漕帮堂主,看着他脸上那因疯狂而扭曲的自负。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既无愤怒,也无惊惧,反倒带着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如同神只俯瞰着在泥潭中挣扎嘶吼,却不自知死期将至的蝼蚁。
“呵。”
一声轻笑,从许元的唇边溢出。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船舱内剑拔弩张的死寂,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与寒意。
漕帮堂主脸上的狰狞笑容一僵。
他不喜欢这个笑声。
他更不喜欢许元此刻的眼神。
“你笑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喝问,试图用声音的高度来掩盖内心的那一丝不安。
许元缓缓摇头,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我笑你无知,更笑你可怜。”
“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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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正面冲突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手持钢刀,面露凶光的漕帮匪徒,声音淡漠如水。
“你们总说,这里是扬州,不是长安。”
“总以为,天高皇帝远,国法便成了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堂主身上,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那今日,我便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好好看看……”
“我这个冠军侯,究竟是怎么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负于身后的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察的响指声,清脆地响起。
“啪。”
这便是信号。
是杀戮的序曲。
一直护卫在许元身侧,早已忍耐到极限的几名侍卫,在听到这声响的刹那,体内的血仿佛瞬间被点燃。
他们等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太久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主母与公主被宵小之徒言语羞辱的憋屈,那种被一群乌合之众用刀指着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最凌厉的杀意。
“动手!”
那名侍卫一声低吼,声如沉雷。
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不退反进,迎着最前方两名匪徒的刀光便冲了进去。
那两名匪徒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伴随着惨叫,两人手中的钢刀已然脱手飞出。
下一刻,他手肘如锤,一记刚猛无匹的顶心肘,狠狠撞在左侧一人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夺过了右侧那人的钢刀,反手一抹。
“噗嗤!”
一道血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飙射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在后面匪徒的脸上,让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侍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周元那般大开大合的威势,动作却更为简洁、致命。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划过咽喉。
每一次闪身,都巧妙地避开要害。
他们就像是几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狭窄的船舱之内,掀起了一场血腥的舞蹈。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倒地声,瞬间混作一团。
船舱之内,顿时大乱。
“反击!都他娘的给老子反击!”
那漕帮堂主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眦欲裂地嘶吼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真的敢在被数十人包围的情况下,悍然动手。
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漕帮匪徒,此刻也从惊恐中反应过来,被同伴的鲜血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嚎叫着挥刀反扑。
“抓住那个姓许的!抓住他!”
堂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看出来了,这几个侍卫武艺高强,但只要拿下许元这个主心骨,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
他大吼一声,亲自抽出腰间的佩刀,直奔许元而去。
“许元,你先动的手,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他狂吼着,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外面的人听着!船上逆贼拒捕行凶,给我放箭!”
他一边冲向许元,一边朝着船舱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要冲上甲板,他要让外面那上百名弓箭手,将船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连同这艘官船,一起射成刺猬。
然而,许元的侍卫等人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保护侯爷!”
一名侍卫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一名匪徒的钢刀,同时手中的佩刀也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噗!”
刀锋入肉,那名侍卫闷哼一声,却死死地挡在了堂主与许元之间。
在解决掉面前最后一名敌人后,他一个箭步便冲了过来,手中染血的钢刀,如同一道闪电,直劈堂主的脑门。
堂主大惊失色,只得放弃冲向许元的打算,狼狈地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堂主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惊骇地看着那名侍卫,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人……好大的力气!
根本来不及他多想,周元已如跗骨之蛆,欺身而上。
片刻之间,船舱内的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除了那被许元侍卫死死压制的堂主,再无一个站着的漕帮匪徒。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许元的侍卫,以一人轻伤的代价,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敌人。
可危机,并未解除。
“堂主!”
“放箭!快放箭!”
甲板之外,那十余艘黑漆小船上,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船舱内的血腥一幕,他们透过破碎的窗棂看得一清二楚。
“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黑暗中,上百名弓箭手齐齐拉开了手中的长弓,一支支闪着寒芒的箭矢,对准了官船。
那密密麻麻的箭头,在夜色下汇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散发着冰冷的杀机。
被一脚踹倒在地的漕帮堂主,看着窗外的景象,脸上终于又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捂着流血的虎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嘶哑而得意。
“许元,你的人是很能打,我承认。”
他指着许元,眼神怨毒无比。
“可再能打,能有我这上百支箭快吗?”
他一步步走到破碎的窗边,指着外面黑压压的弓箭手,如同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我一声令下,你们所有人,连同这艘船,都会被射成筛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然后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或许,我心情好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晋阳公主与高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洛夕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她看向许元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信任。
许元的几名侍卫将许元与三女牢牢护在中间,手持钢刀,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身体紧绷如弓。
他们是精锐,但他们也是人。
面对上百支箭矢的齐射,在这无处可躲的船上,他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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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张羽到来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许元,脸上却依旧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没有去看窗外那片致命的箭林。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状若疯魔的漕帮堂主,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么?”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漕帮堂主。
“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正要下达放箭的命令。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嗯?”
一个站在船头的弓箭手,忽然疑惑地看向了远处淮河的上游。
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似乎有几个光点,正在迅速地闪烁、靠近。
“那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异常。
光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多。
伴随着光点的,还有一阵整齐划一,破开水浪的“哗哗”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漕帮堂主脸上的狞笑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眯着眼朝那片光亮望去。
只见漆黑的河面上,三艘通体漆黑的艨艟快船,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如利箭般破浪而来。
船头高高昂起,两侧的船桨整齐划一地翻飞,带起阵阵白色的浪花。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点着一盏硕大的风灯,将前方的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漕帮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人马?
看这船速和规模,绝非寻常商船。
“是官船?”
有人低声惊呼。
漕帮堂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几艘快船已经如同猛虎下山,强行冲入了他们包围圈。
“轰!”
一艘快船甚至懒得减速,直接撞在了一艘漕帮的小船上。
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那艘小船当场便被撞得侧翻过去,船上的匪徒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水。
直到此时,借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他们才终于看清了来船上的景象。
那一瞬间,所有漕帮匪徒的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那些快船的甲板上,站满了身披黑甲、手持横刀、腰挎弓弩的士兵。
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幽光,面甲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那是一种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眼神。
冰冷,死寂。
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王牌,皇帝亲军,玄甲军!
漕帮堂主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玄甲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为首那艘船上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远远地拱手。
“军爷!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干涩。
“我等乃是扬州漕帮,奉……奉本地府衙之命,在此查验私盐,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我等这就为军爷让路,这就让路!”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自己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散开。
然而,为首那艘快船的船头,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将官,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那将官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官船之上,许元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上。
确认许元无恙后,他才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漕帮堂主的身上。
那人,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张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却比淮河的冬水还要冷。
“让路?”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响彻河面。
“不必了。”
“我们,就是来找你们的。”
此言一出,所有漕帮成员,包括那位堂主在内,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来找我们的?
漕帮堂主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颤声问道。
“军爷……军爷说笑了。我……我们与军中素无往来,不知是……是哪位大人要找我等?”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扬州地面上的某位大人物,动用了军方的力量来对付许元,而自己这些人,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
“是……是崔家的三公子,还是卢家的七爷?”
然而,张羽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崔三公子、卢七爷这些名号上停留片刻。
在他的眼中,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与地上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都是侯爷的敌人。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那面如死灰的漕帮堂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
“也配?”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那彻底瘫软在地的堂主,转身,面向官船上的许元,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末将张羽!”
“奉命前来接应侯爷!”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铁血与忠诚。
“船外匪类已尽数控制,请侯爷示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许元负手而立,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那丝怜悯与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冽。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其中蕴含的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温。
“全抓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玄甲军士卒的耳中。
“一个都不能少。”
“撬开他们的嘴,务必要审出些东西来。”
许元缓缓踱步至船舷边,目光越过跪地的张羽,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扬州城轮廓,眼神幽深如渊。
“我这人还没到扬州,扬州的世家大族和官老爷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送我一份下马威。”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既然是礼,那本侯就不能不收。”
“可收了礼,总得回礼不是?”
这句话,让张羽的头埋得更低了,他能感受到许元话语中那股平静之下,所潜藏的滔天怒火。
许元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张羽的身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羽。”
“末将在!”
“若是天亮之前,你从他们嘴里问不出谁是崔三公子,谁是卢七爷……”
许元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
“那你,也就不用干了。”
……
张羽闻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此刻的怒火有多么炽烈。
这不是威胁,而是命令。
是侯爷对他下的死命令。
“末将,遵命!”
张羽没有丝毫犹豫,猛然起身,声如惊雷。
他转过身,那张被面甲遮挡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上,此刻杀气四溢。
“侯爷有令!”
他对着那三艘艨艟快船上的玄甲军士卒,发出了震彻河面的咆哮。
“将这些漕帮匪徒,全部拿下!”
“但有反抗者,立斩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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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扬州氏族
“是!”
数百名玄甲军士卒齐声应诺,声势骇人。
下一刻,他们便如虎入羊群,从快船上纵身跃下,手中的横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漕帮匪徒们,在听到“立斩不赦”四个字时,心理防线便已彻底崩溃。
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府兵,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唐王牌,玄甲军!
“噗通!”
“噗通!”
一时间,落水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便直接丢下兵器,跳入了冰冷的淮河之中,妄图逃命。
而那些动作稍慢,或是还想负隅顽抗的,则在瞬间被凌厉的刀光所吞噬。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那漕帮堂主彻底傻了,他瘫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的暖意。
他做梦也想不到,许元被贬,一路来扬州上任,竟然能调动玄甲军。
这可是皇帝的亲军啊!
他想求饶,想爬过去磕头,可看到许元那冷漠的背影,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元已经转身,对外界的杀戮与哀嚎充耳不闻。
仿佛那些人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他走到面色还有些发白的晋阳公主和高璇面前,声音恢复了温和。
“受惊了。”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看了一眼船舱内那十几具尸体,眉头微皱,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收拾一下这里,别污了公主和两位姑娘的眼。”
“是,侯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三女身上,带着一丝歉意。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明日,便到扬州了。”
说完,他便率先走回了自己的舱室,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
次日。
当许元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河面波光粼粼,船身平稳前行,早已不见了昨夜的半点血腥与紧张。
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与同样穿戴整齐的洛夕等人走出船舱。
甲板上,早已被侍卫们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张羽一身戎装,如同铁塔般伫立在船头,早已等候多时。
他的盔甲上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寒气,显然是一夜未眠。
远处,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水天相接之处,飞檐斗拱,画舫如织,正是那闻名天下的扬州城。
许元走到他身旁,看着那座繁华的都市,随口问道。
“张羽,一夜未睡?”
张羽立刻转身,抱拳躬身。
“回侯爷,不敢懈怠。”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地切入了正题。
“可问出什么来了?”
张羽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回侯爷,都问出来了。”
“那些人的骨头,比末将想象的要软得多。”
许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侍女月儿奉上的清茶。
“细细道来。”
“是。”
张羽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汇报连夜审讯的结果。
“侯爷所料不差,这扬州漕帮,背后确实是扬州的几大世家在操控。”
“为首的,便是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在扬州的分支。昨夜那堂主口中的‘卢七爷’,便是卢氏分支的当代家主卢玄的亲叔父。”
许元呷了口茶,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却微微一眯。
卢玄?
他好像在长安的时候,听卢照邻说过,此人确实是他们范阳卢氏的人。
张羽继续说道。
“此外,扬州府衙的长史,别驾等一众大小官员,几乎全都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庇护,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淮河漕运,历来是朝廷的钱袋子,盐铁茶丝,皆由此路通达南北,利润惊人。”
“陛下登基之后,曾数次派员前来整顿,想要将漕运之利收归国有,充盈国库。”
“但每一次,都因牵扯的利益太大,盘根错节,朝中又有人从中作梗,最后都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这些世家与官员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每年主动向朝廷上缴一笔固定的税银,堵住悠悠众口。”
张羽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愤慨。
“这么多年,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元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平静地看着张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笔固定的税银?”
“是多少?”
张羽的呼吸微微一滞,似乎也觉得这个数字太过荒谬。
他艰难地开口道。
“回侯爷,每年……二十万两。”
话音落下,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与水声。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越是如此,站在他身旁的张羽和月儿等人,便越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许久,许元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张羽,声音低沉而沙哑。
“张羽,你可知这淮河水道,一年下来,光是盐铁漕运,能有多少流水?”
这个问题,显然张羽早有准备。
作为斥候营千户,他对大唐各地的经济民生,都有着基本的了解。
“末将曾看过户部与大理寺的旧档,也审问过漕帮的账房。”
“若是不计损耗,正常年景,这条水道上的各项贸易额,应在……三百万两以上。”
三百万两。
二十万两。
两个数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啪!”
一声脆响。
许元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繁华依旧的扬州城。
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怒火,在他的胸中疯狂燃烧。
“三百万两……”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只给了朝廷二十万两。”
“呵呵……”
一声冷笑,从他的喉间溢出,比这初春的江风还要冰冷。
“好大的胃口。”
“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把朝廷当成了什么?把陛下当成了什么?”
“把这大唐的国法,又当成了什么!”
他双拳紧握,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座千年古城,仿佛要将它看穿。
“扬州……”
“好一个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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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罪证
船头之上,那股由许元身上散发出的怒火,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张羽魁梧的身躯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许久。
许元那压抑着无尽风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让张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本侯想听听,他们除了吞没国帑之外,还干了些什么。”
“是。”
张羽不敢抬头,继续用那低沉的声音汇报着连夜审讯出的惊天秘闻。
“漕帮之内,等级森严。寻常帮众只负责运货与寻衅,核心的生意,都掌握在几位堂主与长老手中。”
“而这些堂主长老,皆是扬州几大世家安插进来的人。”
“他们利用漕运的便利,常年往来南北,做的……并非都是正经生意。”
张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除了走私私盐,他们……他们还暗中走私铁器。”
“盐铁,乃国之根本,朝廷明令严禁私下大规模交易,尤其是铁器。”
许元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流向何处?”
张羽的身子微微一颤,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部分流向了江南各地的豪族,用于私自打造兵器。”
“还有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有一部分,经由海船,卖给了……曾经的倭国人。”
倭国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甲板上炸响。
就连久经沙场的玄甲军士卒,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唐去年才在许元的带领下平定倭国,不知道多少将士死在了那边。
可是,这些人,竟然罔顾朝廷的律法,将铁器卖给倭国?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
这是通敌!
是叛国!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许元手中那只已经布满裂纹的茶杯,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怒火,彻底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但他却恍若未觉。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杀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证据。”
许元的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张羽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侯爷,漕帮的头领说,卢家和崔家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账本之类的书面证据。”
“所有与倭国人的交易,都是单线联系,由他们的核心子弟亲自出面。”
“交易完成之后,所有经手之人,都会……消失。”
“所以,我们手中,并无直接证据。”
“不过……”张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头领招供,卢家和崔家在扬州的宅邸深处,必有密室,用来存放这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与信函。”
“他们不可能完全信任那些倭人,总会留下些什么。”
“没有证据?”
许元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森冷。
“呵呵。”
“天底下,没有擦不干净的屁股。”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沾血的瓷片落入脚下的淮河之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们以为没有,本侯就给他们找出来。”
许元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座繁华的扬州城,目光重新落在了张羽身上。
他脸上的杀意已经尽数收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才让张羽感到更加心悸。
“扬州几大家族,除了漕运,主营何业?”
张羽立刻回答:
“回侯爷,卢家主营丝绸与茶叶,崔家主营盐业与瓷器,此外还有几家,也各有营生,几乎囊括了扬州所有最赚钱的行当。”
“漕帮呢?”
“漕帮明面上是替他们运货,暗地里则负责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包括……铲除异己,打压竞争的商户。”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很好。”
他看着张羽,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立刻将昨夜审讯出的所有口供,以及你所知的情报,全部整理成册,越详细越好。”
“是!”
“然后……”许元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张羽一愣,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多问,立刻抱拳应诺:“末将遵命!”
他起身正欲离开,许元的声音却又从背后传来。
“等等。”
张羽立刻停步转身。
“张羽。”
“末将在!”
许元走到他面前,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立刻换上便服,带几个最精干的斥候。”
“在本侯的官船靠岸之前,先行入城。”
张羽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眼神一凛。
“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要你在我们进城之前,变成扬州城里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漕帮被我们一夜端掉,卢家和崔家现在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等着看本侯的笑话。”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昨夜,你只是奉命前来接应,曹文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此事,扬州方面并不知晓。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潜进去。”
“本侯要知道,现在扬州城内,是谁在主事,谁在串联,谁……在等着给本侯送上这份‘大礼’。”
张羽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侯爷这是要先下一手暗棋。
明面上,他会以一个被贬官员的身份,孤身入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暗地里,自己率领的斥候营精锐,将化作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入扬州的腹心。
“末将,明白!”
张羽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抱拳。
“侯爷放心,天黑之前,您想要的任何消息,都会摆在您的案头!”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
张羽不再多言,一个转身,身形矫健地跃上了旁边的艨艟快船,很快便消失在了船舱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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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抵达扬州
次日。
前方,那座雄踞于江淮之间的巨大城池,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扬州港。
天下闻名的水上都会。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巨大的楼船、平稳的沙船、灵巧的渔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桅杆如林,风帆蔽日。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穿着各色服饰的苦力们,喊着雄浑的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又将另一批货物运上船。
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车马的喧嚣声,汇成了一曲独属于这座商业帝都的交响乐章。
“哇……”
晋阳公主李明达,这位生于深宫之中的金枝玉叶,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她趴在船舷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新奇与震撼。
“许元哥哥,这里看起来,比长安的西市还要热闹好多呢!”
一旁的洛夕也是美目涟涟,被眼前的繁华所吸引。
长安,是大唐的政治心脏,威严、雄浑、气象万千。
而扬州,则是大唐流淌着财富的血脉,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令人目眩神迷的富庶。
整个江南、江东的物产,丝绸、茶叶、瓷器、食盐、粮食……几乎都要通过这里,转运至大江南北,乃至远销海外。
这里,是大唐的第二个经济重心。
许元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片繁华,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商人。
扬州啊,这可是大唐的江南重镇,自然有钱了。
官船缓缓靠岸。
许元率先走下舷梯,洛夕、晋阳公主等人紧随其后。
一踏上坚实的土地,那股属于扬州的,混杂着水汽、脂粉、茶香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许元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群的注意。
他们的衣着虽然不算奢华,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尤其是许元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寻常商旅截然不同。
一些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他们。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人群之中,至少有七八道视线,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些人伪装得很好,有的像是码头的管事,有的像是等活的脚夫,有的则像是闲逛的游人。
但他们那过于专注的眼神,和偶尔与同伴交换的隐晦手势,早已将他们的身份暴露无遗。
世家的耳目。
看来,他们果然在等着自己。
许元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闲心为晋阳公主介绍着码头上的新奇事物。
他带着众人,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码头,朝着不远处的扬州城门走去。
从码头到城门口,足有数百步的距离。
可这一路走来,许元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扬州府的官吏。
没有手持官府文书的衙役。
甚至连一个上前盘问他们身份的人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扬州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水陆码头更是盘查的重中之重。
他们这么一行人,乘着官船而来,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无论如何,都该有官府的人前来接洽或是查验身份。
可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仿佛他们这一行人,只是空气。
当许元领着众人,最终站在那高大巍峨的扬州城门下时,洛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公子,为何……不见扬州府的官吏前来迎接?”
许元抬起头,望着城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扬州”大字,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他们不是不来。”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边每个人的耳中。
“是不想来。”
“也是在告诉本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看到了城内那一张张自以为是的倨傲嘴脸。
“这扬州城,他们说了算。”
“是想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呢!”
好一个下马威。
他们就是要让许元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朝廷的任命,皇帝的旨意,都不如他们世家的意志。
你许元,纵然是冠军侯,是长安新贵,到了扬州,也得盘着!
晋阳公主的小脸有些不满,她虽然年幼,却也感受到了这股诡异气氛下所隐藏的敌意与傲慢。
然而,许元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依旧繁华的港口,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幽深如渊。
“很好。”
“本侯,就喜欢这种有挑战的地方。”
洛夕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许元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嘴角的弧度未变,只是那笑意,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冰。
“走吧。”
他迈开脚步,率先踏入了扬州城的门洞。
“本侯倒要看看,这扬州城里,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一行人,就这么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这座繁华与危险并存的巨城。
……
进城之后,那股繁华之气更是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洁净,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香料茶叶,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衣着光鲜,神态悠闲,一派盛世江南的富庶景象。
许元却无心欣赏这些。
他拦住一个路人,声音平和地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扬州刺史府衙,在何处?”
那路人本有些不耐,可见许元一行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甲胄在身的护卫,便不敢怠慢,连忙指了个方向。
“回这位官爷,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穿过两个街口,看到那座最高的石狮子,便是刺史府了。”
“多谢。”
许元微微颔首,便领着众人,径直朝着那方向走去。
一路上,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如影随形,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们就像一群盘旋在空中的秃鹫,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态。
很快。
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出现在众人眼前。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比寻常府邸的要高大上一倍不止。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
“扬州府衙”。
字迹遒劲,气势恢宏。
只是,这本该是扬州权力中枢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大门紧闭。
门前,连一个守卫的衙役都没有。
落叶在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随着微风打着旋儿,平添了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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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住县衙去!
跟在许元身后的玄甲卫士,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元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应手而开。
门,没有上锁。
仿佛是在虚位以待,等着他这位新主人的到来。
可门后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庭院之中,杂草丛生,蛛网遍结。
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灰尘与枯叶,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这哪里是官府衙门?
分明就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宅院。
许元迈步走了进去,皮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穿过荒芜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更是狼藉一片。
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蒙着厚厚的积尘,似乎被人刻意打翻过。
墙上挂着的字画,被利器划破,无力地垂落下来。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片和竹简。
似乎是,好久没人住过了!
去年年底,扬州刺史告病回家养老,李世民准许了之后,扬州刺史的位置便空闲了下来。
但,府衙怎么会没人?
而且,扬州府早该收到了自己上任的消息,他们却不曾将此地打扫出来。
这不明摆着呢嘛?
他们就是要告诉他许元,这个刺史府,你住不了。
这个扬州刺史,你也当不了。
“太过分了!”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晋阳公主,此刻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火。
“他们怎么敢这样!”
“许元哥哥你是父皇亲封的扬州刺史,他们……他们竟然连府衙都不给你准备好!”
“这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尊法!”
小公主是真的气坏了。
她生在皇家,长在深宫,所见所闻,皆是臣子对皇权的敬畏与顺从。
何曾见过如此嚣张跋扈、近乎谋逆的行径。
洛夕也是俏脸含霜,轻声说道:“许郎,看来扬州的世家,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无法无天,你要小心了。”
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他们用这样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态度。
“要不……”
洛夕看着这满目狼藉,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们找人来打扫一下吧?这里虽然乱了些,但地方很大,收拾出来,还是能住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委曲求全。
在她看来,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暂时的忍让,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然而。
许元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住?”
“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洛夕和气鼓鼓的晋阳公主。
“人家既然好心好意地告诉我们,这里不方便住人,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洛夕一愣:“那我们……”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本侯听说,这扬州城十分庞大,仿照长安之制,城内也分设两县。”
“其中一个,便是江都县。”
“刺史府衙既然住不了人,那本侯就委屈一下,去他江都县的县衙借住几日,想来……江都县令不会不欢迎吧?”
委屈一下?
借住几日?
听到这话,洛夕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走。”
许元不再多看这片狼藉一眼,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去江都县衙。”
……
一行人走出破败的刺史府,重新回到大街上。
许元随便找了个商贩,问明了江都县衙的所在。
“官爷,县衙啊,不远,就在隔壁那条街。”
隔壁街。
仅仅一街之隔。
一个门庭若市,一个荒草丛生。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许元脸上的冷笑愈发深邃。
他带着三女和侍卫,转过街角,很快便看到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官府衙门。
江都县衙。
这里虽然不如刺史府那般宏伟,却也像模像样。
门口的衙役精神抖擞,手持水火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台阶干净,门楣光亮。
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许元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门口衙役的注意。
“站住!”
为首的衙役班头,见他们径直朝着县衙大门而来,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此乃县衙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许元脚步未停。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班头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放肆!”
那班头见状大怒,手中水火棍一横,就要拦住去路。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县衙!”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立刻围了上来,神色不善。
许元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班头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那班头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平静,淡漠,却又像是藏着一片尸山血海,带着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他握着水火棍的手,竟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本侯,许元。”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大唐冠军侯,新任扬州刺史。”
“你说,本侯有没有资格,进这县衙的大门?”
说话间,他身后的玄甲卫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之上,龙纹盘绕,一个斗大的“敕”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朕亲临!
那衙役班头,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冠军侯?
扬州刺史?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班头,却也知道,今日,便是那位长安来的新任刺史,抵达扬州的日子。
也知道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给这位新刺史准备了一份怎样的“见面礼”。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刺史大人,在刺史府吃了闭门羹之后,竟会直接杀到他们江都县衙来!
“扑通!”
班头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侯爷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身后那几名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
“让开。”
许元只说了两个字。
“是是是!”
班头连滚爬爬地起身,亲自上前,将那紧闭的县衙大门,恭恭敬敬地推开。
“侯爷请,侯爷请进!”
许元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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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拒不相见
与此同时。
江都县衙对面,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楼二楼雅间之内。
临窗的位置,坐着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子。
他们一边品着上好的香茗,一边透过窗户,将街对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正是这江都县的县令,王甫。
在他身边,还坐着几人。
有扬州刺史府的长史、司马,也有几个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卢家与崔家以及其他几大家族在扬州主事的子弟。
方才衙门口的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呵呵。”
一名卢家的公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位冠军侯,倒是有几分意思。”
“刺史府那份大礼,看来是没吃饱,竟跑到王县令你这里来找食吃了。”
另一名崔家的代表也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
“只是,他莫不是以为,进了这县衙的门,就能扳回一城?”
“天真。”
刺史府的长史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地道:“王县令,你这边……都安排妥当了吧?”
江都县令王甫,脸上挂着谦卑而又自信的笑容。
“诸位大人,公子,放心。”
“下官早已吩咐下去,今日,衙门里所有主事的官吏,县丞、县尉、主簿,一个都找不见。”
“就留了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和衙役在那里。”
“他许元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
“没人理事,没人听令,他这个刺史,依旧是个光杆司令。”
“他想问话,找不到人。”
“他想发令,没人去传。”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在这县衙里,唱出什么戏来。”
众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
“高明!”
“王县令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
“他许元纵有天大的本事,无人可用,便如同猛虎被拔了牙,蛟龙被困于浅滩,不足为惧。”
他们隔着一条街,就像是看着戏台上的小丑一般,看着许元一行人走进了县衙。
在他们看来,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
许元踏入江都县衙。
这里的景象,与刺史府截然不同。
庭院虽然不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廊下来来往往,皆是穿着吏服的官吏,和当值的衙役。
只是。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这些人看到许元一行人进来,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有的在整理卷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廊下踱步。
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来问询。
仿佛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的抗拒。
跟随许元的一名玄甲卫士,终于忍不住了。
他性子本就火爆,在亳州时便见识过侯爷雷厉风行的手段,何曾受过这等无视与怠慢。
“噌”的一声,他按住刀柄,上前一步,拦住了一名正要从旁边走过的青衣小吏。
“喂!”
卫士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沙场之上磨砺出的煞气。
“瞎了你的狗眼吗?”
“没看到我家侯爷在此?”
“你们县令,县丞呢?死哪去了,还不快快滚出来迎接!”
那小吏被他这一下,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一沓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抬头看着这名满脸煞气的军士,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的许元,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
卫士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大,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什么我?快说!你们主官在何处?”
“别……别……”
那小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连忙摆手。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小……小的只是个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县尊和县丞大人,一早就……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城外巡查水利,还……还没回来呢!”
“嗯?”
揪着他衣领的玄甲卫士眉头一竖,眼中凶光毕露。
“巡查水利?”
“刺史大人今日上任的公文,难道你们江都县没有收到吗?”
“明知上官抵达,却全员外出,连个主事之人都不留,这就是你们扬州官场的规矩?”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扎得那小吏浑身乱颤。
他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辩解道:“收……收到了。可是县尊大人说……说扬州漕运,农田灌溉,皆系于水利,此乃国之根本,百姓之命脉,是天大的事。”
“县尊大人还说……刺史大人乃是心怀万民的青天大老爷,想必……想必一定会理解他的苦心,不会怪罪的……”
这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将一个“公忠体国”的县令形象,捧得高高的。
言下之意,你许元若是要追究,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不明事理。
“哦?”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元,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那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吏,语气竟是出奇的温和。
“说得好。”
“王县令一心为公,实在是本侯的楷模。”
那小吏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煞神般的侯爷,竟会如此好说话。
连带着揪住他衣领的玄甲卫士,也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侯爷。
许元对着卫士摆了摆手。
“放开他吧。”
“是,侯爷。”
卫士松开了手,那小吏如蒙大赦,立刻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许元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和煦。
“既然王县令说,办案才是天大的事儿,那本侯自然是理解的。”
他环视了一圈这庭院中所有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偷听的吏员和衙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侯初来乍到,也深受王县令的勤勉所感。”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三九寒冬的冰凌。
“这江都县衙,本侯看着不错,地方也宽敞。”
“对比起来,隔壁的扬州府衙,实在太破了些。”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讽。
“所以,本侯决定,从今日起,正式接管江都县衙,作为本侯在扬州的临时行辕。”
“至于你们……”
许元伸出手指,懒洋洋地指向隔壁街的方向。
“就请诸位,将你们所有要办的‘天大的案子’,都搬去府衙那边吧。”
“那里地方大,也清净,正好适合你们专心办公。”
“本侯相信,王县令那么深明大义,一心为公,肯定也会理解本侯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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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住下来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
把他们……赶出去?
让他们去那个荒草丛生,跟鬼宅一样的刺史府去办公?
这……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的行径!
方才那瘫软在地的小吏,此刻更是张大了嘴巴,忘了呼吸。
“侯……侯爷……”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簿的年长吏员,终于反应过来,壮着胆子走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江都县衙乃是处理江都一县之政务的地方,我等若都走了,百姓们……”
“规矩?”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本侯这里,本侯的话,就是规矩。”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你们的王县令,用‘规矩’来怠慢本侯。”
“本侯现在,便用本侯的‘规矩’,来教教你们,什么叫上下尊卑。”
话音未落,他身后所有的玄甲卫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
那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整齐划一,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陡然睁开了嗜血的眼眸。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县衙。
不再是方才那名卫士一人的煞气,而是二百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汇聚而成的死亡气息。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些平日里只知摇笔杆子、耍威风的吏员衙役,哪里经受得住这等恐怖的威压。
不少人当场腿肚子就转了筋,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半柱香之内,本侯不想在这院子里,看到任何一个闲杂人等。”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味,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滚!”
一名玄甲卫士的头领,上前一步,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
这一声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快跑啊!”
“快走快走!”
整个县衙,瞬间炸了锅。
之前还在装模作样、消极怠工的官吏们,此刻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蜂,一个个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公房。
搬东西?
还搬什么东西!
保命要紧!
笔墨纸砚,卷宗案牍,被他们慌不择路地抱在怀里,跑动间,散落了一地。
整个县衙,一片狼藉,鸡飞狗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江都县衙,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背着手,开始在这座被强行清空的县衙里,信步闲逛起来。
不得不说,这江都县令王甫,倒是很会享受。
这县衙的后院,竟是别有洞天。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荷塘,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自得。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布置得竟比一些富贵人家的私家园林还要雅致。
“啧啧。”
许元站在一座小桥上,看着水中的倒影,轻笑道:“不愧是冠绝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区区一个县衙,竟修得跟王侯的别院似的。”
“看来,这扬州的油水,比本侯想象中,还要足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晋阳公主和洛夕,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公主,洛夕,高璇,你们看这里如何?”
“还满意吗?”
晋阳公主方才还气鼓鼓的,此刻见到那些嚣张的官吏被许元哥哥如此干脆利落地赶了出去,心中那口恶气顿时烟消云散,小脸上满是崇拜的光芒。
“满意!太满意了!”
“许元哥哥好厉害!就该这样对付他们!”
洛夕也是美眸异彩连连,她原本还担心许元初来乍到会选择隐忍,却没想到他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反客为主,鸠占鹊巢。
这等魄力,这等手段,让她心中既是震撼,又是倾慕。
她轻轻颔首,柔声道:“这里清净雅致,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错!”
高璇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许元笑了笑。
“连日赶路,想必你们也累了。”
“去挑两间喜欢的屋子,先收拾出来住下吧。”
“有什么事,养足了精神,明天再说。”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女自然没什么意见,便在月儿的陪伴下,去挑选房间了。
许元则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着这片属于江都县衙的天空,眼中的冷意,越发深邃。
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一街之隔的“望江楼”上。
雅间内的气氛,早已从方才的轻松惬意,变得一片死寂。
江都县令王甫,端着茶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
他身边的卢家、崔家等一众世家子弟,更是个个面沉如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透过窗户,亲眼目睹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派去给许元下马威、演戏的县衙官吏们,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抱着乱七八糟的卷宗,从县衙大门里被成群结队地……赶了出来。
一个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
这是在干什么?
唱的又是哪一出?
那位冠军侯,不按常理出牌啊!
“王……王县令……”
一名卢家的公子,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人,怎么都被赶出来了?”
王甫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剧本,许元应该是在县衙里坐冷板凳,求告无门,最后灰溜溜地自己想办法才对。
怎么会变成他把县衙里所有人都给清场了?
就在这时。
雅间的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大……大人!县尊大人!不好了!”
王甫心中“咯噔”一下,厉声喝道:
“慌什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厮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将方才县衙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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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终于睡了个踏实
“岂有此理!”
小厮话音刚落,那卢家公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满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许元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嚣张跋扈!”
“强占县衙,驱赶官吏!这是刺史该干的事吗?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另一名崔家的代表,也“唰”的一声合上手中折扇,脸色铁青。
“太霸道了,简直闻所未闻!”
“一来扬州,便要将我等所有人的脸面,都踩在脚下吗?”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惯了的世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们设下的局,不仅没困住对方,反而被对方一脚踹翻了棋盘,还反手抽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王县令!”
那卢家公子猛地转向王甫,眼中带着一丝逼迫的意味。
“那许元强占了你的县衙,你身为江都县令,难道就坐视不理吗?”
“你现在就该带人过去,与他对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对!”旁边有人立刻附和,“必须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里是扬州,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长安!”
“不行!”
王甫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但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行?”卢家公子怒道,“难道就任由他这么猖狂下去?”
王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解释道:
“诸位公子,你们别忘了。”
“他许元,是刺史。而我,只是一个县令。”
“刺史,乃一州之长,理论上,州内所有郡县,皆归其管辖。”
“他如今说刺史府破败无法居住,要暂借我的县衙作为行辕……于情于理,我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当面顶撞他。”
“我若是去了,他只需一句‘下官冒犯上官,意欲何为’,就足够我喝一壶的!”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他,而是我们自己!”
王甫很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官场的规矩里,许元这手虽然不讲情面,却偏偏让你抓不到任何大的把柄。
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众人闻言,皆是一窒。
他们虽然跋扈,却也明白王甫说的是事实。
跟一个手持圣旨金牌的刺史去讲规矩,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那……那该怎么办?”崔家的代表皱眉道,“难道就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住进县衙,把我们的人都赶到那破地方去?”
王甫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他想住,就让他住。”
“他想赶人,就让他赶。”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他缓缓扫视众人,声音压得极低。
“他许元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带着区区二百玄甲卫。而我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世家大族。”
“他占了县衙又如何?”
“没人听他号令,没人给他办事,他依旧是个聋子,是个瞎子!”
“他想查漕帮的账?让他去查!账本早就处理干净了。”
“他想整顿吏治?让他去整顿!整个扬州官场,上下左右,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就彻底孤立他,让他政令出不了那座小小的县衙大门!”
王甫的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冷笑。
“猛虎,入了泥潭,也得乖乖盘着。”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光杆司令,能在这扬州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听到这番话,雅间内众人脸上的怒气,渐渐被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没错。
硬碰硬,他们或许不占理。
但玩阴的,玩软刀子,他们有的是办法。
这扬州城,是他们的地盘。
在这里,是龙,你也得盘着!
王甫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雅间内躁动的气氛,缓缓平息下来。
那卢家公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暴怒的神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王县令言之有理。”
“是我等孟浪了。”
他端起茶杯,朝着王甫虚敬了一下,算是赔罪。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许元再横,到了扬州,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没错。”崔家的代表,也重新展开了他的折扇,轻轻摇动,恢复了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硬顶,是莽夫所为。”
“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才是上策。”
王甫见众人已经冷静下来,心中稍定,嘴角重新噙起那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说的是。”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
“我们也不能真的就让他这么闲着。”
“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哦?”卢家公子挑了挑眉,“王县令有何高见?”
王甫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
“他许元初来乍到,又是刺史,又是侯爷,我们身为扬州的地主,总不好连个接风宴都不摆吧?”
“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扬州人不懂礼数,怠慢朝廷命官?”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崔家代表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妙啊。”
“王县令此计,一石二鸟。”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分析道:“其一,摆下宴席,我等亲自作陪,这是给他许元天大的面子。他若是不来,便是他无礼在先,我们便占住了理。”
“其二,他若是来了,正好。”
崔家代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正好可以在宴上,探一探他的虚实,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贪财,还是好色?是志在青云,还是只想捞一笔就走?”
“只要是人,就必有弱点。只要知道了他的弱点,就不怕拿捏不住他。”
这番话说得众人频频点头。
卢家公子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露出狞笑。
“没错!”
“就在今晚,就在这望江楼,给他摆上一桌!”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冠军侯,究竟是三头六臂,还是什么牛鬼蛇神!”
“若是他识相,肯与我等共分这扬州的富贵,那便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若是不识相,非要挡我等的财路……”
“哼,那便让他知道,这扬州的浑水,淹死过不止一条过江猛龙!”
王甫满意地笑了。
“好。”
“那我这就派人去请。”
“告诉他,今夜,我江都县令,连同扬州各家,在此为侯爷接风洗尘!”
他刻意加重了“各家”二字,就是要让许元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官面上的宴请,更是整个扬州本地势力的一次集体亮相。
来,还是不来,你许元,自己掂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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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上门邀请
另一边。
被强行清空的江都县衙后院,此刻却是一片静谧祥和。
连日的奔波,加上方才那一场雷霆万钧的立威,饶是许元,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精神上的弦,一旦松懈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侍卫长已经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玄甲卫士,将最里头一处临着荷塘、最为雅致的院落收拾了出来。
晋阳公主年纪小,早已困乏,便与同样有些倦色的高璇公主选了东厢房,早早歇下。
而洛夕,自然是跟着许元,住进了正房主卧。
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
窗外是假山流水,月色如霜。
褪去了白日的杀伐与算计,此刻的许元,才像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他半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洛夕端着一盆温水,用柔软的毛巾沾湿,细心地为他擦拭着脸颊和双手。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爱恋。
“累了吧?”
她的声音,也如这月色一般温柔。
“还好。”
许元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只是没想到,这扬州的水,比预想中还要深。”
“他们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洛夕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毛巾,坐在床沿,柔荑抚上他的眉心,想为他抚平那淡淡的褶皱。
“今日你那般行事,虽是痛快,却也等于是将他们彻底得罪了。”
“妾身担心,他们接下来,会无所不用其极。”
许元睁开眼,捉住她在自己眉间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担心什么?”
他轻笑一声,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我若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既然左右都是敌人,那我为何还要委屈自己,看他们的脸色?”
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洛夕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美眸中水波流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你有理。”
许元低头,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没有霸道,只有缠绵。
像是在汲取一份安宁,一份独属于彼此的慰藉。
良久,唇分。
许元抱着怀中娇软的身躯,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了。
“睡吧。”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天大的事,也等我把夫人陪好了再说。”
说罢,许元翻身将洛夕抱上床,引来对方的一阵娇呼。
“来吧夫人,我已经饥渴难耐了!”
“哎呀,还没天黑呢!”
洛夕本想反抗,但很快便沉醉在许元的攻势之中,缠绵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元睡得迷迷糊糊,意识混沌之际。
“咚咚咚。”
一阵压抑而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许元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猛地睁开双眼,方才的慵懒与温存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人从美梦中强行拽出的暴躁与不悦。
“侯爷。”
门外,传来一名玄甲卫士头领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为难。
“侯爷,您醒了吗?”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怀中被惊醒,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洛夕,眼中的不快又浓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背,示意她继续睡,然后才坐起身,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
“何事?”
“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也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外的卫士头领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连忙解释道:“侯爷息怒!”
“实在是……是那江都县令王甫,派人来请您赴宴。”
“赴宴?”许元冷笑一声,“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已是戌时了。”
“戌时?”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晚宴都快吃完了,他现在来请我?”
“这个……”卫士头领的声音更加为难了,“他们……他们已经来催过两次了,属下都按您的吩咐挡了回去。”
“可是这第三次……”
“那江都县令王甫,竟然亲自过来了,就在县衙大门外候着。”
“他说……务必要请到侯爷您,为您接风洗尘,否则他便一直等着。”
卫士头领的声音里满是头大。
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又是上官,又是亲自登门,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实在是不好再用强硬的手段往外赶了。
这一下,连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洛夕,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拉了拉许元的衣袖,秀眉微蹙。
“许郎,这……”
许元看都没看她,只是对着门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他,本侯累了,已经歇下了。”
“有什么事,明日一早,让他去刺史府衙门前递帖子。”
门外的卫士头领闻言,像是得了圣旨,立刻应道:“是!属下明白!”
说罢,便匆匆离去。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洛夕却轻轻咬着下唇,脸上满是担忧。
“许郎,这样……不好吧?”
她轻声劝道:“毕竟这里是扬州,是他们的地盘。他一个县令,亲自登门,三请四请,姿态已经做足了。”
“我们若是连面都不见,就这么把他晾在外面,岂不是……等于直接向整个扬州官场宣战?”
“这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王甫这一手,玩得就是阳谋。
你去,是进了他们的圈套。
你不去,就是你傲慢无礼,不识抬举,他们在道义上就占了上风。
然而,许元却像是完全没听进去。
他长臂一伸,又将洛夕重新捞回了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
“宣战便宣战。”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大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顺滑的后背上游走。
“本侯从踏入扬州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他们开战了。”
“现在,何必在乎多这么一桩?”
洛夕被他弄得有些痒,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她又急又无奈地说道:“可是……去一下也无妨啊,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探探他们的底细也好。”
“不去。”
许元再次干脆地拒绝,将脸埋进她的秀发之中,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本侯现在,对吃饭不感兴趣。”
“他们的态度,本侯也不感兴趣。”
他抬起头,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洛夕近在咫尺的娇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只知道,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的被窝。”
“跟那些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
“哪有抱着我的洛夕睡觉来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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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洛夕的承诺
洛夕被许元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咯咯娇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轻点他的胸膛,嗔道:“你呀,就知道胡闹。”
那双眸子里,却满是宠溺和羞涩。
她当然知道许元爱她,但她也知道,许元来这里,可不是来腻歪的。
许元见她笑靥如花,心头的烦躁也消散了大半。
他顺势搂紧怀中的美人,在她耳畔低声呢喃:“夫人若是舍不得为夫,那我便哪儿都不去了。反正让他们在外面吹风,也算给他们长记性。”
洛夕脸颊飞上一抹红霞,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嘟囔道:
“别胡说……你身为刺史、侯爷,总不能真的只顾着儿女情长,把正事都丢下吧?”
“再说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妾身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许元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可我就想陪着你,不想理那些酸腐官僚。”
洛夕瞪了他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要不这样,你先去赴宴。等晚上回来,我……我可以答应你试试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新姿势……”
话音未落,她已经羞得把脸埋进许元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微微发烫。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瞬。
许元愣住,两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下意识地抓住洛夕的肩膀,将她从怀中拉出来,对视着问道:
“你说什么?刚才是不是有些地方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洛夕急得直跺脚,又羞又恼地扭过头去,不肯看他,只低声催促一句。
“快去吧!别磨蹭!”
“真答应?”
许元像个孩子似的一脸惊喜,“不是骗我的?”
“嗯……”洛夕咬唇点头,美目流转间尽是柔情与娇媚,“但只能今晚一次,下次可不能这么任性!”
这一刻,所有倦意一扫而空!
许元翻身坐起,从床榻上跳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还时不时回头望向床上的佳人,好像生怕自己做梦一般。
“好好好!”
他说话带着几分迫切。
“夫人在家等我,本侯今晚定速战速决!”
系腰带的时候,他动作都有些慌乱——竟然差点把扣子系错位,还险些将朝服当成夜行衣披在身上。
洛夕见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
“慢点穿,不急。别到了外面,被人看见侯爷袍子穿反,可要传出去让全扬州笑掉大牙啦。”
“不怕。”
许元整理完毕,大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俯身亲了一下她额头。
“本侯有绝色佳人在怀,让天下人羡慕嫉妒去吧!”
语罢,他终于打开房门,一缕夜风灌入室内,将檀香味和温存气息吹淡不少,但却驱散不了屋里的旖旎余韵。
……
院外,玄甲卫士早已候在廊下,看见自家主公出来,一个个立马挺直腰杆,如临大敌般肃穆以待。
那名领队卫士赶忙迎上前,小心翼翼道:
“侯爷,可要现在动身?”
“废什么话!”
许元挥手打断对方的话语,神采奕奕地吩咐起来。
“叫王甫那个老狐狸等等,本侯这就过去会会他,看看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
言罢,他又回首朝屋内喊了一句:
“夫人,好好等我!今夜若敢食言,看本侯怎么收拾你——”
屋里传来女子银铃般的娇嗔与轻叱,却更添三分甜蜜暧昧之意,让院中侍卫们一个个憋着坏笑,都暗自感叹:这位新来的刺史果然不同凡响!
县衙门口。
江都县令王甫此刻正站在台阶下方,两鬓斑白、面容谦恭,但眉宇间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精明世故。
他左右各跟随两名书吏,还有几个衙役提灯持伞,为其遮挡夜露寒风。
一旁还有卢氏、崔氏等家族派来的管事远远观望,各自神色复杂、不敢造次靠近,只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有玄甲军护送的新任刺史缓步走来,高大的背影映照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铿锵作响,让众人的心弦也随之一紧再紧!
王甫率先抢前一步,上前拱手施礼:
“下官江都县令王甫,拜见冠军侯、大唐新任扬州刺史——”
声音洪亮清晰,引得周围百姓侧目观望,更显郑重其事之态度。
“您一路辛劳,此番初抵敝邑,是小民招待无方,多有怠慢,请您莫怪啊……”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客套话,
许元已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并没有伸手扶起对方,而是直接摆摆手:
“不必多礼。本侯睡觉被扰,有些困乏,说吧,有何要事?若只是请吃酒饭,那还是改天罢,本侯实在精神不好。”
一句话,说得极是不耐烦,也毫不给王甫留丝毫颜面空间!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四周守候的小吏也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全盯着二人的表情变幻生怕漏掉任何细节端倪。
谁知王甫却并未恼怒,相反更加堆起满脸赔笑之色,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解释:
“大人误会了,是小民办事疏漏所致。今日因公务繁杂,小民直到傍晚才归府,因此耽误迎接圣命钦差,这才特意备下薄酒素肴,为您洗尘接风,以表敬意。”
“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还请大人大量海涵……”
他说到这里,又躬身退后一步,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处,无论如何就是死活请不到罪责自己头上,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控于己而非交给对方挑剔借口!
这种滴水不漏的圆滑世故,在场众官吏皆暗自佩服,果然是老狐狸!
然而!
面对如此软硬兼施、进退有据的攻防。
许元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只冷冷扫视对方片刻,然后淡淡开口:
“朝廷什么时候规定,新任刺史必须由地方父母官设宴相迎?本侯怎么没收到这样的旨意?”
“不想迎接便不用勉强;既然来了,就少废话,多做实事。不必拿这些虚礼糊弄本侯,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一席顶撞的话出口,在场诸人俱是一惊!
有人甚至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新来的冠军侯果真桀骜难驯,比传闻中还要棘手啊!
但王甫到底城府极深,当即苦笑摇首,再度赔上一腔热忱奉承之词:
“大人大义凛然,小民钦佩至极!不过今宵宾朋云集,各家代表齐聚于‘望江楼’,皆欲登堂拜谒,共贺大人成为扬州父母。”
“许大人,这也是大家共同商议后的决定,并非某一家私举,请大人成全体面,也免伤和气啊……”
“许大人,请吧!”
说罢,他亲自引路,将马车停靠于侧巷,由玄甲军护送,将许元稳稳护送至车厢内,其余宾客则纷纷骑马或徒步尾随而行,一路浩浩荡荡驶往城南最负盛名的大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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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扬州氏族会面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扬州城内最好的酒楼之一。
此时,这里整座酒楼上下张灯结彩,大厅内早已布置妥帖,中堂位置铺设锦毯玉案,两侧则陈列各式珍馐美馔。
卢氏、崔氏、陈家、谢家的使者,以及其他一些小家族代表均已落座,各自衣冠楚楚谈吐斯文,却人人带着假惺惺皮笑肉不笑之态;
唯独中央主位空悬,以示尊贵身份专属等待主人降临—
当众人的簇拥下,
那年轻英武的新任刺史踏入大厅刹那,全场鸦雀无声,无数双探究警惕乃至敌视混杂其中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下一秒钟,
卢家家主卢玄第一个站起来拱手作揖,高声招呼道。
“久仰冠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终能亲睹真容,不胜荣幸啊!”
崔家家主崔贤亦含蓄附和,道貌岸然之间夹杂隐晦讽刺意味。
“大唐栋梁莅临敝地,是吾辈三生有幸,还请多多关照呐!”
其他世家子弟亦纷纷趋前寒暄问候,你一句‘久仰’、我一句‘敬仰’,每个人嘴角虽挂微笑,可眼底深处却波涛暗涌。
整个大厅充斥一种诡异压抑氛围,每个人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友善,但彼此之间其实剑拔弩张。
偏偏就在这种山雨欲来之前奏里,
作为焦点人物、
许元根本懒理这些虚伪客套,仅仅象征性地点一点头,然后径直迈步坐回主座椅垫之上。
而后,他自顾自取筷夹菜盛汤倒酒,全程动作利索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或者迟疑,更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攀谈搭讪。
桌上的烧鹅刚入口,他啧啧称奇;鲤鱼羹喝了一碗又添第二碗;羊肉酥饼蘸椒盐吃得满嘴流油……
这幅作态,完全就是饿狼扑食一般畅快淋漓,把原本该属于东道主与嘉宾互相致辞祝福环节彻底跳过。
现场所有豪门权贵全被晾在那里,一个个尴尬站立或坐卧难安,不知该继续搭腔还是保持沉默装聋作哑—
卢家家主卢玄忍耐片刻终于受不了,第一个试图找补场面,上前举杯劝饮,道:
“侯爷,这第一杯薄酒,是我们扬州父老孝敬您的!”
“愿您镇守一方安澜,与我们同享太平富贵!”
结果谁料,刚递到跟前,许元连看都没看,仅仅用筷柄敲敲桌沿示意。
“放那儿吧。”
“吃饭重要。”
“喝酒什么的不急。”
他埋头猛扒饭菜。
卢家家主卢玄的胳膊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崔家家主崔贤干脆佯装欣赏窗外夜景,其他几家的家主也是不知所措。
场间气氛越发古怪。
就在这时,作为这些人主心骨的江都县县令王甫终于忍不了了,只能上前,朝许元硬挤出几分关切询问。
“不知道大人在府衙暂居是否习惯?”
“昨晚属下事务繁忙,无暇安排收拾宅邸。”
“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小民一定竭力效劳!”
“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下官也没来得及给大人收拾府衙,还希望刺史大人不要见怪才是啊!”
王甫那张老脸上挤出的笑容,在望江楼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等待着这位年轻侯爷的回答,后背的衣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小半。
许元头也不抬,又夹起一块肥美的东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府衙?”
“哦,你说那个地方啊。”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将肉咽下,这才抬眼瞥了王甫一下。
“不用管了!”
“本侯觉着,你的江都县县衙就挺好,清静。本侯暂时就住那儿了。”
“至于刺史府衙那边,王县令有空就派人去打扫打扫,别耽误了本侯以后办公就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王甫愣住了。
在座的卢玄、崔贤等人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这位新任刺史,到底是什么路数?
按理说,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入主官衙,昭示主权。
他倒好,宁愿屈尊住在小小的县衙,也不急着搬进代表扬州最高权力的刺史府。
这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图谋?
一时间,满堂的世家豪族,这些在扬州地界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人物,竟无一人能看透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许元却懒得理会他们心中的波澜。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
“本侯饿了,吃饭。你们也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这望江楼本就是他们包下的,这宴席也是他们摆的,什么叫“就当自己家一样”?
可偏偏,许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他们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卢玄和崔贤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能讪讪地坐下。
王甫也只好抹了抹额头的汗,退回自己的座位。
气氛诡异。
一时间,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许元大快朵颐的声音,以及其他人小心翼翼的碗筷碰撞声。
佳肴满桌,美酒盈樽,可谁都食不下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上那个旁若无人的年轻人,心中各自盘算。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拿起筷子,准备象征性地吃上两口时。
许元却“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他拿起一旁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嗝……”
他甚至还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
“吃好了。”
许元将丝巾随手一丢,环视了一圈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吃饱喝足了,那咱们也别闲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卢玄刚夹起的一片鹿肉,停在了半空中。
崔贤刚端起的酒杯,也僵在了嘴边。
王甫更是差点被一口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吃好了?
你倒是吃好了!
我们这才刚开始呢!
从你落座到现在,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你一个人风卷残云,我们这些人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众人心中腹诽不已,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来,聊聊正事吧。”
“本侯初来乍到,对扬州的一应事务,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许元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还望在座的各位,都是扬州的士绅贤达,能如实相告,不要有什么隐瞒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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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下马威?
众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来了!
正戏终于要开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大厅内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诡异尴尬,转变为剑拔弩张的紧张。
谁也不敢说话。
你倒是吃饱了,我们还饿着肚子呢,就这么聊正事?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
最终,还是江都县令王甫,这个官面上的东道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脸上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躬身问道:
“不知侯爷想从何处问起?下官与在座的各位,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什么?”
许元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温度。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倏然沉下,眼神冷冽如冰。
“来人。”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两名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玄甲卫士,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在!”
“把本侯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是!”
一名卫士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片刻之后,他便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文书,重新走了进来。
那卫士径直走到许元身旁,将卷宗恭敬地递上。
许元接过,看也未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叠纸张,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仿佛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发下去。”
许元淡淡吩咐。
“给在座的诸位,每人发一份,都好好看看。”
“是!”
卫士领命,立刻将卷宗分发下去。
一张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被送到了卢玄、崔贤、王甫以及其他各家代表的手中。
众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这是什么?
状纸?还是……
他们带着满腹的狐疑,低头看去。
只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齐刷刷地变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王甫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卢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家之主风范荡然无存,呼吸都变得急促。
崔贤更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目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内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其余的小家族代表,更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这纸上记录的,不是别的。
正是前些时日,斥候营千户张羽,从漕帮俘虏口中审出的所有口供!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录着——
扬州漕运,由卢氏、崔氏等世家联合把持。
每年,暗中走私私盐、铁器、兵刃,获利何止百万。
每年,上供给朝廷的“孝敬”,不过区区二十万两白银。
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暗号,每一个接头人,每一条走私航线,都记录得详详细细,宛如亲见!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都是漕帮最核心的机密,这个许元,才到扬州几天,他是如何知道的?
一时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然而,世家大族毕竟底蕴深厚,惊慌只是一瞬间的事。
最先稳住心神的,是崔家家主,崔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手中的纸张重重拍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许元,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但已恢复了几分镇定。
“侯爷,这是何意?”
崔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和强作的愤怒。
“我等诚心诚意设宴为您接风洗尘,您却拿出这么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是想给我们扬州各家一个下马威吗?”
“这,恐怕不合适吧?”
他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卢玄也缓缓坐下,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精明。
他接口道:“崔家主所言极是。侯爷,漕运之事,并非我等私自为之。”
“此事,刺史府的长史、司马,乃至前几任刺史,都是一清二楚的。”
崔贤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了。
他冷哼一声,朗声道:
“不错!前些年,圣上体恤民力,朝廷休养生息,国库空虚,这才下旨,将部分漕运之事,下放到地方,允我等世家与当地官府一同协理。”
“我等为朝廷分忧,管理漕运,维持扬州水路通畅,何罪之有?”
“此事有据可查,我等所为,并未触犯大唐律法!”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真的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
听着他们一番慷慨陈词,许元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笑了。
他笑得格外灿烂,甚至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呵呵……”
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大厅里,却让卢玄和崔贤等人心中莫名一寒。
“说得好,说得真是好啊。”
许元轻轻鼓掌,一脸“赞许”地点着头。
“本侯也知道,朝廷当初,确实有这样的规定。”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眸子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崔贤和卢玄。
“但是,那份旨意上,说得也很清楚。”
“第一,漕运所得利润,需上缴朝廷五成以上。”
“第二,漕运河道,严禁用于贩卖私盐、铁器等违禁之物。”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本侯就想问问二位,这两条,你们可做到了?”
此话一出,卢玄和崔贤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对视一眼,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冷笑。
他们最怕的,是许元手上有他们不知道的、一击致命的证据。
但如果只是拿这两条律法说事,那他们,还真不怕!
卢玄抚了抚衣袖,慢悠悠地开口道:
“侯爷此言差矣。我等每年,都足额向刺史府缴纳税银,二十万两,一文不少,这便是上缴朝廷的利润。”
崔贤也跟着冷笑一声,补充道:
“至于贩卖私盐铁器,更是无稽之谈!我等皆是知法守法的大唐子民,岂会做那等触犯朝廷律法的蠢事?”
“侯爷手上的这份东西,不过是严刑逼供之下得来的诬告之词,当不得真。”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显得底气十足。
那神情,那姿态,仿佛在说: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你能奈我何?
他们不信。
不信这个初来乍到的许元,能查到什么真正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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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证据
听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玩味。
“说得好。”
他轻啜了一口,点点头,像是在赞许两个唱念俱佳的戏子。
“本侯也差点就信了。”
“只是……”
许元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悠悠地扫过众人。
“就在前天晚上,本侯夜游淮河,兴致正浓。”
“却不想,在江心遇到了一艘船,船上的人自称是漕帮的,非要登船盘查本侯。”
“还说,淮河上下,都是他们的地盘,没有他们的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运载货物。”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
然而这话落入卢玄和崔贤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漕帮盘查?
卢玄和崔贤二人心中巨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也只是想给许元一个下马威而已,想让他知道,扬州这趟水,没有这么简单。
难道是漕帮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过,他们都没有表露出来。
就在这是,江都县令王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震惊与愤怒。
“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无法无天的狂徒!”
他对着许元一躬到底,声色俱厉地表态。
“侯爷放心!下官回衙之后,立刻便发下海捕文书,定要将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缉拿归案,给侯爷一个交代!”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真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
其余的世家代表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王县令所言极是!必须严查!”
“简直是扬州之耻!竟敢冲撞侯爷,罪不容诛!”
一时间,整个望江楼内,群情激奋,人人都在痛斥漕帮的无法无天,个个都表现得像是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正义之士。
看着这满堂的“忠臣良将”,许元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他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他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
“演完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满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王甫躬着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卢玄和崔贤刚刚酝酿出的愤怒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演完了,就坐下吧。”
许元摆了摆手,神情淡漠。
“本侯还有东西,想请诸位再看一看。”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一直肃立在旁的玄甲卫士,再次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等许元开口,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名卫士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又来?
还有?
他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卢玄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崔贤的额角,已经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了出来。
片刻之后。
那名玄甲卫士再次返回,手中捧着的,是另一叠更厚的文书。
与方才那份口供不同,这一次的文书,装订得整整齐齐,更像是一本本账册的抄录本。
“发下去。”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淡。
卫士领命,将这些抄录本一一分发到卢玄、崔贤、王甫等人的手中。
当那带着墨香的纸张落到手上时,卢玄感觉它重逾千斤。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上面记录的,不再是模糊的口供。
而是清清楚楚的数字!
“贞观十七年,三月,私盐一万三千石,由扬州码头入瓜州,转运洛阳,获利,二十七万两……”
“贞观十七年,四月,百炼钢刀三百柄,横刀一百柄,铁胎弓五十张,由漕帮刘三押运,送往江淮山匪处,获利,三万两……”
“贞观十七年,五月……”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货物,数量,获利,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详尽到令人发指!
这……这不是口供!
这是他们卢家和崔家暗中与漕帮交易的……账本!
“哗啦!”
崔贤手中的抄录本失手滑落,散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甫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小吏扶着,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散落的声音,和众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许元靠在椅背上,欣赏着众人那瞬间崩塌的表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侯着人粗略算了一下。”
“光是漕运这一项,刨去所有成本。”
“你们在座的几家,每年入账,应当在三百万两白银之上。”
“三百万两,只给朝廷二十万两。”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直刺卢玄。
“卢家主,这,又作何解释?”
卢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拿什么解释?
铁证如山!
许元又将目光转向了王甫。
“王县令。”
“你是江都父母官,扬州漕运之事,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你来说说,这三百万两,和二十万两,又是怎么回事?”
王甫浑身一颤,汗如雨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
“侯……侯爷……下官……下官……”
“下官,对此事,不……不是很清楚……”
他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就在这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崔贤!
他竟挣扎着,重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虽然惨白,眼神却透着一股疯狂的狠厉。
“这……这些,都只是那个漕帮头领的一面之词!”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对!就是他的一面之词!”
崔贤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眼放光地盯着许元。
“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漕帮头领!他盘查侯爷的船,是他私自所为!与我等何干?”
“他为了活命,为了攀咬我等世家,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侯爷仅凭一个江洋大盗的诬告之词,就要给我扬州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定罪吗?”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大唐的律法,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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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张羽带来的证据
崔贤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原本已经绝望的众人,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啊!
证据!
这些东西的来源,都只是那个被抓的漕帮头领!
只要咬死不认识他,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那这些所谓的账本,就都成了孤证!
卢玄也反应了过来,他猛地站起,附和道:
“崔家主所言极是!此乃栽赃陷害!”
“我等世代忠良,岂会与匪徒为伍?请侯爷明察!”
一时间,堂上众人纷纷开口,群情激奋地指责那“素未谋面”的漕帮头领,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看着他们这垂死挣扎的模样,许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慌。”
“诸位,不要慌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让卢玄等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到了顶点。
“本侯说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估摸着……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
大厅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门窗,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末将张羽,奉侯爷之命,前来复命!”
张羽!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让卢玄和崔贤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许元嘴角微扬。
“让他进来。”
“是!”
门外的卫士应声。
下一刻,望江楼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正是张羽。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身材精悍的汉子。
这些人,虽然都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褐布衣,但行走之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身上自带着一股寻常人绝没有的铁血煞气。
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
卢玄和崔贤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看出来了。
这些人,就是许元带来的玄甲卫士,只是换上了一身便装!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城?
又在城里做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张羽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无视了在场所有面色各异的世家豪族,径直对着许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启禀侯爷!”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末将奉侯爷之命,于两日前,率三百兄弟,化整为零,潜入扬州城!”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九天玄雷,在卢玄、崔贤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两日前?
三百精锐?
他们自认为对扬州城完全掌控,但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三百玄甲军渗透了进来了,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张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们的心脏。
“这两日,末将等人,已将扬州城内,卢氏、崔氏等各家情况,尽数摸清!”
“其名下米铺、布庄、船行、钱庄等产业的往来账目,以及府中私藏的各类往来书信、地契、密账,皆已搜查掌握!”
“为免打草惊蛇,末将已命人将所有关键罪证,全部抄录了一份!”
张羽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所有罪证,末将已尽数带来!”
他说罢,猛地一挥手。
“抬上来!”
门外,那十几名便衣玄甲军立刻上前,将随身带来的数个沉重的木箱,“哐当”、“哐当”地抬进了大厅,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箱盖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又一卷,堆积如山的……账册!
看着那几大箱足以将他们挫骨扬灰的铁证,卢玄双眼一翻,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崔贤则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许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满堂死寂。
只剩下,许元那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轻轻回荡。
“现在,诸位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元那平淡的问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望江楼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解释?
事到如今,还能解释什么?
人证、物证、账册、书信……堆积如山的铁证,足以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连同他们背后的百年世家,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倒在地上的卢玄,人事不省。
瘫坐在椅上的崔贤,血染衣襟,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其余那些稍次一级的世家代表,以及刺史府留下的几名长史官员,此刻更是面如土色,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绝望的气氛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大厅笼罩。
许元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欣赏着这幅由他亲手描绘的众生百态图。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那几个敞开的木箱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大厅内,清晰得如同鼓点,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他随手从箱中拿起一本账册。
那是一本卢家的私账,封皮因为常年翻动而有些卷边,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许元甚至没有去看上面的内容。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账册的封面,目光却悠悠地抬起,扫向了崔贤。
“崔家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本侯仅凭一个江洋大盗的诬告之词,就要给你扬州世家定罪。”
“你问本侯,大唐的律法何在。”
许元顿了顿,将手中的账册轻轻地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现在,本侯用你卢家、崔家,还有在座各位家中的账本来回答你。”
“这,算不算诬告?”
崔贤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江都县令,王甫。
“王县令。”
“你治下江都,漕运走私粮食,贩卖私盐等,一年流水数百万两。”
“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许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非本侯提前遣人入城,将这些东西从你们的床底下、暗格里翻出来。”
“是不是还要被你们当成一个听信匪徒一面之词的蠢货,耍得团团转?”
“本侯倒是想问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这个江都县令,是怎么当的?”
“你这顶乌纱帽,又是谁给你戴上的?”
“你……”
“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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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示弱?
王甫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这些账本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待着许元最后的宣判。
是就地格杀,还是锁拿入狱,押送长安?
无论哪一种,等待他们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许元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将那些罪证公之于众,一一宣读。
也没有立刻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拿下。
他只是将那本卢家的账册,随手丢回了箱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
他转过身,在一众惊疑不定、惶恐不安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又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就这么坐着,不言不语。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许元不说话,满堂文武,竟无一人敢开口。
他们就那么僵硬地站着,或是瘫坐着,承受着这无声的凌迟。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是过了一个时辰。
对于王甫和那些世家代表来说,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难熬。
他们宁愿许元此刻就给他们一个痛快,也好过这般悬而不决,将他们的心神一点点地碾碎。
终于。
许元放下了酒杯。
那清脆的“嗒”一声,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诸位。”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两个字,就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许元。
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位手段狠辣、杀伐果决的长田侯,在掌握了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之后,竟然说……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元的声音继续在厅内回荡,不疾不徐。
“本侯奉陛下之命,前来扬州,彻查漕运一案,整顿吏治。”
“目的,是为了让扬州更好,让大唐更好,而不是将扬州搅得鸡飞狗跳,血流成河。”
“那样,与朝廷的初衷不符,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仿佛在与人闲话家常。
“说实话,将你们全都杀了,或者全都抓了,对本侯而言,易如反掌。”
“但杀了你们,抓了你们,然后呢?”
“扬州这么大一个摊子,百废待兴。日后本侯在扬州的治理,方方面面,还需要诸位的支持。”
“所以,本侯并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许元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变得森然。
“如果有人不听话,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本侯也没办法。”
“只能,公事公办,按照我大唐的律法来了。”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他们听懂了。
许元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招安!
这位长田侯,不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而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
一瞬间,绝望的深渊中,仿佛透进来一缕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原本已经死寂的心,又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
江都县令王甫,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许元的面前,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侯爷!”
王甫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而嘶哑。
“下官……下官有罪!”
“下官愧对圣恩,愧对扬州百姓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将自己的官帽摘下,高高举过头顶。
“侯爷,下官在江都为官数载,自问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只是这扬州之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滔天,下官……下官人微言轻,有心无力啊!”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今日之事,是下官失察,是下官糊涂!请侯爷责罚!”
王甫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尽胁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情角色。
看着他这番精湛的表演,许元笑了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没有去扶王甫,也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王县令的难处,本侯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王甫心中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又要磕头。
许元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那些依旧站着的世家代表。
“不过,光你理解,还不够。”
“本侯想看的,是诸位的诚意。”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本侯也不着急。”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
“如果诸位想好了,想明白了,就来县衙找本侯谈。”
“本侯会在县衙,等你们一天。”
许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口沉重的木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过了明天,本侯还没有等到诸位。”
“那这些东西,就会被八百里加急,呈送到陛下的御案之上。”
“到时候,你们的日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舒服……”
“那,本侯可就不知道了。”
说罢,许元不再看堂内众人一眼,仿佛他们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转身,迈步,朝着望江楼的大门走去。
张羽与一众玄甲卫立刻跟上,甲叶碰撞,发出冰冷而肃杀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众人耳边回荡。
就在许元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语气,悠悠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本侯忘了告诉诸位。”
堂内,所有人的心,再一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揪紧。
他们刚刚放下的那口气,又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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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朝廷,很缺钱!
许元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
“去年,本侯跟陛下御驾亲征,辽东之战,已然大捷。”
“年前,水师出海,倭国亦已臣服。”
“大唐,四海升平,万国来朝,此乃旷古烁今之盛事。”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更是疑惑不解。
这位长田侯,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与扬州毫不相干的国之大事,究竟是何用意?
他们不敢揣测,只能屏息凝神,继续听着。
许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
“但是……”
“打仗,是要花钱的。”
“安抚辽东降众,治理倭国新土,同样要花钱。”
“朝廷要在各地推行新政,改善民生,更是要花大钱。”
“诸位久居江南,可能有所不知,如今的国库,几乎可以说是……捉襟见肘啊。”
“啪嗒。”
不知是谁手中的玉箸,脱手掉落,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那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许元这番话的真正含义了。
这是在……敲打他们!
这是在告诉他们,朝廷,现在很缺钱!
而你们扬州,作为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作为大唐的第二个经济重心,是不是……该有所表示了?
许元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给予了他们最后的致命一击。
“扬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
“想必,在座的诸位,应该都是聪明人。”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本侯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
望江楼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夜风,夹杂着淮河的湿气,倒灌而入,吹得堂内灯火摇曳,人影晃动。
许元的身影,在张羽等人的簇拥下,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堂的扬州权贵,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软在地,面面相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
从酒楼出来后,许元径直回到了县衙。
他可没有心情跟那些老毕登在那东拉西扯,洛夕可是答应了自己的小要求,今晚他可忙得很呢。
回到后院后。
洛夕早已备好了热水,袅袅的水汽氤氲开来,驱散了夜的寒意。
“许郎,辛苦了。”
洛夕的声音温柔似水,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为许元宽衣解带,那双灵巧的手,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度。
许元看着眼前佳人关切的眼眸,白日里积累的戾气,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洛夕纤细的腰肢。
“不辛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调侃。
“只是有些费脑子。”
洛夕轻笑一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那妾身,便帮许郎好好放松一下。”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
“哦?”
“打算如何放松?”
洛夕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她抬起头,美目流转,吐气如兰。
“许郎,夜深了……”
“人家答应你的要求,可以满足你……”
“哈哈哈……娘子,我来了!”
……
一夜红浪翻滚,无尽旖旎。
待到风歇雨收,已是后半夜。
许元拥着温香软玉,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
当天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金黄时,许元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身旁的佳人尚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安静而美好。
许元没有惊动她,悄然起身,穿戴整齐。
刚一走出房门,一名早已等候在外的玄甲卫便立刻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侯爷,您醒了。”
许元点了点头,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随口问道。
“外面,有人来吗?”
那玄甲卫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恭敬地回答道。
“回侯爷,来了。”
“天色刚亮的时候,江都县令王甫,便带着扬州各大家族的家主,在县衙门外候着了。”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让他们等着吧。”
玄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家侯爷会是这个反应。
“侯爷……您不见他们?”
许元笑了笑,摇了摇头。
“急什么。”
“让他们多等等,脑子才能更清醒一些。”
说罢,他不再理会,径直走向了洗漱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许元将“悠闲”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又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
晋阳公主李明达,还有那位前朝公主高璇,早已等在了饭厅。
“许元哥哥!”
兕儿一见许元,便开心地跑了过来,亲昵地拉住了他的手。
“嗯,兕儿今天起得很早啊。”
许元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随即又看向一旁亭亭玉立的高璇,点了点头。
三人围坐桌前,气氛轻松而温馨。
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水晶蒸饺晶莹剔剔透,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清爽可口。
许元吃得很慢,不时还给兕儿夹一筷子菜,或是与高璇聊几句家常。
仿佛县衙外那些心急如焚、度日如年的扬州权贵,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时间,就在这悠闲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
许元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好了,吃饱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该去……见见那些送财童子了。”
……
江都县衙,前厅。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以江都县令王甫为首,崔家、卢家、陈家、谢家等扬州排得上号的世家家主,一个个正襟危坐,却如坐针毡。
他们从天不亮就等在这里,滴水未进,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每过去一分,他们心中的煎熬便加重一分。
那位长田侯迟迟不露面,就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他们的头顶,让他们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就在他们快要崩溃的时候。
吱呀——
厅堂的侧门,终于被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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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几大家族示好
“唰!”
一瞬间,厅内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甫和一众家主,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下官(我等),参见侯爷!”
众人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与昨日在望江楼上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为首的王甫,脸上更是挤出了菊花般的笑容,谄媚地说道。
“侯爷,您总算来了,下官们……下官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许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时,跟在王甫身后的崔家新任家主——崔贤的堂弟崔贤,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侯爷,昨日之事,是我等利欲熏心,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侯爷。”
“回去之后,我等彻夜反思,幡然醒悟,深感罪孽深重。”
他说着,朝着身后一挥手。
几名家仆立刻抬着数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箱盖打开。
霎时间,满室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有产自东海的夜明珠,拳头大小,在白日里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有前朝名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真迹,画卷古朴,神韵盎然。
还有一尊尺高的血玉珊瑚,通体赤红,晶莹剔透,乃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
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十代的稀世珍宝。
崔贤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语气中满是讨好。
“侯爷为国操劳,我等心中感佩万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侯爷……能够笑纳。”
“只当我等,为昨日的鲁莽,向侯爷赔罪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是赔罪,又是贿赂,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
所有家主都一脸期盼地看着许元,希望这些珍宝,能够让他脸上的寒冰融化哪怕一丝一毫。
然而。
许元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箱子里的宝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堆寻常的石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对着身后的玄甲卫,淡淡地摆了摆手。
“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那我就收下了!”
简短的六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崔贤等人心中猛地一沉。
收下了。
但,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代表着,这位长田侯,根本没把这点“诚意”放在眼里。
玄甲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几个箱子合上,抬了下去。
许元这才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茶水中的浮沫。
大厅内的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王甫和一众家主,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许元不开口,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
许元才仿佛是品够了茶香,将茶杯放下,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坐吧。”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但依旧是身子坐了半个椅子,一副随时准备起身领罪的模样。
“本侯昨日说过的话,诸位想得怎么样了?”
许元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本侯的条件,你们,可还能接受?”
崔贤立刻抢着答道,生怕慢了半拍。
“能!当然能!”
“侯爷说的是,我等身为大唐子民,食君之禄,享朝廷之恩,理应为国分忧!”
另一位谢家的家主也连忙附和。
“崔家主说得对!我等家族,这些年在扬州确实是挣下了一些家业,如今朝廷有需要,我等自当是毁家纾难,在所不辞!”
一时间,表忠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仿佛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彻底洗脑,从一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变成了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
许元听着这些虚伪的言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说重点。”
崔贤心头一凛,连忙收起了那些废话,郑重地说道。
“侯爷,我等……我等昨夜商议了一宿。”
“我卢家、崔家、陈家、谢家……扬州所有世家,愿意共同凑齐五百万两白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数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尽数上缴国库!”
“以支持朝廷在辽东、倭国的治理,支持陛下推行新政,发展大唐!”
说完,他满怀希冀地看着许元。
在他看来,五百万两,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足以平息任何人的怒火。
足以买下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前程。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元的脸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然而。
许元听完这个数字,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那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间变得锐利如刀。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百万两?”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就想将你们这么多年的罪孽,一笔揭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据本侯所知,光是你们几家把持的漕运,刨去上缴朝廷的部分,一年落入私囊的,就不下三百万两吧?”
“这还不算你们走私私盐、违禁贩卖铁器的收入。”
“怎么?”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是觉得本侯的算学不好?”
“还是觉得,本侯……有些太好说话了?”
许元的话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笑意。
但这笑意,却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崔贤等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能说出三百万这个数字,显然是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那后一句话,就更是诛心了。
好说话?
看看地上那几箱还没来得及抬走的珍宝,连个谢字都没有。
看看他们从天不亮就等在门外,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以相见。
这像是好说话的样子吗?
这分明是在说他们……不识抬举!
“侯……侯爷……”
崔贤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我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五百万两,已是我等能凑出的极限了……”
“是啊,侯爷!”
谢家家主也哭丧着脸,接过了话头。
“扬州看着风光,可我等各大家族,族人众多,开销巨大,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啊!”
“还请侯爷明鉴,我等绝非没有诚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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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自己选吧!
一时间,哭穷叫苦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世家之主,此刻演得比街边的乞丐还要凄惨。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瞬间闭上了嘴。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是你们每年私吞漕运的最低进项。”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本侯就当你们是从五年前开始这么做的。”
“三五……一千五百万。”
他收回手指,淡淡地看着众人,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侯给你们三天时间。”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一文都不能少。”
“至于你们各家如何分摊,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本侯不想过问。”
“轰!”
一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砸得他们头晕眼花,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五百万两,已经是他们咬碎了牙才凑出来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两?
这……这是要将他们整个扬州世家,连根拔起,吸干最后一滴血啊!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崔贤第一个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这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啊!侯爷,您开恩,您开恩呐!”
“求侯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一时间,厅堂内哭嚎一片。
许元看着这满堂的“孝子贤孙”,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他甚至连让他们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哭诉。
“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众人心中一颤,强行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张张挂着泪痕的脸,惊恐地看着他。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千五百万两,是本侯给你们的机会。”
“你们可以选择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也可以选择……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很简单。”
“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本侯,也会立刻写一份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呈于御前。”
“将你们这些年,侵吞漕运,私贩铁器,勾结漕帮,豢养私兵的罪证,原原本本地,向陛下一一说明。”
“到时候……”
许元笑了笑,那笑容在众人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怕。
“来处理你们的,就不是本侯了。”
“而是……大理寺的天牢,和刑部的铡刀。”
“诸位,自己选吧。”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哭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
他们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地颤抖着。
大理寺天牢……
刑部铡刀……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们很清楚,许元说的是真的。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一千五百万两,是要他们的钱。
可若是让朝廷来处理,那是要他们的命!
钱没了,可以再赚。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崔贤、卢玄、谢家家主……几位为首的人物,在地上交换了一个绝望而痛苦的眼神。
他们的眼中,有挣扎,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没得选。
良久。
崔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体都瘫软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我等……我等……”
“愿意。”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遵侯爷令。”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叩首。
“我等,遵侯爷令。”
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悲怆与不甘。
许元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很好。”
“看来,诸位都还是聪明人。”
他朝着众人摆了摆手。
“起来吧,都坐。”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姿态,比之前还要卑微,连头都不敢抬。
崔贤定了定神,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阿谀奉承起来。
“侯爷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我等……我等是彻底服了!”
“能为侯爷分忧,为朝廷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是极是极!以后扬州,但凭侯爷差遣,我等一定唯侯爷马首是瞻!”
“以后,还望侯爷能多多提携,带着我等一起发财啊!哈哈哈……”
几人干笑着,想要缓和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在他们看来,破财消灾,既然已经答应了这一千五万两的天价“罚金”,那这件事,总该是过去了。
他们甚至开始幻想,能借此机会搭上长田侯这条线,日后或许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然而。
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慌,事情还没有谈结束呢!”
“谁告诉你们,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噗通。”
一名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家主,刚坐回椅子上,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又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但此刻,已经没人有心思去笑话他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完了?
还没完?
一千五百万两都交出去了,竟然……还没完?
崔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声音都变了调。
“侯……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许元终于抬起了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一千五百万两,是你们这些年侵吞漕运、瞒报税收的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众人如坠冰窟。
“说实话,本侯只要了你们五年的利润,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毕竟,你们的胆子,可不止五年。”
“这件事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本侯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这份‘仁慈’呢。”
“所以,漕运的事,到此为止,算是过去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但是……”
“其它的事,可还没算呢。”
其它……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什么事?
他们这些年做的亏心事多了去了,一时间哪里想得到,这位煞星指的究竟是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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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第二项
许元没有让他们猜测太久。
他朝着身后的张羽,轻轻打了个响指。
张羽会意,转身出门。
片刻之后,他又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和之前装满珍宝的箱子不同,这个箱子,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砰。”
张羽将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箱盖。
没有珠光宝气。
没有金银玉器。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竟然是一本本码放整齐的……账本!
这些账本的封皮,因为年深日久,大多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毛笔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
“卢氏盐行,贞观十三年,入账总录。”
“崔家私账,丁三号。”
“淮南盐道,出货详单。”
……
一名离得近的家主,看清了最上面几本账册的封面,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贩卖私盐!
这些……全都是他们几家联合官府,贩卖私盐的证据!
而且看这数量,恐怕是把他们近十年的老底都给翻出来了!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比刚才听到一千五百万两时,还要难看百倍。
如果说侵吞漕运是死罪。
那贩卖私盐,尤其是勾结官府,形成规模地贩卖私盐,那就是罪上加罪,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侯……侯爷……”
崔贤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指着那箱账本,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许元却对着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崔家主,诸位,不必惊慌。”
“本侯说过,我不是来杀人的。”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一个真心为他们着想的朋友。
“本侯,是来帮你们解决这件事的。”
“但是……”
他又重复了那句经典的话。
“还是那句话。”
“本侯,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又……又是诚意!
众人此刻,真的是欲哭无泪。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再次被狠狠宰上一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次,这位长田侯的胃口,又该有多大。
崔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道。
“不知……侯爷想要我等,如何表示诚意?”
“还请侯爷明示。”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往后,扬州漕运的管理之权,悉数收归朝廷。”
“由朝廷统一调派,统一运营,你们,不得再插手分毫。”
这个条件一出,众人心中便是一痛。
漕运,是他们最大的钱袋子,就这么被收走了。
但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忍痛点头。
“我等……遵命。”
许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各家在扬州,乃至整个江南道的盐行、布庄、粮铺……所有商行。”
“即日起,都要在官府登记造册,账目公开,并入官府监管体系。”
“你们可以继续做生意,但每一笔收入,都要按我大唐律法,足额纳税。”
“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家产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这第二条,更是如同一把利刃,捅进了他们的心窝子。
这等于是在他们所有产业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道枷锁!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攫取暴利了。
他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等于是在他们所有产业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攫取暴利,瞒报漏税了。
这哪里是要钱?
这分明是要他们的根!
“不行!”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是谢家家主,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
“侯爷!您……您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漕运收归朝廷,我等认了!可这……这账目公开,纳入监管,还要足额纳税……这……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愤怒,瞬间在大厅内炸开。
“是啊,侯爷!自古以来,商贾之道,便有诸多便宜之法,水至清则无鱼啊!”
“我等每年孝敬官府的银钱,难道还少了吗?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您将我等的财路都断了,以后这扬州城的繁华,又从何而来?这与杀鸡取卵何异?”
“侯爷,您不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孝子贤孙”们,此刻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仿佛要用口水将许元淹没。
一千五百万两,他们忍了,那是破财消灾。
可许元这两条规矩,却是要掘了他们的祖坟,断了他们子子孙孙的富贵路。
这,他们忍不了!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反对声浪,许元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阴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直到大厅内的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些许恐惧的目光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了,就该本侯说了。”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看来,诸位还是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你们以为,自己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不同意,也可以。”
“很简单。”
许元身体向后一靠,姿态闲适,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本侯现在就将这箱账册,连同漕运的罪证,一并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呈于陛下面前。”
“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陛下会如何处置你们,你们背后的家族,你们的妻儿老小,可就不是本侯能说了算的了。”
“诸位,想清楚了再回答。”
大厅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口装满了罪证的木箱,就摆在中央,像是一口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棺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刑部铡刀的寒光,似乎又一次在他们脖颈间闪现。
众人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这番话击得粉碎,脸色又一次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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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强硬态度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侯爷,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崔家家主,崔贤。
此刻的崔贤,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卑微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沉稳与傲慢。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对着许元,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侯爷,就算您将这些东西送到长安,陛下……也未必会将我等怎么样。”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他看着崔贤,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跳梁小丑。
崔贤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不再是只对许元说,而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我等江南世家,盘踞于此数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我等不仅掌控着江南的经济命脉,更是士林之表率!”
“陛下乃是圣明天子,他比谁都清楚,动了我等,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动了我等,江南经济必将动荡,漕运瘫痪,税收锐减,这是其一!”
“动了我等,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陛下刻薄寡恩,鸟尽弓藏,天下士子之心,将因此而离散,这是其二!”
“动了我等,天下林立的数百氏族会怎么想?他们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大唐的根基,都会因此而动摇,这是其三!”
崔贤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伸手指着许元,声色俱厉。
“侯爷,你不过是陛下的孤臣!眼下,陛下或许会信你,但绝不会为了你,而与天下世家为敌!”
“你手上的这些罪证,或许能杀我们几个人,但想要凭此就将我江南世家连根拔起?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已经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的家主们,振臂一呼。
“诸位!长田侯欺人太甚,我等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今日,我等便在此拧成一股绳,与他抗争到底!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我等尽数屠戮!”
“对!崔家主说得对!”
“我等绝不答应!”
“大不了鱼死网破!侯爷你也别想好过!”
被崔贤这么一扇动,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发了出来。
是啊!
他们是世家!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侯爷,骑在他们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皇帝都要礼让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大有当场就要和许元翻脸的架势。
整个大厅,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看着崔贤在那里慷慨陈词,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猴戏。
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所有人都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他时。
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说得好。”
他轻轻鼓了鼓掌。
“慷慨激昂,义正辞严,差点连本侯都信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天下世家?读书人?氏族?”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崔家主,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锁定在崔贤一个人的身上。
那眼神,让崔贤心中莫名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许元的声音,幽幽响起。
“本侯,想问崔家主一件事。”
“四年前,有一帮自称来自西域的商人,一行大概三十余人,带着大量的奇珍异宝,想跟你们合作,在淮河扬州一代,开展生意。”
“不知崔家主,可还有印象?”
许元的话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崔贤的心口上。
崔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
他指着许元,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惊恐。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人?”
这个秘密,是他心中埋得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除了几个核心的族中长老,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许元,他……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看到他这副模样,在场其他人就算再蠢,也看出了不对劲。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脸色煞白的崔贤身上。
崔贤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强行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确……确实有这么些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矢口否认。
“不过,他们后来觉得扬州水土不服,便自行离开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本……本家主又如何得知?”
“侯爷,您可不要听信什么小人谗言,血口喷人!”
“是吗?”
许元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自行离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如同阎罗的审判。
“据本侯所知,那些人,不是自行离开。”
“而是被你们崔家,秘密地……全部灭口了!”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灭口?
杀了三十多个西域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刺向崔贤。
崔贤的身体,筛糠般地颤抖起来,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这是污蔑!”
“污蔑?”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因为你们崔家的人发现,那些商人带来的合作模式,远比你们的更加高明,一旦让他们在扬州立足,你们的生意,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更因为,他们带来的那些西域奇珍,那些新奇的货物,是你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暴利之物!”
“你们既恐惧他们的能力,又贪婪他们的货物!”
“所以,你们便设下毒计,假意合作,将他们骗至城外,秘密坑杀,抢了他们所有的货物!”
许元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崔贤的神经上。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崔贤面前。
他低下头,凑到崔贤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崔家主。”
“本侯说的,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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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长田旧事
许元的话,仿佛带着来自九幽地府的寒气,瞬间抽干了崔贤身上所有的温度和力气。
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向后退去,像是躲避着什么索命的厉鬼,脚下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地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哐当!”
名贵的红木椅子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也震碎了大厅内那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元身上,再次聚焦到了状若疯癫的崔贤身上。
没有人听到许元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崔贤那张瞬间失却了所有血色的脸。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长田侯,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不……不是……我没有……”
崔贤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杂音。
他拼命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似乎想要挥去眼前那看不见的梦魇。
“你……你血口喷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从许元身后猛然响起。
“崔家主!”
一直如同雕塑般立在许元身后的张羽,此刻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崔贤,其中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
“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四年前,西域来的商队……是不是你崔家动的手?”
张羽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却难以自持。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许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和默许。
他当然知道张羽为何如此激动。
因为张羽,就是长田县人。
而四年前那支来到扬州,想要开辟商路,却最终人间蒸发的商队……
领头的,正是张羽的亲哥哥!
崔贤被张羽这森然的质问,骇得又是一个哆嗦。
他看着张羽那张与记忆中某个面孔有几分相似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长田县……
许元也是来自长田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道闪电划破了他混乱的思绪,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难怪这个许元一到扬州,就对自己这些人下此狠手!
这不是为了什么漕运,也不是为了什么税收!
这是……这是来复仇的!
想通了这一层,无尽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绝无可能善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贤猛地挺直了腰杆,色厉内荏地嘶吼起来。
“什么商队?什么灭口?全都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侯爷!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仅凭一些道听途说,就如此构陷我崔氏百年清誉!”
他死死地咬着牙,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这就是污蔑!”
他笃定,四年前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尸骨无存,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只要他死不承认,这个许元又能奈他何?
“证据?”
许元看着他最后的挣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嘲弄之色愈发浓郁。
“本侯要杀你,需要证据吗?”
他缓缓踱步上前,身上的官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崔贤,本侯若是想让你崔家覆灭,有的是办法。”
“这箱子里的账册,随便挑出一本,就够你崔家满门抄斩。”
“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颜面,给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留最后一分体面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刮得人骨头发疼。
“只可惜,你给脸不要脸。”
许元停下脚步,与崔贤相隔不过三尺,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本侯再告诉你一件事。”
“四年前那支商队,那些被你们坑杀在扬州城外的生意人……”
他微微停顿,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我长田县的人。”
“是我许元,亲手组建的商队!”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毁灭性。
如果说,坑杀西域商人,是谋财害命,罪大恶极。
那么,坑杀一位当朝侯爷、一县之主的麾下商队,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崔家动的人,是许元的人!
是朝廷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在公然挑衅朝廷,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
崔贤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身体晃了晃,这一次,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长田县……是你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许元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根本不是查出来的,这是血海深仇!
可是,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依旧没有熄灭。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困兽犹斗的凶狠。
“那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就算是你的人又如何?你还是没有证据!”
“许元!我告诉你,别拿这件事来吓唬我!我崔家也不是泥捏的!”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嘶吼道。
“我崔家在江南,在扬州,扎根了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吓倒的?”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你今日要是真敢把我崔家怎么样,我保证,整个江南都会乱起来!”
“到时候,漕运停摆,税赋收不上来,这扬州城百万百姓生计无着,我看你这个冠军侯,怎么跟陛下去交代!”
“惹急了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
再也没有丝毫的掩饰。
这已经是在拿整个江南的安稳,来威胁许元了。
“找死!”
张羽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腰间的横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地上的崔贤。
只要许元一个眼神,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这个杀害他兄长的仇人,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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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讨价还价
“张羽。”
许元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稍安勿躁。”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身体一震,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硬生生地被他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横刀归鞘,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着崔贤。
许元连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崔贤一眼。
他知道,这条疯狗,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大厅内其余的世家家主。
那些人,从刚才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眼神闪烁,低着头,不敢与许元对视。
崔贤的疯狂,让他们心惊。
许元的狠辣,更让他们胆寒。
他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是跟着崔贤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诸位。”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家主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
“现在,本侯想问问你们。”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身旁的桌案上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你们的想法,是不是也和崔家主一样?”
“是不是也觉得,本侯的条件,太过苛刻?”
“也想跟着他,跟本侯,跟朝廷,掰一掰手腕?”
没有人说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问题,像是一把双刃剑,悬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承认,就是与崔贤同罪,公然对抗朝廷命官。
否认,就是背叛盟友,将自己彻底置于许元的掌控之下。
良久,还是那谢家家主,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侯……侯爷,您……您误会了。”
“崔家主他……他也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我等……我等对朝廷,对陛下,那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先是撇清了关系,然后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
“只是……侯爷您提出的那两条规矩,实在是……”
“实在是断了我等的活路啊。”
“漕运归公,我等认了。那一千五百万两,我们也交了。可这账目公开,纳入监管……这生意,就真的没法做了。”
“还请侯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给我等……留条活路吧。”
“对啊,侯爷,求您高抬贵手啊!”
“我等愿意再多出一些银钱,孝敬侯爷!”
“只要不公开账目,一切都好商量!”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显然还没从世家大族的思维中转变过来。
在他们看来,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只要价码合适,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许元。
“活路?”
许元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讥诮,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们也配跟本侯谈活路?”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你们以为,交出漕运,献上银子,这事就算完了?”
“你们以为,本侯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要钱?”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侯说过,那只是开胃小菜。”
“你们觉得本侯的条件苛刻?”
他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更苛刻的,你们还没见到呢。”
话音刚落。
许元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来人。”
“把另一份大礼,也拿上来,给诸位家主,开开眼。”
门外,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他们手中,同样抬着一口木箱。
只是这口木箱,比之前那口装盐道账册的,要小上一些,也更加陈旧。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闷响,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股比刚才更加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里面……又是什么?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许元缓缓走上前,亲自打开了那口木箱的锁扣。
“嘎吱——”
箱盖被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卷卷泛黄的图纸,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铁器零件。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
许元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了一卷图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上面,用精密的线条,绘制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兵器。
“诸位,可识得此物?”
许元淡淡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森然。
“不认识,很正常。”
“因为这东西,不是我大唐的制式兵器。”
他将图纸扔回箱子里,又从中拿起了一块刻着奇特花纹的铁片。
“这上面的花纹,诸位想必也不认识。”
“本侯可以告诉你们,这种花纹,来自大海的另一边,一个叫倭国的地方。”
倭国!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许元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不认识图纸,不认识花纹,不要紧!”
“你们只需要知道,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件事!”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鹰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几个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家主身上。
“你们!”
“背着朝廷,勾结外邦,将我大唐明令禁止出口的铁器,盔甲,甚至是兵器图纸,走私贩卖给倭国人!”
“以此,牟取暴利!”
轰隆!
许元的话,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大厅之内!
如果说,走私私盐,是自肥腰包,罪在贪婪。
坑杀商人,是谋财害命,罪在残忍。
那么……
走私违禁铁器与兵器给外邦,这是什么罪?
这是通敌!
这是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大厅内,顿时死寂无声。
之前,许元拿出盐道账册,指控他们走私私盐,侵吞漕运。
那时的他们,是惊,是怒,是不甘。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利益之争,是钱财上的纠葛。
自古以来,官与商,与世家,在这种事情上拉扯不清,再正常不过。
朝廷缺钱了,就来割一刀。
只要价码合适,只要能保住根基,钱,可以给。
所以他们敢讨价还价,崔贤甚至敢拿出江南的安稳来威胁。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根子,在“利”字上。
只要是“利”,就可以谈。
可现在,这口箱子里的东西,彻底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这不再是“利”字之争。
这是“生”与“死”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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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许元的愤怒
贩卖私盐,控制漕运,最多是让朝廷的根基松动几分,是蛀虫,是硕鼠。
陛下念在世家盘根错节,或许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罚些银钱,削些权柄,也就罢了。
可是贩卖铁器与兵器图纸给倭国……
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是在给大唐的敌人递刀子!
这已经不是蛀虫了,这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的国贼!
大厅之内,几个刚才还面带不忿,心存侥幸的家主,此刻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骇、绝望与难以置信的惨白。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额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们想到了当今陛下。
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天可汗,李世民。
是,陛下平日里看起来是仁厚的。
他能容忍魏征当朝顶撞,能听得进不同的意见。
甚至对于他们这些世家,只要不太过分,也多是拉拢安抚。
可那份仁厚,是有底线的。
这条底线,就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就是国家的安危!
谁敢碰这条线,谁死。
玄武门之变,他能杀兄弑弟,逼父退位。
对外征伐,他能灭东突厥,降薛延陀,打得四方蛮夷俯首称臣。
这是一个骨子里刻着铁与血的帝王!
指望他在这等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面前,还顾念什么世家的情面?
做梦!
这件事一旦捅到长安,捅到陛下的案头……
他们毫不怀疑,下一刻,便是禁军出动,铁蹄踏平江南,将他们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到那时,别说他们,便是他们在朝中做官的那些门生故吏,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扒掉官袍,打入天牢,等待问斩。
最好的结果也得流放边塞!
没有人能保住他们。
许元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缓缓地,将那块刻着倭国花纹的铁片,扔回箱中。
“当”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知道吗?”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们卖出去的每一斤铁,在倭国,都被打造成了锋利的兵刃。”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
“在辽东,高句丽的战场上,就有倭国的佣兵。”
“他们拿着你们卖过去的铁打造的倭刀,砍下了我大唐将士的头颅。”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年前,本侯奉旨平定倭国。”
“那一战,我大唐将士,死伤多少?”
“你们只看到了本侯封侯的荣耀,可你们谁曾想过,在那片土地上,有多少忠魂再也回不了故乡?”
“至今,在本侯下令修建的富士山烈士陵园里,还躺着上万名我大唐的好儿郎!”
“他们,或许就是死在你们亲手递出去的刀下!”
“你们告诉我!”
许元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这些人,顶着世家的名头,享受着大唐的安宁与富庶,却在背地里,做着这种资敌通寇的勾当!”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们血管里流的,还是不是汉家的血!”
句句诛心。
字字泣血。
张羽站在一旁,早已是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征战沙场多年,最是明白袍泽战死异乡的悲痛。
一想到那些兄弟,可能就是死在眼前这些肥头大耳的国贼手里,他心中的杀意,便再也无法遏制。
而那些世家家主,在许元这番饱含血泪的怒斥之下,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扑通!”
一声闷响。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只见陈家家主,一个年过半百,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者,双腿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抽掉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侯爷……侯爷饶命啊!”
陈家主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大族的体面。
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抱住许元的腿。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财迷了心窍啊!”
“求侯爷开恩,求侯爷给陈家一条活路!”
他一边哭嚎,一边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
“啪!”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陈家……愿意!我们什么都愿意!”
“侯爷您之前提的条件,我们都答应!全都答应!”
“漕运,我们交!账目,我们公开!银子,我们一文不少地补上!”
“只求侯爷……高抬贵手,将此事……将此事按下,不要上奏朝廷啊!”
他很清楚,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这个煞神。
只要许元不上奏,他们就还有活路。
一旦奏折递上去,他们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许元低头,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彻底打碎这些世家大族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侥幸。
让他们明白,在大唐的律法和国家利益面前,他们所谓的百年清誉,一文不值。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陈家主,缓缓看向了那些依旧站着的,面如死灰的其他人。
“你们呢?”
他淡淡地问道。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剩下的几位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尽是挣扎与恐惧。
他们当然想活。
可他们也知道,许元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将他们逼入绝境,图谋的,绝不仅仅是那两条规矩,那一点银子。
如果现在答应了,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侯爷。”
良久,还是那谢家家主,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他的腰杆,已经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通敌叛国之罪,我等……万万担待不起。”
“只要侯爷……愿意为我等周旋一二,将此事……翻篇。”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侯爷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
“我等……但凡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这句话,等于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许元的手上。
他们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求许元这个执刀人,能下手轻一点。
许元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好。”
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看来诸位,都是聪明人。”
“想让本侯将这件事压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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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摊丁入亩
许元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指。
“首先,本侯之前说的那两条,一条也不能少。”
“扬州漕运的管理权,悉数收归朝廷,由朝廷委派官员统一管理。”
“各家的盐行、布庄、粮铺,必须立刻到官府登记造册,所有账目公开透明,纳入官府监管。偷税漏税者,家产充公,主事之人,流放三千里。”
众人闻言,脸上虽然肉痛,却还是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我等遵命,一定照办。”
“应该的,应该的。”
跟抄家灭族比起来,这点损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众人那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玩味。
“别急着答应。”
“这只是前提。”
“本侯说过,那只是开胃小菜。”
“想要活命,你们还需要答应本侯,也是朝廷,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正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许元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本侯奉陛下之命,即将在扬州、苏州一带,推行一项新政。”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项新政,名为……”
“均田分配,摊丁入亩!”
嗯?
一瞬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如果说,收回漕运,监管账目,是要割他们的肉。
那么,推行土地改革,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刨他们的祖坟啊!
世家为何能成为世家?
凭什么他们能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甚至能与皇权分庭抗礼?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金银财宝,也不是因为他们出了多少达官显贵。
而是因为土地!
是他们手中掌握着江南数之不尽的良田!
有了土地,就有了佃户,有了依附于他们的百姓。
有了人,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有了可以挑选的读书种子,有了他们影响朝堂的根基。
土地,是他们一切权势与荣耀的源头!
现在,许元竟然说,要搞土地改革?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和绝望。
“侯……侯爷……”
谢家家主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说的土地改革……是……是什么意思?”
许元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意思很简单。”
“朝廷将重新丈量江南所有土地,核定田亩,清查人口。”
“所有隐匿的田产,一经查出,悉数充公。”
“同时,朝廷将出台新的税法,按田亩征税,无论是谁家的土地,税率一视同仁。”
“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时间,然后扔出了最后一颗炸弹。
“朝廷将会限制个人及家族占有土地的上限。”
“超出限额的土地,必须由官府出面,以市价,半卖半送给那些无地的百姓。”
“本侯要让这江南之地,耕者有其田!”
耕者有其田!
最后五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厅内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刺入在场所有世家家主的心脏。
大厅内,刚刚缓和下来的一丝气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比冰窖还要刺骨的寒意与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那刚刚升起的求生欲望,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灰白所取代。
他们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如果说通敌叛国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让他们身死族灭。
那么这“均田分配,摊丁入亩”,就是要将他们这些百年世家的根基,连同祖坟里的骸骨,一并挖出来,挫骨扬灰。
“侯……侯爷……”
谢家家主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他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您说的这个……摊丁入亩,究竟……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元冷眼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宰杀的猪羊。
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意思很简单。”
许元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本侯在辽东推行过,效果,很不错。”
“第一,重新丈量清查江南所有田亩与人口,所有藏匿的田产,一经查出,悉数充公。”
“第二,改革税制。废除以人头计算的丁税,将其摊入田亩之中。简单说,就是谁的土地多,谁交的税就多。土地少的,交的税就少。没有土地的,便无需再承担这笔税负。”
此话一出,几个家主的身子明显晃了晃。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他们之所以能富甲一方,靠的就是手握大量田产,却通过各种手段隐匿人口,逃避丁税。
如今,税负要跟着土地走?
那他们每年要多交多少税赋?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许元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了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朝廷将会为个人及家族占有土地的数量,划定一个上限。”
“所有超出这个上限的土地,必须由你们,卖给官府。”
“然后,再由官府,以半卖半送的形式,分给那些为你们耕作了一辈子,却连一寸土地都没有的佃农。”
“本侯要让这江南,再无流民,人人有地可耕,人人有饭可吃。”
“这就是,均田分配,摊丁入亩。”
“懂了吗?”
懂了。
怎么能不懂。
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凌迟。
这是在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
这是要将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从云端之上,一脚踹进泥地里,让他们和那些泥腿子为伍。
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是他们权势、地位、财富、荣耀,一切的一切的来源。
没了土地,他们算什么百年世家?
不过是一群稍微有点钱的富家翁罢了。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只见崔家的家主崔贤,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世家子弟的仪态,指着许元,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这绝不可能!”
“许元,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我江南世家,传承数百年,田产乃是祖宗基业,岂容你一个外来竖子说分就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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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两条路
他这一声吼,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其余几位家主,也从极致的恐惧中,生出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没错!绝不可能!”
“侯爷,收回漕运,我等认了。补缴银两,我等也认了。”
“可你要动我等的田产,这与杀了我等何异?”
“我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答应!”
“许元,你不要逼人太甚!真要鱼死网破,这江南,必然大乱!”
谢家家主也挺直了已经弯下的腰杆,脸色铁青。
“侯爷,土地乃家族之本。动了土地,便是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
“这个后果,您承担不起,朝廷……也未必承担得起!”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到了这一步,他们连通敌叛国的大罪都顾不上了。
因为许元提出的条件,比通敌叛国的结果,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前者,死的只是他们这一代人,或许还能保全一些旁支血脉。
可后者,是让他们整个家族,从根子上彻底消亡。
看着群情激奋,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世家家主,许元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那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哦?”
“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答应!”
崔贤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本事,你就将我等通敌的罪证递上去!”
“我等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一面之词,还是信我江南世家能稳住这半壁江山!”
“说得好。”
许元轻轻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大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诸位是选择了一条死路。”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本侯也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两条路。”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答应本侯所有的条件,均田地,摊丁亩。你们的命,你们的家族,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
“第二,顽抗到底。本侯现在就将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跑不了!”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对本侯动手。”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护卫身上扫过,嘴角笑意更浓。
“不过本侯提醒你们一句,本侯,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许元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反抗之火的众人头上。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谈判的文官。
他是一个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如海的煞神。
大厅内,气氛再次凝固。
许元看着他们变幻不定的脸色,淡淡地说道。
“本侯,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当然,也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
“两天。”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清楚。”
“是选择屈辱地活着,还是选择体面地去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除了崔贤之外的所有人。
“另外,本侯可以给你们一个额外的机会。”
“在这两天之内,谁若是想通了,可以单独来找本侯谈。”
“第一个来的人,本侯可以酌情,为他家多保留三成的土地。”
“第二个,两成。”
“第三个,一成。”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话一出,原本还同仇敌?的几位家主,彼此对视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怀疑,猜忌,动摇……
许元的这一手分化瓦解,阳谋,却歹毒无比。
他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法真正联合在一起。
“当然了。”
许元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崔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崔家,除外。”
“你们崔家,没有谈判的资格。”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一眼,理了理衣袍,转身便朝着后堂走去。
“张羽,送客。”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内。
只留下几个面如死灰,内心天人交战的世家家主,呆立在原地。
……
穿过回廊,回到后院。
喧嚣与杀机被隔绝在外,庭院内一片宁静。
晋阳公主李明达,秦月离,还有月儿,三女正坐在石桌旁,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见到许元回来,她们立刻迎了上去。
“许元,怎么样了?”
晋阳公主抢先问道,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她虽然不懂前厅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许元脸上冰冷的表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李明达微凉的小手。
“没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答应了吗?”
一旁的高璇也忍不住问道,她出身将门,更能明白其中的凶险。
许元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没有。”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淡淡地说道。
“动他们的钱,他们会痛,但还能忍。”
“可要动他们的地,就是要他们的命。”
“这群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不会这么轻易就范的。”
洛夕有些担心地说道:“那……那怎么办呀?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许元闻言,轻笑一声。
“我原本,就没指望他们会这么轻易答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对付这群人,只有一个办法。”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是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再问他们同不同意。”
“实在不行……”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就动刀兵,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也是一样的。”
听到“动刀兵”三个字,三女的心都跟着一紧。
许元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身后的张羽。
他的神情,瞬间从温和转为了肃杀。
“张羽。”
“末将在!”
张羽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立刻派人出城,通知曹文。”
“让他麾下那五千五百玄甲军,务必隐藏好行踪。”
“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能察明他们的到来。”
“明白!”
张羽沉声应道,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他知道,许元已经做好了动武的准备。
许元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清晰。
“另外,从现在开始,派人盯死扬州城所有出城的路口。”
“这几天,无论是哪一家送出去的书信,还是派出去的人,我都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出去。”
张羽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侯爷是担心,他们会暗中联络,想要先下手为强?”
许元冷笑一声。
“我不是担心,是肯定。”
“给他们两天时间,不是让他们思考,是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两天,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调兵遣将,准备和我鱼死网破。”
“而我……”
许元眼中寒光爆射。
“就是要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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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逛街
安排好这些事儿后,许元转过身,脸上那足以冻结骨髓的冰冷与森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化为了春风般的温和。
他看着眼前三位面带忧色的绝代佳人,嘴角勾起一抹歉然的微笑。
“抱歉,吓到你们了。”
洛夕轻轻摇头,走上前一步,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许元的影子。
“许郎,我们只是担心你。”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一旁的高璇,出身高句丽皇族,对这种杀伐之事更为敏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
“许元,你真的打算……和他们撕破脸?”
晋阳公主也攥紧了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许元哥哥,那些世家,会不会真的狗急跳墙?”
许元闻言,朗声一笑。
笑声驱散了庭院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伸出手,一手牵起李明达,一手牵起洛夕,目光则温柔地看着高璇。
“撕破脸?不,是他们自己把脸凑上来,让我打。”
“至于狗急跳墙……”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也要看,是狗,还是土鸡瓦狗。”
他环视三女,看着她们依旧紧绷的小脸,话锋一转。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难得来一次江南,扬州风月,冠绝天下。总不能一直闷在这行辕里。”
“走,本侯陪三位夫人,出去逛逛。”
“逛逛?”
三女都是一愣,显然没跟上许元的思路。
前一刻还在布置杀局,准备与江南世家血战到底,下一刻,就要去逛街?
这……这转变也太快了。
许元看着她们呆萌的样子,心情大好。
“当然是逛逛。”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们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的,挑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今天所有消费,我许公子买单!”
“耶!”
晋阳公主先喊了一声,洛夕和高璇也一脸兴奋,显然十分开心。
“走咯,逛街去!”
……
扬州城的街道,与长安的雄浑大气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是粉墙黛瓦的精致楼阁,小桥流水穿城而过,乌篷船在绿波上悠悠划过,别有一番水乡韵味。
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幅繁华而生动的江南市井图。
洛夕左手牵着高璇,右手牵着晋阳公主,许元则略带一丝英气地走在他们身侧,陪着她们。
一行四人,男的俊朗不凡,三位女子更是各有千秋,风华绝代,瞬间便成了长街之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暗处,数十名身着便衣的玄甲军锐士,如同影子一般,不远不近地缀在四周,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许元看似在与三女谈笑风生,介绍着江南的特色小吃,实则他的感知早已铺开,任何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股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是那些世家派来的探子。
许元心中冷笑。
这样最好。
就让你们看看,本侯究竟有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惬意,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心中便越是惊疑不定。
“哇,许郎你看,那个面人捏得好漂亮!”
洛夕拉着许元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捏面人的小摊,眼中闪烁着小星星。
“喜欢?那就买下来。”
许元笑着走到摊前,让老师傅捏了四个,一个是他,另外三个,自然是惟妙惟肖的三女。
“这个糖画也好甜!”
“这家的苏绣手帕真好看!”
“还有这个玉簪,明达妹妹,你看是不是很配你?”
李明达虽然贵为公主,在长安也逛过东西两市,但江南水乡的精致与婉约,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无论是巧夺天工的刺绣,还是玲珑剔透的玉器,亦或是街边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小玩意,都让她目不暇接。
高璇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对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精巧短剑爱不释手。
许元全程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有一个字。
“买!”
只要她们多看一眼的东西,他便毫不犹豫地挥手买下。
跟在身后的亲卫,很快就抱不下了,只能临时去雇了好几辆马车,专门用来装载战利品。
三女从一开始的些许拘谨,到后来也彻底放开了。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布料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传遍了半条长街。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行辕,看着那满满几大车厢的东西,三女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晋阳公主吐了吐舌头:“我们……是不是买得太多了?”
洛夕也小声说道:“这些东西,都快把库房堆满了吧。”
高璇则是看着其中几个装满了锦缎布匹的大箱子,眼中也带着几分憧憬。
“许元,这些……我想让人送到长安去。”
晋阳公主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烫。
“等到时候……我们成亲的时候用。”
许元闻言,心中一暖。
“好,都依你们。”
婚礼。
想到这两个字,许元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算算时间,离大婚之日,也就只剩下两三个月了。
是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张羽。
“对了,张羽。”
“长田县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异样吧?”
许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扬州之事,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篇章。
长田县,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要大婚,长田县的那些父老乡官,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们,能来的,可都得来给他撑场面。
那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张羽立刻躬身,神情肃穆地回答道。
“回侯爷,县里一切安好。”
“方县丞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各项新政都在稳步推行,并无大事发生。”
许元点了点头,这是他预料之中的。
方云世的能力,他信得过。
然而,张羽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周元将军那边,倒是有一些情况。”
“哦?”
许元的眉毛微微一挑。
能让张羽特意提及的,想来不是小事。
张羽沉声说道:
“根据边境斥候的回报,最近在长田县与吐蕃接壤的边境线上,我方斥候发现吐蕃探子的活动,变得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而且,我们的人还截获了一些情报。”
“情报显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似乎在与吐谷浑的可汗,频繁接触。”
“吐蕃和吐谷浑?”
许元听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两个势力,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大唐在西线的劲敌。
如今,他们竟然搅和到了一起?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羽见许元面色凝重,连忙补充道。
“侯爷不必过于担心。”
“周元将军已经加强了边境的巡逻与戒备,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长田军的绝对自信。
“周将军让属下转告侯爷,有他在,有我们五万长田军在,就算是吐蕃和吐谷浑联起手来,也休想踏入我长田县半步!”
许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张羽说得没错。
他一手组建起来的长田军,可不是吃素的。
那支军队,装备着这个时代最精良的兵器铠甲,用着远超时代的训练方法,更经历过辽东战场的血火洗礼。
区区五万人,或许不足以将吐蕃和吐谷浑打残打废。
但若是只想守住长田县的一亩三分地,让他们有来无回,许元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他的思绪飞转。
吐蕃……吐谷浑……松赞干布……
看来,等大婚过后,他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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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红花教
次日清晨。
江都县衙。
许元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腾。
他的神情平静,仿佛昨日扬州街头的喧嚣与温情,都已随着那一夜好梦远去。
门外,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进。”
许元头也不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房门被推开。
张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铠甲上似乎还带着晨露的湿气,那是彻夜未眠、奔波探查留下的痕迹。
“侯爷。”
张羽躬身行礼,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许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这位得力干将。
“看来,咱们那些‘朋友’,昨晚都没睡好觉啊。”
张羽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岂止是没睡好。”
“简直是鸡飞狗跳。”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双手呈递给许元。
“侯爷神机妙算。”
“崔家、卢家、陈家,还有那个一直在观望的张家,昨晚都有了大动作。”
许元接过密折,并没有急着打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说说看。”
“他们是怎么个‘大动作’法?”
张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回侯爷。”
“根据斥候营兄弟们的连夜监视。这几大世家的家主,昨晚深夜秘密聚首。”
“随后,各家的私库大开,一箱箱的兵器、铠甲,被趁着夜色分发了下去。”
“不仅是他们自家的护院家丁,就连平日里依附于他们的一些地痞流氓,也都领到了家伙。”
许元闻言,轻笑一声。
“分发武器?”
“看来,这是打算若是谈不拢,就要硬碰硬了?”
张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正是如此。”
“而且,他们做的准备,远不止这些。”
“侯爷之前虽然拿下了漕帮的几个头目,震慑了一番。”
“但这扬州漕帮,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咱们拿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许元微微挑眉。
“哦?”
张羽继续说道:
“据查,整个扬州片区,依附于漕运讨生活的人,足有上万之众。”
“这些人,平日里靠着世家大族的指缝漏食。”
“几大家族经营多年,早已将这些人喂得死心塌地。”
“昨晚,几大家族的管事,连夜拜访了漕帮的几位实权长老。”
“大把的银子洒了出去。”
“如今,这上万漕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暗中集结。”
“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搅得扬州城天翻地覆。”
许元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这上万人的暴动威胁,在他眼中不过是儿戏。
“一万人……”
许元喃喃自语。
“倒是好大的手笔。”
“这就是所谓的法不责众,想要用民变来逼我就范?”
张羽冷哼一声。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若是放在战场上,属下带五百玄甲军,便能将他们冲个稀烂。”
“只是……”
张羽话锋一转,略显迟疑。
“这里毕竟是扬州。”
“若是真打起来,怕是会伤及无辜百姓,甚至毁了半个扬州城。”
“这恐怕也是那几大世家的底气所在。”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们这是在赌。”
“赌我许元爱惜羽毛,不敢在城内大开杀戒。”
“赌朝廷忌惮江南动荡,会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退步。”
说到这里,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可惜。”
“他们赌错了对手,我既然敢来,就没怕过乱。”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水。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羽。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动作。”
“还有吗?”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明面上的集结,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是用来施压的。
若是真的要拼命,定然还有更阴毒的后手。
张羽闻言,嘿嘿一笑。
脸上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几分,露出了几分往日在军营里的痞气。
“侯爷果然是侯爷。”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这几大家族的老狐狸,确实还留了一手。”
“若是属下那些兄弟稍微马虎一点,哪怕是只盯着那几处大宅门,还真就给漏过去了。”
“这也是多亏了咱们斥候营平日里训练有素,连他们倒夜香的偏门都没放过。”
许元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别卖关子。”
“说细节。”
张羽收起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甚至比刚才汇报漕帮异动时,还要凝重几分。
“侯爷。”
“那几大家族的人,暗中联系了一个组织。”
“他们派出的心腹,乔装打扮,绕了半个扬州城,最后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
“与里面的人接头后,留下了一笔巨额的定金。”
许元眉头微皱。
“什么组织?”
“值得他们如此小心翼翼?”
张羽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红花教。”
“红花教?”
许元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无论是前世的历史记忆,还是穿越后的见闻,似乎都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似乎是个……江湖帮派?”
许元试探着问道。
张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据属下连夜突审抓到的一个知情人交代。”
“这个红花教,如今蛰伏在岭南一带。”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暗地里,他们接的活儿,只有一个。”
张羽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刺杀。”
许元眼神一凝。
“杀手组织?”
张羽肯定地说道:
“没错。”
“而且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
“这帮人,似乎是冲着侯爷您来的。”
许元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有点意思。”
“看来这几大世家,是真的不想活了,连买凶杀官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个红花教,什么来头?”
“敢接刺杀朝廷命官的单子,胆子不小啊。”
张羽拱手道:
“侯爷,属下昨晚也动用了所有的暗线去查这个红花教的底细。”
“但所得甚少。”
“这帮人藏得很深。”
“只知道,这个组织的历史,极其久远。”
张羽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
“早在五胡十六国时期,这个组织就已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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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保护
许元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五胡十六国。
那是中原大地上最黑暗、最混乱的一段岁月。生灵涂炭,白骨露野,是真正的人吃人的时代。
能从那个时代延续至今的组织,绝对不简单。
张羽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中原板荡,各国政权更迭频繁,短的甚至只有几个月。”
“朝廷管不了百姓的死活。”
“民间为了自保,便滋生了很多结社自卫的组织。”
“这红花教,起初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随着世道变迁,那些纯粹的自卫组织大多消亡了。”
“而这红花教,却在黑暗中活了下来,并且变了味。”
张羽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血腥往事。
“他们开始吸纳亡命之徒。”
“开始收钱办事。”
“从最初的保境安民,慢慢发展成了专门替人消灾的杀手集团。”
“杀人越货,灭门屠户,只要给得起钱,他们什么都干。”
“而且,他们不问是非,不问对错。”
“只认钱,不认人。”
许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解释得通了。
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下,能生存下来的,往往都是最狠毒、最没有底线的。
“既然是从那个乱世活下来的。”
“想必手里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吧?”
许元问道。
张羽面色凝重地回答:
“侯爷明鉴。”
“据传,这红花教内,有不少好手。虽然不像军中将领那般能掠阵杀敌。但确实有一些人,身怀绝技。”
“他们经过残酷的选拔和训练,杀人技法炉火纯青。”
“而且,他们极擅隐匿。”
“不可轻敌。”
许元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摩挲着玉扳指。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所谓的武侠内功。
但人体的潜能,确实可以通过极端的训练被激发出来。
就像他手下的特种兵,虽然也是肉体凡胎,但以一敌十并不在话下。
而这种传承数百年的杀手组织。
定然有着一套独特的杀人体系。
刺杀。
下毒。
陷阱。
易容。
甚至是美人计。
手段必然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他们既然敢接这单生意。”
“说明他们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
许元淡淡说道。
“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只有出不起的价。”
“看来,我在那几位家主眼中,真的很值钱啊。”
他并不畏惧正面的千军万马。哪怕是那上万漕工暴动,他也有信心镇压,因为那是看得见的敌人。
但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
许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个倩影。
洛夕、高璇、晋阳公主。
自己倒是无妨,她们三人却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张羽。”
许元开口了。
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属下在!”
张羽大声应道。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后院那片宁静的厢房。
那是三女居住的地方。
“派人保护好你三位嫂子。”
许元转过身,瞥了张羽一眼。
“若是让她们三人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吓。”
“若是让她们掉了一根头发。”
“我唯你是问!”
张羽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安排!”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普通的玄甲军不行,那些人虽然悍勇,但那是战阵杀敌的好手,对于这种江湖鬼蜮伎俩,他们未必防得住。”
许元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从长田县带出来的那些老兄弟。”
“那是咱们起家的班底,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管是忠诚,还是身手,亦或是那股子机灵劲儿,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双手重重地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把他们都调过去。”
“全部。”
张羽一惊。
“侯爷,若是把老兄弟们都调去保护几位夫人。”
“那您身边的防卫……”
这可是把最精锐、最贴身的力量都抽空了。
若是这时候刺客来袭,许元的处境将极其危险。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与狠厉。
“我无妨。”
“我有自保之力。”
“况且,只有我这里露出了破绽,那些毒蛇才会忍不住钻出来,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决。
“记住我的话。”
“这几日,我要你们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们周围。”
“暗中保护。”
“不要打扰她们的兴致。”
“更不要让她们察觉到危险。”
许元转头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们难得开心一次。”
“我不希望这些肮脏的事情,污了她们的眼。”
“哪怕是我受点伤,流点血,都无所谓。”
“但她们三个……”
“决不能出任何意外!”
“听懂了吗?”
这一刻的许元。
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县令。
也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侯爷。
只是一个想要倾尽全力,守护自己爱人的男人。
张羽看着自家侯爷那坚定的眼神,胸中热血涌动。
他狠狠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属下遵命!”
“只要还有我长田军一个兄弟活着。”
“就绝不会让任何宵小之徒,靠近几位夫人半步!”
“嗯!”
许元摆了摆手,他自然是相信张羽的。
“你去安排吧!”
“是!”
张羽答应一声,正要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许元再度喊住了他。
“侯爷还有吩咐?”
许元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那碧绿的茶汤,看着扬州城内涌动的暗流。
“刚才你说,崔、卢、陈、张这四家,是跳得最欢的。”
“那谢家呢?”
“还有城南的孙家,城北的赵家?”
“这些平日里跟在四大家族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角色,现在是什么动静?”
张羽立刻答道:
“回侯爷。”
“属下正要禀报此事。”
“这几家虽然也有些异动,私底下集结了不少家丁护院。”
“但很有意思。”
“他们的人马,都缩在自家宅院里,大门紧闭。”
“崔家和卢家昨晚派出了好几拨人去请这几位家主过府一叙。”
“结果都被挡了回来。”
“要么说是病了,要么说是醉了。”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许元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呵。”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这是想看着四大家族跟我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或者是,怕站错了队,到时候掉了脑袋?”
张羽附和道:
“侯爷英明。”
“这帮人就是属王八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既不想得罪四大家族,又怕侯爷您的雷霆手段。”
“所以干脆装死。”
许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装死也好。”
“至少省了咱们不少麻烦。”
“若是扬州城所有的世家豪族都铁了心要造反,那一万漕工再加上各家的私兵,倒还真有点棘手。”
“既然他们想观望,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着。”
“看着那所谓的四大家族,是怎么灰飞烟灭的。”
说到这里,许元的语气骤然转冷。
“传令下去。”
“对这几家,继续严密监视。”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缩着,也就罢了,若是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外伸一只脚。”
“哪怕只是送出一封信,运出一车粮。”
“随时报我!”
张羽神色一凛,抱拳大喝:
“属下遵命!”
这一次。
张羽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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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彻查土地
等张羽退走后,许元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上。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
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一团烈火。
“红花教……”
“世家……”
许元将手中的白玉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既然你们想死。”
“那我就成全你们。”
“正好,这扬州的风景虽美。”
“却还少了一抹血色来点缀。”
许元忽然对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青衣小厮快步入内,垂首侍立。
“去。”
“请江都县令王大人过来一趟。”
许元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漫不经心地说道:
“就说本侯有公事,要劳烦他大驾。”
小厮领命而去。
许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戏台子既然搭好了。”
“总得有个观众才行。”
……
半个时辰后。
江都县衙后堂。
王县令正背着手,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接着一层,不时拿起袖口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净心头的惶恐。
就在刚才。
崔家的管事才从后门悄悄离开。
带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今夜动手!
红花教的杀手已经到位。
四大家族的死士也已准备妥当。
只要许元一死,这扬州城的天,就还是世家的天,他这个县令,也就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怕被许元查出那本烂账。
可是。
偏偏在这个时候。
许元居然派人来请他!
“该死……”
“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做什么?”
王县令停下脚步,咬着牙,脸色阴晴不定。
“莫非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那四大家族的人走漏了风声?”
他心中一阵发虚。
许元在亳州的手段,他是听过的。
杀伐果断,绝不留情。
若是真被许元发现了端倪,自己怕是连这县衙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大人?”
门外,小厮轻声催促道。
“侯爷那边还在等着呢。”
王县令猛地一激灵。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不去不行。
若是不去,便是抗命,更是心虚。
到时候许元直接带着卫兵杀过来,那就真的全完了。
现在的局面,必须稳住许元。
至少在今夜子时之前,不能让这只猛虎察觉到陷阱的存在。
“来了来了!”
王县令整理了一下官服,对着铜镜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
然后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县衙,二堂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许元并没有坐在太师椅上。
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只朱笔,在一份摊开的舆图上勾勾画画。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王县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稍微定了定,看样子,似乎真的是在处理公务?
“下官江都县令王甫,参见侯爷。”
王甫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到了极点。
许元手中的朱笔未停。
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大人来了?”
“坐。”
王甫哪敢真坐,只是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身子前倾,做出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许元。
见许元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并无半点杀气。
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活阎王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侯爷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王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若是为了粮草调度之事,下官这就去催办。”
许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王甫,那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遁形的压迫感。
王甫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许元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粮草的事,不急。”
“王大人,你是这江都县的父母官。对这扬州地界的情况,想必是了如指掌吧?”
王甫连忙赔笑:
“下官在江都任职三载,虽不敢说事无巨细,但也略知一二。”
许元随手拿起一份文书,扔到了王甫面前。
“略知一二?”
“那王大人不妨给本侯解释解释。”
“这扬州城外,良田万顷。”
“为何在官府黄册上登记的纳税田亩,却连三成都不到?”
王甫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来了!
这许元,真的是要动土地这块禁脔!
他拿起文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苦着脸说道:
“侯爷有所不知啊。”
“这江南水乡,地形复杂。”
“许多田地都是山林湖泽开垦出来的,难以丈量。”
“再加上……加上前些年战乱,户籍散佚……”
许元冷哼一声。
直接打断了他的胡扯。
“难以丈量?”
“本侯看,是有人不想让官府丈量吧。”
许元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甫。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本侯这两日,让人把扬州及其周边几个县的土地鱼鳞册,重新梳理了一遍。”
“结果你猜怎么着?”
“触目惊心啊。”
许元抓起一把卷宗,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
灰尘四起。
王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崔、卢、陈、张。”
“光是这四大家族,名下的挂靠田产,就占了整个扬州耕地的六成!”
“六成!”
许元竖起两根手指,在王甫眼前晃了晃。
“再加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小家族,这个数字,怕是要奔着八成去。”
“王大人。”
“你告诉本侯。”
“这大唐才开国多少年?”
“若是再过个几十年。”
“是不是这扬州城,都要跟着他们姓崔、姓卢了?”
“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这帮世家的天下?!”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王甫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话若是传出去。
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侯爷……侯爷慎言啊!”
“下官……下官……”
王甫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他心里虽然跟世家穿一条裤子,但在明面上,他还是大唐的官。
这谋逆的罪名,他可扛不起。
许元看着王甫那副怂样,心中冷笑。
这就怕了?
好戏还在后头。
许元收起脸上的怒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王大人不必惊慌。”
“本侯既然把你叫来,就不是为了问责。”
“而是想跟你商量个解决的法子。”
王甫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
“侯爷有什么良策,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许元看到他如此,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
“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王大人你来了,那就陪本侯出去走一遭吧。”
王甫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去……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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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元大步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城外的田庄看看。”
“本侯要亲自核实一下,这土地兼并,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听到这话。
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出城?!
这个时候出城?!
几大家族的杀手和红花教的刺客,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许元会突然出城!
若是许元此时出城,路线变了,地点变了,那今天的刺杀计划,岂不是要全部落空?
更要命的是。
自己若是跟着许元一起出城,万一被那些不知情的杀手当成目标一起干掉了怎么办?
又或者。
因为自己的陪同,导致杀手不敢动手,错失了良机?
不行!
绝对不行!
王甫急忙追上两步,挡在许元身前。
满脸堆笑,腰弯成了大虾。
“侯爷!侯爷且慢!”
“今日……今日恐怕不宜出行啊!”
许元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油汗的胖子。
“哦?”
“为何不宜?”
“是黄历上写了今日不宜视察民情?”
“还是说,王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难言之隐?”
王甫心中大急,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着借口。
“不不不……下官哪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是……只是今日衙门里公务繁忙,积压了不少案子等着下官去审理。”
“而且……而且最近城外也不太……不太太平,听说有流寇出没。”
“侯爷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不如……不如改日?”
“明日!明日下官一定陪侯爷去,如何?”
王甫眼巴巴地看着许元。
只希望这位爷能打消念头。
只要拖过今晚。
明天你就算是想去阴曹地府视察,老子都给你烧纸!
然而。
许元看着他那副拙劣的表演,眼中却闪过一丝戏谑。
“公务繁忙?”
许元冷笑一声。
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王甫那肥硕的肩膀。
“王大人。”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本侯是扬州黜置使,领圣旨巡视江南。”
“你是江都县令。”
“本侯让你陪同视察,这就是你今日最大的公务!”
“至于那些案子……”
许元凑近王甫的耳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你的县丞去审。”
“若是审不好,那也不用审了,等这件事过去之后,王大人应该就不会在这儿了。”
说完。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怎么?”
“王大人还要抗命不成?”
“还是说,本侯这个钦差,指挥不动你这个县令?”
这一番话。
说得极重。
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许元手里还握着尚方宝剑。
王甫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着许元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若是再敢推辞,恐怕不用等晚上,现在就会被治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直接拿下。
“下官……下官不敢!”
“下官……下官这就去准备车马。”
王甫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油汗。
那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他眼神闪烁,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侯爷。”
“下官这身行头实在是不成体样,汗臭熏人,怕冲撞了侯爷的驾辇。”
“能否……能否容下官回后堂换身常服?”
说完这话,王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微微弓着身子,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许元的眼睛。
他以为许元会拒绝,甚至以为许元会直接让人把他架出去,毕竟这时候放他离开视线,无异于纵虎归山,甚至给了他通风报信的机会。
若许元真的察觉到了什么,绝不会答应这个请求。
然而,许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大方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
“去吧。”
“王大人也是体面人,这般模样的确不雅。”
“速去速回。”
“本侯在城门口等你。”
王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答应了?
竟然答应了?
他难道真就这么放心?
还是说,这许元当真是个只知蛮干、不懂谋略的愣头青?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王甫的头脑,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如蒙大赦般连连拱手。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体恤!”
“下官去去就来,绝不敢耽搁!”
说完。
王甫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脚下生风,那肥胖的身躯此刻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看着王甫离去的背影,许元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潭。
书房的阴影处,张羽缓缓走了出来。
他按着腰间的横刀,眉头紧锁,望着王甫消失的方向,满脸的不解。
“侯爷。”
“这就让他走了?”
“这老胖子刚才眼珠子乱转,明显是心里有鬼,您就不怕他这一去不回?”
“或者是趁机给那几大家族通风报信,把咱们的行踪彻底卖个干净?”
张羽是个粗人,也是个极其敏锐的斥候。
在他看来,现在的局势就是敌暗我明,把王甫这个唯一的“人质”放走,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许元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屋脊,声音平静。
“通风报信?”
“张羽,你觉得那四大家族现在还需要王甫去报信吗?”
张羽一愣,挠了挠头。
“属下……属下愚钝。”
许元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从我昨晚亮出屠刀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我在衙门里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出城视察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的,也没必要瞒。”
张羽更加疑惑了。
“那为何还要放王甫回去?”
“若是把他扣在手里,多少也是个护身符,那几大家族若是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误伤了这个狗官。”
许元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羽。
“你错了。”
“在这扬州城里,我越是把王甫扣得紧,他们反而越不敢动手。”
“为何?”
“因为这里是扬州城,是他们的老巢,也是众目睽睽之地。”
“我是朝廷的钦差,是陛下亲封的侯爷。”
“若我死在城里,死在县衙,或者是死在大街上。”
“那就是谋逆。”
“那就是造反。”
“朝廷的大军顷刻便至,整个扬州都会被血洗,他们几百年的基业,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他们虽然胆大包天,在这扬州也算是手眼通天,但他们还没有蠢到跟朝廷作对,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就不会存续这么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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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出城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们既想杀我,又怕承担杀我的后果。”
“这种时候,只要我还在城里,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反而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张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那侯爷您的意思是……”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们觉得万无一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我的机会。”
许元伸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只要我出了城。”
“到了荒郊野外。”
“随便哪怕只是几伙‘流寇’,或者是一群‘激愤的乱民’。”
“都能成为我死亡的理由。”
“到时候,法不责众,查无实据,他们只需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就能把这件事撇得干干净净。”
“我离扬州城越远。”
“他们就越可以放心动手。”
张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英明!”
“属下明白了。”
“您这是要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许元微微颔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计策虽好,但也得有命去执行。”
“若是真让他们得手了,那我就成了千古笑话了。”
他看向张羽,沉声问道:
“曹文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到时候要是掉了链子,真让我在这荒郊野外噶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几个。”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许元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仗。
不仅关乎扬州的新政。
更关乎他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甚至是他项上这颗人头。
张羽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侯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曹文那小子虽然平日里看起来闷葫芦一个,但做起事来比谁都阴,城外的五千玄甲军早就准备好了,只等那帮孙子露头。”
“再说了。”
张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掌握紧了刀柄。
“就算曹文那边出了岔子。”
“还有我张羽在。”
“想要伤侯爷一根汗毛,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嘿嘿,只要我不死,侯爷您就绝对不会有任何事!”
看着张羽那副憨厚中透着狠厉的模样,许元心中一暖。
这就是他在长田县带出来的兵。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利刃。
“行了,别在这儿贫嘴,你这条命金贵着呢,留着还要跟我去长安享福。”
许元笑骂了一句,随即整了整衣冠,准备出门。
就在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他又停了下来。
回过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对了。”
“还有一事。”
“你三位嫂子这边……没问题吧?”
虽然他已经做了安排,但这里毕竟是扬州城,那几大家族经营多年,保不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手段!
这种把最亲近的人置于险境的感觉,始终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年练就的第六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还不够稳妥。
张羽见状,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侯爷放心。”
“行辕那边,属下留了整整两个百人队。”
“全是咱们长田县跟来的老弟兄。”
“每一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手。”
“不管是明哨还是暗哨,都布置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刺客了。”
“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问问兄弟们的刀答不答应。”
“三位嫂子肯定没事!”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许元嘴角抽了抽,但紧皱的眉头终究是舒展了一些。
长田县的老兵,他是信得过的。
既然张羽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好。”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别让咱们的王县令等急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
是那股俾睨天下的霸气。
……
两刻钟后。
扬州南门。
许元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显得英姿勃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江都县令王甫。
只是此时的王甫,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他虽然换了一身看起来颇为低调的青色常服。
但那原本就肥硕的身躯,此刻更是肿胀得像个球一样。
尤其是胸腹之间,鼓鼓囊囊的,连带着脖子都显得短了一截。
“吁——”
王甫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在许元面前停下。
那张胖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
“让……让侯爷久等了!”
“下官……下官来迟,死罪死罪!”
王甫艰难地在马上拱了拱手,动作笨拙得像只被捆住手脚的大鹅。
许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一旁的张羽却是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驱马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讽地说道:
“侯爷,您瞧见没?”
“这老小子,怕死怕得要命。”
“那衣服里面,少说也得套了两层内甲。”
“还是那种最厚实的精铁甲。”
“这么热的天,也不怕把自己捂馊了。”
许元目不斜视,嘴角微动,低声道:
“随他去。”
“这倒是提醒我了,他们肯定会在城外动手!”
说完。
许元手中马鞭一扬,指着城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朗声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就出发吧。”
“是!”
身后的护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王甫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在许元身后,缓缓驶出了城门。
队伍浩浩荡荡。
除了许元的亲卫和王甫带来的一帮衙役,还有被许元强行叫来的几名刺史府佐官。
一行人烟尘滚滚,朝着城外的田庄而去。
出了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此时正值春末。
江南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碧绿。
纵横交错的河道如同玉带般缠绕在大地上,波光粼粼。
两岸的垂柳依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扬州。
这就是大唐最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
许元放慢了马速,目光贪婪地扫过这片土地。
哪怕他是个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见惯了高楼大厦,也不禁被这纯天然的田园风光所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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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交谈
“好地方啊。”
许元看着这大好风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气候宜人。”
“怪不得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地方,确实是个销金窟,也是个聚宝盆。”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像肉球一样缩在马背上的王甫。
“王大人。”
“若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守着这样肥沃的土地,何愁我大唐不兴?何愁这天下不平?”
王甫此时哪里有心思欣赏风景。
他的一双绿豆眼正如雷达一般,死死地盯着四周的树林和草丛,生怕哪里突然钻出一支冷箭来。
听到许元的问话,他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唯唯诺诺地应道:
“是……是……”
“侯爷所言极是……”
“这扬州……确实是好地方……”
许元看着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怂样,心中冷笑一声,也不再理会他。
此时。
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稻田。
不少农夫正挽着裤腿,在水田里插秧。
他们皮肤黝黑,脊背佝偻,在这烈日下挥汗如雨。
许元心中一动。
忽然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
“侯爷?”
张羽一惊,连忙跟着跳下马,警惕地护在许元身侧。
“无妨。”
“就在这儿歇歇脚。”
许元摆了摆手,大步走向田埂。
他那一身锦袍在这泥泞的田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却毫不在意。
径直走到几个正在歇息的老农面前,一屁股坐在了那沾满泥土的田埂上。
那几个老农更是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下磕头。
他们虽然不知道许元是何人,但见周围如此阵仗,必然是某个下来民间视察的大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
“草民叩见大人!”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许元连忙伸手扶住为首的一名老丈。
脸上露出了自出城以来最真挚的笑容。
“老丈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
“我就是路过,口渴了,想跟几位讨碗水喝,顺便聊聊天。”
那老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官,眼中满是惶恐和疑惑。
许元也不摆架子。
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着,语气温和地问道:
“老丈,今年这庄稼长势如何啊?”
老丈见这大官没有什么恶意,胆子稍微大了些。
他看了一眼那绿油油的稻田,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回大人的话。”
“今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吃。”
“看这苗头,应该是个丰年。”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稻穗。
“丰年好啊。”
“丰年就能吃饱饭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这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
“除去交了官府的税,还有给主家的租子。”
“最后落到你们自家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老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几个农夫也都低下了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不语。
那老丈张了张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半晌。
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里呜咽。
“回……回大人。”
“若是每年都能像今年这般丰年的话……倒也勉强能混个半饱。”
“可这老天爷的事儿,咱种地的根本不懂啊,就说这雨水,多了点少了点,那都会影响咱们的收成……”
老丈叹了一口气,这确实不是他能改变的。
“这倒是……”
许元点了点头,随后继续问了起来。
“那这地租,你们一年收入的粮食,要上交多少?”
那老丈听到许元的话,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他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七成。”
声音干涩,充满了无奈。
“地里的收成,七成要给主家。”
“剩下的三成里,还得扣掉留作明年种子的粮,还得修缮农具。”
“若是遇上官府收税收得急,或者是有了什么加派,这三成里还得再往外掏。”
说到这儿,老丈苦笑一声,满脸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也就是当今圣上仁慈,这两年稍微轻了些徭役。”
“若是换做前朝那会儿,或者是早些年,咱们这些人,怕是连树皮都啃光了。”
“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虽然吃不饱,但好歹饿不死,能有一口稀粥吊着命,就算是不错了。”
周围几个农夫听了这话,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生来就该为了那一口吃食,在这泥水里挣扎一辈子。
许元听完,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神色有些凝重。
目光越过这些衣衫褴褛的农夫,看向远处的扬州城。
那是世家大族所在的地方。
高墙深院,朱门酒肉。
与之相比,郊外的这些茅草屋,简直就像是猪圈一样简陋。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的王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听到了吗?王大人。”
王甫浑身一颤,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抖。
他连忙掏出手帕,拼命地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听……听到了……”
许元冷笑一声,指着面前这些面黄肌瘦的农夫。
“这就是扬州的百姓。”
“这就是大唐最底层的根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不歇着,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血汗。”
“结果呢?”
“由于没有自己的田地,他们只能去给那些世家大族当佃户。”
“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七八成都要进了别人的仓库。”
“剩下的那点儿残羹冷炙,还得应付官府的税收。”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而那些大户呢?”
“他们坐在深宅大院里,甚至连这地里的泥土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些百姓一年的血汗掠夺一空。”
“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逃税、漏税,把该交给朝廷的银子也装进自己的腰包。”
许元猛地逼近王甫一步,目光如炬。
“王大人。”
“你告诉我。”
“这公平吗?”
王甫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哪里敢回答这个问题。
这扬州城里的规矩,几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土地和漕运,那就是这里的天。
谁敢说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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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扬州的天,该变了
王甫支支吾吾半天,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侯爷……这……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下官……下官也……”
“规矩?”
许元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以前的规矩。”
“既然我来了。”
“从今天起,这扬州的天,就得变一变了!”
周围的农夫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官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老丈看着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变天?”
“大人……您是说笑吧?”
“这天怎么变啊?”
“那些主家手眼通天,连官府都得敬着他们三分,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夫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悲凉。
“是啊,大人。”
“您这话说得轻巧。”
“要把地分给我们?那种事儿,梦里都不敢想。”
“您也就是哄哄我们开心罢了。”
“看您这样子,怕也就是个过路的闲散官儿,不知道这扬州城里的水有多深。”
众人一阵哄笑。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几百年来,从没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更别提要把地分给他们了。
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看着这些朴实却又麻木的面孔,许元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就是被压迫惯了的百姓啊。
连做梦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肃穆无比。
他不再是刚才那个随和的路人,而是挺直了腰杆,身上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不是在说笑。”
许元环视众人,朗声道:
“本官许元。”
“乃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长田县侯,新任扬州刺史!”
“也是这次奉旨南下,专程来整治这扬州吏治的钦差大臣!”
这话一出。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稻田发出的沙沙声。
那几个农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许元。
刺史?
钦差大臣?
侯爷?
这每一个名头,在他们听来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天上的神仙人物。
如今,竟然就活生生地坐在他们的田埂上,跟他们聊家常?
“扑通!”
那老丈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紧接着。
周围的农夫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个慌忙跪下,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草民……草民有眼无珠!”
“不知道是钦差大老爷驾到!”
“刚才胡言乱语,冲撞了大老爷,求大老爷饶命啊!”
老丈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他们怕啊。
这种大官,若是生气了,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许元眉头一皱。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场面。
但他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那个老丈。
“乡亲们都起来!”
“本官不兴这一套!”
“我说了,我是来给你们办事的,不是来作威作福的!”
在许元和张羽等人的搀扶下,这些农夫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视许元。
许元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刚才我说要把地分给你们,并不是一句空话。”
“本官要在扬州地界,推行一项新政。”
“名为——摊丁入亩!”
农夫们面面相觑。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拆开来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们完全听不懂。
许元见状,笑了笑。
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
“摊丁入亩的意思很简单。”
“以后,不再按人头收税了。”
“不管你家里有几口人,只要你名下没有田地,那就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所有的税赋,全部算在田亩里。”
“地越多的人,交的税就越多!”
“地少的人,交的就少!”
“没有地的人,不交!”
轰!
这就好比一道惊雷,在这些农夫的耳边炸响。
他们听懂了。
这回是真的听懂了。
没有地,就不交税?
那是只有神仙日子才有的事儿啊!
“这……这真的?”
老丈颤抖着嘴唇,不敢置信地问道。
“可是……那些主家那么多地,他们肯干?要是让他们多交那么多税,他们还不得把咱们给吃了?”
许元冷哼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们肯不肯干,由不得他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地是大唐的,这百姓是陛下的。”
“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一点,那是理所应当!”
虽然许元说得霸气。
但农夫们的眼中依然充满了担忧。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些世家大族就是不可战胜的。
从古至今,没人能斗得过那些地主老财。
“大人……您是好官。”
“可那卢家、崔家……他们在朝廷里都有人啊。”
“您一个人……怕是斗不过他们……”
一个壮着胆子的农夫小声说道。
许元没有生气。
反而赞赏地看了那个农夫一眼。
“你说得对。”
“他们势力很大。”
“所以很多人都怕他们,连朝廷的政令到了这扬州都成了废纸。”
许元忽然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声音冰冷刺骨。
“但是,本官不怕。”
“我不管他们在朝廷里有什么人,也不管他们在这扬州经营了多少年。”
“这次推行新政,势在必行。”
“他们若是有谁不同意……”
许元顿了顿。
手掌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就让能同意的人,上来做主!”
“这扬州城里,谁挡了百姓的活路,本官就让他没有死路!”
说完。
许元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今日跟你们说这些,你们回家后可以先传出去,免得官府的人还要给你们解释,到时候我自会派人下去给你们分地,懂了吗?”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些农户顿时跪地磕头,大呼青天大老爷。
“走!”
“去下一个庄子!”
许元马鞭一扬。
队伍再次开动。
只留下那些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许元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能不能做到。
但不知为何。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们那颗早就麻木的心,竟然久违地跳动了起来。
或许……
这天,真的要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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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埋伏
离开那片稻田后。
许元的队伍继续向南行进。
一路上,许元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张羽能感觉到,侯爷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
时不时地扫向四周,像是一头正在寻找猎物的猛虎。
“侯爷。”
张羽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道:
“前面就是黑松林了。”
“那地方地形复杂,树木茂密,是回城的必经之路。”
“若是他们想动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许元微微颔首。
看了一眼前方那片阴森森的树林。
即使是这大白天,那片林子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足有一人多高。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界。
“告诉兄弟们,都精神点,那是鬼门关,也是咱们给那帮孙子准备的坟场。”
许元淡淡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是!”
众亲卫齐声低喝,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就连原本懒散的王甫,此刻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看着四周。
“侯……侯爷……”
“咱们……能不能绕路啊?”
“下官总觉得这林子里……阴气森森的……”
许元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王大人。”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这官做得正大光明,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
“有本侯在,哪路孤魂野鬼敢造次?”
说完。
许元一夹马腹。
“驾!”
胯下骏马嘶鸣一声,率先冲进了那片黑松林。
众人紧随其后。
一进林子。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在了外面。
四周静悄悄的。
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只有马蹄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王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趴在马背上,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许元却依然神色自若,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真的是来踏青游玩的一般,但他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早已暴起。
就在队伍行进到林子正中央的时候。
异变突生!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动声,打破了林子的死寂。
对于常人来说,这声音或许会被马蹄声掩盖。
但在身经百战的张羽耳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小心!”
张羽大吼一声。
身体瞬间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匹练。
“铛!”
一支泛着蓝光的利箭,被他在半空中狠狠劈断!
那箭头擦着许元的鬓角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入了一旁的树干之中。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有刺客!”
“保护侯爷!”
“结阵!”
许元的亲卫们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张羽出刀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迅速靠拢,将许元死死地护在了中间。
盾牌竖起,长刀出鞘。
一座钢铁长城瞬间成型。
“嗖嗖嗖——”
紧接着。
无数支利箭从林子的四面八方射了出来。
如同雨点般密集。
“啊——”
几名反应稍慢的衙役和随行官员瞬间中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甫那个倒霉蛋,虽然穿着厚厚的内甲,但胯下的马匹却没那么幸运。
一支利箭直接射穿了马眼。
战马悲嘶一声,疯狂地人立而起。
“哎哟!”
王甫像个皮球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好在他皮糙肉厚,又有宝甲护身,这才没受什么重伤。
但也吓得屎尿齐流,抱着头趴在草丛里,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救命啊!”
“杀人啦!”
许元根本没工夫理会那个废物。
他冷冷地看着四周的密林。
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慌,只有浓浓的杀意。
“终于来了。”
只见周围的草丛和树后。
猛地蹿出了无数道黑影。
足足有五六十人之多!
这些人全都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残暴的眼睛。
他们手持利刃,动作矫健敏捷,根本不是什么拦路抢劫的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
“一个不留!”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低喝一声。
声音沙哑刺耳。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
这群黑衣人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直接朝着许元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受伤倒地的官员和衙役,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所有的刀锋,所有的杀意。
全部锁定了人群中央的许元!
“噗!”
一名许元的亲卫刚刚挡住一名刺客的长刀,侧面却又刺来一柄短剑。
鲜血飞溅。
那名亲卫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但这群来自长田县的老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他在倒地的一瞬间,猛地抱住了那名刺客的大腿,手中的横刀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去死吧!”
两人纠缠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地面。
战斗在一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虽然许元这边只有二三十名护卫,但个个都是精锐。
依托着盾阵,硬生生地挡住了对方的第一波冲击。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凡,现场的形并不乐观。
此刻,那黑衣首领眼见突袭不成,知道拖下去对他们没好处,当即咬了咬牙,似乎做了决定。
“不要管其他人!”
“冲进去!”
“杀许元者,赏银万两,良田千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黑衣刺客像是发了疯一样,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甚至是用身体去撞击那如铁桶般的盾阵。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密集。
火星四溅。
几名黑衣人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竟然真的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死!”
一把雪亮的钢刀,穿过盾牌的缝隙,直奔许元的咽喉而来。
许元面色沉静,脚下连动未动。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的一刹那。
“找死!”
张羽一声暴喝,身形如电,猛地撞入那缺口之中。
他手中的横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那名偷袭的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条持刀的手臂便被齐肩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张羽一脸。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结圆阵!”
“死守!”
张羽一边挥刀逼退涌上来的刺客,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筒。
这是侯爷给他的“响箭”。
也是长田县独有的传讯利器。
张羽猛地一拉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冲天而起。
紧接着。
“砰!”
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在昏暗的黑松林上空猛然炸开,即使是在白天,那红光也依旧刺眼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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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玄甲军到来
正疯狂进攻的黑衣首领猛地抬头,看着那在空中久久不散的红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该死!”
首领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截杀,扬州城外的兵马都被调动了,这许元身边应该只有这几十个亲卫才对。
但这支信号箭,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别管什么信号了!”
“动作快点!”
“一盏茶的时间内,必须杀了他!”
首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刺客们的攻势愈发猛烈。
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许元的亲卫们虽然精锐,但在这种不要命的攻势下,压力陡增。
防线在一点点收缩。
许元此时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剑柄。
“顶住!”
许元冷喝一声。
“只要再坚持片刻,这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元的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
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震动便愈发剧烈,就连树枝上的松针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隆隆隆——”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滚洪流,从林子外围席卷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林中的喊杀声。
黑衣首领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骑兵!
而且是大规模的骑兵!
听这动静,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怎么可能……”
“扬州大营的兵马,不是说都不会动吗?这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军队?”
首领满眼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别说杀许元了,再不走,他们这些人全都要把命留在这里。
“撤!”
“快撤!”
首领当机立断,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去。
其他的黑衣刺客见状,也纷纷四散逃窜。
“想跑?”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满是狰狞。
“刚才杀得痛快,现在想走?”
“做梦!”
“兄弟们!”
“随我杀!”
“一个不留!”
憋屈了半天的亲卫们瞬间爆发。
盾牌撤去。
他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朝着那些溃逃的刺客扑了过去。
“噗!”
一名跑得慢的刺客被张羽从背后赶上,一刀捅了个对穿。
“哪里跑!”
张羽拔出横刀,脚下生风,死死咬住那名黑衣首领不放,那首领轻功不错,在林间左突右闪。
但此时林外已经被马蹄声包围,他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嗖!”
一支利箭从侧前方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啊!”
首领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把冰冷的钢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羽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说!”
“谁派你们来的?”
那首领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地闭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好!”
张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就要去卸他的下巴。
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那首领用力一咬牙关。
嘴角瞬间流出一股黑血。
紧接着,他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双眼一翻,气绝身亡。
“草!”
张羽狠狠地啐了一口。
“死士!”
不仅仅是这个首领,周围被追上的那些刺客,眼见无路可逃,竟然纷纷选择了自尽。
有的服毒,有的直接挥刀抹了脖子,短短片刻功夫,林子里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张羽气得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
“这帮狗杂碎!”
“对自己都这么狠!”
此时。
林外的马蹄声已经停了下来。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身穿玄色重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林中。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手持长枪。
正是斥候营千户,曹文!
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瞳孔猛地一缩。
随后翻身下马,几步来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
“请侯爷降罪!”
身后的玄甲军将士也纷纷跪倒一片。
盔甲碰撞的声音响彻林间。
许元此时已经收剑入鞘。
他看着面前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不怪你。”
曹文站起身,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中满是杀气。
“侯爷,这些是什么人?”
“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许元冷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尖挑开了那人的面罩。
一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任何特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许元心里清楚得很。
“把牺牲的兄弟们都抬回去。”
“好生安葬,抚恤金加倍。”
许元的声音低沉。
看着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自辽东之战以及倭国之战后跟着他回来的老底子,每一个都是他的手足兄弟。
今日,却惨死在这扬州城外。
这笔账,必须用血来偿!
“是!”
曹文领命。
“另外。”
许元转过身,目光看向扬州城的方向。
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
“封锁各个路口!”
“无论是谁,只准进,不准出!”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给我飞出扬州地界!”
“既然他们敢做初一,那就别怪本侯做十五!”
“真当我是泥捏的,好欺负不成?”
曹文浑身一震。
他感受到了许元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遵命!”
“末将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
一阵呻吟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哎哟……”
“疼死我了……”
“侯爷……侯爷没事吧?”
只见王甫一脸狼狈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他发髻散乱,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装模作样地朝着许元这边挪过来。
“侯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吓死下官了……”
“刚才那些刺客太凶残了……”
“下官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王甫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许元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并没有说话。
而是大步走到王甫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甫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侯……侯爷?”
“您这么看着下官干什么?”
许元没有废话。
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王甫的衣领。
像是提溜一只死猪一样,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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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玄甲军进城
“侯爷饶命!”
“侯爷这是做什么啊!”
王甫吓得哇哇大叫,手脚乱舞。
“撕拉——”
许元猛地一用力。
直接撕开了王甫那身宽大的官袍。
里面的景象,顿时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在那官袍之下。
竟然穿着一件金丝软甲!
这软甲做工精良,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护住了胸腹要害,严严实实。
周围的将士们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文官。
出来视察农田。
里面竟然穿着如此精良的护身宝甲?这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危险,是什么?
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
“侯爷……您听我解释……”
“这是下官怕死……平时一直穿着防身的……”
“真的是巧合啊……”
许元冷笑一声,拍了拍那件金丝软甲。
发出清脆的响声。
“巧合?”
“王大人这身子骨,穿这么重的甲,也不嫌热?”
“我看你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吧?”
“这准备做得还真是充足啊!”
“连我都差点着了道,你王大人却能毫发无伤。”
“真是佩服,佩服!”
王甫浑身一软,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还想狡辩。
“侯爷……冤枉啊……”
“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啪!”
许元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甫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直接把王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闭嘴!”
“留着你的鬼话,去跟阎王爷说吧!”
许元手一松。
王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张羽!”
“在!”
“把他给我绑了!”
“严加看管,嘴巴给我堵上!”
“别让他死了,我留着他还有大用!”
张羽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得令!”
他早就看这胖子不顺眼了。
三两下就将王甫捆了个结结实实,还顺手扯下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唔……”
王甫拼命挣扎,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但他那点力气,哪里是张羽的对手。
处理完王甫。
许元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将士。
大声道:
“众将士听令!”
“刺客行刺钦差,意图谋反!”
“这是对大唐律法的挑衅!是对陛下的不敬!”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咱们也不必跟他们客气了!”
“曹文!”
“在!”
“点起三千兵马,随我入城!”
“其余两千人,封锁四方路口!”
“今日,我要让这扬州城,翻个底朝天!”
“是!”
五千玄甲军齐声怒吼。
声震云霄。
杀气直冲斗牛。
……
扬州城。
此时已是人心惶惶。
城外的厮杀声虽然隔得远,但也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子压抑的气氛,却是谁都能感觉得到的。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商铺也都早早地关了门。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震动。
“轰隆隆——”
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守城的士兵惊恐地看向远处。
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带着滔天的杀气,朝着扬州城门席卷而来。
“那是……”
“玄甲军?!”
“快!快关城门!”
守城的校尉吓得魂飞魄散,刚想下令关门。
却见一支利箭呼啸而来。
“咄!”
正好钉在他脚边的城楼柱子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随后。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城下炸响。
“钦差办事!”
“捉拿反贼!”
“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那校尉浑身一僵。
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黑甲骑兵,以及最前方那个面如寒霜的年轻侯爷。
他咽了口唾沫。
哪里还敢下令关门。
“开……开门……”
“恭迎侯爷入城!”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身后三千铁骑紧随其后。
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门缝,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军队。
“这是怎么了?”
“是要打仗了吗?”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紧闭的门窗。
他知道,百姓在怕。
于是。
他高举手中的令牌,运足中气,大声喝道:
“扬州百姓听着!”
“本官许元,今日只为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反贼!”
“玄甲军秋毫不犯!”
“尔等只需安坐家中,不必惊慌!”
“若是有人趁机作乱,定斩不饶!”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听到这话,百姓们原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只要不杀百姓就好。
许元的队伍没有丝毫停留。
如同一把利剑,直插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段。
那里。
是世家大族聚居的地方。
也是这扬州城真正的核心。
卢府。
作为扬州四大家族之首,卢家的宅院占地极广,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仿佛是一道隔绝凡尘的屏障。
“吁——”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卢府的大门前。
身后,数千玄甲军迅速散开,将整个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上弦,刀出鞘。
杀气弥漫。
“侯爷,这就是卢家。”
张羽在一旁低声说道。
许元面无表情。
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砸!”
“轰!”
几名身强力壮的玄甲军士兵,抱着一根巨大的圆木,狠狠地撞在了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一下。
两下。
“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响。
那象征着卢家百年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什么人!”
“竟敢擅闯卢府!”
一群家丁护院手持棍棒,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但在看到门外那黑压压的军队时,一个个都吓得腿软,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
许元策马而入。
直接踏进了卢家的大院。
就在这时,内堂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一名老者,须发皆白,身穿锦袍,正是卢家家主卢玄。
他看着满院子的官兵,脸上虽然带着惊怒,但依然强装镇定。
“许大人!”
“你这是何意?”
“我卢家乃是诗礼传家,遵纪守法。”
“你带兵私闯民宅,还砸坏我也大门。”
“难道就不怕朝廷怪罪吗?”
“就算你是钦差,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吧!”
卢玄指着许元,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身后的一众卢家子弟也都跟着叫嚷起来。
“就是!”
“我们要上书朝廷弹劾你!”
“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许元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人。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遵纪守法?”
“好一个遵纪守法!”
许元猛地一挥手。
“来人!”
“给我搜!”
“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东西来!”
“是!”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冲入各个院落。
翻箱倒柜,砸墙破壁。
卢家主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我要告御状!许元,我要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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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认怂
许元根本不理他。
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等着。
不到一刻钟。
几名士兵便抬着几个大箱子跑了回来。
“报!”
“侯爷!”
“在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私藏的甲胄和兵器!”
“还有许多弓弩!”
士兵说着,一把掀开箱子。
里面赫然是一副副精良的铁甲,还有制式的横刀。
这些都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的违禁品!
卢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
“这不是我的……”
“这是栽赃!”
“对!是你栽赃陷害!”
卢家主指着许元,歇斯底里地吼道。
许元策马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看死人。
“栽赃?”
“卢家主,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本官若要杀你,何须栽赃?”
说着。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之前从王甫身上搜出来的。
“对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
“江都县令王甫,已经伏法了。”
“他可是什么都招了。”
“包括你们是如何勾结,如何策划今日在黑松林的刺杀,又是如何囤积兵器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说得那叫一个详细啊。”
这话一出,卢家主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王甫被抓了?
那个软骨头……肯定什么都说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你……你诈我……”
卢家主颤抖着手指,眼中满是绝望。
许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直指卢家众人。
声音冰冷无情。
“私藏甲胄,刺杀钦差。”
“证据确凿。”
“卢家上下,皆是反贼!”
“全部拿下!”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许元一声令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甲军瞬间扑了上去。
这一日。
扬州城内,哭喊声震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终于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许元骑在马上,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
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既然这天要变。
那就得流血。
那就从这卢家开始吧!
很快。
除了卢家之外,剩下的扬州三大家族,也全都被许元带着玄甲军拿下。
毫无意外,他们的家中,抖擞出了巨量的违禁物品,兵器、甲胄等等,根本用不着许元花心思制造其他的理由。
此刻,几大家族的人全都被许元集中到了卢家大院内。
几大家主跪在卢府破碎的大门前,他们的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
平日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动一动嘴皮子,扬州城都要抖三抖。
可现在。
看着卢家满门的惨状,看着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玄甲军,他们的胆都被吓破了。
“许……许侯爷……”
崔家家主壮着胆子,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这……这一切都是卢家主使的啊!”
“我们……我们毫不知情啊!”
“是啊侯爷!我们都是被蒙蔽的!”
另外两家家主也连忙附和,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许元坐在士兵搬来的太师椅上。
他轻轻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情?”
许元冷笑一声。
“看来几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张羽。”
“在!”
张羽大步上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哗啦!”
包裹被直接扔在了那几位家主的面前。
一堆书信、账册,还有几块雕刻着诡异红花的令牌,散落一地。
看到那些令牌,三位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都是从你们家里面搜出来的东西,你们要不要自己看看!”
张羽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如铁。
“还有你们私自豢养死士,打造兵器的账目。”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哪一家出了多少钱,哪一家出了多少粮,哪一家负责联络刺客。”
“甚至连刺杀侯爷的赏金怎么分,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羽随手捡起一封信,大声念道:
“事成之后,许元首级,值万金,扬州漕运,四家共分……”
每念一句,跪在地上的家主们身子就矮一截。
念到最后,他们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铁证如山!根本容不得他们抵赖。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元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判官笔落下的声音。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绝望后的疯狂求生欲。
“侯爷!侯爷饶命啊!”
崔家主跪行几步,想要去抱许元的大腿,却被张羽一脚踹翻。
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磕头。
“我们愿意交!”
“侯爷之前提的条件,我们全都答应!”
“补缴漕银!一千五百万两!”
“另外,我们愿意把家族的大部分田产都捐出来!”
“还有,以后漕运归朝廷管!我们要饭吃都行!”
“只求侯爷开恩!留我们一条狗命啊!”
其他人也纷纷哀嚎起来。
“是啊侯爷!我们愿意配合新政!”
“我们把家产都捐出来!”
“只要侯爷放过我们的家人!”
他们是真的怕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可以再谋,但要是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看许元这架势,是要诛九族啊!
许元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老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今天在黑松林,死的是他许元,这些人会放过他的家人吗?会放过那些无辜的百姓吗?
不会。
他们只会弹冠相庆,然后变本加厉地压榨这扬州城的百姓。
“晚了。”
许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几位家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呆呆地看着许元。
“当初本官给过你们机会。”
“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许元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
“从你们决定勾结红花教,对我动手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想要我的命,那就要做好被我反杀的准备。”
“这是规矩。”
“也是代价。”
说完,许元猛地一挥手。
“传令下去!”
“扬州四大家族,勾结反贼,意图谋反,刺杀钦差!”
“罪不容诛!”
“张羽!”
“末将在!”
“带人去其他三家,给本侯抄家!”
“所有男丁,全部打入大牢,严加看管!,所有女眷、仆役,集中看押!府中所有金银财宝、田契地契、账房账册,全部封存!”
“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跑!”
“一切等本侯回京请旨,再行定夺!”
许元的声音杀气腾腾,回荡在卢府的上空。
“遵命!”
张羽领命,转身大喝一声。
“兄弟们!干活了!”
“是!”
玄甲军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几位家主听到这命令,彻底崩溃了。
“许元!你好毒的心啊!”
“你不得好死!”
“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求饶无用,他们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
但很快。
他们的嘴就被士兵用破布堵上了。
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整个卢府,乃至整个扬州世家圈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许元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抄家的士兵。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
就在许元准备吩咐曹文处理后续事宜的时候。
一道慌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报——!”
“侯爷!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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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变故
那人穿着玄甲军的服饰,但此刻却浑身是血,肩上还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回来的。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扶住那名士兵。
“怎么回事?!”
“慢慢说!”
那士兵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惊恐。
“侯爷……快……快回去……”
“县衙……县衙遇袭……”
“红花教……还有死士……”
“几位夫人……夫人她们……”
轰!
许元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
一片空白。
“夫人怎么了?!”
许元吼道,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火……好大的火……”
“兄弟们拼死抵抗……但敌人太多了……”
那士兵说完这句话,终于坚持不住。
头一歪,晕了过去。
“军医!快叫军医!”
许元大吼一声。
随后猛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冷静沉稳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曹文!”
“在!”
曹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这里交给你!”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张羽!”
“带上亲卫!”
“跟我走!”
“回江都县衙!”
许元根本不等张羽回答,直接飞身跃上一匹战马。
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
许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若是洛夕、晋阳公主、高璇她们有个三长两短……
我要这扬州城所有人陪葬!
马蹄声急促如雨,许元带着张羽和几十名亲卫,在街道上狂奔。
路上的行人吓得纷纷躲避,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侯爷如此失态。
从扬州城到江都县衙,并不远。
但在许元看来,这短短的一段路,却仿佛有万里之遥。
终于。
转过最后一道街角。
前方的情景,让许元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江都县衙的方向。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红色的火舌在风中肆虐,几乎吞噬了半个衙门。
那是后院!
是几位夫人居住的地方!
“不!!!”
许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疯狂地催动战马,冲进了县衙大门。
院子里。
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黑衣刺客的,也有玄甲军士兵的。
剩下的玄甲军士兵正在奋力救火。
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伤。
看到许元冲进来。
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侯爷……”
一名校尉转过身,看到许元那双赤红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愧疚地低下了头。
其他的士兵也都纷纷避开许元的目光,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种反应。
在许元看来,就是最坏的消息。
如果夫人们没事,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禀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如丧考妣!
“洛夕!”
“兕儿!”
“高璇!”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熊熊燃烧的后院冲去。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烧焦木头的味道刺鼻难闻。
“侯爷!危险!”
张羽大惊失色,冲上来想要拉住许元。
“滚开!”
许元一把甩开张羽,力气大得惊人。
他此刻嗔目欲,这么大的火,洛夕三人就算有人保护,也根本出不来!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就在许元万念俱灰,准备冲进火海的时候。
一个微弱,但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
“许郎……”
这个声音很轻。
还带着剧烈的咳嗽声。但在许元听来,却如同天籁之音。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木偶。
只见在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几个被烟熏得像黑炭一样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为首的一个女子,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头发也有些烧焦,但那双如水的眼眸,许元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洛夕!
是洛夕!
而在洛夕的旁边,则是晋阳公主,此刻也是一脸的慌乱。
“许郎……”
洛夕看到许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许元呆立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时间,他才反应过来。
“洛夕!兕儿!”
许元扔掉长剑,像个孩子一样冲了过去。
一把将两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生怕一松手,她们就会消失不见。
“太好了……”
“太好了……”
许元的声音哽咽,浑身都在颤抖,这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咳咳……”
怀里的晋阳公主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元哥哥……你勒疼我了……”
许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两人。
“伤到哪了?”
“有没有烧伤?”
“快让我看看!”
洛夕摇了摇头,虽然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和兕儿妹妹都没事,只是吸了些烟尘……”
“只是……”
说到这里,洛夕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担架。
许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高璇又是谁?
此刻。
高璇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肩部缠着厚厚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透。
“高璇……”
许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到担架前,单膝跪下。
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高璇的鼻息。
微弱。
但还在!
许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
“璇玑妹妹是为了救我们……”
洛夕在一旁啜泣道。
“那些刺客冲进来的时候,高璇妹妹把我们推了出去……”
“她自己却……”
许元脸色有些慌乱,他以前以为,自己跟高璇只是一桩政治联姻,是李世民为了稳定高句丽的皇室成员,这才同意高璇跟自己的婚姻。
可是现在,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他想起了高璇不顾一切的跟自己东征倭国,陪着自己在倭国征战三个月,又陪着自己一路归来……
这一刻,他看着高璇微弱的气息,已经慌了神。
“军医!”
“死哪去了!”
“快滚过来!”
许元回头怒吼道。
一名提着药箱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侯爷……下官在……”
“治好她!”
许元一把揪住军医的领子,眼睛里满是血丝。
“用最好的药!”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脑袋!”
军医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点头。
“是是是……”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许元松开手,看着军医开始给高璇施针换药。
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直流。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许郎……”
洛夕走过来,轻轻握住许元的手。
眼神中满是担忧。
许元转过身,看着狼狈不堪的洛夕和兕儿,看着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的高璇,看着这满院的狼藉和焦土。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杀意,从他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还在燃烧的废墟。
“红花教……”
“世家……”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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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暴怒的许元
许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语气中的寒意,却比这满院的冬日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许元哥哥……”
是被洛夕扶着的晋阳公主。
她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猛地回过神。
他急忙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两人,只见晋阳公主那张原本就惨白的小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一只小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襟,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怎么了?”
“兕儿,哪里不舒服?”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洛夕也是一脸惊惶。
“许郎……我觉得头好晕……”
“胸口……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洛夕说着,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许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恐怕就要软倒在地。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被烟熏后的反应。
许元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现代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略通一些急救常识,更何况穿越之后,为了保命,他也研究过这个时代的医理。
“快!”
“来人!”
“打清水来!要快!”
许元大吼一声。
周围的亲卫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冲向未被波及的水井。
许元顾不得地上的脏乱。
他将外袍脱下,铺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阶上。
小心翼翼地扶着洛夕和兕儿坐下。
随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晋阳公主的手腕寸关尺之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
脉象……
许元的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晋阳公主的脉搏忽快忽慢,细弱游丝,且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跳动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冲撞。
这根本不是吸入烟尘导致的窒息。
是中毒!
许元猛地抬起头,翻开晋阳公主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微微有些涣散。
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再看洛夕,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许元的全身。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毒烟。
这群畜生,不仅放火,还在火里加了料!
“张羽!”
这一声怒吼,几乎破音。
正在指挥人清理现场的张羽听到这声音,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侯爷!怎么了?!”
张羽看到许元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中毒了……”
“她们中毒了……”
许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去!”
“立刻去城里!”
“把扬州城最好的郎中给我抓来!”
“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干什么!立刻带过来!”
“若是迟了片刻,老子扒了你的皮!”
张羽闻言,脸色也是大变。
他看了一眼面色青紫的几位夫人,哪里还敢废话。
“是!”
“属下这就是去!”
“骑最快的马!”
张羽转身就跑,直接飞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如同疯了一般冲出了县衙大门。
“水来了!侯爷!”
一名亲卫端着一盆清水跑了过来。
许元接过水盆。
也不管水凉不凉。
撕下衣袖,浸湿之后,轻轻地擦拭着洛夕和兕儿的口鼻。
“别怕……”
“没事的……”
“有我在,一定没事的。”
许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躺在担架上的高璇,此刻呼吸也越发微弱。
那名军医正在满头大汗地止血,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毒素也有些束手无策。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的流逝,对许元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让开!都让开!”
张羽粗犷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紧接着。
一个背着药箱,头发花白的老者,几乎是被张羽提着领子一路拖进来的。
那老者气喘吁吁,脸色吓得煞白,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侯爷!人带到了!”
“这是回春堂的孙神医,扬州城最好的大夫!”
张羽一把将老者放下。
“快!”
“给我看病!”
许元根本没有废话,一把抓住那老郎中的手腕,直接将他拽到了洛夕和兕儿面前。
“她们吸入了毒烟。”
“脉象紊乱。”
“你给我看仔细了!”
“治好了,重重有赏!”
“治不好……”
许元没有说下去。
但他腰间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之辈,可这会儿他确实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洛夕三人有事,整个扬州城,他都要将它翻过来!
孙郎中吓得浑身哆嗦。
他行医几十年,哪怕是给刺史看病,也没见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医者。
看到病人的那一刻,职业本能让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大人稍安勿躁……”
“容老朽看看……”
孙郎中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了晋阳公主的脉搏上。
片刻后。
他又看了看舌苔和眼底。
接着又去查看了洛夕和昏迷不醒的高璇。
许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周围的玄甲军士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后院。
静得可怕。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孙郎中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怎么样?!”
许元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孙郎中连忙拱手。
“回大人的话。”
“不幸中的万幸。”
“这毒烟虽然霸道,乃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几种蛇毒草燃烧而成,能致人昏迷、气血逆行。”
“但好在几位夫人吸入的量并不算多。”
“而且发现得及时。”
“目前看来,毒素只是侵入了表层,尚未攻心。”
听到这话。
许元只觉得浑身一软。
那种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能治?”
许元盯着孙郎中的眼睛。
“能治!”
孙郎中笃定地点了点头。
“老朽这就开一副排毒清肺的方子。”
“只需连服三日,再配合针灸逼毒。”
“定能将余毒排清。”
“只是那位受伤的夫人……”
孙郎中看向高璇。
“她失血过多,再加上毒气入体,身子骨恐怕要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需要静养,切不可再动气劳累。”
“只要好生调理,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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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调虎离山
“呼……”
许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刻。
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只要命保住了。
其他的都好说。
“好。”
“好。”
“多谢神医。”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头,看向张羽。
“带神医下去开方抓药。”
“所需药材,不惜工本。”
“另外,去账房支一百两黄金,送给神医压惊。”
孙郎中一听一百两黄金,眼睛都直了,连连磕头谢恩,被亲卫带了下去。
许元走回到几女身边。
他蹲下身子,轻轻握住洛夕的手。
“听到了吗?”
“大夫说没事了。”
“只要吃几天药就好。”
洛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让许郎担心了……”
晋阳公主也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恐慌。
至于高璇。
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安顿好几位夫人,让军医和侍女小心照料之后。
许元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刻。
那个温柔的丈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杀伐果断、令扬州世家闻风丧胆的铁血钦差。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名玄甲军士兵。
最后。
定格在那名浑身是血的小队长身上。
“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元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名小队长上前一步。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的左臂上还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回侯爷!”
“就在您带兵出城不久,这帮畜生就动手了。”
小队长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
“他们不是一般的蟊贼,身手极高,配合默契,而且……极擅用毒!”
说到这里,小队长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们先是从后院的墙外,抛射了大量的火油罐。”
“紧接着,就是那种带着毒气的烟球。”
“兄弟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火势已经起来了。”
“我们想要冲进去救人,但那些刺客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全是黑衣蒙面,手持短刃,见血封喉。”
“他们根本不跟我们正面对抗,就是借着烟雾和火势游斗,阻挠我们救火。”
小队长的声音有些哽咽。
“暗中保护几位夫人的长田县老兄弟们……”
“他们为了不让刺客冲进屋子,硬是用身体堵住了门口和窗户。”
“十几个兄弟……”
“全都战死了。”
“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如果不是后来玄甲军的大部队赶到,冲散了那群刺客。”
“再加上侯爷您回来得及时。”
“恐怕……”
小队长没有再说下去。
但许元已经明白了。
那些长田县的老部下。
那些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县衙班底,一路走到今天的兄弟。
为了保护他的家人。
把命都丢在了这里。
许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而朴实的面孔。
他们有的还没娶妻。
有的家里还有老母。
为了他许元。
全都没了。
“好。”
“很好。”
许元睁开眼。
眼底的赤红并未消退,反而越发浓郁。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许元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之前在黑松林,虽然也有埋伏,也有刺客,但那些人的实力,虽然不弱,却远没有这里形容的这般恐怖。
更没有这种诡异的毒烟和配合。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四大家族联手,红花教既然敢接单,怎么可能只派那么点人去送死?
现在。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调虎离山。
黑松林的伏击,不过是个幌子,是用来拖住他,吸引他注意力的诱饵。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许元!
而是他的软肋!
是他的夫人!
许元站在废墟前,冷风吹动着他的衣摆。
他的心。
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冷。
他想通了。
那些世家大族,哪怕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心里还是存着几分侥幸和算计。
他们知道许元是朝廷命官,是大唐天子亲封的侯爷。
如果真的把他杀了。
那就是造反。
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不仅李世民会震怒,整个大唐的军队都会踏平扬州。
他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
他们把刀口对准了洛夕,对准了晋阳公主,对准了高璇。
杀了她们。
既能报复许元的断财路之仇,让他痛苦一生。
又能给许元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甚至。
他们可能还觉得。
只要许元不死,朝廷的反应就不会那么激烈。
只要没有直接杀官造反,他们就有回旋的余地,就能利用家族在朝中的关系网,把大事化小。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可惜。”
“你们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许元的脾气。”
如果他们冲着许元来,许元或许还会敬他们是条汉子。
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动他的女人,动他的兄弟。
这触碰到了许元心底最深处的逆鳞,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当这个官,穿这身官袍,又有何用?
“张羽!”
许元猛地转身。
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属下在!”
张羽大声应道。
他感受到了自家侯爷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留下一队人马,保护夫人和神医。”
“其他人。”
“整队!”
许元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干脆。
“跟我走。”
“去哪里?”
张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卢家大院。”
许元目视前方,眼神冰冷如铁。
“有些账。”
“现在就要算清楚。”
“既然他们不想活,那本官就送他们一程!”
“是!”
张羽大吼一声。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虽然大家都疲惫不堪。
但看到侯爷这般模样。
所有玄甲军将士体内的热血,再次被点燃了。
那是复仇的火焰。
……
卢家大院。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抄家。
但此刻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几大家族的家主,依然跪在破碎的大门前。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周围是虎视眈眈的玄甲军士兵。
寒风中。
这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子,冻得瑟瑟发抖。
但比身体更冷的。
是他们的心。
他们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那个能让他们翻盘,或者是彻底绝望的消息。
“应该……差不多了吧?”
崔家家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那边若是得手了……”
“许元肯定会方寸大乱。”
“到时候,我们或许还有筹码跟他谈谈条件。”
旁边的一位家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这确实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然而。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几位家主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街道的尽头。
只见烟尘滚滚。
一支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洪流般席卷而来。
为首一人。
身披染血的官袍,面容森寒如修罗。
正是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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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杀崔贤
看到许元的那一刻,几位家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回来了。
但是。
带着更多的兵。
带着更浓的杀气。
“完了……”
卢家家主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架势。
说明那边的行动,哪怕是得手了,也没有起到任何牵制的作用。
反而。
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
“吁——!”
战马在卢府门前猛地停住。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的目光。
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没有任何的废话。
也没有任何的审讯。
许元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中的意味,让几位家主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那是知道了真相后的眼神。
“许……许侯爷……”
崔家家主颤抖着开了口,想要解释什么。
“闭嘴。”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随后。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指地。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本官的夫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一阵微风袭来,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春天,但几大家族的人只觉得如同寒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许元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那一滴殷红的鲜血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在尘埃里,溅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这一声轻微的滴答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几位家主心头。
“说话。”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在问候老友。
但他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卢玄、崔贤以及另外两大家主,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一方枭雄,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哪怕是之前的刺史见了他们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他们那点所谓的城府和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本官的耐心有限。”
许元上前一步,靴底踩碎了地上的冰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负责联系的红花教?”
“关于红花教,你们知道多少?”
“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许元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如同猎人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若有一句假话,或者有一字隐瞒,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位家主面面相觑,眼神中除了恐惧,还带着一丝侥幸和犹豫。
承认?
若是承认了勾结江湖杀手刺杀朝廷命官、甚至是谋害钦差家眷,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哪怕之前许元答应了只流放主事者,但这等罪名一旦坐实,就算到了长安,皇帝也不可能轻饶了他们。
如果不承认……或许还能咬死是山匪所为,或者是红花教自作主张?
只要没有实证,凭借世家在朝堂上的关系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崔家家主崔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冤枉神色,声音颤抖地说道:
“许侯爷……冤枉啊!真的冤枉啊!”
“我们……我们确实是一时糊涂,贪墨了漕银,也确实……确实想过要给侯爷一点教训,断了侯爷的财路……”
“但是!”
崔贤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们怎么敢勾结红花教去刺杀侯爷您的家眷呢?那可是红花教啊!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我们要是有那个胆子,也不会在这里束手就擒了!”
“定是……定是那红花教见财起意,或者是有人栽赃陷害!”
“侯爷明鉴!我们愿意出钱赎罪,只求侯爷明察秋毫,莫要听信了小人之言……”
崔贤越说越顺,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受害者。
他笃定许元不敢真的杀他。
他是博陵崔氏的分支家主,虽然只是旁支,但背后站着的是天下第一望族!
许元若是杀了他,那就是彻底跟五姓七望撕破了脸,这后果,哪怕是皇帝都要掂量掂量,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县令?
只要有利益交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然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根本就不了解许元,更不了解此刻许元心中那滔天的怒火。
那是足以焚烧一切理智的怒火。
“栽赃陷害?”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出钱赎罪?”
“呵呵……”
许元笑了。
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阴冷。
“崔家主,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敢杀你?”
话音未落。
许元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
也没有任何废话。
只见寒光一闪,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惊雷。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崔贤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变化,依旧保持着那副狡辩和讨价还价的神态。
下一刻。
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无头的尸体正喷涌着鲜血,那尸体上的衣服……怎么那么眼熟?
“砰。”
人头落地,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卢玄的膝盖前。
崔贤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许元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是一刀毙命,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温热的鲜血,溅了卢玄一脸。
“啊——!”
卢玄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其他两位家主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若不是身后有玄甲军士兵按着,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
疯子!
这是个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不在乎什么朝廷律法!
“聒噪。”
许元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那双沾染了戾气的眸子,再次看向剩下的三人。
“本侯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但他不珍惜。”
许元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现在。”
“轮到你们了。”
许元走到卢玄面前,剑尖轻轻抵在卢玄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冰冷的剑锋,刺激得卢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考虑清楚再说话。”
“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若是不好好说话,或者是想学崔家主那样把本官当傻子耍……”
许元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
“那下场,就在你们脚边。”
“说吧。”
“我不……不要杀我!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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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们
卢玄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风范,他的心理防线在崔贤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钱财也好,权势也罢,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把他们全都杀光的!
“是……是我们四家合谋的……”
卢玄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
“前些日子,侯爷您查得太紧,还要收回漕运,断了我们的根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
“是崔贤!是他提议的!他说只要把侯爷您的……您的夫人抓了或者杀了,您就会方寸大乱,到时候就没有精力再查我们……”
“红花教也是崔贤牵的线!他在江湖上有些路子,认识一个叫‘鬼手’的中间人……”
“我们……我们凑了十万贯钱作为定金,请红花教出手……”
“就在……就在昨夜,我们在城西的破庙里跟红花教的人碰了头,把侯爷府邸的地图,还有几位夫人的画像都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我们还……还答应事成之后,帮红花教运一批违禁的兵器出海……”
“侯爷饶命啊!我们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并没有想真的要跟朝廷作对啊!都是被逼急了……”
卢玄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其他两位家主见状,也不敢再有丝毫隐瞒,争先恐后地补充着细节。
“对对对!就是这样!那个中间人鬼手,就在城南的东来客栈!”
“红花教的分舵虽然隐秘,但我们也知道几个联络点……”
“侯爷!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带路去抓人!”
听着这些人的供述,许元的脸色越来越冷。
十万贯悬赏自己……
运送兵器出海……
好大的手笔!
好大的胆子!
原来这背后不仅仅是私盐和漕银,竟然还牵扯到了兵器走私和江湖邪教。
这些世家,为了利益,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真的是什么底线都可以抛弃。
甚至不惜引狼入室,祸乱朝纲。
“很好。”
许元听完最后一点供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的杀意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招供而消退,反而更加浓郁。
“既然都交代了,那就好办了。”
许元收回长剑,“唰”的一声归鞘。
卢玄等人听到这归鞘声,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
“侯爷……那我们……”
卢玄试探性地抬起头,满脸希冀地看着许元。
“之前答应的条件……”
“条件?”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可怜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什么条件?”
“本官何时跟反贼谈过条件?”
这话一出,卢玄等人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反……反贼?”
“侯爷!您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许元负手而立,声音冰冷如铁,“之前,本官只以为你们是贪官污吏,是硕鼠。”
“所以,本官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破财免灾,流放赎罪。”
“但现在……”
许元指了指地上崔贤的尸体,又指了指远处还冒着黑烟的县衙方向。
“勾结红花教,刺杀钦差眷属,走私兵器通敌。”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你们真的以为,本官还会跟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讲信用?”
“来人!”
许元猛地一声大喝。
“在!”
张羽大步上前,浑身的甲胄铿锵作响。
“把他们全都给本官绑了!”
“堵住嘴巴,无论是谁,胆敢再废话半句,格杀勿论!”
“所有涉案人员,连同家眷,全部控制起来,严加看管!”
“之前的协议作废!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连同他们的口供和罪证,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呈交陛下!”
“至于怎么发落……”
许元冷冷一笑,“那就看陛下是不是也像本官这么好说话了。”
“带下去!”
“是!”
随着张羽一挥手,一群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冲了上来。
卢玄等人此刻才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不但家产保不住,连命都要交待了。
他们绝望地挣扎着,想要哀求,想要咒骂,但很快就被破布堵住了嘴,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卢家大院门前,只剩下崔贤那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何时,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似乎想要掩盖这满城的罪恶与血腥。
“这扬州的天……”
许元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也该变变了。”
……
半个时辰后。
扬州城的街道上,喊杀声渐渐平息。
一队队玄甲军骑兵在街道上呼啸而过,铁蹄声震碎了冬日的宁静。
“快!那边还有红花教的余孽!”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
曹文带着斥候营的兄弟们,配合着大部队,对整个扬州城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清洗。
那些平日里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在绝对的军事力量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那些所谓的高手,所谓的江湖豪客,在成建制的军队冲锋和强弩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个时辰之内。
数十名红花教的底层杀手和眼线被揪了出来,或是当场格杀,或是被擒获。
就连那个所谓的中间人“鬼手”,也被曹文从悦来客栈的地窖里拖了出来,打断了双腿扔在囚车里。
但是。
当张羽满身是血地回到许元面前复命时,脸色却并不好看。
“侯爷。”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恨恨地说道:
“这帮红花教的孙子,属兔子吗?跑得太快了!”
“虽然抓了不少喽啰,也端了他们的窝点。”
“但是……之前在县衙放火放毒的那几个领头的,还有几个顶尖的高手……没抓到。”
“弟兄们追到了城西的水门,发现守门的兵丁已经被杀了,地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
“看来是有人接应,让他们从水路跑了。”
张羽一脸的懊恼,单膝跪地。
“属下办事不力,请侯爷责罚!”
他是真的不甘心。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凶手,是害得几位夫人中毒的罪魁祸首。
竟然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许元听完汇报,并没有像张羽预想的那样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卢家大院的台阶上,望着城西的方向,目光深邃。
“跑了就跑了吧。”
“毕竟是红花教,能在江湖上存活这么多年,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网打尽,那才叫奇怪。”
红花教的大本营并不在扬州,这里充其量只是他们的一处分舵,或者说是为了这次任务临时搭建的据点。
那些顶尖的杀手,既然是专业的,自然懂得留后路。
一旦发现事不可为,立刻远遁千里,这是杀手的本能。
要想在这个庞大的江南水乡,抓住几个一心想要逃跑的顶尖高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侯爷……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张羽有些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算了?”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怎么可能算了。”
“动了我的家人,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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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告一段落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是涌动的暗流。
“他们既然接了这单生意,既然敢对我许元出手,那就注定不死不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他们还在大唐的疆土上,只要红花教这个名字还在江湖上流传,这笔账,我就一定会跟他们算清楚。”
“而且……”
许元冷笑一声,“他们既然跑了,肯定会回老巢报信。”
“留着他们,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红花教的总坛。”
“传令下去。”
“让咱们的人在长安那边留意红花教的动向。”
“另外,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千金,通缉这几个逃犯。”
“我要让这江湖,再无红花教立足之地!”
“是!”
张羽心中一凛,大声应道。
他知道,自家侯爷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这红花教,哪怕是江湖第一大帮派,惹上了这位煞星,恐怕离灭门也不远了。
许元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我先走了。”
“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
扬州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在玄甲军的面前,几大家族就算有再大的底牌,也注定没有用。
接下来的整整三日,扬州城内几乎没个消停。
玄甲军的马蹄声响彻在大街小巷,卢、崔两家以及参与谋逆的几小家族被连根拔起。一箱箱封条尚未干透的箱子,如同流水一般被搬进了原来的刺史府,现在的钦差行辕。
大堂之上,算盘的拨打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是这世间最悦耳又最残酷的乐章。
原刺史府一名叫杨兴的文官,现在被许元提拔了上来,成为他帮助清算几大家族的助手。
此刻,杨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到许元案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颤抖:
“侯爷,点清了……初步清点出来了。”
许元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波澜不惊。
“多少?”
杨兴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现银、金条、珠宝字画,折合白银约莫一千二百万两。若是再加上查抄的地契、店铺、还有那些藏在私库里的古董……总数怕是在三千万两上下!”
三千万两。
大唐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这仅仅是扬州几个家族数年来的积蓄。
许元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富可敌国啊。难怪他们敢养私兵,敢勾结邪教,甚至敢对我动手。钱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欺我。”
“侯爷,那谢家……”
杨兴犹豫了一下,看向堂下。
大堂下首,谢家家主谢云正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卢、崔两家灭门的惨状就在眼前,那位崔贤的人头甚至还在城门口挂着。
谢云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搬家。
“谢家主。”
许元淡淡开口。
谢云猛地一激灵,声音嘶哑变调。
“草……草民在!侯爷饶命!谢家真的没有参与刺杀啊!那天晚上的事,谢家毫不知情,更没有出一兵一卒……”
“我知道。”
许元站起身,缓缓走到谢云面前。
那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谢云视线所及之处,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若是你也参与了,现在你就不会跪在这里,而是挂在城墙上了。”
谢云闻言,如同听到天籁,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谢侯爷不杀之恩!谢侯爷开恩!”
“别急着谢。”
许元的声音依旧冷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几家虽然没动手,但也跟着卢家后面吃了不少残羹冷炙吧?这扬州的漕运,你们谢家也没少插手。”
“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谢云是个聪明人,能在这种清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他立刻重重磕头。
“谢家愿补足历年偷漏的所有税银!漕运上的生意,谢家全数退出,所有船只、码头、工匠,全部上交朝廷!”
“另外……另外谢家愿再捐出家产的一半,充作军资,以赎往日之罪!”
许元低头看着这个识趣的老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立规矩,是把扬州的资源重新掌握在朝廷手里。
卢崔两家必须死,是因为他们越过了红线。
谢家留着,则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听话,就能活。
“很好。”
许元转身走回案后。
“既然谢家主如此深明大义,本官也不是嗜杀之人。补税、交权、罚款,这三件事办好了,你谢家以后在扬州,还是大户。只要守法经营,本官保你平安。”
“是是是!多谢侯爷!草民这就去办!”
谢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
处理完世家的烂摊子,许元的刀锋并没有收回鞘中,而是直接划向了更深处的顽疾——土地。
一道道崭新的告示,贴满了扬州的大街小巷,甚至贴到了下辖的每一个村口。
“摊丁入亩?”
城门口,几个识字的老秀才被围在中间,周围全是穿着破旧棉袄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焦急。
“王老先生,这上面写的啥?您倒是给念念啊!”
那老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变天了……真的变天了!侯爷有令,从即日起,扬州地界试行新政!废除人头税,将丁银并入田赋!”
“啥意思?”一个庄稼汉挠了挠头。
“意思就是……”
老秀才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以后生娃不交税了!家里人口再多也不交税了!只有地多的人才多交税!没地的,一分钱不用交!”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交人头税了?”
“我家那三个小子,每年为了凑人头税,都要去卖苦力,这下好了?”
“还不止呢!”
老秀才指着告示下面几行字,声音更加高亢。
“之前查抄卢、崔几家的土地,侯爷说了,全部重新丈量,按人口分给无地的佃农耕种!官府只收三成租子,剩下的全是咱们自己的!”
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冲着刺史府的方向痛哭流涕。
那是压在他们身上几百年的大山,被许元一脚踢开了。
仅仅过了两日。
扬州的茶馆酒肆,甚至是田间地头,就开始传唱起一首不知是谁编的歌谣:
“扬州雪,满城寒,忽见青天许如山。斩恶蛟,分良田,从此不愁丁税钱。家家户户有米炊,谁人不道许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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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看戏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刺史府的后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温馨。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梅花枝头,洒在廊下的软塌上。
“嘶……这药劲儿有点大。”
高璇皱着眉头,捂着肩膀上的伤处。虽然毒已经解了,但箭伤愈合带来的酥痒和疼痛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璇玑妹妹忍着点,孙神医说了,这几日正是长肉的时候。”
洛夕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轻轻吹凉了递过去。
“许郎特意吩咐加了红枣和阿胶,最是补血。”
“哼,算他有良心。”
高璇虽然嘴上哼哼,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口,接过粥喝了一口,嘟囔道:
“这都几天了,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
“兕儿知道!许元哥哥在给百姓分地呢!”
晋阳公主也恢复了,又成了那只随时都欢快的小麻雀。
她的身子骨弱,但这几日经过孙神医的调理,再加上心情舒畅,脸色红润了不少,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灵气。
“许元说了,这叫‘耕者有其田’,是大好事!”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还是公主懂我。”
许元一身便服,大步走了进来。
脱去了那一身厚重的官袍,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个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哪里还有半点杀伐果断的酷吏模样。
“许元!”
晋阳公主直接朝着许元扑过来,根本不在乎一旁的洛夕和高璇。
“怎么?好透彻了?”
许元看了看她的气死,确实是好了很多,忍不住调侃起来。
随后,许元目光转向洛夕和高璇。
洛夕温柔一笑,起身行了一礼,眼神中满是柔情。高璇则是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但耳根子却微微有些泛红。
“伤口还疼吗?”
许元走到高璇身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
“哼!你还知道回来呢!”
高璇拍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但身子却没躲开。
许元也不恼,笑着在旁边坐下。
“这两天忙着抄家分地,冷落了几位夫人,是我的不是。为了赔罪,今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高璇好奇地转过头,“又是去哪个贪官家里抄家?我不去,血淋淋的没意思。”
“不去抄家。”
许元神秘一笑,目光扫过三人。
“带你们去扬州最繁华、最热闹,也是最销金的地方——看戏。”
“看戏?”
洛夕微微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掩嘴轻笑:
“侯爷说的,莫不是那‘烟雨楼’?”
“知我者,洛夕也。”
……
入夜,华灯初上。
扬州城的繁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同于长安城的宵禁森严,作为运河枢纽的扬州,是不夜城。
烟雨楼,坐落在瘦西湖畔,乃是扬州城第一等的销金窟。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无数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整座楼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带着乔装打扮的三女走进去时,即便是在长安见惯了世面的高璇,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这里的奢华,少了几分皇家的庄严,却多了十分江南的婉约与靡丽。
金粉铺地,丝竹悦耳。
穿梭其间的侍女个个身姿曼妙,衣着虽然大胆,却不显庸俗,反而透着一股子雅致。
“这地方……”
洛夕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审视。
“比之长安的云舒坊,少了几分大气,却多了几分精致。这里的陈设、熏香,甚至连姑娘们的妆容,都极其讲究。”
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许元笑着点头,找了个二楼视野开阔的雅座坐下
“所谓‘扬州瘦马’,冠绝天下。”
“这里的姑娘,从小就是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标准养出来的。与其说是青楼,倒不如说是文人雅士的销金窟。”
“哼,不就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吗?说得那么好听。”
高璇撇了撇嘴,但目光还是被楼下舞台上正在抚琴的一位女子吸引了过去。
那琴声悠扬,如怨如慕,确实有些门道。
四人刚坐定,便有龟公殷勤地端上茶水点心。
许元出手阔绰,直接扔了一锭金子,乐得那龟公开心地合不拢嘴,连连保证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视野都给留着。
几支曲子过后,楼下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洛夕听得入神,忍不住赞叹起来。
“这琵琶弹得极好,指法细腻,转轴拨弦间确有几分大家风范。没想到扬州这地界,竟藏着这般人物。”
许元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这里的繁华,是建立在无数金银之上的。
而这烟雨楼背后,往往也藏着最深的消息网。
他今晚来,看似是为了陪美眷散心,一来也是想看看,在这几大家族倒台后,这扬州的商界,是个什么风向。
二来嘛……
许元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没长眼睛吗?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粗鲁的吼声打破了雅致的氛围。
只见七八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闯了进来。
那胖子满脸横肉,十根手指上戴了八个金戒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那是谁?”
晋阳公主好奇地探出头去。
“嘘。”
许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饶有兴致地看着。
那胖子一进来,就大着嗓门喊道:
“老鸨呢?把你们这儿的头牌,那个叫什么……如烟的?给老子叫出来!今晚老子包了!”
老鸨连忙挥着帕子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吴大官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不巧,如烟姑娘今晚身子不适,不见客……”
“放屁!”
被称为吴大官人的胖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什么身子不适?不就是嫌钱少吗?老子刚从淮南贩了一船私盐……哦不,海盐过来,赚得盆满钵满!今天我就要那个如烟陪酒!多少钱你开个价!”
他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几分。
周围的客人们纷纷投去鄙夷又畏惧的目光。这吴大官人是外地来的暴发户,仗着手里有钱,又跟江湖上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几日在扬州城横行霸道。
老鸨一脸为难。
“吴大官人,这不是钱的事儿,咱们烟雨楼有规矩……”
“规矩?在扬州城,老子的钱就是规矩!”
吴大官人冷笑一声,满脸横肉抖动
“听说那姓许的县令把卢家给抄了?哼,那是卢家蠢!老子有钱,还能通神!今晚这如烟姑娘若是出不来,老子就拆了你这烟雨楼!”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保镖立刻上前,推搡着周围的客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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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故人
楼上的雅座里。
高璇听得直皱眉。
“这人好生无礼!而且他刚才是不是说……贩私盐?”
许元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正愁抓不到典型来震慑一下这些外来的流商,这蠢货就自己撞上来了。
“看来,这扬州的规矩,有些人还是不懂啊。”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楼下,吴大官人还在叫嚣,甚至伸手要去抓一个路过的歌女。
“住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二楼飘落,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吴大官人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闲事?”
吴大官人骂骂咧咧道:“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子在淮南……”
“我不管你在淮南是什么东西。”
许元双手撑在栏杆上,打断了他的话,“在这里,把你那套收起来。”
“不用叫姑娘出来了。”
许元指了指那个吴大官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享受了。”
“哈哈哈哈!”
吴大官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许元狂笑。
“我没资格?小子,你知道老子带了多少钱吗?你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信不信老子花钱买你一条腿?”
许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不信。”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烟雨楼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楼内的灯火忽明忽暗。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数十名身披黑甲、手持横刀的士兵,如同幽灵一般冲了进来。那冰冷的甲胄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肃杀。
玄甲军!
原本喧闹的青楼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保镖,见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穿校尉铠甲的军官大步走到楼下,对着二楼的许元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侯爷!”
侯……侯爷?
吴大官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二楼那个年轻公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扬州城,能调动玄甲军,被称为侯爷的……只有那一位!
那个血洗了卢、崔两家,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许元!
“刚才是谁说,他的钱就是规矩?”
许元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吴大官人的心口上。
“又是谁说,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
许元走到早已瘫软在地的吴大官人面前,蹲下身,用折扇拍了拍他那满是冷汗的肥脸。
“在扬州,只有一个规矩。”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就是大唐的律法。”
“而本官,就是执法人。”
此时,吴大官人原本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哆嗦着满脸的横肉,一双绿豆眼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侯爷”,又看了看四周杀气腾腾的玄甲军,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您……您是……”
吴大官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您就是那位血洗了卢、崔两家的许……许青天,许大人?”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误会!都是误会啊许大人!”
吴大官人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抱许元的大腿,却被一把横刀冷冷地架在了脖子上,刀锋入肉三分,渗出丝丝血迹。
他吓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草民……草民虽然贩了些私盐,但罪不至死啊!草民愿罚!愿罚钱!十万两……不,二十万两!求大人高抬贵手!”
“贩私盐?”
许元蹲下身,手中折扇轻轻挑起吴大官人的下巴,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吴德,淮南商会的领头人,四年前起家,靠着几笔不明来源的巨款迅速吞并了周边的小商行,我说的可对?”
吴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大人……大人查得清楚,草民佩服,佩服……”
“那你应该也记得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吧。”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原本戏谑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四年前,腊月初八,长田县前往淮南的一支商队,行至黑水河畔。”
“那是长田县第一次尝试向外行商,带队的三十六名汉子,都是本官长田县的好儿郎。”
许元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那天晚上,雨很大。他们没死在山匪手里,却死在了一群‘生意人’的刀下。货物被劫一空,三十六具尸体被扔进了黑水河喂鱼。”
“吴大官人,那晚带头杀人的,是不是你?”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吴德耳边炸响。
他那张肥脸瞬间煞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四年前!
那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
他自认为在几大家族的掩护下,做得神不知鬼不鬼,甚至连官府都只当是流窜的山匪所为,早已结案,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而且……长田县?
这许元……不就是从长田县出来的吗?
“不……不是我!大人冤枉啊!”
吴德拼命摇头,眼神闪烁,冷汗如瀑布般从额头上滚落。
“草民根本不知道什么长田商队!草民是正经生意人!那一定是山匪干的!对,是山匪!”
“冤枉?”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早已干涸发黑的护身符,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东西,你应该眼熟吧?”
许元将护身符扔在吴德面前。
“当初你们清理现场,漏掉了这个。而在我不久前查抄你的私库时,在你的账本夹层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分赃明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那批货物的清单,和长田县丢失的一模一样!”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看着那枚护身符,吴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确实留着当年的账目,那是为了日后以此要挟同伙的把柄,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我……我……”
吴德张口结舌,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天,我等了四年。”
许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狠厉。
“四年前,我刚到长田,根基未稳,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的尸骨无处伸冤。今日,既然到了这扬州,这笔血债,就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说完,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阴影处轻唤了一声:
“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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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欠债杀人
“末将在。”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一直站在许元身后并未出声的斥候营千户张羽,缓缓走了出来。
此时的张羽,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他那一双虎目赤红一片,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吴德,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泛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哥……”
张羽看着地上的那枚护身符,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那是他哥哥临行前,嫂子亲手缝的。
那是长田县商队的领队,那个从小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的大哥。
就因为这一次行商,尸骨无存,只留下这枚带血的护身符。
“张羽,他是你的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德看着如同恶鬼般逼近的张羽,彻底慌了神。
那种杀意,是真真切切要把他千刀万剐的杀意!
“不!不!许大人!你不能杀我!”
吴德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
“我在京城有人!工部侍郎余大人收过我的孝敬!还有……还有王家!太原王家我也认识!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淮南商会的副会长!我每年给朝廷纳那么多税!你不能动我!这不合规矩!这不合大唐律法!”
他像是一条疯狗,在绝望中搬出自己所有的底牌,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围的嫖客和歌女们听到这一个个显赫的名字,都吓得噤若寒蝉。
工部侍郎?太原王家?
这吴德背后竟然还有这么硬的关系?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丑态百出的吴德,眼神中满是轻蔑。
“规矩?”
“我说过,在扬州,我就是规矩。”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若是敢为你出头,我不介意让这扬州城的菜市口,再多滚几颗人头。”
“你……”
吴德绝望了。
他看着这个软硬不吃、背景通天却又狠辣无情的年轻县令,终于明白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
许元转过身,不再看这只待宰的肥猪,对着张羽挥了挥手:
“带下去,别脏了烟雨楼的地界。”
“不管你怎么处理,哪怕是把他凌迟了,天塌下来,本官给你担着!”
“是!谢侯爷!”
张羽重重抱拳,声音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那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一把薅住吴德的衣领,如同拖死狗一般,不顾吴德凄厉的惨叫和求饶,直接将他拖出了烟雨楼的大门。
玄甲军迅速跟上,将一切求饶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个年轻公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四年的心结,今日终于解开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位佳人。
洛夕眼中满是心疼,高璇则是咬着嘴唇,似乎被刚才那沉重的一幕所触动。
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晋阳公主,此时也乖巧地拉着洛夕的衣袖,大眼睛里闪烁着懵懂却又坚定的光芒。
“吓到你们了?”
许元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酷吏根本不是他。
“没有。”
高璇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许郎做得对,这种恶人,若是让他活着,才是没天理。”
“走吧。”
许元走过去,自然地牵起晋阳公主和洛夕的手,对着高璇笑了笑。
“这里血腥气太重,污了你们的眼睛。咱们换个地方逛逛。”
“嗯!”
三人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去看门外即将发生的惨剧。
她们知道,那是男人之间的恩义和复仇,她们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就好。
……
出了烟雨楼,外面的夜色依旧迷人。
扬州城的繁华并未因为一个小插曲而停止转动,只是在那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但很快就被运河上的丝竹声掩盖了过去。
许元带着三女漫步在湖畔的长堤上。
月色如水,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梅花的幽香。
“说起来……”
洛夕忽然开口,打破了那一丝沉重,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
“眼看这都要四月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许元感慨了一声,转头看着身边这三位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端午了。”
“等扬州这边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新政走上正轨,咱们就启程回长安。”
“到时候,十里红妆,我也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许元要把三位娘子,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许郎,妾身等着你哦!”
洛夕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晋阳公主更是开心地拍着手。
“好耶好耶!我们要回长安成亲咯!”
“谁……谁稀罕!”
高璇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欢声笑语,在这春夜的扬州城头回荡,仿佛冲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霾。
……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出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一种大势已定后的顺从。
烟雨楼的那一夜,就像是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幻想。
连有着京城背景的吴大官人,说抓就抓,说杀就杀,甚至连尸体都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示众。
这位许青天,是真的百无禁忌。
有了卢、崔两家的灭门惨案在前,又有淮南商会的领头人尸体在后,剩下的那些家族和商贾,一个个乖得像鹌鹑一样。
没人再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也没人再敢对“新政”说半个不字。
刺史府的大堂内,每日都排满了前来“主动”配合新政的乡绅。
“大人,这是刘家重新丈量后的田亩册子,请您过目!”
“大人,赵家愿意捐出城外良田三千亩,只求能并入官田,换个安稳!”
“摊丁入亩”这四个字,原本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如今却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其中的账,大家都不傻,算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们拼命兼并土地,是因为有人头税逼着百姓卖身为奴,他们有的是免费的劳力来种地。
可现在呢?
人头税废了!
百姓只要有地种,只需交纳少量的亩税,谁还愿意去给世家大户当牛做马?
更要命的是,许元规定了严苛的“累进税制”。
地越多,税越重。
尤其是那些拥有万亩良田却招不到佃户耕种的家族,光是那惊人的田赋,就足以把他们拖垮。
与其守着这些荒地交税交到倾家荡产,不如主动捐出来!
既能博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讨好这位杀神侯爷,又能甩掉包袱,保住家族的核心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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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未雨绸缪
谢家家主谢云最先看透了这一点,早早地就捐了地,如今正带着商队在运河上做得风生水起,反而比以前更滋润了。
有了谢家带头,剩下的家族哪里还敢犹豫?
短短五日。
扬州官府接收的捐赠土地,就高达二十万亩!
夜深了,扬州刺史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桌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几乎将许元整个人埋了进去。那并非是普通的卷宗,而是这几日扬州各大世家豪族为了保命,“主动”吐出来的二十万亩良田的地契与丈量文书。
二十万亩。
这在寸土寸金的江南道,无异于从世家身上割下了一大块连着筋的肥肉。
许元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悬在宣纸之上,墨汁饱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了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数百年后这片土地的兴衰更迭。
若是换了旁人,或者是那些只读圣贤书的腐儒,此刻定然会大手一挥,将这些田产尽数分发给无地的流民。
以此,来博取一个“万家生佛”的美名,甚至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均田爱民”的佳话。
但许元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笔锋猛地落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租”。
“分田到户,看似仁政,实则短视。”
许元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空荡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很清楚人性的贪婪与短视。
一旦这些土地的所有权彻底归了百姓,不出三五年,必定会因为婚丧嫁娶、天灾人祸而重新流入兼并的循环。
那些世家豪族有的是手段,用高利贷、用强权,一点点将这些土地再次蚕食殆尽。
到时候,朝廷又该拿什么去救?
更何况,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许元眼中的大唐,绝不仅仅是眼下的贞观盛世。
他要修路,要开渠,要建立贯通南北的物流网络,要将大唐的基建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是现在将地分了,将来朝廷想要修一条直通岭南的官道,或者是扩宽运河,光是征地拆迁这一项,就足以让国库破产,让工程寸步难行。”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因为钉子户而被迫改道的工程,以及由此产生的巨额赔偿。
土地国有化。
这是他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他要在扬州这块试验田上,确立一个全新的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要落实在每一张地契上的铁律。
“土地归朝廷所有,百姓只有使用权和租赁权。租金定为产出的两成,远低于世家豪族的五成、六成,足以让百姓丰衣足食。”
“将来朝廷若要征用土地,只需给予青苗补偿和安置费用,便可畅通无阻。”
许元手腕翻飞,笔走龙蛇,将一条条细则罗列在纸上。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远比杀几个贪官、灭几个家族要艰难得多。
杀人只需头点地,而建立制度,却是要与千百年来的旧观念为敌。
这一忙,便是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许元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后世的土地租赁法、合同法与大唐的律例相结合,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如果是当初在辽东,也就是现在的高句丽故地,许元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劲。
那里是白纸一张,又是军事管辖区,他一言九鼎,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谁敢反对直接军法从事。
但这里是扬州。
是大唐的经济命脉,是无数利益纠葛的中心。
这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长安朝堂的神经。
稍有不慎,若是引起了民变或者更大的动荡,就算是李世民再信任他,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
“呼……”
不知过了多久,许元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站起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但眼中的光芒却比窗外的星辰还要明亮。
案几上,厚厚的一摞《扬州田亩租赁试行法》已经装订成册。
“终于……搞定了。”
许元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半个月的心血,将是大唐延续国祚、打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的基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进来。”
许元头也没回,端起桌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房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挟着淡淡的湿气涌入屋内。张羽一身劲装,腰佩横刀,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汉子。
这几人一进屋,看到负手而立的许元,膝盖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草民……叩见许大人!叩见侯爷!”
几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头颅深深地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位年轻的县令。
这就是如今扬州城的“许青天”,那个谈笑间灭了卢、崔两家,将淮南商会连根拔起的狠人。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几人。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还缠着渗血的布带,虽然换了身干净衣裳,但那股子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腥气和刚刚经历过厮杀的煞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漕帮的人?”
许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侯爷话。”
张羽抱拳行礼,侧身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几人:“这几位是漕帮如今的当家把头。属下幸不辱命,漕帮那边的事,算是彻底平了。”
地上为首的一名汉子壮着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此刻那张凶悍的脸上却满是敬畏与讨好:
“侯爷恕罪!并非草民等不知礼数,实在是因为……因为帮里的事太乱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自从四大家族倒台后,漕帮原来的帮主——那是卢家养的一条狗,见势不妙卷了银子想跑,结果帮里为了争这把交椅,分成了四五派,天天在码头上火并。”
说到这里,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若非侯爷神机妙算,派了那队‘神兵’相助,草民几人……怕是早就被扔进运河喂鱼了。”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神兵?”
他看向张羽。
张羽会意,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沉声道:
“侯爷早已料到四大家族一倒,依附于他们的漕帮必乱。漕运乃是扬州血脉,断不可乱。所以侯爷命我从玄甲军中抽调了五十名精锐,乔装打扮,混入码头。”
“名为做工,实为暗桩。”
“这几位把头若是镇不住场子,那三百名玄甲军兄弟,便是他们手中最快的刀。”
地上跪着的几名漕帮头领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瞬间湿透。
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突然冒出来、身手高强且纪律严明的“苦力”是这位张将军从江湖上找来的高手,没想到……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禁军,竟然伪装成苦力帮他们抢地盘?
这若是传出去,谁敢信?
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批强援,他们才能在短短半个月内,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漕帮内部的反对势力,将整个扬州段的漕运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活命之恩!”
几名头领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他们心里清楚,许元既然能捧他们上位,自然也能随时换了他们。
在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所谓的江湖义气、帮派规矩,不过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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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恩威并施
“起来吧。”
许元走到主位上坐下,随手翻开了一本新的账册。
“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听你们磕头的。”
“漕帮掌管运河,上通京师,下达苏杭,我要的是这条河必须畅通无阻。以前那些设卡收费、欺压船户、勾结私盐贩子的烂事,我不希望再看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是!草民明白!”
为首的刀疤汉子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
“从今往后,扬州漕帮唯侯爷马首是瞻!侯爷让我们往东,绝不敢往西!帮里的规矩我们已经改了,绝不给官府添乱,更不敢再碰那些不该碰的买卖!”
“嗯。”
许元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另外,过几日官府会有大批物资需要北运,还有各地征收上来的粮草,你们漕帮要优先安排船只。”
“还有……”
许元目光如炬,盯着几人:
“我这《田亩租赁法》推行之后,会有不少百姓需要修整农田水利。你们漕帮人多手杂,除了跑船,码头上那些闲散的劳力,都给我组织起来,去帮官府修渠筑堤。”
“工钱,官府照付。”
“但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敢从中克扣,或者是偷奸耍滑……”
“不敢!绝对不敢!”
几名头领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能为侯爷办事,是弟兄们的福分!谁敢动官府的银子,不用侯爷动手,我们自己就把他点了天灯!”
几名漕帮的当家把头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他们毫不怀疑许元的话有没有水分,他们知道,谁敢触了许元的霉头,那就是找死。
许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却忽然变得慵懒了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
“行了,都别抖了。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谈的条件,你们心里若是有什么委屈,现在大可以说出来。本官虽行事霸道了些,却也是讲道理的。”
许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地扫视着地上几人
“这扬州的漕运,往后归朝廷所有,这一点没得商量。但具体的运营,还是得靠你们这些老把式。”
跪在最前面的刀疤汉子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委屈!绝不委屈!侯爷这是在赏饭吃,小的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敢有半个字的怨言!”
其实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心里早就盘算清楚了。
以前跟着卢家混,也就是喝口汤,大头全被世家拿走了,还得担惊受怕被官府查办。
现在虽然说是给朝廷打工,但这靠山可是硬得没边了!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们要清楚一点。漕运收归国有,这是大势。以后,你们就是朝廷的雇员。本官会委派专门的漕运使入驻,监管账目和调度。你们呢,就负责出力,把船跑好,把货运稳。”
说到这里,许元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报酬……朝廷不会亏待做事的人。只要不搞那些吃拿卡要的歪门邪道,每年该给你们的‘辛苦费’,一文钱都不会少。”
“这钱拿着烫手吗?不烫手!这叫俸禄,哪怕没有品级,那也是吃皇粮的!”
“而且……”
许元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漕运畅通无阻,日后未必没有被提拔的机会。”
“本官手底下,只要有能耐,出身从来都不是问题。”
此话一出,几名漕帮头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像他们这种在刀口舔血、在水上讨生活的江湖草莽,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老爷眼里也不过是贱籍。
可现在,这位许青天说什么?
提拔!
那可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机会啊!
刀疤汉子激动得满面红光,甚至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那响声听得一旁的张羽都微微皱眉。
“侯爷大恩大德!小的们愿为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今后谁敢在漕运上给侯爷添乱,那就是跟我们整个漕帮过不去,不用官府出手,我们就先剁碎了他!”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附和,一个个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之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漂亮话不用多说,本官只看结果。都退下吧,回去把各自的人手整顿好,别明天还要本官派人去给你们擦屁股。”
“是!是!小的们这就滚!”
几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躬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许元脸上的威严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搞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窗外,扬州的夜色静谧而深沉,远处的运河上依旧有点点渔火,倒映在水中,宛如星河坠地。
“算算日子,来这扬州也有快三个月了吧。”
许元望着那轮残月,低声呢喃。
这三个月,对他而言,就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一开始的四面楚歌,到后来的步步为营,再到如今的定鼎乾坤,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世家倒了,土地收了,漕运平了。
这扬州的烂摊子,已经被他强行缝合,甚至还在此基础上,搭建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秩序框架。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手段了。”
许元心中清楚,自己毕竟只是个“救火队员”,李世民不可能让他一直留在这。
“估摸着,李世民派来的新任扬州刺史,已经在路上了吧。”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并无半分留恋。
一旁。
张羽看着一脸倦容的许元,低声道: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这些琐事交给刺史府那些新来的官员去办便是,何必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
许元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毕竟是旧官僚出身,眼界有些局限。而且他们大多不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还嫩了点。”
“这扬州就像是一团乱麻,我不亲自把线头理清楚,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织这匹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月明星稀,远处运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仿佛是大唐强劲跳动的脉搏。
“土地、漕运、盐铁……这三样东西抓在手里,扬州才算是真正姓了‘唐’,而不是姓‘卢’、姓‘崔’。”
许元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这半个月的罪没白受。”
“地基已经打好了,接下来,就该是在这上面盖高楼的时候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羽,眼神微微一凝。
“对了。”
“这几天,几大家族那边遗漏的人,都查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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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吐蕃的消息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虽然卢、崔两家已倒,淮南商会也烟消云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特别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事人,若是逃了出去,日后也是个隐患。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在背后兴风作浪、行刺不断的红花教。
张羽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他抱拳低头,沉声道。
“属下无能。”
“这几日,斥候营的兄弟们几乎把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在各个出城的路口、水路都设了卡。但是……并未查到那几条大鱼的踪迹。”
许元眉头微皱
“消失了?”
“是。”
张羽咬了咬牙。
“那些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特别是红花教剩余的那些杀手,玄甲军虽然封锁了要道,但这些人身手极好,且极擅伪装与潜行。”
“属下推测,他们应该是化整为零,从一些我们未曾察觉的小道,甚至是翻越城墙撤走了。”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羽。
他知道张羽的能力。作为斥候营的千户,张羽在追踪与反追踪上的造诣极高。
连他都说人丢了,那看来对方确实是有备而来,或者是……有人接应。
“罢了。”
片刻后,许元摆了摆手。
“红花教既然是吃这碗饭的,自然有他们的保命手段。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网打尽,他们也不敢接刺杀朝廷命官的买卖。只要大局已定,几条漏网之鱼,翻不起什么大浪。”
张羽点了点头,但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迟疑,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张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侯爷,还有一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讲。”
“我们在调查那些逃犯踪迹的时候,在城西的一处废弃别院附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那里似乎曾有人短暂落脚。”
张羽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们在附近的巷子里,盘问了几个乞丐。据他们说,那几日夜里,曾看到有一些穿着胡服、操着生硬汉话的商人在那一带出没。”
“胡商?”
许元挑了挑眉。
“扬州繁华,万国来朝,有胡商往来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吧?”
“若是普通的波斯或大食商人,属下自然不会多心。”
张羽沉声道:“但那几个乞丐描述,那些人的打扮和口音,不像是西域那边的,倒像是……吐蕃人。”
“吐蕃?”
“继续说!”
许元正在翻动账册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张羽继续说了起来。
“而且,我们顺着线索追查了一番,发现这几个所谓的‘吐蕃商人’,行踪十分诡秘。”
“他们并没有在市舶司登记货物,平日里也不做买卖,反倒是经常在深夜出入一些偏僻之地。”
“更重要的是……属下在那个废弃别院的墙角,发现了一些被掩埋的残羹冷炙,里面有风干的牦牛肉。”
“属下怀疑,那些逃走的世家余孽和红花教杀手,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伙吐蕃人的掩护下,才避开了我们的耳目。”
张羽说完,抬头看向许元,却发现许元此刻的脸色竟然变得异常凝重,甚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吐蕃商人……有异常……”
许元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面色并不平静。
“没想到,这么早就把手伸进来了吗?”
如果说之前的世家豪族、红花教杀手,在许元眼里不过是必须要铲除的毒瘤,那么“吐蕃”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所代表的分量,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一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威胁。
作为穿越者,许元太清楚这个盘踞在雪域高原上的庞然大物,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会给大唐带来怎样的梦魇。
如今是贞观年间,松赞干布刚刚统一高原,正在厉兵秣马,向大唐求娶公主。
表面上看,两国似乎还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甚至可以说是“翁婿之邦”。
但许元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未来的高宗时期,吐蕃会迅速崛起,成为大唐在西域最强劲的对手。
大非川之战,薛仁贵兵败,大唐五万精锐尽丧。
那是大唐对外战争史上最惨痛的记忆之一。
再往后,吐蕃年年攻打大唐,战火烧遍了整个边陲。
他们甚至一度攻陷了长安,逼得大唐天子出逃。
而最让许元感到心痛的,是那个名为“河西走廊”的地方。
那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唐连接西域的生命线。
在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吐蕃趁机截断了河西走廊。
从此,西域万里的疆土,与中原彻底隔绝。
那些驻守在安西四镇的大唐将士,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面对吐蕃大军如潮水般的进攻,苦守了整整半个世纪!
满城尽白发,死不卸甲。
那支名为“安西军”的孤军,成为了华夏历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想到这些,许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厚重的账册,眼神深邃得仿佛那不仅是账目,而是整个大唐的江山图景。
“吐蕃……”
许元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但那股瞬间爆发的森然杀气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慵懒而自信的姿态。
“你是担心,吐蕃人想趁着现在大唐刚刚结束两场大战,兵锋正疲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张羽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侯爷,不得不防。高句丽虽灭,百济与那个不知死活的倭国也被踏平。”
“但我大唐为此调动了数十万大军,辽东之战与跨海灭倭,几乎耗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若是此时吐蕃发难……”
“他们不敢。”
许元直接打断了张羽的话。
“松赞干布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他是吐蕃千百年难得一出的枭雄。”
“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大唐虽然看起来花钱如流水,国库空虚,但李二……陛下手里的刀,还是热的。”
许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灭高句丽,平倭国,这等灭国之战的余威尚在。”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大唐没有露出明显的败相,或者是内部大乱,给吐蕃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
“他们现在的动作,顶多就是试探,或者是想在大唐境内埋下几颗钉子,为以后做准备。”
说到这里,许元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况且,陛下虽然好战,却不是穷兵黩武之君。接下来的几年,朝廷的重心会放在休养生息和……搞钱上。”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即将要在全国推行的教育改革方案,还有那一笔笔等待拨款的水利、道路基建。
“教育要花钱,基建要花钱,抚恤将士要花钱。”
“陛下现在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若是没有绝对的必要,大唐绝不会主动对吐蕃开战。”
“这一点,不仅我知道,松赞干布也猜得到。”
“所以,双方现在维持的是一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微妙平衡。”
张羽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大仗暂时打不起来。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侯爷英明,张羽受教了。”
“这些东西,你都要多想,你不可能在我手底下干一辈子,说不定,未来你也会是镇守一方,独领一军的统帅,这些全方位的东西,你得慢慢尝试着学习。”
许元的与其很郑重,他知道张羽的能力,虽然比不上那些传世名将,但绝对有潜力,未来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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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去岭南
“侯爷,我就跟着您,你去哪我去哪,我才不要当什么将军!”
张羽脸色一慌,似乎害怕离开许元。
“行了行了,我就这么一说,万一呢?”
许元无奈的打断了他,随后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刃。
“吐蕃那边,虽然大仗打不起来,但并不代表我们可以掉以轻心。”
“吐蕃既然敢把手伸进扬州,伸进我的地盘,甚至还敢勾结世家余孽和红花教,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走到张羽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担心他们有什么大动作,是因为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风吹草动,长田县那边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在那片地界上,没有人能瞒过我的眼睛。”
“但是,我不喜欢被动挨打。”
“你派人通知长田的周元和方云世,既然吐蕃在扬州留了痕迹,那就顺藤摸瓜。”
“加强扬州城内外的巡防,特别是针对胡商的甄别,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外,挑几个机灵点、身手好的兄弟,哪怕是花重金,也要给我渗透进吐蕃境内。”
“不用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给我盯死了逻些城的动静。我要知道松赞干布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张羽接过令牌,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他知道,侯爷这是要开始布局了。
“属下领命!定不负侯爷重托!”
张羽单膝跪地,抱拳大喝,随后起身,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大步退出了书房。
夜色重归寂静,许元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
翌日清晨,扬州城外。
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清冷。
此时的城门口,早已是一片肃穆。
五百名身着精良铠甲的护卫列阵以待,他们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如炬,腰间的横刀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这是张羽亲自挑选的精锐,经历了昨夜的整顿,如今更是杀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宽大马车。
这马车比寻常规制大了足足一倍有余,通体用上好的沉香木打造,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车轮更是经过了特殊的改造,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与胶质混合物——这是许元弄出来的“减震轮胎”。
“都准备好了吗?”
许元一身锦袍,神清气爽地从别院中走出,丝毫看不出昨夜熬夜的疲态。
洛夕跟在他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外罩一层薄纱,显得温婉动人。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为路上准备的点心。
“许郎,都收拾妥当了。”
洛夕柔声说道,目光流转间满是关切。
而在马车旁,晋阳公主李明达和高璇早已等候多时。
“走!上车!出发!”
三女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随着一声令下,张羽策马扬鞭,五百护卫护送着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而在队伍的后方,数里之外的密林中,曹文正带着一支沉默的玄甲军,如同幽灵一般悄然跟随。他们没有打出旗号,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布,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马车内,宽敞得像是一个小型的移动房间。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摆放着一张固定好的紫檀木桌,上面摆满了时令瓜果和精致的茶点。
许元斜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洛夕在一旁煮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晋阳公主则趴在窗边,好奇地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讨论着扬州的风土人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逐渐升高,马车已经在官道上行驶了两个时辰。
兕儿原本兴奋的小脸,慢慢浮现出一丝疑惑。
她虽年幼,但自幼生长在宫中,随着父皇南巡北狩,对于地理方位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看了看窗外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势,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呀……”
晋阳公主放下帘子,转过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许元,脆生生地说道:
“许元,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元缓缓睁开眼,嘴角含笑,明知故问道:“哦?怎么走错了?路就在脚下,顺着走便是。”
晋阳公主撅起小嘴,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莫要哄我。长安在北边,咱们若是回京,这时候太阳应该在咱们的右后方才对。可是现在,太阳明明挂在左边,而且咱们正顺着水流往南走!”
说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语气更加笃定:
“这条路,分明不是去长安的!”
一旁的高璇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
“还真是!许郎,你要带我们去哪?”
洛夕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许元。
面对三双充满疑问的眼睛,许元终于不再卖关子。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兕儿说得没错,咱们确实不是回长安。”
“我们要去岭南。”
“岭南?!”
三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那个地方,在如今的大唐人眼中,可是烟瘴之地,蛮荒之所,在这个季节去岭南,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为什么要去岭南?”
高璇眉头一皱,有些好奇。
许元伸手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眼神却变得幽深无比。
“为什么?”
他咀嚼着糕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红花教的老巢,就在岭南。”
此言一处,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高璇和兕儿身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
“前些日子在扬州,红花教那群杂碎对你们又是刺杀,又是下毒,这笔账,我许元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许元这人,心眼小得很。”
“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土,谁敢对我身边的人动心思,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们既然敢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找我的麻烦,那就要做好被我找上门的准备。这就叫——礼尚往来!”
说到这里,许元指了指马车后方,那里跟着曹文率领的玄甲军。
“况且,这次来扬州,好不容易把陛下的玄甲军借出来了,若是不多干点事儿,岂不是暴殄天物?”
许元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却又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霸气。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去灭门!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许郎……”
洛夕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都没事,要不就算了吧!”
“没事也不行,我许元可是记仇得很,既然他们敢找上门来,那就要做好被我灭门的准备。”
“不然,以后我许元还怎么混?”
许元嘿嘿一笑,随后道:
“再说了,以后我可是驸马,堂堂驸马岂能让一个江湖门派给欺负了?”
“而且,现在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呢。去岭南杀几个人,放几把火,再折返回长安,时间绰绰有余。”
洛夕三人知道,许元一旦做了决定,肯定是要去做的。
而且,她们三人也不准备多劝,说到底,这还是许元为了她们才特意去的岭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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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意外的乞丐
马车一路南下。
几日颠簸,扬州的烟雨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荆楚大地的雄浑与壮阔。
“到了。”
许元掀开车帘,一阵带着湿润水汽的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连日赶路的沉闷。
眼前,便是荆州渡。
此时正值汛期,长江水势浩大,浊浪排空。
极目远眺,江面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浑黄的江水如同一条发怒的巨龙,咆哮着向东奔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哇——”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沉寂。
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挤到了车窗边,两只小手死死扒着窗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许元,许元你快看!”
她指着那浩渺的江面,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震撼。
“这便是长江么?怎么会有这么宽的河?比长安的渭水宽了不知多少倍!一眼都望不到对岸呢!”
常年深居宫中的小公主,哪里见过这等吞吐天地的气象。
在她印象里,渭水已是大河,可在这条奔涌不息的巨龙面前,竟如蜿蜒小溪般温顺。
洛夕此时也凑了过来,轻纱拂面,美眸中同样闪烁着惊异的光芒。
“妾身虽在扬州见过运河,但这长江之水,确实壮阔得令人心惊。”
她伸手挽了挽被江风吹乱的发丝,感叹道:“面对这等天地伟力,方知人力之渺小。”
唯独高璇,抱剑倚在一旁,神色淡然,甚至还有闲心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也就那样吧。”
高璇瞥了一眼激动的兕儿,随口说道:
“兕儿妹妹若是见过大海,便觉着这江水也不过是个大池塘罢了。”
“当初随许郎去倭国,那海上的浪头比这还要高出三丈,船在浪尖上走,就像是骑在龙背上。”
兕儿转过头,一脸向往。
“大海真的比这还要大?”
“那是自然,海纳百川嘛。”
许元笑着揉了揉兕儿的脑袋,率先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行了,别光顾着看景,咱们得渡江。过了这荆州渡,离岭南就不远了。”
张羽早已安排妥当,数艘楼船停靠在码头,许元等人先行过去,他则带领五百玄甲军在后面紧随。
至于曹文的大部队,他们早已从其他地方悄悄渡江了,行踪并不公开。
渡江的过程对于第一次坐大船的兕儿来说又是一番新奇体验,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小丫头还有些意犹未尽。
队伍重新整顿,准备弃船登车,继续向南进发。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贵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路旁的枯草丛中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从路边那一排排破败的窝棚后挪了出来。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乱如蓬草,脸上沟壑纵横,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身边的小女孩更是瘦弱,大脑袋细脖子,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毫无神采,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盯着兕儿手中还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不远处,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又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着摆子,有气无力地朝着这边张望。
眼中的渴望如同饿狼,却又碍于那些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不敢上前。
兕儿愣住了。
她自幼生长在皇宫,听得最多的便是父皇励精图治,大唐正如日中天,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即便偶有灾荒,朝廷也会第一时间赈灾。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单纯的世界观里。
“怎么会……”
兕儿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流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是说大唐是盛世吗?父皇明明那么努力……为何这里刚过江,就有这么多吃不上饭的人?”
她没有嫌弃那老人身上的酸臭味,反而快步上前,不顾身后侍卫的欲言又止,将手中那一包精致的宫廷糕点,一股脑全都塞进了那个小女孩的怀里。
“拿着,快吃吧。”
小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婆婆。
老婆婆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拉着孙女就要下跪磕头
“多谢贵人!多谢活菩萨!囡囡,快给贵人磕头……”
“不用不用!老人家快起来!”
兕儿手忙脚乱地去扶,触手之处,只觉得那老人的手臂烫得吓人,皮肤干枯得像树皮一样。
“兕儿!回来!”
远处传来许元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兕儿回头,只见许元站在马车旁,面色沉静,正朝着她招手。
“该走了。”
许元并没有多看那些乞丐一眼,只是催促着。
兕儿抿了抿嘴,虽然心中不忍,但还是乖乖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马车走去。
直到上了车,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兕儿依旧闷闷不乐,坐在软塌上,抱着膝盖,小脸紧绷。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许元……”
过了好半晌,兕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低落。
“你说,是不是底下的官员骗了父皇?为何岭南这边如此穷困?那些百姓……看起来好可怜,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许元靠在软垫上,手里依旧拿着那卷书,视线却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他听出了小丫头语气中的迷茫和对父亲治理天下的怀疑。
“傻丫头。”
许元放下书,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冷静。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太平盛世?即便是在长安脚下,阴暗潮湿的巷子里也有冻死骨。”
“光越亮,影子就越黑。”
“岭南之地,本就偏远,开化未久,加上山多地少,瘴气横行,日子过得比中原苦些,也是常情。”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兕儿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试图缓解她的情绪。
“你父皇是人,不是神。他能管得住朝堂,管得住边疆,却管不住这天下每一个角落的穷困。”
“你也莫要多想,或许只是咱们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几个遭了难的流民罢了。”
兕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出于对许元的信任,她没再追问。
“或许吧……”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只当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然而,许元的脸色却在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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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不对劲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随着马车深入岭南地界,道路两旁的景象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触目惊心。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乞丐。
可走了不到半日,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
而且,这些人与其说是乞丐,不如说是行尸走肉。
许元透过窗帘的缝隙,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路边的情形。
他看到一个壮汉,正靠在枯树下,按理说正值壮年,该有力气讨生活,可那人却双目无神,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再往前走几里,路边的沟渠里,甚至倒卧着几具尸体。
尸体无人收敛,身上盖着破烂的草席,露出的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哪怕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这哪里是穷困……”
许元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若是饥荒,人会面黄肌瘦,双目虽无神但见食则狂。
可这一路走来,这些人与其说是饿,不如说是病!
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绝非寻常灾荒可比。
“张羽。”
许元不动声色地敲了敲车壁。
骑马跟在车旁的张羽立刻凑近。
“侯爷?”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随意饮用路边生水,不得接触路边流民。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羽能听见。
张羽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见许元面色凝重,立刻抱拳应道。
“诺!”
许元放下帘子,目光落在车厢内正和洛夕玩翻绳游戏的兕儿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入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
五百玄甲军将营地围得水泄不通,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岭南夜里的湿冷与黑暗。
许元特意选了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地方安顿马车和帐篷。
奔波了一天,众人都有些疲乏,草草用了晚膳便各自歇息。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显幽寂。
许元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白天看到的那些流民如同鬼魅般向他扑来,一个个伸着枯槁的手,喊着“救命”。
“水……好热……”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猛地将许元从睡梦中惊醒。
他瞬间睁开眼,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警觉的猎豹。
声音是从旁边兕儿的软塌上传来的。
“兕儿?”
许元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许元顾不得穿鞋,赤脚冲到兕儿塌前。
借着帐篷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只见兕儿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呓语着。
“好热……许元哥哥……我难受……”
许元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
滚烫!
如同火炭一般!
“洛夕!高璇!快起来!掌灯!”
许元这一嗓子吼得极大,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焦急。
睡在外间的洛夕和高璇被瞬间惊醒,听出许元语气中的惊慌,两人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慌乱地爬起来点亮了油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
洛夕端着灯凑近一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天呐!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发烧了,高烧!”
许元的声音紧绷,迅速下令:“高璇,去打水!要冷水!快!洛夕,去找干净的帕子,把我的药箱拿来!”
“好!我这就去!”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许元将兕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紧紧握着她滚烫的小手。
“兕儿,醒醒,我是许元,听得见吗?”
兕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却有些涣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眼泪顿时就滚了下来。
“许元……我好疼……头好疼……身上也好疼……”
“没事,没事,我在呢。”
许元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快速检查她的状况。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这时,高璇端着水盆冲了进来,洛夕也拿来了帕子。
许元浸湿帕子,敷在兕儿额头上,试图给她物理降温。
“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脉象。”
许元说着,小心翼翼地掀开兕儿的中衣袖子。
就在袖子挽起的那一刻,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斑点。
那斑点微微凸起,中间已经隐隐有了化脓的迹象,周围一圈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
一旁的洛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许元死死盯着那几个痘疮,脑海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白天那个老婆婆……那只抓住兕儿手臂的枯瘦的手……
路边那些面色潮红、呼吸困难的流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狠狠勒住了许元的咽喉。
这哪里是什么水土不服!
这哪里是什么伤寒!
许元猛地抬头,看向帐篷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森寒。
“该死!”
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让人如坠冰窟的字眼:
“是瘟疫!”
这三个字一出,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洛夕和高璇脸色煞白,脚下像是生了根,直愣愣地看着许元。
“出去!”
许元猛地转头,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他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一把将正准备凑上来的洛夕推开,力道大得让洛夕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马上出去!”
“许郎……”
洛夕从未见许元发过这么大的火,眼眶瞬间红了,想要上前,却被许元那冷厉的目光逼退。
“快点出去?”
许元迅速扯下一块布巾捂住口鼻,声音从布巾后传来,显得闷重而坚决:
“这是瘟疫!是会死人的!你们两个立刻出去,单独找个帐篷待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把刚才碰过水盆和帕子的手洗干净,用烈酒洗!衣服全都烧了!”
高璇面色一沉,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知道,许元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想到这,高璇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洛夕。
“走!咱们在这只会添乱!”
高璇深深看了一眼许元,眼中满是担忧,但她知道此时此刻,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
许元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转身,冲着帐篷外大吼:
“张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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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危急
一道黑影瞬间闪至帐篷门口,正是全副武装的张羽。
“侯爷!出什么事了?”
“别进来!”
许元厉声喝止了想要掀帘而入的张羽:“站在那别动!听我说!”
“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后撤,将此处营地封锁!所有人,不管是玄甲军还是随行的仆役,立刻分散隔离!五人一组,间隔要在十步以上!”
“任何人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共用水源!立刻用布把口鼻蒙上!”
“还有,咱们队伍里,若是有人出现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的症状,立刻绑了,单独关押!如有隐瞒不报者,斩!”
张羽站在帐外,听着这一道道严酷得近乎无情的命令,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跟了许元这么久,他从未听过侯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是面临生死大劫时的决绝。
“侯爷……难道是……”
张羽声音颤抖。
“是瘟疫。”许元没有隐瞒。
轰!
张羽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
公主染了瘟疫?
在大唐,染了瘟疫几乎就等同于判了死刑!
若是公主死在这里……
张羽不敢再想下去,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属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着!”
许元叫住他。
“立刻派骑兵去附近的城镇,不管你是抢还是绑,给我弄个郎中来!要最好的!快去!”
“诺!”
张羽转身狂奔,凄厉的喝令声随即在营地中炸响。
……
帐篷内。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是穿越者,有系统傍身,或许不怕这古时的瘟疫,但兕儿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这简直是九死一生。
“唔……”
塌上的晋阳公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满脸凝重、口鼻蒙着布巾的许元,小嘴微微张合,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许元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在宫中长大,见识并不浅。
看到许元这副如临大敌的装扮,再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剧痛和那个乞丐婆婆,她哪里还能不明白?
许元心头一酸,快步走到塌边,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在水盆里净了手,才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别胡说。”
许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只是生病了,吃了药就会好。”
“你骗人……”
晋阳公主眼角滚落两行热泪,身子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从许元的手中挣脱。
“是瘟疫……对不对?那个婆婆……那个小女孩……”
“许元你走!你快走啊!”
小丫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了一把许元,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这是瘟疫!会过人的!你会死的!我不让你待在这儿!你滚啊!”
她不想死。
但她更不想许元陪着她一起死。
她是公主,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兕儿,可在这个可怕的病魔面前,她只觉得自己好脏,好危险。
“闭嘴!”
许元一把按住乱动的兕儿,将她死死地摁回软塌上。
“给我老实躺着!”
“我不走!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点小病算什么?”
许元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坚毅的脸庞,直接凑到兕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你给我听好了,阎王爷那儿没有我的批准,谁也收不走你的命!”
“我没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晋阳公主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元,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呜呜呜……许元哥哥……我怕……”
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怕。”
许元重新帮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
“刚才洛夕她们帮你擦了身子,烧已经退了一些。只要熬过今晚,明天郎中就来了。”
或许是许元的镇定给了她力量,又或许是刚才那一番挣扎耗尽了体力。
晋阳公主抓着许元的衣袖,手指骨节发白,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元守在塌边,一夜未眠。
他不停地换着湿帕子给兕儿降温,时刻关注着她的呼吸和脉搏。
这一夜,对于整个营地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
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驱散了岭南山林的雾气,却驱不散营地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阴霾。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张羽策马冲进营地,身后还拽着一匹马,马上趴着一个背着药箱、头发散乱的老头。
那老头一身粗布长衫,脸色比纸还白,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侯爷!郎中抓来了!”
张羽翻身下马,一把将那老郎中从马上拽了下来,像是提溜小鸡一样拎到了许元的帐篷前。
“进去!快给我们家小姐看病!”
张羽红着眼,将那老头往帐篷口一推。
老郎中闻着那股子浓重的醋味,再看着周围一个个面蒙黑布、如临大敌的玄甲军,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命地磕头,额头瞬间就磕出了血。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能进去啊!”
“这是瘟疫啊!进去就是个死啊!小老儿医术低微,治不了这等绝症,求军爷放过我吧!”
老郎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身子拼命往后缩,仿佛那帐篷里关着的是吃人的恶鬼。
“混账!”
张羽勃然大怒,“锵”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架在了老郎中的脖子上。
“治不好也是死!你不进去,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老郎中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但他依旧死死闭着眼,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挪动半步。
在这个时代,面对瘟疫,普通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不去……杀了我也不去……”
老郎中绝望地哀嚎。
“你——”
张羽气得手都在抖,眼看就要一刀劈下去。
“住手。”
帐帘掀开,许元走了出来。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紧致的劲装,口鼻处依旧蒙着厚厚的布巾,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侯爷!这老东西……”
张羽急道。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张羽收刀。
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郎中,并没有动怒。
人性如此,趋利避害是本能。逼着一个吓破胆的郎中进去看病,除了让他手抖误诊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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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同济山庄
“把药箱留下。”
许元的声音透过布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那老郎中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的药箱,双手颤抖着推到许元脚边。
“谢……谢贵人……”
许元弯腰提起药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金疮药、清热解毒的草药倒是备了不少,银针、火罐也一应俱全。
他合上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郎中,冷冷问道:
“这附近,除了你,还有哪里能治病?或者说,哪里有能收容病患的地方?”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咽了口唾沫:
“回……回贵人话,往南……往南二十里,有个同济山庄。”
“那庄子的主人是个大善人,据说……据说懂些歧黄之术,这几日有不少……不少那样的人都往那边去了……”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
同济山庄?
既然有人往那边聚集,说明那里至少有懂得控制或者治疗的手段,哪怕只是心理安慰,那里的草药储备也绝对比这荒郊野外要充足。
“滚吧。”
许元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老郎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药箱都不要了,发疯似地往林子里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侯爷,这……”
张羽有些不甘心。
“这种人留着也没用。”
许元提起药箱,转身看向张羽,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传令,拔营!”
“张羽,你护送洛夕和高璇,带着大部队先行前往同济山庄!记住,任何人不得掉队,不得接触沿途流民!”
“我带着公主坐马车跟在后面,你们去探路!”
张羽一惊:
“侯爷,您……”
“执行命令!”
许元没给张羽废话的机会,直接转身钻回了帐篷。
……
帐篷内,许元打开药箱,凭借着脑海中系统的知识库,迅速分辨着里面的药材。
连翘、金银花、板蓝根、大青叶……
好在这个郎中虽然胆小,但是个走方郎中,备的都是些治疗风热感冒、清热解毒的常用药。
对于瘟疫,尤其是这种看似天花的痘疮,初期最重要的就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
许元动作熟练地将几味药材挑拣出来,没有药碾子,便直接用刀柄在碗里捣碎。
又倒了些烈酒进去浸泡,随后用纱布滤出药汁。
这简陋的萃取法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但在这荒郊野外,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兕儿,张嘴。”
许元扶起昏睡的晋阳公主,将那碗苦涩刺鼻的药汁喂到她嘴边。
晋阳公主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入口,苦得她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咽下去!”
许元厉声喝道,甚至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咳咳咳……”
晋阳公主被迫将药汁咽下,呛得满脸通红,但好歹是喝进去了。
许元又从药箱里翻出几根银针,就着烛火烤了烤,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扎在兕儿合谷、曲池几个穴位上。
他不是专业的中医,但系统曾给过他一些基础的医疗技能包,此刻全凭着记忆在操作。
半个时辰后。
晋阳公主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体温依旧很高,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抽搐感消失了。
“有用!”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只要能稳住症状,撑到同济山庄,也许就有救了!
“出发!”
……
日上三竿。
岭南的太阳毒辣得有些反常。
队伍一路疾驰,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二十里的路程,在急行军下并不算远。
当那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庄园出现在视线中时,许元的眉头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是在找死!”
许元透过车窗,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
只见那同济山庄的大门外,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跪在门口磕头,有的正发疯似地拍打着那紧闭的大门。
哭喊声、求救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有的明显已经病入膏肓,身上的脓疮溃烂流脓;有的却看起来还算健康,只是面带菜色。
但他们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挤在一起!
这哪里是求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传染源!
“让开!让我们进去!”
“救命啊!庄主救命啊!”
“我有钱!我有银子!让我进去!”
门口的骚乱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开始试图翻墙。
“侯爷!过不去!”
张羽策马来到车旁,脸色铁青,“这些人堵住了路,而且……而且看起来都像是染了病的。”
许元冷冷地看着那群人。
善良?
在瘟疫面前,无序的善良就是最大的恶。
如果不控制住这个局面,这里所有人都得死,甚至会把瘟疫扩散到整个岭南,乃至大唐!
许元推开车门,跳下马车,一身官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抽出张羽马鞍上的马鞭,指着那混乱的人群,声音如雷霆炸响:
“张羽!”
“末将在!”
“玄甲军听令!全体列阵!向前推进!”
许元目光如刀,扫过那群还在推搡的流民,从齿缝中挤出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散开!左右分开十丈!按家庭、按病情轻重,原地隔离!”
“凡有冲击大门者、凡有靠近军队者、凡有不听号令四处乱窜者——”
许元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
“杀无赦!”
这三个字一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诺!”
五百玄甲军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散开!不想死的都散开!”
张羽一马当先,手中横刀直指苍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煞气,朝着人群逼压而去。
那原本疯狂拥挤的人群,在看到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正规军时,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恐惧,在此刻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人群开始惊恐地后退,在这钢铁洪流的逼视下,哪怕是那些烧得神志不清的人,也被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按照指令分开。
许元站在马车上,看着这混乱被强行镇压的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残酷。
但他更知道,唯有铁血的手段,才能在这场瘟疫中,抢回更多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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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药王孙思邈
“洛夕,高璇,你们别下来。”
许元回头嘱咐了一声,随后大步流星,朝着那紧闭的同济山庄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传来。
那扇紧闭许久的同济山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的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恐,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他看着门外那被强行镇压住的混乱场面,再看看那一位位如同铁塔般伫立的玄甲军,最终目光落在了站在马车前、手持马鞭一身煞气的许元身上。
中年人壮着胆子走了出来,对着许元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
“多……多谢这位将军出手相助。”
“若非将军雷霆手段,今日这山庄的大门怕是要被冲破,届时庄内数百病患连同家师,恐怕都难逃一劫。”
许元随手将马鞭扔回给张羽,面色沉静如水,并未因为对方的感谢而有丝毫波澜。
他大步上前,隔着布巾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威严。
“不必言谢,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是许元,乃圣上亲封的扬州刺史、冠军侯。”
那中年人原本只是恭敬,听到“许元”二字时还愣了一下,但当“冠军侯”三个字钻入耳中时,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在这个大唐,或许有人不知道许元是谁,但绝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平定辽东和倭国、深得圣眷的冠军侯!
“原来是侯爷当面!”
中年人慌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许元一把托住手臂。
“不必多礼。”
许元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寒暄的机会。
“我车上有重病之人,需立刻面见你家庄主。我不管他在做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让他先放一放。”
那中年人感受到许元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以及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哪里还敢怠慢。
“侯爷快请!家师正在正堂救治急症,小人这就带路!”
中年人转身,对着门内高喊。
“开中门!迎冠军侯!”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沉声道:
“张羽,带上公主,我们进去。其余人马,就地驻扎,维持秩序,若有擅闯隔离区者,斩!”
“诺!”
……
穿过那道厚重的木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同济山庄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和陈醋的味道,但这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心头莫名的安定了几分。
院子里搭满了简易的凉棚,数十个药童和仆役穿梭其中,煎药的、送水的、抬人的,忙而不乱。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纱布,眼神中透着疲惫,但这里没有外面那种绝望的死气。
“侯爷,这边请。”
那中年人引着许元一行人穿过前院,直奔正堂。
刚跨过门槛,许元就看到一个身形消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给一个躺在木板上的病人施针。
那老者一头银发随意地用木簪挽着,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还沾染着不少药渍和血迹。
他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捻动着手中的银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师父,冠军侯许大人到了。”
中年人轻声唤道。
那老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那是太冲穴,按住了别让他乱动。等贫道施完这一针。”
许元抬手制止了想要催促的张羽,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得出,这老者是在救命,这种时候打断,是对生命的不敬。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老者长出了一口气,拔出银针,看着那病人的呼吸平稳下来,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缓缓转过身来。
也就是这一转身,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老者虽满面风霜,胡须花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如同婴孩,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即便身处这污浊的疫区,依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安宁感。
老者放下手中针包,对着许元微微稽首,不卑不亢:“老朽见过侯爷。方才救人心切,怠慢了贵客,还请侯爷恕罪。”
许元还未说话,一旁简易担架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晋阳公主,此时似乎是听到了这个名字,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干裂的小嘴微微张合,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孙……孙神医?”
这声音极轻,但在安静的正堂内却格外清晰。
孙思邈正准备询问许元的来意,听到这一声呼唤,身子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张羽背上的那个瘦小身影。
下一刻,这位即使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的神医,脸色大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甚至顾不得礼仪,直接凑近看了看晋阳公主那张潮红的小脸。
“公主殿下?!”
孙思邈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连忙退后一步,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贫道孙思邈,拜见晋阳公主!”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猛地一跳。
孙神医?孙思邈?
他虽然知道这同济山庄的主人必定医术高明,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说中的“药王”!
在大唐,孙思邈的名字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许元脑海中瞬间闪过相关的记忆——据说晋阳公主幼年体弱多病,曾有一位神医入宫为其诊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原来,那个人就是孙思邈!
“真的是你……”
晋阳公主虚弱地挤出一丝笑容,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孙神医……兕儿是不是……是不是没救了?”
许元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拜,语气恳切至极:
“孙神医,既然是旧识,那就更好了。”
“兕儿她……她在路上染了瘟疫,如今高烧不退,还请神医务必出手相救!许元感激不尽!”
孙思邈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时间去寒暄。
他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立刻指着旁边的一张干净软塌。
“快!把公主放下!贫道要立刻探查!”
张羽小心翼翼地将晋阳公主放下。
孙思邈立刻坐到榻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公主纤细的手腕上。
许元和张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孙思邈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孙思邈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清亮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而黯淡。
他松开手腕,又翻开公主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示意许元解开公主领口的衣扣。
许元依言照做,轻轻解开那精致的盘扣,露出了一小片如雪的肌肤。
然而,就在那原本白皙的锁骨处,几颗刺眼的、宛如红豆大小的疱疹正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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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还有救
“嘶——”
孙思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满眼希冀的许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侯爷……太晚了,也太快了。”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神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太晚了?”
“公主自幼便患有气疾,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虚弱至极。”
孙思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死刑的判决书:
“这瘟疫乃是极其凶险的‘天花’,常人染之,或许还有三五日的潜伏期。”
“但公主体弱,邪毒入体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攻入了脏腑骨髓!”
“若是刚刚发热时送来,贫道或许还能用猛药博那一线生机,可如今……”
孙思邈指着公主锁骨处的那几颗疱疹,语气悲凉:
“痘疮已出,毒气攻心。这就像是在干柴上点了一把火,根本压不住了。”
“老朽……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正堂之中。
张羽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而躺在塌上的晋阳公主,虽然意识模糊,但这几句话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丫头呢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痒,手却碰到了脖颈处那凸起的硬块。
那是痘痘。
是丑陋的、肮脏的痘痘。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声从晋阳公主口中爆发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疯似地去抓扯自己的衣领,想要把那些痘痘抠掉,哪怕抓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不要!不要看我!”
“我长了痘痘!我变丑了!我变成怪物了!”
“呜呜呜……许元哥哥你走!你不要看我!我不要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死亡或许可怕,但在心爱的人面前变得丑陋不堪、浑身流脓,比死亡更让她崩溃。
她死死地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被子里剧烈地颤抖,发出绝望的哭嚎。
“让我死……求求你们让我死吧……我不要变丑……我不要……”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如刀绞。
孙思邈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浑浊的老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身为医者,面对这样的惨剧却无能为力,这是最大的残忍。
“兕儿!”
许元红着眼眶,大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那颤抖的被角,想要将它掀开。
“我不看!你走开啊!你是骗子!你说会好的……可是孙神医都说没救了!”
被子里传出晋阳公主歇斯底里的喊叫,她死死拽着被子,就像是拽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他救不了,不代表我救不了!”
许元猛地发力,一把掀开了被子。
“啊——”
晋阳公主尖叫一声,慌乱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着指缝肆意流淌,身子拼命往墙角缩。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我好丑……”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小丫头,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上去,一把将她那双乱动的手拉开,然后紧紧地、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不顾她身上的高热,不顾那些可能会传染的疱疹,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看着我!”
许元捧着她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丑吗?嗯?”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大明宫里追着我要糖吃的兕儿,永远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也是我许元这辈子要娶的女人!”
“几颗痘痘算什么?哪怕你变成丑八怪,哪怕你满脸麻子,老子也照样娶你!”
许元的声音霸道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晋阳公主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元,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深情的眼睛,眼泪依旧在流,但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却慢慢平息了下来。
“真……真的吗?”她抽噎着问。
“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许元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孙思邈是人,不是神。他说没救,那是他的医术没救。”
许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震惊不已的孙思邈,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但在我许元这里,就没有‘必死’这两个字!”
“我说你能活,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我滚回去!”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强大自信。
孙思邈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反驳。
这般狂悖之言,若是旁人说来,他定会嗤之以鼻,可从许元口中说出,竟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或许……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年轻人,真的有办法?
许元安抚好兕儿,让她重新躺下,又细心地帮她盖好被子,柔声道:
“乖乖睡一会儿,相信我,好吗?”
晋阳公主吸了吸鼻子,那双大眼睛里的绝望终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对许元无条件的盲目信任。
“嗯……我相信许元哥哥。”
等到晋阳公主呼吸稍微平稳,许元才直起身子,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严肃。
他转身走向孙思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孙神医,借一步说话。”
孙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着许元走到正堂的角落。
“侯爷,您方才那是为了安抚公主,还是……”
孙思邈犹豫着开口。
“我没开玩笑。”
许元目光如炬,直视孙思邈。
“我知道天花是什么,我也知道怎么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病人,声音冷得像冰:
“这瘟疫到底是怎么爆发的?现在的传染速度如何?还有……”
“这同济山庄里,到底还有多少药材和能用的人手?”
孙思邈看着许元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莫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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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牛痘
听到许元的话,孙思邈脸色一沉,长叹一声。
“侯爷有所不知,这瘟疫来得实在蹊跷,也实在太快。”
孙思邈指了指正堂外那些挤在一起的流民。
“就在十日之前,这附近尚且风平浪静。”
“也就是八九天前,庄外突然倒下了几个流民,起初只是发热、头痛,大家都以为是受了风寒。”
“可短短两日,便是高热不退,继而全身出疹,最后溃烂而亡。从第一个病人倒下到如今这满庄的惨状,甚至不到十天光景!”
说到此处,老道士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力感。
“贫道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毒症。”
“这几日,贫道与徒儿们没日没夜地救治,煎药的锅都烧穿了几口,可……那是真的在救人吗?”
“说句大不敬的话,不过是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贫道开的那些方子,无非是些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汤药,对于轻症或许还能缓上一缓。”
“可对于这般凶猛的疫毒,简直如同杯水车薪。”
“眼下庄子里连帮忙的杂役都倒下了十几个,人心惶惶,若是再无良策,恐怕这同济山庄就要变成一座死庄了。”
许元静静地听着,面沉如水。
不到十天便发展至此,这天花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这个时代的医疗卫生条件太差,一旦爆发,便是绝户灭村的大祸。
但他不能慌。他是这里的主心骨,若是连他也露怯,这满庄子的人包括里面的兕儿,就真的没救了。
许元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系统给予的医疗知识,沉吟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孙思邈,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药名:
“升麻、葛根、赤芍、甘草、紫草、大青叶、连翘、金银花、板蓝根……还有犀角、丹皮、生地!这些药材,庄里库存几何?”
孙思邈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一亮。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许元报出的这些药材,皆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的良药,虽说不能直接治愈天花,但确实是对症的。
“有!都有!”
孙思邈立刻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
“这同济山庄本就是贫道囤积药材之处,这些都是常用之药,库存颇丰,足以支撑几日。侯爷的意思是,用升麻葛根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
“不错,先用这些稳住病情,尤其是那些轻症患者,绝不能让他们转重!”
许元当机立断,随后猛地转身,对着一直守在门口、神色焦急的张羽喊了一声。
“张羽!”
“属下在!”
张羽大步跨入,抱拳应声。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后方的曹文!”
许元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身上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爆发。
“告诉他,不用在后面慢吞吞地清扫了,让他带着五千玄甲军即刻拔营,务必在两个时辰内赶到同济山庄!”
张羽一愣,五千大军压境?这是要打仗?
“侯爷,这是……”
“封山!封路!封庄!”
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大军一到,立刻将同济山庄方圆十里给我围成铁桶!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那些流民,不管有没有病,全部就地看管,分片隔离。”
“谁敢冲击防线,谁敢私自逃窜,杀无赦!”
这并非残忍,而是为了身后千万百姓的性命。若是让这天花病毒随着流民扩散到扬州城,甚至传到长安,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还有!”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羽,声音变得异常古怪且郑重。
“让你手下的斥候营兄弟,还有曹文的人,除了封锁之外,立刻去周边的村寨、农户家里给我找一样东西。”
“找东西?”
张羽下意识地问道:“找什么?粮食?还是药材?”
“找牛!”
许元沉声道。
“牛?”
这一下,不仅是张羽,连一旁的孙思邈和那位中年弟子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冠军侯不想着怎么救人,怎么还有心思找牛?
难道是饿了想吃牛肉?可大唐律法严禁私宰耕牛,更何况现在是瘟疫当头啊!
“侯爷,找牛……做什么?”张羽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他往前逼近一步,抓着张羽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清楚了,我要找的不是好牛,不是壮牛,而是病牛!尤其是那种刚刚生了病、还没死的母牛!”
“你去告诉兄弟们,哪怕是把这方圆百里的牛棚都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那种乳房上长了脓包、溃烂流脓的病牛!一定要快!”
“这是救公主、救这满庄人性命的关键!哪怕是用金子换、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也要把这种病牛给我牵回来!”
正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许元。
找病牛?还要那种长脓包、流脓的恶心病牛?用来救公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侯……侯爷……”
张羽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您……您没开玩笑吧?那种病牛,若是吃了,怕是会死人啊。”
“谁让你吃了!”
许元怒喝一声,一脚踹在张羽的小腿上。
“让你去就去!那是救命的神物!耽误了时辰,老子砍了你的脑袋!滚!”
张羽被这一脚踹得一个激灵,虽然满脑子浆糊,但他深知许元的脾气,自家侯爷从不做无用功。
既然侯爷说是救命的神物,那就是神物!
“诺!属下这就是去!挖地三尺也要把那长脓包的病牛给侯爷找回来!”
张羽不再废话,转身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正堂。
待张羽走后,孙思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探究与疑惑。
“侯爷,贫道行医一生,阅遍医书古籍,只知牛黄可入药,却从未听说过这病牛的脓包能救人。”
“尤其是这天花恶疾,乃是烈毒,那病牛之脓更是污秽之物,二者……侯爷莫非也懂医理?”
他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潜台词是:
你个带兵打仗的武夫,别是在这里瞎指挥,万一用那些污秽之物害了公主。
许元转过身,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药王,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光芒。
“孙神医,医道一途,浩如烟海。有些东西,书上没写,不代表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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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消杀
许元走到那张摆满银针的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世人常将发热、恶寒、起疹之症,统统归结为伤寒或是时疫。治法也大多是发汗、攻下、清热。但在我看来,这瘟疫与瘟疫,也是大不相同的。”
“鼠疫,乃是鼠虱叮咬所致,患者淋巴肿大,死状凄惨。”
“伤寒,乃是寒邪入体,或是饮食不洁所致;而这天花……”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它既不是风邪,也不是寒毒,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毒种’!它通过口鼻之气、飞沫、甚至是病人穿过的衣物、用过的碗筷传播。”
孙思邈听得瞳孔微缩,许元这番话,虽然有些词汇他听不太懂,但细细想来,竟与中医里的“戾气”之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加具体、更加透彻。
“不管是什么瘟疫,既然已经爆发,治疗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其实是预防和隔离!”许元将银针猛地刺入桌案上的木板,入木三分。
“治好一个人,只能救一条命。但若能切断它的传播,防住没病的人不被感染,那救的就是千万人!”
孙思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侯爷所言极是,‘治未病’确是医道至理。”
“只是这天花凶猛,一旦接触便极易染上,防不胜防啊。至于侯爷方才所说的病牛……”
“那正是预防天花的关键!”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
“我曾在一本残卷古籍中见过,亦曾在极西之地听游商提起。牛也会得天花,但牛的天花比人的要轻微得多。”
“人若是染了牛身上的这种痘疮,虽然也会发热几天,出几颗痘,但很快就会痊愈。”
“而痊愈之后,这个人就像是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这辈子都不会再染上人的天花!”
“这就是‘以毒攻毒’!用小毒,来防大毒!”
这番理论,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孙思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许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医理瞬间照亮。以毒攻毒……种牛痘以防天花……
若是真的,那这就是能活人无数的万世功德啊!
“妙……妙啊!”
孙思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贫道以前怎么没想到?有些得过天花侥幸不死的人,确实终生不再患病。”
“若是能用一种轻微的毒让人先得一次,岂不是就能避过那必死的大劫?侯爷真乃神人也!”
看着孙思邈那崇拜的眼神,许元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这都是后世无数先贤用生命换来的科学,如今却成了他装逼的资本。
不过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神医谬赞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得等牛找回来才行。”
许元摆了摆手,立刻将话题拉回现实,神色再次变得严峻。
“在牛痘种下去之前,这庄子里的防护必须立刻升级。光靠喝药是不够的,必须消杀!”
“消杀?”
旁边的中年弟子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毒种’全部杀死!”
许元转头看向那中年人,此时他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调遣。
“你叫什么名字?”
“回侯爷,小人……小人名叫刘五。”
那中年人连忙躬身。
“好,刘五,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做三件事!这三件事,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刘五被许元身上的煞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杆:“侯爷请吩咐!”
“第一,立刻让人收集庄内所有的艾草、苍术,在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进行熏蒸!烟要大,要熏得让人睁不开眼,每一个时辰熏一次,绝不能断!”
“第二,去把厨房所有的醋都搬出来,架起大锅烧开,让醋气弥漫整个院子。这醋气能杀毒,尤其是正堂和公主所在的房间,必须时刻保持醋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药童和被扔在一旁的脏衣服。
“所有病人换下来的衣物、用过的碗筷、被褥,统统给我扔进大锅里煮!水开之后至少煮两刻钟!若是不能煮的,就用大火烧掉!”
“告诉所有人,无论做什么,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烈酒或是盐水洗手,口鼻上的纱布每隔两个时辰必须更换煮洗!”
“这……这么繁琐?”
刘五有些咋舌。
“繁琐?”
许元冷笑一声。
“这是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这庄子里哪怕是一粒灰尘,可能都带着能杀人的毒!不想死,就照我说的做!”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刘五哪里还敢多言,许元此刻展现出来的威严和条理,让他有一种面对天神般的敬畏。
他立刻招呼着院子里的杂役和师弟们,按照许元的吩咐,风风火火地动了起来。
很快,原本死气沉沉、只充斥着绝望哭嚎声的同济山庄,彻底变了模样。
浓烈的艾草烟雾升腾而起,呛人的醋酸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口口大锅被架起,沸水翻滚,热气蒸腾。
孙思邈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正堂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的许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创造奇迹。
晌午十分。
五千铁骑,黑甲森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在距离同济山庄一箭之地勒马停驻。
尘埃落定,曹文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虽满身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精光。
他没有废话,大手一挥。
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道。
十几辆牛车被粗暴地推了出来。
车上载着的,正是十几头病恹恹的母牛。
那些牛的乳房上、腹部下,密密麻麻全是黄豆大小的脓包,有的已经溃烂,流出黄白色的脓水,看着令人作呕。
庄内的流民和杂役们吓得连连后退,捂住口鼻。
“这……这就是救命的神物?”
有人难以置信地嘀咕。
“这也太恶心了,莫不是要我们要喝这病牛的奶?”
许元大步走出正堂,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没有解释,直接走到一头病牛前。
那股恶臭扑面而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羽!”
“在!”
“拿刀来!还有,准备干净的瓷碗!”
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小刀递到了许元手中。
许元蹲下身,盯着那头病牛腹部的一处成熟脓包。
刀尖轻挑。
“噗嗤”一声轻响。
脓包破裂,浆液流出。
许元手极稳,用瓷碗接住那些浆液,直到接了小半碗,才站起身来。
阳光下,那浑浊的液体显得格外诡异。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许元手中的碗,喉头滚动,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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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接种疫苗
许元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脏?怕毒?还是怕死?”
无人敢应。
许元冷笑一声,左手端碗,右手举刀。
“比起全身溃烂、高热而亡,这点恶心算个屁!”
“曹文!”
“属下在!”
曹文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脱去上衣,露出一臂!”
曹文愣了一瞬,但他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对许元的命令有着绝对的盲从。
“诺!”
刺啦一声。
曹文扯下左臂甲胄,露出古铜色的膀子,肌肉虬结。
许元将刀尖在烈酒中浸泡片刻,随后在曹文的手臂上快速划出一道一字形的血痕。
伤口极浅,只渗出一点点血珠。
随后,许元用一根竹签挑起碗中的牛痘浆液,狠狠涂抹在那伤口之上,反复摩擦。
“嘶——”
曹文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疼,是那种火辣辣的触感让人心慌。
“好了。”
许元扔掉竹签,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三五日内,你这里会长出一个痘,会发热,会有些难受。”
“但只要熬过去,这辈子,就不怕天花了!”
说完,许元转身看向那些面露惊恐的流民和玄甲军士兵。
“不想死的,就给我排好队,一个个来!”
“这是军令!”
曹文做完榜样,第一个站到了旁边,大吼一声。
“那个谁,你先来!”
有了带头的,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群终于动了。
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污秽的恐惧。
孙思邈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医案,笔走龙蛇。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亲眼看着许元从那污秽的牛身上取下浆液,又种入人体。
这种闻所未闻的“种痘之法”,简直颠覆了千百年来的医理。
他虽然没有听过这种治疗方法,但同样也听过许元的一些事迹,知道他不是这样胡来的人。
许元这么做,断然有他的道理。
“以兽之毒,防人之疫……”
孙思邈口中喃喃自语,眼神愈发狂热。
“若是此法当真有效,这许元……便是万家生佛啊!”
他顾不得那股恶臭,凑到许元身边,仔细观察每一个接种者的伤口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接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许元没有一直亲自动手,他教会了孙思邈的几个徒弟,又让军中的医官上手。
不到一个时辰,庄内尚未感染的数百人,全部接种完毕。
……
夜深了。
同济山庄内灯火通明。
醋酸味和艾草味依旧浓烈。
后院,一间被严密隔离的厢房内。
晋阳公主李明达躺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她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已经隐隐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斑点。
那是死神的吻痕。
许元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洛夕和高璇不在,她们被许元强行命令去外围隔离,此刻房内只有他和昏迷中的公主。
“兕儿。”
许元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雾蒙蒙的。
“许元……哥哥……”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许元放下药碗,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他的心猛地揪紧。
虽然他也给兕儿接种了牛痘,但他心里清楚。
牛痘是疫苗,是预防。
对于已经发病的人,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来不及生效。
这一战,还得靠药石硬扛!
“有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你。”
许元强挤出一丝笑容,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来,喝药。”
这是他和孙思邈商议了半个时辰,结合系统里的《温病条辨》定下的方子。
犀角地黄汤,加生石膏、知母、玄参。
重剂清热,凉血解毒。
兕儿乖巧地张开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
她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整碗。
“苦吗?”
许元拿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苦……”
兕儿含着蜜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长了红斑的手臂,眼神惊恐。
“许元哥哥……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得了这病,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丑八怪……”
“脸上……身上……全是坑……”
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来说,毁容的恐惧,甚至大过了死亡。
尤其是她是备受宠爱的大唐公主,是那朵娇艳的晋阳花。
如果以后满脸麻子,她宁愿现在就死掉。
“谁说的?”
许元眼神一凛,随即变得无比温柔。
他轻轻握住那只长了红斑的小手。
“那是庸医治的。”
“我是谁?我是许元。”
“我跟你保证,绝不会留疤。”
兕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真的?”
“真的。”
许元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我这里有西域传来的秘方,还有孙神医的独门药膏。”
“等你好了,不仅不会留疤,皮肤还会比以前更滑,更嫩。”
其实,他这也不算全是哄她。
系统商城里确实有强效的祛疤膏,再加上孙思邈调配的珍珠生肌散,只要护理得当,不让痘疮深度溃烂,留疤的几率极小。
“你若是不信,咱们拉钩。”
许元伸出小指。
兕儿看着那根手指,破涕为笑,伸出自己滚烫的小指,轻轻勾住。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许元的承诺让她安了心。
没过多久,兕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许元并没有离开。
他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烈酒帮她擦拭手心脚心物理降温。
一夜无眠。
……
接下来的几天,同济山庄仿佛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洗礼。
接种了牛痘的人开始陆续发烧。
手臂上长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痘疮。
有人开始慌乱,但许元就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压着所有的骚动。
“烧是好事!说明身体在练兵!”
“谁敢挠那个痘,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在庄子里来回巡视,嗓子都喊哑了。
而在各种严格的消杀和隔离措施下,奇迹终于发生了。
第三天。
原本每天都有几个流民倒下的情况,突然停止了。
第四天。
接种牛痘的人高烧开始消退,精神头竟然比以前还要好。
第五天。
整个庄子,除了之前那批重症患者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外,竟然再无一人新增感染!
甚至是那些负责照顾病人的杂役,天天在病毒窝里打转,也屁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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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神了!
真的神了!
“活菩萨啊!”
“冠军侯真乃神人下凡!”
庄子里的流民们跪倒一片,冲着许元磕头,额头都磕青了。
就连孙思邈,看着手中那份这一连几日毫无新增病例的记录,也是老泪纵横。
“困扰医家千百年的天花恶疾,竟真的被这一头病牛给破了……”
“许侯爷之智,贫道哪怕再修几辈子,也难以企及啊!”
随着疫情得到控制,被隔离在外的洛夕和高璇也终于得以解禁。
两个姑娘一冲进内院,看到已经退烧、正坐在床上喝粥的兕儿,当即哭作一团。
兕儿虽然脸上还是发了几颗痘,但在许元那些古怪药膏的涂抹下,都已经结了浅浅的痂,并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
许元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侯爷。”
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许元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是这附近的县令,赵诚。
他这几天也没闲着,被许元指挥得团团转,在外围配合曹文封锁、调配物资。
“这几日,外面的情况如何?”
许元接过亲兵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回侯爷话。”
赵诚擦了擦汗,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托侯爷的福,因为封锁及时,这天花并没有大规模扩散出去。”
“前几日因为牛痘不够,周边的村子死了几十个百姓……”
说到这,赵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元的脸色。
“但后来曹将军又找来了几十头病牛,咱们连夜给百姓接种。”
“如今,周边三个县的疫情都已经压下去了!新增的病患大多症状轻微,喝几服药便能好转。”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放下茶碗,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刀,死死钉在赵诚身上。
“赵大人。”
“下……下官在。”
赵诚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是本地父母官,对这地界最是熟悉。”
许元缓缓踱步,走到赵诚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来告诉我。”
“这天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赵诚一愣,结结巴巴道:
“这……瘟疫乃是天灾,或许……或许是流民带来的?”
“放屁!”
许元猛地一声暴喝,吓得赵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如今天下太平,既无大旱,也无大涝,哪来的天灾?”
“就算有个别例子,又怎么会在短短十日之内,爆发得如此猛烈,如此集中?”
许元蹲下身,一把揪住赵诚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眼神冰冷得可怕。
“我查过之前的记录,这附近几个村子,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天花。”
“而且,发病的源头,不是一个点,而是同时在东南西北四个村子一起爆发!”
“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懂吗?”
赵诚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侯……侯爷的意思是……”
“这是人祸!”
许元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毕露。
“啊?”
赵诚眼前一黑,脸色煞白。
他瘫软在地,官帽歪斜,冷汗顺着那张惨白的脸不住地往下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玄甲军士兵手按横刀,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位瑟瑟发抖的县令。
只要许元一声令下,这位朝廷命官的人头便会立刻落地。
“侯爷……侯爷明鉴啊!”
赵诚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他不想死。
更不想背上一个勾结贼人、散播瘟疫的罪名。
那是要诛九族的。
许元居高临下,眼神如刀,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赵诚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这瘟疫源头究竟是不是人祸,但下官知道一些情况,绝不敢对侯爷有半句隐瞒!”
许元冷冷道:
“讲。”
赵诚哆嗦了一下,连忙磕了个头。
“回侯爷,这长田县地处偏远,但依山傍水,风调雨顺,这几十年确实没遭过什么大灾。”
“按理说,这时候不该有瘟疫。”
“事情……事情最早是发生在东边的李家村。”
“大概是半个月前。”
“那个村子本来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村里有个壮汉发起了高烧。”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风寒,也没当回事,只是抓了几服草药。”
“可没过两天,那壮汉身上就开始出红疹子,紧接着就是水泡,脓包……”
赵诚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那时候,村里人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噩梦就开始了。”
“不是一家一户,是整个村子!”
“一夜之间,李家村一百多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倒下了!”
“症状和那壮汉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长痘!”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一夜之间,全村感染?
这传播速度,绝对不正常。
若是呼吸传染,总该有个先来后到,有个潜伏期。
除非……
赵诚没有注意到许元的神色,继续哭诉道:
“当时消息传到县衙,下官也是吓了一跳。”
“下官虽然无能,但也知道若是疫病传开,便是泼天的大祸。”
“于是下官立刻派了两个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和郎中赶过去,想要安抚村民,控制局面。”
“可是……”
赵诚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悔恨交加。
“那几个衙役回来后没两天,竟然也发病了!”
“最后连那个郎中也没能幸免,全都死了!”
“也就是那个郎中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让人传话出来。说李家村的人之所以发病这么快,是因为水!”
“他们全村人,喝的都是同一口古井里的水!”
“那井水……被污染了!”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果然。
水源投毒。
这是最古老,也最恶毒的手段。
难怪会在短时间内大面积爆发。
“那井里有什么?”
许元冷声问道。
赵诚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侯爷。”
“衙门的人当时怕得要死,谁还敢靠近那口井?”
“后来疫情蔓延,周边几个村子相继沦陷,下官只能下令封路,根本没人敢再去查那口井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计较。
这绝非巧合。
如果是动物尸体腐烂污染水源,顶多引起霍乱或者痢疾。
绝不会是天花。
天花病毒,那是需要活体载体,或者含有高浓度病毒的污染物才能传播的。
有人在故意散毒。
而且是精心策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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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调查
许元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赵诚。
“你可以滚下去了。”
“继续去配合曹文封锁周边,若再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赵诚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侯爷!谢侯爷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县令的威风。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许元负手而立,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目光深邃。
“张羽。”
一声低喝。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里闪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张羽一身劲装,面容刚毅,眼中透着一股狠劲。
他是斥候营的千户,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刺探。
许元转过身,看着这名得力干将。
“刚才赵诚的话,你都听到了?”
张羽点头。
“我要你去一趟李家村。”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这瘟疫来得蹊跷。”
“我不信鬼神,只信人心险恶。”
“既然是水出了问题,那就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脏了那口井。”
“还有,查查发病前,村子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生面孔。”
张羽面色凝重。
他知道这任务的危险性。
那里是疫区的源头,是真正的修罗场。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属下明白!”
“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属下提头来见!”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废话少说,注意防护,带上面罩,不要触碰任何尸体和水源。”
“速去速回。”
张羽抱拳行礼,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院墙之外。
……
傍晚时分。
“侯爷。”
门外传来了曹文的声音。
“庄子里的粥熬好了,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先用点?”
许元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饿。”
“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曹文连忙答道:
“公主殿下精神好多了,刚才还嚷嚷着要见您,被洛夕姑娘哄睡下了。”
许元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柔和。
“那就好。”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今晚,可能会有行动。”
曹文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许元是准备有所动作了。
“诺!”
曹文领命而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很快,很急。
许元猛地睁开眼,精光爆射。
回来了!
“报——”
张羽的身影冲进了正堂。
他风尘仆仆,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灰尘和露水。
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侯爷!”
张羽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查到了?”
许元没有起身,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张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回侯爷,查到了!”
“李家村……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张羽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属下潜入村中,发现那里早已是死地。”
“遍地都是尸体,没人收敛,已经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
“但属下还是在村尾的一间破屋里,找到了一个幸存的老者。”
“那老头已经瞎了眼,身上也长了脓包,眼看是活不成了。”
“属下表明身份,是朝廷的人,想查清真相。”
“那老头一听是官府的人,当场就哭出了血泪。”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他说了什么?”
张羽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那老头说,李家村世代封闭,很少有外人来。”
“但在村里人大规模发病的前三天。”
“村里确实来过一伙人!”
许元眼中寒光更盛。
“多少人?什么打扮?”
张羽回忆着老头的描述,一字一句道:
“大概有五六个人。”
“说是行脚的商队,错过了宿头,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村里人淳朴,也没多想,就让他们住下了。”
“但这伙人很怪。”
“大热的天,他们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脸上都蒙着布,根本看不清长相。”
“而且他们从不与村民交谈,只是闷头走路。”
“最关键的是……”
张羽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阴森。
“他们进村的时候,抬着一口大麻袋。”
“那麻袋沉甸甸的,看着像是货物,但形状……却有些古怪。”
“像是个人!”
“而且,他们借宿的院子,离村里的古井最近。”
许元冷笑一声。
“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那麻袋还在吗?”
张羽摇头。
“不在了!”
“老头说,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那伙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有人看见他们离开的时候,是空着手的!”
“那口大麻袋,不见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然后呢?”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老头说,那伙人走后没两天,井水就变得有些发臭。”
“但村里只有那一口井,大家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喝。”
“紧接着,瘟疫就爆发了。”
“等到村里死了一半人的时候,有人壮着胆子下井去捞。”
“结果……”
张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他们在井底,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一具被石头绑着沉入井底的死尸!”
“那尸体虽然泡得浮肿,但依稀能看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烂疮,没有一块好肉!”
“那是……”
“天花发病致死之人的尸体!”
“轰!”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
坚硬的梨木桌案,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茶盏震落,摔得粉碎。
“果然!”
“当真是好手段!”
许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杀意。
“把染了天花病死的尸体,投进全村人饮用的水井里。”
“这分明是屠杀!”
在这个时代,没人懂病毒,没人懂细菌。
但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却懂得利用死人来杀活人,这比直接动刀子杀人,更残忍,更恶毒,更让人防不胜防!
许元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
“张羽。”
“属下在。”
“那老头可曾说,那些人还有什么特征?”
“蒙着脸,裹着身子,总该有些露在外面的地方吧?”
既然是人祸,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张羽立刻答道:
“有!”
“老头虽然瞎了,但他孙子死前曾告诉过他。”
“那伙人虽然极力掩饰,但在夜里打水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他们的头顶。”
“他们头上的裹布下面……”
“系着红色的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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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红花教的手段
红巾!
这两个字一出,许元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这沉沉的黑夜。
张羽继续说道:
“而且,老头说,那些人虽然带着重物,但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村里的土狗平时见生人就叫,但那天晚上,连狗都没敢叫唤一声。”
“这说明这伙人身上有杀气,而且……”
“个个都身怀武艺,健步如飞!绝不是普通的行脚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红头巾。”
“身手不凡。”
“行事诡秘。”
“如此明显的特征,还需要再猜吗?”
许元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大唐舆图。
目光死死锁定了岭南的方向。
“红、花、教!”
许元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张羽听到这三个字,也是浑身一震。
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红花教?!”
“侯爷,您是说……这场瘟疫,是红花教搞出来的?”
张羽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岭南虽然偏远,但毕竟也是大唐的疆土。”
“他们在这里散播瘟疫,若是传回岭南,岂不是连他们自己也要遭殃?”
“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图什么?”
许元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长田县,又指了指扬州。
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岭南的位置。
“损人不利己?”
“不。”
“在他们看来,这可是保命的绝招。”
许元转过身,看着张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也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你忘了他们在扬州做的事儿了吗?”
“此行我带着五千玄甲军,大张旗鼓地南下,目的地就是岭南!”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们怕了。”
“他们知道我的手段,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他们知道,一旦我带着大军进入岭南,那就是他们的末日。”
“他们挡不住玄甲军的铁蹄,也挡不住朝廷的怒火。”
“所以,他们要在半路上拦住我。”
“用什么拦?”
“刀枪?他们不行。”
“城墙?他们没有。”
许元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外面的黑暗。
“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最恶毒的法子。”
“瘟疫!”
“只要长田县爆发瘟疫,只要这方圆百里变成了死地。”
“我的大军就不敢通过!”
“朝廷就会封锁道路,甚至会下令让我撤军!”
“这样,我就无法南下。”
“他们就能苟活!”
“为了保全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他们不惜拉上这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陪葬!”
“这就是那群杂碎的算盘!”
听完许元的分析,张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毒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仅仅是为了阻挡侯爷南下,竟然不惜制造一场可能毁灭整个江南道的瘟疫!
视人命如草芥!
这哪里是人干的事?这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侯爷!”
“此等恶贼,天理难容!”
“属下请命,立刻带领斥候营,前往岭南探路!”
“只要找到他们的老巢,哪怕是拼上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百姓讨个公道!”
张羽双眼赤红,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他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
看到百姓被如此残害,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快要烧穿了胸膛。
许元抬了抬手,让张羽先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许元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用瘟疫拦住我。”
“想让我许元知难而退。”
“可惜。”
“他们打错算盘了。”
张羽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一声暴喝,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畜生!”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像块石头的斥候营千户,此刻面容扭曲,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了拦住侯爷,为了他们那一己私欲,竟然拉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陪葬!”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那可是天花啊!”
“一旦失控,整个江南道,甚至整个大唐都要变成死地!”
张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杀过人。
他在战场上砍过敌人的脑袋,甚至为了拷问情报也用过酷刑。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
这是灭绝人性!
许元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上那个被他标记为“岭南”的红圈。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冷笑。
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笑。
“张羽。”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森然。
“你知道吗?”
“原本,我是很欣赏这帮人的。”
张羽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元。
许元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红花教,擅长暗杀、潜伏、用毒。”
“他们的身手,比大唐最精锐的斥候还要好。”
“他们能在岭南这种瘴气丛生的地方盘踞多年,让朝廷束手无策,足以证明他们的本事。”
“这世上,人才难得。”
许元转过身,目光幽幽。
“我这次南下,本是带着招安的心思来的。”
“我想着,只要杀几个带头的刺头,把那些不听话的硬骨头敲碎。”
“剩下的人,若是能收入麾下,编入斥候营或者暗卫,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我可以给他们身份,给他们钱粮,甚至给他们官职。”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杀意。
“但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拍了拍他还在颤抖的肩膀。
“刀虽然好用,但如果这把刀上沾满了瘟疫和肮脏,如果不受控制到会反噬主人,甚至会毁灭一切。”
“那这把刀,就不能留。”
“不仅不能留,还得毁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传令下去!”
“全军整备!”
“既然他们想玩绝户计,那本官就陪他们玩到底!”
“这一次,不要俘虏。”
“不接受投降。”
“我要岭南红花教,鸡犬不留!”
“我要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这一路因天花而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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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历史发生了变化
张羽浑身一震,猛地站直身子。
“诺!”
“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要让这群杂碎,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两日后。
同济山庄。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土地上。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醋味和艾草味,似乎淡去了不少。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跟着洛夕以及高璇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浑身的气色也不错。
另外,几颗暗红色的痘印,虽然已经结痂脱落,但还是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留下了浅浅的坑洼。
这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残酷的。
但晋阳公主这两天心情显然不错,似乎并不在意。
“怎么?身体好了?”
许元也笑了笑,小妮子这几天每天以泪洗面,今天总算是打开了心结,不怕自己变丑了。
晋阳公主噘着嘴哼了一声,随后这才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许元。
“本公主当然没事啦!”
“你看,痘印已经快好了,身上也不疼了!而且胃口好得很,今早喝了两大碗粥呢!多亏了洛夕姐姐和璇玑姐姐照顾。”
说着,她还特意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恢复活力的身体。
许元看着她脸上的痘印,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在这个时代,天花是不治之症,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至于这些痘印,还好不是很深,后边儿慢慢想办法用药物淡化吧。
“好了就好。”
“这两天再观察一下,若是没有反复,我们就要继续赶路了。”
许元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这时。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
正是药王,孙思邈。
他看着生龙活虎的公主,眼中满是感慨。
“侯爷真乃神人也。”
“老道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染了天花还能好得如此之快的。”
“那牛痘之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孙思邈走到许元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官职,是医术。
许元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起孙思邈。
“孙老折煞晚辈了。”
“不过是些偏方,恰好对症罢了。”
孙思邈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偏方?”
“这世上哪有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偏方?”
“侯爷之前所说的‘病毒’之理,还有那种种防疫手段,老道这两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其中蕴含的医理,似乎与老道毕生所学大相径庭,却又直指大道。”
老头子显然是个医痴。
这两天,他几乎是追着许元问东问西。
从隔离消毒,到牛痘接种,再到那所谓的“免疫”,恨不得把许元的脑子挖出来看个究竟。
许元笑了笑。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孙老若是感兴趣,日后不妨去西北凉州的长田县逛逛。”
“那里虽然偏远,但在下在那里经营了五年。”
“里面有些奇怪的玩意儿。”
“比如能将蚂蚁放大百倍千倍的‘显微镜’。”
“比如能让人昏睡不醒,开膛破肚而不知疼痛的‘麻沸散’改进版。”
“还有一些关于人体经络和五脏六腑构造的图谱,那是孙老绝对没见过的。”
孙思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放大千倍?”
“开膛破肚?”
“侯爷此话当真?”
许元点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孙思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好!好!好!”
“待老道将此地后续事宜处理妥当,把这牛痘之法传授给周边郎中,定要去长田县叨扰侯爷!”
“到时候,侯爷可别嫌老道烦!”
许元心中暗喜,有了这位大神坐镇长田县,日后的医疗卫生事业,算是有了定海神针,他还担心对方不去呢!
“随时恭候孙老大驾光临。”
许元哈哈一笑,随后便带着晋阳公主等人离开了同济山庄。
……
下午时分,许元带着洛夕等人在同济山庄附近逛了逛,已经没有看到感染天花的人了。
这几天以来,周围的百姓都已经得以接种了牛痘,虽然这场瘟疫还没有彻底过去,但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
所以,他们又要启程了!
傍晚时分,许元一行人重新上路,玄甲军也再次出发,朝着岭南继续前进。
又是两日的急行军。
山路越来越崎岖,植被越来越茂密。
空气中,多了一丝潮湿和闷热。
这是岭南特有的气候。
终于。
在翻过一座险峻的山岭后。
一座灰扑扑的城池,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城墙不高,却透着一股沧桑和荒凉。
城头上插着的旗帜,在湿热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侯爷,前面就是琰州了。”
张羽策马来到许元身边,指着前方说道。
许元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城池。
琰州。
这就是红花教的总舵所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不知为何。
看着这座城,许元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不是因为他来过。
而是源于一种直觉。
仿佛这个地方,注定要发生点什么,或者已经发生过什么大事。
“琰州……”
许元低声呢喃。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感觉这地方名字这么耳熟?”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坐在马车旁的晋阳公主,掀开了帘子。
她看着那座城池,原本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哀伤,有怀念,还有一丝恐惧。
“许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许元转头看去。
“怎么了?”
李明达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伤感。
“这里……”
“是大哥流放的地方。”
许元愣了一下。
“大哥?”
“你是说……”
许元顿时面色一变,晋阳公主的大哥,还能是谁?
太宗长子,那个因谋反而被废黜的太子?
他被流放到了这里?
不对啊!
许元作为现代人,对唐史那是烂熟于心。
他清楚地记得,李承乾贞观十七年谋反失败后,是被流放到了均州!
均州虽然也是偏远之地,但李承乾被流放的地方,大概在如今的重庆彭水一带。
而这里是琰州!苗疆!
是在岭南,靠近广西的地方!
这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许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些不确定地询问起来:
“兕儿,你确定……你大哥被流放到了这里?”
“是琰州,不是均州?”
李明达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记错的。”
“当初父皇下旨的时候,我虽然还小,但因为那是大哥,我偷偷哭了好久。”
“父皇说,要把大哥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让他自生自灭。”
“就是这里,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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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见前太子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
历史出现了偏差?
或者说,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迅速在脑海中梳理时间线。
现在是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共语言646年。
按照原本的历史,李承乾应该是死在流放地均州的,死亡时间是贞观十九年。
但现在,自己这一世,从未听到李承乾去世的消息,而且现在连流放地址都对不上了,这是什么情况?
许元猛地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原本的历史中,李承乾是郁郁而终,可这一世,他竟然还活着。
这很不正常。
许元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脱离他所熟知的轨道。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好是坏,但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不知道,这种事情被改变,会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历史轨迹。
还有……
李承乾在这里。
红花教也在这里。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李明达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也是恐惧。
“许元哥哥。”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勒住缰绳,转头看向马车。
晋阳公主那张平日里明媚如花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纠结。
“怎么?”
许元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边,语气放缓了几分。
李明达咬着下唇,眼眶微红。
“我想去看看大哥。”
这一声“大哥”,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是童年的依恋,是皇家的残酷,也是血浓于水的无奈。
“但他毕竟是谋反的大罪……”
“父皇因为他,伤透了心。”
“若是让父皇知道我来看他,会不会……会不会惹得龙颜大怒?”
小姑娘终究是怕的。
那是天可汗,是她的父亲,也是大唐至高无上的主宰。
许元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窗棂。
“傻丫头。”
“你把你的父皇,想得太小气了。”
李明达抬起头,眼神迷茫:“可是……”
许元目光深邃,望向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是两年前,你确实不能见。”
“那时候,夺嫡之争正如火如荼。”
“不管是你那个被废的大哥,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魏王李泰,都是你父皇心头的一根刺。”
“谁碰,谁就要流血。”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朝堂的局势已经稳如泰山。”
“太子之位已定,大局已定。”
“对于你父皇而言,无论是流放的前太子,还是被贬的魏王、吴王,他们现在都已经出局了。”
“他们不再是威胁皇权的猛虎,只是两个犯了错的儿子。”
许元低下头,看着李明达的眼睛,语气变得温柔。
“虎毒尚不食子。”
“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如今风波已平,他或许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挂念这个流放万里的长子。”
“你是他最宠爱的小公主,你替他来看看,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
李明达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亮光。
“真的吗?”
“许元哥哥,你没骗我?”
许元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骗过你吗?”
李明达捂着额头,破涕为笑。
“那我要去!”
“我要去看看大哥,看看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许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手中的马鞭指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
“既然要去,那便走吧。”
“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前太子。”
……
傍晚时分。
天边的残阳如血,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一座不算大的县城,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之中。
城墙斑驳,爬满了青苔。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武侯县。
许元勒马驻足,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武侯县……”
“这里便是当年诸葛孔明南征时,屯兵经略之地么?”
身后的张羽策马上前,低声应道:
“正是。”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年武侯平定南中,曾在此驻军,教化蛮夷。”
“只是如今,看着倒是萧条了不少。”
许元环视四周。
确实萧条。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背着竹篓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到这一大队鲜衣怒马的官军,他们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警惕和恐惧。
这里的人口,看起来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孤城。
许元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张羽。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张羽。”
“曹文人呢?”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里是红花教的地盘,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张羽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回侯爷。”
“曹文那小子,早在一个时辰前,他就已经带着斥候营的精锐,换了装束,混进城里去了。”
“至于剩下的四千多玄甲军……”
张羽指了指远处那片茂密的丛林。
“都在林子里猫着呢。”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或者是城里传出一丁点动静。”
“半刻钟内,这座武侯县,就能被咱们踏成平地!”
许元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屠城的想法,但若是真遇到危险,还是要务必保证洛夕三人的安全。
扬州的事情,他可不想再发生一次了。
许元理了理衣袖,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猛地一挥马鞭。
“走!”
“进城!”
“本官倒要看看,这龙潭虎穴,到底有多深!”
……
马蹄声碎,打破了武侯县的宁静。
许元带着晋阳公主、洛夕以及几百名亲卫,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并没有遮掩。
街道狭窄而潮湿,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只是卖些山货和劣质的米酒。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支队伍。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贪婪,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许元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每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
相传,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红花教总舵,就在这武侯县境内,所以这里的一切,他必须要谨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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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红花教的根基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几个穿着绿色官袍,却显得有些松垮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为首一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面容清瘦,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正是这武侯县的县令。
“下官……下官武侯县令陈松,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那陈松跑到许元马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身后的几个衙役也跟着跪成一片,瑟瑟发抖。
这阵仗,显然是被吓坏了。
毕竟,许元身后的那些玄甲军,一个个煞气腾腾,看着就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县令。
没有立刻叫起。
而是任由他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
“陈县令是吧?”
“起来吧。”
陈松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谢侯爷,谢侯爷!”
“侯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县衙备下了薄酒,还请侯爷移步。”
许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带路。”
……
县衙。
如果不看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许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大唐的官府。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砖。
几根柱子上的红漆早已褪色,变得斑驳陆离。
大堂之上,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简朴。
或者说,寒酸到了极点。
洛夕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堂堂县衙会破败成这个样子。
晋阳公主也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破旧的房子。
许元却并不在意。
他随意地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
“无妨。”
“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陈松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搓着手,一脸尴尬。
“让侯爷见笑了。”
“咱们这武侯县,穷啊……又地处边陲,朝廷的拨款那是十年九不至,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许元端起茶盏,撇了撇上面漂浮的茶沫,没有喝,又放了回去。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松。
“陈大人。”
“既然到了你的地界,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有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陈松身子一僵,连忙躬身道:
“侯爷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武侯县,虽说名义上是大唐的疆土,归朝廷管辖。”
“但这一路走来,我见此地民风彪悍,且多有异族服饰之人。”
“这里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陈松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辛酸。
“侯爷明鉴。”
“正如侯爷所见,这里虽然设了县治,也有下官这个县令,但实际上……”
陈松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大多还是自治。”
“真正的实权,都掌握在那些当地的士绅,以及周围几个大部落的首领手里。”
“下官这个县令,说好听点是父母官,说难听点,就是个负责传话和劝架的和事佬。”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只要每年能把税赋凑个大概交上去,下官就算是烧高香了。”
“至于治安……”
陈松摇了摇头。
“也就是配合那些大族和头人,抓几个小毛贼罢了。”
“真正的大事,下官是插不上手的。”
许元听着,并不感到意外。
皇权不下县,在这偏远的岭南,更是如此,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往往就成了一纸空文。
“原来如此。”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突然一停。
整个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直刺陈松的双眼。
“那陈大人,可曾听说过……”
“红花教?”
这三个字一出。
陈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哆嗦了一下。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根本掩饰不住。
“红……红花教?”
陈松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开始躲闪。
许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无形的压力,让陈松感到窒息。
过了好半晌,陈松才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回……回侯爷。”
“下官……确实听说过。”
“不,不止是听说过。”
“在这里,没人不知道红花教。”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恐惧。
“那是一个在这里传承了几百年的大教派。”
“据说从前朝乱世的时候就存在了。”
“他们教人习武,行踪诡秘。”
“而且……”
陈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
“听闻他们用毒极其厉害。”
“杀人于无形。”
“他们的作风,完全就是江湖中人,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许元眼睛微眯。
“哦?”
“既然知道他们如此猖狂,你身为县令,就没管过?”
陈松苦着一张脸,差点又要跪下去。
“侯爷啊!”
“下官哪敢管啊!”
“那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下官手底下这几个衙役,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红花教,那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平时……”
“平时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他们不造反,不公然抗命,下官……下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他们具体在哪里,教众有多少,都在干些什么勾当。”
“下官是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啊!”
看着陈松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许元知道,这家伙没撒谎。
他是真的怕。
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红花教在这里的根基,比想象中还要深,深到连官府都成了摆设。
“行了,你怕成这样,本官也不为难你。”
许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脆响。
陈松浑身一颤,像是惊弓之鸟。
“本官这次来,除了公干,还有私事。”
许元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个人,住在何处?”
陈松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侯爷指的是……”
“前太子!”
许元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然而。
陈松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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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李承乾病了?
如果说刚才提到红花教是恐惧,那么此刻提到李承乾,他的表情则变得极其古怪。
那是纠结,是讳莫如深,甚至还有一丝……恶心?
陈松吞吞吐吐,眼神游移不定。
“这……侯爷,您要去见那位?”
许元眉头一挑。
“怎么?”
“他是陛下的长子,虽然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但血脉亲情尚在。”
“本官受人之托,来看看故人,难道这不符合朝廷的律令?”
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的寒意。
陈松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只是……”
陈松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决心,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
“只是这位……李公子,已经快一年没有迈出过家门半步了。”
许元眼睛微微眯起。
“为何?”
“听说是病了。”
陈松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而且病得很重,说是染了什么怪疾,见不得风,也见不得人。”
“这一年来,他那宅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郎中。”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陈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侯爷,下官听说……”
“因为正经的大夫治不好,那位李公子病急乱投医,竟是找了红花教的人上门治病!”
此言一出。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红花教?
之前,他曾怀疑李承乾是不是跟红花教有什么联系,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
莫非……
这位前太子,真的不甘心在岭南终其一生,而选择了那条路么?
许元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那是对局势的敏锐洞察,也是对阴谋的本能警觉。
李承乾身份特殊,若是红花教借着治病的名义,控制了这位前太子,意图搅动风云的话……
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许元面色微沉,没有立刻说话。
但站在他身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
小姑娘惊呼一声,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冲到陈松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你说大哥他病了?”
“还病得很重?”
“是一年都没出门了吗?到底是什么病?有没有生命危险?”
晋阳公主没有克制自己的情绪,李承乾是她的大哥,这是妹妹对哥哥最纯粹的关心。
陈松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衣着华贵的少女。
“这……这位小姐是……”
许元伸手,轻轻将李明达拉回身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他看向陈松,淡淡道:
“这是晋阳公主。”
“你刚才说,前太子找了红花教的人?”
“消息确凿吗?”
陈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
“确凿。”
“那宅子里的管家曾来县衙求过药,下官也是无意中得知的。据说那红花教有什么秘方,能治奇毒怪病,所以……”
许元冷笑一声。
秘方?
恐怕是催命符吧!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洛夕,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紧紧抓着许元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元哥哥……”
“我要去!”
“我现在就要去!”
“大哥他身体不好,还跟那些坏人搅在一起,万一……万一……”
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许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小姑娘稍微镇定了一些。
“别慌。”
“有我在。”
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既然病了,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正好,我也想会会这红花教的‘神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说完,许元转身,对着站在门口的张羽打了个手势。
“张羽。”
“把这县衙收拾一下,让弟兄们轮流休整。”
“留下五十名亲卫随行。”
张羽抱拳领命。
“是!”
许元回过头,看向陈松。
“陈县令,前太子住在哪里?”
陈松不敢怠慢,连忙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回侯爷,就在城西,那里有一座不小的庄园,便是李公子的住处。”
许元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表情。
“走吧,咱们去这位前太子府上蹭顿饭。”
“好歹也是大舅哥,他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给我吃吧?”
这句略带调侃的玩笑话,稍微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晋阳公主破涕为笑,虽然眼中还带着泪花,但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
一炷香后。
一行人按照陈松的指引,来到了城西的落霞坡。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峦之下,天色昏暗,夜幕降临。
一座孤零零的庄园,伫立在荒凉的坡地上。
借着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看清了这座所谓的“庄园”。
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
围墙是用黄土夯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杂草。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显得斑驳不堪。
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盏破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凄凉。
这是许元的第一感觉。
谁能想到,住在这里的人,曾经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住在宏伟东宫的大唐储君?
权力的游戏,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从云端跌落尘埃,不过如此。
许元心中感慨,但脚步未停。
洛夕跟在一旁,也是微微皱眉。
“这里……未免也太破败了些。”
“连普通的富户都不如。”
李明达看着这扇破旧的大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哥……”
“他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许元示意张羽上前叫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
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大门裂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探出头来。
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眯着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你们是什么人?”
“我家主人不接待外客,诸位请回吧。”
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许元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
“老丈。”
“在下冠军侯许元,路过此地,特来拜访故人。”
“冠军侯?”
管家浑浊的眼睛在许元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玄甲军,脸色微微一变,赶忙行礼。
“草民参见侯爷!”
“不过,我家主人身体抱恙,早已不见客了,还请侯爷体谅。”
就在这时。
晋阳公主从许元身后走了出来。
她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火光映照下,少女的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福伯。”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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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隔帘相见
那一声“福伯”,轻柔,却如惊雷。
正要关门的老管家身子猛地一僵。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油灯,往李明达脸上照去,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
“咣当!”
手中的油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老管家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明。
“公主殿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老泪纵横。
“老奴……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您……您怎么来了这蛮荒之地啊!”
李明达连忙上前扶起他,哽咽道:
“福伯快起来,我来看大哥,我要见大哥。”
管家被扶起,听到这话,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眼神闪烁。
“这……这……”
“殿下,不是老奴拦您。”
“实在是公子他……他现在的样子,不方便见您啊!”
“而且……”
管家看了一眼许元,又看了看那群带刀侍卫,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李明达急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是他亲妹妹!他病了,我更要见他!”
晋阳公主发了火,那股子皇家的威严,让这老管家不敢直视。
这时,许元在一旁适时开口:
“老丈。”
“既然来了,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你只管进去通报,就说……晋阳公主带着圣上的牵挂,来看他了。”
搬出李世民这尊大佛。
管家终于没辙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殿下,大人,你们稍候,老奴这就去通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灯笼碎片,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管家跑了出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显然是一路狂奔。
他气喘吁吁地打开大门,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许大人。”
“公子……公子请你们进去。”
“但是……”
管家犹豫了一下,咬牙道:
“公子说了,他身染恶疾,恐过了病气给殿下,只能隔帘相见,还请殿下……体谅。”
“无妨,带路吧。”
……
走进庄园。
那种破败感更加强烈。
庭院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窃窃私语,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布满了青苔。
更让许元在意的是。
一进这院子,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极重。
苦涩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被强行用草药掩盖住了。
洛夕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这药味……怎么这么怪?”
许元不动声色地给了张羽一个眼神,示意他保持警惕。
这里的每一步,都透着诡异。
穿过荒芜的前院,管家将众人引到了一处正房前。
屋子里只是点着少许昏暗的油灯,照明条件不是很好。
“殿下,大人。”
“就在里面了。”
管家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脸上写满了畏惧。
许元推开门。
“吱呀——”
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涌了出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挂着一道厚厚的黑色布帘。
那帘子严丝合缝,将里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晋阳公主走进屋内,看着那道黑色的帘子,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那是她的哥哥,曾经意气风发、骑射无双的大唐太子。
如今,却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黑暗的角落里。
悲从中来。
“大哥……”
一声呼唤,饱含了多少年的思念与委屈。
晋阳公主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是兕儿啊……”
“我来看你了。”
她想要冲过去掀开那道帘子。
“别过来!”
一声嘶哑的厉喝,陡然从帘子后面传出。
那声音……
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就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用力摩擦,刺耳,难听,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更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晋阳公主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道帘子,不敢相信这是大哥的声音。
“大……大哥?”
帘子后面的人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
“别过来……兕儿,别过来……”
那个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我这病……会过人的,若是染给了你就不好了……”
“你站在那里就好……站在那里就好……”
晋阳公主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怕!”
“我不怕过病气!”
“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帘子后面的人沉默了许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过了好半晌。
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情:
“傻丫头……”
“大哥没事……死不了……”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晋阳公主哭得更凶了,她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只觉得心如刀绞。
但站在一旁的许元,眼神却逐渐变得冷冽起来。
他没有被这感人的兄妹重逢冲昏头脑,相反,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太奇怪了。
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诡异。
许元的视线缓缓从那道漆黑的布帘移开,落在了站在门口的老管家身上。
那个叫福伯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看似忠心耿耿,伤心欲绝。
可是。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既然李承乾得的是会过人的恶疾,甚至连亲妹妹都不敢见,生怕传染。
为什么这个贴身伺候的管家,脸上连一块遮掩口鼻的布都没有?
不仅是管家。
这一路走来,院子里那几个像鬼影一样洒扫的仆役,同样没有任何防护。
难道这病,只传生人,不传熟人?
荒谬。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荆州治理瘟疫,那种人人自危、恨不得把自己裹进蚕茧里的恐惧,他见得太多了。
这里的人,不怕。
或者说,他们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传染病”。
许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股浓烈的药味,此时闻起来,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遮盖气味。
究竟是什么气味,需要用如此大量的苦艾和雄黄来压制?
许元的眼神再次投向那道帘子。
刚才那个声音……
嘶哑,粗糙,透着一种风箱拉破的破败感。
李承乾今年多大?
不过二十六七岁。
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就算病得再重,声带也不该老化成这般模样。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青年人,倒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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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李承乾的异常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许元没有动,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所有的怀疑和锋芒都藏在了水面之下。
现在还不是揭开盖子的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猎物缩回洞里。
此时。
晋阳公主李明达还在抽泣,眼泪把妆容都哭花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元哥哥……”
“你会医术的对不对?”
“你在荆州救了那么多人,孙神医都夸你的医术通神。”
少女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那是对兄长活下去的渴望。
“你帮帮大哥!你给他看看,一定能治好的,对不对?”
许元看着李明达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这丫头,关心则乱。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
“殿下放心。”
“既然来了,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许元上前一步,对着那道黑帘朗声道:
“李公子。”
“在下许元,略通医术,曾在荆州侥幸治愈过瘟疫,既是恶疾,不妨让在下把把脉,或许还有转机。”
这一步,是试探。
他要看看,帘子后面那个“人”,到底敢不敢见光。
话音刚落。
帘子后面突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那个嘶哑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
“不……不用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多少名医都看过了,没用的……都是命……”
“你们走吧……让我自生自灭便是……”
那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恐惧。
他在怕许元靠近。
李明达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大哥!”
“许元哥哥真的很有本事,你就让他看看嘛,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病死吗?”
小姑娘也是个倔脾气,说着就要往帘子那边冲。
“不行!我就要你看!”
就在李明达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黑布的瞬间。
“放肆!”
一声阴冷的断喝,突然从房间的阴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紧接着。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响起。
丁零当啷——
侧厢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人走了出来。
这人脸上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头上戴着插满鸟羽的怪异头饰,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骨打磨成的项链。
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上面绣着诡异扭曲的花纹。
像是红花。
又像是正在流淌的鲜血。
这打扮,既不像是中原的郎中,也不像是岭南的土着。
倒像是某种原始部落里跳大神的大祭司。
许元双眼微眯,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身后的张羽更是肌肉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那怪人手持一根枯木法杖,挡在了帘子前面。
那一双露在油彩外面的眼睛,阴鸷如蛇,冷冷地盯着许元和李明达。
“贵人止步。”
怪人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浓浓的南蛮口音。
“公子所患,乃是天罚,是神灵降下的诅咒。”
“只有我教的圣水和秘法才能压制,凡夫俗子的医术,不仅救不了公子,反而会冲撞了神灵,加重病情!”
李明达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到了许元身边。
“你……你是谁?”
怪人傲慢地扬起下巴。
“我是十万大山巫神的使者,负责治疗公子的病。”
“现在正是公子服药行气、沟通神灵的关键时刻,任何外人都不得打扰,否则前功尽弃,谁担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帘子后面的那个声音也适时地响了起来,配合着这个怪人的表演。
“咳咳……兕儿……”
“这位……这位大师说得对……”
“我现在……真的很痛苦……需要休息……”
“你们……改日再来吧……”
“算大哥求你了……”
李明达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她虽然单纯,但也觉得这个怪人看着不像好人。
可是大哥的话,她又不能不听。
“大哥,可是……”
她还想再争取一下。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许元拦住了她。
此时的许元,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是官场上最标准的假笑。
“既然公子身体不适,那我们就不便打扰了。”
“治病这种事,确实讲究个机缘。”
许元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油彩的巫医,眼神深邃。
“这位大师既然有通神之能,那李公子的病,就有劳了。”
说完,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
“若是治好了,朝廷重重有赏。”
“若是治不好……”
许元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那眼中的寒芒,让那个巫医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兕儿,我们走。”
许元拉着李明达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转身。
李明达一步三回头,看着那道黑色的帘子,满眼的不舍。
“大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帘子后面传来几声敷衍的咳嗽。
“好……好……”
许元带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房间。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
走出那扇破败的大门。
直到身后的庄园再次被夜色吞没,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沉重感,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张羽跟在许元身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是个斥候,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刚走出一段距离,张羽就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道:
“大人!”
“那里面不对劲!”
“刚才那个巫医……”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许元的眼神凌厉,示意张羽闭嘴。
这里还是落霞坡。
还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周围那漆黑的树林里,谁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张羽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手按着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许元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转身扶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李明达上了马车。
“先回县衙。”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车轮滚滚,碾过崎岖的山路。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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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猜测
回到县衙,已是深夜。
衙门里灯火通明,张羽留下的五十名玄甲军亲卫,将整个后衙围得铁桶一般。
许元下了马车,先安排侍女将李明达和洛夕送去休息。
李明达还想说什么,似乎想讨论一下明天再去探望的事。
许元却难得地摆出了严厉的兄长架势。
“听话。”
“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或许是这一路的奔波和刚才的情绪大起大落,李明达确实累坏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月儿的搀扶下回了后院。
看着女眷们离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寒霜般的冷意。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张羽,跟我来。”
“是!”
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狰狞。
许元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这沉闷的声音,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外面清理干净了吗?”
许元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前太子,而是安全。
张羽抱拳,神色肃穆。
“大人放心。”
“斥候营的兄弟已经把县衙周围两里地都犁了一遍。”
“就连耗子洞都堵上了。”
“隔墙无耳。”
许元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安全,那就可以摊牌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羽。
“说说吧。”
“在那个庄子里,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张羽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作为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的精锐,他的判断力毋庸置疑。
“大人。”
“虽然我没见过前太子,但帘子后面的人,肯定不是他!”
张羽的声音斩钉截铁。
许元眉头一挑,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淡问道:
“何以见得?”
张羽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划了一下。
“刚才那个所谓的巫医出来的时候,属下观察过那个帘子后面的影子。”
“虽然光线很暗,但他咳嗽的时候,身形佝偻。”
“那不是痛弯了腰。”
“那是骨头定型了!”
“而且……”
张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那个巫医,属下见过那种打扮。”
“那是岭南深处‘生苗’的装束,但那个人的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一个治病的巫医,手上怎么会有战刀磨出来的茧子?”
“也许,那庄子里,根本就没有病人。”
“只有死人,和杀手!”
许元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张羽观察得很细致。
“你说得没错。”
许元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不仅如此。”
“那个声音也不对。”
“哪怕是把嗓子喊破了,二十岁的人和六十岁的人,声带的震动是不一样的。”
“帘子后面那个,应该是个老头,而且是个被药物控制了心智,只能像鹦鹉学舌一样说话的老头。”
许元回想起那股怪异的药味。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为了掩盖什么了。
不是尸臭。
而是某种迷幻药物焚烧后的气味。
“还有。”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
“李承乾是什么人?”
“他虽然被废,但骨子里流着李家的血,那股傲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见过哪只老虎,会因为生病就让几只野狗在自己面前狂吠?”
“那个巫医,对帘子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半点敬畏。”
这是一个局。
一个巨大的、针对他们,或者说针对大唐皇室的局。
真正的李承乾去哪了?
是死了?
还是逃了?
亦或是……
许元的脑海中闪过红花教那诡异的图腾。
如果前太子真的和造反的邪教勾结在一起,那这岭南的天,恐怕马上就要塌了。
烛火依旧在跳动,书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许元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那沉闷的“咚咚”声一停,屋内的压抑感反而更甚。
“除了那个像鬼一样的老头。”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有没有注意那个巫医的头饰?”
张羽微微一愣。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武人。
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巫医手中的枯木法杖,以及对方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上。
对于对方穿什么,戴什么,他只觉得怪异,却没往细处想。
“属下……只记得那头饰插满了鸟毛,花花绿绿的,很是晃眼。”
张羽如实回答。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这就是障眼法。”
“越是花哨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忽略底下藏着的真相。”
“当时光线虽暗,但我离得近。”
“在那一堆杂乱无章的鸟羽根部,在那被油彩涂抹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之上。”
“我看到了一抹红。”
张羽瞳孔猛地一缩。
“红?”
“没错。”
许元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未知的节拍上。
“是一块红巾。”
“虽然被那怪异的头饰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角。”
“但在烛火晃动的那一瞬间,那抹血一般的红色,可是刺眼得很。”
“红花教!”
张羽几乎是脱口而出,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狗贼是红花教的人!”
“难怪……难怪属下觉得他身上的那股邪气如此熟悉!”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微微眯起,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在阴影中洒扫的身影。
动作僵硬。
沉默寡言。
但那不是木讷。
那是压抑。
“他们的眼神,不对。”
许元冷冷地说道。
“正常的仆役,见到官差上门,或是惊慌,或是好奇,或是卑微。”
“但那些人。”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冷的。”
“阴鸷。”
“凶狠。”
“就像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正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那是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当时自己只带着张羽等十几个护卫进入庄子,要是那些人真的暴起伤人,自己恐怕还真无法保证晋阳公主等人的安全。
自己还是大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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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假身?替身?
“侯爷明察秋毫!”
张羽由衷地佩服,但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大人,既然庄内的人都有问题。”
“那庄外……”
张羽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属下刚才护送大人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暗中似乎,有不少眼睛盯着我们。”
许元眉毛一挑。
“哦?”
张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而且,对方隐藏得极好。”
“他们利用地形,利用树木的阴影,甚至利用风声来掩盖呼吸。”
“也就是前几年在长田县,跟着大人您学了那些……那叫什么来着?”
张羽挠了挠头,有些拗口地说道:
“反……反侦察手段?”
许元点了点头。
那是他结合现代特种作战理念,教给斥候营的一套潜伏与反潜伏的技巧。
“对,就是那个反侦察。”
张羽继续说道:
“目前来看,那个庄子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那是自然!”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首先,红花教既然能派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前太子的病榻前,甚至主导治疗。”
“说明两者之间,绝非一般的勾结。”
“要么,李承乾已经被他们控制,成了傀儡。”
“要么……”
许元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李承乾本人,就是这岭南红花教背后的那一尊大佛。”
张羽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惊天的大案。
涉及前废太子,涉及造反邪教,这要是捅出去,整个大唐都要震三震。
“其次。”
许元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个‘李承乾’的状态。”
“将死不死。”
“行将就木。”
“这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或者说,是在掩盖真正的李承乾已经不在庄内的事实。”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用一个假货顶在前面,真正的李承乾去哪了?”
“如果是死了,为何不发丧?”
“如果是逃了,又能逃去哪里?”
无数个谜团在许元的脑海中交织。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红花教所图甚大。
他们在岭南布局这么久,甚至不惜动用瘟疫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敛财那么简单。
张羽是个行动派,他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分析。
他只知道,既然发现了敌人的踪迹,那就不能坐视不理。
“侯爷!”
张羽抱拳请命,眼中战意昂扬。
“既然确定了那是贼窝。”
“我们要不要派弟兄们过去盯着?”
“属下这就安排斥候营里轻功最好的几个兄弟,摸回去!”
“不管那庄子里藏着什么猫腻,只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总能抓到他们的马脚!”
“到时候,玄甲军一路碾压过去,任他们是什么魑魅魍魉,都将化为齑粉。”
许元闻言,微微沉吟。
监视是必须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现在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连对方的动向都掌握不了,这仗就没法打。
但是。
许元想起了那个满脸油彩的巫医,想起了那股诡异的药味。
红花教的人,擅长用毒,擅长驱蛊,更擅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盯,肯定是要盯的。”
许元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抬手,止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张羽。
“慢着。”
“不要鲁莽。”
许元看着张羽,语气格外郑重。
“那个庄子水很深。”
“红花教的手段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和瘴气。”
“若是靠得太近,恐怕兄弟们还没看到什么,就把命丢了。”
“传我命令。”
“让手底下的兄弟,只在外围监视。”
“距离拉开至百步以上。”
“只看进出的人员,不探庄内的虚实。”
“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若是发现异常,立刻回报,切记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轻易交手!”
张羽心中一凛。
他跟随许元这么久,很少见大人如此谨慎。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明白此次任务的凶险。
“属下明白!”
张羽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
张羽走后,许元穿过幽静的回廊,回到了后院的厢房。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低低啜泣声。
那是晋阳公主的声音。
许元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雅致,透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此刻的气氛,却显得格外愁云惨淡。
晋阳公主李明达正伏在案几上,双肩耸动,哭得梨花带雨。
旁边。
洛夕和高璇正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满眼的心疼,手里拿着手帕,不停地给她擦拭眼泪。
“兕儿妹妹,别哭了……”
“眼睛都哭肿了,明天怎么见人啊?”
“你大哥他……吉人自有天象,肯定会好起来的……”
见到许元进来。
洛夕和高阳公主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丫头一直哭,谁劝都不听。
许元冲着洛夕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缓步走到李明达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别哭了,你大哥他不会有事的!”
晋阳公主看到许元到来,又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小丫头毕竟没经历过什么情感,李承乾是她的大哥,小时候对她也颇为照顾,本就因为看被流放到这里够惨了,现在还得了怪病,行将就木,她怎能不担心。
“许元哥哥……”
“我心里难受……呜呜呜……”
晋阳公主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
“先别急着难受。”
许元拉过一张椅子,在李明达对面坐下。
“兕儿,我且问你。”
“你敢不敢笃定,那帘子后面的人,就是你大哥李承乾?”
“嗯?”
李明达愣住了,有些不明白许元话里的意思。
她呆呆地看着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那是……那是管家福伯带我们去的啊……”
“而且……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声音虽然变了,可是……”
“可是什么?”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你是他的亲妹妹。”
“从小一起长大。”
“血浓于水。”
“你好好回想一下。”
“你自己,真的感觉那是你大哥吗?”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一个人,就算病得再重,烂成了骨头。”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语气,习惯,甚至是面对亲人时,那下意识的反应。”
“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他见到你时,除了让你走,除了让你别管他,有没有问过父皇一句?”
“有没有问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叫过你一声只有你们兄妹之间才知道的小名?”
“或者是……有没有哪怕流露出一丁点,见到亲人时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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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扑朔迷离
李明达愣在那里。
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继而变成了震惊,最后……是一抹深深的恐惧。
记忆的大门被强行撞开。
她开始疯狂地回想刚才在那个破败房间里的一切细节。
那个声音……
那个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真的只是因为生病吗?
“我想起来了……”
李明达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哥……大哥以前说话,尾音总是习惯往上挑……”
“那是他的傲气。”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死气沉沉,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在那躺着等死的老头子。”
“而且……”
李明达猛地抓住了许元的衣袖,手指都在颤抖。
“而且福伯也不对劲!”
“福伯是看着大哥长大的,他对大哥最是忠心,以前大哥若是受了委屈,福伯比谁都急。”
“可是刚才……”
“他在门口哭的时候,身体一直在抖。”
“那个眼神……”
“他在看那个巫医的时候,眼神里似乎……不太对!”
说到这里。
李明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之前只是关心则乱,现在被许元一点拨,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成了一条线。
“许元哥哥……”
李明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回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害怕。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大哥!”
“那他是谁?”
“我的真大哥呢?”
“他去哪了?”
一旁的洛夕和高阳公主也都听傻了。
尤其是高阳公主,她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也是小脸煞白,捂着嘴巴,满眼的不可置信。
若是连前太子都是假的。
那这背后的阴谋,该有多大?
许元眯了眯眼,他之所以询问晋阳公主,就是因为晋阳公主乃是这里对李承乾最为亲近之人,她做出来的判断,更加准确。
只有确认了李承乾是否还活着,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许元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少女脸颊上的泪珠。
“兕儿,你想想那个巫医。”
许元目光灼灼,盯着李明达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
“若是瘟疫,或者是会过人的恶疾。”
“哪怕是宫里的御医,也不敢轻易近身。即便近身,也定是用面纱遮面,用烈酒净手,生怕沾染半分。”
李明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在宫中见过太医署的做派。
那是惜命得很。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可那个巫医,绝不像是在治病!”
“什么十万大山巫神使者,骗一下别人还行,想唬住我许元,怕是他想太多了!”
许元起身踱步,细细沉思起来。
“还有,就算是前太子请了红花教的人来治病,也应该避免消息走漏,毕竟红花教并非朝廷所允许的教会组织,他们现在却堂而皇之的住在了前太子府邸,这就更不正常了!”
“若是前太子勾结妖人,意图谋反,那他应该藏着掖着。”
“绝不会让那巫医带着那么显眼的头饰,在你我面前晃悠。”
“除非……”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除非这府邸的主人,已经换了。”
“现在那里,李承乾做不了主!”
洛夕和高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若是如此,那真正的李承乾……岂不是凶多吉少?
晋阳公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猛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许元哥哥!”
“我要去救大哥!”
“哪怕他是假的,福伯还在那里,福伯一定知道大哥在哪里!”
“我现在就去!”
小丫头此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危险,她只知道,那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了。
许元一步跨出,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兕儿,稍安勿躁!”
许元沉声喝道。
“我们现在去,除了打草惊蛇,起不了任何作用。”
晋阳公主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那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大哥受苦吗……”
许元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吧,我这次来岭南,就是专门找他们的!”
……
次日。
晨光熹微。
岭南的清晨,雾气弥漫,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
许元早早便起了身,他没有直接去李家庄园,而是让张羽招来了县令陈松。
县衙大堂内。
陈松站在堂前,满脸紧张。
许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未动。
只是用盖碗轻轻刮着茶沫。
那刺耳的摩擦声,听在武侯县令耳中,宛如催命的符咒。
“陈大人,本侯问你,红花教的总舵,你可知道在哪里?”
陈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大……大人……”
“下官……下官不知啊……”
“啪!”
茶盏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许元冷眼看着他。
“不知?”
“红花教在你治下横行霸道,愚弄百姓,甚至连前太子的府邸都能随意进出,你这个父母官,跟我说不知?”
“看来,你这顶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还是说……”
许元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也成了他们的走狗?”
陈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直响。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下官冤枉!”
“下官哪怕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邪教啊!只是……只是那红花教行踪诡秘,手段残忍。”
“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
“说!”
许元一声暴喝。
“他们在哪里!”
陈松身子一缩,再也不敢隐瞒。
颤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西方。
“据说……在……在武侯县西边的……十万大山深处。”
“具体位置,下官真的不知道,只是听樵夫和猎户提过,那里有一座山寨,终年云雾缭绕,进出只有一条小道,且布满机关毒障。”
“红花教的人,平日里除了出来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神秘得很,因此下官所知不多啊。”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
十万大山?
那是岭南最凶险的地方,崇山峻岭,毒虫猛兽,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若是没有确切的情报,冒然带兵进山,极容易被对方利用地形伏击,甚至可能在大山里迷路,活活困死。
“行了,滚吧。”
许元淡淡的摆了摆手,让陈松先离开了。
“侯爷,这陈松,怕是也有问题吧?”
张羽凑了上来,看着陈松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
许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
“他是不是红花教的人,不重要,就算是,应该也只是被红花教控制而已,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什么影响,先留着他吧!”
说到这,许元话锋一转。
“倒是那红花教的总舵所在,目前需要查探清楚!”
“传令给城外的玄甲军,让他们分出几支精锐斥候小队,前去探寻一下这个红花教总舵的底细。”
“记住,只探路,不交手。”
“哪怕发现了寨子,也给我按兵不动。”
张羽眼中战意一闪而过。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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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线索
就在张羽转身欲走之时。
一名玄甲军侍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神色匆忙,显然是有急事禀报。
“报——”
“大人!统领!”
那斥候单膝跪地,喘着粗气。
“李家庄园那边,有动静了!”
许元眉毛一挑。
“讲。”
“刚才弟兄们在庄外监视,发现那个管家福伯,带着几个下人从侧门出来了,推着一辆独轮车,似乎是去集市采买米面。”
“但是……”
斥候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什么?”
许元追问道。
“那个福伯的腿……瘸了。”
“瘸了?”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
昨夜在庄内,那个老管家虽然卑微躬身,但走路却是稳稳当当,并未见有任何腿疾。
怎么过了一夜,腿就瘸了?
“你看清楚了?”
张羽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
斥候斩钉截铁地回答。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拖着左腿走的。”
“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歪一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样子……不像是旧疾复发。”
“倒像是……新受的伤!”
“哦?”
许元一愣,这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然而,他还没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晋阳公主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刚才这名玄甲军侍卫的汇报。
“福伯!”
“肯定是他们打了福伯!”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走上前来,抓着许元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福伯对大哥忠心耿耿,肯定是昨晚福伯让我们进入庄园,惹怒了那些人,他们这才报复福伯。”
“许元哥哥,你帮帮他好不好?”
许元伸手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安慰起来。
“好,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许元说完,随后让张羽先将洛夕和高璇的安全保障做好,又让晋阳公主换了衣服,准备过去看看。
如果真如晋阳公主所言,那福伯对李承乾忠心耿耿,那就从他身上入手,揭开那个庄子的秘密!
不过,县衙正门外,许元等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侯爷,正如您所料,前门已经被盯死了。”
张羽贴在墙根,声音压得极低。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寻常商贾的装扮,连带着晋阳公主也换上了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脸颊。
“走后门,别惊动了他们。”
许元轻哼一声,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从后门出来后,穿过两条巷子便是街道,一行人很快融入了清晨赶集的人流之中。
武侯县的集市并不算繁华,但因为背靠大山,倒也有不少山货在此集散,此时天色刚亮,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摊贩。
“在那边。”
张羽目光如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
只见街道的尽头,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独轮车,步履蹒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正是那个老管家,福伯。
许元眯起眼睛,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去。
昨夜那个虽然卑微但还算精神的老者,此刻却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推着车,每走一步,身子就要剧烈地歪斜一下,左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硬撑着拖动前行。
那独轮车上堆着几袋米面,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的福伯而言,却仿佛是一座大山。
“侯爷,你看后面。”
张羽忽然低声提醒。
许元顺着张羽的视线看去,只见在福伯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两个穿着短打、看似闲逛的汉子,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福伯的背影。
那是盯梢的尾巴。
而且看那走路的姿势和脚下的步伐,虽然刻意伪装成市井泼皮,但那股子狠厉劲儿,绝对是练家子。
“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这个老管家啊。”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张羽,带两个人,去把尾巴切了。”
许元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早吃什么,但其中的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别弄出太大动静,找个僻静地儿解决了,我要这老头干干净净地跟我说话。”
“明白。”
张羽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许元则带着晋阳公主,不紧不慢地跟在福伯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两个盯梢的汉子显然并未察觉到死神已经降临,他们只顾着盯着前面的福伯,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一双死寂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咽喉。
没过多久,福伯推着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似乎是想抄近路。
那两个尾巴对视一眼,立刻跟了进去。
许元停下脚步,站在巷口,静静地等待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张羽便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对着许元微微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去买了个包子。
“带路。”
许元一挥手。
张羽立刻上前,快步追上前方还在艰难推车的福伯,也没废话,直接一把抓住了独轮车的把手。
福伯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家老爷有话问你。”
张羽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那沉重的独轮车便稳稳停住。
福伯刚想呼救,却感觉腰间一硬,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肋下。
“别出声,跟我们走。”
……
街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内。
这里位置偏僻,清晨更是没什么生意,许元早已包下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进去。”
张羽推开门,将福伯带了进去。
福伯一个不小心,险些摔倒在地,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许元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目光落在福伯身上。
这不看不要紧,离得近了,许元才真正看清这老人的惨状。
福伯那张原本有些皱纹的脸上,此刻左侧颧骨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青色,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显然是新伤。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
裤管下隐隐透出血迹,整个膝盖似乎都变形了,哪怕只是站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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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真相
“福伯,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许元。
“侯爷,是老奴自己不小心摔的……”
“福伯!”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突然打断了他的辩解。
一直站在许元身后的那个带着斗笠的“青衣随从”,猛地摘下了斗笠。
正是晋阳公主。
福伯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公主殿下……”
“真的是您……”
福伯想要跪下行礼,可那条断腿根本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晋阳公主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这位看着她长大的老人。
触手之处,那干瘦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的伤痕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福伯,是谁打的你?”
“是不是那个巫医?是不是红花教那些混蛋?”
李明达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
福伯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殿下……别问了……求您别问了……”
“老奴……老奴没事,就是昨晚天黑,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
“真的只是摔的……”
“摔的?”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什么样的台阶,能把人的脸摔肿?能把人的手臂抽出鞭痕?”
“福伯,你是把我也当傻子哄吗?”
福伯低下头,不敢直视许元的眼睛,只是嗫嚅道:
“真……真的是摔的……”
“啪!”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
“到现在你还在隐瞒!”
“你以为你那样做是在保护李承乾?你这是在害死他!”
“刚才跟着你的那两条尾巴,已经被我的人切了,扔进了臭水沟里!”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听到“尾巴被切了”,福伯猛地抬起头,眼中不是惊喜,而是更加深沉的绝望和恐惧。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杀……杀了?”
“你们杀了红花教的人?”
“完了……完了……”
福伯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他们是鬼!是魔鬼!”
“杀了他们的人,太子殿下会没命的!我们都会没命的!”
“他们无处不在……这武侯县,这岭南,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老人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崩溃了。
长期的折磨和恐吓,让他对红花教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
他甚至想要挣脱晋阳公主的手,往角落里缩去。
“没用的……许大人,公主殿下,你们快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
“老奴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殿下您千金之躯……”
看着福伯这副丧胆的模样,许元眉头紧锁,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这红花教,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吓成这副德行?
“走?”
许元一把拽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福伯。
“我许元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福伯,你看着我!”
许元一声厉喝,声音中灌注了内力,震得福伯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停止了颤抖,看向许元。
“你说他们厉害?说他们是鬼神?”
“那他们面对陛下的玄甲军又当如何?”
许元身体前倾,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砸在福伯的心口。
“玄甲军?”
福伯的脸色顿时有些惊骇,他自然是知道玄甲军的,可是在这岭南,有没有什么战事,玄甲军能来这里?
许元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随后便解释起来。
“福伯,我带进城的人就有五百,另外在武侯县城外,还有我五千玄甲军铁骑枕戈待旦呢?”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五……五千?”
福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大,整个人都呆住了。
五千玄甲军!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啊!
许元笑了笑,再次看向福伯。
“你觉得,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医厉害,还是我大唐的横刀厉害?”
福伯的眼神动摇了。
他在恐惧和希望之间剧烈挣扎。
他看向晋阳公主,似乎想要寻求最后的确认。
李明达也朝他点了点头,肯定了许元的的说辞。
“福伯,许元哥哥带了六千玄甲军出来,只要许哥哥一句话,也能踏平这十万大山!”
“说吧,福伯。”
“只要你说出实情,许哥哥一定能救大哥,也能救你!”
这一刻,福伯眼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哪怕断腿剧痛也浑然不觉,老泪纵横,对着晋阳公主和许元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殿下!大人!”
“老奴……老奴这就说!”
“太子殿下他……他根本就不是瘟疫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福伯压抑的哭声。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一年多以前,殿下的腿疾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觉,郎中开的药方也渐渐不管用了。”
福伯抬起头,满脸悔恨。
“就在那时候,那个巫医……就是那个红花教的人,不知怎么就找上了门。”
“他说他有祖传的神药,专治腿疾,只需一贴,立刻止痛。”
“起初殿下也是不信的,可是那天晚上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就试了一次。”
说到这里,福伯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回忆。
“那药……真的神了。”
“刚一用上,殿下就不疼了,而且整个人精神百倍,说是飘飘欲仙也不为过,仿佛腿也好全了。”
“可是……可是后来就不对劲了。”
许元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不对劲?”
福伯颤抖着说道:
“那药,只要一停,殿下的腿就会比以前疼上十倍百倍!不仅是腿,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是又蚂蚁在咬!”
“殿下会变得狂躁、发疯、甚至拿头撞墙,涕泪横流,根本不像个人样……”
“只有再用了那药,才能平复下来。”
“而且……而且需要的量越来越大。”
“一开始几天用一次,后来一天一次,到现在……”
福伯捂着脸,痛哭流涕。
“到现在,殿下只要两个时辰不用那药,就会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红花教的人就以此控制了殿下,他们要什么,殿下就得给什么,哪怕是搬来这岭南,哪怕是住在这破庄子里……”
“老奴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东西……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神药。”
“而是从西洋传来的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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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鸦片
嗯?
许元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西洋传来的?
止痛?
上瘾?
浑身骨头如蚁噬?
怎么这么熟悉?
作为现代人,许元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哪里是什么红花教秘方!这分明就是是鸦片!
红花教这帮畜生,竟然用这种东西控制了一国储君!
难怪李承乾会变成那样,难怪他会嘶哑着声音不见人,难怪那帷幕后药味浓烈却掩盖不住那股甜腻的怪味!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许元怒极反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红花教,留不得!”
晋阳公主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听福伯的描述,也知道那绝对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许元哥哥,那……那大哥还有救吗?”
小丫头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许元的衣袖。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晋阳公主的手背,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放心。”
“只要人还活着,我就能救。”
“但这东西,想要戒掉,就太难了,不知道他的身体还能否扛得住。”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福伯,目光锐利如刀。
“福伯,现在公子的情况如何?”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福伯跪在地上,身体佝偻成一团,似乎回忆那个画面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酷刑。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痛苦与惊恐。
“大人……殿下他……已经没有人样了。”
“每日清醒的时候,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那‘神药’带来的幻觉中痴笑,就是在药效退去后的剧痛中打滚。”
“红花教的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他们像喂狗一样,把那黑乎乎的药膏扔在地上,让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爬过去舔食……若是不听话,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几天不给饭吃。”
“殿下为了那一口药,什么尊严都不要了……磕头、学狗叫……甚至……”
福伯哽咽难言,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都抠进了木板缝隙里,渗出了血丝。
“甚至还要帮他们倒洗脚水……只为了求那一小块药膏。”
“那可是大唐曾经的太子啊!是陛下曾经的嫡长子啊!”
嘭!
晋阳公主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如纸,娇躯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教她读书写字的大哥,那个虽然腿脚不便却依然骄傲的大哥,竟然……竟然沦落至此?!
“畜生……他们怎么敢!”
李明达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深处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晋阳公主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渡入,帮她平复激荡的心绪。
但他心中的疑惑却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浓重。
许元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如刀锋般犀利。
“福伯,你说红花教完全控制了李承乾,让他生不如死,这我相信。”
“但这说不通。”
“如今的李承乾,已经被陛下废黜,贬为庶人,流放黔州虽未成行,但在朝野上下,他已经是个政治上的‘死人’。”
“他手中无兵无权,身边甚至连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空头名号。”
许元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福伯的眼睛。
“红花教费尽心机,用这种珍贵的‘西洋毒药’控制一个废太子,图什么?”
“若只是为了折磨他取乐,何必大费周章?”
“一个废人,对他们有什么价值?难道他们还指望扶持一个疯癫的李承乾造反不成?”
“这天下,还有谁会听一个瘾君子的号令?”
许元的话,字字珠玑,直指问题的核心。
红花教不是慈善堂,更不是疯人院。他们是想颠覆大唐的邪教,每一步棋必然有其深意。控制李承乾,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驱动。
福伯被许元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想到了什么就说!”
张羽在一旁冷冷地喝道,手中的横刀微微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福伯身子一抖,连忙磕头道:
“侯爷明鉴!老奴……老奴之前也不明白,只以为他们是想拿殿下当人质。”
“但是……”
福伯吞了口唾沫,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度机密的事情。
“有一次……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殿下刚吸食完那药膏,神志不清,躺在榻上胡言乱语。”
“红花教的那个分舵主,叫什么‘黑鸦’的,带着那个巫医进来了。老奴当时正躲在窗外的阴影里倒夜香,没敢出声。”
“那个黑鸦拿着笔墨,抓着殿下的头发,逼问殿下以前在朝中的旧事。”
许元眼神一凝。
“问什么?”
福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他们问殿下,以前当太子的时候,有哪些官员是有把柄落在殿下手中的?有哪些地方大员是暗中支持殿下的?还有哪些将领是对朝廷不满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殿下写下亲笔书信,甚至交出以前私藏的信物。”
“那时候殿下药瘾发作,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只求那一口药,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甚至把一些极其隐秘的名单都说了出来。”
“老奴听得真切,那个黑鸦拿到名单后,笑得极其猖狂。”
“他说……他说有了这份名单,再加上这‘神药’的威力,何愁大事不成?”
轰!
许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原来如此!
这才是红花教真正的目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李承乾这个人,他们在乎的,是李承乾作为曾经的大唐储君,所掌握的那张庞大的、盘根错节的人脉网!
李承乾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哪怕最后败了,但他曾经经营的势力、掌握的秘密、拉拢的人心,依然是一笔巨大的政治遗产。
而红花教,正在像吸血鬼一样,通过毒品榨干李承乾最后的价值。
“好毒的计策!”
许元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雅间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这是要按图索骥!”
“拿到名单,再带着那种能让人上瘾的‘神药’去找那些官员。”
“或是利诱,或是威逼,只要让那些官员沾染上这东西,哪怕是一方封疆大吏,也会变成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
“试想一下,若是大唐的一州刺史、一军主将,都变成了像李承乾这般模样的瘾君子……”
许元说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造反?这简直是在挖大唐的根基!是想用毒品构建一个受他们操控的“影子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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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不能打草惊蛇
“这种东西……”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虽然罂粟在唐朝时期就已经作为观赏植物传入中原,被称为“底野迦”或“阿芙蓉”,偶有入药。
但绝没有人知道提炼鸦片的方法,更没人懂得利用其成瘾性来控制人心。
红花教所谓的“西洋神药”,必然是经过提纯的鸦片!
“许哥哥……”
晋阳公主颤抖的声音打断了许元的沉思。
她并不完全懂什么是政治渗透,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的大哥,已经成了红花教手中用来害人的工具,而且本身也已经病入膏肓。
“那……那大哥他为什么不肯见我们?”
“即便他被控制了,若是知道父皇派人来救他,知道兕儿来了,他为何还要躲?”
李明达眼中含泪,满是不解。
许元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这个天真善良的公主,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殿下,不是他不肯见,是他不敢见,也没脸见。”
“那种东西吸食久了,人的精气神会被彻底抽空。”
“李承乾现在,恐怕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形如恶鬼,脸色蜡黄,牙齿脱落,甚至身上还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而且因为那毒药对嗓子的腐蚀,他的声音也会变得沙哑难听,如同破锣。”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语气低沉:
“你之前在岭南琰州那破败庄园外,不是听到过帷幕后那奇怪的声音吗?”
“那就是他此刻中毒已深的特征。”
“他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你看到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对于他来说,让妹妹看到自己像狗一样活着,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呜……”
李明达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
“我要救他……许元哥哥,求求你,我们去救他好不好?”
“我们有玄甲军,有张羽,我们直接杀进去!”
“把那些红花教的混蛋都杀了!把大哥带回来!”
“只要带回长安,孙神医一定能治好他的!你是神医,你也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小公主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那副决绝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拼命。
“站住!”
许元一声厉喝,一把抓住了晋阳公主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放开我!我要去救大哥!”
李明达拼命挣扎,泪水横流。
“兕儿,你冷静点!”
许元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虽然严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不仅救不了李承乾,反而会害死他!”
“红花教在这十万大山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你以为那庄子里就只有几个看守?”
“那是他们的总舵腹地!周围不知埋伏了多少眼线和死士!”
“而且……”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刚才福伯也说了,他们利用李承乾的关系网,已经控制了一批官员。”
“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不知道这武侯县,甚至是这岭南道的某些大员,是不是也已经是红花教的人!”
“一旦我们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对朝廷不利!”
“我们只有五百人进城,哪怕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玄甲军,在这茫茫大山和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也是九死一生!”
李明达被许元的气势震慑住,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大哥受苦吗?”
“还有那毒……你说那是毒,真的没救了吗?”
许元沉默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戒毒所,没有美沙酮,没有心理干预机制。
对于一个深度成瘾、甚至骨髓里都渗满毒素的人来说,想要戒断,简直难如登天。
强行戒断,李承乾那早已被掏空的身体很可能会直接崩溃,死在戒断反应中。
“难……太难了。”
许元如实说道,没有丝毫隐瞒。
“这种毒,侵蚀的是人的意志和灵魂。”
“即便我能用银针封穴,帮他减轻痛苦,用药物调理身体,但心瘾难除。”
“只要他一闻到那个味道,甚至一想到那个感觉,就会重新变回野兽。”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这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李承乾必须救,红花教这颗毒瘤,也必须彻底铲除!”
许元松开晋阳公主,转身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门口的张羽。
“张羽!”
“属下在!”
张羽抱拳,神色肃杀。
“我要你带人把那座庄子给我盯死了!”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走!”
“切记,只许看不许动,一切听我行动。”
“属下遵命!”
张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才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福伯。
此时的福伯,虽然依旧恐惧,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刚才许元那番运筹帷幄的气度,还有那五千玄甲军的底气,让他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许元走上前,亲自将福伯扶了起来。
“福伯,你受苦了。”
许元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伸手拍了拍老管家满是尘土的肩膀。
“你还要再坚持几天。”
“现在把殿下救出来,若是没解药,他也会痛死。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时间布网。”
“你回去之后,一切照旧,不要露出破绽。”
“若是红花教再逼问公子什么,你就尽量记下来,想办法传信给我。”
福伯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为了殿下,老奴这条命不算什么!”
“只要能救殿下脱离苦海,老奴就算是被打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许元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福伯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偷偷擦在伤口上,别让人看见。”
“放心吧,最多三日。”
许元看向窗外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眼中杀机毕露。
“三日之内,我许元定要让这红花教血流成河!”
……
送走福伯之后,小酒馆的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晋阳公主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道上福伯那推着独轮车远去的、蹒跚的背影。
那是大唐太子的管家啊。
曾经在东宫何等威风,如今却像个乞丐一样,在这边陲小镇受尽屈辱。
“许元哥哥……”
李明达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冷意。
“怎么了?”
许元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等救出大哥……”
李明达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股让许元都感到心惊的恨意。
“我要将那个巫医,千刀万剐!”
“我要把那个制毒的什么红花教,连根拔起!”
“一个不留!”
这是许元第一次在这个只有十六岁、平日里温婉可人的小公主身上,看到属于李家皇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狠绝。
那是天可汗李世民的血脉。
那是大唐皇族的威严,不容践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赞赏的冷笑。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明达的脑袋,语气宠溺却又充满杀意:
“好。”
“这事儿,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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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红花教背后另有其人
回到武侯县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遮蔽了月光,正如这长田县令许元此刻心头的阴霾。
许元走到书案前,沉思片刻后,坐了下去。
“兕儿,研墨。”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随后走上前去。
许元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在半空,却久久没有落下。
这封信,太重了。
这一笔下去,不仅关系到李承乾的生死,更关系到整个大唐朝堂的一场大地震。
那是李世民的亲儿子,是曾经的大唐储君,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摇尾乞怜的瘾君子。
这对于那位一生要强、自诩“天可汗”的皇帝陛下来说,将会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但,不得不写!
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良久之后。
许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书案上的官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来人!”
许元一声厉喝,声音穿透了门窗。
房门瞬间被推开,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玄甲军侍卫大步走了进来。那一身肃杀的血气,即便是在这室内也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大人!”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许元将信件装入火漆封好的竹筒,双手郑重地递到侍卫面前。
“八百里加急!”
“这封信,你亲自送往长安,哪怕是跑死十匹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陛下手中!”
许元死死盯着那侍卫的双眼,语气森寒如冰:
“记住了,这封信比你的命还重要!”
“路上若遇阻拦,无论是谁,杀无赦!”
“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里,除了陛下,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
那玄甲军侍卫身躯一震,他感受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是李世民的亲卫,自然明白“八百里加急”和“亲呈御览”的分量。
“属下领命!”
侍卫接过竹筒,贴身藏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后,院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战马在黑夜中狂奔的嘶鸣,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明达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
“许元哥哥……父皇他……他受得了吗?”
许元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受不了也要受。”
“他是大唐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
“这种毒瘤既然已经长在了大唐的肌体上,长痛不如短痛,必须让他知道真相,才能下狠手刮骨疗毒。”
李明达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许元没有再说话。
他背着手,在这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虽然信送出去了,虽然玄甲军已经把那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三日后的剿灭计划已经成竹在胸。
但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并没有落地。
反而,越悬越高。
“不对劲……”
许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
“还是不对劲。”
李明达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不解地问道:
“哪里不对劲?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阴谋了吗?利用大哥控制官员,颠覆朝廷……”
“这正是问题所在!”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岭南地图。
“兕儿,你想想。”
“红花教是什么?”
“按照曹文和张羽之前查到的情报,这红花教在岭南十万大山里确实存在了上百年。”
“但这一百年来,他们一直都是以江湖帮派的形式存在,干的无非是些装神弄鬼、敛财骗色的勾当。”
“即便有些邪术,也不过是用来吓唬愚民百姓。”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武侯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翻遍大唐乃至前隋的卷宗,这几百年来,红花教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政权更迭,也从未在庙堂之上掀起过任何风浪。”
“这就是一个躲在山沟沟里的土老帽组织!”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深深的质疑:
“可是现在呢?”
“他们突然拿出了这种提纯极高的‘西洋神药’!”
“他们突然制定了如此缜密、如此恶毒、直指大唐政治中枢的‘控制官员’计划!”
“甚至,他们还敢对废太子下手!”
“这跨度太大了!”
许元猛地回头,看向李明达,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寒光。
“就像是一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毛贼,突然有一天,手里拿着绝世神兵,制定了一个刺杀皇帝、改朝换代的惊天计划。”
“这合理吗?”
“凭他们那几百号教众?”
“就算他们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就算那个黑鸦分舵主智计百出,但眼界和格局是骗不了人的!”
“一群在山里混了一百年的神棍,哪里来的这种政治野心?哪里来的这种通过控制官员来架空朝廷的手段?”
李明达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在皇宫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政治敏感度并不低。
听许元这么一说,她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是说……”
“他们背后有人?”
“没错!”
许元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在书房里走得越来越快,脑海中的思绪如同电光火石般碰撞。
“单凭红花教,他们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想要运作这么庞大的计划,需要海量的财力,需要畅通无阻的渠道,更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否则,一旦事情败露,大唐天兵一到,这几百人瞬间就会被碾成齑粉!”
“他们是在找死!”
“除非……”
许元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双眼死死盯着地图的边缘。
“除非,他们背后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能够在这个时代,与大唐掰手腕的庞然大物!”
“一个不惧怕大唐报复,甚至渴望看到大唐内部大乱的庞然大物!”
是谁?
许元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种种经历。
他在扬州推行新政,查抄私盐,打击世家。
那时候,有一件事他一直不太明白。
“扬州……”
许元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当初在扬州,那几大世家的核心人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后来曹文查到,是被一伙神秘的商队秘密接走的。”
“那商队……是吐蕃人!”
轰!
在这一瞬间,一道惊雷在许元脑海中炸响,将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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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吐蕃的狼子野心
在大唐的西边,盘踞着一个高原上的霸主!
许元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向西,划过秦岭,划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高原之上。
“是了……全通了。”
许元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现在的大唐,辽东已定,高句丽那是冢中枯骨。”
“东边的倭国,已经被我亲自带兵灭了,那个什么天皇现在估计还在海里喂鱼。”
“北方的突厥,早就被陛下打残了,颉利可汗都在长安跳舞了,想要死灰复燃,起码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放眼四海,如今还能对大唐构成威胁的,还有谁?”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两个大字上——
吐蕃!
还有那个依附于吐蕃的吐谷浑!
“好大的手笔啊!”
许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我原本以为只是江湖草莽作乱,没想到,竟然是国战!”
“他们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利用红花教这个地头蛇,在岭南大后方搞渗透。”
“利用鸦片这种毒药,腐蚀大唐的官员,瓦解大唐的统治根基。”
“再收留那些对大唐心怀怨恨的世家余孽,为他们出谋划策。”
“等到大唐内部毒瘤爆发,官员腐败,民不聊生之时……”
“他们那高原上的铁骑,就会像饿狼一样,从积石山冲下来,直扑长安,进击中原!”
李明达听得浑身发抖。
她虽然不懂军事,但她听懂了那种亡国灭种的危机感。
“吐蕃……他们怎么敢觊觎我大唐江山?!”
许元转过身,看着小公主那惊恐又愤怒的脸庞,冷笑一声:
“他们当然敢。”
作为穿越者,许元太清楚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几十年后的吐蕃,确实成为了大唐的心腹大患。
那个叫做松赞干布的男人,雄才大略,一统高原。
而在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吐蕃更是趁火打劫,一度攻陷了长安城!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只是没想到,他们早已在现在就开始布局了!”
不过。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想得再多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许元是个实用主义者,吐蕃这盘大棋既然已经下了这么久,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去掀翻,当务之急,是把这伸进岭南的脏手给剁下来。
书房内的空气沉闷了两日。
这两日里,许元除了处理必要的县务,便是盯着那张岭南地图出神。
晋阳公主乖巧地陪在一旁,若是许元不说话,她便静静地磨墨、看书,不去打扰自家许元哥哥的思绪。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打破了县衙后院的宁静。
张羽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山林间的寒意和湿气。
“大人!找到了!”
许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失礼而责怪,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确定位置了?”
“确定!”
张羽大步走到书案前,顾不上行礼,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凉水,这才喘着粗气说道:
“咱们的人这两天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庄子。”
“昨儿个半夜,庄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两个身穿黑袍的教徒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并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钻进了西边的密林。”
“曹文早就安排了兄弟在林子里候着,一路换人跟踪,这俩孙子警觉得很,在山里绕了七八个圈子,若是换做一般的捕快早被甩掉了。”
“好在咱们斥候营的兄弟那是玩追踪的祖宗,硬是咬着他们的尾巴没放。”
张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一直跟到了四十里外的深山坳里。那地方叫‘鹰嘴崖’,地势极为险要。”
“鹰嘴崖?”
许元眉头微皱。
“对,就在十万大山的边缘地带。”
张羽脸色凝重。
“那里三面都是万丈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文怕打草惊蛇,没敢让人硬闯,只是在外围做了标记,留了暗哨盯着。”
许元闻言,立刻将桌上的杂物推开,铺开一张白纸,随手扔过去一支炭笔。
“把地形给我画出来,越详细越好!”
张羽也不含糊,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是斥候出身,画舆图是看家本领,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险峻的山势、唯一的通道、以及周围的制高点,瞬间便跃然纸上。
许元盯着那张简易舆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
“易守难攻……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他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心中盘算着。
既然找到了总舵,那直接调兵强攻自然是最痛快的。
但红花教这种邪教,最擅长的就是玉石俱焚。若是强攻,那即便赢了也是惨胜。
更重要的是,那份关于官员的名单。
那份被鸦片控制的大唐官员名单,才是许元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
若是拿不到这份名单,就算灭了红花教,那些已经染上毒瘾的官员依旧是埋在大唐肌体里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吐蕃人再次利用。
还有李承乾。
如果在攻击总舵的时候,那边传出消息,这边的庄园里,那些丧心病狂的教徒极有可能会拿废太子做挡箭牌,甚至直接撕票。
“不能急,得讲究个次序。”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的杀意不再遮掩,声音冷硬如铁。
“张羽听令!”
“属下在!”
张羽身躯一挺,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脆响。
“传令下去,调五百玄甲军精锐,即刻出发,随我前往李承乾所在的庄园。记住,要悄悄地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另外,”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舆图的‘鹰嘴崖’位置。
“通知城外埋伏的那五千兵马,即刻化整为零,潜入深山。务必在天黑之前,将这红花教总舵给我围成铁桶!”
“告诉领兵的校尉,从现在起,鹰嘴崖只能进,不能出!若是放跑了一个红花教余孽,我拿他是问!”
“只围不攻?”
张羽确认道。
“对,只围不攻。”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先拔了这边的钉子,救出前太子,拿到名单,然后再腾出手来,去那鹰嘴崖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冽道:
“这一次,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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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前奏
“属下领命!”
张羽领命正欲转身,许元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还有,去告诉曹文,让他分出一队好手,把洛夕和高璇给我看紧了。”
“这武侯县现在乱得很,咱们要去抄人家的老窝,难保那帮疯狗不会反扑。之前在扬州那种被动挨打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若是她们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也不用干了!”
张羽心中一凛,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安排死士贴身保护,除非我们死绝了,否则没人能动两位姑娘分毫!”
待张羽离开后,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晋阳公主。
此时的李明达,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皇室儿女特有的坚毅。
她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兕儿。”
许元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换身衣服,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见你大哥。”
“好,我这就去准备!”
晋阳公主心情沉重的去换了衣服。
……
李承乾的庄子这边。
这座平日里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庄园,此刻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森。
高墙大院,朱门紧闭,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鬼火一般。
庄园外围的密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头沉睡的巨兽。
许元带着晋阳公主,此时正隐蔽在一处高坡后的灌木丛中。
晋阳公主换了一身紧致的黑衣,头发高高束起,颇有几分侠女风范,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许元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稍心安。
不远处,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窜了过来,正是去而复返的张羽。
“侯爷。”
张羽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外围的四个暗哨已经被兄弟们清理掉了,没发出一点声响。尸体都拖到了林子里,没人发现。”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紧锁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的情况呢?”
“墙太高,看不真切。”
张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不过刚才曹文在墙根底下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按照福伯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这个时辰,那些教徒应该正在逼迫太子服药。”
听到“服药”二字,旁边的李明达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等了。
“张羽。”
“属下在。”
“你挑三十个身手最好的玄甲军兄弟,不要走正门,找个防守薄弱的墙头翻进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许元死死盯着张羽的眼睛。
“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李承乾和福伯,把他们控制在手里!若是有人敢对他们动手,格杀勿论!无论如何,我要见到活人!”
“明白!”
张羽眼中杀气腾腾。
“只要有一口气在,属下就把殿下给您背出来!”
说完,张羽手一挥,身后草丛中瞬间窜出三十名黑衣甲士,个个手持短刃,如同幽灵一般朝着庄园的侧墙摸去。
许元并没有急着动,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
吱呀——
一声沉闷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庄园朱红大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许元眼神一凛,抬手示意身后的玄甲军主力做好准备。
只见大门敞开,一辆并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赶车的是个带着斗笠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后面还跟着四个骑马的护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兵刃。
“这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晋阳公主低声问道。
“管他是谁,既然出来了,就别想再回去。”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那马车刚驶出大门没多远,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那个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什么人?!”
车夫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车座下的兵器。
许元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带着十几名亲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大步横在了道路中央。
火把瞬间亮起,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许元一身官服,背负双手,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少废话,下来接受检查。”
“是你?”
那车夫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许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喝道。
“侯爷,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吗?这是……这是贵人的私产!你有什么权力调查!”
“哦?贵人?”
许元上前两步,逼视着那车夫,语气森寒。
“这大唐境内,除了陛下,还没听说过哪个贵人的庄子是本官查不得的。既然你不肯说,那本侯就只好自己看了。”
“找死!”
那车夫眼中凶光毕露,也不废话,猛地从车座下抽出一柄鬼头大刀,借着马车的冲势,兜头就朝许元劈来!
与此同时,后面那四个骑马的护卫也同时拔刀,策马冲锋,竟然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杀手做派,出手便是杀招!
“啊!”
晋阳公主吓得惊呼一声。
许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未停,甚至连手都没有从背后拿出来。
就在那鬼头大刀即将劈中许元头顶的一瞬间。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是弩箭射穿血肉的声音。
“噗通!”
那车夫连人带刀从马车上栽了下来,眉心处插着一支透骨的弩箭,死不瞑目。
后面的四个护卫还没冲到近前,便被藏在暗处的玄甲军弩手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滚落马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车厢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许元一脚踢开车夫的尸体,走到马车前,猛地掀开车帘。
车厢里坐着的并不是李承乾,而是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惊恐的中年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箱。
“红花教的管事?”
许元扫了一眼那人腰间挂着的红花玉牌,冷冷问道。
“大……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个账房……只是个账房啊!”
那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乱颤,拼命把木箱往身后藏。
“账房?”
许元冷笑一声,一把夺过那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饼和账册。
“看来是要跑路啊?可惜,晚了。”
许元一把揪住那胖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装了。”
许元抬起头,看向那座在火光中显得摇摇欲坠的庄园,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传令!”
“杀!”
“进去后,除了李承乾和福伯,凡手持兵刃反抗者,一律就地斩杀!留几个管事的活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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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见到李承乾
“杀——!!!”
随着许元一声令下,原本寂静的街道和巷子瞬间沸腾。
五百名身披重甲的玄甲军战士,如同黑色的洪流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那座庄园的大门冲杀而去。
轰——!
随着那声震耳欲聋的“杀”字落下,沉重的庄园大门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最前方的重甲步兵狠狠撞开。
五百玄甲军径直冲了进去。
“挡住他们!为了圣教!”
院内,数十名身着黑袍的红花教徒显然也是亡命之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黑甲浪潮,竟没有第一时间溃逃,反而有人狞笑着从怀中掏出红色的瓷瓶,猛地摔在地上。
砰!砰!
瓷瓶碎裂,并没有腾起烟雾,反而是涌出了无数五彩斑斓的毒虫,蜈蚣、蝎子、甚至还有几条红信嘶吐的毒蛇,顺着地砖缝隙疯狂地朝着玄甲军脚下游去。
与此同时,更有几名身手矫健的教徒腾空而起,手中洒出一蓬蓬绿色的粉末,那粉末带着腥甜之气,显然是剧毒。
“雕虫小技。”
冲在最前方的玄甲军校尉面甲下传出一声冷哼,甚至连步子都没停。
那是真正的精锐,面对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们甚至不屑于躲避。
前排士兵猛地将巨盾砸向地面,震得那些毒虫晕头转向,紧接着便是铁靴无情地践踏。
至于那空中的毒粉和飞身而来的教徒?
崩!崩!崩!
后排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扣动了悬刀。
强劲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几名还在半空中的“高手”,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再也没了声息。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红花教的人或许单打独斗有些手段,但在结成战阵、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挡车的螳螂。
喊杀声起得快,落得也快。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庄园外院便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和还没散去的火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元牵着晋阳公主的手,跨过了破碎的门槛。
他的步履很稳,靴底踩在黏稠的暗红色液体上,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他能感觉到掌心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怕吗?”
许元目不斜视,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平静。
晋阳公主脸色有些苍白,她虽然是大唐公主,也见过些世面,但这般修罗场却是第一次亲临。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有许元哥哥在,兕儿不怕。”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拉着她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庄园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正屋。
沿途,玄甲军的士兵早已控制了各个要道。见到许元走来,纷纷抚胸行礼,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这位年轻侯爷铁血手段的认可。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安静。
直到走到正屋前的台阶下,那股喧嚣的杀伐之气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压抑。
张羽早已带着一队亲卫守在这里。
他是把利刃,此刻刀已归鞘,但身上的煞气却比刚才更重。
在他身旁,站着李承乾的管家福伯,老人家此刻低垂着头,神色复杂,既有解脱的庆幸,也有深深的忧虑。
而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男人披头散发,身上挂满了各种骨饰和羽毛,脸上涂着红红绿绿的油彩,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走来的许元,正是此前见过的那名巫医。
见到许元,那巫医猛地挣扎起来,若不是身后的玄甲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恐怕就要扑上来咬人。
“许元!你不得好死!”
巫医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你毁了圣教的大业!教主不会放过你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
动手的不是许元,是张羽。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将那巫医半嘴的牙齿都扇飞了出去,混着血沫吐了一地,那怨毒的咒骂瞬间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许元从始至终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巫医一眼。
对于这种已经注定要死的人,他连多费口舌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人,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福伯,最后落在了张羽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
“李承乾呢?”
许元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平淡的一问,让张羽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羽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通往正屋大门的道路,低声道:
“侯爷……公子就在里面。”
“只是……”
张羽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您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这般吞吞吐吐的态度,让许元心头猛地一沉。
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李承乾可能被挟持,可能受了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但张羽这副表情,说明里面的情况恐怕比死还要糟糕。
许元松开了晋阳公主的手。
“兕儿,你就在这里等着。”
许元转过身,挡住了正屋的大门,语气不容置疑。
“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可是……”
晋阳公主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踮起脚尖想要往里看。
“那是我大哥,我想第一时间……”
“听话。”
许元打断了她,眼神异常严肃,那是晋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说完,他不等晋阳公主再开口,转身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汗酸味、排泄物的臭味、食物腐烂的味道,以及那股最浓烈、最刺鼻的,如同烧焦的烂肉一般的甜腻味——鸦片燃烧后的味道。
这股味道如同实质一般,混合着屋内浑浊暖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许元,让他这个见惯了死尸的法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燃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仿佛这屋子的主人害怕见到任何阳光。
许元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向屋内唯一的一张床榻。
那里,躺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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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崩溃
在那张铺着昂贵丝绸的雕花大床上,蜷缩着一具枯瘦如柴的躯体。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虽然有些腿疾但依旧仪表堂堂的大唐太子,此刻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干尸。
他的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结在一起,不知多久没有洗过,散发着油腻的光泽。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薄得仿佛一捅就破,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他此时正处于熟睡之中,或者说是昏迷。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甲长而弯曲,里面塞满了黑泥。
在他的枕边,还散落着一些黑色的膏状物。
许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鸦片。
这不仅仅是在杀人,这是在诛心,是在把一个人的尊严、灵魂、乃至人性,一点一点地磨碎,然后扔进烂泥里践踏。
这可是大唐的皇长子啊!
是李世民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接班人!
如今,却活得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许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那股早已压抑的杀意再次翻涌,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许元哥哥……”
身后,传来了晋阳公主颤抖的声音。
许元身子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大门,沉声道:
“别进来。”
“他在里面对不对?”
晋阳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脚步声在门槛外停滞,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我都闻到了……这股味道……他在里面,我要见他!”
“现在的他,不是你想见的那个大哥。”
许元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阻拦。
“兕儿,记着你大哥以前的样子就好,别进来,听话。”
“我不!”
一声凄厉的哭喊。
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许元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从他腋下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大哥!”
晋阳公主冲进了屋子。
然而,下一秒。
那声饱含着思念与担忧的呼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断在喉咙里。
晋阳公主站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当场。
她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怪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张大了嘴巴,想要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那个形如恶鬼、浑身恶臭的人,真的是那个会在上元节偷偷带她出宫看花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讲故事的大哥吗?
“大……大哥?”
终于,她颤抖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炸响。
床上那具原本还在抽搐的躯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个“怪物”醒了。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惊恐、猜疑、以及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
他似乎还没完全从药效的迷幻中清醒过来,猛地缩向床角,将被子死死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四周。
“谁?!是谁?!”
李承乾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药呢?我的药呢!谁拿了我的福寿膏!!”
“大哥……是我啊……”
晋阳公主再也控制不住,哭喊着扑了上去,想要去抓李承乾的手。
“我是兕儿啊!我是明达啊!”
“别碰我!!”
李承乾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一把将晋阳公主推开。
“别过来!有鬼……有鬼要害孤!你们都想害孤!”
晋阳公主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许元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大哥!你看看我!我是兕儿!”
晋阳公主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又要上前。
“我们来救你了!许元哥哥带人把坏人都杀了!你安全了!”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似乎终于穿透了那层迷雾,钻进了李承乾混沌的大脑。
李承乾那挥舞的手臂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少女。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还有那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兕儿?
真的是兕儿?
李承乾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脸上的疯狂之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是无尽的羞耻和恐慌。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枯瘦如鸡爪的手,肮脏的衣衫,还有那散发着恶臭的身体。
再抬头,看看眼前锦衣华服、如同仙女般纯净的妹妹。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了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尊心。
“啊——!!!”
李承乾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疯了一样地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死死地蒙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别看我!别看我!!”
被子里传出他含糊不清的吼叫声。
“滚!快滚!孤不是你大哥!孤不是!!”
“大哥……”
晋阳公主哭着要去掀被子。
“别碰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别看我现在的样子……别看……”
“孤是废人……孤是个鬼啊……”
“孤没脸见你……没脸见父皇……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嚎,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那个即使被废黜也依然保持着皇室傲气男人,此刻却躲在一条发臭的被子里,像条蛆虫一样蠕动,只求保留最后那一丝可怜的遮羞布。
晋阳公主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她转过头,扑进许元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压抑的哭声在昏暗的屋内回荡,像是钝刀割肉,一下下锯在李承乾那早已麻木的心头。
被子里那一团隆起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良久,或许是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大哥”终于唤醒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人性,又或许是妹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再也无法当一只缩头乌龟。
被子缓缓滑落。
李承乾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再躲闪,只是眼眶红肿,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任由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面颊滑落,滴在那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领上。
“别哭……”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枯败的死气。
“兕儿,别哭……大哥听着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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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李承乾的认可
晋阳公主从许元怀中抬起头,梨花带雨,那一双眸子里满是希冀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大哥,你不赶我走了?”
李承乾惨笑一声,那笑容在那张骷髅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孤……我还能赶你去哪儿?”
他费力地想要抬起手帮妹妹擦擦眼泪,可手伸到半空,看到那指甲缝里的黑泥和手背上溃烂的疮口,又像是被烫了一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
“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原本是不想让你看到的。”
“我想让你记着的,永远是那个在东宫教你写字、带你骑马的大哥,而不是……而不是现在这条躺在烂泥里的蛆虫。”
“你不是蛆虫!你是大哥!”
晋阳公主倔强地喊着,不顾李承乾身上的恶臭与污秽,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缩回去的手臂。
“许元哥哥来了,他无所不能!瘟疫他都能治,这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少女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伫立的高大身影,眼中那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许元哥哥,你救救大哥,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李承乾顺着妹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穿透了昏暗的灯火,落在了那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疯狂,没有歇斯底里。
此时此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个癫狂的瘾君子压了下去,强行找回了属于大唐前太子的那一丝尊严与气度。
他颤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要伸手理了理那早已打结的乱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哪怕有一丁点像个正常人。
“许元……”
李承乾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
“过来。”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气力。
许元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
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拍了拍晋阳公主的肩膀示意她安心,随后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床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走到床前三步站定。
四目相对。
一个是穿越而来、搅动风云的现代权臣。
一个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跌落尘埃的废太子。
李承乾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打量,从那双沉稳如深潭的眸子,到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再到那腰间悬着的、还带着血腥气的横刀。
渐渐地,李承乾眼中的警惕与审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复杂的释然与满意。
“好……好……”
李承乾嘴角扯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弧度,那是笑。
“这一年来,孤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像是被圈养的畜生……外面的消息,孤几乎断绝了。”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破旧的风箱。
“但福伯每次出去采买,总会给孤带回来只言片语。”
“听说你跟父皇平定了辽东,平定了倭国,还在扬州搞了个什么摊丁入亩,把那些世家大户治得服服帖帖……”
李承乾说到这里,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属于皇室子弟的狠厉与赞赏。
“做得好……做得真好……那些事,孤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甚至连父皇都要瞻前顾后……你小子,倒是真敢捅破天。”
他说着,目光温柔地转向一旁的晋阳公主,眼底满是宠溺与不舍。
“最重要的是……孤听说,父皇把兕儿许给你了。”
“孤以前总在想,这天下男儿多是碌碌之辈,哪怕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世家子,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能配得上孤这个妹妹?”
“孤怕啊……怕父皇为了平衡朝局,把兕儿当成筹码嫁给那些虚伪的世家……”
李承乾再次看向许元,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名为“托付”的沉重。
“今日见了你,孤这颗心,算是放下了。”
“有胆识,有手段,如此年纪,便名震天下!”
“大丈夫,当如是也!”
“兕儿交给你,我放心了。”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
这不像是一个废人的胡言乱语,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遗言,是一个兄长对妹夫最后的考核与认可。
房间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悚与悲痛,竟然诡异地变得有些温情。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枯瘦如柴的男人。
他没有摆出救世主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对方废太子的身份而流露出丝毫鄙夷或怜悯。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随后双手抱拳,对着床榻上的李承乾,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腰弯得很深。
“许元,见过大哥。”
这一声“大哥”,无关君臣,无关权力,只是两个男人因为同一个深爱的女人而建立起的纽带。
李承乾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眶再次红了,仰起头,似乎是想把眼泪逼回去,嘴里喃喃道:
“好……好一声大哥……孤这辈子,听得最多的便是‘殿下’、‘庶人’、‘废材’……临了临了,还能听到这两个字,我也算是……满足了。”
“许元哥哥!”
这时,晋阳公主见擦干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许元的衣袖。
“你快给大哥看看!我知道你懂医术,连孙神医都夸你针法入神……你一定有办法把那该死的毒从大哥身体里逼出来的,对不对?”
少女的眼中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焰,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许元直起身,目光落在李承乾那青灰色的面庞上。
作为法医,哪怕不用切脉,仅凭望诊,他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长期吸食高纯度鸦片,内脏衰竭,神经受损,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心理崩溃……这具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
若是放在后世,有着完善的戒毒中心和透析设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在大唐……
许元沉默了。
这沉默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晋阳公主眼中的光。
“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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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细谈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理智,没有丝毫欺瞒。
“毒入骨髓,脏器受损,精神更是处于崩溃边缘。”
“这种‘福寿膏’,吸食容易戒断难。一旦停药,那种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甚至会活活疼死、疯魔。”
晋阳公主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承乾。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一口气。”
“若是能狠下心来,配合针灸排毒,辅以汤药温补,最重要的是要有钢铁般的意志熬过戒断期……命,或许能保住。”
“哪怕身体大不如前,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看看太阳,走走路。”
“真的?!”
晋阳公主喜极而泣,猛地转头看向李承乾。
“大哥!你听到了吗?有救!许元哥哥说有救!”
然而,床榻上的李承乾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冷笑,仿佛许元说的那个“有救”的人,并不是他。
“意志?”
李承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意志……”
他一边咳,一边指着自己的脑袋,眼中满是灰败的绝望。
“许元,你是聪明人,你也懂医理……你应该看得出来,孤这具身体,早就烂透了。”
“不仅是身体烂了,这里……”
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这里也早就烂了。”
“你们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幻觉里!我看到父皇要杀我,看到魏征那个老匹夫指着我的鼻子骂,看到那些死了的兄弟向我索命!”
“剩下的三个时辰,我清醒着……可那种清醒比幻觉更可怕!”
“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咬,骨头缝里都在痒!为了那一口烟,我给那些下贱的教徒磕头,像狗一样去舔地上的残渣……”
李承乾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滚滚而落。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与其像条狗一样活着,再去受那戒断的活罪,不如……就这么死了干净。”
“大哥!”
晋阳公主发出一声悲鸣,扑过去抱住李承乾的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死了,兕儿怎么办?父皇怎么办?你还要丢下我们一次吗?”
“别说了……别说了……”
李承乾痛苦地摇着头,眼神空洞。
“认命吧……这就是孤的命……大唐不需要一个瘾君子太子,父皇也不需要一个只会让他丢脸的儿子……”
“我需要!”
晋阳公主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庶人,你是我大哥!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
少女哭得哽咽难言,这是她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这一句话,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李承乾心头。
他浑身一震,看着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妹妹,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妹妹伤心。
“兕儿……”
李承乾颤抖着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缩回去,而是轻轻落在了晋阳公主的头顶,笨拙地抚摸着那柔顺的秀发。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头。
“好……好……”
“孤治……孤配合许元治疗……”
虽然语气中依然透着浓浓的悲观,但至少,他松口了。
晋阳公主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只要有了求生欲,哪怕是一丁点,这人就还有救。
李承乾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深深地看向许元。
那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兄长的温情与绝望,那么此刻,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属于政治家的锐利寒芒。
“兕儿。”
李承乾轻声唤道。
“你先出去。”
晋阳公主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承乾的袖子。
“我不走,我要守着你。”
“听话。”
李承乾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要单独和许元说……”
晋阳公主红着眼睛看了看大哥,又回头看了看面色沉静的许元。
她虽然天真烂漫,却生在皇家,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她知道,大哥既然已经答应治疗,现在的这个眼神,意味着他们要谈论的东西,可能关乎生死,关乎这庄园外的血雨腥风。
“那……我在门口守着。”
晋阳公主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许元给她递了一个安稳的眼神。
等到晋阳公主那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雕花木门重新合上。
吱呀——
这一声轻响,仿佛将屋内与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那股温情脉脉的兄妹情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冰冷。
李承乾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瘾君子,也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大哥。
他费力地直起腰,靠在床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许元,声音低沉而沙哑:
“许元。”
“这次南下,你带了多少人?”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气场陡变的男人,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虎死架不倒。
哪怕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李承乾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被李世民悉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储君,一旦涉及到军国大事,那种敏锐的嗅觉本能地就回来了。
“红花教在此经营多年,暗哨无数。”
“虽然外面那些只是外围教众,但若无万全准备,想无声无息地摸进来,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门而入,而且听外面的动静,战斗结束得极快……”
“想必,你已经坐了万全的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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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毒发
许元看着李承乾那双浑浊却透着掌控一切信息的眼睛,不由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李承乾离开朝堂,现在几乎成为废人,直觉还是这么敏锐,仅仅见过自己一面,便能猜到这一切。
他没有隐瞒,抬手张开了五指。
“城内,已渗透进一千人。”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底气。
“城外,还有五千人。”
李承乾原本灰败的眼眸猛地瞪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紧了被褥,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
许元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皆是——玄甲军。”
轰!
这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李承乾早已干涸的心田。
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杀戮机器,父皇手中的王牌!
当年虎牢关一战,父皇便是率领三千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一战定乾坤。
如今,父皇调动了整整六千玄甲军交给许元?!
他知道许元现在是父皇的近臣、宠臣,但没想到能宠到这种地步!
就算是尉迟敬德,除了战时,也少有这种独自领六千玄甲军的机会吧?
李承乾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在太极宫的深处,满眼忧虑地望向南方。
“好……好啊……”
李承乾喃喃自语,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六千玄甲军……六千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已久的笑声,从李承乾那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起初还很是低沉沙哑,像是破锣摩擦,但转瞬之间,这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充满了药味和腐臭味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痉挛,却根本停不下来。
“红花教……这下看你们如何!”
“咳咳咳……哈哈哈!”
李承乾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拍打着床榻,状若疯魔。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自以为掌控了岭南,自以为用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控制我,就能颠覆大唐……”
“在玄甲军面前,他们就是个屁!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狗!”
“我……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能亲眼看着这帮杂碎灰飞烟灭,我这辈子……值了!”
这一刻的李承乾,仿佛回落光返照一般,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是一种压抑了一年的屈辱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疯狂。
许元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李承乾需要发泄。
这一年的折磨,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如果不让他发泄出来,这口气憋在心里,人真的会疯。
良久,李承乾的笑声才渐渐平息。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在床头,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亮光。
“许元……”
李承乾偏过头,看着许元,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与凝重。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一年来,他们为了控制我,为了让我听话……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这里,李承乾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不敢回想那些画面。
“毒瘾发作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生不如死。为了那东西,他们逼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我把以前在朝堂上,跟我走得近的那些官员名单,都说出去了。”
许元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这是大事!
若是那些官员也被红花教用这“福寿膏”控制,那大唐的朝堂之上,得有多少人被他们控制?
“而且……”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们不仅仅是想在大唐敛财。”
“我听到过那个红花教主跟下面人的谈话,虽然他们说的隐晦,而且大多时候是用番语交流,但我小时候跟父皇学过一些……”
“吐蕃!”
李承乾死死盯着许元,吐出了这两个字。
“红花教的背后,有吐蕃人的影子!那种毒药……也是从那边运过来的!”
“他们不仅控制了官员,还跟吐蕃有秘密往来,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绝对想要对大唐不利,甚至是想配合吐蕃,里应外合,在岭南搞出大动静!”
许元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
之前的猜测,如今在李承乾这里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他就觉得奇怪,红花教发展得如此迅速,这种高纯度的鸦片提炼技术,绝非一般的江湖草莽所能掌握,更别说那种森严的组织架构和庞大的财力支持。
原来是吐蕃!
那个盘踞在高原之上,一直对大唐虎视眈眈的饿狼!
如今的大唐正如日中天,吐蕃不敢正面撄锋,便想出了这种阴损至极的招数。
用毒品腐蚀大唐的根基,控制官员,搞乱岭南,然后在外部施压……
好大的野心!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公子,你确定是吐蕃?”
许元沉声问道。
“错不了!”
李承乾咬着牙,沉声道:
“那个经常来给我送药的‘圣使’,虽然一身汉人打扮,但他身上的那股酥油味,还有他不经意间露出的弯刀……绝对是吐蕃贵族!”
“而且,因为我这一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时候神志不清,连拉撒都在床上……”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他们眼里,我早就已经是个废人,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所以……有些机密的事情,他们在我的房间里谈论时,根本就没有避讳我。”
这是一个巨大的情报宝库!
谁能想到,红花教最大的疏忽,竟然是轻视了这个曾经的大唐储君?
他们以为这只老虎已经拔了牙,成了病猫,却不知道这只病猫在清醒的片刻,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在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他们还曾密谋过什么,似乎是想要在岭南一代计划什么行动。”
“只是……”
李承乾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声音变得有些焦急。
“我现在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很多事情,上一刻还记得,下一刻就变得模糊。那些药,把我的脑子都要烧坏了……”
许元看着李承乾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恻然。
一代天骄,竟沦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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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名单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底细,那就好办了。”
“今晚,我就让这红花教,灰飞烟灭!”
许元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让焦躁的李承乾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
“那份被他们控制的官员名单,还有你知道的所有据点位置,必须现在就写下来!”
“尤其是那份名单!”
“虽然不敢确定红花教的人是否已经暗中控制了他们,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要谨慎对待,以防万一。”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
“我就算是把脑浆子掏出来,也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想起来……绝不能让这帮人再祸害大唐!”
“笔墨!”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转身从旁边的桌案上取来了纸笔,铺在李承乾面前的被褥上。
李承乾费力地撑起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杆毛笔。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那原本应该苍劲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像是鸡爪一样枯瘦无力,连握笔都显得异常艰难。
笔尖在纸上悬停,墨汁滴落,晕染出一团团黑渍。
“第一个……”
李承乾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刮着那些记忆碎片。
“岭南道监察御史……王……王……”
就在这时。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瘙痒感,毫无征兆地从骨髓深处钻了出来。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行,撕咬着他的神经。
啪嗒。
毛笔从手中滑落,掉在纸上,摔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不……不……”
李承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别……别在这个时候……”
“该死!该死啊!”
那种渴望像是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开始涣散,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整个人瞬间佝偻成了一只虾米。
“药……给我药……”
李承乾的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呓语,手开始在床上胡乱抓挠。
毒瘾发作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许元脸色一变。
他很清楚,这种高纯度毒品的戒断反应来势极其凶猛,一旦彻底发作,人的理智会在瞬间丧失,变成一头只知道索取毒品的野兽。
“张羽!”
许元一声低喝。
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张羽瞬间推门而入,手中的横刀尚未归鞘。
“把冰水拿来!快!”
“是!”
片刻之后,一盆刺骨的冰水被端了进来。
许元一把抓起旁边的毛巾,浸入冰水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捂在了李承乾的脸上!
“唔!!!”
冰冷的刺激让李承乾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强行将他从迷乱的边缘拉回来了一丝丝清明。
“清醒一点!”
许元厉声喝道,一把揪住李承乾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目死死盯着他。
李承乾大口喘息着,冰水顺着他青灰色的脸庞流下,混杂着冷汗和泪水。
他在颤抖。
那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冷……好冷……好痒……”
李承乾牙齿打颤,眼神涣散,但当他对上许元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时,心底仅存的那一丝身为皇室子孙的骄傲被强行唤醒了。
“我是……我是李承乾……”
“我是……曾经的……大唐太子!”
他哆哆嗦嗦地再次抓起了笔。
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根本无法控制。
“按住我的手!”
李承乾突然嘶吼了一声,声音凄厉得像是野兽的咆哮。
许元没有任何犹豫,伸出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箍住了李承乾的手腕,只留给他手腕转动的余地。
“写!”
在那恐怖的意志力驱使下,在那万蚁噬心的痛苦折磨中。
李承乾双目赤红,嘴角咬出了血,硬生生地控制着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在纸上落下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王……通……”
“赵……得……庭……”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每一个名字写下,他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
这是一场意志与本能的殊死搏斗。
他在和那个名为“瘾君子”的魔鬼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对李承乾来说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当最后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时,李承乾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嚎。
“啊!!!”
笔被狠狠甩飞。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刚才那个还能强撑着一口气的大哥,那个还能谈论国家大事的废太子,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给我!给我啊!”
李承乾猛地推开许元,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像是一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地板,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求求你了……给我一口……就一口……”
“我是太子!我要杀你全家!给我药!”
“福伯!福伯你在哪!我要抽筋!我要死了!”
他在地上翻滚,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那种狰狞,那种丑陋,那种完全丧失了人性的癫狂,让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炼狱。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许元,此刻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毒品。
它能把最高贵的人,变成最卑贱的鬼。
“呜呜呜……”
李承乾蜷缩在地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发出绝望的呜咽,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欲望支配的躯壳。
“大哥!!”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原本守在门外的晋阳公主,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个在地上打滚、满脸鲜血、口水横流、像蛆虫一样扭动的怪物……真的是她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吗?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晋阳公主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击碎了她的心防。
“哇——”
少女捂着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种哭声中,不仅仅是伤心,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许元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份名单,小心地收入怀中。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疯狂扭动的李承乾,又看了看崩溃大哭的晋阳公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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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循序渐进
“张羽。”
“在!”
张羽赶紧应了一声。
“去搜!把他身上,还有那个巫医身上带的所有东西都搜出来!找那种药,快!”
张羽没有任何废话,身形如电,转身冲向被玄甲军按在院子里的那名巫医,上下其手,一顿翻找。
“公子,找到了!”
张羽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刚一打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便飘散开来。
盒子里,是一团黑乎乎的膏状物,泛着诡异的油光。
许元凑近闻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果然是这东西!
而且纯度高得吓人,比后世那种粗制滥造的鸦片还要精纯,这个时代,竟然就已经有入池纯度的东西了!
“那盏油灯来,再拿根银针!”
许元语速极快。
张羽迅速照办。
许元用银针挑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黑膏,放在油灯那跳动的火焰上炙烤。
滋滋滋——
黑膏受热,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那股甜腻的香味更加浓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弥漫。
原本在地上疯狂翻滚、用头撞地、嘶吼着要杀人的李承乾,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某种魔咒定住了一样。
紧接着,他那双浑浊、充血、毫无理智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光芒。
“给我……给我……”
李承乾手脚并用,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狗,拼命向着许元手中的银针爬去,口水顺着嘴角拉出一道长长的丝线,滴落在地。
“那是我的……给我吸一口……就一口……”
许元面无表情,将冒着青烟的银针凑到了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贪婪地大口吞吸着那缕青烟,鼻翼疯狂翕动,脸上的表情从狰狞痛苦,瞬间转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享受与舒缓。
“不!!!”
一声尖叫划破了房间的沉寂。
瘫坐在地上的晋阳公主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许元的胳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惊恐。
“许元哥哥!你疯了吗?!”
“这是毒药啊!这是害死大哥的毒药啊!”
“你怎么能还给他用?你要杀了他吗?!”
少女的声音凄厉无比,她无法理解,明明许元是来救人的,为什么要给大哥喂这种把人变成鬼的毒物?
她拼命想要打掉许元手中的银针,却被许元单手稳稳地架住。
“看清楚。”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阳公主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李承乾。
只见刚才还如同疯魔一般、要杀人、要自残的李承乾,此刻竟然停止了所有的疯狂举动。
他瘫软在地上,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原本赤红暴突的眼球也慢慢恢复了浑浊的常态。
虽然他看起来依旧像是一摊烂泥,毫无皇家的尊严可言,但他至少——安静了。
不再自残,不再嘶吼,不再像个怪物。
“这……”
晋阳公主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许元将银针上的残渣清理掉,随手扔给张羽,然后扶起晋阳公主,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殿下,这东西是毒,也是蛊。”
“它已经渗进了太子的骨髓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若是现在强行彻底断掉,他的身体会瞬间崩溃,心脏骤停,还没等毒解掉,人就已经活活疼死、抽搐死了。”
许元指了指地上那个如死狗般喘息的男人。
“这一年来,红花教给他用的剂量太大,太纯。”
“想要救他,只能用这种名为‘递减法’的手段,今日给他一成量,明日给七分,后日给五分……让他那早已被毒品控制的身体,一点点适应没有毒药的日子。”
“否则,刚才那种发狂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会呕血、脱水、休克,神仙难救。”
晋阳公主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许元眼中的凝重,也看到了地上大哥那稍微平复的状态。
她抽噎着,松开了抓着许元的手,转头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悲凉。
“把他抬上床。”
许元挥了挥手。
几名玄甲军上前,将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李承乾抬回了榻上。
药效还在。
李承乾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的笑,仿佛置身于云端,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经历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把他绑起来。”
“手脚全部固定死。”
许元冷冷下令。
“侯爷,这……”
玄甲军有些迟疑,这毕竟是曾经的当朝太子。
“绑!”
许元厉喝一声。
“等药劲过了,他还会闹,而且会更凶。为了不让他咬舌自尽,嘴里塞上软木。”
“是!”
绳索勒紧,将大唐的储君像是个重刑犯一样死死捆在床上。
许元和晋阳公主就站在床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那极少量的鸦片带来的快感极其短暂。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乾脸上的痴笑消失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和空虚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但他动不了。
“呃……呃啊……”
他开始挣扎,绳索勒入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床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剧烈弹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球再次上翻,整个人处于一种半癫狂半昏迷的状态。
这种从正常人一点点变成丧尸的过程,比刚才的发狂更让人绝望。
晋阳公主死死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流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许元治病。
终于。
在经历了又一轮长达两刻钟的折磨后,李承乾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承乾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声。
“看好他。”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但转瞬就被冷冽的杀机所取代。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张羽,跟我出来。”
屋外,月色如水,却照不透这庄园里的血腥气。
那个巫医,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他浑身哆嗦,脸上的高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从屋内走出来的年轻男子时,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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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前往红花教总舵
许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坨等待处理的垃圾。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旁边的张羽立刻递上了那个紫檀木盒子。
许元打开盒子,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膏体,在福伯的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叫福寿膏?”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让福伯如坠冰窟。
“是……是……”
“还有多少?”
“没……没了……都在这儿了……这是给太子……不,给李承乾准备的三天份量……”
“从哪拿的?”
“总舵……都是总舵发下来的……只有教主知道秘方,只有教主知道库房在哪……”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只有教主知道,那留着你,确实也没什么大用了。”
那巫医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大声求饶。
许元却转过头,看向张羽,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
“张羽,这老东西既然这么喜欢给别人送福寿,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福寿延年的滋味。”
“把这盒子里剩下的,全部给他喂下去。”
“一次性。”
此言一出,福伯吓得魂飞魄散。
他是红花教的高层,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恐怖。
这一点点就能让人欲仙欲死,若是这一整盒吞下去……那就是万虫噬心,那是脑浆沸腾,那是直接炸裂的痛苦!
“不!不!杀了我!求求你直接杀了我!”
福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淋漓。
“杀你?”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太便宜你了。”
“李承乾受过的罪,你要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灌下去!”
“然后把他吊起来,别让他死太快。”
“等他瘾头发作的时候,再慢慢审,问清楚总舵的具体布防,问清楚还有多少这种毒药流到了外面。”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上前,一人捏开福伯的下颚,一人拿着盒子,直接将那一坨黑色的死神塞进了他的嘴里,强行灌了下去。
“呜呜呜——”
福伯绝望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许元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
那里,早已备好了他的战甲。
明光铠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陌刀沉重,杀气腾腾。
许元张开双臂,任由亲卫将厚重的铠甲一件件套在他的身上。
护心镜、肩吞、披膊、战靴……
每穿上一件,他身上的书卷气便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统帅千军、杀伐果断的大将之风。
今晚,他是来自地狱的判官。
“咔嚓。”
许元扣上了最后的束甲带,伸手握住了那柄沉重的陌刀。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体内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变得更加沉稳,更加致命。
“张羽。”
“在!”
张羽此刻也已披挂整齐,手按横刀,杀气凛然。
“留下两百人守卫庄园。”
“其余人,随我出城。”
许元翻身上马,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夜的宁静。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庄园,目光穿透窗棂,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床上痛苦挣扎的废太子。
“今夜,荡平红花教!”
“驾!”
……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数百骑玄甲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出了城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岭南道武侯县以西,那片被称为“十万大山”的莽荒绝地。
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带着深山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两个时辰的急行军。
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在这深山峡谷之中,依然昏暗如墨。
这里地形复杂,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若是没有熟人带路,哪怕是大军也很容易迷失方向。
“吁——”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
两侧峭壁如削,直插云霄,只留下一线天光。
“公子,到了。”
张羽策马上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特制的哨子,放在嘴边。
“咕——咕咕——”
几声模仿夜枭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片刻之后。
前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几道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为首一人,一身墨绿色劲装,脸上涂满了伪装的油彩,正是曹文。
“属下曹文,参见侯爷!”
曹文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中的兴奋。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扶起曹文。
“情况如何?”
曹文起身,指了指山谷深处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险峻山峰,语速极快:
“大人,摸清楚了。”
“红花教的总舵,就在这‘鹰嘴崖’的顶上。”
顺着曹文手指的方向,许元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那座山峰孤零零地耸立在群山之间,四面全是刀削一般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蜿蜒曲折、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通向山顶。
而在那小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用巨石垒砌而成的关隘,死死卡住了咽喉要道。
“这地方……”
张羽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就是绝地。”
曹文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没错,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那条小道上,他们设了至少三道关卡,滚木礌石无数。别说咱们只有五千人,就算是五万人,只要他们不想让咱们上去,咱们连那个山门都摸不到。”
“而且,据属下这几日的观察,山顶上有泉眼,而且他们还囤积了大量的粮草。”
“就在昨日,属下还看到他们从后山的吊篮里往上运送活猪活羊。”
“若是想要围困,怕是耗个三年五载,他们都能活得滋润无比。”
许元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座险峻的鹰嘴崖。
果然是个硬骨头。
难怪这红花教能在岭南盘踞这么久,连朝廷的几次围剿都能安然无恙,这种地形,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还有别的发现吗?”
许元沉声问道。
曹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恨意。
“有。”
“大人,这几日属下抵近侦查时,发现了一些怪事。”
“在那些守山的红花教教众里,混杂着一些人。”
“他们虽然穿着红花教的衣服,也刻意遮挡了面容,但属下敢拿脑袋担保,他们绝对不是汉人,也不是岭南的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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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印证猜测
许元心中一动。
“是什么人?”
曹文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喇嘛!”
“吐蕃人?”
许元目光一凝。
“正是!”
曹文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回忆的怒火:
“大人您知道,属下早年在凉州军效力,曾跟随李绩大帅深入吐谷浑,跟那帮高原上的蛮子打过不下十几次交道。”
“那种味道……那种常年吃生肉、喝酥油茶透出来的腥膻味,属下这辈子都忘不了,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来!”
“而且,他们走路的姿势,那种罗圈腿,还有他们哪怕是隐藏起来,也不经意间露出的佩戴弯刀的习惯,甚至是互相之间打招呼的动作……”
曹文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握拳。
“绝对错不了!”
“那就是吐蕃人!”
“而且,属下还发现,红花教的人对这些番狗异常恭敬,甚至是畏惧。”
“昨日属下亲眼看到,一个红花教的小头目,因为给一个番狗送饭晚了一步,被那番狗一脚踹翻在地,那小头目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跪在地上磕头赔罪。”
“这红花教的总舵里,至少藏着好几十个吐蕃的高手,甚至可能有吐蕃的将领!”
听到这里,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森然的寒意。
李承乾的话,彻底被证实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邪教。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吐蕃人借着红花教的壳,用毒品腐蚀大唐根基的隐秘战争!
许元转过身,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鹰嘴崖,原本因为地势险要而紧锁的眉头,此刻反而舒展开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既然有吐蕃人在上面,那这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剿匪了。
“好,很好。”
许元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陌刀,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疯狂。
不过,许元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而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亲卫,大步朝着侧面一处凸起的小山包走去。
那里视野开阔,是这片峡谷中唯一的制高点。
“侯爷,小心流矢!”
张羽想要跟上,却被许元挥手制止。
许元独自一人站在那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之上,此时天光渐亮,那层笼罩在鹰嘴崖上的薄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了这座红花教总舵的真容。
太险了。
即便他在后世见过无数名山大川,此刻也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不得不佩服这红花教选址的毒辣眼光。
整座鹰嘴崖就像是一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獠牙,孤悬于群山环抱之中,四周皆是高达百丈的绝壁,光滑如镜,飞鸟难落。
唯有正面那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如同挂在悬崖上的一条细蛇。
而在小道的尽头,那座石砌的关隘依山而建,仅有的一个城门洞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两侧不仅有箭楼,甚至还隐约可见早已架设好的滚木礌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许元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如果是冷兵器时代的常规攻坚战,想要拿下这里,至少要拿几千条人命去填。
而且,对方既然敢在这里盘踞这么多年,甚至敢和吐蕃人勾结,肯定做好了长期死守的准备。那曹文所说的粮草充足、水源不缺,绝非虚言。
硬攻,是下下策。
玄甲军虽然勇猛无敌,身披重甲,但这鹰嘴崖的地形太过狭窄,重甲骑兵根本展不开冲锋,一旦挤在那条羊肠小道上,就是活靶子,只能被上面的石头砸成肉泥。
但……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这并不影响他今日剿灭此地的决心。
哪怕是用牙咬,他也要把这颗毒瘤给硬生生咬下来!
若是让这帮卖国求荣、贩卖毒药的杂碎跑了,若是让那个不知躲在哪里的吐蕃将领带着大唐的机密溜了,他许元还有何面目回去见那个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李承乾?
还有何面目面对大唐的百姓?
“呼——”
许元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山风,转身大步走下山坡,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比这山风还要刺骨。
回到军阵之前,众将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的身上。
“曹文!”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属下在!”
曹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听令,脸上的油彩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要人。”
许元盯着曹文的眼睛,语速极快:
“从这五千弟兄里,给我挑一些人!”
“猎户出身的,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或者是以前干过斥候、擅长攀岩的,只要是身手灵活、不怕死的,都给我挑出来!”
“不要多,两百人足以!”
曹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当即大吼一声。
“是!”
没有任何废话,曹文转身冲向身后肃立的玄甲军方阵。
“听侯爷令!”
“入伍前是猎户的!从小在山里掏过鸟窝采过药的!自认身手敏捷能爬悬崖的!全部出列!”
“动作快!”
随着曹文的吼声,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瞬间动了起来。
玄甲军毕竟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藏龙卧虎之辈不知凡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百多名身材精瘦、眼神犀利的汉子便站在了许元的面前。
他们虽然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铠,只穿着轻便的皮甲,但这股彪悍之气却丝毫不减。
曹文快步跑回,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人选好了!”
“这二百一十三人,都是属下亲自过眼的,个个都是爬山的好手,别说是这鹰嘴崖,就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只要有条缝,他们都能抠着爬上去!”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群敢死之士。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把横刀,在地上狠狠画了三条线。
“听好了。”
“正面佯攻那是给傻子看的,这鹰嘴崖三面绝壁,红花教的人肯定以为那里是天险,防守必然松懈。”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许元抬起头,看向目光如电:
“你们分成三队,分别从左侧、右侧和正后方的绝壁攀爬。”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渗透!”
“上去之后,先找地方隐蔽,把随身携带的绳索固定好,垂下来,给后续的弟兄们开路!”
“等大部队顺着绳索上去,就是这红花教覆灭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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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地理是战争的关键因素
那两百多名汉子听得热血沸腾,齐声低吼:
“诺!”
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去吧。”
许元一挥手。
曹文带着这两百多人,如同两百多只灵巧的山猫,迅速分散开来,背着绳索和短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鹰嘴崖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许元并没有放松,而是立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摩拳擦掌的张羽。
“张羽。”
“在!公子您吩咐,是不是该咱们冲了?”
张羽一脸兴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冲上那条小道。
然而,许元的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
“冲什么冲?”
“你嫌命长是不是?”
许元冷哼一声,指了指周围那连绵起伏、如同迷宫般的群山。
“传我将令!”
“剩下一千玄甲军,立刻散开!”
“以鹰嘴崖为中心,向外扩散二十里!”
“不用太密集,五人一组,十人一队,把周围这二十里范围内,所有可能通行的路口、山坳、溪流边,全部给我盯死!”
“特别是那种隐蔽的小路,哪怕是兽道,也要给我派人守着!”
“还有,阵型不能乱,各小队之间要保持随时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一旦发现红花教的人,或者任何可疑人员,立刻鸣镝示警,纠缠住,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令一出,张羽顿时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的茫然和不解。
“公子……这……这没必要吧?”
张羽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鹰嘴崖,又看了看许元,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红花教的老巢就在这儿,路也就这一条,咱们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不就行了吗?”
“这帮孙子现在就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飞啊!”
“咱们还要散开这么多人去二十里外干嘛?那不是瞎耽误功夫吗?万一他们这上面冲下来,咱们人手分散,岂不是还要吃亏?”
在张羽看来,打仗就是兵对兵,将对将。
现在敌人就在山上,只要守住唯一的出口,那就是关门打狗,何必费那个劲去漫山遍野地撒网?
这不符合兵法里说的“集中优势兵力”啊!
许元看着张羽那副憨直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他走上前,用刀鞘轻轻敲了敲张羽的头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小子,不会以为,行军打仗,光靠一身蛮力和以前那点经验就够了吗?”
“今天,我就给你和曹文上一课。”
许元转过身,指着这茫茫十万大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叫地理。”
“我以前在长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讲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方为将才?”
“地理条件,那是能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张羽捂着头盔,虽然还是有些迷糊,但见许元说得郑重,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听着。
“你看这岭南之地,和咱们关中,还有长田那边一样吗?”
许元反问道。
“不一样,这儿……山多,林子密,路难走,还潮得慌。”
张羽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
许元加重了语气:
“以前在长田,那是开阔地形,或者就是几座孤山,大军摆开阵势,那是硬碰硬,谁拳头大谁赢。”
“因为在那样的地形里,大军无处藏身,跑也跑不掉。”
“但这里是岭南!是十万大山!”
许元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这里植被茂密,沟壑纵横,对于几千人的大军来说,那是噩梦,展开都费劲。”
“但对于红花教这种只有几百人,而且熟悉地形的地头蛇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后花园!”
“如果我们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只盯着正面猛攻,或者只是简单地围住山脚,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突围,哪怕只是跑出去几十个人,往这茫茫大山里一钻,你上哪去找?”
“那是大海捞针!”
张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鹰嘴崖不是绝地吗?他们能往哪跑?”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绝地?”
“张羽,你记住了,凡是能在这种地方盘踞几百年而不倒的势力,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真正的死地。”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这帮在这个地方经营了数代人的红花教?”
许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这里是岭南。”
“岭南除了山多,还有什么多?”
张羽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虫……虫子多?”
“那是溶洞!”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岭南之地,地下暗河密布,溶洞众多。”
“有些巨大的溶洞,甚至能在地下绵延数十里,上百里,直接通往另一座山的背面,甚至是另一条河谷!”
说到这里,许元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手指死死指着那座看似无路可逃的鹰嘴崖山顶:
“我不相信红花教的历代教主都是傻子,会把总舵建在一个只有一条路能走的死胡同里。”
“如果我是教主,我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也许就在那山顶的大殿之下,也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仓库后面,就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入口!”
“可能直通二十里外的某处山谷,或者某条地下暗河。”
“到时候,我们在前面打生打死,费劲千辛万苦攻上去,结果发现上面早就人去楼空。”
“不仅会有后患,更是放虎归山,以后再想抓他们,难如登天!”
许元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羽的心头。
张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地质结构,但他知道许元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若是真如公子所说,这山底下是个空的,那他们在这围着山脚傻等,岂不是真成了笑话?
“侯爷英明!”
张羽挠了挠后脑勺,再看向那座鹰嘴崖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死地,而是一个可能随时会漏掉大鱼的破网!
“属下明白了!”
“属下这就去安排!”
“这一千人,哪怕是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方圆二十里的耗子洞都给堵上,也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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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佯攻
“属下这就去!”
张羽不再有半句废话,那张平日里有些大大咧咧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猛地一抱拳,转身便冲向那一千名待命的玄甲军,吼声如雷,开始布置那张覆盖方圆二十里的捕鼠大网。
曹文也深吸一口气,朝着许元重重一点头,带着那挑选出来的二百多名攀岩死士,如同鬼魅般散入了两侧的密林之中。
许元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鹰嘴崖。
既然网已经撒下,那现在,就该惊鱼了。
“传令!”
许元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那条唯一的羊肠小道,声音冷冽:
“擂鼓!”
“前军列阵,给我强攻上去!”
“不过,记住了,是佯攻!别折损了太多人!”
“声势要大,喊杀声要响,要把红花教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我勾到这正面来,给曹文他们争取时间!”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峡谷,惊起一片林中飞鸟。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十名玄甲军先锋,举着厚重的塔盾,手持陌刀,在那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排的山道上,发起了试探性的冲锋。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在这封闭的山谷中回荡,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然而,许元的眉头却很快皱了起来。
这鹰嘴崖的地形,实在是太恶心了。
那条羊肠小道不仅蜿蜒曲折,坡度更是极陡,玄甲军身上的铁甲此刻成了累赘,每往上走一步都极其吃力。
更致命的是,当先锋刚刚靠近那座石砌关隘五十步内时,变故陡生。
“放!”
山顶关隘之上,一声阴冷的厉喝传来。
紧接着,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
早已堆积在关隘两侧的滚木和礌石,被人斩断了绳索,借着陡峭的山势,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顺着那条狭窄的山道疯狂滚落!
轰隆隆——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那些巨大的石块和原木在山道上弹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根本没有任何死角可以躲避。
“举盾!!!”
前排的玄甲军校尉嘶吼着。
十几面精铁打造的塔盾瞬间连成一片,试图硬抗这天降横祸。
“砰!”
一声闷响。
哪怕是能硬抗骑兵冲锋的塔盾,在这居高临下的滚木面前,也显得脆弱不堪。
排头的两名玄甲军士兵当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若非身后袍泽死命顶住,这一下就能将阵型彻底冲散。
这还不算完。
“嗖嗖嗖——”
趁着滚木礌石砸乱阵型的瞬间,关隘箭楼之上,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红花教占据绝对的高点,他们的弓箭射程比平日远了一倍不止,而下方的玄甲军想要仰射还击,箭矢飞到一半便力竭坠落。
仅仅是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玄甲军精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被石块砸断了腿骨,有的被流矢射中了甲胄缝隙。
惨叫声被战鼓声掩盖,却像针一样扎在许元的心头。
“停下!”
许元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
“鸣金!”
“让弟兄们撤回来!快!”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百战余生的精锐,在这种该死的地方被石头毫无价值地砸成肉泥。
这种地形,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强攻的。
除非……
许元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几十个亲兵,他们的腰间,相比于其他人,都多了一条不同的东西。
这是他此次出京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十条火枪。
但随即,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初级火枪,在正面战场,自然是无可匹敌。
可面对这种仰角极大的攻坚战,火枪打上去连那个城门洞都未必碰得到,更别说去轰开那厚重的石门了。
若是有几门红衣大炮,哪怕只是几门虎蹲炮,他都能把这这关隘给轰平了。
可惜,没有。
这次从长安去扬州,本就是为了教训那些世家而已,又怎会带重炮?
许元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撤退下来、灰头土脸的玄甲军士兵,眼中的寒意更甚。
硬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反正他的目的本就是佯攻,既然已经惊动了对方,那就换一种方式拖延时间,给曹文和张羽创造机会。
“所有人,后撤三百步!”
许元大声下令。
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带着伤员如潮水般退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几具来不及拖回的尸体和一地狼藉的滚木。
峡谷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几只被惊飞的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
许元策马而出,独自一人来到阵前,仰头看向那座宛如兽口般的关隘。
他没有再喊打喊杀,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到了山顶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面的人听着!”
“本侯乃大唐冠军候,许元!”
“我知道你们红花教的教主就在上面,也知道那个勾结吐蕃的叛徒就躲在你们这老鼠洞里!”
许元冷哼一声,随后便故作傲然的样子朝上方喊了起来。
“刚才不过是本侯跟你们打个招呼,热热身罢了。”
“我知道你们仗着地利,以为本侯拿你们没办法。”
“但本侯告诉你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今日我五千大军在此,就是把这鹰嘴崖给铲平了,也不会放走你们一个!”
“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让那个什么教主滚出来回话!”
“否则,本侯不管这山上有多少无辜之人,定叫这鹰嘴崖化作一片火海!”
这番话,许元说得极为嚣张,也是在试探。
果然,没过多久,那关隘的城门洞里便有了动静。
一个身穿红袍、头戴高冠的中年人在一群手持劲弩的教众护卫下,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元,脸上并没有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虚伪的笑意。
“原来是许侯爷当面!”
红袍人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柔:
“在下红花教左护法,见过侯爷。”
“侯爷这又是何必呢?”
“咱们红花教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上吃斋念佛,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侯爷为何带兵无故犯我山门?”
“若是为了扬州那点小误会,在下在这里给侯爷陪个不是了。”
那左护法拱了拱手,语气却极其敷衍:
“当初在扬州,那是下面的弟兄不懂事,受了那几个世家的蒙蔽,说是去杀一个贪官污吏,咱们这才动了手。”
“要是早知道那是许侯爷您,借咱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侯爷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一般见识?”
“不如这样,侯爷您先撤军,改日我们教主必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谢罪,如何?”
这番话也就是骗骗三岁小孩。
许元听得心中冷笑连连。
误会?
他自然不会听信这人的废话,不过,此时却是要继续跟对方纠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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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拖延时间
“误会?”
许元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好一个误会!”
“一句误会,就能抵消那一夜死在你们箭下的几十条人命?”
“既然你们说是误会,那好办!”
许元猛地收住笑声,手中横刀直指城头:
“本侯给你们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既然是误会,那就让你们教主,带着那些吐蕃人,打开寨门,自己走下来,跪在本侯面前请罪!”
“只要你们投降,本侯可以考虑,只诛首恶,放过你们这些被蒙蔽的教众!”
“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还不识相……”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侯这次虽然没带大炮,但带了足够的火油!”
“这鹰嘴崖虽然险峻,但也是草木繁盛。”
“现在的风向,正好!”
“若是本侯一把火烧上去,你们就算躲在石头缝里,也能被烤成乳猪!”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这漫山遍野的大火硬!”
“怎么选,给个痛快话!”
此言一出,身后玄甲军配合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作势欲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按照常理,若是真被围困在死地,面对这种火攻的威胁,守军即便不乱,也该有人心惶惶的表现。
许元死死盯着城头那个左护法的表情。
然而,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左护法听到“火攻”二字,脸上竟闪过一丝轻蔑。
那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的有恃无恐。
“许侯爷,您这就没意思了。”
左护法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我敬您是朝廷命官,才跟您好声好气地说话。”
“您要是真想烧,那就烧吧。”
“但这鹰嘴崖乃是石头山,您那点火油,能烧到哪去?”
“再说了,您这五千人马虽然精锐,但在这岭南大山里,又能耗几天?”
“要是侯爷真不想谈,非要鱼死网破,那咱们红花教也不是泥捏的!”
“您尽管攻,只要您不在乎这几千条人命填在这悬崖下面!”
“但想让我们投降?那是做梦!”
“若是没别的指教,侯爷还是请回吧,这山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说完,那左护法竟然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根本不把许元的威胁放在眼里。
许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同时也彻底亮堂了。
如果他们没有后路,面对围山和火攻,绝不可能如此淡定。
他们甚至在激怒自己攻山。
为什么?
因为攻山只会徒增伤亡,而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提前准备好的后路从容撤退!
“好,很好。”
许元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偏过头,对着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摸回身边的张羽低声说道:
“看清楚了吗?”
“他们根本不怕死守。”
“这说明,那个洞,一定存在。”
张羽此刻也是一脸的骇然,若是刚才直接硬攻,现在怕是已经中了这帮孙子的奸计了。
“公子,您放心!”
张羽咬着牙,压低声音道: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斥候营那帮兄弟都撒出去了,每隔百米就有一个暗哨。”
“刚才我亲自带人去看了后面的几处山坳,发现有一处溪流的水位不太对劲,明显有暗河补给。”
“我已经让人顺着那条暗河去摸了,只要他们敢露头,绝对跑不了!”
“那边的山林里,我也让人埋伏好了,只要有风吹草动,立刻放火示警!”
许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就对了。
既然这帮老鼠想玩地道战,那就在出口把他们堵死。
不过,正面的戏还得演下去,还得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心神不宁,不敢轻易动弹。
许元再次抬头,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城头的背影,突然暴喝一声:
“慢着!”
这一声,夹杂着内力,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那左护法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
“侯爷还有何指教?”
许元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意。
“扬州的事,你可以说是误会。”
“甚至你们勾结吐蕃,倒卖私盐,这些烂账,本侯都可以暂时不跟你们算。”
“但是……”
许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事,不是本侯能定的,也不是你们一句误会就能揭过去的。”
“前太子李承乾的事儿,你们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话,城头上的左护法脸色终于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刺杀只是江湖恩怨,那对李承乾出手,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虽说李承乾已经被李世民贬为庶人,但他毕竟是皇家血脉,红花教对他出手,要是让当即陛下知道了,他能无动于衷?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左护法眼神轻佻的看了看,故作愤怒。
“侯爷可不要乱说,我们怎敢对前太子出手?莫不是其中也有什么误会?”
他现在直接来个不承认,就不信许元有什么办法。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元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还有!”
“前段时间,岭南爆发天花瘟疫,死伤百姓无数,哀鸿遍野!”
“本侯查过了,那场瘟疫的源头,就是你们红花教搞出来的。”
“这件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大唐子民!”
“这也是误会吗?!”
许元的怒吼声在峡谷中回荡,充满了正义的审判:
“刺杀朝廷命官,谋害前太子,散播瘟疫屠戮百姓,勾结外敌卖国求荣!”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现在你想让本侯原谅你们?”
“你想让本侯撤军?”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陛下手中的天子剑,斩不下你们这几颗狗头?!”
城头之上,那左护法被许元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这些事,确实都是他们做的。
但他没想到,许元竟然全都知道,而且在这个时候当众揭穿。
这意味着,朝廷已经不再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匪患,而是当成了必须根除的死敌!
这也意味着,这一战,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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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攻山
这下,那个左护法有些怂了。
说到底,红花教再怎样,只是一个江湖帮派而已,真要被朝廷盯上,他们必死无疑。
面对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所有的借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左护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索性不再装那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他猛地直起腰杆,原本那股阴柔的气质瞬间变得狠厉起来,眼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凶光。
“许侯爷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在下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左护法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错!太子是我们谋划的,瘟疫也是我们散播的!”
“但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红花教要在岭南这片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还要活得滋润,就得用些手段!”
“这都是权宜之计!”
他上前一步,站在垛口边缘,指着下方的许元,语气变得极其强硬:
“许元,你别以为你是侯爷,我们就怕了你!”
“这里是岭南,不是长安!”
“你若识相,现在退兵,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若是你非要死磕到底……”
左护法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
“我红花教教众也不是吃素的,你就算今日攻下了鹰嘴崖,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吗?”
“只要我红花教有任何一人逃脱,以后侯爷你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身边的这些手下,都会成为我们报复的对象!”
“到时候,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们也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你。”
“侯爷你说,这又是何必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赌许元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来换这鹰嘴崖的一时痛快。
况且,他对这鹰嘴崖的天险有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他不主动下来,这就是个铁乌龟壳,谁也啃不动!
然而。
听到这番威胁,许元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甚至,连那一丝原本挂在嘴角的冷笑都慢慢收敛了起来,变得平静如水。
他并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感到恐惧。
他只是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那个叫嚣的左护法,看向了关隘后方那片更为高耸的山峰,又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
日头偏西,影长三尺。
差不多了。
他在这里废话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久的一场大戏,不是为了听这左护法放屁的,而是为了给曹文争取时间。
按照之前的计划,曹文带着那二百多名攀岩死士,此刻应该已经摸到了后山的最顶端,把那些绳索都固定好了。
只要绳索一成,那就是天堑变通途。
“说完了?”
许元收回目光,淡淡地看着城头上的左护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左护法一愣,许元这平静得过分的反应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许侯爷这是想通了?”左护法试探着问道。
“想通了。”
许元点了点头,手中的横刀缓缓举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我想通的是,跟你们这群畜生讲道理,确实是浪费口舌。”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本侯就帮你们体面!”
话音未落,许元猛地一挥刀,身上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冲着身后的玄甲军方阵,暴喝一声:
“全军听令!”
“不用再省力气了!”
“擂鼓!进攻!”
“给我把这鹰嘴崖,踏平!”
“杀!!!”
这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军将士瞬间爆发。
“咚!咚!咚!咚!”
战鼓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羽更是一马当先,虽然接到的命令还是佯攻,但他这次却是带着真火气,挥舞着马槊,带着人就往那山道上冲,声势比之前大了数倍不止。
“杀啊!砍了这帮孙子的狗头!”
“为了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喊杀声如海啸般涌向关隘。
城头之上的左护法见状,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许元,你这是失心疯了吗?”
“好!好!既然你要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儿郎们,给我守住!”
左护法大手一挥,脸上满是轻蔑:
“咱们这鹰嘴崖上,存粮足够吃三年,后山更有清泉活水,不怕困,不怕烧!”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看你能拿多少条人命来填这无底洞!”
“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狠狠地砸!”
随着他的命令,关隘上再次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隆隆地滚落。
就在左护法最为得意,以为许元只能无能狂怒的时候。
异变突起!
“着火了!着火了!”
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突然从关隘的后方传来,瞬间刺破了战场的喧嚣。
左护法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后方那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山寨腹地,此刻竟然冒起了一股浓烈至极的黑烟!
那是火油燃烧产生的特有的黑烟,直冲云霄,在这晴朗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便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从背后传来。
“怎么回事?!”
左护法一把揪住那个跑来报信的教众,眼珠子瞪得滚圆:
“哪里来的火?!后山不是没人能上来吗?!”
那教众满脸漆黑,吓得浑身哆嗦:
“不知道啊护法!突然就烧起来了!”
“好多官兵……好多官兵从悬崖后面爬上来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后面守寨的弟兄们都在睡觉,根本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杀散了!”
“什么?!”
左护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城墙。
从悬崖后面爬上来?
那可是几百丈高的绝壁啊!
除了猴子,谁能爬上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下方的许元也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狼烟。
成了!
许元眼中精光爆闪,这就是他和曹文约定的信号!
这把火一烧,红花教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张羽!”
许元不再压抑声音,运足内力,吼声震天:
“不用演了!”
“曹文已经得手!后路已断!”
“全军压上!给我死命地打!”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这正面的口子给我撕开,别让这帮孙子回头去堵曹文!”
“得令!!!”
张羽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看着那冒烟的山头,瞬间明白了公子的全盘计划。
“弟兄们!看见那烟了吗?”
“那是咱们的人杀进去了!”
“别让斥候营的那帮轻甲兵抢了头功!咱们玄甲军丢不起这人!”
“盾牌顶上去!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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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世外桃源
这一次,玄甲军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佯攻。
玄甲军展现出了大唐第一强军的恐怖素质。
前排的塔盾手几乎是用身体硬顶着滚木的冲击,死死地卡在山道上,为后面的人搭建起一道钢铁防线。
弓弩手更是不要命地推进到了百步之内,冒着上面的箭雨,开始与城头对射,死死压制住那些想要回头救援后山的教众。
此时的鹰嘴崖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前面是不要命强攻的玄甲军,后面是莫名其妙杀出来的“天降神兵”。
腹背受敌!
尤其是后山的火势越来越大,借着风势,迅速向着关隘这边蔓延过来。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护法!顶不住了!”
“后面的人杀过来了,他们穿着轻甲,身手太快了,咱们的弓箭手被近身就全完了!”
“护法,撤吧!再不撤就被堵在里面烧死了!”
几个小头目哭爹喊娘地冲过来。
左护法看着那漫天大火,又看了看下面如狼似虎的许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
彻底完了。
这鹰嘴崖的天险,竟然就这么被破了?
“撤……往哪撤?密道……”
左护法咬了咬牙,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一把推开身边的手下,转身就往关隘的一侧阴影处跑去。
而此时,在后山。
曹文浑身浴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
他身后,源源不断的玄甲军士兵正顺着那二百名死士垂下的几十条粗壮绳索,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攀爬上来。
这绳索一旦固定好,对于训练有素的玄甲军来说,攀爬这就不是难事。
“给我杀!”
曹文一脚踹翻一个举着火把想要烧绳索的红花教徒,反手一刀将其钉死在地上。
“公子说了,一个不留!”
“先把这山寨给我平了,再去跟公子汇合!”
“喏!”
从后方杀入的玄甲军如同猛虎入羊群。
这里的红花教徒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负责后勤的,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面对这些全副武装的杀神,瞬间崩溃。
惨叫声、求饶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固若金汤的鹰嘴崖,此刻成了修罗场。
正面的厮杀声也越来越近。
随着后方失守,正面关隘上的守军军心涣散,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张羽抓住机会,带着几十名最为精锐的刀盾手,硬生生地冲到了关隘大门之下。
“开!”
几名力大无穷的力士合力撞击,再加上里面的守军早就跑了大半,那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
“破了!”
“关破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
山下的许元听到这一声巨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横刀归鞘。
这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终究还是被他给敲碎了。
“张羽!”
许元策马来到山脚下,对着正准备冲进去大开杀戒的张羽喊道:
“带人上去控制局面!”
“记住,别光顾着杀人!”
“让外围的兄弟都把招子放亮点,一旦发现有老鼠想要溜走,立刻放响箭报告!”
“这山上有密道,别让大鱼跑了!”
张羽浑身是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放心!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说完,他带着人如潮水般涌入关隘。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惨叫。
滚滚浓烟也被控制住了,并没有烧毁整个山寨。
许元在亲卫的护送下,踩着满地的碎石和尸体,一步步登上了这座号称“岭南第一险”的鹰嘴崖。
越往上走,许元越是心惊。
这地形确实得天独厚。
若是没有曹文那一招奇兵天降,想要从正面硬攻,就算是把这五千玄甲军都填进去,也未必能拿得下来。
当他终于站上山顶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山顶,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平台。
方圆足有数里宽阔,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中间竟然还有一眼清澈的泉水汇聚成的小湖。
一排排依山而建的木屋错落有致,甚至还开垦出了几十亩薄田。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别说是几百人,就是养活上千人也不在话下。
难怪这红花教能在这里盘踞这么多年,朝廷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这地方,太适合屯兵了。
许元环视四周,心中暗暗盘算。
这地方既然打下来了,就不能废了,回头得让朝廷派人驻守,正好可以作为扼守岭南的一颗钉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曹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上的铁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他来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启禀侯爷!”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经清点,咱们一共剿灭红花教徒四百三十余人,俘虏三百一十二人!”
“剩下的,要么是被火烧死,要么是跳崖自尽了。”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干得漂亮。”
“伤亡如何?”
“咱们的弟兄轻伤七十多个,重伤十二个,战死……五个。”曹文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那是攀爬时不慎摔落的死士。
这个战损比,简直就是奇迹。
许元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好样的,回去给弟兄们请功。”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眉头微微皱起。
“红花教的那些头领呢?刚才那个什么左护法呢?”
“还有那个所谓的教主,抓到了吗?”
曹文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属下……属下办事不力。”
“我们杀进去的时候,特意留心了那个红袍子和一些看似头领的人。”
“但是翻遍了整个山寨,甚至连尸体都认了一遍,都没找到那个左护法,也没见到红花教的教主。”
“属下抓了几个小头目严刑逼供。”
说到这,曹文咬了咬牙,恨声道:
“据他们交代,这山寨里确实有一条通往后山深处的密道,是历代教主为了保命特意留的。”
“但那密道的入口极其隐蔽,除了教主和左右护法,根本没人知道在哪!”
“那帮孙子,见势不妙,早就丢下这些教众,钻地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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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首脑跑了
听了曹文的话,许元眉头紧锁,眼神并没有因为拿下了这鹰嘴崖而有丝毫的放松。
周围的玄甲军将士们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搬运着粮草,押解着俘虏,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他高兴不起来。
甚至,心里还隐隐有些窝火。
一场大胜,若是跑了匪首,那便是未尽全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特别是像红花教这种带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只要那个什么教主和护法还在,随随便便就能再拉起一杆大旗,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跑了?”
许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被押在一旁、垂头丧气的红花教俘虏,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几百号人都能抓得住,偏偏让几条大鱼溜了,这网撒得,未免有些漏风。”
曹文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巴掌。
作为斥候营的千户,追踪索敌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如今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人跑了,这是奇耻大辱。
“侯爷恕罪!属下……属下这就带人去搜山!”
曹文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元摆了摆手,语气森然:
“搜山是一方面,但漫山遍野地乱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元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这里既然经营了这么多年,那条密道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入口肯定还在寨子里。”
“曹文。”
“属下在!”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这鹰嘴崖的地皮给我刮掉三尺,也要把那个耗子洞给我找出来!”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俘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俘虏里,肯定有人知道入口在哪,也肯定有人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既然他们嘴硬,那是你问话的方式不对。”
“对付这些没人性的畜生,不用讲什么朝廷律法,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
许元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曹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只要能把话掏出来,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哪怕最后问出来的是一群死人,我也只要那个结果。”
曹文身躯一震,瞬间领悟了许元话中的狠辣。
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准许他动用一切酷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那是他在斥候营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杀气。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办!半个时辰内,若是问不出密道所在,属下提头来见!”
曹文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群俘虏,就像是一头饿狼冲进了羊群。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许元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慈不掌兵。
既然做了这岭南道的经略使,既然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心肠不硬,死的就会是他自己。
山风呼啸,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玄甲军的动作很快,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物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那种肃杀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高处了望的张羽突然神色一动。
他猛地指着西北方向,大声喊道:
“侯爷!你看那边!”
许元顺着张羽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距离鹰嘴崖大约十里开外的一处山峦之间,一道漆黑的狼烟正歪歪斜斜地升起,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玄甲军特有的示警狼烟!
一柱烟起,遇敌!
许元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精光一闪。
“好!”
“看来老鼠尾巴露出来了!”
张羽兴奋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语速极快地禀报道:
“侯爷,那是西北方向,距离咱们大概十里左右!”
“之前我们的人探寻过,那个位置地形复杂,多溶洞暗河,平时人迹罕至。”
“这帮孙子肯定是想从那边借着地形溜走,结果撞上咱们外围的弟兄了!”
许元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里……跑得倒是挺快。”
“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别想再走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名满身是血的斥候营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离着老远就高声大喊:
“侯爷!侯爷!”
“找到了!密道找到了!”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
“在哪?”许元沉声问道。
那士兵喘着粗气,指着山寨大殿的方向:
“就在那个红花教主平日里坐的虎皮大椅下面!那椅子是个机关,一转就能打开,下面是个地窖,连着一条暗道!”
“曹千户刚审出来,就让属下来报信,他已经带人先把口子守住了!”
“好!”
许元一拍大腿,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只要找到了入口,就能顺藤摸瓜,哪怕他们钻到地心里去,也能给拽出来。
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冷静地下令:
“传令曹文,这密道里必然机关重重,甚至可能有毒烟陷阱。”
“让他挑几个机灵的,带上火把和防毒的面巾,小心探路,千万不要贪功冒进,折损了弟兄们的性命。”
“咱们的人命金贵,换这帮丧家之犬不值当。”
“喏!”那士兵领命而去。
许元转头看向张羽,指着远处那道升起的狼烟,语气变得更加果断:
“张羽,发信号!”
“用咱们之前定好的最高级别响箭!”
“告诉方圆二十里内所有的玄甲军,网给我收紧了!”
“以那狼烟为中心,所有小队迅速集结,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跑,都给我像铁桶一样围上去!”
“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得给我把公母分清楚再放行!”
“绝不能让那红花教主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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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全部落网
张羽闻言,胸膛挺得笔直,眼中战意昂扬。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自信:
“侯爷放心!”
“早在咱们攻山之前,属下就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方圆二十里的各个路口、险要处都撒下了网。”
“每一处虽然人不多,也就是个十人小队,但只要发现踪迹,就能死死咬住,拖到大部队赶来。”
“这帮红花教的孙子,现在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说完,张羽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点燃引信,猛地甩向天空。
“咻——啪!”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即便是在白昼,也清晰可见。
这是全军集结、围剿残敌的死命令!
随着这声响箭,远处的山林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回应的号角声。
那是猎人收网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群山吞没,夜幕笼罩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山寨。
鹰嘴崖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山顶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并没有下山。
他就坐在那张原本属于红花教主的虎皮大椅上,手里端着一只从寨子里搜出来的粗瓷茶碗,轻轻地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子。
大殿内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神色平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只有那只轻轻敲击扶手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他在赌。
赌这天罗地网,能不能网住那条大鱼。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拉长的通报声。
紧接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曹文那熟悉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已经传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
“侯爷!抓住了!都抓住了!”
许元猛地放下茶碗,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大门口。
只见曹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的铁甲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精神头却是十足。
在他身后,一队全副武装的玄甲军士兵押解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十几个人个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模样狼狈不堪,身上的锦衣华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全是泥土和血迹。
许元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最中间那个身材高大、虽然成了阶下囚却依然昂着头、一脸桀骜不驯的中年人身上。
这人虽然满脸污垢,但那身暗红色的长袍虽然破损,却依然能看出料子极好,上面更是绣着金线的纹路。
哪怕是被按跪在地上,他的眼神依旧轻蔑,死死地盯着许元,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
“这就是红花教主?”
许元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人面前,淡淡地问道。
曹文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窝上,喝道:
“老实点!见了我家侯爷还不跪好!”
那红花教主吃痛,闷哼一声,却硬是挺着脖子,眼神阴毒。
“回侯爷!”
曹文拱手禀报:
“经确认,此人正是红花教教主,洪天啸!”
“旁边这几个,是那个逃跑的左护法,还有几个堂主,都是红花教的核心人物,一个没少,全在这儿了!”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从洪天啸身上移开,看向了后面那几个被单独押着的人。
这几个人与红花教众的打扮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裘,头发编成了细碎的小辫子,耳朵上挂着沉重的金环,脚上蹬着牛皮靴。
此刻,这几个人正叽里呱啦地大声叫嚷着什么,眼神凶狠如狼,根本听不懂汉话。
许元眼睛微微一眯,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吐蕃人?”
曹文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
“侯爷料事如神,这红花教果然早就勾结了外族!”
“我们抓到他们的时候,这几个吐蕃人护着洪天啸拼死抵抗,身手相当了得,还用了一种奇怪的弯刀,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许元冷笑一声,走近那几个吐蕃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但那种蛮横和野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把他们的嘴堵上,吵得我耳朵生疼。”
许元厌恶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士兵上前,不管那几个吐蕃人如何挣扎,强行将破布塞进了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说说吧,怎么抓到的?”
许元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曹文。
曹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嘿嘿一笑:
“也是这帮孙子倒霉,或者是侯爷洪福齐天。”
“他们从密道钻出去后,出口正好在一片乱石滩里。”
“那地方地形复杂,他们想借着夜色往西北跑,去投奔吐蕃。”
“结果刚跑出没十里地,就撞上了张咱们提前布置好的几个巡逻兄弟。”
曹文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那几个兄弟也是狠角色,见对方人多势众,不但没退,反而点了狼烟,硬生生给顶住了这些红花教人的扑杀!”
“这帮人眼看冲不过去,后面咱们的人又追上来了,就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那溶洞我也看了,里面九曲十八弯,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惜啊,他们不知道,咱们玄甲军早就把那座山的几个出口都给堵死了!”
曹文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情:
“我们在洞口放火熏,这帮人被熏得受不了,最后没办法,只能乖乖丢了兵器投降。”
“只有那几个吐蕃人,真是不怕死,最后还想挟持洪天啸突围,被咱们弟兄一拥而上,那是真拿人堆上去,才把他们按住的。”
听完曹文的叙述,许元微微颔首。
这一仗,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完美的。
不仅端了红花教的老巢,抓住了他们的教主和核心骨干,更是抓到了他们勾结吐蕃的铁证。
这几个人证,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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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我会管
许元缓缓踱步,往那几人走去。
他最终停在了洪天啸的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
他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洪教主。”
这一声称呼,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平淡得就像是在街坊遇见了个熟人。
洪天啸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与血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
即便双手被反剪,膝盖被强压在地,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双充血的眼眸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怨毒与阴鸷。
“为了个小小的红花教,竟然让侯爷亲临,倒是给足了洪某面子啊!”
洪天啸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不过侯爷,你赢了这一局,又能如何?”
他猛地向前一探身子,若不是身后的玄甲军死死按住,恐怕就要扑咬上来。
“抓了本座?毁了总坛?笑话!”
洪天啸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以为这就能救得了那个废物太子?李承乾已经废了!他提供的那些官员,也早已在我们红花教的掌控之中!”
“朝堂之上,甚至是这岭南道,哪里没有我们的人?哪里没有我圣教布下的暗钉?”
“你今日灭我一处分坛,明日便会有十处百处冒出来!你杀得完吗?你能把这大唐的天下都杀个干净吗?”
洪天啸越说越激动,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
“许元,就算你再强又能如何?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力挽狂澜?别做梦了!这天下的局,你一个人破不了!”
周围的曹文等人听得怒火中烧,手里的刀柄握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就狂徒的舌头割下来。
但许元没有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待到洪天啸笑声渐歇,许元才微微皱了皱眉,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
“你说得对。”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赞同:
“朝廷里的事,确实有些棘手。你们安插了多少钉子,李承乾是不是废了,甚至这大唐的江山稳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一脸愤恨的红花教徒,最后重新落回洪天啸脸上,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洪天啸一愣,显然没料到许元会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诅咒朝廷、动摇军心的话,此刻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许元蹲下身子,视线与洪天啸齐平。
此刻的他,收敛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个正在和老友唠家常的邻家少年,只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洪教主,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费尽心思,调动玄甲军,甚至亲自以身犯险来这鸟不拉屎的鹰嘴崖,并不是为了什么朝廷社稷,也不是为了给大唐皇帝陛下尽忠。”
“我来,是为了岭南那些死人。”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那些因为你们散播瘟疫,而惨死在病榻上、烂在泥地里的普通百姓。”
洪天啸眼中的惊愕更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
“当初在扬州,你们派人刺杀我,说实话,我并不是很生气。”
“毕竟嘛,你们是江湖组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也情有可原!”
“我甚至想过,你们各为其主,手段虽狠,但也算是人才,若是能招安,留条命也未尝不可。”
许元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开始渗出一丝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政治斗争,那是权贵们在棋盘上的博弈,死几个人,流点血,那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代价,我认。”
“但是。”
许元猛地凑近洪天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盯着洪天啸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要对那些无辜的百姓下手?”
“他们招你了?惹你了?还是挡了你们红花教所谓的大业?”
“就为了阻止我南下?就为了给我制造点麻烦?你们就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老人、孩子,在瘟疫中痛苦地挣扎、哀嚎,最后变成一具具发黑的尸体?”
洪天啸被许元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得向后仰了仰脖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的惊愕瞬间化为了浓浓的不屑与嘲讽。
“哈!哈哈哈哈!”
洪天啸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言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元啊许元,本座原以为你是个枭雄,没想到竟是个妇人之仁的蠢货!”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许元:
“那是贱民!是一群蝼蚁!是杂草!”
“他们的命值几个钱?死几千几万个又如何?只要能阻挡你的脚步,只要能成就大事,别说是岭南,就算是把整个江南道的人都杀光,那也是值得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将相脚下不是尸骨累累?你会去管路边蚂蚁的死活吗?”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曹文等人虽然也杀人如麻,但听到这番灭绝人性的言论,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疯子,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我会管。”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让洪天啸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许元。
此刻的许元,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洪天啸混迹江湖半辈子,阅人无数,他分得清什么是虚情假意的收买人心,什么是发自肺腑的执念。
“你……”
洪天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想要反驳,想要嘲笑许元是在沽名钓誉。
历朝历代,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哪个不是嘴上说着爱民如子,背地里却视百姓如草芥?
这许元也是官,也是权贵,怎么可能真心去管底层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那是骗鬼的话!
可当他对上许元那双眼睛时,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没有权谋,没有利益,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的东西——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不曾含有丝毫虚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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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偏不让你痛快
许元看着洪天啸脸上的表情变幻,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撬动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洪天啸,目光投向大殿外那无尽的黑夜: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这大唐的官场是个什么规矩。”
“但是。”
许元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狠狠地扎进洪天啸的心里:
“谁要是当着我的面,对那些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无辜百姓出手,那我许元,就没有理由不管。”
“有一个,我杀一个。”
“有一双,我杀一双。”
“若是全天下都这么干,那我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内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不仅仅是洪天啸,就连一旁的曹文、张羽等玄甲军将士,也被自家侯爷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洪天啸呆呆地看着许元,脸色从阴鸷变得苍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良久。
洪天啸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桀骜之气荡然无存。
“许元……算你狠。”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无力:
“落在你手里,本座认了。”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说罢,他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许元的命令。
按照常理,匪首既已认罪伏法,当即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曹文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只等许元一个眼神,便要让这人头落地。
然而,许元却没有下令动手。
他冷冷地看着一心求死的洪天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死?”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许元走到洪天啸身侧,低声说道:
“李承乾在京城受了那么多苦,被你们逼得人不人鬼不鬼;岭南那些百姓,一家老小死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就这么一刀死了,谁来偿还他们的痛苦?”
“死亡,对你这种人来说,是解脱,是恩赐。”
“而我不打算给你这个恩赐。”
许元猛地转过身,对着曹文厉声喝道:
“曹文!”
“属下在!”
曹文高声应道。
“将洪天啸及那几名核心护法,全部挑断手筋脚筋,但别让他们死了!”
“然后,打造特制的铁笼,像关畜生一样给我关起来,严加看管!”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辣:
“我要把他们带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理。”
“遵命!”
曹文大吼一声,眼中满是快意。
他大手一挥,几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将洪天啸等人死死按在地上。
紧接着,大殿内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肉声,以及洪天啸等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啊——!!!”
“许元!你不得好死!”
“许元——!”
听着身后传来的诅咒与哀嚎,许元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迈过地上流淌的鲜血,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那几个被堵着嘴、依旧还在拼命挣扎的吐蕃人。
这几个吐蕃人虽然被制服,但眼神中的凶光丝毫不减。
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虽然塞着破布,却还在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吼声,显然是在用他们的语言咒骂着什么。
看那眼神,高傲得就像是草原上的雄鹰,哪怕折了翅膀,也看不起地上的家鸡。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摆了摆手。
一名士兵上前,一把扯掉了那壮汉嘴里的破布。
“呸!”
那壮汉刚一恢复自由,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即用生硬且怪异的汉话骂道:
“卑鄙的……唐狗!”
“放开……我!”
“我是……吐蕃的……勇士!”
“你们……不敢……杀我!”
他说完,又转头对着身边的同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
语速极快,音调古怪,在场除了他那几个同伴,根本没人听得懂。
那几个吐蕃人听了,脸上纷纷露出狰狞的冷笑,看着许元的目光里充满了挑衅,仿佛笃定这帮唐人听不懂他们在密谋什么,也笃定这帮唐人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曹文在一旁听得火大,举起刀鞘就要砸下去:
“妈的,死到临头还敢鸟语花香的,老子……”
“慢着。”
许元突然抬手制止了曹文。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领头的吐蕃壮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许元的嘴唇微动,一串流畅、纯正,带着浓重高原口音的藏语,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勇士?”
“就凭你们几个只会钻地洞的老鼠,也配叫赞普的勇士?”
这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几个原本一脸傲慢、正在用眼神交流的吐蕃人,身体瞬间僵硬。
那个领头的壮汉,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嘴巴张得老大,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轻的大唐贵族,怎么可能会说他们吐蕃语?
而且……这口音,甚至比他们还要纯正,带着一股只有逻些城里的贵族老爷才有的腔调!
“你……你……”
那壮汉结结巴巴,这次是用藏语惊恐地问道: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那个领头的吐蕃壮汉像是见了鬼一般,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晌才用藏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这不可能……这是逻些城的贵族才会的雅言!”
许元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愈发深邃。
随后,他缓缓伸出手,从身旁曹文的腰间,“噌”的一声抽出了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映照在许元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罗。
“刚才,你们叽里咕噜的说我不敢杀你们?”
许元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背,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藏语说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唐和吐蕃缔结了盟约,有了那一纸文书,你们这些吐蕃人就算在大唐境内犯了事儿,按照那帮文官的规矩,也得好吃好喝供着?”
“然后礼送出境,遣返回吐蕃由你们赞普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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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吐蕃人
那几个吐蕃人闻言,脸色骤变。
他们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在大唐这么久,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脾气。
礼仪之邦嘛。
死要面子活受罪。
只要不是当场被砍死,一旦入了官府的程序,大唐的官员为了所谓的“两国邦交”,为了展现大国的气度,往往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那个领头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梗着脖子喊道:
“没错!”
“既然你听得懂,那就更好办了!”
“我们是吐蕃的子民,甚至可以说是赞普的使者!你若是杀了我们,就是撕毁盟约!就是挑起两国战争!”
“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的侯爷,担待得起吗?!”
他说得声色俱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嗤笑。
“呵。”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肩膀微微耸动。
下一刻。
“噗!”
毫无征兆的。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
这一刀,并非砍向那领头壮汉,而是直接斩向了他身侧那个刚刚还在冷笑挑衅的同伴。
鲜血飞溅!
那名吐蕃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在大殿的石板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那领头壮汉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首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领头壮汉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他粗糙的脸庞缓缓滑落,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甜。
许元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语气依旧平淡得吓人:
“担待不起?”
“你看,我现在杀了一个。”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带血的刀尖轻轻抵在那领头壮汉的咽喉处,锋利的刀刃甚至已经刺破了对方粗糙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你猜猜,大唐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因为死了这么一只老鼠,就砍了我的脑袋?”
“或者说……”
许元微微俯身,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浓:
“我现在把你们全杀了,再一把火烧了这鹰嘴崖,又有谁知道,这世上曾经来过几个只会钻地洞的吐蕃人?”
这一刻,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几个吐蕃人的理智。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唐贵族,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他不讲规矩!
他根本不在乎盟约!
那领头壮汉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咽喉处的刺痛感时刻提醒着他,死亡就在一线之间。
“你……你是魔鬼……”
他颤抖着用生硬的汉语骂道,语气中却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
“我是谁不重要。”
许元收回横刀,随意地在对方昂贵的羊皮袍子上擦了擦血迹:
“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们不在高原上放羊,跑到我大唐的岭南道来做什么?”
“别跟我说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人可不会勾结邪教,更不会在红花教的总坛里挖地道。”
那壮汉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闪烁,试图转移话题: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懂得我们的语言?就算是鸿胪寺的通译,也没有你说得这么……这么地道!”
“藏语很难吗?”
许元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一群还在用骨头记事的蛮子,真以为自己的语言是什么天书?”
“少废话!”
许元猛地提高音量,手中横刀重重拍在那壮汉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没工夫跟你们扯淡。”
“我问,你答。”
“若是有一句假话,或者一句废话,我就砍你一根手指头。手指砍完了砍脚趾,脚趾砍完了……我有的是地方砍。”
那壮汉被打得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却不敢再有丝毫反抗。
许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指使红花教在岭南制造瘟疫,搜刮钱财,甚至煽动造反,你们到底是何目的?”
“岭南距离吐蕃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你们的手伸这么长,总不可能是为了那点茶叶和丝绸吧?”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是不是……想要把大唐的水搅浑,好让你们在西域那边搞事儿?”
此言一出。
那领头壮汉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惊慌,还是没能逃过许元的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
许元冷笑: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想让大唐的军队疲于奔命,顾不上西边的安西四镇,好让你们吐蕃的大军趁虚而入,吞并西域诸国?”
被戳穿了心思,那壮汉反而不再颤抖。
一种属于草原民族特有的狂热与傲慢,重新爬上了他的脸庞。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也没必要再装孙子了。
“哈哈哈哈!”
那壮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
“猜到了又如何?!”
“大唐的小子,你很聪明,比大多数唐人都聪明!”
“但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猛地挺起胸膛,尽管双手被缚,却依然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告诉你也无妨!”
“如今的吐蕃,早已不是当年的吐蕃!”
“赞普英明神武,统一了高原各部,我们的铁骑战无不胜,我们的弯刀锋利无比!”
“西域诸国?哼,那些墙头草,早就已经被我吐蕃的威势吓破了胆,纷纷向我们臣服纳贡!”
说到这里,他极其轻蔑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玄甲军:
“而你们大唐呢?”
“不过是地盘比我们大一点,人比我们多一点而已!”
“一群只会种地的绵羊,就算数量再多,在恶狼面前也只有被吃掉的份!”
“等着吧!”
“等到我吐蕃大军东进的时候,就是你们大唐皇帝跪在赞普脚下臣服的时候!”
这番话狂妄至极,听得曹文和张羽等人勃然大怒。
“放肆!”
“狗贼找死!”
曹文大吼一声,提刀就要上前将这狂徒砍成肉泥。
“退下。”
许元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制止了曹文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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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噶尔家族
许元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狂妄的吐蕃人,看向遥远的雪域高原。
许元心里很清楚,这家伙虽然狂妄,但并非全是虚言。
现在的吐蕃,确实正处于国力上升的巅峰期。
松赞干布,那的确是一代枭雄。
前期大唐为了安抚吐蕃,将文成公主嫁了过去。
这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
文成公主带去了大唐的文化、书籍、种子,但同样也带去了大唐先进的工匠和技术。
冶铁、纺织、建筑、医药……
这些东西,对于尚处于奴隶制早期的吐蕃来说,无异于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这让他们国力大增啊……”
许元在心中暗暗叹息。
人一旦有了实力,就会滋生更大的野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更何况是一个刚刚统一高原、处于扩张期的军事帝国?
许元可不觉得,松赞干布对大唐的态度会一直友好下去。
就算松赞干布本人对大唐还有几分香火情,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那些以战功起家、渴望更多土地和奴隶的贵族领主们呢?
尤其是那个逐渐把持朝政的噶尔家族,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权臣禄东赞家族,那可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好战分子。
他们若是无动于衷,那才叫见了鬼了。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狂热的吐蕃壮汉,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说得好听。”
许元鼓了鼓掌,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既然你们吐蕃这么强,怎么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还得靠红花教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来给你们探路?”
“既然要战,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见真章?”
那壮汉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被许元直接打断。
“除了红花教,你们在大唐境内还安插了多少眼线?”
“还支持了哪些势力?”
“朝廷里,有没有你们的人?”
许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那壮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显然,这是不打算配合了。
“不说是吧?”
许元也不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曹文。”
“在!”
“把这人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每敲一颗,就问一遍。”
“是!”
曹文狞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就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始终低着头的一个年轻吐蕃人,突然开了口。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汉语也说得有些生硬,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威严。
许元眉头一挑,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年轻吐蕃人缓缓抬起头。
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着许元。
之前许元就注意到了他。
这群人里,只有他穿的皮袍最为考究,虽然也是一脸污垢,但那股气质,明显和周围那些只会叫嚣的武夫不同。
“怎么?你想说?”
许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年轻吐蕃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许元的问题,而是冷冷地说道:
“唐人,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们。”
“并且,要备上最好的马车,送我们回吐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否则,等我阿爸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大唐……承受不起开战的代价。”
“哦?”
许元乐了。
这口气,比刚才那个壮汉还要大。
“你阿爸是谁?”
许元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难不成是松赞干布?”
那年轻吐蕃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傲然道:
“我的阿爸,是吐蕃大相,噶尔·东赞域松!”
听到这个名字,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噶尔·东赞域松。
这个名字在汉人的史书里,有一个更为响亮的称呼——禄东赞!
吐蕃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一手促成文成公主入藏的关键人物,更是未来几十年里,大唐在西线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还没等许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年轻人继续抛出了重磅炸弹:
“我的哥哥,是吐蕃大将,噶尔·钦陵赞卓!”
“而我……”
那年轻人微微昂起下巴,眼神中满是骄傲:
“我是噶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你若是伤了我,便是与整个噶尔家族为敌,与整个吐蕃为敌!”
“现在,你还敢杀我吗?”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曹文等人虽然不知道禄东赞是谁,但看这小子的架势,也知道恐怕是个大鱼。
许元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许久。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帮人敢在岭南如此肆无忌惮,怪不得他们的计划如此周密。
原来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把持吐蕃朝政的庞然大物——噶尔家族!
噶尔·东赞域松。
噶尔·钦陵赞卓
许元听着那两个名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波澜。
若是换个不懂行的大唐官员在此,或许只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拗口。
但他不一样。
作为从后世而来的人,他太清楚这两个名字在史书上是用多少鲜血写就的了。
噶尔·东赞域松,也就是禄东赞,这个一手缔造了吐蕃盛世的男人,若非是他,松赞干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统一高原,甚至可以说,他是吐蕃真正的掌舵者。
而那个噶尔·钦陵赞卓,他在历史上也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论钦陵!
许元轻轻眯起了眼。
论钦陵,在原本的历史中,他将在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里,将成为大唐西陲最恐怖的噩梦。
那个在大非川一战中,将大唐名将薛仁贵打得全军覆没,让大唐在西域的统治力几乎崩盘的“军神”。
这两个人,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在沙场决胜千里,可以说是他们撑起了吐蕃最辉煌的时代。
没想到。
真没想到。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红花教总坛里,居然能抓到这两个人的至亲骨肉。
这简直不是钓到了大鱼,这是把龙王爷的亲儿子给捞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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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可曾听闻,长田许元?
许元的沉默,落在那年轻吐蕃人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以为许元怕了。
这很正常。
在大唐,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官员,就没有不知道噶尔家族威名的。
那年轻人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嘴角重新挂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虽然脸上还沾着血污,但他极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身为贵族的体面。
“怕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许元手中的横刀:
“怕了就对了。”
“我阿爸虽然欣赏汉人的文化,但他脾气并不好。”
“我哥哥更是个暴烈如火的人。”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旁边玄甲军士卒手中明晃晃的刀枪,语气咄咄逼人: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不快把你那把脏刀收起来?”
“这位……侯爷。”
他特意在“侯爷”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轻蔑: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立刻让人备好最好的马车,哪怕是用八抬大轿,也要把我安安稳稳地送回边境。”
“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我在路上受了什么委屈……”
他阴恻恻地盯着许元:
“到时候,哪怕你们大唐的皇帝陛下想要息事宁人,我噶尔家族的铁骑,也不会答应。”
“这后果,你担不起,你们大唐,也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嚣张至极。
一旁的曹文气得面色铁青,握着铁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许元没有发话,他早就一锤子砸烂这小子的脑袋了。
管你什么家族,到了这儿就是阶下囚!
然而,许元却笑了。
不是那种被威胁后的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稚童吹牛般的、无可奈何的笑。
“有意思。”
许元摇了摇头,手中的横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那森冷的寒光在年轻人的眼皮子底下晃过,吓得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随口问道。
“噶尔·赞婆。”
年轻人咬着牙报出了名号。
“赞婆……”
许元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后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戏谑。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
许元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赞婆呼吸一滞: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赞婆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几眼。
这人穿着虽然不俗,但行事作风匪气十足,更像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头子,而不像是什么正经的权贵。
刚才那帮士兵叫他“侯爷”,估计也就是个靠军功或者门荫混日子的闲散勋贵罢了。
这种人,在大唐长安一抓一大把。
“我管你是谁。”
赞婆冷哼一声,眼中的不屑更浓:
“大唐的侯爷多了去了,我也没兴趣一个个去记。”
“但我可以肯定,在噶尔家族面前,你这个侯爷的分量,轻得像根羽毛。”
“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做,或许日后两国交战,我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许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我的名气还是不够大啊。”
许元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
叮——
一声清脆的颤鸣声响起。
“大唐冠军侯这个名号,也就是最近才叫响的,你没听过,我不怪你。”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
“但是。”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这个名字,你们吐蕃人……应该不陌生吧?”
轰!
这几个字一出口,仿佛一道惊雷在赞婆的耳边炸响。
原本还一脸傲慢、鼻孔朝天的赞婆,在听到“凉州长田县”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甚至比刚才看到同伴被砍头时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仅是他。
就连旁边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原本还在硬撑的吐蕃壮汉,在听到这几个字后,也猛地哆嗦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元,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阎王。
长田县。
对于大唐的其他地方来说,那可能只是西北边陲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甚至在很多大唐官员眼里,那不过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但是。
在吐蕃军方,尤其是在负责情报和渗透的斥候眼中,那个地方,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别称——
“鬼门关”。
那是真正的禁地。
这几年来,随着吐蕃国力的增强,他们不断向四周扩张触角,大唐的边境防线,尤其是凉州一带,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
唯独长田县。
那个位于凉州西北角的小县城,就像是一颗钉在地图上的毒钉子。
吐蕃先后派出了几十拨精锐斥候,试图潜入长田县探查地形、绘制布防图,甚至是收买人心。
可是。
那些人,只要一脚踏入长田县的地界,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消息传回。
没有尸体被发现。
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人就那么没了。
就像是被那片土地给吞噬了一般。
最可怕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吐蕃一位千户长不信邪,觉得这是大唐人在装神弄鬼,亲自带着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小队,趁着夜色摸进了长田县的荒漠边缘,想要搞一次突袭。
结果呢?
那五百人就像是泥牛入海。
整整五百个全副武装、骑着良马的吐蕃勇士,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消失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后来吐蕃派人去找,只在一处沙丘上,发现了一面插在沙子里的残破军旗,上面被人用鲜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那之后,长田县就成了吐蕃斥候的噩梦。
没人敢去。
哪怕是上面下了死命令,那些斥候也是宁愿绕路走几百里,也不愿意靠近那个邪门的地方半步。
而那个地方的县令……
那个传闻中手段毒辣、心机深沉,把长田县经营得像铁桶一样的县令……
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就是那个许元?!”
赞婆的声音都在发颤,喉结剧烈滚动,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他再也维持不住贵族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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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先给点教训
“看来,你想起来了。”
许元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现在不让我给你备马车了?”
“不威胁我了?”
赞婆死死地盯着许元,眼中的惊恐慢慢转化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他们噶尔家族在凉州方向屡屡吃瘪、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秘对手,竟然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岭南!
而且,还成了什么冠军侯!
“这不可能……”
赞婆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你怎么可能是那个许元……那个人应该是个老谋深算的老头子……你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年轻?”
许元嗤笑一声,手中的横刀随意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杀人这种事,看的是手段,又不是看岁数。”
他缓步走到赞婆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瞳孔中的倒影:
“说起来,我对你们噶尔家族,可是‘久仰大名’了。”
“尤其是你那个哥哥,论钦陵。”
听到哥哥的名字,赞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色厉内荏地喊道:
“既然知道我哥哥的威名,你还不快放了我!否则——”
“否则什么?”
许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回忆的光芒:
“否则就像去年在西域那样,唆使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国来送死?”
赞婆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极为隐秘!
前几年,西域有个名为‘渠勒’的小国,突然发了疯一样挑衅大唐,甚至还不知死活地出兵想要袭扰长田县的商路。
这背后,正是吐蕃在暗中支持,想要试探大唐的反应,也是为了测试凉州的防御虚实。
结果……
那个小国,在半个月内,就被一股神秘的军队直接从地图上抹去了。
连王城都被烧成了白地。
难道说……
“看来你想起来了。”
许元看着赞婆那活见鬼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没错,灭渠勒的人,是我。”
“那一仗,打得挺没劲的。”
许元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国王太不禁打,我才刚冲进城,他就跪地上磕头了。”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两把利剑直刺赞婆的心脏:
“那次,我也不是全无收获。”
“就在渠勒城破的那天,我在城外三十里的沙丘上,远远地看到了一支黑甲骑兵。”
“虽然隔得远,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许元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领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带着鬼面具,手持长枪。”
“他就在那儿看着,看着我是怎么把那个小国踏平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就是你那个好哥哥,论钦陵吧?”
赞婆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唐人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件事,连吐蕃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当时论钦陵确实在场!
本来是打算如果渠勒国能拖住唐军,他就率领精锐突袭。
可谁能想到,那个渠勒国败得太快,快到连论钦陵都没反应过来,那支神秘的唐军就已经结束了战斗,并且迅速摆出了防御阵型,杀气冲天。
论钦陵当时权衡再三,觉得没有胜算,这才悄无声息地撤走。
原来那时候,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
甚至可以说,对方就是在等着他们动手!
冷汗,顺着赞婆的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权贵,而是一个真正的、足以和父兄相提并论的对手。
一个在阴影中蛰伏,随时准备给吐蕃致命一击的毒蛇。
许元看着对方那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
那一战,虽然没真刀真枪地跟论钦陵干上一场,但两人隔着几里的风沙对视的那一眼,许元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强者之间的感应。
那个时候许元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跟那个“吐蕃军神”碰上。
只是没想到,先碰到了他的弟弟。
“怎么样?”
许元拍了拍赞婆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语气轻佻:
“现在还觉得,我有必要怕你那个哥哥吗?”
“连他亲临战阵都不敢动我的长田县,你觉得,凭你这几句狠话,就能吓住我?”
“还是说,你觉得你比论钦陵更有本事?”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赞婆最后的心理防线。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对于高傲的噶尔家族来说,被一个唐人如此轻视,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赞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恼羞成怒的疯狂所取代。
他是禄东赞的儿子!
他是论钦陵的弟弟!
他不能在这里丢了家族的脸!
“住口!”
赞婆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哑着嗓子吼道:
“许元!”
“你别太得意了!”
“那是以前!”
“现在的吐蕃,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吐蕃!”
“我们的军队更多!马匹更壮!刀锋更利!”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长田县再强,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你能挡住五百人,你能挡住五万人、十万人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噶尔家族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我告诉你,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吧!”
赞婆死死盯着许元,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既然你是长田县令,那就更好了!”
“等我大军压境之时,第一个要踏平的,就是你的长田县!”
“我要把你的头颅砍下来做成酒杯!”
“我要把长田县的所有人都变成奴隶!”
“你现在不跪下来求我,以后就只能跪在我的脚下舔我的靴子!”
这番话,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发泄出来。
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他疯狂的叫嚣声。
周围的玄甲军将士们,一个个面色森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狗东西。
真以为到了这儿,还能由得他撒野?
然而,许元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失态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感到不安。
许元轻轻抬起手,止住了正要上前动手的曹文。
“踏平长田县?”
许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好啊。”
“我等着。”
“不过……”
许元的话锋突然一转,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送。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这一刀,并没有刺向赞婆的要害,而是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大殿的空气。
赞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扎在自己腿上的横刀,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既然要打仗,那就得守规矩。”
许元面无表情地拔出横刀,带起一蓬血雾,语气冷漠得像是地狱里的判官。
“你们这样来岭南搞事,伤害我大唐无数无辜的百姓,那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所以,这是给你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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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清理战场
赞婆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原本那股身为吐蕃贵族的嚣张气焰,此刻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于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许元随手从旁边一名玄甲军士兵身上扯下一块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
“侯爷,这……”
曹文看着地上那一滩血,又看了看面色冷漠的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虽说这帮吐蕃人该死,但毕竟是禄东赞的亲儿子,真要是弄死了,边境那边恐怕会有大麻烦。
“这厮毕竟身份特殊,若是……”
“身份?”
许元却是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轻蔑。
“在大唐的土地上,除了陛下,谁跟我谈身份都不好使。”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抽搐的赞婆,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这帮吐蕃人,真当大唐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若是换了别的官员,或许还会顾忌那个什么“论钦陵”的威名,想着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惜。
他们遇到的是许元。
“张羽。”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属下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张羽大步上前,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许元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吐蕃人,最后手指停在了赞婆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几位贵客既然大老远从高原跑下来,咱们做主人的,若是招待不周,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唐不懂礼数?”
张羽一愣,随即看到了许元眼底那抹森寒的笑意,顿时心领神会,抱拳道:
“侯爷的意思是……”
“把他们拖下去。”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把他们带来的那些‘福寿膏’全都找出来。”
“然后……”
许元蹲下身子,伸出手拍了拍赞婆那张惨白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让赞婆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给咱们这位赞婆少爷,还有这几位吐蕃勇士,好好尝尝鲜。”
“尤其是这位少爷,他是论钦陵的弟弟,身份尊贵,用量嘛……哪怕是加倍,也不能怠慢了。”
轰!
这句话一出,赞婆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太清楚那东西有多恐怖了。
一旦沾上,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变成一具只知道索取药膏的行尸走肉,连最下贱的奴隶都不如!
“不……不!!!”
赞婆疯狂地挣扎起来,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都扣断了,鲜血淋漓:
“许元!你不能这么做!”
“我是吐蕃使者!我是禄东赞的儿子!”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你这是在挑起战争!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我不吃!我死也不吃那东西!”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死不可怕。
但这东西,比死还要可怕一万倍!
然而,许元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着张羽和几个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几个拼命挣扎的吐蕃人。
“论钦陵?”
许元看着赞婆被拖向偏殿的背影,冷笑一声:
“别说是你那个哥哥,就算是你老子禄东赞亲自站在这儿,敢在我大唐境内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老子也照样撬开他的嘴给他灌下去!”
“拖下去!”
“让他叫!我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那福寿膏的药劲儿大!”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大殿外很快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但很快,那些声音就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嘴里被塞进去了什么东西。
曹文站在一旁,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咱这位侯爷,是真的狠啊。
他也知道李承乾被那种东西折磨成了什么样,现在,这些吐蕃人,也要自食恶果了。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许元拍了拍手,仿佛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看向大殿深处:
“这红花教在岭南经营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肯定不少,去清点一下。”
“是!”
曹文回过神来,连忙领命而去。
……
半个时辰后。
红花教总坛的后山仓库。
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许元,也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巨大的溶洞,只见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张羽随手用刀划开一个麻袋,金灿灿的谷粒立刻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散发着陈粮特有的霉味和新粮的清香混合的味道。
“侯爷,全是粮食!”
张羽抓起一把谷子,脸色有些难看:
“这帮畜生,岭南今年虽然不算大灾,但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居然囤了这么多粮食!”
“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千石!”
许元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数千石粮食。
这在和平年代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边陲之地,足够支撑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吃上大半年了。
这红花教,果然所图非小。
除了粮食,仓库的另一侧还堆放着大量的生铁、盐巴,甚至还有成箱成箱的药材。
而最让许元在意的,是在仓库最深处发现的几个大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的珠宝金银。
甚至还有几卷关于大唐律法和各地山川地理的图志。
许元随手拿起一卷《岭南山川图》,借着火光翻看了一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记,哪里有险关,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屯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呵,看来这洪天啸的野心不小啊。”
许元合上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是想学着陈胜吴广,在岭南裂土封王?”
一群只知道装神弄鬼的神棍,居然开始研究兵法和地理了,这就说明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敛财,而是真的有了造反的计划和准备。
若不是这次自己动作快,再给他们几年时间发展,等到吐蕃大军压境,这帮人里应外合,岭南之地恐怕瞬间就会沦陷。
“张羽。”
许元把地图扔回箱子里,冷冷地说道:
“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搬走。”
“既然这寨子都要烧了,这些物资正好拿回去充公,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是!”
张羽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招呼手下的玄甲军开始搬运。
这一次剿灭红花教,不仅抓了人,还缴获了这么多战略物资,可谓是大获全胜。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原本喧嚣的山寨已经变得一片死寂。
大火在后山燃起,吞噬着罪恶的痕迹。
许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留恋,挥了挥手:
“撤军!回武侯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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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对武侯县的安排
武侯县,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士兵持刀而立,杀气腾腾。
大堂中央,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此人正是武侯县县令,陈辉。
早在攻打鹰嘴崖之前,许元就已经让留下来的玄甲军,直接控制了县衙。
陈辉虽然是一县之主,但在如狼似虎的玄甲军面前,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束手就擒了。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陈辉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元在大堂的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玩味地打量着下面这个瑟瑟发抖的县令。
“陈辉,陈县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下官……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
陈辉听到这个声音,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那些红花教的人拿刀架在下官脖子上,下官若是不从,全家老小都没命了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父母官的威严。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根据斥候营之前收集的情报,这个陈辉虽然胆小怕事,但本质上还不算坏到了骨子里。
在红花教横行的这几年里,他虽然为了保命不得不配合对方的一些行动,比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提供一些方便。
但他始终守住了一条底线——没有直接参与残害百姓。
甚至在去年大旱的时候,他还顶着红花教的压力,偷偷开了两次常平仓,救活了不少流民。
这也是为什么许元没有直接让人砍了他的原因。
在这个乱世,想要找一个刚正不阿的海瑞很难,大多数官员都是像陈辉这样,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墙头草。
只要用好了,这种人反而比那些死脑筋的清流更好用。
“行了,别磕了。”
许元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
“再磕下去,这地砖都要被你磕碎了,到时候本侯还要找人修。”
陈辉动作一僵,抬起那张肿胀青紫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希冀:
“侯……侯爷……”
“我问你。”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在红花教那边,应该也碰过那个‘福寿膏’吧?”
陈辉脸色瞬间煞白,身子猛地一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说实话。”
许元声音一沉。
“碰……碰过……”
陈辉颤颤巍巍地跪下去,泣不成声的解释起来。
“不过侯爷,是他们逼着下官吸的……他们用下官的妻儿为质,下官不敢不吸……”
许元站起身,走到陈辉面前,伸手抓起他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
脉象虽然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
瞳孔收缩也还算正常。
看来中毒不深,应该是吸食的量不大,还没有到成瘾的程度。
这也得益于陈辉是武侯县的县令,要是他吸食得太多,朝廷派人来这里收税的时候,会发现他的异常。
所以,那些人才没有对他下手太狠。
陈辉见许元有些迟疑,赶忙又解释起来。
“下官每次都只是装个样子,下官知道那东西不得了,所以只是尽量敷衍那些红花教的人,中毒不深……”
许元点了点头,既然还能控制,那就还有救。
“陈辉,本侯是个讲道理的人。”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任期间,虽然勾结邪教,罪无可恕,但念在你并未直接残害百姓,且在大旱之年有过救灾之举,本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听到这话,陈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侯爷!侯爷大恩大德!下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侯爷!”
“先别急着谢。”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把那福寿膏戒了。”
“我会让人盯着你,若是让我发现你再碰那东西一下……”
许元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知道后果!”
陈辉浑身一哆嗦,连忙举手发誓:
“下官一定戒!一定戒!若是再碰那鬼东西,不用侯爷动手,下官自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上!”
“还有。”
许元指了指桌案上的官印:
“这县令的位置,你暂时还坐着。”
“这几天武侯县会很乱,你要配合我的人安抚百姓,清剿残余的教众。”
“若是做得好,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若是做不好……”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心!”
陈辉激动得浑身颤抖。
不仅保住了命,居然连官职都没丢!
这对陈辉来说,简直就是从地狱直接升到了天堂。
他对许元的手段既是敬畏,又是感激,哪怕此刻许元让他去吃屎,他估计都不会犹豫一下。
“滚下去干活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陈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堂。
处理完陈辉的事情,许元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带着张羽等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李承乾的庄园。
……
此时的庄园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盖的腐朽气息。
许元刚一走进后院,就听到了屋内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晋阳公主的声音。
许元心中一沉,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只见不算宽敞的卧房内,晋阳公主李明达正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而在她身边的床榻上,则是李承乾。
“许元哥哥……”
看到许元进来,晋阳公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踉跄着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元的袖子,泪如雨下:
“你快看看大哥……他……他好像不行了……”
许元拍了拍晋阳公主颤抖的肩膀,示意洛夕把她扶到一边,然后大步走到床前。
床上的李承乾似乎正处于毒瘾发作的间歇期,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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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回天乏术
“怎么回事?”
许元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郎中和侍卫。
“回侯爷。”
那郎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
“殿下……殿下的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
“按照侯爷的吩咐,我们一直在尝试减少福寿膏的用量,想要帮殿下戒断。”
“可是……”
郎中看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李承乾,叹了口气:
“可是这毒入骨髓太深了。”
“这一减少用量,殿下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那种反噬。”
“刚才……刚才又发作了一次,甚至吐了血,他的身体已经……”
许元皱起眉头,伸手翻开李承乾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
这种症状,是典型的器官衰竭前兆。
那福寿膏不仅仅是让人上瘾,更是在透支人的生命力。
李承乾用了这么久,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就像是一棵从根部烂掉的大树,现在强行拔除毒素,反而可能会加速他的死亡。
“水……”
床上的李承乾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大哥!”
晋阳公主想要冲过去,却被许元拦住了。
许元端起旁边的一碗温水,用勺子沾了点水,轻轻润了润李承乾干裂起皮的嘴唇。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离了一会儿,最后才勉强聚焦在许元的脸上。
“许……许元……”
他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元看着这个曾经骄傲跋扈,如今却连一条狗都不如的废太子,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唏嘘。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也是欲望的终点。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元平静地问道。
李承乾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都这时候了……还……还有什么真假……”
“那就是不太好了。”
许元实话实说,没有任何避讳。
“你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不在药,不在医,全看你自己这一口气能不能咽下去而不散。”
听到这话,屋内的哭声更大了。
晋阳公主捂着嘴,险些晕厥过去。
李承乾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神反而平静了一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晋阳公主,干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根本没有力气。
“兕……兕儿……”
“大哥!”
晋阳公主扑到床边,握住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别……别哭……”
李承乾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目光中透着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大哥……大哥对不起你……”
“以前……是大哥糊涂……”
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许元,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祈求:
“许……许元……”
“如果我死了……”
“帮我……照顾好兕儿……”
“别让……别让她……受委屈……”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这个垂死之人眼底最后的那一点人性光辉。
“放心。”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多了一份郑重:
“我会护她一世周全。”
听到这句话,李承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锦被。
“殿下!殿下!”
郎中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施针。
“许元哥哥!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晋阳公主哭喊着看向许元。
她那双平日里灵动如鹿的眼眸,此刻蓄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泪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苍白。
“许元哥哥……你是神医,你连天花都能治,你也一定能救大哥的对不对?”
“求求你,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活大哥……”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祈求。
许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床榻之上。
黑血染红了锦被,触目惊心。
李承乾虽然在郎中的急救下勉强止住了呕血,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声,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作为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许元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病。
这是命数已尽。
长期的福寿膏侵蚀,早已将这位废太子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腐蚀得千疮百孔,肝肾衰竭,心肺受损,如今强行戒断引发的剧烈反噬,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个没有透析、没有器官移植、甚至连一瓶像样的抗生素都没有的大唐,李承乾的身体就像是一座从地基开始崩塌的大厦。
神仙难救。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他该怎么说?
你大哥已经是具行尸走肉了?
还是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她在希望中看着亲人一点点咽气?
“兕儿。”
许元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晋阳公主平齐,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但语气却带着一股无奈。
“我……我也无能为力。”
“这福寿膏乃是虎狼之药,它透支的是人的精血和寿元。殿下沉溺此道太久,五脏六腑早已……早已油尽灯枯。”
“即便我有通天的医术,也变不出新的心肝脾肺给他换上。”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晋阳公主的心口。
她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洛夕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圈也有些发红,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晋阳公主压抑的哭声和李承乾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凄凉得让人心惊。
也不知过了多久。
床榻上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些,李承乾那张扭曲痛苦的脸也慢慢舒展开来,似乎是在极度的虚弱中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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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带李承乾回长安
许元关上了门,带着其他人回到了院子里。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止住了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红肿着眼睛看向许元。
“大哥之前清醒的时候……跟兕儿说过。”
“他说……他不怕死。”
“但他不想死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岭南,不想死在这个连鬼魂都找不到归途的地方。”
少女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执拗:
“他想回长安。”
“他说……就算是死,他也想死在长安城里,想再看一眼太极宫,想……想离母后近一点。”
说到这里,晋阳公主的泪水再次决堤。
长孙皇后葬在昭陵,那是李承乾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许元哥哥,我想写信给父皇。”
晋阳公主抓着许元的手,急切地说道:
“只要父皇同意,我们就能带大哥回去……哪怕是只有一口气,我也想带他回家。”
“写信?”
许元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李承乾,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不及了。”
“岭南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要数日之久。”
“以殿下现在的身体状况……”
许元顿了顿,残酷地指出了事实:
“等陛下的回信到了,恐怕你们只能带着他的棺椁回去了。”
“那……那怎么办?”
晋阳公主六神无主,脸色苍白。
“现在就走。”
许元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兄长,而是杀伐果断的统帅:
“既然想见,那就别等。”
“我们要跟阎王爷抢时间。”
“现在?”
晋阳公主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可是……可是没有父皇的旨意,擅自带废太子回京,那是……那是谋逆大罪啊!”
“父皇若是怪罪下来……”
“没事的。”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外面。
“陛下是天子,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许元转身看向长安的方向,语气幽深:
“李承乾虽然犯过错,虽然谋过反,但在生死面前,那些恩怨早已不重要了。”
“虎毒尚不食子。”
“当一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即将离世,他想到的绝不会是律法和规矩,而是……能不能见最后一面。”
“若是真的等旨意下来,让殿下客死异乡,那才是会让陛下抱憾终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许元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晋阳公主,这才说道。
“要是陛下真的怪罪下来,我许元顶着就是!”
这一刻,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晋阳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惶恐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好。”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我们回家!”
既已决断,许元便不再迟疑。
“张羽!”
一声低喝,守在门外的张羽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甲胄铿锵。
“属下在!”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启程回京!”
“遵命!”
……
次日清晨。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数千玄甲军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武侯县。
许元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看向那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车内,晋阳公主衣不解带地守在李承乾身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喂他喝一次水,擦拭一次冷汗。
仅仅用了两天两夜,队伍便横跨了数百里山路,抵达了荆州渡。
这里是水路与陆路的交汇点,也是通往长安的咽喉要道。
“换马!上船!”
许元翻身下马,满身尘土,双眼熬得通红,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
就在众人忙着将马车往渡船上搬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传来。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浑身大汗淋漓,马匹跑到码头边上时口吐白沫,直接瘫软倒地。
驿卒滚落在地,却顾不上疼痛,高举手中的令箭和一封火漆密信,嘶哑着嗓子喊道:
“陛下急诏!许侯爷何在?”
许元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密信。
信封上,是那熟悉的飞白体,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书写之人内心极度焦急。
撕开火漆,展信一阅。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无论生死,带承乾回京。秘密行事,越快越好。朕……想见他。】
那个“朕”字写得极重,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许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赦免,虽然要求“秘密行事”,但这对于一位帝王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与温情。
哪怕那个儿子曾经大逆不道,哪怕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世民依然选择了他父亲的身份。
许元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揣入怀中,转头看了一眼那辆静静停在甲板上的马车,再次下令。
“全速前进!三天之内,赶回长安!”
“诺!”
玄甲军再次加快了速度。
……
三天后。
长安城郊。
夕阳如血,将巍峨的古城墙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色。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官道两旁的柳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落叶纷飞。
“停……”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马车内,突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动静。
许元勒住缰绳,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上马车,掀开了帘子。
只见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经过几天的奔波,他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裹着一层皮的骷髅。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那是回光返照。
“到了吗……”
李承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车帘外的那抹光亮。
“到了。”
许元轻声说道,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前面就是长安。”
“我想……我想看看……”
李承乾挣扎着想要往外探身,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许元给张羽使了个眼色。
张羽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将李承乾连人带被褥,轻轻抬到了马车的前辕之上。
视野骤然开阔。
那座雄伟壮阔的长安城,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入了李承乾的视线。
高耸的城墙,巍峨的阙楼,还有那在夕阳下闪耀着金光的太极宫琉璃瓦。
那是大唐的心脏。
也是他曾经无数次梦回,却又无数次想要逃离,最终却魂牵梦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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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父子相见
此时正是黄昏,城门口进出的百姓和商队络绎不绝,远处的村落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片宁静祥和。
“长安……”
李承乾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干枯的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嘴角颤抖着,勾起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原来……长安的夕阳,是这个样子的……”
“我还从来……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看过……长安城呢……”
晋阳公主跪在一旁,紧紧握着他枯瘦如柴的手,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衣衫。
“大哥……我们要进城了,父皇在等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兕儿……”
李承乾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妹妹那张酷似母亲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中充满了眷恋。
“大哥……回不去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这口气,全凭着一股执念吊着。
如今见到了长安,见到了这故土,那股气,也就散了。
“许元……”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晋阳公主,看向站在一旁的许元,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
“我不进城了……”
“我这副鬼样子……若是让百姓看见……只会……只会给父皇丢脸……”
“我就在这儿……看着就好……”
许元心中一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承乾的视线再次投向那座宏伟的城池,仿佛透过那厚重的城墙,看到了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威严身影,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还有那个温柔贤淑,总是护着他的母亲。
“父皇……”
他声音哽咽,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儿臣……错了……”
“儿臣这辈子……一步错,步步错……”
“儿臣不孝……对不起您的教诲……”
“若有来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若有来世……儿臣不愿再生在帝王家……”
“只想……只想做个寻常百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哪怕是……种一辈子的地……”
许元看着李承乾,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是李世民的嫡长子,可是,本是未来这天下的主人,可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切,也许是他咎由自取,但他相信现在的李承乾,一定是真心悔过的。
“来都来了,进城吧!”
“你的父皇,已经原谅你了!”
许元走过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李承乾惨然一笑,却是没有开口,但随后还是平静的走进了马车。
“进城!”
天色渐暗。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吞噬在厚重的城墙之后。
许元让张羽等人率领玄甲军驻扎在城外,自己则秘密带着李承乾等人伪装成普通人,平静的回到了长安城。
进城后,队伍没有在闹市停留,而是沿着僻静的御道,直奔皇城。
皇城,朱雀门。
平日里戒备森严、即便是王公大臣也不得擅入的宫门,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当值的禁军将领早已换成了李世民的心腹。
看到许元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以及身后那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守将没有任何盘查,只是神色肃穆地挥了挥手。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侯爷。”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那守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紧迫。
“陛下有旨,不做停留,不入太极殿,直接去御花园。”
“陛下……在那儿等着。”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手中的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
“驾!”
马蹄声碎,敲击在宫廷的砖石上,像是急促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头。
……
御花园。
深秋的御花园,早已没了往日的姹紫嫣红。
残荷听雨,枯枝败叶在夜风中瑟瑟作抖,满地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凄凉。
偌大的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
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凉亭之中。
李世民。
这位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让四夷宾服的大唐天子,此刻并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而是一身寻常的便服。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凌乱而急促,完全没了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御花园的死寂。
李世民的身形猛地一僵,随即豁然转身。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许元,也看到了那辆停在最后面的马车。
“来了……”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中,此刻竟泛起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水雾。
许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微臣幸不辱命,带……带殿下回京了。”
李世民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没有让他平身。
这位老父亲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辆马车,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甚至还要靠手撑着一旁的石桌才能站稳。
“乾儿……”
“乾儿在里面吗?”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大声一点,就会把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震碎。
许元低着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在调整呼吸,在压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
刚才一路行来,车厢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许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侧过身子,指向身后的马车,声音低沉。
“陛下,殿下就在车上。”
“只是……殿下身体抱恙,恐无法下车行礼。”
李世民的身体再次一颤,跌跌撞撞地朝马车走去。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对于这位征战半生的帝王来说,竟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近了。
更近了。
李世民站在了车辕前。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帷幔垂下,像是一道生与死的界碑,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承乾?”
李世民轻轻唤了一声。
车内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吹过帷幔的轻响。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取了李世民的心脏,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车帘,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布料的瞬间,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是大唐的皇帝,是杀伐果断的天可汗。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看到儿子惨状的父亲。
“承乾……”
“父皇来接你了。”
李世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掀开了车帘!
“哗啦——”
月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无情地灌入了车厢。
下一秒。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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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李承乾自尽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最无法接受的画面,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悲鸣响起。
李世民的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双腿一软,整个人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陛下!”
许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托住了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此时,借着月光,许元也终于看清了车内的景象。
轰!
那一瞬间,许元的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承乾,死了!
这位曾经的大唐储君,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头颅低垂,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他那身素白的衣袍,此刻却已被鲜红的血液浸透,在月光下泛着妖异而刺目的黑光。
那是血。
大量的血。
顺着他的袖口,顺着他的衣摆,汇聚在车厢的木地板上,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泊。
在他的右手边,赫然跌落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
那是他成年礼时,李世民亲手送给他的礼物,寓意着披荆斩棘,守护大唐江山。
而现在,这把匕首,却割断了他左手的手腕。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活路。
这是自杀!
他在看完长安最后一眼,在进入这皇城的那一刻,就选择了自我了断!
“大哥!!”
随后赶来的晋阳公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扑到了车辕上,看着那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当场哭晕了过去。
“不……不……”
李世民死死抓着许元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了许元的肉里,双眼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他不愿相信。
他不肯相信!
“刚才……刚才还好好的……”
“朕听到马蹄声了……朕知道他回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李世民猛地挣脱许元的搀扶,疯了一样扑进车厢,不顾那满地的血污,一把抱住了李承乾早已冰凉僵硬的身体。
入手的触感,瘦骨嶙峋。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轻得像是一把枯柴,咯得李世民心口生疼。
“太医!太医呢!!”
“传太医!都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李世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的寒鸦。
但他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只有那双半睁着的眼睛,虽然早已失去了神采,却依然执拗地望着车窗的方向。
那是太极宫正殿的方向。
许元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也不禁有些发酸。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生死。
但这父子二人之间的悲剧,却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突然。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车厢角落。
那里,有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布帛。
那是李承乾从中衣上撕下来的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写下的。
而且,是用血写的。
许元弯腰,颤抖着手将那块血书捡了起来。
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刺入眼帘。
“儿臣承乾,叩谢父皇隆恩。”
“儿臣不孝,罪孽深重,上负社稷,下愧黎民,更负父皇母后养育之恩。”
“今归长安,得见故土,看一眼这盛世繁华,儿臣心中执念已消,死而无憾。”
“然……儿臣如今身如鬼魅,形同枯槁,脏腑溃烂,已非人样。”
“儿臣自知命不久矣,更知这一身毒血肮脏不堪。”
“父皇乃千古明君,儿臣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若让父皇见了,只会徒增父皇伤心,亦是污了父皇的龙目。”
“儿臣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已无颜面对李家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长安父老。”
“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愿来世,不做帝王家子,只愿常伴父皇膝下,做一牧童农夫,尽未尽之孝道。”
“儿臣……绝笔。”
每一个字,都是血。
每一个字,都是泪。
这不是一封遗书,这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对父亲最深沉、也最绝望的忏悔。
他之所以选择死在车里,死在见面之前。
是因为保留最后的尊严。
是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毒发时的惨状,不想让父亲的记忆里,永远留着他那副被福寿膏折磨得扭曲狰狞的模样。
他想在李世民心里,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陛下……”
许元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双手捧着那封血书,缓缓递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这是……殿下留给您的。”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松开了紧抱着的尸体,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接过了那块布帛。
布帛很轻。
但在李世民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看着。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干涸的血迹上,晕开一片片殷红。
“傻孩子……”
“你个傻孩子啊……”
当看到那句“不想污了父皇龙目”时,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恸,整个人崩溃了。
“朕不嫌弃你啊!”
“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看着长大的儿子啊!”
“不管是人是鬼,你都是朕的乾儿啊!”
“朕只想再听你叫一声父皇……只想再摸摸你的头……”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李世民死死攥着那封血书,将其贴在自己的胸口,仰天长啸,哭声悲凉彻骨,令闻者落泪。
这哭声中,有悔恨,有痛惜,更有对那幕后黑手滔天的恨意。
若是没有红花教,若是没有那该死的福寿膏。
他的儿子,本该是大唐最尊贵的太子,本该有着锦绣前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死在这冰冷的车厢里,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大哥……”
醒转过来的晋阳公主跪在地上,抓着李世民的衣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许元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给这对父子留出了最后的空间。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御花园上空盘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悲剧的太子奏响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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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李世民的怒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李世民的哭声渐渐停歇了。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李承乾的尸体,一动不动,宛如一座苍老的雕塑。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冷了他怀中的身体。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帝王的眼神。
那是被触碰了逆鳞的巨龙,即将降下的雷霆之怒。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替李承乾整理好凌乱的发丝,又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擦去李承乾脸上的血污。
动作细致得就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儿。
“王德。”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但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直守在远处角落里、早已哭成泪人的内侍总管王德,闻言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地:
“老奴……老奴在。”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承乾那张瘦脱相的脸上,淡淡道:
“传召。”
“废太子李承乾,薨。”
“着……以国公之礼治丧,陪葬昭陵。”
王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废太子是有罪之身,按律当贬为庶人,草草安葬。
可陛下竟然要以国公之礼下葬,还要让他陪葬昭陵?
这意味着,在陛下心里,从未真正废过这个儿子!
“怎么?没听清?”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斜,如刀锋般锐利。
“听清了!听清了!”
王德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慢着。”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佝偻,虽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他转过身,面向许元,又像是面向那遥远的西方,面向那高耸入云的吐蕃高原。
“明日早朝,召文武百官上殿。”
“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红花教和吐蕃,对朕的儿子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向朕的儿子,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他猛地一挥衣袖,目光森然:
“乾儿虽然被废,但他身体里流的,依然是朕的血!”
“朕的儿子,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朕的家事!”
“轮不到那群蛮夷番邦来作践!”
“传令兵部、吏部、刑部!”
“彻查大唐境内所有可能跟红花教有关的一切,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王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听完李世民那句透着无尽杀意的吩咐,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知道,这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不仅仅是因为太子薨逝,更是因为陛下那句“彻查”。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这一夜,注定有人要遭劫了。
“老奴……领旨!”
王德颤巍巍地爬起身,躬着身子,跌跌撞撞地退入黑暗之中,去传达这份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旨意。
随着王德的离去,御花园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除了风声,便只有晋阳公主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被月儿和洛夕搀扶着,显得格外凄楚。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许元身上。
“其他人,也都退下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疲惫。
“许元。”
“你留下。”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冷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腹的寒意都吸入肺腑:
“跟朕去御书房。”
“是。”
……
太极宫,御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许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因为走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重。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没让许元关门,就这样任由御书房的大门敞开着,任由外面的冷风时不时地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没有坐到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而是有些颓然地走到一旁的暖塌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威加海内的天可汗,更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精疲力竭的老人。
房内,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眼神复杂。
“三个月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朕在长安,可是没少听你这一路上的消息。”
许元心头一跳,微微垂首。
“微臣行事鲁莽,让陛下操心了。”
“鲁莽?”
李世民突然冷笑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抓起厚厚一摞奏折,重重地摔在了许元脚边。
“啪!”
奏折散落一地,如同雪片般铺开。
“你自己看看!”
李世民指着那些奏折,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亳州!扬州!你小子可是真给朕长脸啊!”
“朕让你去查案,让你去办事,你倒好,直接把那两地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一封封奏折,全是弹劾你的!”
“说你许元目无王法,说你滥杀无辜,说你私自调动兵马,甚至还有说你意图谋反的!”
李世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知道这三个月,朕在朝堂上是怎么过的吗?”
“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天天在早朝上给朕施压,口诛笔伐,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也就是朕!”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也就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是换做别的皇帝!”
“面对这种满朝文武皆欲杀之而后快的局面,早就把你推出去砍了脑袋以平民愤了!谁还能保得住你?”
许元看着满地的奏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江南做得有多过火。
灭门、抄家、断了世家的根基,这是把天捅破的大事。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赌李世民的魄力,赌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襟。
而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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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对吐蕃的态度
许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隆恩,微臣万死难报!”
“微臣在江南行事确实狠辣,但若非如此,不仅查不清红花教的底细,更无法从根源上斩断那些蛀虫对大唐的吸血。”
“微臣……谢陛下回护之恩!”
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元,李世民眼中的厉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起来吧。”
“朕也就是随口发发牢骚,真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其实,你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那也是朕默许的。”
“那些世家大族,盘踞江南多年,把持漕运,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早就成了大唐身上的毒瘤。”
“朕早就想动他们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也没找到把合适的刀。”
“你这把刀,虽然锋利得有些硌手,但好在……快!”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森然:
“朕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真的敢对你动手。”
“当你被围杀,当兕儿遇险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朕当时甚至已经拟好了旨意。”
“若是你和兕儿少了一根汗毛,朕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不管什么江南动荡不动荡。”
“朕会亲率带十万大军南下!”
“哪怕是将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哪怕是血流成河,朕也决心要铲除他们!”
这番话,李世民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许元听得心中一震。
他知道,李世民这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马上皇帝,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好战的血液,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好在……你小子没让我失望,不仅没死,还把事情办得漂亮。”
李世民的话锋一转,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些许,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那几大家族覆灭了,漕运收归了朝廷,这可是给国库添了一大笔进项。”
“更重要的是……”
李世民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折,轻轻抚摸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你在那里推行的‘摊丁入亩’,朕也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看了,他们两人看了一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国之利器’!”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朕听说,这政策在扬州已经初见成效了?”
“那些原本没有土地的流民,如今都有了田种,赋税不仅没少,反而比往年多了五成?”
许元拱手道:
“回陛下,确是如此。”
“摊丁入亩,旨在将丁税并入田赋,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如此一来,世家大族再难隐匿人口,百姓负担减轻,耕作之兴自起。”
“如今只是在长田县一地试行,若是陛下恩准,预计半年之后,便可在江南一带全面推广。”
“待江南稳定,再徐徐图之,推向全国,届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大唐盛世,可期!”
“好!好一个大唐盛世可期!”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没有什么比国富民强更让他兴奋的了。
这或许是今晚,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许元,这功劳,朕给你记下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目光灼灼。
“若是没有你在前面冲锋陷阵,顶着那些世家的压力杀出一条血路,这政策断难推行。”
“你放心,朕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人,待此事大成,朕……”
“陛下。”
许元突然出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李世民的夸奖而变得轻松,反而显得更加凝重。
“微臣不敢居功。”
“这一切,若无陛下在背后撑腰,微臣又怎能如此顺利。”
“只是……”
许元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缓缓道:
“微臣虽然在扬州大开杀戒,抄了他们的家产,抓了他们的人。”
“但是,微臣后来清点人数时发现,这几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家族隐秘渠道和人脉的关键人物,有不少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不是逃了,而是被人接走了。”
“接走?”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大唐境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你的玄甲军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
“难道是其他世家?”
“不是世家。”
许元摇了摇头,吐出了两个字:
“是一支神秘商队。”
“商队?”
李世民一愣。
“确切地说,是一支伪装成西域商队的……吐蕃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李世民听来,却无异于惊雷。
“吐蕃?!”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爆发,震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松赞干布?!”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敢把手伸到朕的扬州来?!”
许元面色凝重,沉声道:
“陛下,这正是微臣要禀报的重中之重。”
“那些人,表面上是往来贸易的胡商,实则全是吐蕃精心培养的细作和死士。”
“他们潜伏在大唐多年,不仅与红花教勾结,更是与这些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次他们出手救走那些世家余孽,目的很明显。”
“他们看中的,是这些世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人脉,是他们手中掌握的大唐地理水文,甚至是……朝中的关系网。”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促:
“陛下,吐蕃狼子野心,早已不仅仅满足于高原苦寒之地。”
“他们之所以现在还不敢大举进犯,之所以还要披着商人的皮囊行事,是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陛下您!”
“怕大唐的玄甲军!怕卫国公李靖!怕英国公李绩!怕这一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名将!”
“但是……”
许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预判:
“陛下,岁月不饶人啊。”
“他们在等。”
“等您老去,等李靖等老将军拿不动刀,等这一代名将凋零。”
“一旦大唐失去了这些定海神针,这头蛰伏在高原上的饿狼,就会立刻露出獠牙,从高原冲下,撕咬大唐的血肉!”
“承乾太子的事,红花教的事,江南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在布局,在下一盘大棋!”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桌案竟被这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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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给他们一点见面礼
“哈哈哈哈……”
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森冷的寒意,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宛如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好!”
“好一个吐蕃!”
“好一个布局!”
“朕一直以为,松赞干布那小子是个聪明人,娶了文成公主,便能安分守己,做朕的藩篱。”
“没成想,朕这还没老呢,他就已经惦记上朕的江山了!”
“甚至……还害死了朕的儿子!”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了挂在那里的巨幅舆图。
他的手指,越过长安,越过陇右,重重地戳在了那片高原之上。
“他们想等朕死?”
“想等卫国公拿不动刀?”
“做梦!”
李世民霍然转身,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被挑衅后的愤怒,更是属于天可汗的无上霸气。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而是一个即将远征的统帅,一头被激怒的巨龙。
“朕的大唐,铁骑踏平了突厥,征服了高昌,连辽东的高句丽、百济,甚至还有倭国,如今也都插上了大唐的旗帜!”
“他一个吐蕃,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说到这,脸上露出几分冷冽之色。
“朕还没死呢!”
“他们既然想玩,那朕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朕就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
“既然他们敢觊觎大唐,那朕就打得他们亡国灭种,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吐蕃而已,真当真老了不成?”
不过,但他眼中的火焰在达到顶峰后,并没有顺势燎原,而是被他压了下来。
这位从马背上打下江山的皇帝,并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愤怒过后,李世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呼……”
一口浊气从李世民口中吐出,他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三圈,他停在了许元面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刚才那种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杀气收敛入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考量。
“朕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发兵,踏平那逻些城,把松赞干布那小子的头颅砍下来祭奠承乾。”
“但朕也是带过兵的人。”
李世民转过身,背着手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在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之间游移。
“吐蕃,不是高句丽,更不是突厥。”
“这些年,朕虽然没怎么搭理他们,但兵部的折子朕都看了。”
“他们吞并了苏毗、羊同,实力大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没开化的蛮夷部落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深深皱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那片高原的轮廓。
“最让朕忌惮的,不是他们的兵马,而是那地方……太高了。”
“往来的商旅都说,到了那里,头痛欲裂,呼吸困难,稍微动弹一下就像是背着百斤巨石奔跑。”
“朕的玄甲军虽然勇冠三军,但若是连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挥刀?”
李世民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你在长田县待了五年,应该对他们很清楚吧?”
“你来说说,若是真要打,这仗,该怎么打?”
“你有什么计策,能破了那‘气疾’之苦,能让朕的大军在那雪域高原上如履平地?”
许元看着眼前这位逐渐恢复理智的千古一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李世民真的因为太子的死而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发兵攻打吐蕃,那才是大唐的灾难。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却语出惊人: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急。”
“不急?”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中的寒光再次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杀子之仇,毁国之恨,你跟朕说不急?”
“陛下息怒。”
许元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微臣的意思是,想要彻底拿下吐蕃,将其纳入大唐版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是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举全国之力,征发五十万大军,填上无数粮草,确实可以打赢。”
“但是……”
许元抬头,直视着李世民:
“大唐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会让刚刚恢复元气的江山,再次动摇根基。”
“现在的吐蕃,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谁碰谁就要掉层皮。”
“哪怕是陛下您,也不行。”
李世民愣住了。
他没想到许元会说得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泼冷水。
按照这小子在江南那种杀伐果断的性子,李世民本以为他会献出什么奇谋妙计,比如奇袭、比如离间,却没想到是个“不行”。
“为什么?”
李世民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朕的大唐铁骑,横扫六合,难道还啃不下这块骨头?”
许元摇了摇头,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在那片高原上画了一个圈。
“陛下,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而现在,这三样东西,大唐一样都不占。”
“哦?”
李世民眯起了眼睛。
“说下去。”
许元深吸一口气,指着那片雪域,语速平缓却有力:
“首先,便是陛下刚才所虑的‘地利’。”
“吐蕃之地,平均海拔在千丈以上,空气稀薄,气候苦寒。”
“我大唐士卒多生于平原,一旦骤然进入高原,十个里面有五个要倒下,剩下的五个,战力也要折损大半。”
“这是天堑,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哪怕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战马,最锋利的陌刀,若是连路都走不稳,又如何杀敌?”
“那些吐蕃人,自幼生长在那里,跑跳如飞,占据地利之便。我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极长,一旦陷入持久战,光是运粮的损耗,就能拖垮国库。”
李世民沉默了。
他戎马半生,自然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
这就像是旱鸭子下水跟鱼打架,哪怕你力气再大,也是有力使不出。
“其次,是‘人和’。”
许元的手指滑向了河西走廊和西域的位置。
“陛下请看,这些年,吐蕃在河西、在西域动作频频,甚至敢跟我大唐争夺安西四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内部极为团结,上下一心,想要走下高原,想要壮大己身。”
“他们就像是一群饿狼,闻到了肉味,正是士气最旺盛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去打他们,那就是在跟一群疯子拼命。”
许元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声音也沉了几分:
“当然,这地利与人和,虽然棘手,但凭着陛下天策上将的威名,凭着大唐雄厚的国力,硬要是打,也不是不能克服。”
“只要用人命去填,总能填出一条路来。”
“但是……”
许元猛地转过身,看着李世民,抛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最致命的,是‘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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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不划算
“现在的吐蕃,有一个人还活着。”
李世民眼神一凝:“你是说……松赞干布?”
“正是。”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松赞干布此人,雄才大略,十三岁继位,平定内乱,统一高原,创制文字,制定律法。”
“他在吐蕃人心中的地位,就如同……”
许元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如同陛下您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地位一样。”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的不屑与愤怒,此刻化作了一种极度的凝重。
英雄惜英雄。
哪怕是敌人,李世民也听懂了许元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松赞干布在吐蕃真的拥有如同自己在大唐一样的威望,那就太可怕了。
那意味着,只要松赞干布振臂一呼,整个吐蕃所有的部落、所有的奴隶、所有的武士,都会为了他去死。
那将是一个铁桶一般的国家。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坐在那个赞普的位置上。”
许元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大唐若是此时进攻,面对的将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万众一心、誓死卫国的民族。”
“为了给太子报仇,为了那所谓的‘面子’,让大唐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的好男儿,去那片高原上送死,去跟一个正如日中天的英雄硬碰硬。”
“陛下。”
“这笔买卖,不划算。”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偶尔拍打着窗棂。
李世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舆图,眼神变幻莫测。
从愤怒,到不甘,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
许元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那团复仇的怒火,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政治家。
他知道,许元是对的。
如果换做是他,有人敢在他李世民活着的时候进攻大唐,他一定会让对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而那个松赞干布,显然也是这样的人物。
“呼……”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了软塌上。
那种如山如岳的压力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你说得对。”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他在吐蕃真有如此威望,那确实……不好打。”
“朕虽然自负,但也不想拿大唐儿郎的性命去赌气。”
他抬起头,看着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
“既然现在不能打,那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打?”
“难不成要朕一直忍着这口气?”
“要朕眼睁睁看着那帮害死承乾的凶手,在高原上逍遥法外?”
许元微微一笑,眼中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陛下放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李世民追问。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等松赞干布死。”
“或者是……等他不再能完全掌控局面的那一刻。”
李世民一愣。
“什么意思?”
许元走到李世民身侧,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一个即将实现的预言:
“陛下,松赞干布虽然英明神武,但他也有隐患。”
“吐蕃的权力结构,并非铁板一块。”
“在他的手下,有一个家族,势力正在飞速膨胀,那就是噶尔家族。”
“大相禄东赞,也就是那个当年能言善辩、从长安求娶文成公主的噶尔·东赞域松,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人杰。”
“尤其是那个叫噶尔·钦陵赞卓的,军事才能绝不在我大唐年轻一代将领之下。”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对禄东赞有印象,那确实是个极其聪明狡猾的人物。
“功高震主,权臣当道。”
许元冷冷地吐出这八个字。
“松赞干布活着,还能压得住他们。”
“但松赞干布若是死了呢?他留下的那个年幼的继承人,能压得住如狼似虎的噶尔家族吗?”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是玩政治的祖宗,这种戏码,他太熟悉了。
“你是说……”
李世民身体前倾,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噶尔家族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们毕竟不是王族,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他们掌控了吐蕃大权,为了压制国内反对的声音,为了转移内部矛盾,他们一定会做什么?”
李世民脱口而出:
“发动战争!”
“对!”
许元一拍手掌,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会急于通过对外的战争胜利,来树立威信,来消化内部的矛盾。”
“那个时候,吐蕃虽然看似凶猛,实则内部已经离心离德。”
“王族恨权臣,百姓厌战乱。”
“那才是大唐出手的最好时机!”
许元心中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历史上,大唐与吐蕃的百年拉锯战中,真正让大唐吃大亏的,正是那个由噶尔家族掌权的时期。
大非川之战,名将薛仁贵并非输在战术上,而是输在副将郭待封不听号令,导致粮草被断,最后才不得不面对论钦陵的四十万大军,饮恨高原。
那一战,是大唐的痛,也直接导致了大唐对吐蕃从压制转为防御。
但这一世,许元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这种悲剧重演。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时机,更是要为那个时机做好万全的准备。
让那个本该成为大唐噩梦的噶尔家族,成为葬送吐蕃的掘墓人!
“只要他们急了,只要他们为了转移矛盾而轻率出兵。”
许元看着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时候,他们就会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敢离开高原,敢到平地上来跟我大唐决战。”
“只要我们准备充分,不再重蹈覆辙……”
“届时,陛下只需派遣一员上将,备足粮草,稳扎稳打。”
“定能一战而定乾坤!”
李世民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已经在推演许元所描绘的那种局面。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大笑。
“好!”
“好一个攻心之策!”
“看来你小子不仅会查案,这兵法谋略,也颇有几分朕当年的风采!”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那种颓丧和愤怒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时的耐心与兴奋。
“朕明白了。”
“这笔账,朕先给他们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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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婚期提上日程
随后。
李世民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机隐现,却不再是那种失去理智的狂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足以致命的冷静。
“到时候,朕会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雷霆之怒!”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李世民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位大唐的主宰者在听完许元的谋划后,眼中的杀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角,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平复心绪。
“这件事就这样吧,便依你所言,暂且记下。”
“大唐这柄利剑,先藏在鞘中,养精蓄锐,等待那个出鞘见血的时机。”
许元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看着下方这个年轻人,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从岭南的一路追杀,到回京后的种种变故,这个年轻人做得已经够好了。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李世民身子向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了。”
“你这一趟岭南之行,虽然凶险,但也算是立了大功。如今既然回来了,有些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许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世民指的是什么,心头微微一热。
“兕儿那丫头,十六岁了。”
提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李世民眼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语气中满是感慨:
“这十六年来,她是朕掌心的宝,朕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都觉得不够。如今要把她交到你手里,朕这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豪气顿生:
“不过,既然要嫁,那就要嫁得风风光光!”
“朕要给你和兕儿准备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朕要让全长安、全大唐,甚至连那些还没开化的蛮夷都知道,大唐的晋阳公主,嫁给了大唐的麒麟子!”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这场即将到来的喜事,来冲刷掉太极宫中弥漫的丧子之痛和沉闷气息。
“礼部那边,朕会让他们用最高规格去办。”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差!”
“许元,你给朕听好了,到时候你若是敢有一点让兕儿受委屈,朕扒了你的皮!”
虽然是威胁的话,但听在耳中却并无冷意。
许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一拜,这一拜,不仅仅是臣子对君王,更是女婿对岳父:
“陛下放心。”
“微臣定不负兕儿,不负陛下。”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
“行了,天色不早了,宫门都要下钥了。你也累了这么多天,回去歇着吧。”
“至于兕儿……”
李世民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轻叹道:
“承乾的事,对她打击很大。这几天,就让她留在宫里,陪陪朕,也顺便把婚前的规矩守一守。”
“去吧。”
“微臣告退。”
许元缓缓退出御书房。
……
许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屋内温暖如春。
洛夕和高璇并没有睡。
她们坐在外间的软塌上,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却谁都没有动。两双美眸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自从许元被急召入宫,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一股寒气随着开门涌入,紧接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许郎/许元!”
“你回来了!”
两女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
洛夕有些埋怨地说道,眼中却满是关切:“我和璇玑妹妹都担心死了,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许元看着眼前这两张如花似玉的脸庞,心中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反手握住两女柔若无骨的小手,拉着她们坐回榻上,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陛下留我在御书房议事,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洛夕给许元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目光在许元身后扫了一圈,秀眉微微蹙起:
“夫君,公主殿下呢?”
“兕儿妹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高璇也是一脸疑惑。
“是啊,马上就是端午了,按照咱们之前的商量,不是该接她回来准备大婚的事宜吗?”
许元捧着热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兕儿留在了宫里。”
“这几天,她怕是都回不来了。”
敏锐的洛夕立刻察觉到了许元语气中的不对劲,她放下手中的托盘,轻声问道:
“许郎,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许元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仿佛这样能压下心头的沉重。
“李承乾……自尽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屋内炸响。
洛夕的手一抖,差点碰翻了茶壶。
高璇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承乾……死了?”
“怎么会?之前不是还……”
她们白天的时候还一起抵达长安呢,甚至还一起进了城,怎么突然就……
“也许是……他无颜面对陛下吧。”
许元的声音有些低沉,将李承乾自尽在马车内以及后面的一些事情挑着能说的,大概讲了一遍。
听完许元的讲述,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洛夕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生在帝王家,却又遭受了这种波折,他也是个苦命人啊。”
高璇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想起了晋阳公主。
“那兕儿妹妹该多伤心啊……”
“她从小就和太子哥哥亲,如今太子没了,她一个人在宫里,还没有你陪着……想想我都觉得心疼。”
许元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两女的肩膀。
“所以,陛下让她留在宫里,一来是为了处理李承乾的事儿,二来也是为了让她在出嫁前多陪陪陛下。”
“毕竟,这皇宫里,一下子冷清了太多。”
“等大婚那天,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出来,以后,咱们好好对她,别让她再受委屈。”
两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郎放心,以后兕儿妹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谁敢欺负她,我高璇第一个不答应!”
洛夕挥了挥小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高璇也是柔声道: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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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家里人
气氛虽然还有些压抑,但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许元不想让这种悲伤的情绪一直笼罩着家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这一路奔波,我是真的累了。”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一手一个,直接揽住了洛夕和高璇纤细的腰肢,在那柔软的触感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位娘子,夜深了,咱们……就寝吧?”
“今晚天冷,正好咱们三个人挤一挤,暖和。”
高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她虽然跟许元很长时间了,但一直都没有到那一步呢。
感受到许元掌心的温度和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她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从许元怀里挣脱出来。
“谁……谁要跟你挤一挤!”
“流氓!”
高璇啐了一口,捂着发烫的脸颊,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像是在逃命。
“哎?璇儿,你跑什么!”
许元还没来得及去追,就感觉腰间的一块软肉被人轻轻拧住了。
转过头,正对上洛夕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里面带着几分羞恼,还有几分妩媚的白眼。
“夫君,这还没大婚呢,你就想坏了规矩?”
洛夕轻轻推开许元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娇嗔:
“旋即妹妹还没进门,咱们可不能乱来。”
“再说了,今晚……我要去陪璇儿妹妹睡,她说她怕黑。”
说完,洛夕也不给许元反驳的机会,身姿摇曳地朝着门口走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给了许元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夫君,你自己早点歇息吧。”
砰!
房门被无情地关上。
许元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脸的懵逼。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几分凄凉。
“不是……”
“都要结婚了,怎么还不能睡一起啊?”
“这也太封建了吧!”
许元悲愤地仰天长叹,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灰溜溜地钻进了冰冷的被窝。
……
次日。
日上三竿。
许元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有些刺眼,他才悠悠转醒。
自从去了岭南,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是在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神经时刻紧绷着。
如今回到了长安,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刚走出房门,就看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洛夕和高璇正坐在一起说着体己话,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热腾腾的米粥。
看到许元出来,两女立刻停止了交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许郎醒了?”
“快来吃点东西,这粥熬了一个时辰,最是养胃。”
许元也不客气,坐下来稀里哗啦地喝了两大碗粥,又吃了几块点心,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他擦了擦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两女,忽然开口道:
“洛夕,璇儿,别忙了。”
“去书房,帮我研墨。”
两女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们知道,许元这时候要动笔,肯定是有正事。
书房内,檀香袅袅。
洛夕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轻轻地研磨着墨锭。墨香在空气中散开,让人心神宁静。高璇则是在一旁铺好了宣纸,又细心地选了一支狼毫笔递给许元。
许元接过笔,饱蘸浓墨,却并没有急着落笔。
他看着窗外长田县的方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许郎,是要写给谁?”
洛夕轻声问道。
“给家里人。”
许元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个穿越者,是个无根的浮萍。
但在长田县的那五年,他并不是孤独的。
那里有为了支持他改革而不惜变卖祖产的县丞方云世。
有那个脾气火爆却对他忠心耿耿的县尉周元。
还有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却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愿意相信他的父老乡亲。
他们,就是他在大唐的根。
如今他要大婚了,这种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如果没有这些“家人”在场,那这场婚礼哪怕再盛大,也是残缺的。
“长田县虽然地处偏远,又临近前线,但我昨晚跟陛下分析过了,吐蕃暂时不敢动。”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所以我打算,把老方、老周,还有一些长辈们,都接过来。”
“让他们也来看看这长安城的繁华,喝一杯我的喜酒。”
随着许元的讲述,洛夕和高璇的眼中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她们虽然没去过长田县,但从许元平日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那里的人对许元有着怎样的情义。
“夫君做得对。”
洛夕一边研墨,一边柔声道:“大婚之日,高堂之上虽然没有……但有这些长辈在,也是一样的。”
“我和璇儿这就去安排人手,把府里最好的客房都腾出来,再多备些长安的特产,绝不能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许元笑了笑,手中笔锋不停。
信纸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流淌而出。
方云世,那个总是愁眉苦脸怕没钱的老头。
周元,那个喝醉了就喜欢吹牛的莽汉。
还有张大娘、李老头……
写着写着,许元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封信送到长田县县衙的时候,那个抠门的方云世会怎么激动地跳起来,然后一边骂着“败家子又要花钱请客”,一边乐呵呵地去收拾行李。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温馨。
一封信写完,洋洋洒洒数百言。
许元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然后郑重地折叠起来,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许元朝着门外喝了一声。
一名身穿劲装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人!”
许元将信递给他,神色严肃。
“八百里加急!”
“把这封信送到凉州长田县,亲手交给县丞方云世。”
“告诉他,这是我的亲笔信,让他务必带着信上提到的人,在端午之前赶到长安!”
“路上的一切花销,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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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婚礼前的准备
那名侍卫领命离开后。
洛夕望着侍卫离去的方向,美眸中流露出一丝向往,轻声道:
“夫君,听你方才信中提及长田县的种种,那虽然是个苦寒之地,却似乎充满了人情味。那些乡亲,那个方县丞,还有那位周县尉,听起来都是极好的人。”
高璇也在一旁点头,小脸上满是憧憬:
“是啊,能让许郎你这般惦念的地方,一定有它的独到之处。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们也想去看看。”
“看看你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看看那些在你微末之时,给过你帮助的人。”
看着两女真挚的眼神,许元心中一暖。
在这个时代,高门大户的女子大多嫌贫爱富,或是受不了边塞的艰苦。但洛夕和高璇不同,她们懂他,也愿意去了解他的过去。
许元伸出手,分别握住两人的柔荑,笑道:
“好。”
“等这次大婚过后,若是朝中无事,我便向陛下告个假,带你们回一趟凉州,回一趟长田县。”
“到时候,带你们去吃那里的羊肉汤,虽然粗糙了些,但在大雪天喝上一碗,那是神仙都不换的滋味。”
两女闻言,眼中的期待之色更浓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许元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他一把拉起两人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现在,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洛夕和高璇被他拉得一踉跄,只能小步跟上,一脸茫然:
“许郎,这是要去哪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去用午膳吗?”
许元头也不回,大步流星:
“吃什么饭,去街上吃!”
“大婚在即,咱们府里虽然不缺银子,但很多东西都还没置办呢。陛下那边虽然说了会让礼部操办,但那是给外人看的排场。”
“咱们自己过日子用的东西,尤其是给你们准备的嫁妆和私人物件,当然得咱们自己去挑!”
“怎么,不想去?”
听到是为了大婚做准备,两女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
羞涩归羞涩,但那份即将为人妇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挣脱许元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听夫君的便是。”
……
长安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许元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让几名精干的侍卫换了便装,远远地吊在后面,自己则是一左一右牵着两位佳人,信步闲游。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明媚,洒在朱雀大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看着眼前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许元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
自从两年前穿越而来,他就像是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先是在大理寺为了破案焦头烂额,还没喘口气,又被调去了军器监搞火药、弄马蹄铁。
紧接着又是钦天监……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去年更是一整年都在外面飘着。
跟随李世民征战辽东,在大雪纷飞的战场上与高句丽人厮杀;后来又渡海去了那个还没开化的倭国,杀得那帮矮子人头滚滚。
这一路走来,腥风血雨,权谋算计,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夫君,你怎么了?”
察觉到许元脚步慢了下来,洛夕侧过头,关切地问道。
许元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座当今世界上最繁华、最宏伟的都市,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来这长安城也有两年了。”
“这两年里,虽然一直在这城中打转,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可真要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地逛一逛这长安城。”
“以前要么是在去衙门的路上,要么就是在去皇宫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案子、政务、打仗。”
“这万国来朝的盛世繁华,我竟是没来得及细看。”
高璇闻言,有些心疼地看着许元:
“许郎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是大英雄。”
“不过以后就好了,以后我们天天陪你逛。”
许元哈哈一笑,伸手刮了一下高璇的鼻子: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喊脚疼。”
三人继续前行。
长安城的繁华确实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胡姬酒肆中传来充满异域风情的琴声,街边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在大声兜售着香料和宝石。
走着走着,许元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现在离端午节还有些日子,按理说,城里的气氛虽然热闹,但不至于如此喜庆。
只见前方的几条主干道旁,不少店铺和人家都已经开始挂起了红灯笼。
那鲜红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连路边的树梢上都系上了红绸带,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甚至连一些官府的衙门门口,都张贴了喜字。
“奇怪……”
许元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满大街都在挂红灯笼?”
“难道最近有什么节日是我忘了吗?”
洛夕和高璇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她们这几日一直担心许元的安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外面的消息。
许元心中好奇,随手拉住路边一个正在往自家店铺门口挂灯笼的中年男子。
“这位老哥,借问一声。”
“这满大街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大喜事吗?端午节还没到吧?”
那中年男子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啊?”
“刚来长安的吧?不然怎么连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
许元一愣,笑道:
“前段时间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确实有些孤陋寡闻了。”
那男子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随即脸上堆满了自豪和兴奋的笑容,指了指头顶的大红灯笼,大嗓门嚷嚷道:
“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咱们大唐的冠军侯,也就是那位麒麟子许元许大人,马上就要大婚了!”
“听说这次陛下把晋阳公主殿下许配给了他,那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啊!”
“而且啊,这位许大人不仅娶公主,还要同时迎娶两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也就是他的红颜知己。”
“陛下说了,冠军侯劳苦功高,平辽东、灭倭国,扬我国威,这次大婚要举国同庆,普天同乐!”
“这不,京兆府那边一大早就传下话来,让咱们把这喜庆劲儿都给摆出来,要让整个长安城都红红火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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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李世民的恩宠
说到这里,那男子还一脸神秘地凑近了几分:
“我还听说啊,陛下为了这场婚礼,把内库都打开了,说是要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典!”
“咱们老百姓虽然没资格去喝喜酒,但这沾沾喜气也是好的,听说到时候还会全城撒喜糖呢!”
许元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随风飘荡的红灯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知道李世民昨晚说要“风光大办”,但他以为也就是在宫里和礼部的规制上提高一些规格。
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玩真的。
这是要让全城的百姓都参与进来啊!
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对许元的恩宠,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刚刚经历过太子丧事的长安城,冲一冲晦气。
“行了,公子您忙着,我还得去挂那边那个。”
那男子见许元发愣,也没多想,摆摆手便转身继续忙活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好。
待那人走远,身边的洛夕和高璇终于忍不住了。
“噗嗤——”
洛夕掩嘴轻笑,眉眼弯弯,看向许元的眼神中满是戏谑:
“夫君,刚才出门前是谁说的来着?”
“说在这长安城里,谁都认识你这张脸?”
“怎么刚才那位大哥把你当成了外乡人,还在你面前夸你呢?”
高璇也是笑得花枝乱颤,挽着许元的胳膊,调皮地眨了眨眼:
“就是就是。”
“许元,看来你的名气也没你吹嘘的那么大嘛。”
“人家都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那位‘麒麟子’呢!”
许元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脸打得,啪啪响。
不过这种尴尬很快就被心中的暖意所取代。
“咳咳……那是因为本侯平日里低调,不喜张扬。”
许元强行挽尊,随即看着满街的红色,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陛下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份恩情,有点重啊。”
洛夕收敛了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陛下看重夫君,那是夫君用命拼出来的。”
“而且,这对我和璇儿妹妹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
“毕竟,能让陛下下旨全城庆贺的婚事,除了当年陛下自己登基,怕是再也没有过了。”
许元点了点头,将两女搂紧了几分。
“走吧!”
“既然老李都这么给面子了,咱们也不能小家子气。”
“今日这条街,看上什么尽管拿,夫君我买单!”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长安城的商贩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豪客”。
许元带着两女,就像是蝗虫过境一般,开启了扫货模式。
“这个胭脂,要最好的,包起来!”
“这套首饰,那套头面,都要了!”
“这几匹蜀锦,颜色不错,正好给府里的丫鬟们做新衣裳,买了!”
“还有这个……”
身后的几名侍卫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甚至不得不临时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许元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在岭南和倭国搜刮……咳咳,缴获了不少好东西,再加上李世民的赏赐,现在的许府,那可是富得流油。
最后,三人停在了一家名为“云锦布庄”的店铺前。
这是长安城最大的布庄之一,里面的布料都是从江南和蜀地运来的贡品级好货,另外,还有一些中原不常见的布匹。
这自然就是许元麾下的店铺,掌柜的杜远,也不知道此时在不在店里。
不过,许元并未亮明身份,悄悄朝着两个准备朝自己打招呼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装作不认识自己便好。
那两个伙计当即照办,没有跟许元打招呼,而是热情的招呼起洛夕和高璇来。
“几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本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苏绣和云锦,都是顶级的料子,用来做婚服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洛夕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女人对于漂亮的衣服,天生就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婚服。
她拉着高璇走进店内,在一排排华丽的布料前流连忘返,手抚摸着那些丝滑的绸缎,眼中满是喜爱。
“夫君,这匹正红色的云锦真漂亮,上面的暗纹还是凤凰呢。”
“若是用来做嫁衣,一定极美。”
洛夕回头看向许元,眼中带着几分征询:
“要不,就在这里订几套婚服吧?”
“这家的手艺在长安城是有名的,离端午还有些日子,应该赶得及。”
高璇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许元,我也觉得这里的料子不错,比咱们府里库存的那些还要好些。”
掌柜的一听,立刻凑上来推销:
“这位夫人真是好眼力!”
“咱们店里的裁缝那可是宫里出来的手艺,若是现在量体裁衣,保证在端午大婚前能做出来最时兴的样式!”
“咱们这儿有名为‘凤冠霞帔’的经典款,还有最近京城贵妇们喜欢的‘百鸟朝凤’款……”
正当掌柜的口若悬河,洛夕和高璇也有些意动的时候。
“不必了。”
一道声音淡淡地打断了掌柜的热情。
许元走上前,目光在那几匹布料上扫了一眼,虽然承认料子确实不错,但对于那些所谓的“时兴样式”,却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把这几匹最好的料子包起来,送到许府。”
“至于做衣服……”
许元转过身,看着两女有些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神秘的弧度:
“外面的裁缝,做不出我要的那种感觉。”
“那些样式太俗气了,千篇一律,配不上我的娘子。”
洛夕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太俗气?”
“可是这些已经是长安城最好的样式了啊……”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长安城最好的,不代表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这次大婚,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婚服,我亲自来设计!”
“你?”
洛夕和高璇同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们知道许元会断案,会造火药,会打仗,甚至还会写诗。
可从来没听说过,他还会做衣服啊!
“怎么?不信?”
许元挑了挑眉,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后世那些融合了古典与现代审美的绝美婚纱,以及经过改良后更加显露身段、更加雍容华贵的凤冠霞帔。
大唐的婚服虽然庄重,但多以宽大为主,掩盖了女子的曲线美。
他要设计的,是那种既能体现大唐盛世的威仪,又能展现出女性柔美身姿的绝世婚服。
到时候,定要惊艳这满城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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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亲力亲为
“并非不信,只是……”
高璇咬了咬嘴唇,有些迟疑:
“君子远庖厨,这针线女红之事,毕竟是……”
“那是腐儒的规矩,在我许元这里,没有这一套。”
许元霸气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高璇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我要让你们在大婚那天,成为全天下最让人羡慕的新娘子。”
“这嫁衣,必须独一无二!”
“不仅仅是你们,还有兕儿的那一套,我也包了!”
看着许元那笃定而深情的眼神,两女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和期待。
亲自设计婚服……
这世间的男子,有几人能为妻子做到这一步?
洛夕眼波流转,嘴角含笑,柔声道:
“既然夫君有此雅兴,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若是做得不好看,到时候妾身可不依。”
“放心!”
许元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
“到时候若是不能惊艳全场,我许元两个字倒过来写!”
“掌柜的,结账!”
“这几匹,那几匹,还有那个,全都送到宣平坊许府!”
……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宣平坊的青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到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许府门口时,许元觉得自己这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尤其是两个膝盖,酸软得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急行军。
“呼……”
许元毫无形象地靠在软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里拿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只觉得一阵眼晕。
“这也太累人了。”
他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清单上才刚刚勾划掉不到一半的项目,不仅有些头大。
虽然说,以他如今这冠军侯的身份,只需将这清单往账房手里一拍,或者吩咐管家杜远一声,甚至哪怕是随口跟手下提一句!
不出半日,这上面的东西就会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连个线头都不会错。
何必非要这般亲力亲为,像个刚进城的土财主一样,一家一家铺子去逛,一件一件东西去挑?
“夫君,若是累了,剩下的便交给下人去办吧。”
洛夕此时也有些乏了,但见许元这般模样,心疼地坐到他身侧,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替他按揉着太阳穴,柔声道:
“我和璇儿妹妹虽然也想亲自挑,但若是累坏了夫君的身子,那可就是罪过了。”
高璇正指挥着侍卫将今日买回来的大包小包搬进府里,听见这话,也回头劝道:
“是啊许元,咱们今日买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那些,多是些陈设器皿,让下人们照着规制买便是。”
许元闭着眼,享受着洛夕温柔的按摩,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儿:
“这是咱们的大婚,一辈子就这一回。”
“若是全都假手于人,虽然省事了,却也少了那份心意和滋味。”
“这就跟吃饭一样,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这婚礼的一砖一瓦、一绸一缎,都得咱们自己经手,将来回忆起来,才有嚼头。”
说着,他伸手握住洛夕的手,又看向高璇,咧嘴一笑:
“况且,能陪着两位夫人逛街,本侯乐意之至,这点累算什么?就算腿跑断了,明日咱们还得接着逛!”
两女闻言,心中既是甜蜜又是感动,眼波流转间,尽是似水的柔情。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的百姓们便见到了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冠军侯,彻底化身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购物狂”。
城东的木器行,城西的玉器店,还有那专卖西域奇珍的胡商坊市,到处都能看到许元带着两位绝色佳人穿梭的身影。
从大婚要用的红烛喜字,到府里新添置的紫檀桌椅;从赏赐给下人的喜钱红包,到后院池塘里要放养的锦鲤。
事无巨细,许元都要亲自过目。
整个许府,也在这几日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清幽雅致的府邸,如今到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连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都被系上了硕大的红花,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热闹劲儿。
……
第五日,清晨。
许元正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毫无架子地站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工匠重新粉刷正厅的廊柱。
“那个谁,老张,这漆色不对,太暗了!”
“我要的是那种正宫红,要亮堂,要喜庆!再去调一调!”
正喊得起劲,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听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许元眉头一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身看向门口:
“谁啊?这时候来添乱?”
话音未落,就见一队身穿明光铠的东宫侍卫鱼贯而入,而在众星捧月之中走出来的,竟然是一身常服的当朝太子——李治。
“老师!”
李治一进门,看见许元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顿时乐了,在那张还有些稚嫩却已显露威仪的脸上,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子殿下?”
许元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有些诧异地走上前去:
“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你不应该在东宫读书,或者在钦天监盯着吗?”
“快别提了!”
李治摆了摆手,一脸的苦大仇深,几步蹿到许元面前,压低了声音吐槽道:
“钦天监这段时间在搞研究,可是我又不太懂那些什么你说的科学,我都快被他们念叨疯了!”
说着,李治看了一眼四周忙碌的景象,眼中瞬间放出光来。
“还是老师这儿好,热闹!有人气儿!”
“我可是特意跟父皇求的情,说老师这儿大婚人手不够,我这个做学生的,理应来帮忙一下。”
“父皇见我这几日确实辛苦,这才开了金口,放了我两天假。”
“老师,你可千万别赶我走啊!”
看着堂堂大唐储君,此刻却像个逃学的孩子一样,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许元也是哭笑不得。
“行行行,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你便留下吧。”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指了指旁边那一堆刚运来的红木家具:
“正好缺人手,既然来了,就别在那杵着了。”
“去,带着你的人,把那几张八仙桌搬到偏厅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指使当朝太子干粗活,恐怕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李治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领了什么美差一样,兴奋地应了一声:
“得令!”
随后,他转身对着那一帮目瞪口呆的东宫侍卫和太监挥手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冠军侯的话吗?都给孤动起来!搬桌子!刷漆!挂灯笼!”
说着,这位大唐太子竟然真的冲了过去,和几个侍卫一起抬起一张沉重的红木桌子,吭哧吭哧地往偏厅搬去,一边搬还一边大声吆喝着号子,那劲头,比许府的长工还要足。
许元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皇家,终究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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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长田县来人
许府内热火朝天,一片喜庆祥和。
然而,就在李治带着人帮许元翻修府邸的时候,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乃至整个大唐的官场,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震动了。
太极宫内,钟声沉闷。
李世民昭告天下:大唐废太子、恒山王李承乾,于黔州因病暴毙,实则是被奸人所害,误服毒酒而亡。
陛下感念父子之情,痛心疾首,特追封李承乾为“国公”,许其归葬长安,陪葬昭陵。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虽然旨意上说是“奸人所害”,但有人已经传了出来,李承乾,是被红花教的人害死的,而红花教的背后,则是吐蕃人。
朝廷并没有阻止这种言论的传播,这也导致,民间有很大一部分人,对吐蕃的行为感到愤怒。
而李承乾,这位曾经掀起谋反的前太子,也随着他的死,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许府的翻修和布置已经接近尾声,整个府邸焕然一新,处处雕梁画栋,红绸漫卷,只等着端午那场盛世大婚的到来了。
这一日正午,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
许元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把手,指挥着几个家丁将几箱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陈酿摆放整齐。
“轻点放!这可是为了大婚准备的三十年陈酿,碎一坛我心疼半年!”
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又熟悉的喊声:
“大人!大人!”
那声音粗犷中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许元正在搬坛子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在那偏远的凉州,在那苦寒的长田县,在那无数个风雪交加的日夜里,正是这声音的主人,陪着他一起喝羊肉汤,一起斗大族,一起守城门。
许元顾不得拍去手上的灰尘,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
刚一出影壁,就见个身材魁梧、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正站在大门外,两人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正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和长田县县尉的周元!
“大人!”
见到许元出来,两人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是对这位曾经带着他们走出泥潭的长官发自肺腑的敬重。
两人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就要当街行跪拜大礼:
“下官长田县方云世(周元),参见大……”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许元几步冲上前,双手用力,一边一个,硬生生将两人的胳膊托住,没让他们跪下去。
“咱们兄弟之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许元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地在两人肩膀上捶了一拳:
“老方,老周!你们可算来了!”
“这一路没少吃苦吧?”
方云世是个读书人出身,此刻也不禁有些哽咽,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绽放出憨厚的笑容:
“不苦!比起大人您在外面打的大仗,咱们赶这点路算个球!”
周元更是个直肠子,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是!一听说大人要大婚,还要娶公主,咱们兄弟几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这一路上马都跑死了两匹,总算是没误了大人的吉时!”
“好!好兄弟!”
许元哈哈大笑,心中那份因大婚临近而产生的紧张感,在见到这两个老兄弟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但在许元心里,这两个人,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早的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寒暄了几句,方云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眨了眨眼道:
“大人,您光顾着看我们俩了,就不想知道我们这回给您带了什么‘贺礼’?”
许元一愣,看着两人两手空空的样子,有些疑惑:
“贺礼?你们人来了就是最大的贺礼,还需要带什么东西?莫不是带了长田县的羊肉?”
周元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羊肉那是肯定有的,不过那都在后面的车队里。但真正的贺礼,可不是死物。”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拉着许元,往门外走去:
“大人您自己看!”
许元被两人拉着走出大门,来到宽阔的街道上。
这一看,他彻底怔住了。
只见许府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十来辆大马车。那马车虽然看着有些破旧,车轮上还沾满了泥浆,但每一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随着方云世一声招呼:
“乡亲们!都下来吧!咱们到了!见到许大人了!”
那些马车的帘子,一只接一只地被掀开了。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却精神矍铄的老丈;
有虽然衣着朴素、但脸上洋溢着淳朴笑容的中年妇人;
有抱着孩子、一脸羞涩的年轻女子;
还有几个手里还攥着烟袋锅子的老汉……
足足五六十号人!
这些人刚一下车,目光就在人群中搜寻,待看到那个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短打、满身灰尘的年轻人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没有长安城里那些繁琐的规矩,也没有见到侯爷时的诚惶诚恐。
那是一种见到自家出息了的后生时的亲切和热络。
“许大人!真的是许大人啊!”
“哎呦,许后生!老婆子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呢!”
“大人!您瘦了啊!是不是长安城的饭菜不养人啊?”
“二丫!快!快给许大人磕头,当初要不是许大人断案如神,咱们娘俩早就没命了!”
“许兄弟!俺给你带了自家晒的蘑菇干,知道你好这一口!”
瞬间,嘈杂而又温暖的乡音,如潮水般涌来,将许元紧紧包围。
许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拄拐杖的,是当年他在县衙门口施粥时,一定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的王大爷;
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妇,是他刚上任时,从恶霸手里救下来的卖唱女;
那个提着蘑菇干的汉子,是他曾经手把手教怎么种新式庄稼的李老三……
这些人,都是他在长田县那五年里,一点一滴护下来的百姓,也是在他最微末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家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方云世和周元竟然不远千里,把这些根本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给带到了长安,带到了他的大婚现场。
这是把他许元真正放在了心尖上,才懂他想要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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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长田县的乡亲们
许元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什么黄金万两,什么奇珍异宝,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几车满身尘土的乡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大步走下台阶,不顾仪态地冲进了人群中,一把握住那位王大爷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抖:
“王大爷!李三叔!张大婶……”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啊!”
王大爷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颤巍巍地拍着许元的手背:
“大人大婚,这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长田县的老少爷们儿要是都不来捧个场,那还是人吗?”
“咱们就是想来看看,咱们的许青天,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仙女媳妇儿!”
“对!咱们来喝喜酒了!”
众人纷纷起哄,笑声、问候声响彻了整个宣平坊。
许元在人群中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许元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视线忽然变得模糊,那不是被风沙迷了眼,而是心底涌起的一股酸涩热流,直冲眼眶。
刚才只顾着看脸,这会儿定睛细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却略显残缺的身躯,如重锤般敲击着他的胸口。
那位笑得缺了门牙的老卒,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风轻轻晃荡。
那是老张头。
六年前,西域流寇夜袭长田县粮仓。
老张头一把朴刀守在仓门口,硬是用一只左手换了对方三个马匪的脑袋,血流干了都不肯退半步,若非自己带兵赶到,他这条命就交代在粮堆上了。
旁边那个拄着柳木拐杖,此时正费力想要站直身子的汉子,是曾经斥候队的老陈。
那条腿,是为了掩护许元撤退,被突厥人的狼牙箭生生射穿了膝盖骨,自此再也骑不得烈马,只能在县衙后院帮忙喂喂马草。
还有那个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刀疤的……
那个只有半只耳朵的……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乡野村夫?
这分明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当年长田县穷困潦倒,四面漏风,西有流寇,北有突厥打草谷的骑兵。正是眼前这些残缺的身躯,跟着许元在荒漠里喝风咽沙,在雪夜里在此埋伏厮杀。
是他们用血肉之躯,铸成了长田县的第一道城墙!
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商贾云集的长田,更没有如今站在长安城里风光无限的冠军侯许元!
“你们……”
许元的声音有些更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那个空荡荡的袖管上,也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捏了捏老张头仅剩的右肩。
老张头被捏得生疼,却咧嘴笑得更欢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自豪:
“大人,别看了,早就长好了!俺虽然少只手,但这杯喜酒,俺还能端得稳!”
“就是!”
旁边拄拐的老陈也扯着嗓子喊道,尽量让自己站得像个标枪一样挺拔:
“大人,咱们虽然残了,但心没残!听说有人要动咱们长田县的主心骨,老子这拐杖也能敲碎几个软蛋的脑壳!”
这一声吼,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与豪迈。
周围的其他人听得动容,就连一直站在许元身后的方云世和周元,此刻也是眼眶发红,偏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脸。
而在这些老兵身后,那些原本有些拘谨的乡亲们,见许元这般真情流露,原本那点对高门大户的敬畏瞬间烟消云散。
这还是那个许大人!
还是那个蹲在田埂上跟他们抢烤红薯吃的许县令!
“许大人啊!”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挤上前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许元:
“您这两年没个音信,俺们都以为您在长安当了大官,把俺们这些穷乡亲给忘了呢!”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精壮的汉子也凑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假装的埋怨:
“前段时间听说您要大婚,还要娶公主,村口老李头就说,完了完了,许大人这回肯定看不上咱们这群泥腿子了,那请柬肯定发不到长田县去。”
“放屁!”
许元猛地转头,笑骂了一句,抬腿虚踢了那汉子一脚:
“老李头那是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我许元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
“别说是娶公主,就是娶玉皇大帝的闺女,少了你们这帮老少爷们儿,这婚我也结不踏实!”
说着,他指了指那汉子:
“还有你,栓子,去年你娶媳妇,我可是连夜骑马跑了三十里赶回去喝的喜酒,还给你随了十两银子!怎么着,现在轮到我结婚,你还要编排我?”
被叫栓子的汉子挠了挠头,憨笑道:
“哪能呢!这不就是想您了嘛!大人您那十两银子,俺媳妇现在还压箱底舍不得花呢!”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把这寒冬的冷气都给点着了。
这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接见下属百姓?
这分明就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
许元吸了吸鼻子,将眼角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
“都给我进府!今儿个谁也别客气,把这儿当成长田县的县衙后院,好酒好肉管够!谁要是敢跟我装斯文,那就给我滚回长田去!”
“得令!”
这几十号人齐声应和,那动静震得许府门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众人簇拥着许元,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门。
一进正厅,那宽敞明亮的陈设虽然让乡亲们咋舌,但有了许元刚才那番话,大家也都放开了手脚,各自找地方坐下,大声说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只见洛夕和高璇二女,并未躲在后堂避嫌,反而端着托盘,款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洛夕一身淡粉色襦裙,温婉如水,眉眼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高璇则是一袭红衣劲装,英姿飒爽又不失娇俏。
两位绝色佳人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大声吹牛的老兵和乡亲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连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乖乖!
这就是大人娶的媳妇儿?
这也太……太好看了吧!
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比那城隍庙里的娘娘还要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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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温馨
“各位乡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洛夕微微福身,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夫君常提起长田县的父老,今日一见,果然都是豪爽仗义之人。妾身洛夕,给各位叔伯长辈敬茶了。”
高璇也不甘示弱,微微欠身一笑,亲自提起茶壶,给坐在最前面的老张头倒了一碗茶:
“张大叔,许元说过您的事迹,您是英雄,这茶,该我给您倒!”
这可给许元看得一愣一愣的,高璇可是高句丽的公主,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高句丽了,但她……
许元心中感动,却没有上前打断。
而此时,那老张头手足无措,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又不舍得那碗茶,结结巴巴地说道:
“使……使不得!折煞俺老汉了!这可是……可是夫人啊!”
看着这一幕,许元心中满是暖意。
他知道,洛夕和高璇这是在给自己撑场面,更是真心实意地接纳了自己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许元身边的方云世,忽然贼眉鼠眼地凑了上来,用肩膀撞了撞许元,压低声音,一脸坏笑地问道:
“哎,大人,行啊!手段高明啊!”
许元瞥了他一眼。
“什么手段?”
方云世冲着正在忙碌的两女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男人们才懂的促狭:
“这两位天仙似的人物,您都给……拿下了?”
许元闻言,眉毛一挑,当即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傲然道: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本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虎躯一震,那是万千少女尽折腰!区区两个女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早就服服帖帖的了!”
方云世一脸的怀疑,上下打量着许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吹吧。
“切,我不信。”
方云世撇了撇嘴。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那位穿红衣服的姑娘瞪了您一眼,您脖子都缩了一下。”
“胡说八道!”
许元顿时急了,正要开口辩解两句以正夫纲,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只见高璇不知何时已经倒完了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许元,那笑容里却藏着几把刀子: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什么手到擒来?什么服服帖帖?说来给妾身听听?”
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高璇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额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
“咳咳……”
许元干咳两声,求生欲极强地瞬间变脸,一脸正气地说道:
“没!没什么!我是跟老方说,这次采购婚礼用的绸缎,那老板想坑我,被我一眼识破,手到擒来,让他服服帖帖地给了最低价!”
说着,他还拼命给方云世使眼色。
方云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帮他圆谎,早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脸鄙夷地看着许元,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哟哟哟,刚才那位虎躯一震的冠军侯去哪了?怎么这会儿说话都不利索了?”
“方云世!你又想被扁了是吧?”
许元气急败坏,抬脚就要踹。
高璇和洛夕见状,也是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她们自然知道许元是在兄弟面前吹牛,也不戳破,反而觉得这样的许元更加真实可爱。
就在众人笑作一团的时候,刚才那位说许元“看不上泥腿子”的张大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忽然站了起来。
这老头名叫王拐子,也是个老兵,平日里最爱开玩笑。
他指着许元,大声嚷嚷道:
“你们都别听大人瞎扯!俺跟你们说个实话!”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王拐子嘿嘿一笑,指着洛夕和高璇道:
“你们看看这两位夫人,那是天上的仙女!再看看咱们大人,那是地里的泥猴!”
“俺当初要把俺那孙女儿嫁给大人,大人死活不同意,俺还以为他是嫌弃俺家穷呢!”
“现在俺算是明白了,感情大人这是嫌弃俺那孙女儿长得不够俊俏啊!早就在长安城里瞄着好的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就连正在倒茶的家丁侍女们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许元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指着王拐子骂道:
“王老头!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那孙女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要将她嫁给我的时候,她才十岁吧?鼻涕泡都还没擦干净呢!”
“你也舍得把你那心肝宝贝往我这火坑里推?再说了,我是那种禽兽吗?十岁的小姑娘我都下得去手?”
王拐子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拍着大腿:
“十岁怎么了?那是养成的苗子!再过两年不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俺那是看你打光棍可怜,带领乡亲们又辛苦,想让咱孙女服侍你不是?谁知道你小子还不同意,现在飞黄腾达了,现在俺是高攀不起了哟!”
“去去去!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许元笑骂着走过去,一把搂住王拐子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不管我是县令还是侯爷,到了你家,那也是得管你要碗酒喝的晚辈!怎么就高攀不起了?”
“今晚咱爷俩必须喝两盅,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许!”
“喝就喝!谁怕谁啊!俺这只眼虽然瞎了,但酒量可没瞎!”
看着这一幕,站在一旁的洛夕和高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震撼与温柔。
她们出身高贵,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勋贵之间的虚与委蛇。
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一位当朝一品的冠军侯,未来的驸马爷,竟然能和一群乡野村夫、残疾老兵如此勾肩搭背,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没有半点架子,没有半点隔阂。
在这些人的眼里,许元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侯爷,而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后生,是他们自家的孩子。
这种毫无杂质的情感,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比任何权势地位都要动人。
洛夕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
“璇儿妹妹,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夫君能在长田县做出那番政绩,为什么这些人愿意为他去死了。”
高璇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大笑的男人,眼底满是崇拜与爱意:
“是将心比心。他从未把这些人当成蝼蚁,这些人自然也就把他当成了天。”
“能嫁给许元……”
高璇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弧度,轻声道:
“我没选错。”
此时,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每个人身上,酒香渐渐弥漫开来,混杂着乡音与笑语,将这座长安城的侯府,熏染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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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相聚一堂
就在这时,许元对着站在回廊下呆呆看着这一切的月儿喊了一声。
“月儿!”
月儿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听命。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洪亮如钟。
“你立刻派快马去城外玄甲军大营!告诉张羽和曹文,别在那守着了,把那劳什子军权虎符统统交还给尉迟敬德大将军!”
“告诉那两个兔崽子,就说长田县来人了!让他们立刻滚回来!晚一刻钟,老子打断他们的腿!”
“是!”
月儿也被这气势震得一激灵,转身便安排人手飞奔而去。
许元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兄弟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别愣着!这就是你们自个儿家!把桌椅板凳都给我摆开!把地窖里那几坛子陈年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今晚咱们不论官职,不论尊卑,只论兄弟!不醉不归!”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许府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起来。
……
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唯有几匹快马踏碎了黄昏的宁静,直奔许府而来。
“吁——”
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两个身披玄甲、风尘仆仆的汉子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来不及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府门。
正是如今已是大唐在册将军、深受陛下器重的张羽和曹文。
两人刚一冲进前厅,目光便在那群正围着火盆取暖的人堆里扫视。
当看到那个坐在主位下首、正端着茶碗吹着热气的中年汉子时,两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头儿!”
张羽那破锣嗓子一声大吼,带着几分更咽,几步冲上前去,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二话不说就要单膝跪地行军礼。
曹文也是紧随其后,抱拳就要拜。
“标下曹文,见过周大人!”
这一幕把正在剥花生的方云世吓了一跳,也让正和许元说笑的周元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哎哎哎!干什么!都给我站直了!”
周元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连忙跳起来,一手一个托住两人的手肘,硬生生把他们给架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昔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吃灰的小斥候,如今一个个身披明光铠,威风凛凛,不由得又是欣慰又是好笑,佯装恼怒道。
“你们两个兔崽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们两个可是陛下亲封的壮武将军,那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老子呢?老子就是个小小的长田县县尉!”
周元拍了拍张羽那厚实的护肩,发出“砰砰”的闷响,调侃道:
“让我受你们的礼?怎么着,想让我明天就被朝廷那什么御史台参一本‘以上犯下’,把老子这身官皮给扒了?”
张羽一听这话,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顿时上来了:
“周头儿,您这叫什么话!哪怕俺当了兵部尚书,您也是带俺入行的老大哥!”
“在长田县,俺就是您的兵!这礼要是不能行,这将军当着有什么滋味?”
曹文也在一旁帮腔,把头盔一摘,随手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道:
“就是!当初要不是您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俺这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头儿您要是怕御史台找麻烦,大不了明儿个一早,俺跟张羽就把那印信往兵部一扔,辞官不做了!跟着您回长田县继续混呗!”
“胡闹!”
周元虽然嘴上骂着,但脸上那笑容却是怎么都遮不住,眼角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他狠狠地在两人胸口锤了一拳:
“那是陛下隆恩!是许大人的栽培!那是让你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拿来耍性子的!都给老子坐下!今儿个在许府,咱们只叙旧,不谈公事!”
“嘿嘿,听您的!”
张羽和曹文这才咧嘴傻乐,也不客气,挤进人群里,对着老张头、王拐子这帮老相识又是一通大呼小叫的寒暄。
“老张头,你这牙还没补上呢?”
“去你娘的,这叫聚风财!你懂个屁!”
一时间,厅内笑骂声、拍桌声响成一片,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粗鄙却亲切的乡音,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酒宴很快开始。
这一晚,许府没有了往日的规矩森严,只有推杯换盏的豪情。
大块的羊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浓烈的烧刀子一坛接一坛地被拍开泥封。
“大人!这杯俺敬您!没有您,就没有长田县的今天!”
“大人!当初您带咱们剿匪,那一刀劈下去,真他娘的解气!俺干了!”
“侯爷!祝您新婚大喜!早生贵子!到时候俺给小侯爷当马骑!”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许元是来者不拒。
他今晚似乎彻底卸下了在长安城里那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面具。
也不用内力逼酒,就那么实打实地喝。
喝到最后,饶是许元酒量惊人,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他扯开了领口,一只脚踩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拎着酒坛子,满脸通红地指着屋顶,对着方云世大着舌头吼道:
“老方!你……你记住了!咱们要在长田……建最大的学堂!要让……嗝……要让所有的娃娃都有书读!谁敢贪墨一文钱,老子扒了他的皮!”
“还有……还有那路!要修水泥……水泥路!直通长安!让咱们的红薯……全卖到皇宫里去!”
方云世也喝高了,趴在桌子上,一边傻笑一边点头。
“修!修!全听大人的!咱们把路修到月亮上去!”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照应的洛夕和高璇,看得那是目瞪口呆。
她们眼中的许元,向来是温文尔雅、智珠在握,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何曾见过他这般……这般毫无形象的样子?
只见许元喝到兴起,竟然搂着只有一只胳膊的老张头,非要跟人家拜把子,还要教人家唱什么“五花马,千金裘”,调子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听得人耳朵生疼。
甚至还拉着曹文,非要比划两招,结果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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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洛夕的羡慕
“洛夕姐姐……许元他……”
高璇眨巴着大眼睛,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他以前过得一定很苦吧?”
洛夕望着那个在人群中放肆大笑、仿佛孩童般纯粹的男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苦,是累。在这长安城里,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只有在这些人面前,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许元,那个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许元。”
这一夜,许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一夜,也是许元穿越以来,睡得最沉、最踏实的一夜。
……
次日清晨。
宿醉的后遗症让许元的脑袋像是被驴踢了一样疼。
他在月儿的伺候下洗了把脸,灌了两大碗醒酒汤,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虽然头疼,但事儿还得办。
距离端午大婚,只剩下五六天了。
前厅里,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已经打开,琳琅满目的光芒差点闪瞎了许元的眼。
方云世和周元虽然也喝得眼圈乌青,但此刻却是一脸兴奋地站在箱子旁。
“大人,您瞧瞧,这是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咱们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还托了西域的商队,才凑齐的这些宝贝。”
方云世指着其中一个箱子说道。
许元走上前去,拿起一块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琉璃镜。
这东西在大唐那是稀世珍宝,但在许元的“指导”和长田县作坊的努力下,虽然还达不到现代工艺,但也足以震惊世人。
除了琉璃镜,还有用精美瓷瓶装着的特制香水,那是从数万朵鲜花中提炼出来的精华,香气馥郁持久。
还有几匹色泽艳丽、织法独特的云锦,那是长田县纺织作坊的最高杰作。
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到市面上,都足以引起疯抢,价值连城。
“好!做得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都是我特意准备的聘礼。这一次大婚,不仅要有面子,更要有里子!”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一旁指挥仆人整理红绸的洛夕,心中有了计较。
“月儿,去请礼部的官员来,还有,把王德公公也请来。”
许元沉声道,语气坚定:
“我要按照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兕儿是公主,璇儿也是公主,但这礼数,洛夕也不能少。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许元的夫人,不分大小,不分贵贱,每一个都是我的心头肉!”
听到这话,正在忙碌的洛夕背影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随着婚礼流程的一步步敲定,许元敏锐地发现,洛夕经常走神。
她拿着礼单,眼神却有些空洞,有时候叫她两声才能回过神来。
待到众人散去,许元悄悄走到洛夕身后,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怎么了?”
许元的声音温柔醇厚,“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累着了?”
洛夕像是被惊到的兔子,连忙抽出手,低头掩饰道:
“没……没有,妾身只是在想,这喜字的剪法是不是该换个花样……”
“洛夕。”
许元并没有被糊弄过去,他伸手抬起洛夕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
“我们都要成亲了,夫妻之间,还要藏着掖着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洛夕看着许元那双深邃且充满关切的眸子,心防瞬间崩塌。
积压在心底的那股酸涩,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
“夫君……妾身……妾身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许元一愣。
“是。”
洛夕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向窗外那挂满红绸的庭院,声音低若蚊蝇:
“兕儿妹妹是当朝晋阳公主,金枝玉叶,有陛下和长孙大人为她操持;璇儿妹妹虽然国破,但毕竟曾是一国公主,有故国旧部,有身份可寻。”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她绝美的脸庞滑落。
“可是妾身呢?”
“妾身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记事起,就在云舒坊里长大。小时候看着别的姐妹被家人赎走,妾身就在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能有个家,该多好。”
“如今……如今蒙夫君不弃,得以高攀嫁入侯府。夫君说要三书六礼,要明媒正娶……”
洛夕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许元,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但这纳采的雁,该往哪里送?这问名的贴,该写谁的名字?这满堂的聘礼……又有谁能替妾身接下,替妾身欢喜?”
“妾身……妾身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凄婉至极,字字句句都像是扎在许元的心口上。
在这个讲究门第宗族的时代,一个青楼出身、不知父母的孤女,哪怕此刻再风光,心底那份自卑与孤独,也是无法抹去的。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子,心中一阵剧痛。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洛夕狠狠地拥入怀中,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胡说八道!”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谁说你是孤魂野鬼?谁说没人替你接聘礼?”
他松开怀抱,双手捧着洛夕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夫人,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我许元就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途!”
许元猛地转头,指向门外正带着一群老兵在院子里帮忙挂灯笼的方云世、周元、老张头等人,大声道:
“你看他们是谁?”
洛夕泪眼朦胧地望去。
只见老张头正用那只独臂艰难地扶着梯子,王拐子正扯着嗓子指挥挂红绸,方云世和周元正为了一个喜字贴歪了没而争得面红耳赤。
“那是长田县的父老乡亲!”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
“洛夕,你是我许元的女人,他们就是你的亲人!”
“至于聘礼么……”
许元忽然邪魅一笑,随后这才说道:
“我已经让人通知云舒坊那边了,她们已经在准备了。”
“既然你在那里长大,那那里就是你的娘家,你不必担心,我许元的女人,一点儿委屈也不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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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前夕
许元伸手将洛夕拥入怀中,看着窗外的景色,给对方解释起来。
“我已派人去通知云舒坊那边,即刻起,挂牌歇业,这几日不做生意。”
洛夕身子一颤,刚要抬头,却被许元的大手按回了怀里。
“听我说完。”
许元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已经铺展开了十里红妆。
“那是你的娘家,哪有自家姑娘要出嫁,家里还迎来送往做买卖的道理?都要收拾出来,里里外外挂上红绸,铺上红毯。”
“另外,今晚,你就得回云舒坊去住。”
“等到大婚正日,我许元,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敲锣打鼓去把你接回来。”
这话一出,怀中的人儿猛地挣扎起来。
洛夕顾不得礼数,从许元怀里挣脱,那双总是含着烟雨愁绪的眸子此刻瞪得老大,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许郎,这……这万万使不得!”
洛夕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妾身……妾身是什么出身?云舒坊又是什么地方?那是烟花柳巷,是……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所在。”
“夫君是当朝冠军侯,是太子少师,若是以正妻之礼去那种地方迎亲,会被全长安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她急得眼泪又要往下掉,连连后退半步,想要反驳。
“妾身只要能侍奉许郎左右便知足了,哪怕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也是恩典,怎敢奢求明媒正娶?这会坏了许郎的名声,更会折煞了妾身!”
许元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拉到身前。
“名声?折煞?”
许元嗤笑一声,眼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气,那是穿越者独有的傲骨,也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道。
“跟我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许元的脾气?老子做事,什么时候看过别人的脸色?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迂腐的狗屁规矩?”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洛夕的鼻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听好了,洛夕。在我心里,没有风尘女子,只有陪我一路风雨、替我操持家业的贤妻。”
“别说你是云舒坊的东家,就算你是那乞儿堆里爬出来的,只要我许元认了,你就是侯府的女主人!”
洛夕被这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烫得心尖乱颤,却仍是咬着嘴唇,还要再劝。
许元却不给她机会,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语气忽然放软,带着几分调侃与认真。
“再说了,这个家,你是最早跟着我的。”
“论资排辈,你就是大姐。往后进了门,不管是高璇那丫头,还是金枝玉叶的晋阳公主,她们见着你,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姐姐。”
“若是婚礼草率了,以后你这大姐的威信往哪儿搁?”
“姐姐……”
洛夕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让大唐最受宠的晋阳公主叫她姐姐?
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荒唐事,可从许元嘴里说出来,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虽然之前晋阳公主和高璇,也都叫她洛夕姐姐,但那毕竟是还没结婚之前,现在结了婚,岂能违背礼治胡来?
但许元……
似乎真是这么想的。
“许郎……”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一声哽咽的呼唤。
洛夕再也绷不住,扑进许元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这一夜的离别,没有凄苦,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意。
虽然洛夕心里还是一千个一万个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隆恩,但在许元的坚持下,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与她同行的还有高璇。
高璇虽然国破家亡,但李世民为了彰显大国气度,特意在长安城西赐了几座庄园,安置高句丽流亡的王室宗亲。
那里,便是高璇出嫁的“娘家”。
……
次日,天光乍破。
长安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云舒坊今日大门紧闭,但门前却不是冷清,而是热闹非凡。
数十名穿着红色短打的精壮汉子,正忙进忙出,挂灯笼、贴喜字、铺红毯,将这座平日里的销金窟,装点得竟比那王侯府邸还要喜庆几分。
正午时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许元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并未穿全套的婚服,而是依照纳征之礼的规矩,显得既庄重又潇洒。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队伍。
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长田县县尉周元和县丞方云世。这二位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却甘愿充当跑腿的角色,一个个红光满面,挺胸抬头,仿佛比自己娶媳妇还要高兴。
队伍里抬着的,不是寻常的金银俗物,而是许元特意准备的“聘礼”。
“冠军侯到——!”
随着王德公公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声高喝,云舒坊的大门轰然洞开。
里头的姑娘们、龟公们,此刻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一个个喜气洋洋又带着几分紧张地列队相迎。
对她们来说,她们云舒坊出去的姑娘,能嫁给冠军侯做正妻,那不仅是洛夕一个人的福分,更是整个云舒坊,乃至所有姐妹的脸面!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正厅。
这里早已布置成了高堂模样。
洛夕一身素雅长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正坐在主位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见到许元进来,她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
“坐好。”
许元用眼神制止了她,随后转身,从一旁的属下手中接过礼单,朗声念道:
“今有许氏子元,仰慕洛氏淑女,依三书六礼之制,特备薄礼,以求秦晋之好!”
方云世一挥手,几个精壮汉子立刻抬着红木箱子上前,“砰”地一声打开。
刹那间,光华流转。
“长田特产琉璃镜一面,愿卿容颜永驻,明镜映心!”
“云锦三百匹,长田织造,愿卿锦绣前程,岁月温柔!”
“百花香露十二瓶,愿卿芬芳常伴,苦尽甘来!”
“西域天山玉两对……”
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来自长田县,来自许元起家的地方,也是洛夕默默支持他、替他打理生意的地方。
这些聘礼,最重要的不是价值,而是他许元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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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二品诰命夫人
洛夕看着那些物件,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糊了眼睛。
她原以为,当初选择跟随许元,不过是在乱世中为自己谋一个安身立命的靠山,是一场豪赌。
她赌许元有经天纬地之才,赌他能在这长安城站稳脚跟。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赢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荣华富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尊重和真心。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不是玩物,不是附庸,而是堂堂正正的妻子。
许元走上前,将那份写着纳采问名的婚书,郑重其事地放在洛夕手中。
“收好了。”
许元看着泪流满面的洛夕,声音温醇。
“这是你的婚书,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许家名正言顺的人。”
洛夕颤抖着手接过婚书,死死地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
从云舒坊出来,许元马不停蹄,队伍转道城西。
高句丽别院。
这里气氛比起云舒坊多了几分肃穆与皇家的威仪,但也多了几分没落的凄凉。
自从高句丽灭国,这些王室宗亲便成了笼中鸟,虽然衣食无忧,太宗皇帝也说过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亡了国,所以他们平时的气氛都很压抑。
直到今日,许元的到来,给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注入了生机。
高璇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站在阶下,身后站着几位白发苍苍的高句丽旧臣和老亲王。
看到许元那个曾经攻破他们国都的“煞神”,如今却带着聘礼而来,这些人眼中神色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感激。
毕竟,若是没有许元点头,高璇这个亡国公主的下场,恐怕只能是沦为教坊司的玩物,哪里还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出嫁的机会?
许元没有摆胜利者的架子,依足了晚辈的礼数,对着那几位高句丽老亲王拱手行礼,送上雁礼与聘书。
这一拜,拜的不是亡国之臣,而是给足了高璇面子。
高璇眼眶微红,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心中那点因为国仇家恨而残存的芥蒂,在这一刻,终于随着那红绸的飘扬,彻底烟消云散。
……
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巍峨的皇宫大内。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许元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队伍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朱红宫门。
太极殿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
李世民一身常服,端坐龙椅之上,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重臣分列左右,就连平日里甚少露面的几位老亲王也都到了。
这阵仗,哪怕是皇子娶亲也不过如此。
许元大步入殿,跪地行礼。
“臣许元,叩见陛下!”
“行了,今日是家事,不必拘礼。”
李世民虚抬右手,目光在许元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箱箱并不算奢华却别具匠心的聘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许元,你这三书六礼,朕可是替兕儿收下了。”
李世民拿起案上的婚书,那是许元亲笔所书,字迹虽不如大家书法那般飘逸,却透着一股子力透纸背的刚劲。
“你这小子,倒是贪心,一下子要娶朕最心爱的女儿,还要朕替你操办另外两房的婚事。”
大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长孙无忌更是抚须笑道:
“许侯爷虽是贪心,但这这一碗水端平的本事,倒是颇有几分治国之道啊。”
许元也不恼,嘿嘿一笑,拱手打招呼。
“陛下谬赞,长孙大人过奖。臣这不是怕家里后院起火,到时候耽误了为陛下办事嘛。”
“贫嘴!”
李世民笑骂一句,随即脸色一正,威严的声音瞬间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躬身肃立。
“许元身为太子少师,冠军侯,功在社稷。今迎娶晋阳公主,实乃天作之合。然,高氏女璇,虽为亡国之裔,然温婉贤淑;洛氏女夕,虽处市井,然深明大义,佐夫有道。”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许元一眼。
他知道许元重情,若是只抬举公主,冷落了另外两个,这小子心里定然不痛快。
既然要拉拢这把绝世好刀,那这恩典,就得给足了。
“特封高璇、洛夕为二品诰命夫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二品诰命!那是多少朝廷大员的正妻都求不来的荣耀,如今竟然给了一个亡国公主和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但看着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再看看许元那毫不意外的表情,众臣瞬间明悟:这是陛下在给许元铺路,也是在给这场旷世婚礼定调子。
“谢陛下隆恩!”
许元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李世民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既是诰命夫人,那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大婚那日,你也不必到处跑了。朕已命人将高璇和洛夕一并接入宫中偏殿暂住。”
“到了正日子,你许元就带着你的花轿,直接来宫门口接人!”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朕嫁女儿,那是普天同庆!朕的臣子娶妻,那也是风光无限!”
许元猛地抬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位千古一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不仅是给面子,这是把整个大唐皇室的尊严都借给了他许元来撑场面!
“臣,遵旨!”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端午佳节,在这个原本是为了辟邪驱毒、赛龙舟的日子里,整个长安城却被一股比烈日还要滚烫的喜气给笼罩了。
许府上下,早已是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许元立于铜镜之前,今日的他,去掉了平日里那一身肃杀的甲胄,也没有穿那代表权谋的朝服,而是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官吉服。
金线绣着的麒麟在胸口张牙舞爪,腰间的玉带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侯爷,吉时到了。”
王德公公亲自来了,这位陛下身边的红人,今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成了一朵花,特地来做这个迎亲的引路人。
许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高头大马早已备好,不是战马,而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神驹,头上系着大红花,显得神气活现。
许元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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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大婚
锣鼓声瞬间炸响,震耳欲聋。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许府,刚一上朱雀大街,许元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全是人。
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此刻竟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手里拿着香囊、艾草,更多的是挥舞着自制的彩旗。
原本还在维持秩序的金吾卫,此刻都被挤得东倒西歪。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造次,因为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的,是发自内心的尊崇与狂热。
“冠军侯出来了!”
“侯爷大喜啊!”
“侯爷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手里提着一篮子自家煮的红鸡蛋,也不怕被马踩了,高声喊道:
“侯爷!若不是您带兵灭了那倭国,俺那在海边做生意的儿子怕是早就没命了!这鸡蛋,您得收下!”
又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那高声作揖。
“许少师兴修学堂,开蒙启智,乃万世之功!学生代寒门学子,恭贺恩师新婚!”
许元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张张真挚的脸庞,心中那股子穿越者独有的孤独感,在这一刻竟消散了不少。
他灭高句丽,平倭国,是为了大唐的疆土;他修水泥路,建学堂,是为了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他没想到,这些百姓都记得。
许元在马上频频抱拳,朗声感谢。
“许元谢过诸位乡亲!今日大喜,同乐!同乐!”
队伍缓缓前行,所过之处,鲜花与彩带齐飞,这份荣耀,莫说是臣子,便是当年李世民凯旋,恐怕也不过如此。
穿过喧嚣的朱雀大街,巍峨的皇城便在眼前。
许元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着宫门走去。按照规矩,驸马迎亲,得在宫门外候着,但今日,宫门大开。
更让许元没想到的是,刚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见通往晋阳公主府的御道两旁,竟站满了文武百官。
左边是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的文臣,右边是以李靖、尉迟恭为首的武将。
这哪里是迎亲,这分明就是上朝的阵仗!
“这……”
许元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还愣着干什么?”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响起,尉迟恭那黑炭似的脸庞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根系着红绸的马鞭,那是他在这种喜庆日子里特意换上的“兵器”。
“鄂国公?”
许元苦笑不得。
“叫什么国公,今日你是新郎官,你才是主角!”
尉迟恭蒲扇般的大手在许元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
“陛下说了,你小子功劳太大,寻常礼节配不上你,特意让咱们这帮老骨头来给你站站台!”
长孙无忌也笑着走了过来,这位当朝国舅爷平日里最是讲究礼法,今日却也显得格外随和。
“许元,古往今来,能让满朝文武列队相迎的新郎官,你可是独一份啊。”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眼中满是赞赏,“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苦心。”
许元心头一热,他知道,这是李世民在给他造势,也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许元在朝堂上的地位,坚如磐石。
“许元,谢过诸位大人!”
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在一众国公宰相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向公主府。
这哪里是娶亲,这简直就是一场权力的加冕。
公主府正厅,早已布置成了喜堂。
李世民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挂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
“吉时已到——请新人!”
随着王德公公尖细的一声高唱,内堂的珠帘被轻轻掀开。
三位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厅。
中间那位,自然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金色的流苏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那皇家独有的贵气与那份少女的娇羞。
左侧是高璇,她虽是亡国公主,但今日却穿着一身在此基础上改良过的高句丽宫廷婚服,既保留了异域风情,又不失大唐的端庄,显然是礼部用了心的。
右侧,则是洛夕。
她今日并未刻意去模仿公主的华贵,而是一身云锦织就的红裙,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那是许元特意为她设计的。
她身姿婀娜,每走一步都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虽出身风尘,但此刻站在公主与王女身旁,竟丝毫不落下风。
那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男人,是这天下的英雄,她不能给他丢脸。
许元看着这三位即将伴随自己一生的女子,眼中柔情似水。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他站起身来,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朕嫁女,更是为朕的功臣主婚!”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王德,宣旨!”
王德赶紧捧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圣旨,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许元,扫平四夷,安定社稷,功在千秋。”
“今尚晋阳公主,并纳高氏、洛氏,特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五千匹……”
一连串的赏赐听得周围的官员们眼皮直跳,这手笔,简直是要把国库搬空一部分给女婿啊。
但这还没完。
王德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另,念许元劳苦功高,特赐——入朝不趋,见君不跪!”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老臣,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待遇?这要是再加上什么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岂不就是当年萧何、曹操那等权臣才有的待遇?
李世民这是把江山一样的信任地交到了许元手里啊!
许元也是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朕信你”的坚定。
“臣……领旨谢恩!”
许元没有矫情,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的推辞就是虚伪。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对这位千古一帝最高的敬意。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大手一挥。
“礼成!送新人回府!”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许元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着三位新娘,在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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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礼成
回到许府,这里早已是宾客盈门。
拜堂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到了二拜高堂这一环节时,热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高堂之上,并没有坐着人。
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两块崭新的灵位。
上面写着:
“显考许公之灵位”,“显妣许母之灵位”。
许元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的父母就死了,所以今日也只能祭奠一下二老的灵位。
许元松开了手中的红绸,缓缓走到灵位前,斟满了三杯酒。
大厅里静悄悄的,连李世民都放下了酒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许元看着那冰冷的木牌,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爸,妈。”
他用的是家乡的称呼,那是大唐人听不懂的词汇,但在他心里,却是最重的两个字。
“儿子不孝,没能在膝下尽欢。儿子跑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但是你们放心,儿子在这里过得很好。我有出息了,当了大官,封了侯爷,没人敢欺负咱家了。”
说到这里,许元回过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三位新娘,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今天,儿子成亲了。一次娶了三个,都是顶好的姑娘。”
“我想让你们看看她们,也让她们给你们磕个头。”
说完,许元转过身,对着三位新娘招了招手。
晋阳公主虽然看不见灵位上的字,但她感受到了夫君那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与深情。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侍女的搀扶下,盈盈跪倒。
高璇和洛夕也紧随其后,跪在蒲团之上。
“儿媳李氏、高氏、洛氏,拜见公婆!”
三个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大厅里回荡。
许元也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壁垒,那个在现代孤独漂泊的灵魂,终于在这个大唐盛世,扎下了根。
“礼成——!”
一旁,一名来自长田县的长者喊完后,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欢呼声冲散,喜宴正式开始。
这一场婚宴,可谓是空前绝后。
流水席摆了几百桌,从前厅一直摆到了大门口,甚至连巷子里都摆满了。
李世民今日也是高兴坏了,完全没有了皇帝的架子,拉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开始拼酒。
“玄龄啊,你看那小子,刚才拜高堂那几句话,说得朕心里都酸溜溜的。”
李世民端着酒杯,脸色微醺。
“这小子重情义,所以朕才如此相信他。”
房玄龄笑着应道:
“陛下圣明,冠军侯至情至性,正因如此,陛下才敢放心用他啊。”
“来来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李世民大笑着,又是一杯酒下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之上,气氛却是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一桌坐的都是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李世民居中,左手边是长孙无忌、房玄龄,右手边是李靖、尉迟敬德等等。
不过,大家都在谈笑风生,并没有什么架子。
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正在给李靖敬酒的许元。
年轻,英气勃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改天换地的锐气。
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甚至是比他们年轻时更耀眼的样子。
“辅机,看什么呢?”
李世民察觉到了大舅哥的异样,笑着问道。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长叹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陛下,臣在看这大唐的未来啊。”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老伙计们。
房玄龄的两鬓已经斑白,尉迟恭虽然依旧大嗓门,但那握着酒杯的手却偶尔会有些颤抖,李靖更是早就不问兵事,修身养性多年。
“陛下,臣等……都老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尉迟恭刚要嚷嚷“谁老了”,却被李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顿时闭上了嘴。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世民郑重一拜。
“陛下,臣自追随陛下以来,南征北战,佐理朝政,虽不敢说功勋卓着,但也算尽心尽力。如今,大唐四海升平,外患已除,内政清明。”
他指了指许元,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如今又有许元这等惊世之才横空出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臣看着他,便知这大唐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臣这把老骨头,若是还赖在朝堂上指手画脚,反倒是挡了年轻人的路,也惹人厌烦。”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然: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在许侯爷婚宴之后,从朝堂上退下来,做一个闲散国公,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上次他就跟李世民提过,但那时候局势未稳,李世民没答应。
但现在,太子已死,晋王监国,许元上位,大局已定。
这时候退,是激流勇退,是保全家族荣耀的最好选择。
李世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半辈子的布衣之交、亲娘舅。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一丝对权力的放手。
沉默良久。
李世民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亲自扶起了长孙无忌。
“辅机啊……”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有些感慨:“既然你意已决,朕……准了。”
“不过,你也别想跑远了。朕这宫里若是没了你这老东西陪朕下棋拌嘴,朕也觉得冷清。就在长安待着,有事没事,进宫来陪朕喝两杯。”
长孙无忌眼眶一红,重重地点头。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也是心有戚戚焉。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看着那个正在远处被一群年轻将领灌酒的许元,他们知道,一个新的时代,从今晚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酒过三巡,那股子热闹劲儿在主桌这儿反倒沉淀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李世民的手搭在长孙无忌的肩头,没放开,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目光却没在酒上,而是在这几位老兄弟脸上挨个儿扫过去。
房玄龄两鬓斑白,正低头剥着花生,动作慢了许多。
李靖坐得笔直,可那握着筷子的手,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那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
尉迟恭虽然还在大声嚷嚷,但这酒量,明显不如当年在秦王府时那般豪吞如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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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改变称呼
“慢些喝,都慢些喝。”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一阵晚风吹过了空旷的沙场。
“辅机要退,朕准了。你们几个,若是觉得身子骨乏了,想多陪陪家里人,朕……也能体谅。”
这句话一出,尉迟恭的大嗓门戛然而止,李靖的手也顿住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辛辣入喉,烧得心窝子发烫,也烧出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魏征走了,叔宝也没了,侯君集……算了,朕不提他!可当年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这桌上,还能坐着的,真没几个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那里仿佛坐着一个个看不见的故人。
“朕有时候夜里醒来,想找个人说说话,想聊聊当年的虎牢关,聊聊当年的玄武门,可是一回头,空荡荡的。”
李靖放下筷子,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陛下,臣这身子骨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也就是吊着一口气,想看着大唐更强盛些。”
“会看到的。”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
“朕不逼你们干活了,以后啊,咱们就多聚聚,喝喝酒,下下棋,别等到人真的都没了,朕这心里……空得慌。”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那是岁月这把刀,在最硬的汉子心头割开的口子。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打破了这边的沉寂。
“陛下!几位国公!”
许元领着三位新娘子走了过来。
他脸喝得通红,步子却还得走得稳当,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
身后的李明达、高璇、洛夕三人,也是端着酒盏,红烛映照下,三张绝美的面孔各有千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哟!新郎官来敬酒了!”
尉迟恭率先打破了沉默,咋咋呼呼地站起来。
“来来来,许小子,这一杯俺老黑得跟你喝个满的!”
许元笑着应下,先是一仰头,干了一杯,随后斟满,恭恭敬敬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婿敬您一杯。”
他现在娶了晋阳公主,自然算得上是驸马,所以也改了称呼,在这种场合,自称臣婿。
而后,三位夫人也齐齐盈盈一拜。
“儿媳(臣妾)给父皇(陛下)请安,给诸位国公大人敬酒。”
这一声“臣婿”,叫得李世民原本有些感伤的脸上瞬间阴转多晴。
他看着那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兕儿,如今已为人妇,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心里既是欣慰,又是酸涩。
“好,好。”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急着喝,那双锐利的龙目死死地盯着许元,突然把脸一板,身上的帝王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许元,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李世民指了指晋阳公主,故意板了板脸。
“兕儿是朕的心头肉,从小到大,朕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她随了你,那是朕信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你小子若是敢让她受一丁点委屈,若是让朕看到她掉一滴眼泪……”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颤。
“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不管你是多大的侯爷,朕绝对饶不了你!朕这把老骨头虽然不比当年,但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更是一个老父亲最真实的护犊之情。
一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笑着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陛下这番“恐吓”。
许元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正色,也不管地上凉不凉,直接单膝跪地,举杯过头顶。
“陛下放心!”
也许是酒劲上头,也许是真心实意,许元的声音洪亮无比。
“兕儿在我这儿,那就是命。我不求什么海誓山盟,您就看我怎么做。若是让她受了委屈,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饶不了自己!”
晋阳公不关注李明达听得眼圈一红,悄悄伸出手,拉了拉许元的衣袖,满眼的柔情蜜意。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这些干什么!”
说着,她又来到了李世民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撒娇起来。
“父皇,您就别为难许元哥哥了!”
“哈哈哈……”
见此一幕,周围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世民也是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哎……女大不中留啊!这就开始帮着他了?”
李世民虽然这么说,但却是慈爱的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小手,笑骂起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去忙你们的吧!别在这儿碍朕的眼,朕还要跟你的叔伯他们好好喝几杯!”
“是!臣婿告退!”
许元嘿嘿一笑,麻溜地爬起来,带着三位夫人又是一番行礼,这才退向其他酒桌。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许元感觉自己就像个陀螺,被一波又一波的宾客抽着转。
从皇亲国戚到朝中重臣,从军中旧部到地方官员,甚至连云锦布庄的杜远、负责学堂的文人们,都得挨个照顾到。
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哪怕是掺了水的,这会儿肚子里也像是装了个大海。
直到月上柳梢,喧嚣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一波客人是尉迟恭那帮老杀才,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被家丁们架着才送出了府门。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元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就往下滑。
“累死老子了……”
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门槛上,揉着笑僵了的脸颊。
“夫君,地上凉。”
一双温柔的手伸了过来,是洛夕。
她虽然也累得够呛,头上的凤冠都有些歪了,但还是强撑着来扶许元。
李明达和高璇也走了过来,三个新娘子此刻也没了刚才在人前的端庄,一个个揉腰的揉腰,捶腿的捶腿。
“不行了,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明达嘟着嘴,那模样娇憨可人。
“走,回房!”
许元咬着牙,一手搂住一个,在洛夕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回到房间,这里早已布置得如同仙境。
红烛高照,锦被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女儿家的脂粉气。
许元一屁股坐在那张特制的大床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侯爷,按照您的吩咐,热水备好了。”
门外,月儿那丫头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就在隔壁净房的大木桶里,加了花瓣呢。”
“送进来吗?”
许元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
“不用送进来,我们自己去。你们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都去歇着,领赏钱去!”
“是!侯爷早些歇息!”
门外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嬉笑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屋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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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许元听着那脚步声走远,眼里的醉意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坏笑。
他看着正在互相帮忙拆卸繁重头饰的三女,心头那把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啊!夫君你干什么!”
一声惊呼。
许元突然暴起,像个抢亲的土匪,一把抄起正在解腰带的李明达,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旁边的高璇。
“洗澡去咯!”
“哎呀!衣服还没脱呢!”
“夫君!放我下来!”
两女惊慌失措的叫声中,许元已经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隔壁的净房。
那里放着一个足以容纳四五人的超大浴桶,热气腾腾。
“噗通!”
水花四溅。
许元连人带衣服,直接跳了进去。
温热的水瞬间漫过全身,打湿了红色的吉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咳咳……夫君你疯啦!”
李明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嗔怪,却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高璇也是惊魂未定,此时正双手护在胸前,那一身被打湿的高句丽宫廷服饰,更是透着一种异样的诱惑。
许元哈哈大笑,靠在桶壁上,一脸的惬意。
“这样洗才痛快!”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洛夕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正捂着嘴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习惯了许元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洛夕姐姐,你还笑!快来救我!”
李明达伸出手求救。
谁知洛夕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衣物,竟是缓缓解开了外袍,只穿着里面的红色小衣,迈着修长的腿,一步步走了过来。
“夫君既然要痛快,那妾身自然要奉陪到底。”
说完,她也轻轻跨入桶中,水波荡漾,带起一室旖旎。
热气蒸腾,让整个净房都变得朦胧起来。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位绝世佳人。
一个是大唐最尊贵的嫡公主,一个是亡国的高冷王女,一个是名动长安的温婉花魁。
如今,都在这一个桶里,都在他的怀里。
此生何求?
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和疲惫,四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李明达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皇家特有的矜持和羞涩。
“夫君……洗好了。”
“嗯。”
许元应了一声,手却不老实地在水下划动。
“那个……”
李明达咬了咬嘴唇,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按照规矩,今晚……今晚该是谁来服侍许元哥哥?”
按照大唐的礼法,虽然是一同进门,但毕竟有尊卑长幼,哪怕是平妻,这洞房花烛夜,也是有讲究的。
高璇微微垂下眼帘,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没有说话。
洛夕则是温柔地看着许元,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许元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无赖的弧度。
他猛地凑近,双臂张开,将三人都圈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小孩子才做选择。”
许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晚,你们三个,一起。”
“啊?!”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连摆手。
“不……不行!这不合礼数!哪有……哪有这样的!”
高璇更是羞得想把头埋进水里,高句丽虽然民风开放,但也从未听说过这种荒唐事。
洛夕倒是还好,毕竟出身风尘,听过的奇闻异事多,但真落到自己身上,也是羞得耳根子通红。
“在自己家里,本侯还做不了主?”
许元才不管那么多,凑到李明达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兕儿,刚才父皇可是说了,让我别让你受委屈。若是今晚我选了别人,你一个人独守空房,岂不是最大的委屈?”
“我……”
李明达被这歪理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觉得好有道理。
许元又看向高璇和洛夕。
“还是说,你们想让我一个个来?那还得排队,多麻烦。”
“许元哥哥你……真是个无赖!”
李明达羞恼地捶了他一下,但那粉拳软绵绵的,哪有一点力气。
她看了看身边的高璇和洛夕,见两人虽然羞涩,却并没有真的抗拒,心里那道防线也终于松动了。
“还叫许元哥哥呢?”
许元故意瞪了瞪眼。
“夫……夫君!”
李明达羞红了脸,第一次改变称呼,着实让她有些羞涩。
随后,她又看了看洛夕和高璇,见两人没什么反应,顿时脑袋更低了几分。
“那……那说好了。”
李明达闭上眼睛,声音颤抖着,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牺牲。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以后可不能这样荒唐了!”
“好好好,仅此一次。”
许元哈哈一笑,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另外的计较。
有了第一次,还怕没有第二次?
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哗啦啦作响。
“娘子们,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寝吧!”
此处省略一万字。
那是红烛摇曳的一夜,是锦被翻红浪的一夜,是许元穿越以来,哪怕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有过的“酣畅淋漓”的一夜。
……
次日。
日上三竿。
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许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再摸另一边,还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腰眼处一阵酸痛,像是被一百匹马踩过一样。
“嘶——”
许元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扶着后腰,龇牙咧嘴。
“这齐人之福,果然不好享啊……古人诚不欺我,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他挣扎着下了床,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前厅里,早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李明达、高璇和洛夕三人,早已梳洗打扮完毕,正围坐在桌边吃着早膳。
她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眉眼间带着初为人妇的娇媚,哪有一点昨晚春宵时的疲态?
反观许元,眼圈微黑,脚步虚浮,一手还下意识地扶着腰。
“夫君醒啦?”
眼尖的洛夕第一个看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明达和高璇转过头,看到许元那副“惨状”,也是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笑什么笑!吃饭!”
许元老脸一红,强撑着那一丝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起了吗?”
是大嗓门的方云世。
紧接着,周元、张羽、曹文这一帮斥候营的老兄弟,还有杜远这个生意人,呼啦啦地全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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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新的征程
“哈哈哈哈!咱们来给侯爷请安了!”
方云世一进门,看到正在喝粥的许元,那双贼眼瞬间就定格在了许元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左手上——那是扶腰的手。
许元反应极快,几乎是闪电般地把手撤了回来,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精神抖擞、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
“咳咳,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都没事干吗?”
许元板着脸,试图用威严掩盖虚弱。
方云世那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来,他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一脸坏笑。
“侯爷,这都日上三竿了,还早呢?俺们都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说着,他还故作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许元,大声说道:
“哎呀,侯爷,您这脸色咋有点发白呢?是不是昨晚太操劳了?不舒服您就说话,俺那有一根百年的老山参,回头给您送来补补?”
“是啊侯爷,身子要紧啊!”
周元也在一旁起哄。
“哈哈哈哈!”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就连一旁的李明达三女,也是羞得把头埋进了碗里,肩膀却还在不停地抖动。
许元只觉得脑门上青筋直跳,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就砸了过去。
“老子身体好着呢!壮得像头老虎!再废话,全都给我去校场跑五十圈!”
“得嘞!侯爷龙精虎猛!俺们这就滚!”
方云世接住馒头,咬了一口,带着众人嬉皮笑脸地往外跑,临出门还不忘喊一嗓子:
“侯爷,记得喝参汤啊!”
许元看着这帮损友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不行的三位娇妻,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
喧嚣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接下来的几日,许元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先是陪着李明达回宫归宁。这是大礼,马虎不得。李世民那日虽然没怎么摆架子,但宫里的礼数却是一样没少。
紧接着又是带着高璇和洛夕去拜见各路宗亲长辈。
那场轰动了整个长安乃至大唐的“世纪婚礼”,终于在这一通忙乱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长安城的百姓们有了新的谈资,关于许元连娶三美的艳羡之声虽然还在茶馆酒肆里飘荡,但那股子狂热劲儿终究是慢慢淡了下去。
街头的红绸撤去,商铺重新挂上了寻常的招牌,这座古老的帝都,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威严而有序的呼吸节奏。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如水地过下去。
直到这一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许元还在温柔乡里做着美梦,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侯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带着几分惶恐。
许元猛地睁开眼,怀里的温香软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抽出被李明达压着的手臂,披衣起身。
来人是王德。
这位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此刻正站在前厅,一脸的凝重,手里的拂尘都忘了抖动。
“王公公,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许元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跨进门槛,眉头微皱。
平时若无大事,李世民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派王德亲自出宫宣召。
王德见许元出来,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
“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议政。几位宰辅大人已经在太极殿候着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哦?”许元心头一跳,“可是边疆有变?”
“奴婢不敢多嘴,只是听说……西域那边来了人,在大殿上哭得死去活来。”
许元眼神一凛,不再多言。
“备马!”
……
太极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蟠龙柱静默地矗立着,殿内的金砖映照着文武百官凝重的面容。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孔,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许元快步入殿,甲胄未着,一身朝服穿得笔挺。
“臣许元,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或者说是被气到了。
许元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四周。
褚遂良面色沉凝,手里捏着玉笏,指节微微发白。
房玄龄眉头紧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破局之策。
而李靖这位军神,则是闭目养神,但身上那股子若隐若现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在大殿中央,跪着几个衣着异域风格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早已没了身为一国使节的体面。
“许元,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许元。
“之前你在岭南,抓了那个噶尔家族的继承人,审出来不少东西。吐蕃暗中在我大唐境内搞风搞雨,朕一直忍着没动,就是想看看松赞干布到底想干什么。”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噶尔家族的小子吐了不少口供,朕也派了不良人去核实。”
“可奇怪的是,吐蕃那边,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整军备战,也没有遣使解释,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许元心中一动。
这种安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元拱手道:“吐蕃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为折了一个继承人就偃旗息鼓。”
“不错!”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异域使节。
“吐蕃那边没动静,西域那边却是翻了天了!”
他指着那几人,这才介绍起来。
“这几位,是龟兹国、于阗国、疏勒国的特使。你们自己跟定远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使者,闻言猛地向前膝行几步,对着许元便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凄厉,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大唐冠军侯!大唐天可汗的将军!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这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充斥着巨大的恐惧。
“我是龟兹国的使臣。三个月前,我龟兹派往长安的一支三百人的大商队,带着进贡给天可汗的宝物,刚出流沙,就……就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大事儿!难道没了要大唐赔你不成?
许元眉头一挑。
“遇到沙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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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西域的消息
“不!不是天灾,是人祸!”
另一名于阗国的使者也哭喊起来,声音颤抖。
“若是沙暴,总还能找到尸骨,找到货物的残渣。可是……什么都没有!连人带骆驼,就像是被大漠里的恶鬼给吞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还只是开始!”
疏勒国的使者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
“不仅是商队。上个月,我们疏勒国的一支巡逻骑兵,整整五百人,在边境巡视时,遭到了袭击。”
“唯一的幸存者是个疯子,被救回来后只会喊‘鬼兵’、‘黑雾’之类的胡话,没过两天就被吓死了!”
“我们三个国家,加起来失踪的商队和兵马,已经不下两千人了!”
大殿内一片哗然。
两千人!
在西域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这已经是个惊人的数字。更可怕的是,这种无声无息的消失,带来的恐慌远比正面的战争更甚。
“我们在现场勘查过!”
龟兹使者颤声继续道:
“没有旗帜,没有番号,那些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段残忍至极,不留活口。我们怀疑……我们怀疑是吐蕃人干的!或者是吐谷浑!再不然就是北边的薛延陀部落!”
“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骑兵,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胆子!”
三人齐齐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声回荡在大殿内。
“大唐是宗主国,是天可汗!”
“如今我们这些藩属国遭此大难,商路断绝,人心惶惶,求陛下做主!求大唐出兵,剿灭这群恶鬼!”
哭声凄惨,闻者动容。
李世民看着台下痛哭流涕的使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大唐皇帝,作为万邦来朝的天可汗,藩属国被欺负成这样,这不仅仅是西域诸国的损失,更是再打大唐的脸!
“都起来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朕听到了。你们既奉大唐为宗主,大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西域的商路,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绝不容许有失。”
几位使臣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群臣。
“出兵,要有师出有名。如今你们虽然怀疑是吐蕃、吐谷浑或是薛延陀,可有确凿的证据?”
“那袭击者既无旗号,也无活口,单凭猜测,朕如何能发百万之师,去讨伐邻国?”
“这……”
几位使臣顿时语塞,面面相觑。
房玄龄此刻站了出来,躬身道:
“陛下圣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如今敌暗我明,若是贸然出兵,不知道该打谁,甚至可能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引发四方混战。”
褚遂良也点头附和。
“梁国公所言极是。西域局势错综复杂,若是吐蕃嫁祸吐谷浑,或者是薛延陀想要坐收渔利,我们一旦出兵,便容易陷入泥潭。”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深邃。
“所以,朕的意思是,不能不理,但也不能乱理。”
他站起身,负手在龙台之上踱了两步,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渐渐升腾。
“既然那是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弄风云,那我们就得先把这只手给揪出来!看看它到底长在谁的身上!”
“最好的办法,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派一得力干将,前往西域,查清真相!”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派谁去?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西域路途遥远,且不说环境恶劣,单是那神出鬼没的“鬼兵”,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查不出来,那是无能;若是查出来了,身在异域,孤立无援,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但这满朝文武,谁能担此重任?
要有胆识,要有谋略,要熟悉西域地形,更要有临机决断之权。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开始游移。
许元站在原地,听着李世民的话,心里的血液却开始慢慢热了起来。
西域……长田……凉州。
那是他穿越而来,最初立足的地方。
他在那里练兵,在那里杀敌,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无比。
自从回到长安,虽然娇妻美妾环绕,日子过得神仙一般,但他骨子里那种渴望冒险、渴望鲜血与风沙的因子,却从未真正沉睡。
而且,若真是吐蕃在搞鬼,那这盘棋,可就大了。
许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猎人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出列队,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陛下!”
许元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愿往!”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
李世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要去?”
“正是!”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
“西域之地,臣熟悉。凉州、长田,那是臣的老家。那边的风沙什么味道,臣闻一闻就知道。”
他指了指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使臣,不由笑了起来。
“这些‘鬼兵’既然喜欢玩阴的,那就得找个比他们更懂阴招的人去对付。臣自问在斥候营带了这么多年兵,论起追踪、潜伏、刺探,这满朝文武,怕是没人比臣更合适。”
“臣不需要带大军,只需带上斥候营的几百兄弟,便能把这潭水搅浑,把那只黑手给陛下剁下来!”
许元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底气。
尉迟恭在旁边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赞叹。
“好小子!是个带把的!这话说得提气!”
李靖也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这种任务,确实非许元莫属。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马上答应。
他定定地看着许元,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沉默。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许元,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是……”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身为长辈的纠结。
“你才刚刚大婚。”
这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这小子才刚刚把晋阳公主娶回家几天啊?
“三书六礼,朕把最心爱的兕儿交给了你。这才几天?蜜月未过,朕就把你派去西域那种凶险之地?朕……如何向兕儿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李世民摆了摆手,似乎在驱赶某种烦躁的情绪。
“再者,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教育改革,你那个学堂搞得有声有色,正需要人盯着。还有土地改革的事宜,也离不开你的谋划。你这一走,这一摊子事谁来接?”
这才是李世民最犹豫的地方。
许元现在不仅仅是一员猛将,更是大唐改革的一把尖刀。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这把刀刃现在若是崩在了西域,那大唐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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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吐蕃在暗中推手?
“陛下!”
许元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神色更加肃穆。
“国事为重,家事为轻。而且,陛下,臣可以带着家眷过去。”
提到三位夫人,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他早就答应三位夫人要带她们回长田县去看看,这不正是一个机会么。
“至于学堂和土地之事,如今框架已立,方云世、杜远等人皆可按部就班。”
“而且,若是西域不稳,商路断绝,大唐的财源受损,改革所需的钱粮从何而来?攘外必先安内,但这外若是不安,内亦难稳啊!”
“西域这把火若是烧起来,不仅仅是几个商队的问题,那是大唐的威严,是大唐的西大门!”
许元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请陛下,准臣出征!臣保证,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定将真相带回长安!”
李世民看着跪在下方的许元,眼中的犹豫渐渐化作了激赏,但那份不舍和担忧,却依旧盘桓在心头。
他转过身,看着龙椅后那巨大的江山社稷图,目光落在了西域那片苍茫的版图上。
许元说得对。
西域不能乱。
可是,真的要让刚刚成亲的女婿,再去涉险吗?
李世民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龙案的边缘,指节发青。
“此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似乎做着极为艰难的决定,声音有些沉重。
“容朕……再想想。”
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帝王威压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稳。
“许元,你的心思朕明白。”
李世民看着台阶下那个挺拔的身影,语气缓和,随后解释。
“正如房相所言,如今敌暗我明,若是现在就让你这条大唐的潜龙去渊里搅水,未免太给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脸面了。”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元略显疲惫的眼底。
“你那新婚燕尔的日子还没过够,若此时将你派出去,朕那宝贝闺女怕是要来太极殿拔朕的胡子。”
“这西域的水虽然浑,但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许元闻言,心中那股热血虽未冷,但也明白李世民的顾虑。
确实,家里那三位夫人若是知道自己刚成亲没几天就要去西域吃沙子,恐怕不会这么高兴。
再说,自己虽然不在意,但却不能不在意她们三位夫人的感受。
“陛下圣明。”
许元拱手退在一旁,不再坚持。
李世民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慑全场。
“西域诸国乃我大唐藩属,丝绸之路更是国之动脉,断不可绝!既然许侯暂且不去,这朝堂之上,还有哪位爱卿愿替朕分忧,去那安西都护府走上一遭?”
话音未落,大殿左侧武将列队中,猛地炸起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陛下!俺老黑愿往!”
只见一道如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跨出,脚下的朝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面庞上满是激愤,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剧烈颤动,一双环眼中仿佛喷着火。
“那帮西域的兔崽子,什么狗屁‘鬼兵’,那是没遇上俺手里的铁鞭!”
尉迟恭几步冲到殿前,单膝跪地,抱拳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陛下!俺在长安闲得骨头都要生锈了!若是陛下信得过,给俺三万精骑,不用多,就三万!”
“俺保证把那什么鬼兵连着幕后黑手一块儿锤成肉泥,把他们的脑袋拎回来给陛下当夜壶!”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那几个还在抽泣的西域使臣吓得一哆嗦,连哭都忘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唐门神。
“敬德!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还没等李世民说话,另一边的程咬金也挤了出来,虽然没尉迟恭那么咋呼,但眼里的渴望却是一点不少。
“陛下,老黑那暴脾气去了容易坏事,还是让老臣去吧!老臣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两把板斧还能砍得动人!”
紧接着,又有几位老将蠢蠢欲动,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那西域不是龙潭虎穴,而是等着他们去收割功勋的良田。
看着这群须发皆白却依然斗志昂扬的老兄弟,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随即,他的心头却像被一根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与许元在御书房的一番密谈。
那日许元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吐蕃松赞干布之所以隐忍不发,不是因为怕,而是在等。
他们在等大唐的开国名将们老去,等他的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脊梁骨都折了、断了,大唐青黄不接之时,便是他们如饿狼般冲下高原之日。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恭。
那曾经能单骑冲阵、夺槊陷阵的猛将,如今鬓角已全是霜雪,那挺直的腰杆虽然依旧硬朗,却已难掩岁月的侵蚀。
能不能打?能打。
敢不敢死?敢死。
可是,朕舍得吗?
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了,可这帮老兄弟,还能折腾几次?
若是在那西域的风沙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被那些宵小之辈用阴招算计了,那是大唐的痛,更是朕剜心之痛!
这西域的乱局,分明就是个诱饵,若是让这帮国之柱石去填了坑,那才是真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不行。”
李世民的声音冷硬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
尉迟恭猛地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俺还能战!俺还没老到提不动刀!”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李世民一甩袖袍,目光从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的脸上扫过,语气虽严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敬德,你这把年纪了,还想去大漠里吃沙子?你也给朕省省心!朕留着你在长安,是要你给朕镇场子的,不是让你去跟一帮藏头露尾的蟊贼拼命的!”
“可是……”尉迟恭涨红了脸,还想争辩。
“退下!”
李世民眼一瞪。
“这是圣旨!再啰嗦,朕罚你回家去!”
尉迟恭被噎得直翻白眼,最后只能恨恨地一拍大腿,嘟囔着“数就数”,不情不愿地退回了队列。
其他几位老将见状,也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护着他们这把老骨头,只能讪讪地缩了回去。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重新落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
“臣在。”
“你说得对,吐蕃也好,其他蛮夷也罢,都在盯着朕这帮老兄弟。朕不能让他们如愿,这把刀,得让年轻人去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着考校之意。
“你既然要留在长安主持学堂和土地改革的大局,分身乏术,那你给朕推举个人。”
“这朝中年轻一辈,除了你,谁还能担得起这副担子?谁能去安西都护府把这潭死水给朕搅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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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推荐薛仁贵
许元闻言,心中却是早有腹稿。
他原本也没真打算立刻就抛下娇妻美妾跑去西域,刚才请战不过是身为臣子的表态,更是为了激起朝廷对西域的重视。
如今李世民既然有了决断,那这人选,便非他莫属了。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白袍银甲的身影。
那是大唐未来的军神,是一块已经经过了烈火淬炼,正待出鞘的绝世好钢。
“陛下,臣心中确有一人选。”
许元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大将之风。此前随陛下征讨辽东,他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后来随臣征讨倭国,臣曾多次令其单独领兵,无论攻坚还是迂回,皆是滴水不漏,且极善随机应变。”
李世民眼神一亮,其实他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只等着许元说出口。
“你是说……”
“正是现在的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许元朗声道:
“薛礼薛仁贵!此人虽然还未曾指挥过十万以上的大兵团作战,但若论带个三五万人马,镇守一方,或是深入敌后,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他绝对绰绰有余!”
“西域局势诡谲,需要的不是一味猛冲猛打,而是要有勇有谋。薛仁贵心细如发,武艺超群,正是前往安西都护府的最佳人选!”
“另外……”
许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也是给他,给大唐年轻将领一个历练的机会。老将终会老去,大唐的战旗,总得有人接过去扛起来。”
这一番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好!好一个‘总得有人扛起来’!朕也没看错他!”
李世民对于薛仁贵印象极深,那个身穿白袍在辽东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青年,早已简在帝心。
“传朕旨意!”
李世民霍然起身,声音响彻大殿。
“宣,薛仁贵上殿!”
……
片刻之后,一身戎装的薛仁贵大步流星走入太极殿。
此时的薛仁贵,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经过辽东和倭国战场的洗礼,他身上沉淀出了一股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势,眉宇间英气逼人,行走间龙行虎步。
“臣薛礼,参见陛下!”
薛仁贵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丹陛下。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年轻爱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礼,朕今日有一重任要托付于你。”
“西域诸国商队失踪,疑似有外敌作祟,意图断我丝绸之路。朕封你为左骁卫将军,领精兵两万,即刻前往安西都护府!”
李世民语速极快,字字千钧,
“你的任务有二。其一,镇守安西,护卫商路,无论是谁敢伸爪子,都给朕剁了!其二,查清这‘鬼兵’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西域诸国现在的真实形势!”
“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遇事可先斩后奏!”
两万兵马,听起来不多,但在西域那种地界,若是运用得当,足以搅动风云。
更重要的是那个“左骁卫将军”的实职和“临机决断”的权力,这代表着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
薛仁贵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是他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舞台!
“臣,领旨!”
薛仁贵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不查清真相,不扫平宵小,薛礼誓不回转!”
“好!”
李世民大袖一挥,
“兵部即刻调拨粮草器械,三日后出征!”
朝议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那几个西域使臣虽然没求来许元这尊大神,但看到大唐派出了这么一位杀气腾腾的年轻将军,还要带两万大军过去,心里也是踏实了不少,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退朝——”
随着王德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开始陆续退出太极殿。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抗议。
这一大早被叫起来,精神紧绷地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实在是比打仗还累。
尤其是这几天,为了那个“世纪婚礼”,他可是连轴转,晚上还要应付……咳咳,总之是身心俱疲。
“得赶紧回去补个觉,也不知道青儿醒了没……”
许元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眼,趁着人流混杂,脚底抹油就想往宫门外溜。
什么改革,什么学堂,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饱了再说!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太极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宫外的新鲜空气时,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且慢!”
一个稍显稚嫩却透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许元身子一僵,痛苦地闭了闭眼。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太子李治,那个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现在满脑子都是“格物致知”和“教育兴国”的小舅子。
许元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子殿下……这都下朝了,您不去东宫读书,抓着微臣作甚?微臣这……家里还有急事呢。”
李治哪里肯放手,他拽着许元的袖子,那张尚显青涩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的兴奋,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老师,你就别骗我了,你能有什么急事?不就是回去陪我皇妹和那两位嫂夫人么?”
李治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父皇都说了,来日方长。但这国事可是耽误不得啊!”
“……”
许元嘴角抽搐。
这小子,好的不学,拿大帽子压人的本事倒是学得挺快。
“殿下,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行不行?臣今日实在是……”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力不从心啊。”
“不行不行!”
李治似乎确实着急,跟以前的谦逊模样可不相同。
“这事儿十万火急!钦天监那边出岔子了!”
“钦天监?”
许元一愣,“那边能出什么岔子?我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哎呀,不是!”
李治急得脸色通红。
“是老师你之前提过的那个什么‘算学’和‘格物’!”
“我让李淳风道长他们在钦天监先试着编纂教材,结果那帮老道士为了几个公式吵翻了天,差点把您的桌子都给拆了!”
李治一脸苦相,死死拽着许元不撒手。
“最后,他们说这事儿只有你能定夺。老师,你可是答应过要帮我搞教育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我……”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吗?
他看着李治那副“你不去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湛蓝的天空。
苍天啊!大地啊!
我才刚结婚没几天啊!这蜜月还没度完呢,怎么就又要上班了?这大唐的侯爷,是人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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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再回钦天监
“老师,走吧走吧,李道长他们都等着呢!”
李治不由分说,拉着许元就往钦天监的方向拖。
许元整个人像是个被拖行的麻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去,我去还不行吗?你轻点拽,袖子……袖子要断了!这可是兕儿刚给我做的!”
看着许元那副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从的模样,不远处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不由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大唐的江山,有人在边疆浴血,有人在朝堂谋划,也有人……被小舅子拖着去为了万世开太平。
虽然累了点,但……
挺好。
“走吧,太子殿下。”
许元认命地直起身子,虽然满脸疲惫,但眼底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精光。
“我倒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吵什么,连个教材都编不明白,以后还怎么教学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巍峨的钦天监高塔之下。
长安的风,依旧喧嚣,却带着勃勃生机。
踏入钦天监的大门,一股与朝堂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纸张的墨香,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许元刚一只脚跨过门槛,原本忙得热火朝天的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的恭贺声。
“下官见过监正大人!”
“恭喜侯爷新婚大喜!”
“侯爷,您那三位夫人可真是国色天香,羡煞旁人啊!”
几个平日里埋头算卦的老学究,此刻也是一脸褶子笑开了花,拱手作揖,那模样比他们自己娶了媳妇还高兴。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
“喜糖回头让人给你们送来,现在都该干嘛干嘛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毕竟,这里是他许元在这个大唐真正的大本营,是改变这个时代的起点。
他现在的身份,依旧是钦天监监正。
“把这段时间的记录都拿来。”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的主位上坐下。
“老师,都在这儿了!”
李治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捧着半人高的文书走了进来,‘咣当’一声放在了案桌上。
“这是这半个月来,钦天监所有的改革条陈,还有各地学堂选址的初报,以及第一批拟招收学子的名录。”
李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里却透着兴奋。
“孤可是天天盯着,一刻都不敢松懈。”
许元挑了挑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细看。
大厅里静悄悄的。
只有许元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等待判卷的学生,紧张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监正。
许元看得很快,但很细。
不得不说,这帮人确实下了功夫。
从人员的调配,到职能的划分,再到具体的执行,虽然有些地方还显得稚嫩,带着旧时代的迂腐气,但大方向没错。
尤其是关于学子的统计,不再局限于世家大族,寒门子弟甚至商贾之子的比例正在逐步上升。
良久。
许元合上卷宗,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李治更是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老师,这还是多亏了您之前定下的规矩。”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钦天监如今不仅仅是观星测运的衙门,更是大唐科学的摇篮,这里的每一笔记录,以后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钱的事情,落实得如何了?”
提到钱,李治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那是见过了金山银海后的亢奋。
“老师,您是不知道,那扬州几大家族送来的银子,简直要把国库给堆满了!”
李治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激动。
“整整一千五百万两啊!”
“父皇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大手一挥,直接划了五百万两给咱们钦天监!”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厅里的几个官员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大唐几年的税收结余,恐怕都没这个数。
这就是底气。
这就是许元敢于在大唐推行全面教育改革的底气。
许元神色不变,仿佛这五百万两不过是是个数字。
“钱到位了,事就得办得漂亮。”
“这五百万两,不是让你们拿去挥霍的,也不是让你们拿去修缮这个破衙门的。”
许元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全国各县,必须建立学堂。”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有了这五百万两,每个县盖上几所像样的学堂,买得起桌椅板凳,请得起夫子,这才是第一步。”
李治跟在身后,连连点头。
“老师放心,工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图纸都是现成的,只要钱粮跟上,半年之内,大唐各县的学堂就能拔地而起。”
许元转过身,看着李治,目光灼灼。
“光有房子没用,关键是教什么,怎么教。”
“我之前跟你们说的三级学制,你们理解透了吗?”
李治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老师,孤都记着呢。”
“第一级,小学。”
“凡大唐适龄孩童,无论贵贱,皆可入学。主要教识字、算数、明理。”
“老师说过,这是为了让大唐未来一代的子民,都不做睁眼瞎,不做文盲。”
许元点头:“继续。”
“第二级,中学。”
李治翻过一页,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学毕业,经考核优异者,可入中学。”
“中学除了加深经义,更要开设‘格物’、‘算学’、‘地理’等杂学。”
“这是为了开启民智,让大多数人都能开化,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干什么,而不是只会死读书。”
“第三级,大学。”
李治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向往。
“在长安,以及洛阳、扬州、益州等重要城市,建立大学。”
“大学专攻某一科目,或精研治国之道,或深究格物之理,或专攻水利农桑。”
“学成之后,既可考取功名,亦可直接被朝廷选录为官,成为国之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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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还得自己动手啊
李治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着许元。
周围的官员们也是听得热血沸腾。
这等宏大的构想,若是真能实现,大唐将会变成何等模样?
那将是一个人人如龙的盛世啊!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李治的肩膀。
“背得挺熟。”
“但这只是骨架,血肉呢?”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房子可以盖,学生可以招,但这教材呢?”
“既然要教格物,教算学,教地理,书在哪里?”
这一问,直接问到了众人的痛处。
原本还兴高采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李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
旁边的几个钦天监官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官吏,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册子。
“监正大人……这……这是下官们这几日熬夜编写的初稿,请您过目。”
许元接过册子,随便翻了两页。
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算学?”
许元指着上面的一道题。
“‘今有鸡兔同笼’……这种题目,拿去考考小孩子玩玩也就罢了,这就是你们编的中学教材?”
“还有这个格物。”
许元又拿起一本,看了两眼,直接气乐了。
“‘天圆地方,雷公电母’……我都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雷电是自然现象,不是神仙打架!你们就把这些东西写进去教学生?”
“若是让学生学了这些,那这格物学了还不如不学!”
“啪!”
许元将几本册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卷?”
“这就是你们要教给大唐未来的栋梁的东西?”
鸦雀无声。
整个大厅里,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老官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监正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懂啊!”
“大人您讲的那些道理,深奥玄妙,下官们虽然努力去听,去记,但……但要编成书,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李治也苦着脸,拉了拉许元的袖子。
“老师,您就别骂他们了。”
“这事儿真不怪他们。”
“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是天书,是神仙学问。他们这帮人,读圣贤书读傻了,哪里懂什么化学反应,什么板块运动啊。”
“这几天,为了编这些书,李道长头发都愁白了,那几个老学究甚至为了‘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种问题打了起来。”
“咱们是真的不会啊!”
许元看着眼前这帮如丧考妣的官员,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李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在这个时代,让他讲的东西,就像是让原始人去造火箭,确实是强人所难。
这些人能把架子搭起来,已经是不容易了。
核心的内容,还得靠他自己。
“罢了。”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拿纸笔来。”
“啊?”
李治一愣。
“老师,您要干嘛?”
“干嘛?”
许元卷起袖子,走到宽大的书案前,目光如炬。
“既然你们不会,那我就写给你们看!”
“今日,我就把这‘天书’,给你们变成人话!”
很快,笔墨纸砚伺候妥当。
上好的宣纸铺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许元提笔,饱蘸浓墨。
他的眼神变得空前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白纸。
第一张纸。
许元笔走龙蛇,写下了两个大字——《数学》。
不是‘算学’,而是‘数学’。
“从今天起,废除繁琐的算筹,全部改用我教你们的阿拉伯数字。”
许元一边写,一边沉声说道。
“加减乘除,代数几何。”
“这世界万物,皆可数理。”
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奇怪却又充满美感的符号跃然纸上。
勾股定理的证明图,一次方程的解法,圆周率的推算……
旁边围观的官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虽然他们很多看不懂,但那种逻辑的美感,那种直击真理的简洁,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紧接着,第二张纸。
《化学》。
“万物皆由微粒组成。”
“水是氢二氧一。”
“火是燃烧的反应。”
“这是火药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比例要精准……”
第三张。
《地理》
……
许元写得很快,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
他也不能停。
这些东西,他虽然不是样样精通,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只是高中水平的知识,放在这个时代,也是降维打击,是无价之宝。
他要把这些种子播撒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案上的手稿越堆越高。
从基础的物理原理,到农作物的杂交改良,再到简单的卫生防疫。
许元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输出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着许元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近乎膜拜。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圣人转世,是上天派来开启大唐民智的神祗!
李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张刚写好的手稿,看着上面关于“光合作用”的描述,手都在微微颤抖。
“老师……这些东西……真的能教会那些孩子吗?”
许元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满桌的手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希冀。
“能。”
“一定能。”
他转过身,看着李治,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这些东西,很多我也只是懂个皮毛,只能给个方向。”
“但我写下来,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去想,去试,去错。”
许元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这个世界,不是由我一个人就可以改变的。”
“大唐有一千万人,只要这一千万人里,能出一个被这些书启发的天才,能出一个比我更懂这些道理的人,那这一千万两银子,就花得值!”
“我要做的,只是点一把火。”
“至于这把火能烧多旺,能烧多久,就要看你们,看这大唐千千万万的学子了!”
李治听得热泪盈眶。
他猛地退后一步,对着许元深深一躬到底。
“老师之言,犹如醍醐灌顶!”
“弟子李治,代大唐万世子孙,谢老师传道之恩!”
哗啦啦——
大厅里所有的官员,不论年纪大小,不论官职高低,此刻全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谢侯爷传道之恩!”
声浪如雷,震得大厅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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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编写教材
许元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那被点燃的火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累是累了点。
但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行了,别在这碍眼了。”
许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赶紧找人,把这些手稿拿去刻板印刷。”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一批教材印出来。”
“若是耽误了学堂开课,我就拿你们试问!”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大厅内的喧嚣虽已平息,许元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众人散去后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深处的那抹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他低头看着手下刚刚写就的几页手稿,墨迹未干,散发着松烟的清苦味道。
这只是纸上谈兵。
即使他把后世的内燃机图纸画得再精细,把电力原理讲得再透彻,摆在大唐面前的现实依旧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材料学、精密加工、能源体系……这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工业积累。
想在大唐造出飞机大炮?那是痴人说梦。
“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元轻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宣纸边缘。
现在的条件,能把基础科学的种子种下去,再把土法水泥、改良钢铁、高产农作物这些能立竿见影的东西搞出来,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科技大爆炸?那是留给后人的事。他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当好这个开路者,把路基夯实了。
“老师,您在想什么?”
李治还没走,他看着许元对着手稿发呆,不由得轻声问道。
许元回过神,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不我待。行了,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我还不需要这么多人围观,留几个誊抄的笔帖式就行。”
“是。”
李治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许元重新提笔,蘸墨。
既然没有捷径,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张图一张图地画。
这座大唐的科学大厦,得由他亲手砌上第一块砖。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似乎并未因钦天监的变动而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在这座古朴衙门的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时辰来到钦天监。
正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地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
李治这几日连东宫都很少回,几乎是长在了钦天监。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许元挤出来的每一滴水,只不过这水的味道,常常让他呛得怀疑人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尘糜浮动。
“老师,这就……不通啊。”
李治手里捧着一张刚写好的《地理》手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怎么不通?”
许元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正在绘制一张人体经络与血液循环的简图。
李治指着手稿上的一行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您这上面写,海拔越高,气温越低。这……这岂不是谬论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天上的太阳,振振有词。
“老师您教过,万物生长靠太阳,热量来自那个大火球。”
“既然如此,山顶离太阳更近,理应更热才对,为何反而会终年积雪?这完全相悖啊。”
许元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太子殿下。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常识的误区。
“太子,你坐下。”
许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治乖乖坐下,但眼神里依旧透着不服气。
“你觉得热量是如何传递的?”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自然是照在身上,便觉得热。”李治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是因为空气。”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我们周围包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大气。太阳的光热照向大地,大地吸热后再散发出来,就像是一个暖炉。”
“离地面越近,这层‘被子’越厚,保暖效果越好;离地面越远,空气越稀薄,留不住热量,自然就冷。”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空……空气?被子?”
“没错。”
许元随手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几笔勾勒出地面、大气层和太阳光线的折射关系。
“至于你说山顶离太阳近……稚奴啊,太阳离我们有万万里之遥,那一两千丈的高度差,比起那个距离,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根本影响不了温度。”
李治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重组。
还没等他消化完,许元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这雷电。”
许元指了指窗外偶尔飘过的乌云,“你以前是不是以为,那是雷公电母在天上敲锣打鼓?”
李治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因为他预感到老师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其实那也是自然现象。”
许元的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落地。
“云层在天上飘动,相互摩擦,就会产生一种叫‘电’的东西。当这股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撕裂空气,发出光和热,那就是闪电。”
“至于雷声,不过是空气受热急剧膨胀发出的爆响罢了。”
“摩……摩擦?”
李治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搓了搓,“搓手能生热,云搓云……能生雷?”
“孺子可教。”
许元赞许地点头。
李治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他的世界观已经被许元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无数遍。
什么地是圆的,什么万物都有引力,现在连老天爷发怒打雷都被解释成了两块云彩在打架。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道理,一旦接受了那个设定,竟然有着一种令人着迷的逻辑美感。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比起那些玄之又玄的谶纬之说,这才是大道的真面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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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设奖
“老师……”
李治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这些学问,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把那些老儒生的胡子都气歪了。”
许元冷笑一声,重新提笔:“气歪了最好,大唐要往前走,就得有人把这些陈腐的盖子掀开。”
就在李治还在努力消化“云彩搓澡生雷电”这个概念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声音沉稳有力,落地无声,一听便是行伍中的好手。
许元耳朵微动,放下笔:“稚奴,你先去把这一章《地理》誊抄一遍,我有事要处理。”
李治也是个识趣的,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当即捧着手稿退到了偏厅。
片刻后,一道人影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卑职张羽,参见侯爷。”
来人一身便装,相貌普通得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一股子机警。
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许元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起来说话。”
“谢侯爷。”
张羽起身,垂手而立,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不敢有丝毫造次。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件事,我要你去办。”
“请侯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你赴汤蹈火。”
许元摆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推到桌沿。
“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扬州。”
张羽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函。
“这次去,不为杀人,只为找人。”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扬州漕运兴盛,百工兴盛。我要你以朝廷的名义,持我的手令,去给我招募一批人来长安。”
张羽将信函揣入怀中,低声问道:“不知侯爷要找什么样的奇人异士?”
“熟通水性的水手。”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无论是打铁的铁匠,还是烧窑的瓷工,亦或是精通算账的账房,甚至是那些只会摆弄奇淫巧技的木匠……只要他们在某一方面有绝活,有一技之长,都给我带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他们,来了长安,包吃包住,月银是他们在扬州的三倍。若是真有本事的,本侯保他们一个前程似锦!”
张羽心中一凛。
三倍月银,还要保前程。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卑职明白!”张羽抱拳一礼,“卑职即刻出发,快马加鞭,定不辱命!”
“去吧,路上小心,莫要声张。”
“是!”
看着张羽消失的背影,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理论有了,还得有动手的人。这批工匠,就是未来大唐科学院的第一批实验员。
送走张羽,许元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教材编写的进度虽然不慢,但涉及的科目实在太多太杂。
从基础数学到物理化学,从地理生物到农学水利,这简直就是一个要把后世九年义务教育加高中课程全部搬过来的浩大工程。
他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手稿,突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就算他脑子里装着一座图书馆,可光靠这一双手,要写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科学的发展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那是需要无数聪明的大脑共同碰撞才能产生的火花。
许元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等等。
既然自己一个人干不过来,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让大唐的聪明人都动起来?
他在后世见过的最有效的驱动力是什么?
名与利。
诺贝尔奖为什么能让全世界的科学家趋之若鹜?除了荣誉,那笔巨额奖金也是实打实的诱惑。
人性本就是趋利的。
与其自己在这里吭哧吭哧地编教材、搞研究,不如把路指出来,然后挂上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饵,让全天下的人去钻研,去探索!
“啪!”
许元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我怎么早没想到!”
偏厅里,正在苦逼誊抄地理知识的李治被这一声脆响吓了一哆嗦,手一抖,一大滴墨水毁了半张纸。
他苦着脸探出头来:“老师,又怎么了?”
许元没理会他的贫嘴,大步流星地走到偏厅,一把抓住李治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兴奋。
“稚奴,别抄了!有正事!”
李治被晃得有些晕,一脸茫然:“老师,还有比编教材更正的事吗?”
“当然有!”
许元松开手,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就写。
“我要设奖!”
“设奖?”李治凑过来,一头雾水,“设什么奖?给谁发?”
许元笔走龙蛇,一个个大字跃然纸上。
“给全天下所有愿意动脑子的人发!”
他一边写,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大唐聪明人多得是,只是以前他们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做文章、考科举上了。现在,我要用银子,把他们的心思给勾回来!”
李治看着纸上的内容,眼睛越瞪越大。
《大唐格物致知奖》
一、工科奖:凡能改良农具、织机、车船等器械,使其效率提升三成以上者,赏银三千千两!
二、算学奖:凡能解出钦天监公布之数学难题,或提出新颖算理者,赏银八千两!
三、化学奖:凡能发现新物质,或改良火药、染料、水泥配方者,赏银五千两!
四、地理奖:……
……
李治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牙花子都在疼。
“老师……这……这是不是太多了?”
“几千两啊!够一个京官好几年的俸禄了!”
李治虽然现在手握扬州巨款,但也架不住这么造啊。
许元停下笔,看着李治那副守财奴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
“殿下,眼光放长远点!”
“你觉得一千两多?若是有人能改良织机,让大唐的布匹产量翻一倍,那可是千万两的收益!区区一千两算个屁!”
“若是有人能改良水泥配方,让大唐修路筑城的成本降低一半,这又是多少银子?”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疑。
“这叫投资!是用小钱换大钱!更重要的是,这能激发出无数人的贪欲……哦不,是求知欲!”
“只要银子到位,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人去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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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教育改革第一步
李治听着听着,眼神也变了。
从心疼,变成了狂热。
是啊,若是真能如老师所言,那一千两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老师高见!”
李治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招绝了!咱们不仅发银子,还得给荣誉!凡是获奖者,由朝廷颁发奖状,甚至可以刻碑留名!”
“对!就是这个意思!”
许元满意地点头,“这事儿你亲自去办。把这些条目细化一下,分门别类,弄得越详细越好。然后以钦天监和朝廷的名义,昭告天下!”
“不仅要贴在长安的城门口,还要发到各州各县,哪怕是穷乡僻壤,也要让人知道,只要脑子好使,就能发财!”
“是!稚奴这就去办!”
李治一把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转身就往外跑,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看着李治兴奋的背影,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就不信,在金钱和名誉的双重轰炸下,大唐的科技树还发不出芽来!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的百姓发现,这位新晋的监正大人似乎转了性子。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侯爷,而是彻底变成了一个书呆子。
整整一个月。
除了偶尔回府陪陪洛夕、高璇和刚过门的公主,享受一下齐人之福外,许元几乎把自己钉在了钦天监。
钦天监的灯火,常常通宵达旦。
一摞摞手稿从他的案头被送出去,经过李治和一群官员的整理、校对,再送到工坊去刻板印刷。
这一个月,许元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都冒了出来,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健旺。
终于。
一个月后的清晨。
许元放下手中最后一支秃了毛的笔,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教材样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呼——”
一口浊气吐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了那本放在最上面的《数学》课本封面上。
封面上那刚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治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套刚刚装订好的样书,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脸上却挂着傻笑。
“老师……完了?”
“完了。”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晨凛冽的空气灌进来。
“所有的基础教材,都在这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堆书,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虽然还很粗糙,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这……就是火种。”
李治走上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些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书脊。
算学、格物、化学、地理、农学……
这一本本书,承载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大唐未来的希望,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入场券。
“老师,我们做到了。”
李治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
“这只是开始。”
许元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长安城,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
“书印出来了,还得有人教,有人学。”
“大唐的教育改革,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
就在这天。
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街鼓刚刚敲响。
许元没去钦天监,正准备在家补一补这一个月亏空的觉,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侯爷!许侯爷!”
王德那尖细却透着喜气的嗓音穿透了门板
“陛下急召!说是天大的喜事,请您务必即刻进宫!”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撑着站起身。
这一个月他为了教材的事几乎熬干了心血,本想着能歇口气,李世民这又是闹哪一出?
“天大的喜事?”
许元推开门,看着满脸堆笑的王德
“难不成是高句丽投降了?还是哪儿又挖出金矿了?”
王德一边引着许元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杂家可不敢乱说,不过陛下在两仪殿那是龙颜大悦,连早膳都多进了一碗。说是军器监那边呈上来的祥瑞,侯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军器监?
许元心头微微一动,却也没往深处想。他跟着王德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皇宫。
两仪殿内,气氛热烈得有些反常。
李世民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轻快,时不时看向殿门口。
李治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好奇,显然也是刚被叫过来,不知道自家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
李世民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许元的手臂,那力道之大,捏得许元生疼。这位天策上将出身的皇帝,激动起来手劲儿可真不小。
“许元,你可算来了!”李世民眼中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你看看这个!快看看!”
说着,他从御案上抓起一本奏折,像是丢烫手山芋一样丢到了许元怀里。
许元稳住身形,疑惑地打开奏折。
这是一本来自军器监的加急奏报。
起初,许元的神色还算平静,毕竟军器监平日里也就是打造兵器铠甲,顶多改良一下陌刀的工艺。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折后附带的那几张泛黄的羊皮图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图纸上绘制的,不是强弓劲弩,也不是攻城器械。
而是一个圆柱形的铁罐,连接着复杂的连杆、曲轴,还有一个巨大的飞轮。
线条虽然粗糙,比例虽然还有些失调,但那个核心的结构,那个哪怕化成灰许元都认得出来的原理——
活塞。气缸。连杆。
蒸汽机!
许元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奏折差点掉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军器监做出来的?”
“怎么?连你自己都忘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那副见鬼的表情,哈哈大笑,心情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两年前,你刚入朝不久,曾随手画过几张草图丢给军器监,说是若有人能造出此物,便能夺天地之造化。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是信口开河,画的什么鬼画符。”
许元脑中轰的一声,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是了!
两年前,他刚穿越过来不久,意气风发,曾想过直接开启小型工业革命。
但当时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大唐的材料学、加工精度根本达不到要求。
他便随手将那些关于原始蒸汽机的构想和草图扔给了军器监的一位老工匠,甚至没抱任何希望,纯当是留个念想。
哪怕是那次长田县大搞建设,他都没敢动这个心思,因为他知道,凭长田县那点人力物力,根本磨不出这头钢铁巨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年里,这颗种子竟然在军器监那种地方,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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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蒸汽机
“军器监少监上奏,说集结了百名顶尖铁匠,耗费了无数精铁,炸了十几个炉子,终于在这几日,让这铁疙瘩动起来了!”
李世民指着那图纸,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
“虽然他们说还有些漏气,动静也大得吓人,但它真的能自己动!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只要烧煤烧水就能动!”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漏气?那是肯定的。
气密性是蒸汽机最大的拦路虎。但在大唐这个时代,能搞出原型机,哪怕是漏气的原型机,那也是从0到1的跨越!
那是质变!
“陛下!”
许元猛地合上奏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东西在哪?臣要亲眼看看!”
“就在军器监的秘密作坊!”李世民大手一挥,“朕也早就坐不住了,备车!朕要亲自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神物!”
“我也去!我也去!”
李治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虽然他还没完全搞懂这是什么,但看老师和父皇这副模样,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一行人没有丝毫耽搁,出了宫门,直奔城西的军器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车厢内,许元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坊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也低估了集权帝国的恐怖动员能力。
他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大唐举国之力,用两年时间,硬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了!
军器监,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煤烟味便扑面而来,伴随着的,还有一种沉闷而怪异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声喘息。
院子周围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院门大开。
院内的一众工匠慌忙跪地行礼,个个满脸黑灰,身上的短褐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但此刻,无论是李世民、许元还是李治,目光都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半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案上,那个黑黝黝、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怪物死死锁住了。
它并不算太大,约莫只有几张桌子拼起来大小。
粗糙的铸铁气缸表面坑坑洼洼,连接处涂满了厚厚的油脂和不知名的胶状物,还在往外滋滋地冒着白气。巨大的飞轮是用生铁浇筑的,显得笨重而狰狞。
“这就是……那个神物?”
李治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好丑。”
许元却是两眼放光,快步上前,像是抚摸绝世美人一般,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缸体。
丑?
这简直是工业暴力的美学!
“起火!让它动起来!”
许元大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领头的工匠是个独眼老头,闻言立刻招呼几个人往底下的炉膛里猛填石炭。
火焰熊熊燃烧,锅炉内的水迅速沸腾。
“嘶——嘶——”
随着气压升高,连接处的缝隙里喷射出更急促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要动了!要动了!”
李治紧张地抓住了李世民的袖子。
只见那连杆猛地颤抖了一下。
“哐!”
一声巨响,活塞被高压蒸汽狠狠推出。
巨大的曲轴被带动,那个沉重的生铁飞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然后借着惯性,又转了回来。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越来越急,节奏越来越快。
黑烟与白汽交织,铁与铁的碰撞声在狭小的院落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飞轮转得越来越快,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许元的衣摆猎猎作响。
“好大的力气!”
李世民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飞轮,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这铁疙瘩里蕴含着怎么样的恐怖力量,若是这飞轮砸在人身上,怕是瞬间就能成肉泥。
“试力!”
许元大吼一声,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渺小。
“挂上曲轴!连上那边的水车轮盘!”
工匠们早有准备,几个人合力推动一根粗大的传动杆,将飞轮的动力引导到了旁边早已架设好的一组大型轮盘上。
那个轮盘连接着一排原本需要十几头牛才能拉动的巨型纺车模型。
“吱嘎——”
传动杆咬合的瞬间,蒸汽机的转速猛地一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给劲!把风门开大!”
许元红着眼睛吼道。
独眼老匠人一把拉开了进气阀。
“轰!轰!轰!”
蒸汽机发出一阵更为狂暴的怒吼,排气口喷出的白汽如同一条长龙。
原本迟滞的转速再次飙升!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排沉重无比的纺车轮盘,竟然被这头不知疲倦的铁兽硬生生地带动了!
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轻盈!
“动了!真的动了!”
李治兴奋地大叫,完全顾不上太子的仪态。
李世民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拳紧握。
他看得真切,那可是几千斤的阻力啊!
平日里若是用人力,怕是得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勉强推动,可现在,就靠这么个烧煤的铁罐子,竟然轻轻松松就推起来了?
“这力道……”
许元眯着眼,心中默默估算起来。
“起码有几吨的推力。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热损耗大得惊人,但这动力,驱动一辆小车,甚至带动小型的冲压机,完全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台依然在咆哮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什么武林高手,什么千军万马,在这工业的心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停下吧!”
许元看了一会儿,发现气缸连接处的密封垫圈已经开始冒烟,连忙下令。
随着进气阀关闭,泄压阀打开,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那头钢铁巨兽终于缓缓停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余音袅袅和满地的水渍。
许元不顾滚烫,直接凑到气缸连接处仔细查看。
“漏气太严重了。”
许元指着那一圈被烧焦的填塞物,头也不回地问了起来。
“这是用的什么?麻绳浸油?”
那独眼老匠人连忙上前,诚惶诚恐地答道:“回侯爷,正是。试了好多东西,只有这个稍微顶得住。”
“不行,这东西耐不住高温高压。”
许元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解决方案。橡胶是大唐没有的,那就只能用替代品。
“去,找最好的熟牛皮,用鲸油煮透了,再混上石墨粉——就是那种黑色的滑腻粉末,做成密封圈。”
许元一边比划,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起来。
“还有这活塞和气缸的缝隙,太大了!必须得精磨!找几个手艺最好的玉匠来,把这铁当玉来磨,我要它们严丝合缝!”
“还有这连杆,用的铁太脆,容易断。回头我给你们一个新的炼钢配方,加点锰和铬……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再给你们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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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工业的开始
许元一连串的专业术语抛出来,听得那老匠人一愣一愣的,但眼中的崇拜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行家啊!
这位侯爷虽然不动手,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安排完技术细节,许元这才直起腰,转身看向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正围着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蒸汽机转圈,眼神贪婪得像是在看整个天下。
“许元啊许元。”
李世民拍了拍那冰冷的铁壳,感叹起来。
“朕今日才知,何为夺天地之造化。这东西若是能做得再大些,再稳些……”
“若是能装在车上,便是一日千里的铁车;若是装在船上,便是逆流而上、无惧风浪的铁舰!”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朕没说错吧?”
许元笑了。
他拱手一礼,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这充满煤烟味的作坊里。
“陛下圣明!”
“此物名为蒸汽机,臣之前也说过,此乃是工业之心,国之重器!”
许元上前一步,指着那台机器,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狂热。
“如今它虽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尚且步履蹒跚。但只要陛下给它时间,给它资源,让军器监继续改进,解决漏气,提升硬度。”
“一旦此物大成,大唐的织布机将日夜不休,大唐的矿山将自动吐出矿石,大唐的战船将不再看老天爷的脸色!”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臣敢立军令状!”
“只要此物推广开来,大唐的国力,十年之内,将暴涨十倍不止!”
“十倍?!”
李治吓得张大了嘴巴,差点咬到舌头。
李世民也是瞳孔巨震,呼吸急促。
现在的大唐已经是万邦来朝,若是国力再强十倍……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还是人间王朝吗?那是天庭!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笑声震动屋瓦。
“朕信你!你要人,朕给你人!你要钱,朕给你钱!朕要看着这头铁兽,替朕驮起一个万世不朽的大唐盛世!”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飘,军器监那略显嘈杂的作坊内,空气仿佛因为这俩字凝固了一瞬。
旁边那个刚刚停歇下来的黑铁疙瘩还在嘶嘶地往外冒着余气,混杂着焦糊味和煤烟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可这位大唐天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许元。
大唐现在的国力,那是打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贞观盛世。再翻十倍?那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十个大唐!
那是足以横推六合,把突厥、吐蕃、高句丽捆在一块儿吊起来打,还得让对方喊疼都不敢出声的恐怖力量。
“许元,君无戏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近乎荒谬的悸动,目光如炬。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铁罐子虽然力气大,也就是顶得上几十头牛,能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
李治在一旁也听傻了,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家老师,心想老师是不是刚才被那蒸汽冲昏了头。
许元没急着辩解,他走到那台还散发着余温的机器旁,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铸铁外壳,像是在拍一匹绝世良驹的脊背。
“陛下,臣并非信口开河。”
许元转过身,神色肃穆,指着那复杂的连杆和曲轴。
“您看到的,只是它现在的样子,一个还在襁褓里、漏着气、随时可能趴窝的婴孩。但您要透过这层铁皮,看它的骨子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人力有时而穷,马力亦有极限。战马要吃草料,要休息,会生病,会老死。”
“但这东西,只要给它煤,给它水,它就能不知疲倦地动下去,一年,十年,直到铁磨烂了为止!”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眼中的光芒比那炉膛里的火还要亮。
“陛下问臣怎么用?臣告诉您。”
“若将此物装上轮子,铺设铁轨,它便是能日行千里、力拖万钧的‘火龙车’。从长安到凉州,原本车马劳顿需半月之久,有了它,三日可达!运粮耗损将几近于无!”
“若将此物装上巨舰,以明轮代桨,它便是不借风力、逆流而上的‘神火船’。江南的米粮,沿运河直抵关中,无需纤夫拉纤,哪怕顶风冒雪,亦如履平地!”
“若将此物连上机床,它能像切豆腐一样切削钢铁;连上织机,一人可抵百工!”
许元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这不是简单的器械,这是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有了它,大唐的千万劳力将从繁重的苦役中解脱出来,投入到更广阔的天地。这就是臣说的,国力十倍!”
李世民听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但他懂兵法,懂治国。
如果真如许元所说,运粮不耗损,行军不借风,那大唐的军队将出现在任何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唐的物资将如流水般灌溉每一寸国土。
这哪里是十倍?这是降维打击!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毕竟是千古一帝,短暂的震撼后,迅速抓住了重点。
他不懂原理,但他懂人。
许元入朝以来,所献之策无一不中,他信这个年轻人。
“朕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格物之理。”
李世民背着手,在这狭窄的作坊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大手一挥。
“但朕信你的眼光!这东西既是国之重器,那就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
“你说,要怎么弄?哪怕是要朕把御花园的假山拆了给你炼铁,朕也准了!”
许元心中一定,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臣只需陛下两道旨意。”
“讲!”
“第一,这台原型机虽能动,但毕竟是拼凑之物,且漏气严重。”
“臣请陛下下旨,调拨最好的精铁、精钢,由军器监依葫芦画瓢,将尺寸放大三倍,重新铸造一台全新的蒸汽机!务必严丝合缝,不计工本!”
“准!”
李世民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德,传旨军器监,停下手里所有不紧要的活计,全力配合许元,谁敢怠慢,提头来见!”
王德连忙在一旁躬身应诺,那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第二,”
许元指了指眼前这台旧机器。
“这台原型机虽然破旧,但核心尚可一用。臣想将它带回钦天监,亲自改造一番,做个示范出来,也好让陛下和朝中诸公亲眼看看,臣口中的‘火龙车’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李世民目光一闪,大手一拍那机器。
“好!这算什么?朕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让它跑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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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试验蒸汽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钦天监成了整个长安城最热闹、也最古怪的地方。
原本清静幽雅、观测星象的衙门,如今整日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黑烟滚滚,不知道的还以为钦天监改行打铁了。
许元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他脱去了侯爷的锦袍,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整天黑一道白一道的。
那台从军器监拉回来的原型机,被拆得七零八落。
许元带着几个从工部挖来的老木匠和铁匠,对着这堆零件开始了魔改。
“这底盘不行,太轻了!加上去!用实木,外面包铁皮!”
“轮子!我说过多少次了,要带轮缘!不然怎么卡在轨道上?你是想让它冲进人堆里吗?”
“传动杆要加粗!那飞轮的惯性太大,细了就是个断!”
许元手里拿着图纸,嗓子都喊哑了。
这不是在造精密仪器,这是在搞暴力改装。没有橡胶轮胎,没有减震弹簧,一切都得硬碰硬。
为了让这台笨重的蒸汽机变成一个能跑的火车头,许元让人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木质底盘,底下装了四个沉重的铸铁轮子。
为了解决动力传输问题,他又设计了一套简易的齿轮和连杆系统,直接将飞轮的动力传递给后轮。
更让钦天监官员们目瞪口呆的是,许元让人在钦天监后院那片空地上,挖开草皮,铺上了一根根枕木,然后将两条长长的“工”字形铁轨钉在了上面。
这年头铁多贵啊?
虽然大唐冶铁业发达,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可许元手持圣旨,谁敢废话?
那铁轨铺了足足有两百步长,绕着后院转了个大圈。虽然因为手工锻造的原因,铁轨表面有些坑洼不平,接缝处也宽窄不一,但在许元眼里,这就是大唐通向未来的第一步。
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午后,那台怪模怪样的“火车头”组装完毕了。
它就像一个趴在轮子上的黑色大锅炉,前面是一个高耸的烟囱,后面连着一个简陋的煤水箱,连个驾驶室都没有,司机只能站在毫无遮挡的踏板上操作。
丑陋,粗糙,充满了原始的狂野气息。
……
这日,天朗气清。
许元正拿着一把大扳手,最后一次检查连杆的螺栓紧固情况,门外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喏,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钦天监的后院。
为首的正是李世民,依旧是一身常服,但步履生风。
他身后跟着宰相房玄龄,还有那个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太子李治,以及几个工部的官员。
“许元呢?听说他在朕的钦天监里铺了条什么‘铁路’,还造了个能跑的怪物?”
李世民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条蜿蜒的铁轨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铁条铺在地上,看着倒是有些章法。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把扳手往腰后一别,随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上前行礼。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得房玄龄直皱眉头,这哪里还有半点侯爷的体统?
“免了免了!”李世民摆摆手,目光越过许元,直勾勾地盯着铁轨尽头那个趴着的黑色巨兽,“这就是你说的‘火龙车’?”
“正是。”许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臣管它叫‘火车’。”
房玄龄捻着胡须,围着那火车转了两圈,一脸的不解:“许侯爷,此物……无牛无马,甚至连个人力推拉的地方都没有,它如何能动?莫非真有神鬼之力?”
在他看来,这东西死沉死沉的,怕是有数千斤重,光靠那个圆筒里烧点水就能跑?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其余几个工部官员也是窃窃私语,神色间多有怀疑。
“房相稍安勿躁。”
许元也不解释,直接冲着守在车旁的几个工匠招了招手,“点火!”
“得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工匠们立刻忙活起来。
铁铲飞舞,黝黑的石炭被一铲铲送进炉膛。引火物被点燃,鼓风机呼呼作响,不一会儿,炉膛里便腾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随着水温升高,那个熟悉的“嘶嘶”声再次响起。
不过这次,因为经过了许元的改良,用了牛皮石墨密封圈,漏气的情况比在军器监时好了太多。
白色的蒸汽开始从泄压阀中喷涌而出,在烟囱口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压力够了!”
负责看守压力表(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弹簧顶针)的工匠大喊一声。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李世民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房玄龄则是退后了半步,生怕这怪兽突然炸开。
许元大步跨上那简陋的踏板,手握住了那根粗大的进气阀拉杆。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那是工业心脏跳动的声音。
“陛下,房相,请看好了!”
许元猛地拉开阀门。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吓得在场众人浑身一激灵,几个胆小的太监差点瘫坐在地上。
紧接着。
“况且!况且!况且!”
伴随着极富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巨大的动轮开始缓缓转动。连杆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推拉之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那个沉重无比的黑铁疙瘩,那个没有牛马牵引的死物,动了!
它真的动了!
起初很慢,像是老牛拉破车,但随着许元加大进气量,速度肉眼可见地提了起来。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在这没有一丝风力的平地上,这台名为“火车”的怪兽,拖着满车的煤水,载着许元,沿着铁轨轰隆隆地跑了起来!
“这……这……”
房玄龄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胡须被拽断了好几根都浑然不觉。他指着那自行奔跑的铁车,嘴唇哆嗦着,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不是妖法,这是格物!
李世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感到一种从头皮麻到脚后跟的震撼。
那不是一辆车在跑。
那是大唐的未来在跑!
火车绕着院子跑了一圈,速度虽然不快,大概也就相当于人小跑的速度。
但那股子无可阻挡的气势,那种吞吐烟火、自行运转的神奇,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底。
当许元关闭阀门,利用刹车杆慢慢将车停在众人面前时,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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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房玄龄喃喃自语,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李世民大步上前,甚至不顾那车身滚烫,伸手抚摸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锅炉。
“不用人力,不用畜力,只要吃煤喝水就能跑……”
他口中喃喃自语,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许元,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许元看穿。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也顾不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滑稽模样,朗声道:
“陛下,方才这‘火车’,不过是怕惊扰了圣驾,臣特意压着火候,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道。”
“三成?!”
房玄龄手里的胡须终于还是断了一根,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完全顾不上,惊呼出声。
“此物若全力施展,当如何?”
许元走到火车头前方,指着那延伸向院墙根的铁轨,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火力全开,这铁疙瘩的速度能比最神骏的汗血宝马还要快上一倍!”
“而且它不知疲倦,不用睡觉,更不会因为长途奔袭而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身上,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帝王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陛下且想,凉州乃我大唐西北门户,若突厥犯边,或是西域有变,朝廷从长安调兵遣将,粮草辎重,牛车马拉,便是日夜兼程,少说也要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战机稍纵一逝,边关将士或许因为缺粮少箭,只能拿命去填!”
李世民面色凝重,微微颔首。这是他的心病,也是历代中原王朝的心病。后勤,永远是制约大唐铁骑远征的最大枷锁。
许元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若有一条铁轨,直通凉州!以此物之神力,拖拽数十节车厢,一次便可运兵数千,运粮万石!”
“且昼夜不歇,风雨无阻!”
“从长安到凉州,两天!最多两天!”
“两天之内,大唐的援军就能如神兵天降,出现在玉门关下!”
轰!
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两天!
半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两天!
李世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唐的边疆将不再遥远,意味着任何敢于挑衅大唐天威的蛮夷,都将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大唐倾国之力的铁拳砸得粉碎!
这是真正的神迹!比什么祥瑞都要来得实在!
不仅仅是打仗。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江南的丝绸稻米,蜀中的锦缎药材,关中的铁器战马……
如果这火车能遍布天下,那大唐的疆域虽然辽阔,岂非也如自家后院一般,想去便去?百姓出行,商贾贸易,那将是何等的繁荣景象?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龙袍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猎猎作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大手一挥,那气势仿佛此刻就站在点将台上,挥师百万。
“许元!此乃国之重器,足以传世万代!”
“朕要修!不仅要修到凉州,还要修到洛阳,修到扬州,修到幽州!朕要让这铁轨,铺满我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许元,豪气干云:
“你说,要多少银子?要多少铁?国库若是不够,朕开内帑!内帑不够,朕便下旨号召天下富户捐输!”
“不管花费多少代价,朕都要看到这‘火龙’在大唐奔腾!”
一旁的房玄龄也是听得热血沸腾,正要拱手附议,却见许元脸上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苦笑。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泼冷水虽然扫兴,但必须得泼,否则一旦摊子铺开了收不住,那就是劳民伤财的亡国之举。
“陛下……恕臣直言,此事急不得。”
“为何?”
李世民眉头一皱,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
“朕倾举国之力,难道还修不起这一条路?”
许元叹了口气,指了指脚下的铁轨。
“陛下,您可知道,仅仅是这钦天监后院这短短两百步的铁轨,耗费了几何?”
不待李世民回答,许元便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这铁轨,需用上好的精铁,甚至要掺入精钢以增其硬度,否则那数万斤的火车碾压过去,不出几日便会变形断裂。”
“一里铁路,光是铺设双轨所需的精铁,便需数万斤之巨!这还不算路基的枕木、碎石,以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人力物力。”
许元看着李世民,诚恳地说道:
“陛下,长安至凉州,两千余里。若要全线铺通,所需精铁之数,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臣斗胆算过一笔账,以目前大唐的铁产量,就算是把国库里的铜钱都熔了,把军器监所有的铁料都填进去,恐怕连这十分之一都修不起来。”
房玄龄在旁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嘶——”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出声。
“若是照许侯爷这么算,修一条去凉州的路,怕是要耗尽我大唐十年的岁入?这……这简直是用金子在铺路啊!”
李世民闻言,身形猛地一僵,刚才那股子热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虽然富有四海,但大唐毕竟刚刚休养生息没几年,底子还薄。
若是真如许元所说,那这火车虽好,却是个吃人的无底洞,修不起啊!
“难道……就这么看着神物蒙尘?”
李世民有些不甘心,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绝世美人却不能一亲芳泽,憋屈得很。
许元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躬身道:
“陛下勿忧,臣并非说不修,而是不能急修。”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好高骛远去修凉州线,而是先在长安附近,选一处地形平坦、路程较短的地方,修一条‘试运行’的铁路。”
“比如,从长安城西到城外的西山煤矿,只有三十里路。”
许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那里本就需要大量运煤进城供暖和炼铁。修通此路,既能解决长安冬日薪炭之贵,又能用运煤之利来贴补铁路的损耗,还能让工匠们在实战中积累铺路架桥的经验。”
“待到技术成熟,炼铁之法改进,铁价下来了,国库充盈了,我们再修洛阳,再修凉州,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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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准备出海
李世民听罢,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是朕……有些急躁了。”
他毕竟是千古一帝,拿得起放得下,瞬间便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睿智。
“三十里便三十里,这第一步,总得迈出去。”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他面色一肃,又抛出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陛下,除了钱粮精铁,还有一个大问题,那便是人。”
“人?”
李世民不解。
“我大唐子民千万,难道还招不到修路的民夫?”
“陛下,修铁路非同修城墙,需要大量青壮劳力。如今大唐虽然安定,但百姓多束缚于土地,男耕女织,若是强征民夫修路,势必耽误农时,动摇国本。”
许元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那还在散发余热的蒸汽机。
“所以,臣刚才说,这蒸汽机是钥匙。”
“它不仅仅能拉车,更能做工!”
“陛下请想,如今江南织造,一名绣娘起早贪黑,一日不过能织几尺布。但若是将这蒸汽机连上织机,一台机器,一日所出之布,可抵百名绣娘!”
“若是用于冶铁,蒸汽鼓风,火力倍增,炼出的铁又多又好;若是用于汲水灌溉,甚至不用人挑肩扛!”
许元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有先将这蒸汽机推广到纺织、冶炼、采矿等行业中去,用机器代替人力,将那些被困在织机前、矿坑里的百姓解放出来。”
“有了这些富余的劳力,我们才能有人去修路,去开矿,去建设大唐!”
“这便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世民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许元描绘的图景太宏大了。
用铁家伙干活,让人歇下来去干别的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治国之策!
可李世民眉头却渐渐锁紧,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隐藏的一个巨大危机。
“许元,你这法子听着虽好,但朕有个疑虑。”
李世民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如你所言,机器干了活,百姓闲下来了。可地里的庄稼还是只有那么多,收成还是只有那么点。”
“这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又不劳累,那生娃的劲头肯定足。到时候大唐人口暴增,这一张张嘴都要吃饭。”
“这铁罐子能织布,能拉车,可它能下地犁田吗?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若是粮食不够吃,人口又多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李世民不愧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一眼就看穿了繁荣背后的隐患。
这就是历朝历代逃不过的“马尔萨斯陷阱”——土地产出的增长,永远赶不上人口的增长。
房玄龄也是一脸忧色:“是啊,许侯爷,民以食为天。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这盛世……恐怕也就是昙花一现。”
看着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掌舵人忧心忡忡的样子,许元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自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陛下圣明,果然一眼便看穿了关键所在。”
许元拱了拱手,随即挺直了腰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陛下,臣既然敢献此策,自然早有准备。”
“粮食?中原的土地确实有限,但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有中原!”
李世民一愣。
“你是说……西域?还是岭南?”
“都不是。”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是一个比大唐疆域还要广阔百倍、千倍的地方。”
“大海!”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对于唐人来说,海,那是畏途,是天堑,除了沿海渔民,没人敢深入。
许元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陛下可还记得,一个月前,臣向陛下请旨,派张羽去了扬州?”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说是有要事让他去办,朕当时没细问,怎么,他是去给你找粮食了?”
“正是!”
许元打了个响指,随后又摇了摇头。
“但也不全是!”
许元说完后,这才话锋一转,解释起来。
“臣让张羽带人去扬州,便是去招募此前因为漕运被收归朝廷一事而待业在家之人,让他们组建水师,操练航海之术!”
“臣原本还在发愁,靠着那些风帆木船,出海风险太大,稍有风浪便是船毁人亡,且航速太慢。”
“但现在,既然这蒸汽机成了,那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许元快步走到蒸汽机旁,用力拍着那厚实的铁壁。
“陛下,既然能造‘火车’,那为何不能造‘火船’?”
“将此物装在巨舰之上,以明轮击水,或是螺旋推进。从此以后,大唐的战舰便能无视风向,逆流而上,甚至横渡大洋!”
“臣此前,不是给陛下和诸位大臣看过一幅万国舆图么?”
“在那大海深处,大洋彼岸,有亩产千斤的神种,有取之不尽的鱼群,更有遍地黄金白银的蛮荒大陆!”
许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李世民的心头。
“臣已绘下海图,有了蒸汽船,我们便能将那些神种带回大唐!”
“什么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东西耐旱耐寒,在山地沙地皆可种植,且产量极高!”
“只要有了这些,别说大唐人口翻一倍,便是翻上十倍,也绝无饥馑之忧!”
“陛下!”
许元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钦天监的上空。
“蒸汽机不仅是陆地上的千里马,更是大唐征服海洋的神兵!”
“臣的出海计划,如今万事俱备,只欠这股东风!”
“待到出海之人归来之日,便是大唐粮仓爆满之时!”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许元刚才那番话,尤其是“大唐粮仓爆满”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心神。
但他毕竟是马上皇帝,短暂的狂热之后,理智迅速回归。
想要跨越重洋,非得有船不可。
“许元,你说得轻巧。”
李世民背着手,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盯着许元。
“朕虽未亲临大海,却也知晓海上风浪之险恶。”
“你说要造蒸汽船,还要远渡重洋,船呢?如今大唐水师虽有几艘楼船,可多是在江河湖泊中打转,若是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怕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便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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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出海找粮食
许元闻言,嘴角那一抹笃定的笑意更甚,他拍了拍身旁巨大蒸汽机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多虑了,船,我们早就有了,而且是很多。”
李世民一愣:“哪来的船?朕怎么不知?”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解释起来。
“陛下可还记得,前些年为了东征高句丽,还有后来征讨倭国,朝廷曾在登州、莱州等地大兴土木,造了无数战舰?”
李世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自是记得。那是为了运送兵马粮草,朕特意下旨令郧国公张亮督造的。”
“只是……战事既平,那些船除了一部分拨给了漕运和各道转运司,剩下的不都还停在水寨里吃灰吗?”
说到这里,李世民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朕前些日子听工部奏报,说是那些海船吃水太深,体型过于庞大,入了内陆河道便极易搁浅。”
“如今大唐虽然水运昌隆,可这最大的家伙却派不上用场,只能日日风吹日晒,不仅耗费钱粮维护,还在一点点朽烂。”
“正是!”
许元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精光。
“陛下,那些大船之所以在内陆显得‘无用’,是因为它们本就属于大海!它们是蛟龙,不是泥鳅,怎能困于浅滩?”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那些战舰,龙骨坚韧,用料皆是上等的巨木,船身宽阔,足以抵御风浪。”
“之前是因为没有强劲的动力,一旦遇上逆风或是无风带,便只能随波逐流。可如今有了这蒸汽机!”
许元指了指身后的钢铁巨兽,随后又细细的叙说起来。
“只要将这些大船稍加改造,拆去笨重的风帆,装上蒸汽机,配以明轮或螺旋桨,它们便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
“它们不需要在这个狭窄的内河里跟那几只小舢板争道,它们要去的地方,是万里波涛之外!”
李世民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舰队劈波斩浪的场景。
“你是说,废物利用?”
“是物尽其用!”
许元纠正道:
“那些大船本就是为了远征而生,如今正好这就是它们的宿命。只要稍加修缮和改装,数月之内,大唐便能拥有一支横行七海的无敌舰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块关于船只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但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船有了,那人呢?”
“难道你想靠着那些被漕运淘汰的人,去南洋,或者去其他地方,给大唐带回来所需要的东西?”
李世民目光如炬,面色有些担忧。
他可是知道,这大洋上行船,可不比内水,遇到了大风大浪,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几乎没有什么用。
“行船走马,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命。尤其是海路,那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寻常内河船夫,入了海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你要去那什么……美洲?还要绕过什么……好望角?这等远途,谁人能担此重任?”
然而,许元闻言,却是神秘一笑。
“陛下不必担心。”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天空,仿佛目光能穿透万里云层,看到那群正在海浪中搏击的汉子。
“臣培训那些漕运淘汰的水手,一来是为了给他们一份工作,二来,他们经过臣的培训,定能担当重任!”
“不过,您说的担当重任的人,臣倒是也想过,这确实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依臣来看,到时候在朝中选一个善于经商,且熟知兵事的人,领着船队出海即可!”
“途中要是遇到听话的,就用咱们大唐的商品跟他们换东西,要是遇到不长眼的,那就直接杀过去,将其化为大唐的疆土!”
许元可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一向都遵循礼尚往来的道理,如果对方不讲理,他是不介意给对方一点教训的。
“另外!”
许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对于那些出海的人,朝廷也要给他们吃下定心丸!”
“陛下要让他们知道这次出海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们能带回那些高产的农作物,回来之后,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若是死在海上,朝廷养他们全家三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是为了大唐万世基业!”
“他们要去南洋,去寻找香料和稻种;他们要去极西之地的非洲,甚至要跨越更遥远的大洋,去那个未知的美洲大陆!去把土豆、玉米、红薯给陛下带回来!”
“只要这些种子落地大唐,我大唐子民,将永无饥馑之忧!”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亲自登船远航。
“许元啊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一步棋,走得深远,走得绝妙!”
李世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面红光。
“若是真如你所言,那些闲置的大船能变废为宝,那些失业的漕工能为国效力,还能带回神种……此乃一举三得,大善!大善!”
一旁的房玄龄此时也是听得心潮澎湃,但他毕竟是当朝宰相,管着钱袋子,激动过后,那股子职业病又犯了。
他悄悄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这一算,冷汗就下来了。
“陛下……”
房玄龄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但他不得不开口。
“怎么?玄龄又要泼冷水?”
李世民心情正好,斜睨了他一眼。
“臣不敢。”
房玄龄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起来。
“只是……陛下,这账目还得算清楚啊。许侯爷这宏图伟业固然诱人,但这花销……也实在是吓人。”
房玄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修铁路要钱,那是个无底洞;现在还要改装战舰,那蒸汽机是个吞金兽,造一台就要耗费无数精铁铜料。”
“还要招募水师,安家费、抚恤金、加上远航的补给……这哪里是出海,这分明是用银子在填海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元。
“之前你不是刚送进宫一千多万两白银吗?还有扬州士绅捐的那笔钱,再加上国库这两年的积蓄……难道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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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未来的发展
许元无奈地摊了摊手,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那一千多万两看着多,可若是撒进这全国的工业化建设里,那就是九牛一毛。”
“别的不说,就说这蒸汽机,要量产,还得扩建工坊,招募匠人,花费巨大。”
“另外,再加上教育兴国,各地建学堂,印书册……这银子便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就流出去了,连个响声都不一定听得到。”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牙疼,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被这冰冷的铜臭味给冲淡了不少。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李世民有些急了,都没发现自己有些失态。
“朕这裤腰带都勒紧了,难道还要朕去卖这皇宫里的摆件不成?”
许元知道李世民是真急了,于是正色解释起来。
“陛下,钱的事情,虽然紧缺,但只要运转起来,便能生钱。眼下最缺的,其实不是银子,而是——煤和铁!”
“只要有了足够的钢铁,铁路就能修起来,工厂就能转起来,货物就能流通,税收自然滚滚而来。”
“而要炼出好钢,除了铁矿,最关键的便是煤炭!”
许元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一块黑黝黝的煤炭,举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这东西,在百姓眼里是脏兮兮的石块,但在工业之道里,这就是黑色的金子!”
“炼钢需要高温,寻常木炭火力不足且消耗森林,唯有这煤炭,经过去毒洗练制成焦炭,方能熔金化铁,炼出最坚硬的精钢!”
“山西一带,表里山河,那地底下埋藏的煤炭,储量之丰,足以供我大唐使用千年万年!”
“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在山西大力开垦煤矿,设官营煤场。有了煤,便能炼钢;有了钢,便有了铁路和蒸汽机;有了这些,大唐的工业时代,才算是真正来临!”
李世民虽然对“工业时代”这个词还是一知半解,但他听懂了逻辑——煤等于钢,钢等于强国。
别的他不清楚,但兵器和甲胄,亦或者是许元搞出来的那红衣大炮,总是需要大量的钢铁吧?
而且,山西离长安不算太远,这件事更好布局。
“好!这事朕准了!”
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
“玄龄,你这就回去拟旨。着令工部即刻派人前往山西,勘探矿脉,招募矿工。凡是阻挠开矿者,无论豪强士绅,一律严惩不贷!”
“另外,告诉山西的地方官,这是国策!谁若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贪墨一两银子,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是!老臣遵旨!”
房玄龄连忙躬身领命,虽然心疼钱,但他也知道,这是关乎国运的大事,含糊不得。
李世民又看向许元,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既有赞赏,也有一丝心疼。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却也为了大唐操碎了心。那一脸的煤灰还没洗净,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行了,许元。”
李世民语气软了下来,摆了摆手。
“这些事也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你这段日子,为了这铁路和蒸汽机,也是累得够呛。”
“看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是让兕儿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埋怨朕刻薄功臣呢。”
许元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为陛下分忧,臣不敢言累。”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李世民笑骂一声。
“朕准你几日假,这几日不用上朝,也不用去钦天监,给朕滚回府去好好歇着。”
“把你这一身洗干净了,多陪陪你的几位夫人。若是再把身体累垮了,朕这大唐的工业时代找谁去?”
许元心中一暖,这几天连轴转,他确实是快到极限了,此时听到放假,顿时大喜过望。
“谢陛下隆恩!臣这就滚,这就滚!”
许元也不含糊,行了个礼,一溜烟地就跑出了钦天监,那速度快得让李世民都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
许府,后院。
夕阳西下,给精致的庭院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元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塌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哎哟……轻点,轻点,骨头要散了。”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正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晋阳公主李明达,此时正跪坐在软塌边,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看着许元那疲惫的模样,心疼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夫君,父皇也真是的,明明朝中那么多大臣,偏偏什么事都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兕儿一边按着,一边小声抱怨起来。
“你看你这一身,回来的时候跟个挖煤的似的,洗了好几桶水才洗干净。”
许元闭着眼睛,享受着公主的服侍,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能者多劳嘛。再说,这些事除了你夫君我,别人还真干不了。”
“哼,就你会逞能。”
另一边,一身劲装打扮的高璇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此时也是满眼柔情。
“来,把这汤喝了。这是我特意让人去库房寻的千年老参,最是补气提神。”
高璇将许元扶起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许元张嘴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直入腹中,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还是璇儿心疼我。”
“那我呢?我不心疼许郎吗?”
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只见洛夕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虽然嘴上说着争宠的话,但眼神却一直落在许元身上。
许元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位绝色佳人,只觉得这几日的辛苦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啊。
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强盛的大唐,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安宁与美好。
他伸出手,一把将有些害羞的兕儿揽入怀中,又拉住高璇的手,对着洛夕勾了勾。
“三位夫人都是我的爱妻,谁都心疼!”
“这几天陛下给我放了假,为夫又能好好陪陪你们了!”
许元坏笑一声,眼神在三位夫人身上扫过。
“这良辰美景,谈钱多俗气?夫人们,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探讨一下……这‘造人’的宏伟计划了?”
“呀!这还大白天的呢,夫君你坏死了!”
兕儿满脸通红,把头埋进许元怀里不敢抬头。高璇和卢洛夕也是面飞红霞,娇嗔不已。
屋内,顿时春意盎然,笑语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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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蒸汽机的运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经是八月!
长安的八月,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蝉鸣声在柳梢头嘶力竭地聒噪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就燥热的天气再添上一把干柴。
然而,比这天气更热的,是位于长安城外的钦天监别苑——如今已被扩建成大唐皇家第一重工坊。
巨大的围墙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只能看到那一根根高耸入云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那是工业巨兽呼吸的证明。
“开阀!”
工坊深处,一声粗犷的暴喝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随后便是犹如巨龙苏醒般的轰鸣。
“呜——!!!”
尖锐且浑厚的汽笛声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工坊,直冲云霄。
许元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身上那件原本精致的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甚至沾染了不少黑灰,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那熔炉中的铁水还要炽热。
在他脚下巨大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台钢铁巨兽。
这早已不是当初在李世民面前展示的那种“玩具”了。
经过这一个月没日没夜的赶工,在无数工匠不计成本的投入下,这十台改进型蒸汽机,体型足足是原型的五六倍大!
它们通体由精钢铸造,巨大的连杆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个铆钉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侯爷!压力到了!”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工匠激动的满脸通红,冲着许元大吼。
“测推力!”
许元大手一挥。
随着活塞的疯狂往复运动,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带动着测试用的绞盘。
那连着数万斤巨石的粗大铁链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脆响。
“动了!动了!”
周围的工匠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那数万斤的巨石,在这钢铁巨兽的拉扯下,竟如孩童手中的玩物,被轻而易举地拖动,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许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狞笑。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力量。
单台推力,起码在十五吨以上!若是全功率运转,甚至能飙升至二十吨!
这不仅仅是机器,这是大唐征服星辰大海的钥匙。
“好!很好!”
许元快步走下高台,并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因为时间不等人。
他走到正擦着汗的工匠头领面前,这人正是从将作监调来的顶尖大匠,此刻看着许元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十台机器,立刻封箱!”
许元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还有,通知下去,炉火不能熄,两班倒,人歇机不歇!后续的生产必须马上跟上,大唐需要的不仅仅是十台,而是一百台、一千台!”
“是!侯爷放心,兄弟们哪怕是把命填进去,也绝不误事!”那工匠头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许元点了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了在一旁候命的属下。
“这十台大家伙,你亲自押送。”
许元指了指那十台还在散发着余热的机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水路,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淮河渡口!”
“淮河渡口?”
那属下微微一愣,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
“侯爷,是那边……”
“不错。”
许元压低了声音,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在那里的秘密船坞里,陛下从登州调过来的那些大船,龙骨已经加固完毕,船舱也早就按照图纸改造好了,就等着这心脏呢!”
说到这里,许元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艘船,装两台这样的大家伙!左右各一组,驱动明轮!”
“你想想看,两台这等神力的机器推着,哪怕是在大海上遇到逆风,咱们的船也能硬生生顶着风浪往前冲!什么季风,什么洋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这不仅是船,这是海上的奔马,是永不停歇的怪兽!这能给咱们的船队节省多少时间?原本半年的路程,有了它,一两个月便可往返!”
属下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道。
“属下明白!哪怕是属下死了,这机器也绝不会少一颗螺丝!”
“还有!”
许元叫住了正欲转身的曹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杀气。
“另外,你顺便去一趟军器监那边”
“就说我说的,新造出来的那批‘红衣大炮’,给我拉走一半,也一并送到淮河渡口去!”
许元说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出海远洋,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外面那些蛮夷,未必都懂礼义廉耻。”
“圣人教化那是给听话的人准备的,对于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是对咱们大唐商队起歹心的……”
许元眼中寒芒乍现,语气森冷如铁: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内遍地真理!”
“咱们是去赚钱的,是去带回高产作物的,不是去当肥羊的!要是哪个国家不配合,或者是想黑吃黑,那就让这红衣大炮告诉他们,什么叫大唐天威!”
“有了这些大炮,咱们才有坐在谈判桌上说话的资本,或者说……咱们才有掀桌子的底气!”
“属下领命!”
那属下不再多言,重重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一车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零件运出工坊,许元长舒了一口气。
船有了,动力有了,武器也有了。
这支舰队,将是大唐插向世界的第一把尖刀。
……
然而,工业上的凯歌高奏,并没有让许元清闲太久。
数日后,太极宫,立政殿。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身着明黄龙袍,坐在御榻之上,但脸色却比那八月的乌云还要阴沉。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都像是烫手的山芋。
王德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宣,许元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许元迈步走入大殿。
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了过来。
“臣许元,叩见陛下。”
“行了,别跪了。”
李世民烦躁地挥了挥手,抓起案上的一本奏折,直接扔到了许元脚边。
“许元,你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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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科举改制
许元也不惊慌,弯腰捡起奏折,翻开一看。
果然。
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全是在弹劾此次科举改革之事。
“陛下,这是……”
许元明知故问。
“这是什么?这是天下学子的怨气!”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秋闱在即,朕按照你之前所言,放出了风声,要对科举进行改革,增设算学、格物等科目。”
“结果呢?这消息一出,如同捅了马蜂窝!”
李世民指着那堆奏折,声音拔高了八度。
“看看!你看看!”
“各州县的官员纷纷上书,说是各地的学子都要反了!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老儒生,一个个哭天抢地,说是朝廷背弃圣人教诲,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国子监的那帮老学究,更是天天跪在宫门口请愿,说是若改科举,便是礼崩乐坏,大唐将国将不国!”
“更有甚者,说你许元是……是祸国殃民的妖言惑众之徒!”
说到最后,李世民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许元,眼中既有怒火,也有一丝无奈的求助。
他虽然是一代雄主,但这科举乃是国之根本,牵扯到天下读书人的利益,也是动摇世家根基的大事。
如今反弹如此之大,让他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要是处理不好,激起民变,那大唐刚有的盛世气象,怕是要毁于一旦。
“许元,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朕收回成命?但这格物致知之道,确实利国利民,朕又不甘心!”
李世民一屁股坐回御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许元合上奏折,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改革,从来都是要流血的,哪怕不流血,也要掉一层皮。
“陛下息怒。”
许元拱了拱手,语气平缓而坚定。
“那些学子之所以闹,无非是因为恐慌。”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做了一辈子的八股文章,如今朝廷突然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不考了,或者是比重变了,要考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算学、格物,这就等于是否定了他们半辈子的努力,砸了他们做官的饭碗。”
“换做是臣,臣也要闹。”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朕叫你来是想办法的,不是让你来替他们喊冤的!”
“臣这便是在想办法。”
许元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陛下,臣当初就说过,教育改革,乃是百年大计,不可一蹴而就,更不可急功近利。”
“如今我在钦天监编写的那些《数学》、《物理》等教材,虽然已经刊印,但尚未在全国完全普及。大部分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州县的,可能连书皮都没见过。”
“若是现在强行在秋闱中全面替换考题,那确实是不教而诛,有失公允。”
李世民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那依你之见,是缓行?”
“不,不能缓,也不能停。”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一旦停了,那些守旧势力就会以为朝廷怕了,以后再想改,难如登天。”
“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追问。
“分成两部分!”
许元吐出两个字。
“分成两部分?”
李世民一愣,有些不解。
“正是!”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
“陛下可以将此次秋闱,以及今后的‘高考’,分为两类。”
“这第一类,依旧名为‘明经’、‘进士’科,考试内容照旧,还是考四书五经,考策论诗赋。”
“这一条路,是留给那些传统读书人的,让他们有路可走,不至于绝望造反。朝廷选拔治理地方、教化百姓的官员,依然可以从中择优录取。”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能安抚住绝大多数人的心。
“那第二类呢?”
“这第二类,便是咱们新设的‘格物’、‘百工’科!”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这一科,不考死记硬背的经义,专门考算学、物理、化学、地理以及实际操作的技艺!”
“凡是报考这一科的学子,一旦录用,便可进入工部、户部、钦天监,或者是咱们即将建立的各大国营工坊任职!甚至可以授予官身,与进士同等待遇!”
“如此一来,愿意守旧的,继续走他们的独木桥;而那些对格物之道感兴趣的,或者是寒门子弟想要另辟蹊径的,便有了新的阳关道!”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朝廷给出了两条路,谁也别说谁抢了谁的饭碗,如此,怨气自消。”
李世民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不错!”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读书人的颜面,又为朝廷选拔了急需的技术人才!确实可行!”
许元笑了笑,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过,陛下。”
“这分科取士虽然好,但有一点,必须是铁律,触之即死!”
李世民见他如此郑重,也收起了笑容。
“你说。”
“那就是——公平!公正!”
许元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是考圣贤书,还是考格物技艺,教育系统绝对不能出问题。”
“科举,是天下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是维系大唐稳定的基石。”
“若是有人敢在考试中舞弊,或者是世家大族利用权势垄断名额,尤其是这新设的‘格物科’,若是成了权贵子弟镀金的后花园……”
许元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
“那这改革,不仅会失败,还会成为埋葬大唐的坟墓!”
“所以,臣恳请陛下,此次秋闱,务必严查考场纪律,糊名誊录,所有环节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谁敢伸爪子,就斩断谁的爪子;谁敢徇私舞弊,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杀无赦!”
李世民被许元这番话震得心头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魏征那股犯颜直谏的劲头,但许元比魏征更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通透和狠辣。
良久,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朕准了!”
“这秋闱之事,朕会交由梁国公和褚遂良亲自去抓。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朕就让他知道,朕的刀,还利不利!”
李世民话音刚落,仿佛整个立政殿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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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吐蕃新情况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只要这位千古一帝下定决心,这世间便没有推行不下去的政令,科举改制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至于能烧掉多少朽木,又能炼出多少真金,那就要看接下来的造化了。
“既如此,臣便先告退了。”
许元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出的主意也出了,剩下的具体执行,那是梁国公房玄龄和褚遂良的事。
他这个“始作俑者”此时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位陛下抓壮丁去干更多的活。
他转过身,正欲迈步向殿外走去。
然而,许元脚步刚抬起,身后却再次传来了李世民那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慢着。”
许元脚步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御榻之上的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并未像往常那样埋首案牍,而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大唐疆域图,更是李世民心中的天下。
“还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世民背对着许元,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的西南角,声音有些发闷。
许元心中一动,快步上前,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
那个位置,高山耸立,地势险要。
那是——吐蕃!
“陛下请讲。”
许元收敛了心神,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吐蕃那片区域重重地点了点,沉声道:
“前些时日,吐蕃的噶尔家族来人了。”
“噶尔家族?”
许元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那个在大唐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家族,那个让大唐几代名将都感到棘手的对手。
“不错。”
李世民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幽光。
“你是知道的,当初松赞干布求娶公主,后来虽未成行,但两国之间往来并未断绝。这噶尔家族在大相禄东赞的把持下,权倾朝野。”
“此次他们派使者前来,名义上是为了修好,实则是为了求朕一件事。”
“他们想把禄东赞的长子,也就是那论钦陵的弟弟,带回吐蕃去。”
许元微微点头。
质子归国,或者是使臣归国,这本是常有的事。
但李世民的表情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朕当时并未直接答应,只是推脱说需要核查文书,以此拖延,想要看看这帮吐蕃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猛地锁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可怪就怪在,自从那次请求之后,整整一个月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吐蕃那边,竟然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不仅仅是关于那个质子的事,是所有的消息!就像是……那边突然变成了一潭死水,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一样!”
许元心中一凛。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特别是在这种两国关系微妙的时刻,沉默,通常意味着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薛仁贵那边呢?”
许元立刻问道。
“他领军前往西域诸国护卫商道,同时也是为了监视西边的动静,难道连他也查不到什么?”
李世民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拿起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递给了许元。
“这是薛仁贵三天前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他已经带人深入到了西域诸国边缘,甚至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渗透进吐蕃边境。”
“虽然种种迹象都指向吐蕃似乎在和西突厥眉来眼去,甚至有人看到过疑似西突厥的使者出入吐蕃营地,想要联合起来对河西走廊动手。”
李世民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是,没有证据。”
“没有抓到活口,没有截获信件,甚至连确切的兵力调动轨迹都没有捕捉到。”
“一切都只是猜测,只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
许元接过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字里行间,透着薛仁贵那股特有的谨慎与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猎人走进了一片看似安静的森林,却感觉此时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背脊发凉。
“最重要的是……”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指着地图上河西走廊南侧的那一片区域,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的斥候,还有潜伏在西域的细作,拼死送出来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吐蕃原本布置在河西走廊外围,亦或者是长期驻扎在西域边境用来威慑诸国的一些军队……”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许元。
“都悄悄回撤了!”
“回撤?”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全部?”
“几乎是全部!”
李世民的眉毛也一直没有舒展,似乎猜不透吐蕃的这番行为。
“那些原本如同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的营寨,在一夜之间拔营,连灶台都给毁了,撤得干干净净!”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现在的吐蕃境内,正在施行极为严苛的戒严令!”
“许进不许出!”
“甚至他们跟西域诸国维持了多年的通商口岸,都已经暂时关闭,任何商队,不管是大唐的,还是西域的,只要靠近边境三十里,格杀勿论!”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聒噪的蝉鸣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许元拿着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皱着眉,在殿内来回踱步。
这太反常了。
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如果吐蕃真的想要和西突厥联合,对大唐或者西域诸国开战,那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增兵边境,囤积粮草,制造摩擦,寻找开战的借口。
这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为了给士兵壮胆,给敌人施压。
可现在呢?
撤军?
戒严?
断绝贸易?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突然把伸出去的拳头缩了回去,还把家门给关得死死的,窗帘都拉上了。
这是怕了?
绝不可能!
那个尚武成风、野心勃勃的高原帝国,那个在松赞干布带领下蒸蒸日上的王朝,怎么可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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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事有蹊跷
“许元,你怎么看?”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考校,更多的是期待。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或许能看透这层迷雾。
许元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他的目光在吐蕃那片广袤的区域上游离,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陛下,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许元缓缓开口,语气低沉。
“若说他们是想要对大唐开战,哪怕是偷袭,也没必要把所有的外派驻军都撤回去。”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家里出事了,或者是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集中所有的力量。”
“而且这高强度的戒严……”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除了防止大唐的斥候刺探军情,防止消息走漏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
“他们在藏什么?”
“或者是……他们在怕什么被我们看见?”
李世民微微颔首,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朕也想过,会不会是吐蕃内部发生了政变?或者是有了什么天灾人祸?”
“但如果是内乱,西域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些流亡的贵族、逃难的百姓早就涌向边境了。”
“可现在,那边安静得可怕,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许元摇了摇头,否定了李世民的猜测。
“陛下,若是内乱,必然纷争四起,不可能做到如此统一的撤军和戒严。”
“能让那些骄兵悍将乖乖撤回去,能让整个国家在一夜之间封锁边境……”
许元猛地转身,直视李世民。
“这说明,吐蕃的朝堂之上,有一个极为强力的声音,下达了一个绝对的命令!”
“这个命令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他们在蓄力!”
许元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蓄力?”
李世民眼皮一跳。
“对,就像是一条毒蛇,在攻击之前,会把身体盘起来,收缩肌肉,屏住呼吸。”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河西走廊的位置重重一划。
“撤回拳头,是为了打出更狠的一拳。”
“他们把军队撤回去,或许是为了重新整编,或许是为了配备新的武器,又或许……”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无意进取,从而放松警惕。”
“等到我们以为天下太平,刀枪入库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李世民闻言,脸色骤变。
作为马背上的皇帝,他太清楚这种战术的恐怖了。
示敌以弱,暗度陈仓。
“你是说,他们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肯定会有大动作!”
许元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且这个动作,绝对不仅仅是抢几个城池,掠夺一些人口那么简单。”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切断贸易自损八百,所图者大!”
“这件事,不得不防!”
许元猛地转过身,对着李世民一拱手,声音急促。
“陛下,立刻让兵部传信给薛仁贵!”
“告诉他,不要被表象迷惑,不要以为吐蕃撤军了就是安全了。”
“相反,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让他把所有的斥候都撒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搞清楚吐蕃境内到底在干什么!”
“同时,让他收缩防线,互为犄角,不可贪功冒进,一定要小心应对,不可大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决。
“朕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只是,朕现在还拿不准,他们到底会不会跟大唐全面开战。”
“毕竟,现在大唐国力正盛,若是真打起来,他们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许元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是傻子。
松赞干布是一代雄主,禄东赞更是老谋深算。
他们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除非……他们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或者是有不得不打的理由。
“陛下,不管他们打不打,我们都必须做好打的准备。”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许元说着,目光再次飘向了地图。
这一次,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那是位于凉州与甘州之间,扼守着咽喉要道的一个小县城。
长田县!
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他这一世根基所在。
更重要的是,从地理位置上看……
许元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就像是那刚刚出炉的精钢。
“陛下,臣还是不太放心。”
许元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
“怎么?你觉得薛仁贵应付不来?”
李世民有些诧异。
“薛仁贵乃世之虎将,有他在,臣自然放心。”
许元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但是,有些东西,只有臣自己去看着,心里才踏实。”
“若是真的有什么变故……”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小点。
“臣想回长田县去看一看!”
“回长田?”
李世民一愣,“你才刚大婚,就想带着朕心爱的女儿跑了不成?”
“额……”
许元摸了摸后脑勺,但却没有辩解,而是走到了舆图旁边。
“陛下您看。”
他手指沿着河西走廊的线条滑动。
“长田县,地处两州之间,左控凉州,右扼甘州。”
“而且,它是三站之地!”
“无论是从西域进长安,还是从吐蕃下高原入河西,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许元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之地!”
“如果吐蕃真的想要入侵河西走廊,想要截断大唐与西域的联系,想要一口要在我们的动脉上……”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长田县”三个字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肯定要对长田县动手!”
“这地方,就像是一把锁。”
“锁住了,大唐的西大门就是铁板一块。”
“锁开了,整个关中平原,都将暴露在吐蕃铁骑的兵锋之下!”
李世民看着地图,神色越发凝重。
作为军事大家,他自然看得出这里的战略价值。
以前,这里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
但随着许元在这里搞建设,修路,甚至可能未来要铺设那所谓的“铁路”,这里的战略地位正在急速飙升。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军事据点,更是大唐西进的桥头堡。
“你是担心,他们会把你辛苦经营的长田县给毁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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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三位夫人的伺候
“这是一方面。”
许元毫不避讳地点头。
“另一方面,那里有臣训练出来的民兵,有臣布置的……一些特殊手段。”
“那些东西,别人不会用,也不敢用。”
“若是真的打起来,臣在那里,至少能顶得住十万大军!”
这一刻,许元身上爆发出的自信,让李世民都为之侧目。
顶得住十万大军?
若是别人说这话,李世民早就让人叉出去了。
但许元……
那个造出了蒸汽机,造出了红衣大炮,把整个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许元。
他说的话,李世民信!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如此,那朕便放心了!”
“不过,那边的情况暂时不清楚,还不需要你亲自去处理,且看吐蕃后续是什么反应吧!”
“是!陛下!”
许元没有坚持,他也知道,现在长安这边事情还很多,他走了,其他人也不一定搞得定,所以还要留下来。
……
离开立政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长安城的红墙黄瓦在夕阳的余晖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辉煌壮丽。
然而,许元走在宫道上,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吐蕃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一样,但转头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人,让他一阵狐疑。
“应激了不是……”
许元摇了摇头,没有太在意。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想到吐蕃的异常,和长田县的地理要冲位置,他始终放心不下。
虽说长田县有好几万正规军,战斗力也比李世民的玄甲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真要面对吐蕃大军甚至面对其他方向的敌人时,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那里可是自己的心血,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那里。
这天。
许元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刚进后院,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不是那种脂粉香,而是实实在在的、勾人馋虫的饭菜香。
那是爆炒腰花的辛辣,是红烧肉的醇厚,还有清蒸鲈鱼的鲜美。
许元吸了吸鼻子,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瞬间好转了不少。
“这味道……”
“怎么像是聚贤庄的大厨跑家里来了?”
他笑着摇摇头,顺着香味朝厨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厨房重地,此刻却是莺莺燕燕,热闹非凡。
晋阳公主平日里最是娇贵,此刻却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嫩的小臂,正笨拙却认真地切着案板上的胡瓜。
虽然动作生疏,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仿佛在对待什么军国大事,但那份专注却格外动人。
在她身旁,高璇一身素衣,外面套了一件碎花围裙。
这位曾经的高句丽璇玑公主,此时手里也拿着锅铲,正在一口大铁锅前上下翻飞。
那架势,不像是在炒菜,倒像是在阵前杀敌,锅里的火焰窜起老高,她却面不改色,反而一脸兴奋。
而在角落里,负责调味和摆盘的,则是温婉如水的洛夕。
她细心地尝着汤羹的咸淡,时不时轻声提醒另外两位几句,那画面,和谐得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小心火候,这腰花老了就不好吃了。”
“哎呀,兕儿,那胡瓜切得太厚了,夫君喜欢吃薄片。”
“知道啦知道啦,青儿姐姐别催嘛!”
听着里面传来的娇嗔和欢笑,许元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家啊。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之中,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一方净土。
“咳咳。”
许元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这么热闹?看来为夫今日是有口福了。”
听到声音,三位正在忙碌的佳人同时回过头来。
“夫君!”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晋阳公主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想要把切得歪歪扭扭的胡瓜藏起来,却不想手上一滑,差点切到手指。
“小心!”
许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他心疼地看着李明达那双原本应该抚琴弄画的手。
“哎呀,没事啦。”
晋阳公主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们就是想亲手给夫君做顿饭嘛。”
这时候,高璇也放下了锅铲,走了过来,虽然脸上沾了一点烟灰,却难掩仙气。
“是啊,夫君这几日辛苦,我们姐妹商量着,做几道夫君爱吃的家乡菜,犒劳犒劳夫君。”
洛夕也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温柔地笑道:
“夫君既然回来了,就快去洗手吧,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了。”
许元看着她们,心中感动,卷起袖子就要上前。
“那我也来帮忙,这爆炒腰花火候最难掌握,月离你……”
“停!”
还没等他靠近灶台,就被三双素手齐齐拦住。
高璇柳眉一竖,佯装生气道:
“君子远庖厨,虽然夫君不讲究这个,但今日不行!”
晋阳公主也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外赶。
“就是就是,今日我们姐妹当家,夫君只管等着吃就好!”
“若是夫君动手了,那我们这一下午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洛夕更是直接,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夫君若是闲不住,就在这坐着看我们做,总之,不许插手。”
看着三位夫人那坚决的态度,许元苦笑不得,只能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动,我就看着。”
“看着我家三位仙女是如何把这人间烟火做成琼浆玉液的。”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厨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
半个时辰后。
饭厅之内,烛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虽然卖相上比不得专业大厨,但那份心意却是无价的。
许元坐在主位,三位夫人围坐身旁。
“夫君,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个时辰呢。”
李明达夹起一块颤巍巍、红亮亮的肉,放进许元碗里,一脸期待。
“还有这个,清炒时蔬,是用夫君教的方法种出来的新鲜菜。”
洛夕也夹了一筷子。
“这腰花,我可是练了好久。”
高璇也不甘示弱。
不一会儿,许元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大口吃着,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赞着:
“好吃!真好吃!”
“比宫里的御膳还要好吃一百倍!”
看着许元狼吞虎咽的样子,三女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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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出去散心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桌上的气氛虽然温馨,但细心的洛夕还是察觉到了许元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放下了筷子,轻声问道:
“夫君,这几日……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此言一出,李明达和秦月离也都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着他。
李明达虽然是公主,但从不干政,此刻也忍不住问道:
“是啊,夫君,这几日你虽然在笑,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就连睡觉都在说梦话。”
许元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枕边人看穿了。
他苦笑一声,看着三张关切的脸庞,叹了口气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西边吐蕃那边,有些不太平。”
“不过你们放心,有陛下在,出不了乱子。”
他不愿多说,不想把战场的血腥带到家里来。
高璇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害羞,但随后还是鼓足勇气伸出手,覆盖在许元的手背上,坚定地说道:
“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又接过话茬。
“既然夫君心中烦闷,那一直闷在家里也是无用。”
“明日不是夫君的休沐日吗?”
许元一愣。
“是啊,明日不用去钦天监。”
“那正好!”
晋阳公主眼睛一亮,拍手道:
“我们带夫君出去散散心吧!”
“整日在长安城里待着,人都快发霉了。”
“去哪里?”许元问道。
“去城郊!”
洛夕接过话茬,柔声道:
“听说城南三十里有一处溪谷,山清水秀,人迹罕至。”
“我们带上帐篷,带上吃食,去那里……夫君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露营!”
晋阳公主抢答道。
“对,露营!”
看着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许元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
是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是整日愁眉苦脸,岂不是遂了敌人的意?
在这暴风雨来临之前,享受片刻的宁静,又有何不可?
“好!”
许元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道:
“明日,咱们就去露营!”
……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一辆并不奢华但宽大舒适的马车便驶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既然说是散心,许元便没有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除了赶车的马夫,便只带了十来个身手最好的贴身侍卫,而且都换了便装,骑着马远远地缀在后面。
马车内,欢声笑语不断。
晋阳公主像是刚出笼的小鸟,掀开窗帘,看着路边的野花都要惊叹半天。
高璇和洛夕虽然矜持些,但眼角的笑意也是怎么也藏不住。
一路向南,渐渐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山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绝佳的避暑胜地。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涧中蜿蜒流出,水流撞击在圆润的鹅卵石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溪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
四周青山环抱,古木参天,遮挡了那渐渐毒辣的日头。
“哇!好美的地方!”
晋阳公主欢呼一声,率先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就往溪边跑去。
“小心点,别摔着!”
许元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前面那个欢快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很快,在侍卫们的帮助下,几顶特制的帐篷搭了起来。
杜远带着人去周围捡拾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而那些侍卫,则极其识趣地退到了五百步开外的树林边缘,背对着这边,形成了一个警戒圈。
“热死了热死了!”
日上三竿,虽然山中有风,但毕竟是盛夏。
许元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看着那清澈的溪水,心里痒痒的。
“夫人们,为夫要下水降降温了!”
他说着,便开始宽衣解带。
“哎呀,夫君你……”
洛夕脸皮薄,连忙转过身去,羞红了脸。
李明达却是咯咯直笑,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不知羞!”
秦月离则是白了他一眼,但眼波流转间,却满是柔情。
“你们把头转过去,不许偷看!”
许元哈哈一笑,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那是常年习武和劳作练就的线条,虽然不像猛将那般夸张,但却充满了爆发力。
“噗通”一声。
许元一个猛子扎进了溪水里。
清凉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带走了所有的燥热和烦恼。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爽!”
他在水中扑腾着,像个孩子一样。
岸上,三位夫人坐在树荫下的毯子上,正在摆弄着带来的瓜果点心。
看着水中那个欢腾的身影,她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
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然而。
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画面之外。
在距离溪谷约莫两里地的一处陡峭山崖之上。
几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后面,正趴着五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他们的衣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呼吸极其微弱,若是不用心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活人。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材瘦削,眼神阴鸷如鹫。
此时,他的手中正举着一个长长的圆筒状物体,死死地盯着溪谷的方向。
那是……单筒望远镜!
而且看那做工和镜片的透亮度,竟然是许元军器监出品的上等货色!
这本该是大唐斥候手中的利器,此刻却被握在了敌人的手中,成为了窥视创造者的工具。
透过圆筒中的镜片,那两里之外的景象仿佛近在咫尺。
黑衣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许元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肌肉线条,看到他甩动头发时飞溅的水珠。
“啧啧啧……”
黑衣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许元?”
“那个造出了红衣大炮,造出了火枪,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唐奇才?”
“怎么看,都像是个只会玩水的纨绔子弟啊。”
他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不过,这‘千里眼’倒真是神物。”
“隔着这么远,连他脸上的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论说得对,这许元脑子里的东西,比十座城池都要值钱!”
听到这话,趴在他身旁的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头儿,既然确认了是他,那还等什么?”
“你看,他现在就在水里,身上没有寸铁,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且那些侍卫都躲得那么远,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小子的脑袋早就被我砍下来当球踢了!”
魁梧黑衣人说着,就要撑起身子。
“只要杀了他,大论那边可是许诺了万金的赏赐,还有百亩良田,数十个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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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潜藏的危机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为首的黑衣人反手一巴掌拍在魁梧汉子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脸拍进了泥土里。
“蠢货!”
黑衣人低声喝骂道。
“你懂个屁!”
“你以为许元是什么人?那是李世民的心头肉!”
“你再看看那些侍卫!”
黑衣人再次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对准了树林边缘的那几个看似懒散的侍卫。
“看清楚了!”
“那是千牛卫!”
“大唐最精锐的禁军!”
“别看他们现在背对着溪边,好像在聊天打屁,但他们的手,从来没有离开过刀柄半寸!”
“而且你看他们的站位,互为犄角,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冲出去,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被截杀!”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我们的人手不多。”
“一旦失手,不仅我们得死,还会坏了大论的大计!”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正在水中嬉戏的许元身上,眼神变得如同毒蛇一般阴冷。
“等。”
“等那些侍卫再放松一些。”
“只要能除掉许元,别说是万金,就算是封王拜相,大论也会毫不吝啬!”
“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许元的命!”
另一边。
溪水潺潺,波光粼粼。
许元从溪水中站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接过岸边递来的干布巾,胡乱擦了几下,便大步朝着树荫下的几位佳人走去。
此时的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烦闷燥热,似乎都被这冰凉清澈的溪水冲刷带走了一大半。
“爽快!”
许元一屁股坐在铺好的绒毯上,顺手拿起一颗洗净的梨,“咔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夫君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洛夕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为他扇着风,眼波温柔如水。
“看夫君这模样,倒像是回到了孩童时候。”
晋阳公主李明达在一旁剥着葡萄,闻言嘻嘻一笑,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递到许元嘴边。
“是啊,平日里夫君总是板着个脸,要在朝堂上和那些老头子吵架,要在书房里画那些看不懂的图纸,也就是今日,才见夫君这般开怀。”
高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晾好的凉茶推到许元手边,那双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眸子,此刻也盛满了柔情。
许元张口吞下葡萄,又灌了一大口凉茶,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在绒毯上,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不由感叹起来。
“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若不是三位夫人硬拉着我出来,我这会儿怕是还在对着那堆公文发愁呢。”
他说着,侧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三张如花似玉的脸庞,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感激。
“多谢三位娘子,今日这散心,确实让为夫心里敞亮了不少。”
听到这话,三女相视一笑,眼中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洛夕放下了手中的团扇,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与关切。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替许元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夫君,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你虽嘴上说着敞亮了,可方才你在水中时,哪怕是在笑,眉宇间那个‘川’字也未曾真正解开过。”
李明达也凑了过来,趴在许元胸口,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是呀夫君,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般忧虑?是父皇骂你了?还是朝中有人给你使绊子?”
“虽然我们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高璇在一旁轻声补充起来,语气很是坚定。
“但说出来,心里总归会好受些。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荣辱与共,分担风雨。”
看着三双真挚而关切的眸子,许元苦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确实,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越想越沉重。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许元目光转向西方,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青山,看到了那遥远的大漠戈壁。
“还是西域,还是吐蕃。”
即使是在这风和日丽的溪谷之中,提到这两个字,许元的语气依旧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我担心的不是现在的局势,而是那种‘不可控’的感觉。”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薛仁贵带了两万精兵戍守安西,这我倒是不怕。仁贵勇冠三军,又有我给他的锦囊妙计,守住安西不成问题。但我担心的是那个禄东赞,那个噶尔家族。”
“吐蕃这次撤兵撤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是一条毒蛇,它缩回洞里,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蓄力,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咬。”
“若是吐蕃真的绕过安西,突袭长田县,那里的几万父老乡亲……”
许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经浓得化不开。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自己这一手布局可能带来后果的恐惧。
若是长田县毁于战火,那些刚刚才看到希望,刚刚才分到田地,刚刚才把孩子送进学堂的百姓……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原本欢快的鸟鸣声似乎都变得有些刺耳。
洛夕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许元的手,柔声安慰。
“夫君,你这是关心则乱。”
“长田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周元将军也不是吃素的,之前咱们在那边经营了那么久,城墙加固,民心所向,怎么可能轻易被攻破?”
“是啊!”
李明达挥舞着小拳头,一脸骄傲地说道:
“而且还有父皇呢!父皇可是天策上将,怎么会让吐蕃那些蛮子在咱们大唐的土地上撒野?如果他们敢动,父皇肯定会派大军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高璇也是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亡国公主,她对战争的嗅觉甚至比许元更敏锐一些。
“夫君,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如今吐蕃既然示弱,短时间内定然不敢轻举妄动。薛将军在安西就像是一根钉子,只要这根钉子在,吐蕃就不敢大举东进。”
“况且……”
她顿了顿,看着许元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夫君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就该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方大人和周将军的能力。”
“你这一路走来,将蒸汽机造了出来,将红衣大炮造了出来,哪一件事不是惊天动地?区区一个吐蕃,又怎能难得倒我的夫君?”
听着夫人们一句句暖心的话语,许元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啊。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既然已经布下了局,既然已经将最锋利的刀交到了最可靠的人手中,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天命。
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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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突然的刺杀
“好!”
许元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这一笑,不再勉强,而是发自内心的释然。
“夫人们教训得是!”
“我想那么多干嘛?天塌下来有陛下的高个子顶着,地陷下去有那些将军们填着,我就是一个搞格物的,操那份闲心作甚!”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恶狼扑食的夸张模样,坏笑道:
“既然心结已解,那咱们就继续刚才未完的事!”
“方才下水前是谁说要比试抓鱼来着?”
“既然抓不到鱼,那为夫就来抓几只‘美人鱼’!”
说着,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朝着离他最近的洛夕和晋阳公主扑了过去。
“哎呀!”
“夫君耍赖!”
洛夕和李明达惊呼一声,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鹿,提着裙摆就往旁边躲闪。
她们身姿轻盈,在这草地上奔跑起来,裙角飞扬,宛如两朵盛开的鲜花。
“别跑!让为夫抓到了有‘重赏’!”
许元哈哈大笑,脚下生风,却故意放慢了几分速度,享受着这种追逐嬉戏的快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笑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美的人间画卷。
李明达身子最灵活,一个转身就躲到了树后。洛夕虽然慢些,但也借着地形避开了许元的“魔爪”。
只有高璇。
或许是因为刚才还在思考着军事上的问题,反应稍微慢了半拍。
又或许,是她看着许元那开心的模样,心中欢喜,根本没想躲。
“抓到了!”
许元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一把环抱住了高璇纤细的腰肢。
温香软玉满怀。
“哈哈,璇儿,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许元将下巴抵在高璇的肩膀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情大好,放声大笑。
“夫君……”
高璇被抱住,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正要转过身来和许元调笑几句。
然而。
就在这一刹那。
变故陡生!
高璇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风,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鸟鸣声戛然而止。
“小心!!!”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高璇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原本柔软的娇躯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腰肢猛地一拧,双手抓住许元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将许元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甩,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那个危险传来的方向!
位置互换!
生与死的互换!
下一秒。
“崩——”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震颤声。
那是弓弦崩断空气的爆鸣!
“噗!”
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令人牙酸,令人心颤。
许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高璇巨大的力量甩得踉跄了几步。
当他稳住身形,重新看向高璇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见高璇背对着那片密林,身躯僵硬。
而在她的左后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一支漆黑的羽箭,赫然插在其中!
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鲜血,顺着素色的衣衫,瞬间晕染开来,如同一朵在雪地中凄艳绽放的红梅!
触目惊心!
“璇儿!!!”
许元的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绝望中的咆哮。
“趴下!!!”
高璇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许元,将他死死地按向地面。
“嗖嗖嗖——”
就在两人倒地的瞬间。
又是几道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三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箭,贴着许元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地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其中一支箭,虽然被躲过,但那锋利的箭头还是擦过了许元的肩膀。
“嘶!”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布料被撕裂,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但此刻的许元,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里,只有怀中那个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的女子。
“别动……夫君……别动……”
高璇紧紧地抓着许元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密林。
“有……有杀手……”
“啊——!!”
直到这时,不远处的洛夕和晋阳公主才反应过来,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别叫!趴下!快趴下找掩体!!”
许元红着眼,朝着她们怒吼。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战士。
洛夕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已经吓傻了的晋阳公主,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浑身瑟瑟发抖。
“哗啦——”
就在这时。
原本平静的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树枝被折断,草丛被踩踏。
七八个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的汉子,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并不是之前在两里外山崖上观察的那波人。
他们更近!
更致命!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山崖上的是眼,这林子里的,才是牙!
“杀许元!取人头!”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许元,手中的钢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没有废话。
没有迟疑。
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他们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朝着许元所在的位置急速逼近!
五百步外。
那些原本正在警戒的侍卫们,此刻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王爷遇刺!!!”
“快!护驾!护驾!!”
侍卫统领目龇欲裂,拔出佩刀,疯狂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三百步!
若是平日里,这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但在生与死的界限上,这三百步,就是天堑!
远水解不了近火!
等他们冲过来,许元的尸体恐怕都已经凉了!
“该死!该死!该死啊!!!”
许元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高璇,看着那逼近的刀锋,心中的悔恨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大意了!
太大意了!
以为是在长安城郊就安全了?以为带了十个侍卫就万无一失了?
这代价,竟然是自己女人的命!
“想杀我?”
许元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充满了血丝,如同嗜血的修罗。
他不顾肩膀上的伤痛,也不顾高璇的阻拦,猛地一个翻滚。
不是逃跑。
也不是肉搏。
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脱在一旁的外套,在那个不起眼的内衬口袋里,藏着他改进过的小型火枪,这是他自己留着防身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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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情况危机
就在这时,许元怀里的高璇轻哼了一声,似乎非常痛苦。
许元看着高璇十分痛苦的样子,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滑落,滴在草地上,每一滴都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爱人为自己挡箭更让人痛彻心扉,也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无力更让人怒火中烧。
“带璇儿躲好!”
许元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砂砾。
他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将怀中瘫软的高璇向后一送,交到了早已吓坏却强撑着张开双臂的洛夕怀中。
“护住她!别露头!”
这一推,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
下一瞬,他转过身,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唐才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暴龙。
他的右手从怀中抽出,那柄短小精悍火枪赫然在握。
此时,七八名黑衣杀手已冲至十步之内。
狰狞的眼神,嗜血的刀锋,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领头的杀手看着许元手中那个奇怪的铁管,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暗器?这种距离,这种形状,能有什么威力?
“死来!”
杀手首领爆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如电,长刀直劈许元面门。
许元不退反进,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道黑影。
没有废话。
没有犹豫。
在那把钢刀即将落下的刹那,许元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溪谷中骤然炸裂。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浓烈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剑相交。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他的脑袋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西瓜,瞬间炸开一团血雾!
红白之物飞溅,溅了身旁同伴一身。
那杀手的身体还在惯性下向前冲了两步,直到那无头的尸体重重栽倒在许元脚下,其余的杀手才猛然惊觉发生了什么。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原本紧密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妖术?!”
有人惊呼。
就是现在!
许元并没有因为一击得手而有丝毫放松。
他太清楚这把初级火枪的弊端了——单发,装填慢。在这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清理枪膛、倒入火药、压实铅弹。
枪里的子弹打空了,这把枪现在就是一根烧火棍!
而敌人,还有六七个!
“杀了他!他那妖器只能用一次!”
杀手们毕竟是死士,短暂的惊愕后,那股凶戾之气反而被鲜血彻底激发。
他们看得真切,许元打完那一击后便没了后续动作。
“杀!”
刀光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密集。
许元眼神一凛,手腕一翻,反手握住那把还有些发烫的火枪,并没有将其当作钝器砸出去,而是反手向后一抛。
“兕儿!接枪!装药!”
“不管哪怕手断了,也要给我装好它!”
那把火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躲在树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与此同时,许元左手猛地向腰间一抹,那是他平日佩戴的一把横刀,虽然只是装饰居多,但也经过名家打磨,锋利无比。
“呛啷!”
长刀出鞘,寒光映照着许元那双赤红的眸子。
他不是李靖,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兵法;他也不是尉迟恭,没有万夫不挡之勇。
但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他在长田那个三战之地,也曾为了活命挥刀砍杀。
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他只需要拼命!
一名杀手欺身而进,刀锋横扫许元的腰腹。
许元没有格挡,而是身形诡异地向下一矮,用一种极为狼狈却有效的姿势避开了这一刀,紧接着手中横刀由下而上,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刺入了那杀手的小腹。
“噗嗤!”
利刃入肉。
许元手腕一转,绞碎了对方的肠子,随后一脚踹在那杀手的胸口,借力拔刀后退。
又杀一人!
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但也就是这片刻的纠缠,其余几名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许元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手中的横刀几乎要脱手飞出。
这些杀手绝非泛泛之辈,每一个人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刁钻,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这就是大唐的驸马?也不过如此!”
一名杀手狞笑,趁着许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手中短刃如同鬼魅般划向许元的咽喉。
许元拼尽全力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那锋利的刀刃依旧划破了他的左臂。
“嘶啦——”
衣袖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剧痛袭来,让许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后就是洛夕,就是重伤昏迷的璇儿,就是正在手忙脚乱装填火药的兕儿!
“王爷挺住!!”
远处,侍卫那焦急的怒吼声已经清晰可闻。
数百步的距离,对于狂奔的战马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大地的震颤感已经传到了脚下。
那是希望的声音!
但这声音对于杀手们来说,却是催命的丧钟。
“快!一起上!一定要换了他!”
剩下的五名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们知道,一旦那几十名精锐侍卫赶到,他们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路,就是拉着许元垫背!
攻势瞬间变得狂暴无比,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刀光如瀑,将许元死死笼罩。
许元只觉得压力倍增,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随时都会被吞没。他的呼吸急促如风箱,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去死吧!”
一名杀手拼着被许元砍中肩膀,也要死死抱住他的刀身,给同伴创造机会。
另一名杀手见状,大喜过望,手中长刀直刺许元心窝!
避无可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元眼中狠色一闪,竟是不管那刺来的长刀,左手握拳,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杀手的面门砸去。
那是困兽之斗!
那是绝境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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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受伤
“噗!”
长刀刺穿了许元的肋下衣衫,带起一串血珠,只差半分便要伤及肺腑。
而许元那一拳,也重重地砸在了那杀手的鼻梁上,骨裂声响起,那杀手惨叫着倒飞出去。
许元趁机一脚踢开缠住自己刀锋的死士,再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企图偷袭的家伙。
又杀一人!
但代价是,他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鲜血淋漓,如若血人。
“夫君!好了!好了!”
就在许元快要力竭之时,身后传来晋阳公主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喊声。
这声音如同天籁!
许元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猛地一扑,就地一滚。
“开枪!对着人打!别怕!”
他吼道。
就在他扑开的瞬间,一直躲在树后的李明达双手颤抖着举起了那把沉重的火枪。
小丫头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黑色的火药灰烬,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抚琴弄画的娇嫩小手,此刻却死死扣住了那个冰冷的扳机。
她看着那个举刀冲向夫君的恶鬼,脑海中只有高璇姐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我不怕……我是大唐的公主……我要保护夫君!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李明达双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这一枪,立功了!
近距离之下,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打中。
一名正准备补刀的杀手,胸口瞬间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硝烟弥漫。
场中,只剩下四名杀手。
他们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冲入百步之内的侍卫骑兵,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任务失败了。
许元虽然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死死地挡在那些女人面前。
“没办法了……”
一名杀手首领模样的黑衣人目光阴毒地扫向了那块巨大的青石。
那里,洛夕正死死护着高璇,虽然看不见身形,但那是许元的死穴!
“攻其必救!杀那个女的!”
一声令下,仅剩的四名杀手极其默契地放弃了围攻许元,身形一转,竟然兵分两路,如饿狼扑食般朝着洛夕和高璇所在的方向冲去!
这一招,太毒!太狠!
他们很清楚,许元这种人,哪怕自己死,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死。
只要许元去救,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你们找死!!!”
果然。
看到这一幕,许元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要沸腾得炸开。他的理智瞬间被名为“保护”的本能淹没。
他根本没有思考,也没有权衡利弊。
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要命地斜刺里冲了出去!
必须拦住!
必须在他们碰到洛夕之前拦住!
许元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抢在两名杀手之前,硬生生地横插在了青石之前。
但他没有时间防御了。
为了抢这半息的时间,他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另外两名杀手。
“噗!”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许元身躯猛地一颤。
一把刀砍在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另一把刀划过了他的后背,皮肉翻卷。
痛吗?
许元感觉不到。
肾上腺素如同一剂强效的麻药,屏蔽了他所有的痛觉神经。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被剁成肉泥,老子也要守在这里!
“滚开!!”
许元怒吼着,不退反进,手中的横刀带着这一生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劈向面前想要对洛夕下手的杀手。
那杀手显然没想到许元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仓促举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那杀手竟被这一刀震得连连后退。
许元双目赤红,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很快就在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
他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四名杀手将他围在中间,看着这个如同疯魔般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迟疑。
这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于在十步之外勒停。
“遮断!!!”
一声极其怪异、高亢的吼声从侍卫统领张羽的口中爆发而出。
这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江湖切口。
这是许元曾经在闲暇时,专门训练这批亲卫的一套“暗语”。只有他们斥候营的人懂,只有许元懂!
“遮断”二字一出,意味着——
无差别覆盖射击!
趴下者生,站立者死!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许元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做出了反应。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任和默契。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直接面朝下重重地扑倒在血泊之中。
那四名杀手显然愣了一下。
他们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看到许元突然倒下,心中一喜,以为这个难缠的对手终于撑不住了。
“死吧!”
一名杀手举起屠刀,正要砍下许元的头颅。
然而。
下一瞬。
“崩!崩!崩!崩!”
那是强弓劲弩齐射的声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撕裂。
十几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带着死亡的啸叫,从许元的头顶上方三寸处呼啸而过。
那四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杀手,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响起,令人牙酸。
强劲的箭矢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们的胸膛、咽喉、小腹!
最后的这几个杀手,全部中箭!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过后,那四名杀手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倒飞出去。
然而,他们并未马上断气。
“呃啊——!”
其中一名被射穿左肩的杀手,竟在这个当口爆发出濒死的狂性。
他双目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那倒刺透骨的剧痛,硬生生往前一挣,创口瞬间血如泉涌,但他借着这股子疯劲,身体再次朝着许元扑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那就在死之前,拉个垫背的!
此时许元刚刚扑倒在地,为了保护身后的三位夫人,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杀手面容扭曲,手中半截断刀如同毒蛇吐信,并非刺向地上的许元,而是极其阴毒地甩向了那一侧刚刚探出头的洛夕!
“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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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求救
这一变故生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远处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射出第二轮箭。
“洛夕!”
趴在地上的许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身体早已透支,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每一道伤口都在尖叫,但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疼痛讯息,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血泊中弹起,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像是一堵破败却坚韧的墙,合身朝着那杀手撞了过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再次响起,刺耳得让人牙酸。
那原本射向洛夕面门的断刀,狠狠地划过了许元抬起的右手手腕。
鲜血,瞬间如注般喷涌而出,溅落在青草地上,红得刺眼。
“滚!!”
许元暴吼一声,这最后的爆发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用那是完好的左肩狠狠撞在杀手的胸口。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杀手被这一撞,整个人如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再想挣扎起身,却见数道黑影已然笼罩了头顶。
那是及时赶到的斥候营骑兵。
“剁了他!!”
一名骑兵队正双眼赤红,手中的马槊毫不留情地刺下。
“噗!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怜悯。
仅仅是一息之间,那名还在挣扎的杀手便被数把长枪透体而过,扎成了一个血葫芦,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这时,整个溪谷才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仅仅持续了半秒。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夫君!夫君你的手!”
“许元!你别吓我……别吓我啊!”
洛夕和晋阳公主李明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许元身边。
许元踉跄了一下,身形晃了晃,终究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原本色彩鲜艳的山林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好累。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
那名带队的骑兵队正此时也跳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看着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个血人的许元,这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声音都在发抖。
若是王爷折在这里,他们这些人,万死难辞其咎!
“别……别晃……”
许元感觉有人在剧烈摇晃自己的肩膀,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医生面对死亡时的绝对理智。
“听……听着……”
许元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涌出一股血沫。
“给我……和璇儿……原地止血……用……用止血带……勒紧伤口上方……”
“千万……千万别乱动……”
他的目光扫过哭成泪人的洛夕和李明达,最后落在那个队正惊慌失措的脸上。
“现在的状态……若是颠簸回城……我和璇儿……必死无疑……”
这是现代医学的常识,但在大唐,伤者往往会被第一时间搬运。
对于严重内出血和失血性休克的病人来说,颠簸的路途就是催命的符咒。
“发……发信号……”
许元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死死抓着那名队正的臂甲,指节发白。
“叫……叫支援……快……”
话音未落,那股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
许元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了满是鲜血的草地上。
“夫君!!”
“侯爷!!”
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那名队正虽然心中惊惧到了极点,但他毕竟是许元带出来的兵,令行禁止早已刻入骨髓。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冲着身后的手下嘶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按王爷说的做!止血!原地警戒!谁敢动王爷一下老子砍了他!”
“发信号!快发信号!”
一名骑兵颤抖着手,从腰间的皮囊中摸出一个特制的圆筒。
那是许元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平时严禁使用,只有在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时,才能拉响。
“崩——!”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
紧接着。
一朵极其绚烂、呈现出诡异血红色的烟花,在长田县上空骤然炸裂。
那红光在白昼里依然刺眼,如同一只泣血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片大地。
……
距离溪谷约莫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林木茂密,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正举着一个长长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着溪谷方向。
镜头里,那朵血红色的烟花缓缓消散,以及那些如同蚂蚁般忙乱的骑兵。
那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这东西,也是从那个叫许元的男人手里流出来的“奇巧淫技”,如今却被用来观察他的生死。
“失败了。”
黑衣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许元断气,但既然那些骑兵已经控制了局面,再想补刀已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那朵烟花。
那是许元麾下最高级别的求救讯号。
一旦这个讯号升空,意味着那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将在顷刻间开始运转。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再去确认一下?”身后,一名趴在草丛中的随从低声问道,“那许元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定已经……”
“蠢货。”
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玄甲军的反应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现在去确认?你是想把脑袋送给李世民当球踢吗?”
随从吓得一哆嗦,立刻闭嘴。
“撤。”
黑衣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收起望远镜,转身便走。
“通知所有人,马上切断所有线索,蛰伏起来。任务失败就是失败,别把火引到主子身上。”
“是!”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几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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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张羽曹文救援
长安城外,玄甲军大营。
肃杀之气弥漫。
作为大唐最精锐的部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一股子铁血味道。
中军大帐内,张羽和曹文正赤着上身,在那比划着拳脚。
两人都是许元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斥候营的正副主官。这几日许元不在营中,两人倒是难得清闲。
“老曹,你说头儿都成亲了,你他么什么时候成亲啊?”
张羽抹了一把汗,端起一大碗凉茶灌了下去,咧嘴笑道:“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切!你咋不成亲呢?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嘞!”
曹文也是翻了翻白眼,正要继续打趣,却见大帐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负责望楼警戒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报——!!”
那士卒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却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嘶声喊道:
“两……两位将军!不好了!那边……那边……”
张羽眉头一皱,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哪边?什么事?”
“西南方向!有信号!烟花信号!”
士卒结结巴巴地说道。
“烟花?”
曹文一愣,随即笑骂道:“这大白天的放什么烟花?怕是哪家富户办喜事吧?这也值得你如此惊慌?”
“不……不是!”
那士卒急得快哭出来了,拼命比划着。
“是红色的!血红色的!而且……而且炸开之后,像个人的脑袋一样……”
“哐当!”
一声脆响。
张羽手中的茶碗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大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狰狞。
那是“血骷髅”!
是许元当初定下的规矩——只有在最高指挥官遭遇必死之局,且急需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救援的时候,才能燃放的最高危急信号!
自长田县安定之后,这几年,信号还从未亮起过。
“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
张羽几乎是一步跨到了那士卒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直接将那一百多斤的汉子单手提了起来,双目圆睁,如同要吃人一般。
“看……看清楚了……您这么一说,好像确确实实是红色的骷髅……”
士卒被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啪!”
张羽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直接将那士卒抽翻在地,嘴角溢血。
但这并非责罚,而是暴怒之下的宣泄。
“混账东西!既已看到,为何不早报!为何不早报!!”
张羽咆哮着,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曹文!”
“在!”
曹文此时也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机毕露。
“敲鼓!聚将!全营集合!”
张羽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横刀,连盔甲都来不及穿,甚至连鞋子都没提好,赤着脚就往外冲。
“所有人,一人双马,给老子跟上!!”
“谁敢慢一步,老子活劈了他!”
“是!!”
……
“咚!咚!咚!!”
急促而沉闷的聚将鼓声,如同炸雷般在玄甲军大营上空响起。
原本平静的营盘,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无数士卒从营帐中冲出,还在系着甲胄的带子,便已开始奔向马厩。
张羽和曹文两人如同两尊煞神,提着刀直接冲到了营门口。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四百名反应最快的精锐骑兵。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两位主官那要杀人的表情,便知道出了天大的事。
“开营门!!”
张羽嘶吼道。
“慢着!!”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响起。
一名身穿明光铠的参将带着一队卫兵,横身挡在了营门前。
他是兵部派驻在玄甲军中的监军参将,负责平日里的军纪监管。
“张羽!曹文!你们要干什么!”
那参将看着衣衫不整、杀气腾腾的众人,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没有陛下的手令,没有兵部的调令,玄甲军任何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营地!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滚开!!”
张羽此时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双眼赤红,手中的横刀直指那参将的鼻子。
“老子再说一遍,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
“你敢!”
参将大怒,手按剑柄,寸步不让。
“擅调兵马乃是死罪!张羽,你不想活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需得按规矩上报……”
“报你妈个头!!”
一旁的曹文早就不耐烦了,这位平日里看着斯文的副官,此刻却是直接一脚踹在了那参将的肚子上。
“砰!”
那参将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退数步,捂着肚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侯爷有危险,等你们这群狗官去上报,大人早就没命了!!”
曹文唾了一口唾沫,面容扭曲地吼道。
“什么?!”
那参将闻言,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侯爷?许元?
那位陛下眼前的红人?晋阳公主的驸马?
若真是他出了事……
“兄弟们!跟老子走!”
张羽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翻身上了一匹无鞍的战马,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出了事,老子和曹文把脑袋割下来顶着!但今天谁敢拦老子去救人,那就是不死不休!”
“杀!!”
“杀!!”
数百名玄甲军精锐齐声怒吼,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竟逼得门口的卫兵连连后退。
马蹄声如雷。
张羽和曹文一马当先,带着滚滚烟尘,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出了营门,朝着长田县的方向狂飙而去。
只留下那名参将呆立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骑兵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下……真的要把天捅破了。
“快!快备马!”
参将猛地回过神来,冲着身边的卫兵吼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进宫!立刻进宫面圣!”
“必须马上禀报陛下!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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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李世民慌了
太极宫,甘露殿。
殿内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这里是大唐权力的中心,此刻却静谧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世民侧卧在榻上,呼吸绵长,正值午憩。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眉宇间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威严与疲惫。
王德站在殿外,手里拂尘轻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像兔子,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德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刚要低声呵斥,却见一名身穿明光铠的将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这人王德认识,乃是兵部派驻在玄甲军大营的监军参将。
只是此刻,这位平日里也算威风凛凛的参将,模样却是狼狈到了极点。
头盔歪斜,胸前的护心镜上竟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天塌了般的惊恐。
“王公公!王公公!”
那参将还没站稳,便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出大事了!我要见陛下!立刻见陛下!”
王德心里“咯噔”一下。
玄甲军可是陛下的心头肉,那是天策府起家的老底子,若是那里出了事,这长安城怕是都要抖三抖。
“此时陛下刚歇下……”
王德有些为难,但看着对方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也知道轻重。
“你且候着,杂家这就去通报,若是惊了圣驾,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说完,王德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
李世民睡眠虽浅,但王德还没开口,他便已睁开了眼,双目瞬间恢复清明,哪有半点刚醒的迷糊。
“外面何事喧哗?”
李世民坐起身,声音低沉。
王德连忙跪下,一边伺候着李世民穿鞋,一边低声禀告。
“陛下,玄甲军那边的监军参将求见,说是……说是出了天大的事,样子极其狼狈,像是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
李世民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冷意。
“让他进来。”
片刻后。
那参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陛下救命啊!有人造反!有人造反了!”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怒喝一声。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人敢造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给朕把话说清楚!”
那参将浑身一颤,顾不得擦脸上的冷汗,颤声解释起来。
“是……是张羽和曹文!他们二人疯了!”
“就在刚刚,没有任何兵部调令,更没有陛下的手谕,他们……他们强行集结了玄甲军上千精骑,撞开营门,冲出去了!”
“你说什么?”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是慵懒坐着的身子瞬间绷紧,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玄甲军私自调动,这在大唐律法中,是诛九族的死罪!
更是对自己这个皇帝最大的挑衅!
“张羽?曹文?”
李世民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
这两人是当初跟着许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许元最得力的心腹,也是许元一手调教出来的兵王。
当初在辽东,他就对这两人的才能表示了肯定,平定倭国回来之后,自己也亲自给他们封了将军。
可正因为是许元的人,李世民才更觉得震惊。
许元平日里虽说行事乖张了些,但极有分寸,绝不可能纵容手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除非……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如刀锋般盯着那参将。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带了多少兵甲?走之前说了什么?”
参将哆哆嗦嗦地回道:
“回陛下,往……往西南方向,长田县那边去了!带了一人双马,全副武装!”
“走之前……那张羽疯了一样,说末将若是敢拦,就要活劈了末将!还说什么……救人要紧,哪怕是死罪也要去!”
“救人?”
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羽和曹文不是傻子,若是没有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事,绝不会拿三百兄弟的脑袋开玩笑。
“他们为何突然发疯?当时军营里可有什么异常?”
李世民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节奏越来越快。
那参将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
“当时……当时本来好好的,突然有哨兵来报,说是看到了信号。对!就是看到了一个信号之后,他们才突然发疯的!”
“信号?”
李世民心中一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样的信号?”
“好像……好像是烟花。”参将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听哨兵说,是大白天放的烟花,颜色极其怪异,是……是血红色的。”
“咯噔!”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连身前的桌案都被撞歪了,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一声脆响,吓得殿内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血红色的……烟花?”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着那参将,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给朕想清楚了!那烟花炸开之后,是个什么形状?”
参将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回忆着哨兵的话。
“好像……听说是像个骷髅头!对!是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海中炸响。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千古一帝,此刻脸色竟瞬间变得煞白,身形都忍不住晃了晃。
王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许元当初在长田县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许元……许元!”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冲着王德咆哮起来。
“那小子人呢?他在哪?!今天不是他休沐吗?他在哪?!!”
这一声咆哮,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王德从未见过陛下为了一个臣子如此失态,慌得手足无措。
“奴……奴婢这就去查!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略带稚嫩却同样焦急的声音。
太子李治急匆匆地跨进殿门。
他本是来给李世民请安,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咆哮声,尤其是听到了“许元”二字,心中也是一惊。
“父皇!”
李治快步走到近前,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儿臣知道老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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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长安震动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治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李治有些生疼。
“他在哪?快说!他在哪!”
李治被李世民那吃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今早儿臣去钦天监找老师,想问问那科举改制的事儿。但钦天监的人说姐夫今日休沐,一大早有人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他们,说是老师带着他的三位夫人,出城郊游去了!”
“说是近日朝中事务繁杂,兕子妹妹身体又刚好,想带她们去南边的溪谷散散心……”
“南边溪谷……西南方向……”
李世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方向对上了。
信号对上了。
张羽和曹文的反应也对上了。
“带了多少侍卫?”李
世民猛地抓紧李治的肩膀,声音嘶哑。
“朕问你,许元带了多少人护卫?!”
李治被抓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儿臣……儿臣问过门房,说是老师嫌人多太吵,扰了雅兴,只……只带了八九个侍卫……”
“什么?!”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混账!糊涂啊!!”
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太了解许元了。
那小子虽然聪明绝顶,手段层出不穷,身手也还不错,但他毕竟不是以一敌百的勇士!就算有些拳脚功夫,又要护着三个弱女子……
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到底怎么了?老师他……”
李治看着李世民这副模样,心中也慌了神,脸色严肃。
“你老师……怕是出大事了!”
李世民咬着牙,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至于那参将说的什么造反之事,李世民根本就没考虑过!
他许元造反?图什么?图朕这把坐得屁股生疼的椅子?还是图这太极宫里批不完的奏折?
李世民太了解许元了。
那个惫懒货色,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让他多干点活儿都跟要了他命似的。
上次为了推脱户部尚书的实职,甚至不惜装病在家躺了几天,最后还是自己让人把御医架到他府上去,这小子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这样一个视权势如烫手山芋、整日里只想着带夫人游山玩水、鼓捣奇技淫巧的家伙,会私自调兵造反?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羽和曹文不是傻子,许元更不是疯子。”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正是长田县,也是那个血色骷髅信号升起的地方。
既然不是造反,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一个让李世民心脏都在抽搐的可能。
“他是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了……那是求救信号,是必死的绝境!”
一念及此,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许元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但他那一身本事李世民是知道的。
寻常几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别提他身边还随时带着那威力惊人的火器。
能逼得他不得不发出那种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甚至让张羽和曹文不惜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私自调兵去救……
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太子!”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得甚至有些破音。
李治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
“儿臣在!”
“快!立刻拿着朕的鱼符去右武候大营,去找鄂国公!让他立刻点齐人马,给朕沿着张羽他们的路线追过去!”
“告诉他,若是许元少了一根汗毛,朕唯他是问!”
李治接住李世民抛过来的鱼符,那是半块雕刻着虎头的纯金兵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掌权者掌心的温热。
“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
李治转身欲跑,却又被身后一道更急切的声音叫住。
“慢着!”
李世民面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殿外那刺眼的阳光,心中那股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根本压制不住。
尉迟恭虽然勇猛,但毕竟远在长安城内的军营,这一来一回,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而许元那边,可能连一刻钟都等不起了。
“不用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股属于帝王的决绝所取代。他大步走到殿门口的兵器架旁,一把抓起那把随他征战多年、早已束之高阁的宝剑。
“锵”的一声龙吟。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出李世民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王德!”
“奴……奴婢在。”
王德吓得拂尘都要拿不稳了。
“备马!朕要亲自去!”
……
这一日的长安城,注定不会太平静。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盛大庆典,也不是因为外敌入侵。
而是因为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无数百姓惊恐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趴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街道上那如洪流般涌过的黑色铁骑。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
他们像是黑色的死神,沉默而压抑,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格外显眼。
马上之人身着明黄常服,甚至没来得及换上甲胄,但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大唐皇帝陛下!
从长安到长田县西南溪谷,这一路并不算近。
但在这支近乎疯狂的骑兵脚下,距离仿佛被生生缩短了。
当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霞时,李世民终于勒住了战马。
“律——”
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尘土。
眼前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峡谷入口,原本清幽的景色此刻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里已经被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色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名玄甲军士卒都手按横刀,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凶光。
他们背对着峡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仿佛连一只飞鸟都不允许通过。
而在营地的最中央,几顶简易的军帐早已搭建完毕。
那里的气氛,比外围更加凝重,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这就是你们长田县最好的大夫?”
一声暴怒的咆哮从军帐前传来,那是张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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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生死危机
此时的张羽,哪里还有平日里身为将军的沉稳?
他双眼赤红,满脸胡渣,身上的明光铠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
在他面前,几个背着药箱的随军大夫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要是治不好,老子要把你们全砍了!听到没有!全砍了!”
曹文站在一旁,平日里他是那个唱红脸的,此刻却比张羽还要激进。
他手里提着那把还未归鞘的横刀,刀尖指着其中一个大夫的鼻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愣着干什么?滚进去!止不住血,你们就给大人陪葬!”
“这……将军饶命啊……小的们尽力了,实在是……实在是伤得太重……”
那大夫哭丧着脸,话还没说完,曹文的刀就已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闭嘴!老子不想听借口!救不活大人,你们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场面一度失控,周围的玄甲军士卒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红着眼,手按刀柄,若是那大夫真敢说个“不”字,怕是下一秒就要被乱刀分尸。
“住手!”
一声威严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众人头顶炸响。
张羽和曹文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两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夕阳的余晖下,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陛……陛下……”
张羽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疯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和委屈。
他和曹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末将……末将死罪!”
“滚开!”
李世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脚踹开挡路的曹文。
虽然他理解这两人的忠心,但此刻看着他们拿刀逼大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时候,乱只会添乱!
“把这群庸医给朕轰出去!”
李世民大手一挥,对着身后那些早已等候多时、气喘吁吁的太医署御医吼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朕滚进去!若是救不活里面的人,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声吼,比刚才张羽他们的威胁还要管用百倍。
那些御医哪里敢怠慢,一个个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军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有些颤抖的呼吸,这才掀开厚重的帘帐,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刺鼻得让人想要作呕。
李治和王德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临时搭建的床榻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李世民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许元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上身赤裸着,缠满了厚厚的纱布,但鲜血依旧顽强地从纱布下渗出来,染红了大片。
尤其是右手的腕部和背部,包扎得最为严实,隐约可见里面的骨肉狰狞。
在许元的床榻边,着一个同样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是高璇。
她虽然也受了伤,肩头缠着绷带,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此刻,她双目无神,双眼的瞳孔早已失去了焦距,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元,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在许元的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耶……”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抬起头来。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平日里那个古灵精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兕子,此刻眼睛哭得像个核桃,发髻散乱,那件平日里最爱惜的流仙裙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枪,那是许元在危急关头抛给她的。
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李明达眼中的坚强瞬间崩塌。
“父皇!!”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扑进李世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父皇救救夫君……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璇玑姐姐也受伤了……夫君为了救我们……为了救我们才……”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娇小的身躯在李世民怀里剧烈颤抖着,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恐惧后的崩溃。
李世民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一手紧紧搂住女儿,感受着女儿的恐惧,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别怕,兕儿别怕,阿耶来了。”
“父皇把最好的御医都带来了,哪怕是去阎王爷那里抢人,父皇也会把他抢回来的!”
安抚好女儿,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御医们。
刚才在外面他还呵斥张羽动粗,可现在,看着床上那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喊他“老李”的年轻人变成这副模样,李世民眼中的杀意比张羽更盛。
他大步走到御医首领身后,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听着。”
“不管用什么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必须让他活过来!”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用走出这个帐篷了,直接给朕在这里陪葬!”
王德站在角落里,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刚才陛下不是还教训那两个将军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吗?怎么转眼间,这话比那两个兵痞还要狠啊?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篷里只能听到御医们急促的低语声、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以及李明达压抑的抽泣声。
每一刻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满头大汗的太医署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跪在李世民面前。
“启禀陛下……”
李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他。
“许……许大人的血止住了。”
“虽然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且右手腕骨受创严重……但,那一刀避开了要害,暂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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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掘地三尺
“呼——”
这一瞬间,帐篷里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治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晋阳公主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一松,竟是直接在李世民怀里昏睡了过去。
李世民轻轻将女儿交给一旁的洛夕照看,又深深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许元,这才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帐外,夜色已深。
月光洒在峡谷中,给这片充满了血腥味的营地披上了一层银霜。
张羽和曹文依然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看到李世民出来,两人连忙把头磕得更低了。
“都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但更多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目光阴冷地扫过两人。
“这长安城脚下,朗朗乾坤,到底是什么人,能把朕的驸马逼到这种绝境?”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这才敢站起身来。
张羽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地回道:
“回陛下,末将等看到血色骷髅信号时,便知出事了。那是大人曾定下的死誓,非必死之局不可发。”
“等末将赶到时,现场……惨不忍睹。”
曹文咬着牙补充道:“根据大人剩下的几个侍卫所说,当时大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便故意将他们支开去探路,自己带着几位夫人留在此处。”
“谁知那帮杀手极其狡猾,趁着侍卫离开的空档,突然发难!”
“对方身手极高,绝非一般的山贼草寇!”
张羽接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现场留下的尸体我们检查过了,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甚至懂得军中的合击之术!若非大人拼死搏杀,再加上公主殿下手中火器之威……”
“只怕……只怕等我们赶到,看到的就是……”
张羽不敢再说下去。
李世民听着听着,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军中合击之术?
身手极高?
这哪里是刺杀,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好啊……好得很!”
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
“在这大唐的腹地,居然藏着这样一支敢对当朝驸马下手的精锐死士!”
“尸体呢?刺客的尸体呢?”
“带路!朕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世民一把甩开身上的披风,大步流星走向那些被集中堆放的尸体。
夜风凄厉,卷动着这位大唐天子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周身凝聚成实质的杀意。
张羽不敢怠慢,提着火把在前面引路,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处空地上,身上的黑衣大多被扒开,露出了里面的特征。火光跳动,映照着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陛下,请看。”
张羽在一具身形格外魁梧的尸体旁蹲下,手中的火把凑近了那人的脸庞和胸膛。
“此人应当是这伙死士的头目之一,被许大人一刀断喉。”
张羽伸手在那尸体黝黑粗糙的皮肤上按了按,沉声道:
“陛下请看这肤色,还有这骨骼架构,颧骨极高,面部扁平,且皮肤常年受风沙烈日侵蚀,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暗红偏黑之色。”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借着火光仔细打量。
确实,这些人虽然穿着唐人的服饰,甚至刻意蓄了发,但这身皮肉是骗不了人的。
中原百姓哪怕是田间老农,晒得再黑,也不可能有这种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粝且泛着高原红的质感。
“还有此处。”
张羽抓起那尸体的手掌,摊开在李世民面前。
“虎口、指节全是厚茧,这是常年握弯刀和开强弓留下的痕迹。而且……”
张羽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损的令牌,上面刻着奇异的兽纹。
“刚才兄弟们搜身时发现的,虽然藏得很深,但还是露了马脚。再加上之前许大人身边的那个幸存侍卫回报,说这帮人在冲杀最为激烈之时,曾相互呼喝。”
“说的什么?”
李世民眼神如刀。
“那是……”
张羽咽了口唾沫,极力回忆着那个侍卫的描述
“那是叽里咕噜的一串鸟语,根本听不懂。但其中有几个发音,那侍卫曾在边关待过,听着极为耳熟。他说,那像是……吐蕃话!”
“吐蕃?”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暴怒到了极点的征兆。
“你是说,松赞干布那个蛮子?”
李世民猛地直起腰,一脚狠狠踹在那具尸体上,将那死尸踹得翻滚了好几圈。
“好大的狗胆!朕的大唐还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反倒先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陛下息怒!”
周围的侍卫齐齐跪下。
“息怒?朕怎么息怒!”
李世民指着地上那些尸体,咆哮声在峡谷中回荡。
“他们杀的是谁?是朕的驸马!是朕最宠爱公主的夫君!是在长安城里给朕赚银子、造火器的功臣!今日他们敢在长田县伏击许元,明日是不是就敢摸进太极宫来刺杀朕?!”
这一刻,这位天可汗的威压彻底爆发,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如果是国内的毛贼或者是余孽,李世民或许仅仅是愤怒。但既然牵扯到了吐蕃,这就是国战!是赤裸裸的挑衅!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地的众人,看向那漆黑的深山老林,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玄甲军听令!除留下一队护送许元回宫外,其余人马,即刻散开搜山!”
“方圆百里之内,哪怕是把这座山给朕翻过来,把地皮刮去三层,也要把剩下的老鼠给朕揪出来!”
“不管他们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见到形迹可疑、操着异族口音者,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数千名玄甲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李世民却觉得还不够,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德,语速极快地命令起来。
“王德,你即刻拿着朕的金牌回长安。传令十六卫大将军,除了守卫皇城的兵马不动,其余各营,全部给朕动起来!”
“告诉他们,这不是演练,是实战!”
“不管是长安县还是万年县,乃至周边的所有折冲府,全部设卡盘查!凡是发现吐蕃人,或者与吐蕃有勾结嫌疑的,先抓起来再说!”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若是让朕知道还有一个刺客同党活着离开了关中,朕就拿他们的脑袋祭旗!”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王德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向战马。
这一夜,注定血流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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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全城戒严
随着李世民一道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传下,整个关中平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长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之中。
“戒严!戒严!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
“打开马车!检查!”
大街小巷,全是披坚执锐的兵马。无论是繁华的东市西市,还是幽静的坊间里弄,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提着横刀的士卒。
城门更是紧闭,只许进不许出,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要被拆得七零八落检查一遍。
连只苍蝇想飞出长安城,都得被那杀气腾腾的守门校尉捏在手里端详半天。
甚至连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只会喝茶看报的差役、捕快,也被全部赶上了街,配合军队挨家挨户地搜查。
老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贞观以来,虽然边境偶有战事,但这长安城腹地可是太平了许久。就算是当年玄武门之变,也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封锁范围也没这么广啊。
一开始,百姓们还以为是要打仗了,一个个吓得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可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不是要打仗,是许大人遇刺了!”
茶馆里,几个胆大的汉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哪个许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弄出了蜂窝煤,让咱们冬天没受冻的许元许大人啊!也是那个开了好多工坊,给咱们找活路的那位!”
“什么?!许大人遇刺了?”
旁边一个本来在听热闹的老头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许大人可是活菩萨啊!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要不是去了许大人的布庄当伙计,全家早就喝西北风了!”
“就是啊!听说前几个月许大人才尚了公主,这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遭了这种难?”
“我听隔壁二大爷在大理寺当差的侄子说,是一帮吐蕃来的蛮子干的!说是看不得咱们大唐好,特意来杀许大人的!”
“吐蕃蛮子?去他娘的!”
一个杀猪匠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桌子上一拍,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咱们大唐给他们脸了是吧?敢动许大人?”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长安城的市井之间蔓延开来。
如果是别的达官贵人遇刺,老百姓顶多就是看个热闹,说不定还得在背地里骂一句“狗咬狗”。
但许元不一样。
这大半年来,许元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弄出来的那些东西——便宜的煤炭、高产的粮食、招工众多的工坊。
还有那让寒门子弟也能挺直腰杆的种种举措,是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每一个底层百姓。
那是大家的饭碗,是大家的恩人!
于是,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全民抓捕”开始了。
原本见到官兵就躲的老百姓,这次却变得格外积极。
“官爷!官爷!我知道哪里不对劲!”
一个村口,几个老农拽着搜查的队正就不撒手。
“后山那个破庙里,前两天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还都蒙着脸!咱们原本以为是逃荒的,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
“走!带路!”
长安西市的一条阴暗巷子里。
几个泼皮无赖把两个鬼鬼祟祟的黑瘦汉子堵在了死胡同里。
“跑?往哪跑?”
领头的泼皮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晃着半截砖、
“平日里咱们兄弟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许大人给咱们坊里修路,还给咱们老娘发过米面。你们敢动许大人,那就是断咱们的念想!”
“兄弟们,给我打!只要不打死,打残了送官府还有赏!”
这种事情发生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那些吐蕃刺客躲得再深,伪装得再好,也架不住这成千上万双眼睛的盯着。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大唐驸马的目标,在民间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声望。
短短三天。
大理寺的牢房就塞满了人。
那些原本以为逃出生天的刺客同党,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地扔进了大牢,有的甚至是被百姓用麻袋套着送来的,打开一看,鼻青脸肿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
皇宫,立政殿偏殿。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特护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安神香气。
许元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刀光剑影,还有那漫天的血色。那一刀刀砍在身上的痛楚是如此清晰,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忍不住眉头紧锁。
“水……”
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哑,许元费力地挤出一个字,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帷幔,不是那个充满杀戮的山谷。
活下来了?
许元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右手沉重无比,根本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右手已经被缠得像个大粽子,固定在床边。
而就在他的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李明达。
小姑娘似乎守了很久,哪怕是睡着了,一只小手还紧紧抓着他完好的左手手指,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开。
她的脸颊压在床沿上,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憔悴,眼皮肿得像是熟透的桃子,眼角甚至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泪珠。
许元心中猛地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暖流混杂着酸楚涌遍全身。
这个傻丫头……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从小锦衣玉食、受不得半点惊吓的金枝玉叶,那天却拿着枪杀人,现在又守在这里不知道哭了多久。
“兕儿……”
许元想开口叫她,声音却哑得厉害。
他试图稍微挪动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舒服点,好把被压麻的左手抽出来给这丫头盖个毯子。
“嘶——”
这一动,却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动静虽小,但对于一直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李明达来说,却如同惊雷。
“夫君!!”
趴在床边的李明达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旁边的药碗。
她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肿眼泡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愣愣地盯着许元看了半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醒了……呜呜呜……夫君醒了!”
“太好了……父皇!夫君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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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醒来
这一嗓子,直接穿透了门窗。
小丫头不管不顾,直接扑到了许元身上,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刹住车,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许元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吓死兕儿了……呜呜呜……兕儿以为再也听不到夫君说话了……”
许元看着这哭成花猫的小脸,心都要化了。他忍着疼,用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嘴角扯出一抹虚弱但宠溺的笑意。
“傻丫头,哭什么……你夫君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话音未落。
“哐”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是洛夕。
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抱着剑不苟言笑的洛夕,此刻却是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着,身上还穿着带血的衣服没来得及换,显然也是一直在附近守着。
她冲到床前,看到睁着眼的许元,那双总是冷厉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许郎……”
洛夕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一声颤抖的呼唤。
她想要上前查看,却又怕碰到许元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手足无措。
“行了,别一副哭丧的脸。”
许元看着这两个围着自己转的女人,心里暖洋洋的。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两位夫人,高璇呢?”
提到高璇,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自己是真的大意了,若不是高璇,也许这次自己就真的被弄死了!
洛夕抹了一把眼角,连忙侧开身子。
只见门口处,一个略显虚弱的身影正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高璇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里衣。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在看到许元的那一刻,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清冷的眼睛里,却绽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夫君,你……醒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洛夕赶紧跑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高璇,带着她慢慢走到床边。
许元看着高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渗血的左肩上。
那一箭,原本是冲着自己来的。
好在,高璇没事!
只要人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强。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胸口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在高璇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高璇眼眶一红,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却反过来死死抓住了许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郎,你吓死我们了。”
洛夕在一旁也是红着眼圈,手里拿着湿毛巾,想要给许元擦汗,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悲喜交加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颗保养得宜的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李世民的贴身大太监,王德。
王德这三天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陛下那暴脾气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许元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长安城里怕是要血流成河。
此刻他一探头,正好看见许元睁着眼在和几位夫人说话,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算是醒了!”
王德顾不得规矩,推门就冲了进来,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拂尘一甩。
“许大人,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陛下这几天可是……”
“王公公!”
没等王德把话说完,趴在床边的李明达猛地转过头。
小丫头此刻虽然眼睛肿得像桃子,但那是面对许元时的柔弱,此刻面对外人,那股大唐嫡长公主的气势瞬间就拿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板着小脸,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威严。
“王公公,你速去两仪殿禀报,但也别咋咋呼呼的,让父皇慢些来,夫君刚醒,受不得惊扰。”
“诺!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王德连连点头,像是个得了令的磕头虫,转身就往外跑,那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看着王德消失的背影,许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
“别动!”
洛夕和高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两双玉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按回了枕头上。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许元苦笑着举起左手投降,这种被美女环绕虽然是好事,但这种当瓷娃娃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受。
他侧过头,看着还在抽噎的李明达,轻声问出声。
“兕儿,我究竟睡了多久?这几天外面……是不是闹翻天了?”
他虽然昏迷,但那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嘈杂声,还有刚才王德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让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李明达那双红肿的大眼睛眨了眨,泪水又有些止不住的趋势,她抽噎着说道:
“夫君,你都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了!若是再不醒,那些御医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三天?”
许元眉头微皱。
“嗯。”
李明达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拿着帕子给许元擦拭额头的虚汗,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夫君你是不知道,那天父皇看到那红色的骷髅信号,整个人都疯了。把你接回来后,父皇发了雷霆之怒,下令封锁了整个长安城。”
“这三天,长安城的城门就没开过。”
“父皇调动了十六卫大将军,把长安城还有周围的县府翻了个底朝天。”
“听说……听说抓了好几百人,大理寺的牢房都装不下了,刑部和大理寺连夜审讯,惨叫声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许元听得眼皮直跳。
这李二陛下,果然是个狠角色。
为了自己一个人,竟然让整个长安城停摆三天?这手笔,这魄力,真不愧是天可汗。但随即,他又有些担忧,这样大规模的搜捕,必然会扰乱民生,若是持续太久,怕是要引起民怨。
“那些刺客……查出眉目了吗?”
许元声音有些干涩。
“查出来了。”
李明达还没来得及回答,洛夕在一旁冷冷地接过了话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是吐蕃人。虽然他们嘴很硬,但在大理寺那帮酷吏的手段下,就算是石头也得开口。”
“张羽将军还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挖出了他们的联络点,搜出了不少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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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全都来了
吐蕃。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松赞干布,看来你是真的活腻歪了。老子还没去找你的麻烦,想着用经济手段慢慢玩死你,你倒好,直接玩起了暗杀这一套?
就在许元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报复回去的时候,外面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铠甲甲片碰撞发出的“哗啦”声,那是只有高级将领才会佩戴的明光铠摩擦的声音。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是大开。
一股凛冽的风夹杂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为首一人,身着明黄常服,虽然发髻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精光四射,正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而在李世民身后,竟然跟着一大票人。
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一脸络腮胡子的大黑脸尉迟恭,甚至就连已经辞职在家颐养天年的长孙无忌都来了!
“醒了?”
李世民大步走到床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将许元打量了个遍,似乎生怕哪里还没好利索。
直到确认许元眼神清明,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那紧绷了三天的脸皮这才稍微松弛了一些。
“臣……参见陛下。”
许元挣扎着想要行礼。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礼!”
李世民一挥袖子,那股子霸气扑面而来,直接伸手按住了许元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暖意。
“朕准你躺着回话。若是这会儿乱动崩开了伤口,朕还得再为你砍几个御医的脑袋!”
“嘿嘿,这小子命大!”
后面那个黑脸大汉尉迟恭忍不住插了嘴,那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震得房顶的灰都往下掉
“我就说嘛,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几个吐蕃蛮子给弄死?也就是陛下您太紧张了,非要咱们都在外面候着,不让进来,不然俺老黑早就冲进来把你摇醒了!”
“敬德!休得胡言!”
旁边的房玄龄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许元,那张充满智慧的老脸上满是关切
“许大人,感觉如何?若是还有哪里不适,尽管开口,太医院最好的大夫都在偏殿候着呢。”
许元感受着这满屋子大佬的关切,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这些人,可是大唐的顶梁柱啊。
如今却齐聚在自己的病床前,这份恩宠,这份看重,放眼整个大唐,恐怕除了太子,也就独一份了。
“劳陛下和各位国公挂念。”
许元稍微活动了一下左手,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胸口还是疼,但那种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臣……并无大碍。只是让陛下操心了。”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最后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闻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深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许大人言重了。老夫虽然如今赋闲在家,但这长安城的天都快被陛下捅破了,老夫若是再不来看看,怕是陛下要把老夫那把老骨头也拆了去填城墙。”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其中的分量却极重。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
“你小子别跟他们客气。”
李世民指了指周围的一圈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杀伐果断的狠厉。
“这三天,朕没让他们睡觉,他们也不敢睡!敢动朕的女婿,敢在大唐的腹地搞刺杀,朕若是不把这长安城的地皮刮去三层,朕这皇帝以后还怎么当?!”
“陛下……”
许元看着李世民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臣听说……长安城已经戒严三日了?”
“不错。”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朕不仅戒严,朕还让王德调了兵。凡是长得像吐蕃人的,凡是口音不对的,全都抓了!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朕抓到了大鱼!”
说到这里,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除了那天伏击你的死士,朕还在西市的一家胡商铺子里,挖出了他们的暗桩!”
“那个铺子的掌柜,竟然是松赞干布那个蛮子的亲信!这帮杂碎,早就潜伏在长安,一直在搜集我大唐的情报,这次刺杀你,就是他们策划已久的行动!”
“现在,那个掌柜已经被尉迟敬德打断了四肢,正在大理寺的刑房里享受呢。朕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能不能扛得住我大唐的三千六百道刑具!”
一旁的尉迟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放心,那孙子已经招了一半了。俺老黑还没动真格的呢,他就尿了裤子。等回头许小子你好利索了,俺带你去大理寺,让你亲手剐了他出气!”
听着这些血腥的话语,看着这满屋子杀气腾腾的大佬,许元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唐啊。
这就是那个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唐。
但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思维方式终究有些不同。而且,他更清楚,这种高压状态下的全城搜捕,对商业和民生的打击有多大。
这三天,长安城的经济损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陛下。”
许元看着李世民,眼神诚恳:“既然主谋已经抓到,暗桩也已经拔除,那这戒严……是不是可以撤了?”
李世民一愣,似乎没想到许元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求情。
“撤了?”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才哪到哪?朕还没杀够呢!还有几个小鱼小虾没落网,朕打算再搜个三天三夜,非得把这帮老鼠绝种不可!”
“陛下,不可。”
许元忍着痛,稍微提高了点声音:“为了臣一人,让全城百姓惶恐不安,甚至耽误了生计,臣心中不安。况且,这几天的大搜捕,必然已经打草惊蛇,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肯定早就吓破了胆,要么死了,要么藏得更深,再这样大张旗鼓地搜下去,也是徒劳,反而会伤了民心。”
“臣是为了大唐赚银子的,不是来给大唐添乱的。若是为了给臣报仇,却让长安城的商户关门、百姓断粮,那臣这罪过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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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情况好转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盯着许元看了半晌,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你啊……”
李世民指了指许元,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骄傲。
“都伤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些破事!朕给你出气,你还不领情?”
“臣领情,臣心里暖着呢。”
许元咧嘴一笑。
“但陛下是明君,明君哪能一直跟几个老鼠过不去?既然大鱼抓了,那就把网收了吧,别因为微臣影响了百姓。”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最后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你这苦主都这么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德。
“传朕旨意。即刻解除长安城戒严,城门开放。但各坊的盘查不能松,外松内紧,明白吗?”
“臣遵旨!”
王德连忙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太子李治!
他双手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治径直走到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对李世民和几位国公行了礼,然后才看向床上的许元,脸上满是敬重和关心。
“老师,您终于醒了。”
李治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是激动坏了。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倒像是个孝顺的晚辈。
“这是御膳房特意熬的参鸡粥,老师您现在身子虚,得吃点软烂的东西补补。”
“太子哥哥,我来!”
晋阳公主顺手接下了碗,而后亲自喂许元。
李世民等人就在一旁看着,并未走开。
等许元喝完了粥,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四周这皇宫大内的陈设,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关切的李世民。
“陛下,既然臣已经醒了,而且也没什么生命危险了,能不能……让臣回家养伤?”
“回家?”
李世民眼睛一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回什么家?这立政殿偏殿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个破宅子?”
“不是……”
许元苦笑,解释起来。
“这毕竟是皇宫大内,臣一个外臣,带着家眷住在这里,实在是不合规矩。”
“规矩?朕的话就是规矩!”
李世民霸道地一挥手,根本不给许元反驳的机会。
“你现在这身子骨,经得起马车颠簸吗?再说了,你那府里有御医吗?有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吗?有这几千禁军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守卫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李世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元,语气不容置疑。
“御医说了,你这伤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必须静养!尤其是这前七天,那是危险期,随时可能反复。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
说着,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高璇。
“再说了,你不管你自己,你也不管那丫头了?她伤得也不轻,在这宫里,有御医照看,有上好的金疮药,好得才快。”
听到高璇,许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确实,高璇的伤势需要专业的护理,回府确实不如在宫里方便。
“朕已经下令了,这偏殿周围十丈之内,除了你的夫人和御医,任何人不得靠近。没人会打扰你。”
李世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许元的被子。
“你就安心住着,当是度个假。等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跑了,朕什么时候放你出宫。”
说完,李世民也不等许元答应,直接转身对众人一挥手。
“行了,看也看了,话也说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休息。”
“稚奴,你留下来照顾你老师,有什么缺的,直接找王德要去。”
“儿臣遵旨。”
李治连忙躬身。
“臣等告退。”
房玄龄、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也是纷纷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接下来的几天,立政殿偏殿成了整个皇宫最安静,却也是备受瞩目的地方。
这日。
许元靠在软塌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日头。
不得不说,李世民给他安排的这几个御医确实有两把刷子,再加上那些不要钱似的珍稀药材往下灌,他这身子骨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正在发痒,那是长肉的征兆。
当初那一箭虽然看着凶险,血流了一地,但万幸没有伤及筋骨,只要不剧烈运动,基本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
真正让他揪心的,是那个此时正坐在他对面削苹果的女子。
高璇。
她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为了救许元挡下的一箭。
好在箭头取出及时,没有伤到要害,再加上她自幼习武,底子比许元这个现代人强得多,如今已经能够自由行动,只是身子还虚,时不时会咳嗽两声。
许元看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别削了。”
许元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高璇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不想吃?”
“是不想让你累着。”
许元叹了口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高璇的手腕,将水果刀和苹果拿了下来,放在桌案上。
“你是病人,我也是病人,哪有让病人伺候病人的道理?”
高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倒是你,这次流了那么多血,才该好好歇着。”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晋阳公主李明达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捧着蜜饯的洛夕。
这两个丫头,这几天过得并不好。
李明达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几夜都没睡好。
而洛夕虽然面上不显,但那总是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有看向许元时那带着愧疚的眼神,都暴露了她内心的煎熬。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李明达走到榻前,默默地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递到许元嘴边。
“夫君,喝药。”
声音低低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许元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要糖吃,而是静静地看着李明达。
“兕儿,还在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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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出宫
李明达手中的勺子一抖,药汤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她低下头,眼泪“吧嗒”一下就掉进了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若是……若是兕儿不闹着要去郊游,若是不去那个峡谷,夫君和璇玑姐姐就不会……”
一旁的洛夕也是身子一颤,低声叹了一口气。
“都是我,我应该让许郎多带一些侍卫的。”
看着这两个钻进牛角尖的女人,许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也不顾伤口的拉扯,伸出双手,一只手拉过李明达,另一只手拉过洛夕。
“看着我。”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两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们真以为,我不出城,他们就不会动手吗?”
许元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些吐蕃蛮子,为了杀我,连潜伏在长安多年的暗桩都启用了,甚至不惜动用死士。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就算我不去郊游,他们也会在回家的路上、甚至就在这长安城的闹市里动手!”
许元放缓了语气,轻轻捏了捏李明达那有些消瘦的小脸。
“所以,这不是你们的错。”
“是我大意了,以为在这天子脚下就万无一失,不该让侍卫离得太远。”
说到这里,许元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龇牙咧嘴道:“行了行了,你看看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许元的女人,可不许这样!”
“要是让我不开心,我的身体可好得慢,你们别让我这个伤病患担心行吗?”
“夫君!”
李明达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连忙擦干眼泪。
“我不哭就是了,你别乱动。”
洛夕也是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中那股子愧疚终于消散了些许。
“好了,都笑一个。”
许元像个哄孩子的家长,捏了捏晋阳公主的脸,又拉过一旁的洛夕坐在自己身旁。
“你们要是都不开心,这药我喝着也是苦的。若是你们笑了,这药便是甜的。”
在许元的插科打诨下,偏殿里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去了不少。
……
十天后。
许元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毛了。
这十天里,李世民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乱动,除了上厕所,基本就是把他钉在床上。
终于,在太医署令反复确认许元的伤口已经愈合,脉象平稳有力之后,李世民才松了口。
立政殿外。
马车早已备好。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已经换回常服的许元,那张威严的脸上虽然还是板着,但眼角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行了,滚吧。”
李世民一挥袖子,指了指后面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后面那是朕让御医开的调理方子,还有库房里挑出来的补品。回去给朕按时吃,要是让朕知道你把药倒了,朕就让人去你府上灌!”
许元看着那足足装了一车的药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哪里是吃药,这简直是把药铺搬回家了。
“臣……谢陛下隆恩。”
许元拱手行礼,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看不出太大的不适。
“还有。”
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起来。
“这段时间,钦天监的工作,都给朕放一边。朕准你一个月的假,就在府里好好养着。要是让朕知道你偷偷爬起来干活,朕打断你的腿!”
这便是李二独特的关怀方式了,霸道中带着几分不讲理的温情。
许元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臣一定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绝不给陛下省粮食。”
“滚滚滚!看着你就心烦!”
李世民笑骂着踹了一脚虚空。
许元嘿嘿一笑,在洛夕和李明达的搀扶下,带着高璇上了马车。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行人终于离开了这座压抑的皇宫,回到了久违的许府。
……
回到家后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许府的后院里,春意盎然。
许元躺在特制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杂书,惬意地晒着太阳。
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他真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堕落生活。
李明达负责陪他说话解闷,偶尔弹弹琴;洛夕负责他的安全和饮食,每一顿药膳都是亲手熬制。
高璇虽然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有时候两人即便不说话,只是对视一眼,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这种郎情妾意、岁月静好的日子,让许元那颗在朝堂争斗中紧绷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身体的恢复速度惊人,年轻的底子加上精心的调养,如今他除了不能提重物,基本已经和常人无异。
而在这段闲暇时光里,他也通过前来探望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彻底弄清楚了那场刺杀的来龙去脉。
果然是吐蕃。
大理寺的刑讯手段不是吃素的,那个被抓的胡商掌柜虽然骨头硬,但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轮番审讯后,还是吐了个干净。
两国交锋,或是战场厮杀,或是朝堂博弈,哪怕是经济封锁,许元都觉得无可厚非。
各为其主罢了。
但是,搞暗杀?
许元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高璇。
她左肩的衣服虽然遮住了伤口,但许元知道,那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若是那一箭再偏三寸,若是箭头上有毒……
许元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你可以针对我,哪怕你要杀我,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的女人。
这一箭之仇,这让高璇流血的代价,我许元若是不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我就不配做个男人!
想玩阴的是吧?
想玩不对称战争是吧?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意。松赞干布,原本我还想着慢慢用经济手段蚕食你,让你吐蕃内部瓦解,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火药、强弩、甚至更狠毒的绝户计……
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在许元脑海中成型。
然而。
还没等许元将这些报复计划完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许府的宁静。
“哒哒哒——”
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那熟悉而又令人心惊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宣许元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嗯?
许元心头一跳,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王德可是李世民的贴身大总管,平日里传旨这种小事根本轮不到他亲自跑腿。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而且是“即刻进宫”,连让他换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夫君?”
高璇和李明达听到动静,都有些慌乱地围了过来。
“没事,我去去就回。”
许元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抚地拍了拍两人的手,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大步向门口走去。
府门口,王德早已急得满头大汗,一见许元出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往马车上拽。
“哎哟我的许大人!您可快着点吧!陛下在两仪殿发了雷霆之怒,这会儿正在摔杯子呢!”
“出什么事了?”
许元一边上车一边沉声问道。
“边关……边关急报!”
王德脸色煞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大事不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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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安西急报
两仪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元刚一脚跨进殿门,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和怒火。
大殿之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李绩……大唐最顶尖的文臣武将几乎全到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地上一片狼藉,上好的白瓷茶盏被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正如李世民此刻那不可遏制的怒火。
“混账!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背对着众人,双手撑在巨大的舆图前,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仿佛都要被他周身的杀气点燃。
“参见陛下。”
许元快步上前行礼。
听到许元的声音,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许元!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封战报,狠狠地甩到了许元面前。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吐蕃给朕的‘惊喜’!”
许元心中一沉,连忙弯腰捡起那封战报。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染着血。
吐蕃,动手了。
而且是大手笔!
就在长安因为许元遇刺而全城戒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松赞干布在西线悄无声息地集结了大军。
不仅仅是吐蕃。
还有一直对大唐虎视眈眈的西突厥,以及西域几个早已有了异心的诸国!
“安西一代……吐蕃联合西突厥及数国联军,兵力不下十五万……”
许元喃喃念出战报上的数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十五万!
这是一个足以灭国的数字!
而他们的目标,是在安西都护府巡视、原本负责震慑西域的薛仁贵所部。
“薛仁贵只有三万人……”
许元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万对十五万。
哪怕薛仁贵是战神转世,哪怕他有三头六臂,在这样悬殊的兵力对比下,在毫无防备的突袭下,也是必死之局!
“围攻五日……血战……弹尽粮绝……”
战报的最后几行字,触目惊心。
“薛仁贵所部三万唐军,全军覆没!仅薛仁贵率数百亲卫死战突围,身负重伤,一路向东溃退,现已退守凉州!”
“安西四镇,尽失!”
轰!
许元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仿佛一道惊雷一般,在许元脑海之中炸响。
两仪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十五万大军!
许元死死盯着手中的战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想过吐蕃会报复,想过松赞干布会搞小动作,甚至想过边境会有摩擦。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仗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决绝!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国之战!
“这……这怎么可能?”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十五万联军……吐蕃、西突厥,还有那些西域小国,他们是怎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集结起来的?”
“薛仁贵带去的可是三万精锐!那是大唐的精锐!就算是被围,哪怕是打不过,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啊!”
这可是薛仁贵啊!
那个“三箭定天山”、“神勇收辽东”的薛仁贵!
在这个时代,他就是战神的代名词!
可现在,战报上那淋漓的血字告诉许元。
败了,惨败。
安西四镇尽失,三万儿郎埋骨黄沙,就连主帅也是仅以身免,狼狈退守凉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在西域的经营毁于一旦!意味着大唐的国门被人一脚踹开!意味着那数千里的丝绸之路,彻底断绝!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可能?朕也想知道怎么可能!”
“朕的百骑司,朕的斥候,统统都是瞎子!是聋子!”
“直到薛仁贵兵败的消息传来,直到凉州的求援信送到朕的御案上,朕才知道,人家已经打进来了!”
“耻辱!这是朕的耻辱!是大唐的奇耻大辱!”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舆图上,震得架子嗡嗡作响。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现代人,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冷静。
“陛下,息怒。”
许元将战报轻轻放在桌案上,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这件事,透着古怪。”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
“古怪?有什么古怪?人家都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了,还有什么好古怪的?这就是宣战!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不,陛下,您想一想。”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吐蕃和西突厥的位置上划过。
“松赞干布这个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代雄主。”
“如今的大唐,如日中天。陛下您被尊为‘天可汗’,四夷宾服。北灭突厥,东征高句丽,大唐兵锋之盛,举世无双。”
“哪怕是借给他松赞干布十个胆子,哪怕他拉上了西突厥,难道他就真的觉得,凭这十五万人,就能吞下大唐?”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这个时候跟大唐全面开战,除了激怒陛下,除了招致大唐倾国之力的报复,他能得到什么?”
“即便他占了安西四镇,只要大唐缓过手来,调集大军西征,他吐蕃拿什么挡?拿他那高原上的雪吗?”
“这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以说是自取灭亡的疯狗行径!”
“松赞干布脑子进水了吗?还是他觉得自己活够了,想拉着整个吐蕃给大唐陪葬?”
是啊。
松赞干布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极具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的君主。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松赞干布一直采取的是和亲、通商、蚕食的策略,极力避免与大唐发生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
变得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因为许元之前在长安的那场刺杀,因为高璇的事,因为吐蕃暗桩被拔除,双方撕破了脸皮,也不至于立刻就发动这种灭国级别的战争啊!
李世民听着许元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阴霾。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只有巴掌大小的密折。
这密折并非是用常规的纸张书写,而是写在一块极薄的羊皮上,上面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朕一开始也不信,不信那个老狐狸会突然发疯。”
“直到……朕在一个时辰前,收到了这份来自逻些城的绝密情报。”
李世民将那块染血的羊皮递到了许元面前。
“看看吧。”
许元心中一凛,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双手接过羊皮,借着殿内的烛火,定睛看去。
羊皮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然而。
当许元看清上面内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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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臣,请战!
许元失声惊呼,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满是骇然。
松赞干布死了??
许元懵了!
这上面说,松赞干布忽然暴毙,噶尔家族的噶尔·东赞域松,也就是禄东赞,对外宣称,这一切是唐朝的刺客所为!
另外,噶尔家族次子重伤废残,也系唐人所为!
所以,他禄东赞亲领军政,吐蕃举国缟素,誓灭大唐!
可是……这对吗?
许元还是不敢相信,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松赞干布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乱了!
全乱了!
现在是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公元646年!
按照许元所知的历史,松赞干布至少还能再活个三四年,应该是在公元649年或者650年左右才会去世。
怎么会现在就死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历史隐藏在迷雾下的真相?
就像之前,李承乾并不是被贬岭南,这也与历史中的记载有所不符。
不过,眼下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许元的手指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吐蕃会突然发疯了。
国君被杀!
这是何等的仇恨?
这是足以让一个民族彻底疯狂,让所有理智都化为灰烬的血海深仇!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能迅速集结十五万大军!
怪不得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进攻安西!
这是复仇之战!
是哀兵必胜的复仇之战!
“陛下……”
许元咽了一口唾沫,严肃地开口。
“这消息……确凿吗?”
“那是朕最好的密探。”
李世民冷冷道:“他既然发回了这个消息,那就说明,松赞干布是真的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许元,你会派刺客去杀松赞干布吗?”
“臣除非是疯了!”
许元脱口而出。
刺杀敌国君主,这种事在政治上是大忌。
而且成功率极低,后果极重。
大唐现在的国策是稳扎稳打,根本没必要搞这种下三滥且风险巨大的手段。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色阴沉。
“朕虽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但朕还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朕要杀他,也是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砍下他的脑袋!”
“所以……”
许元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阴谋。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一个足以颠覆两国国运的惊天阴谋!
“现在吐蕃是谁主政?”
许元立刻追问道,思维瞬间切换到了政治博弈的频道。
李世民背着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据密报,松赞干布死后,大相禄东赞立刻扶持了松赞干布的儿子继位。”
“但是,那个新赞普年幼且懦弱,根本无法服众。”
“如今吐蕃的军政大权,尽数落入了噶尔家族的手中!”
“尤其是这次对大唐的宣战,完全是禄东赞一手推动的。他打出的旗号是为先王复仇,为他那个在长安‘被唐人所害’的侄子复仇!”
听到这里,许元眼中的迷雾彻底散去,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禄东赞这个老匹夫,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大殿内的众臣都看向了许元,房玄龄忍不住问了起来。
“许大人,此话怎讲?”
许元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诸位大人,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松赞干布正值壮年,怎么可能突然暴毙?而且恰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真相只有一个!”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指向西方。
“是禄东赞!是噶尔家族!是他们亲手害死了松赞干布!”
“哗——”
大殿内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有所猜测,但当许元如此笃定地说出来时,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弑君!
这可是大逆不道!
许元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飞快地分析道:
“松赞干布雄才大略,一直在压制国内的贵族势力,加强集权。噶尔家族作为吐蕃最大的权臣,必然首当其冲。”
“双方的矛盾恐怕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而此前,我在岭南剿灭红花教的时候,将禄东赞的儿子带回了长安,后面也由朝廷送回了吐蕃。”
“可是,他们想要对大唐动手的事情已经暴露,虽然一直没有派遣使者到长安来说明情况,但却一直都担心大唐对他们动手。”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许元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洞穿了一切。
“所以,禄东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暗中害死松赞干布,嫁祸给大唐!”
“这样一来,他不仅除掉了头顶上的大山,还能利用‘为王复仇’的大义,瞬间凝聚起吐蕃内部原本松散的人心!”
“那些原本反对他、忠于松赞干布的部族,在‘国仇’面前,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
“甚至,他还可以借着这场战争,借着大唐的手,去消耗那些不听话的部族的兵力!”
“赢了,他是开疆拓土的英雄,权势更上一层楼。”
“输了,死的也是别人的兵,他还能借此清洗异己,彻底掌控吐蕃朝堂!”
“这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啊!”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众人的心上。
太毒了!
太狠了!
为了权力,为了家族的利益,竟然不惜弑君,不惜挑起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战争,不惜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许元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赏,但更多的是凝重。
“你说得对。”
“这就是禄东赞那个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
“但是……”
李世民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是不是栽赃嫁祸。”
“现在的结果是,吐蕃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压过来了!”
“薛仁贵败了,安西丢了,凉州危在旦夕!”
“一旦凉州失守,关中平原便无险可守,他们的铁骑甚至可以直接饮马渭水,直逼长安!”
“这已经不是阴谋阳谋的问题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李世民猛地逼近许元,那双虎目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现在,大唐该出兵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这些大唐的脊梁,此刻都在等待着这个年轻人的回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往往能创造奇迹。
许元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看着那上面“全军覆没”四个字。
脑海中,高璇那苍白的脸庞,那裹着纱布的左肩,再次浮现。
那一箭之仇。
如今,变成了国仇家恨。
禄东赞,你想玩大的?你想用战争来转移矛盾?你想踩着大唐的尸骨上位?
好!
那我许元就陪你玩到底!
你要战,那便战!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震惊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那是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对这群野蛮阴谋家的降维打击的渴望。
“陛下!”
许元拱手,深深一拜,声音如金石交击,响彻两仪殿。
“臣,请战!”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大殿的窗棂,望向那遥远的西北方向。
“臣要去凉州!”
“既然禄东赞想用战争来解决问题,那我就成全他!”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我会让他知道,惹怒大唐,惹怒我许元的代价,是他,还有整个噶尔家族,都承受不起的!”
“我要让他明白,得罪大唐的代价,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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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 抢着去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宏大的两仪殿内久久回荡,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策上将,此刻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良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眼神很复杂。
那是三分欣赏,三分担忧,还有四分难以言说的犹豫。
许元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大唐如今最不可或缺的“财神爷”和“改革家”。
长安城的商业税改才刚刚铺开摊子,银行的筹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甚至连那足以改变大唐军械格局的火药坊,也离不开许元的亲自盯着。
这个时候把许元放出去?
这就好比是在万丈高楼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要把总设计师给抽调去边疆搬砖!
若是换了旁人,李世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骂一句“不知轻重”。
可偏偏,要去的是凉州。
偏偏,对手是那个突然露出獠牙的吐蕃。
偏偏,这件事关乎大唐的国运,关乎那条流淌着黄金与财富的丝绸之路!
李世民背着手,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在龙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果是以前,他哪怕御驾亲征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现在不行。
许元才刚刚大婚几个月啊!
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另外,他的伤势也还没好全,现在要他带兵出征,是不是有点……
而且,许元这一走,长安这一摊子事谁来接?房玄龄?长孙无忌?
他们虽然是老成谋国之辈,但在这些新奇的商业手段和格物致知上,哪怕是这满朝文武绑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个许元!
“你……”
李世民终于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你想清楚了?”
“这才刚成亲没多久,你就忍心抛下家中娇妻,去那西陲之地?”
“而且,你也知道,现在的长安离不开你。那些世家门阀虽然暂时老实了,但若是你不在,指不定又要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世民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挽留之意。
他是皇帝,也是长辈。
从私心来讲,他不愿意许元去冒险。
那可是十五万联军!
薛仁贵的能力李世民是清楚的,而且当初也得到了许元的绝对认可,甚至还是他亲自推荐的!
可是,他也败了!
虽然此战,不是他薛仁贵的原因,但也从侧面表露了吐蕃那边的实力,绝对不是随便带着大军过去就能赢的。
若是许元有什么意外……
李世民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还没等许元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陛下!”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响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只见尉迟敬德猛地一步跨出,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忿和焦急。
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大手在胸口的护心镜上拍得砰砰作响。
“陛下!这种打打杀杀的粗活,哪能让许小子去干?”
“他是个文官!是拿笔杆子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那帮蛮夷笑话我大唐没人了?”
尉迟敬德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瞥了许元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再说了,他在长安还要搞那个什么……什么税,什么行,那一摊子事没了他谁玩得转?”
“俺老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也知道那玩意儿重要!”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激昂。
“陛下!俺请战!”
“给俺十五万精兵……不,十万!俺这就杀去凉州,把那个什么禄东赞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若是那个狗屁赞普敢呲牙,俺连他的牙都给拔了!”
尉迟敬德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武将们,此刻哪里还坐得住?
“陛下!臣也请战!”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也缓缓站了出来。
这位大唐的军神,虽然年事已高,鬓角斑白,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像尉迟敬德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
“西域地形复杂,吐蕃人此次又是有备而来。”
“老臣虽老,但这把骨头还硬朗。当年的阴山之战,老臣能灭了突厥,如今这区区吐蕃,老臣也愿为陛下分忧。”
“臣愿往!”
紧接着,其他几位武将也纷纷出列,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在他们看来,打仗这种事,本来就是他们武人的天职。
让许元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驸马爷,还是个搞经济的文官去挂帅出征?
这不是打他们这帮老杀才的脸吗?
以后他们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老兄弟,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起来。
是啊。
敬德虽然莽撞,但勇冠三军。
李靖虽然年迈,但用兵如神。
有他们在,再加上大唐的精锐,未必不能稳住凉州的局势。
而许元,留在长安坐镇后方,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军械,似乎才是最稳妥、最合理的安排。
“这……”
李世民犹豫了。
他看向许元,刚想开口劝说。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却在此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许元笑得很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狂傲。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敬德,又看了看须发皆白的李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鄂国公、卫国公。”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许元摇了摇头,那语气,就像是在哄两个还要抢糖吃的小孩子。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络腮胡子都要翘起来。
“许小子!你笑什么?”
“怎么?你看不起俺老黑?觉得俺老黑提不动刀了?”
“非也,非也。”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尉迟敬德面前,伸手想要扶起这位大唐猛将,却被尉迟敬德倔强地甩开了手。
许元也不恼,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武将,声音清朗。
“诸位伯伯都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针,是随陛下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功臣。”
“谁敢说你们老?谁敢说你们提不动刀?”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正因为你们功勋卓着,正因为你们威名赫赫,此战,才更不该由你们去!”
“为何?”
李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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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带夫人
许元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殿外的天空。
“如今大唐国富民强,人才济济。”
“若是遇到战事,还得靠几位早已封公拜相的老将军去冲锋陷阵,还得靠你们去拼命。”
“那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周边的蛮夷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大唐无人了!”
“他们会说,大唐除了这几个老将,剩下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难道就是诸位伯伯想看到的吗?”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字字诛心。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回怼。
李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更何况,此战非同小可。”
“吐蕃地处高原,那里空气稀薄,终年积雪。”
“我大唐的将士多是平原之人,贸然进入高原,极易出现头晕、气短、呕吐甚至昏迷的症状,这在医书上称为‘瘴气’,实则是水土不服。”
“即便诸位伯伯神勇无敌,可若是手下的兵卒连路都走不稳,还怎么打仗?”
“薛仁贵为何会败?除了敌军势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还没适应那里的环境!”
说到这里,许元看向李世民,目光坚定。
“陛下,臣此去凉州,并非是要立刻与吐蕃决战。”
“臣要做的是先稳住阵脚,收集情报,训练士卒适应高原气候,同时利用臣所掌握的格物之术,改良军械,制造出能够克制吐蕃骑兵的利器!”
“这需要耐心,需要智谋,更需要对吐蕃内部局势有着精准的把控。”
“论冲锋陷阵,臣不如尉迟伯伯;论排兵布阵,臣不如李伯伯。”
“但若论这些阴谋算计,论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许元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臣,当仁不让!”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老将们的面子,又清晰地剖析了战局的特殊性。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犹豫逐渐消散。
确实。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仗,更是一场政治仗、经济仗、甚至是一场科技仗。
许元那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或许真的是对付那个阴险狡诈的禄东赞的最好武器。
尉迟敬德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只是嘴里还嘟囔着:
“那……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众将退下。
“行了,都别争了。”
“许元说得有理。”
“大唐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年轻人手里的。若是总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展翅高飞?”
众将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陛下的脾气,只能悻悻地退回了班列。
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起。
“既然你执意要去,朕也不拦你。”
“但是……”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你那三位夫人怎么办?”
“高璇那丫头伤还没好利索,朕的兕儿更是身娇肉贵,从小就没吃过苦。还有那个洛夕……”
“你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
“难不成你要让她们在长安守活寡?”
李世民这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却是实打实的关心。
特别是对于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可是他的心头肉。
本来把女儿嫁给许元,就是看中许元能留在长安,能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一去边疆,万一许元有个好歹,他的兕儿岂不是要守寡?
许元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
他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早已想好了。”
“臣打算,带着她们一起去。”
“什么?!”
李世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猛地一拍桌子,胡子都吹了起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那是去打仗!是去玩命!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带着三个夫人西征?亏你想得出来!”
“若是让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知道了,还不把朕的龙案给喷湿了?”
李世民气得直哆嗦,指着许元的鼻子就要开骂。
许元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
“陛下息怒,听臣一言。”
“首先,臣此去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视凉州,并非直接挂帅出征,带家眷随行,虽然不合规矩,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其次,臣的三位夫人,也早就说过,要找时间陪臣回长田县看一看,既然这次顺路,所以臣打算带她们一起。”
“这一路上,臣可以借机带她们去长田县看看,那里如今被臣经营得铁桶一般,比长安还要安全。”
“若是真到了战事紧迫之时,臣会将她们安置在长田县或者凉州后方,绝不会让她们涉险。”
“把她们留在长安,臣反而会日夜牵挂,无法专心对敌。”
“带在身边,臣才能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许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许元的眼神清澈而坦荡。
李世民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过了许久。
直到殿内的蜡烛爆出一个灯花。
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但眼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锐利。
“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那朕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朕的小女儿,你可不要让她受了委屈,不然我可要收拾你!”
说完这句话,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再次爆发出来。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大手一挥,直接盖在了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说吧!”
“这次西征,你需要多少人马?”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如炬,声音中带着一股狠劲。
“这次吐蕃联合了西突厥,甚至还有西域三十六国的那些墙头草,单单是打薛仁贵的那一仗,就有十五万人。”
“真要打起来,他们肯定不止这个数!”
“而且那是高原,是他们的地盘。”
“朕虽然不懂什么‘瘴气’,但朕知道,要想在那种地方打赢,必须要有数倍于敌的兵力!”
“二十万?三十万?”
“哪怕你要举国之兵,朕也给你调来!”
“朕只有一句话!”
李世民盯着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给朕把那帮狼崽子的牙,一颗一颗地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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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只要五万人
然而,许元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李世民眼皮一跳,眼中的杀气稍敛,换上了一丝狐疑。
“五十万?”
李世民皱了皱眉,大手在舆图上那片高原区域用力一划。
“五十万……倒也不是不行。”
“若是倾举国之力,再从关内道、河东道抽调府兵,凑一凑,加上民夫,五十万大军朕也能给你变出来!”
“只是那样一来,国库怕是要见底,粮草转运更是个大麻烦,但为了兕儿,为了大唐的国威,朕……”
“陛下。”
许元的声音清清冷冷,直接打断了这位正在豪情万丈的帝王。
他摇了摇头,那五根手指依旧没有收回。
“臣要的不是五十万。”
“那是多少?”
李世民一愣,目光扫过那只手,眉头锁得更紧了。
“总不能是五百万吧?你小子若是敢戏弄朕,朕现在就让你屁股开花!”
“五万。”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静。
死一般的静。
李世民掏了掏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旁边的尉迟敬德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长孙无忌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靖,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虎。
“五万?!”
“你只要五万兵马?!”
许元平静地点了点头:“正是,五万精兵,足矣。”
“放屁!”
还没等李世民发作,尉迟敬德直接跳了起来。
这位鄂国公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冲到许元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喷了许元一脸。
“许小子!你是不是脑子被那帮刺客打坏了?!”
“那是打仗!那是去拼命!不是让你带着几千个家丁去那什么长田县剿匪!”
尉迟敬德指着许元的鼻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你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吗?啊?!”
“薛仁贵带了三万精锐,连个泡都没冒就被吞了!”
“那可是整整十五万联军!这还只是咱们知道的,那帮蛮夷若是全民皆兵,加上那高原地势,恐怕不下三十万!”
“你带五万人去干什么?去送菜?去给那个松赞干布填牙缝?!”
李靖虽然没有像尉迟敬德那样暴跳如雷,但也紧锁眉头,上前一步,沉声劝了起来。
“许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去年,你随陛下东征高句丽,带了多少兵马?整整十几万大军,还有红衣大炮加持,这才拿下。”
“如今吐蕃占据地利,那是高原,非平地可比。我军粮草转运极其困难,十石粮食运上去,能剩下一石就不错了。”
“五万人马,若是遇到围攻,连个援军都没有,稍微有个闪失,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虽然咱们大唐现在有了红衣大炮,也有了你那个火枪,但那是高原啊!”
李靖指着舆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语气严峻。
“那些重炮动辄几千斤,怎么运上去?那里的路,连马都难走,更别说大炮了!”
“若是火器运不上去,咱们在那高原之上,面对吐蕃骑兵,便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冠军侯,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拿大唐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众将纷纷附和,一个个看着许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在他们看来,许元这一手,简直就是在自杀。
只带五万人去挑战拥兵数十万的吐蕃联军?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指责,许元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等到大殿内的嘈杂声稍微小了一些,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国公大人,账,不是这么算的。”
许元转过身,面向李世民,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陛下,您可知道,如今大唐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钱?”
李世民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房玄龄。
房玄龄苦笑一声,拱手道:
“陛下,虽说这一年来有了许驸马的那些产业支撑,国库充盈了不少,但……到处都要用钱啊。”
“修路要钱,办学要钱,改良水利要钱,尤其是许驸马提出来的那个银行,现在正是吃钱的时候,还有各地的税制改革,刚刚起步,若是此时大动干戈……”
房玄龄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唐,看着有钱,其实手头紧得很。
许元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若是动用二十万大军远征,每日的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
“加上转运粮草的损耗,这一仗打下来,少说也要耗费国库数年的积蓄。”
“如今大唐的改革正如火如荼,那是大唐腾飞的根基!若是为了西边的战事,把国库掏空了,把改革的节奏拖慢了,甚至拖垮了,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许元说到这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吐蕃那个新上台的噶尔家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们难道不知道大唐现在国力强盛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大唐现在正处在变革的关键时期,经不起长期的消耗战!”
“他们就是想用这一仗,把大唐拖进战争的泥潭,让我们把用来强国富民的钱,全部扔进那个无底洞里!”
“若是陛下真的动员举国之兵,若是我们真的为了报复而不顾一切地砸钱,那就恰恰中了他们的奸计!”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世民和众将头顶的热火。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许元说得有道理。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尤其是在那个鬼地方打仗,简直就是在烧钱。
若是这一仗打个三年五载,大唐的经济改革怕是要彻底停摆,甚至倒退十年!
可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尉迟敬德抓了抓满是钢针般胡须的下巴,瓮声瓮气地说道:
“可是没兵怎么打?你省钱是省钱了,可若是打输了,那丢的可是大唐的脸面,甚至连凉州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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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坦白
“谁说我会输?”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陛下,臣刚才说的五万人,是向朝廷要的五万精锐。”
“但这并不代表,臣手里只有这五万人。”
李世民一愣,眉头微挑:“哦?你还有什么锦囊妙计?难道你还能在那高原上撒豆成兵不成?”
“撒豆成兵臣不会。”
许元笑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臣在长田县,还有一点‘家底’。”
“家底?”
长孙无忌眯了眯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预感。
许元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玉带。
“臣的长田县,可还有五万大军呢!”
“与吐蕃开战的时候,这五万长田军,臣打算全部带上。”
轰!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两仪殿的天灵盖上。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盏。
“你说什么?!”
“多少?!”
“五……五万?!”
就连一向老谋深算的长孙无忌,此刻也是面色大变,手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尉迟敬德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一双牛眼瞪得快要裂开。
“五万?!”
“你有五万长田军?!”
“许小子,你……你他娘的想造反啊?!”
尉迟敬德这话虽然粗鲁,但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五万私兵!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大唐,亲王府的护卫也不过几百上千人。
哪怕是当年太子李建成,私自招募兵马,也不过几千之数。
而许元,一个县令,一个驸马,竟然在长安城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养了五万大军?!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五万大军!
所有人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画面。
三年前,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微服私访长田县。
当时他们带了一万全副武装的玄甲军,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王牌!
可是,在那长田县的边界上。
那一万玄甲军,竟然被长田军给围了!
那一夜的场景,至今让尉迟敬德做梦都能吓醒。
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那冰冷森严的杀气,还有那令人绝望的火器方阵……
当时尉迟敬德和李世民私下估算过,长田县的兵力,撑死也就两三万人。
可现在……
许元亲口承认,足足有五万以上!
“咕噜。”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靖看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五万堪比、甚至超越玄甲军的军队。
这股力量,若是放在战场上,足以横扫一方。
若是放在长安城……
只要许元愿意,这大唐的天,随时都能变个颜色!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股力量啊!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许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忌惮、后怕……还有一丝深深的庆幸。
幸好。
幸好这小子不喜欢权力。
幸好这小子是个懒散性子,只想着赚钱过日子。
幸好朕把兕儿嫁给了他,把他变成了自家人。
否则……
若是这五万大军掌握在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权臣手里,大唐恐怕早就烽烟四起,血流成河了!
“你……”
李世民张了张嘴,声音竟然有些沙哑。
“你有五万长田军……你竟然藏得这么深?!”
许元看着众人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无奈地摊了摊手。
“陛下,这怎么能叫藏呢?”
“当初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只要臣真心辅佐朝廷,不干造反的事儿,长田县的一切事宜,您都不再过问。”
“您还说,就算臣在那里当个土皇帝,您都不介意。”
“臣这可是奉旨练兵啊。”
李世民被这一句话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是说过这话!
但我那时候以为你顶多就是养点打手,弄点护院!
谁能想到你能养出五万堪比玄甲军的怪物来?!
而且还是全火器装备!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婿,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个皇帝,当得好像还没这小子威风。
“怪不得……”
长孙无忌捡起地上的断笏,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感慨。
“怪不得长田县身处三战之地,周围全是饿狼,却能保持如此繁华,富得流油。”
“怪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哪怕眼红得滴血,也不敢对长田县伸半个爪子。”
“原来……这都是用硬实力打出来的啊!”
“五万虎狼之师,坐镇长田。”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重镇,这分明就是一座插满利刃的钢铁堡垒!”
尉迟敬德此刻也回过神来,看着许元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晚辈的眼神,而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他挠了挠头,嘟囔道:
“俺滴个乖乖……”
“五万个那种变态……这要是拉到高原上去……”
“啧啧啧……”
尉迟敬德突然有点同情那个什么吐蕃赞普了。
你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煞星。
这下好了。
人家不仅带着大唐的五万精锐,还自带了五万个要命的阎王爷!
这十万人马加起来,哪怕是对上三十万吐蕃大军,也根本不怂!
“好!”
李世民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既然许元没有异心,那这五万大军,就是大唐的底牌!
就是大唐手中最锋利的剑!
“你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
李世民指着许元,笑骂道:
“藏得是够深,连朕都被你蒙在鼓里。”
“不过,藏得好!”
“这次,你就带着你的长田军,还有朝廷的五万精锐,给朕去狠狠地打!”
“什么狗屁吐蕃,什么狗屁联军!”
“朕要让他们知道,惹怒了大唐,会有什么下场!”
李世民站起身,双手负后,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陛下万岁!”
其他朝臣全都躬身行礼,恭贺李世民。
两仪殿内的声音渐渐歇止,余音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回荡。
李世民眼中的精光虽盛,但那股子属于帝王的敏锐与深沉,终究还是慢慢浮上了水面。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节奏并不快,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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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准备西征
五万私兵,且是全火器装备的私兵,这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是不计较,可其他朝臣却不一定会这么想!
许元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略显尴尬的神色。
当初为了保住长田县的一切,他确实留了一手,只是没想到这一手留得太厚。
如今抖落出来,虽说是为了国战,但在君臣之间,终究是个不可言说的疙瘩。
主要是,要给其他朝臣一个交代,免得让李世民难堪。
“陛下。”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沉寂。
“臣当初练兵,实乃无奈之举。”
“长田县地处偏远,又要护着那些工坊产业,没点看家护院的本事,怕是早就被各路眼红的饿狼吞得渣都不剩了。”
“此事未曾及时向陛下禀明,是臣的疏忽。”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潭水。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直视着这位大唐的至尊。
“臣在此保证,待此次西征结束,荡平吐蕃之时,这五万长田军,将全数造册,正式编入大唐十二卫,归于兵部统辖。”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长田私军,只有大唐长田卫。”
此言一出,李靖和房玄龄等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赞赏。这不仅是表忠心,更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许元,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终于彻底消散。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许元的为人?这小子若是想反,凭那些恐怖的火器,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你啊……”
李世民长叹一声,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与欣慰。
“朕信你。朕信你许元绝无二心,只要朕在一天,朕就不怕你拥有这支军队。”
帝王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流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清醒。
“但朕终究会老,会有离开的那一天。大唐的江山要传下去,子孙后代未必有朕这样的胸襟,也未必有朕这样的压制力。”
“兵权乃国之重器,不可久悬于外。你肯主动交出来,是为了大唐的万世安稳,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宁。”
说到这里,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准了!待你凯旋之日,便是长田军正名之时!”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那一层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解决了最核心的信任问题,李世民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刻显露无疑。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西域那片高原。
“既然说定了,那便兵贵神速。”
李世民大手一挥,声音铿锵有力:
“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这个月没剩下几天了。出兵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五吧!”
“至于那五万朝廷精锐……”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旋即说道:
“你放心,朕会亲自下令,从十六卫中抽调最精锐的悍卒,给你凑出一支虎狼之师!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的兵峰,依旧锐利!”
“臣,领旨!”
许元沉声应诺。
告别了李世民,许元走出太极宫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阴沉。凛冽的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宫墙脚下打着旋儿。
这一战,注定血雨腥风。
……
回到府中,刚一跨进后院的月亮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皇宫多有规矩,终究不如自家来得舒坦。
此时,洛夕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擦拭着一些瓷器。
高璇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眉头微蹙。
而晋阳公主李明达,则正指挥着月儿和几个侍女修剪花枝,见到许元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夫君!”
李明达像只欢快的百灵鸟,提着裙摆便迎了上来,清丽的小脸上满是喜色。
洛夕和高璇也放下手中的物件,快步走了过来。
“宫里怎么说?”
高璇最是敏感,她看到了许元眉宇间那一抹尚未散去的凝重。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位绝色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便是深深的歉意。刚回来就要走,确实有些残忍。
他没有隐瞒,拉着三女坐下,将薛仁贵兵败、吐蕃与西突厥联军压境、以及自己即将挂帅西征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随着许元的讲述,三女的脸色渐渐变了。
“薛将军……败了?”
李明达掩着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薛仁贵的勇猛她是知道的,那是父皇都赞不绝口的猛将,竟然全军覆没?
高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她知道无法阻止许元西征,但却又无比担忧许元的安危。
“十五万联军……”
洛夕轻声呢喃,眼中闪过几分担忧,拉着许元的手暖了起来。
“夫君,这仗,不好打吧?”
“夫君。”
李明达也一把抓住许元的另一只手,小脸有些犹豫。
“太危险了……那是高原,听说那里连喘气都费劲,你……你身子刚好……”
“是啊,夫君。”
高璇也急声道:“吐蕃人既然敢动手,定是做足了准备。你虽然智计无双,但战场上刀枪无眼……”
看着她们焦急担忧的模样,许元心中一软,随即温润一笑,反手握住李明达和高璇的手,目光又扫过洛夕和高璇的脸。
“放心吧,这一仗,我有把握。”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而且,这次西征,与东征倭国不同。”
“有何不同?”
洛夕挑眉问道。
“这次……”
许元看着她们,缓缓说道:“你们不用留在长安等我。你们,跟我一起走。”
“什么?!”
三女同时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元。
行军打仗带家眷,这可是大忌,更何况是去那种凶险之地?
“夫君,你……你没开玩笑吧?”
李明达有些发懵,“父皇怎么可能答应?”
“他已经答应了。”
许元笑着揉了揉李明达的小手,这才娓娓道来。
“因为这次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直接去前线,而是先回长田县。”
“长田县?”
“没错。”
许元将宫中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长田县,那里是我的大本营,也是长田军的根基。”
“那里有最坚固的城墙,最精良的守卫。把你们留在长安,我反而不放心。只有在长田县,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保证你们绝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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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上进的李治
“真的可以吗?”
李明达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中却已经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
洛夕和高璇也十分惊喜,她们早就想跟着许元回长田县去看看了,没想到这次西征,陛下竟然会同意他带着家眷过去。
“当然。”
许元肯定地点头。
“圣旨已下,下月初五拔营。不过到时候已是冬月,天寒地冻,路上肯定不好走,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我不怕!”
李明达立刻挺起胸脯,脸上满是坚定。
“只要能跟夫君在一起,哪怕是睡雪地我也不怕!”
“我也不怕。”
高璇也走了过来,一本正经,眼神坚毅。
洛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银枪握得更紧了些,嘴角微微上扬。
“好!”
许元大笑一声,“既然都不怕,那这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吧。把最厚的冬衣都带上,还有,把家里的好酒也都带上,到了长田,咱们好好喝一杯!”
接下来的几日,许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而许元自己,却是一头扎进了钦天监。
初冬的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钦天监那堆积如山的书案上。
案几上,摆满了一张张写满奇怪符号和公式的图纸,还有几个刚刚研制出来的黄铜望远镜的模型。
“老师,这个……这个抛物线的算式,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李治,这位未来的大唐高宗,此刻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算稿,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许元。
自从许元将部分“科学”理念传授给他后,这位晋王殿下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这些能够解释天地万物规律的学问痴迷不已。
许元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接过李治手中的算稿看了一眼,随即指着其中一处说道:
“这里,风阻。”
“你把空气当成了虚无,但在发射火炮时,空气的阻力是必须计算在内的。”
“尤其是上了高原,空气稀薄,阻力变小,射程会比在平原更远,这个变量若是算错了,炮弹就得打到自己人头上去。”
李治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笔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那专注的神情,哪里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分明就是个钻研学术的狂人。
许元看着李治,心中暗自点头。
“太子殿下。”
许元轻声唤道。
“啊?老师,怎么了?”
李治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愣。
许元指了指这偌大的钦天监,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着观测天象、计算历法、研制仪器的官员们。
“我要走了。”
李治手中的笔一顿,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我知道,老师您要去打仗了。”
“这一走,归期未定。”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长安城。
“钦天监这摊子事,以后就得靠你扛着了。”
“老师……”
李治脸色一沉,随后斩钉截铁道:“老师,我定不负您的期望,打理好钦天监的,帮助老师您完成改革!”
“嗯。”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提拔上来的那几个,像是负责探测的王兴,负责器械监造的张遂,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日后会尽心帮你。”
“你只要记住一点,用人所长,容人所短。钦天监不搞官场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这里只看数据,只看结果。”
许元走到李治面前,整理了一下他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殿下,这里的每一项研究,无论是火药的配比,还是天文的观测,亦或是水利的计算,都是大唐强盛的根基。”
“你父皇把你放在这里,我也把你放在这里,就是希望你能明白,治国,不仅仅是读圣贤书,更是要懂得这世间万物运行的道理。”
李治郑重地退后一步,对着许元深深一揖:
“老师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托!等你凯旋归来之时,学生一定让钦天监焕然一新!”
……
告别了满怀壮志的晋王李治,许元并未直接回府。
他的脚步,转向了钦天监后院的一处被重兵把守的独立院落。
还未靠近,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便隐隐传来,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在初冬的寒空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这里是如今长安城机密等级最高的地方——大唐军器监与钦天监联合设立的“格物院”。
院内,热浪滚滚。
几个巨大的黑铁疙瘩正趴在试验台上,活塞连杆在蒸汽的推动下往复运动,发出令人牙酸却又充满力量的金属撞击声。
“这就是第二批?”
许元眯着眼,透过弥漫的水汽,打量着眼前这几台经过改进后的蒸汽机。
相比第一代那粗糙的模样,这一批明显精细了许多,连杆的连接处用了更好的金属,气密性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回许大人!”
一名满脸油污的匠人激动地跑过来,胡子上还挂着几滴冷凝水,大声吼道:
“正如大人所料!改用了新的活塞环后,漏气的问题解决大半,推力……推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许元伸手拍了拍那滚烫的铜铁外壳,感受着那震颤的频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个还在骑马射箭的时代,这就是真正的神迹。
这就是大唐未来的心脏。
“好!”
许元收回手,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测试无误,立刻封箱!”
“趁着夜色,送往淮河渡口!”
“记住,要拆解分装,用稻草和棉布裹严实了,这是咱们长田县接下来能不能大兴土木、甚至是打造铁甲舰的关键,磕碰不得!”
“诺!”
匠人们齐声应喝,开始忙碌地拆卸管道。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即将被装船运往南方的钢铁巨兽,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业布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嘈杂。
王德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在院门口响起,虽然刻意压低,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许侯爷!许侯爷哎!”
许元转过身,只见王德手里拿着拂尘,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着虚汗。
“王公公?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哎哟,我的许侯爷,陛下……陛下急召啊!”
王德顾不上擦汗,一把拉住许元的袖子。
“陛下在甘露殿等你半天了,茶都换了两盏,若是再去晚了,陛下又要熬夜了!”
许元眉头一挑。
西征的事不是定了吗?出兵日子也选了,还能有什么急事?
“走!”
许元也不废话,交代了匠头几句,便随着王德快步向太极宫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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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出海的人选
甘露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巨大的楠木桌案上,铺开的不是西域的军事舆图,而是一幅巨大的、却又显得有些空白的海图。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房玄龄不在,长孙无忌也不在。
殿内只有两个负责户部和兵部的侍郎,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大步入殿,躬身行礼。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你可算来了!”
他几步走到许元面前,也没让他起身,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了那张海图前。
“西征之事已定,朕不多言。但你之前提过的‘出海’之事,朕这几日那是抓心挠肝,一刻也没放下!”
李世民指着海图上那些被朱砂圈出来的港口,声音急促:
“船!朕让工部没日没夜地赶造,加上征调的商船,那是最好的海船!”
“人!水师那边挑了三千精通水性的好手,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加上你训练的那些,应该也够了。”
“还有那些通译、画师、工匠,朕都给你备齐了!随时都能扬帆起航!”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纠结,甚至带着一丝恼怒。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但这领头之人……朕选不出来!”
许元看了一眼桌案上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字,但大半都被朱笔狠狠地划掉了。
他心中了然。
“陛下是觉得,朝中无人能担此重任?”
“何止是无人!”
李世民冷哼一声,指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侍郎骂道:
“你看看他们举荐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儒,就是连河都没下过的旱鸭子将军!”
“朕要的是去那万里之外的未知之地!去那惊涛骇浪里给大唐找回万世粮基的能人!”
“让那帮读死书的去?怕是船还没出南海,就被浪头打翻了!或者被那什么土着给煮了吃了!”
许元微微点头,神色凝重。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这个时代的远洋航行,不亚于后世的载人登月。
那是一场豪赌。
作为船队的主脑,不仅仅要代表大唐天威,懂得与那些语言不通、风俗怪异的番邦蛮夷做生意、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他得懂海。
得懂季风,得懂洋流,得懂如何在茫茫大海上辨别方向。
虽然许元凭借着前世的记忆,绘制了一幅相对详细的世界地图,标明了大致的航线和大陆板块。
但地图是死的,海是活的。
那些暗礁、那些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岛和暗流,随时都能吞噬掉整个船队。
这需要一个既有野性、又有头脑,且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海狗”来掌舵。
而在大唐的官场体系里,这样的人才,几乎是绝缘体。
“许元。”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盯着许元,眼神灼热。
“这出海之策是你提的,那土豆、番薯也是你说的神物。朕把全副身家都压上了,决不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掉链子。”
“你那脑子里装的东西多,你给朕推荐一个!”
“只要他有真本事,不管是哪家的子弟,朕都敢用!”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海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代表着南洋和更远处的蓝色区域。
“陛下。”
许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是臣推荐一人,此人既无功名,也无官身,甚至……在朝中诸公眼里,身份还颇为低贱。”
“陛下,敢用吗?”
李世民一愣,眼睛瞪得滚圆。
“低贱?你是说……”
“是个商人。”
许元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一个纯粹的商人。”
“什么?!”
李世民还没说话,旁边的兵部侍郎倒是先惊呼出声,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元!这可是代表大唐天威出使四海!若是让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做正使,岂不是……岂不是让蛮夷笑话我大唐无人?”
“是啊陛下!”
另一名官员也急声道,“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岂可担此国之重任?”
李世民眉头紧皱,显然也有些犹豫。
在这个时代,让一个商人当使节统领大军出海,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传出去怕是要被魏征那帮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许元却笑了。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官员,只是看着李世民,淡淡道:
“陛下,臣从长田县带来的张羽和曹文,以前不也只是个斥候营的大头兵,出身低微,不是耻辱,能展抱负,方为丈夫!”
许元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英雄不问出处!”
“海上风浪险恶,吃人不吐骨头!那些之乎者也救不了命,那些官场规矩定不了风向!”
“陛下要的,是那亩产数千斤的土豆!是那能让大唐百姓再无饥馑的番薯!是那装满船舱的金银香料!”
“而不是一个只会摆架子、讲礼仪的官老爷!”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此人若是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那就是活人无数的功德!比起这份功德,区区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亩产数千斤……”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
只要能解决吃饭问题,别说是商人,就算是让个乞丐当将军,他李世民也认了!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袖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千古一帝的魄力。
“许元你说得对!朕要的是结果!是大唐的万世基业!”
“管他是商是匪,只要能给朕把那土豆番薯带回来,只要能扬我大唐国威于万里波涛之上……”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顶:
“朕不仅用他,等他回来,朕还要给他封爵!让他光宗耀祖!”
旁边的两个官员听得目瞪口呆,想劝却又不敢开口,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说吧!”
李世民盯着许元。
“这人是谁?”
许元微微一笑,吐出了一个名字:
“云锦布庄,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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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杜远
“杜远?”
李世民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就是那个在东市卖绸缎的?”
“以前宫里特地去他那云锦布庄采买过布匹,确实很不一般。”
“正是。”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陛下只知他是云锦布庄的老板,却不知他其实是臣麾下长田商会的总负责人之一。”
“此人早年间家道中落,为了讨生活,曾跟随胡商下过南洋,甚至去过更远的真腊、骠国。”
“他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年。”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在海图上比划着。
“他懂季风,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帆,什么时候该下锚。”
“他懂贸易,知道一块丝绸在哪些岛上能换一袋金子,在哪些地方只能换一筐烂果子。”
“最重要的是,他有胆识,也有手段。遇上海盗,他敢提刀拼命;遇上贪官,他懂得周旋打点。”
“陛下,这出海的船队,实际上就是一个在大海上移动的小朝廷,也是一个巨大的商队。”
“只有像杜远这样在商海沉浮多年、又熟知海洋脾性的人,才能把这几千人和这无数的财富,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听着许元的描述,李世民眼中的疑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兴奋。
听得懂风,知道金子的价钱,还敢提刀砍人。
这哪里是什么布庄老板,这分明就是天生的海狼!
“好一个杜远!”
李世民哈哈大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许元啊许元,你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人才?”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布庄老板,竟然还有这般本事!”
甘露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在李世民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
听完许元对杜远的描述,这位大唐天子眼中的精光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懂风向、知金价、敢拼命!”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几下,声音洪亮如钟:
“既然是你许元举荐的人,朕信得过!这人,朕用了!”
许元微微欠身,看着李世民那副恨不得立刻把人扔到海里的急切模样,忍不住提醒起来。
“陛下,此事毕竟关乎国运,又是打破祖制启用商贾,朝中非议必多。”
“要不要先让兵部和吏部的人考核一番?或者陛下明日先私下召见,考校一下他的应对进退?”
毕竟是一支代表大唐天威的庞大舰队,若是领头的人在御前失仪,或者是个只会吹牛的草包,那乐子就大了。
李世民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走到许元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考校?不必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许元做事,朕心里有数。”
“你那双眼睛比吏部那群老眼昏花的家伙毒辣得多。既然你能把此人夸出花来,那他就有这个本事。”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巨大的海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西征大军即将开拔,朕的时间不多了,大唐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多耽搁一天,朕这心里就多悬一天。早一日出海,就能早一日把那土豆带回来,朕的大唐子民就能少饿死几个!”
李世民猛地转头,眼神锐利:
“传朕口谕,三天后,大朝会!”
“让你那个杜远把那一身铜臭气洗干净,穿得体面些。”
“朕要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给他加官进爵!”
……
三日后,太极殿。
冬日的清晨寒风凛冽,但大殿内却是金碧辉煌,炉火旺盛。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今日的大朝会有些不同寻常,陛下不仅召集了所有五品以上的京官,甚至连几位在家养病的开国老将都被请了出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猜测是不是西征之事又有变故时,殿门口传来王德尖锐高亢的唱名声:
“宣——云锦布庄,杜远觐见!”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云锦布庄?
那不是个商贾吗?
在这种规格的大朝会上宣一个商人上殿?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在数百双或惊诧、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杜远低着头,迈着有些僵硬却极力保持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入大殿。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布衣,虽然布料上乘,但在满朝朱紫面前,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走到大殿中央,杜远双膝跪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微颤却格外清晰:
“草民杜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身形消瘦却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的男人。
确实如许元所说,这人身上有一股常人没有的野性,那是海浪里泡出来的味道。
“杜远。”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威严无比。
“许元向朕举荐了你。说你懂海,懂番邦,更有一颗报效大唐的心。”
杜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侯爷抬爱,草民……草民只是略懂皮毛。”
“是不是皮毛,朕日后自会看。但今日,朕要给你一副担子,一副重逾千斤的担子!”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宣旨!”
王德立刻上前,接过圣旨,展开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商贾杜远,虽出身布衣,然才堪大用,精通海事,特赐爵‘从五品归义县男’,授‘游击将军’衔,充任‘大唐海外经略使’!”
“着即日起,统领大唐远洋船队,携金帛瓷器,出使四海!”
“凡所到之处,皆宣我大唐国威!务必寻访高产良种、搜罗先进技术,无论土豆、番薯,亦或精铁良方,皆要带回大唐!”
“钦此!”
轰!
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极殿上。
从五品爵位!
游击将军!
海外经略使!
这三个头衔砸下来,直接把满朝文武给砸懵了。
一个卑贱的商人,眨眼之间,就在这朝堂之上完成了鲤鱼跃龙门,不仅有了爵位,还有了兵权,更成了代表天子出使的钦差!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此举不合祖制啊!”
一名御史当即就要出列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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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调兵遣将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那人的话头。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帝王威压倾泻而出。
“朕是在用人,不是在供祖宗!谁若是有本事能把那亩产数千斤的粮食给朕带回来,朕现在就让他当宰相!”
“若是没那个本事,就给朕把嘴闭上!”
大殿内瞬间死寂。
杜远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这样的高光时刻。
想当年在南洋,狂风卷碎了商船,海盗的弯刀架在脖子上,十年积攒的身家一夜成空,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只想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是许元。
是那位年轻的许侯爷,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后来又让他掌管长田商会,给了他尊严,给了他权力。
而现在,又是许元,把他推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让他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变成了大唐的贵族!
杜远猛地转身,冲着许元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随后,他又转向李世民,嘶声大吼:
“臣!杜远!领旨谢恩!”
“臣此去,若不带回那万世粮基,若不能让番邦蛮夷臣服于大唐龙旗之下,臣便葬身鱼腹,誓不回还!”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一股子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许元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方,看着那个涕泗横流的男人,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时代,士为知己者死。
给足了荣耀,这帮人就能把命都卖给你。
……
朝会散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杜远甚至没有时间回家摆几桌庆功酒。
仅仅半个时辰后,几辆马车便急匆匆地驶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车上除了杜远,还有几名工部的匠人、鸿胪寺的通译,以及几名户部选派的随军算账的主事。
他们将沿着官道直奔淮河渡口。
在那里,数千名水手、经过改装的战船、以及许元精心准备的货物,已经整装待发。
……
几天后,转眼便入了冬月。
长安城外的寒意愈发深重,草木枯黄,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但城西的校场之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杀气冲霄。
“喝!哈!”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让周围数里的飞鸟都不敢停留。
高台之上,李世民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负手而立。许元一身戎装,按刀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校场中央,一支八千人的军队正在列阵。
这支军队与大唐寻常的府兵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穿着唐军的制式铠甲,但那股子气质却更加阴冷、更加沉默。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服从和杀戮的本能。
这是“镇倭军”。
是当初许元在高句丽战场上,从那些投降的高句丽士兵中改编出来的。
经过许元魔鬼般的训练和洗脑,这支军队早已忘记了曾经的国籍,只认许元这一面旗帜。
为了这次西征,李世民特意下旨,将这支被安置在各地的精锐重新集结,全部交到了许元手中。
“你看这些兵。”
李世民指着下方的镇倭军,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感慨。
“若是让那些腐儒看到,定又要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废话。但在朕看来,这就是一把好刀。”
“一把只听你许元号令的快刀。”
许元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熟悉而冷峻的面孔,沉声道:
“刀在谁手里,就替谁杀人。在臣手里,他们就是大唐最锋利的獠牙。”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看向校场的另一侧。
那里,一片黑色的海洋正在静静地涌动。
没有喊杀声,没有嘈杂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发出的“咔咔”声。
两万名骑兵。
人马皆披重甲,通体漆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幽灵军团。
当他们缓缓逼近时,连那八千镇倭军的凶悍气焰都被压下去了一头。
那是大唐的骄傲。
那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底牌。
玄甲军!
李世民看着这支军队,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许元。”
“臣在。”
“你知道这玄甲军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朕这一辈子,靠着这三千玄甲起家,打穿了窦建德,踏平了王世充。如今大唐国力鼎盛,朕也不过扩充到了三万之数。”
“这其中的每一个兵,都是百里挑一;每一匹马,都是千里良驹。”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盯着许元,眼神极其郑重。
“这一次,朕给你两万。”
“再加上各地抽调的一万五千精锐步卒,还有你的八千镇倭军,你手里的这五万大军,足以平推西域任何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伸手帮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这个动作极轻,却重如泰山。
“朕把半个家底都交给你了。”
“凉州那边,薛仁贵还在苦撑。吐蕃和西突厥的联军号称十五万,气焰嚣张。”
“朕不求你一定要灭了吐蕃,毕竟那是高原,仗不好打。”
“但你要给朕记住一点!”
李世民的眼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给朕把大唐军威打出来!”
“让那些蛮子知道,哪怕是在他们家门口,大唐的铁骑,依然是无敌的!”
寒风呼啸,卷起许元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看着眼前这位千古一帝那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目光,再看着台下那五万名整装待发的虎狼之师,许元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热血沸腾的时代。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如金铁交鸣:
“臣,遵旨!”
“此去西域,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臣定要用吐蕃人的血,来染红我大唐的战旗!”
李世民仰天大笑:
“好!好!好!”
“朕在长安,备下庆功酒,等你凯旋!”
冬日的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那如黑色钢铁洪流般的玄甲军身上,反射出森冷而耀眼的光芒。
大军出征在即。
整个长安城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这是一场出征前的宁静,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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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长孙无忌有请
冬月初四。
长安城的雪停了,但寒意却比下雪时更甚几分。
屋檐下的冰棱子像是一排排倒挂的利剑,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
刚刚经历了校场点兵的热血沸腾,今日的长安城似乎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蓬马车,碾碎了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停在了赵国公府的侧门前。
许元掀开车帘,一股子冷气便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眼看向这座在大唐权势滔天的府邸。
即便是在这萧瑟的冬日,赵国公府依旧透着一股子令人敬畏的庄严与厚重。
刚一下车,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让许元没想到的是,站在门口迎接的,并非是府中的管家,而是一个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
长孙无忌。
这位大唐的宰相,凌烟阁第一功臣,此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邻家富翁,双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许元。
“哎呀,这天寒地冻的,倒是劳烦辅机兄亲自出门相迎,折煞我也!”
许元快走几步,连忙拱手行礼。
长孙无忌并没有摆什么当朝宰辅的架子,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许元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
“这里没有什么赵国公,也没有什么长孙大人。”
“只有你许元的忘年交,孙辅机。”
长孙无忌一边引着许元往里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明日就要出征了,军中事务繁杂,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都要你操心。这时候把你叫来,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吧?”
虽然是笑着问的,但许元能听出这话里的试探与关切。
许元笑了笑,脚步沉稳:
“赵国公放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半个月来,我和曹文、张羽他们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至于军心,那是陛下亲自去校场鼓舞过的,此刻正是士气如虹。”
“今日这一聚,刚好让我从那肃杀的军营里透口气,求之不得。”
听到这话,长孙无忌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耽误了西征大事,陛下非得扒了老夫的皮不可。”
两人穿过蜿蜒的回廊,径直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暖阁。
这里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地龙烧得正旺,一进屋便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桌案上已经备好了酒菜,酒壶坐在热水中烫着,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没有侍女,没有歌姬。
只有他们两个人。
长孙无忌亲自给许元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泛黄,是自家酿的老酒,劲大,暖身。
“来,先满饮此杯,去去寒气。”
许元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瞬间化作一团火焰,烧得浑身舒坦。
“痛快!”
许元放下酒杯,看向长孙无忌。
“赵国公今日相邀,如此神秘,不知所谓何事?”
长孙无忌放下酒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感慨与唏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残雪。
“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找个懂我的人,说说话。”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许元啊,老夫得谢谢你。”
许元微微一怔。
“谢我?赵国公何出此言?”
长孙无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谢你当初那一语点醒梦中人。”
“自打听了你的话,老夫从那个位置上退了半步,不再事事争先,不再处处要强。甚至连朝堂上的争执,老夫也是能躲则躲。”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本来以为,这一退,便是人走茶凉,便是权势尽失。”
“可谁曾想,这一退,反而退出了个海阔天空。”
“这段日子,老夫赋闲在家,侍弄花草,研读古籍,日子过得那是从未有过的惬意。最关键的是……”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是君看臣,带着几分提防,带着几分审视,哪怕我是他的大舅哥,哪怕我是从龙之臣,那种帝王的威压始终都在。”
“可如今,陛下隔三差五便微服过府,不谈国事,只叙家常。”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当年秦王府的时候,大家还是兄弟,还是知己。”
长孙无忌猛地一拍大腿,情绪显得颇为激动:
“若不是你当初点破其中的利害,老夫恐怕还在那权力的泥潭里死命扑腾,最后落得个……哼,不可言说的下场。”
这番话,长孙无忌说得推心置腹。
他是聪明人,绝顶聪明的政治家。
但他也是当局者迷。
若非许元这个穿越者用历史的眼光提醒他“功高震主”、“外戚之祸”,依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长孙无忌虽然权倾朝野,但下场并不好。
许元听着,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历史上,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确实信任,但那是在李世民活着的时候。一旦到了李治,这种权臣加上外戚的身份,就是催命符。
如今长孙无忌主动后退,反而消除了皇室的戒心,这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之道。
“赵国公言重了。”
许元重新斟满酒杯,语气平静而诚恳:
“其实并非我多高明,而是赵国公你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这世间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身在高处时,敢往下走。”
“若是换做旁人,即便我许元说破了嘴皮子,恐怕也会被当做是危言耸听,甚至以为我要害他。”
“赵国公能听得进去,并且真的做到,这份胸襟和气魄,才是关键。”
“哈哈哈哈!”
长孙无忌仰天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好一个拿得起放得下!”
“许元啊许元,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得老夫心里舒坦!”
“来!为了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长孙无忌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他显然很是高兴,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腕:
“许老弟,咱们交情归交情,但这账,还是得算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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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 欠债
听到长孙无忌的话,许元不由一愣:
“我何时欠了赵国公的账?”
长孙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诗!”
“你忘了?当初你刚进长安城,在那云舒坊,几首绝句一出,可是震动了整个京城。那时候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要你一首墨宝。”
“那时候房玄龄那老东西跟我炫耀,说你答应给他写,我也跟你提过,你当时满口答应。”
“结果呢?这一忙起来,你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元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苦笑道:
“哎呀!这事儿……确实是我的疏忽。”
“之前,跟随陛下东征去了,前段时间又忙着成亲的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段时间,又是火药,又是蒸汽机,接着又是备战西征,整个人都转成了陀螺。赵国公莫怪,莫怪!”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初入长安,文名初显,为了拉拢关系,确实许诺了不少。
长孙无忌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赖账。”
“正好这大雪刚过,庭院景色尚佳。你许元号称诗仙下凡,今日就以这冬雪庭院之景,给老夫做一首诗!”
“若是做得好,这顿酒算我的;若是做得不好……”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
“那你今日就别想竖着走出这赵国公府!”
许元站起身,有些微醺地走到窗前。
推开窗棂。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吹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只见庭院之中,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而在那院墙的一角,几株老梅正迎着寒风怒放。
那红梅如血,在这单调的白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傲气。
不需要绿叶衬托,不需要春风拂面。
就那样静静地开在角落里,开在严寒中。
许元心中一动。
这梅花,不正是长孙无忌此刻的心境吗?
身居高位而不张扬,才华横溢而懂藏拙,身处严寒却自有一股风骨。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诗。
一首再贴切不过的诗。
许元转过身,看着正期待地望着自己的长孙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赵国公既然有命,许元敢不从命?”
“且听好了!”
许元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在暖阁中回荡: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长孙无忌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眯起。
这两句,看似平淡,写的是梅花的颜色,不以鲜艳媚俗,只留淡淡墨痕。这是一种格调,一种不流俗的高雅。
紧接着,许元走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直冲云霄的豪气。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轰!
这最后两句,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不要人夸好颜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长孙无忌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在写梅花?
这分明是在写人!写一种气节!写一种即使不被世人理解,即使不需要别人的夸赞,也要保持内心高洁、将一身正气留存于天地之间的伟大情操!
对于此刻主动退隐、不求虚名的长孙无忌来说,这首诗简直就是写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好!好!好!”
长孙无忌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然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大步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着许元的肩膀: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知我者,许元也!”
“这首诗,老夫要找最好的工匠,刻在石碑上,立在这院子里!让长孙家的子子孙孙都看着,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升华了一层。
不再仅仅是利益的盟友,而是灵魂的知己。
……
天色渐晚,府内的灯笼次第亮起。
晚宴备好,菜色极为丰盛,显然是用了心的。
就在许元准备入座时,长孙无忌却突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涣儿,进来。”
许元微微一愣。
只见门帘掀开,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长得与长孙无忌有几分相似,白净面皮,显得有些文弱,眉宇间带着一丝拘谨和紧张。
“长孙涣,见过许侯爷。”
年轻人走到许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长孙涣。
长孙无忌的次子。
许元有些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赵国公,这是……”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示意长孙涣起来,但长孙涣却依然跪着,显然是父亲没发话,他不敢动。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父亲的无奈与忧虑。
“许元啊,老夫虽然退出了朝堂,不想再争什么权势。”
“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夫这一辈子,算是位极人臣了。可这几个儿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长孙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也看到了,老大冲儿,性子太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余几个,也都是庸碌之辈。”
“若是老夫哪天两腿一蹬走了,这偌大的长孙家,怕是要败在他们手里。”
许元默默地听着。
确实,历史上长孙无忌的儿子们,除了长孙冲娶了长乐公主稍微出名点,其他的确实没什么大作为,最后在长孙无忌倒台后,下场都很凄惨。
“前些日子,陛下私下跟老夫说,让老夫推荐一个儿子出来当官。”
“陛下这是念旧情,想给长孙家保一个未来。”
长孙无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思来想去,若是让他们去那些安逸的衙门,混吃等死,这辈子也就废了。将来一旦有变,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
长孙无忌猛地看向许元,目光灼灼,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今天请你来,喝酒是真,叙旧是真,但这事相求,也是真!”
“涣儿这孩子,虽说没什么大才,但胜在听话,肯吃苦,心性还算纯良。”
“这次西征,我想让他跟着你!”
“不求他立什么不世之功,哪怕是给你当个马前卒,当个记室参军,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学学你的本事,学学你的见识,磨一磨这身上的娇气!”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竟然也要对着许元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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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李世民的意思
见他如此,许元急忙侧身避开。
他伸手扶住了长孙无忌的手臂,脸上那原本因酒意而升起的几分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赵国公,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许元把长孙无忌按回座位,眉头微皱。
“你是一朝宰辅,凌烟阁第一功臣,给我行这大礼,若是传出去,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那侯府给淹了。”
“到底是什么事?若是想要我去陛下那里替长孙家求什么恩典,那你可找错人了。陛下对你的心思,你比我清楚,我去说,反而坏事。”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老眼中,此刻满是诚恳。
他指了指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长孙涣,苦笑起来。
“若是求官求财,老夫这张老脸在陛下面前还值几分钱,用不着求你。但我求的是这孩子的将来。”
“你也知道,老夫退了。这朝堂上的风浪,我是不想再沾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长孙家树大招风,若是后继无人,将来便是案板上的鱼肉。”
长孙无忌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我要你带涣儿一段时间。不是让他去领兵打仗,也不是让他去运筹帷幄。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做个牵马坠镫的随从,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
“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看人的,怎么遇事破局的。”
“这满朝文武,只有你许元不一样。你的眼界,你的手段,那是几千年……那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涣儿若是能学到你的一点皮毛,哪怕只是一成,这辈子也就受用无穷了,足以保我长孙家三代平安。”
许元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杯中浑浊的酒液上,没有立刻接话。
带长孙涣?
这不仅仅是带个跟班那么简单。
长孙无忌这是在托孤,是在把长孙家的未来压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种政治表态,意味着赵国公府彻底和自己这个新兴的权贵绑在了一起。
而且,长孙无忌刚才提到了李世民。
“陛下私下说让老夫推荐一个儿子……”
许元心中瞬间明镜一般。
李世民是个念旧情的人,但他也是个极其理智的皇帝。
他知道长孙无忌退隐是为了保全君臣情分,但他也不忍心看长孙家彻底没落。
让长孙家的后辈跟着自己,既能磨练能力,又能因为自己的关系,让李治将来对长孙家多几分香火情。
这是一步暗棋,也是一步好棋。
只要长孙无忌不再把持朝政,不再搞外戚专权,那么这一步棋,无论是对李世民,对长孙家,还是对自己,都有利无害。
良久。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地龙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长孙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自己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侯爷”,此刻掌握着他在家族中的命运。
“好。”
许元放下酒杯,酒杯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长孙无忌浑身一震,眼中的喜色瞬间迸发出来。
“这事儿,我应下了。”
许元看着长孙无忌,语气平静。
“赵国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又是陛下的意思,我若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不过丑话所在前头,到了军中,就没有长孙公子,只有我的兵。”
“若是他吃不了苦,或者犯了军纪,别怪我不讲情面。”
“只要留口气就行!”
长孙无忌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转头对着长孙涣就是一脚,骂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给你许世叔磕头!从今往后,你就是许侯爷身边的一条狗,让你咬谁就咬谁,让你吃屎……咳,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长孙涣被亲爹这一脚踹得一个激灵,连忙调转方向,对着许元“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激动:
“长孙涣,拜见……拜见侯爷!”
他本想喊恩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之前叮嘱过,许元是太子少师,是未来的帝师。他长孙涣何德何能,敢跟太子殿下当师兄弟?那不是找死吗?
许元坦然受了这一礼,摆了摆手。
“起来吧。别磕了,地板挺硬的。不用搞什么拜师礼,我没那闲工夫教徒弟。你就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涣儿谨记!”
长孙涣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来来来!吃菜,吃菜!”
长孙无忌心情大好,亲自给许元夹了一筷子鹿肉。
“今日这事儿定了,老夫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足饭饱之后,许元拒绝了长孙无忌留宿的提议。
“明日大军开拔,还有太多事要准备。”
许元披上大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恭敬站在身后的长孙涣,淡淡道。
“明天寅时三刻,到城外大营报道。过时不候。”
“是!”
长孙涣大声应道。
长孙无忌一直把许元送到了侧门口,看着许元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精光。
“涣儿。”
“父亲。”
“记住了,跟在他身边,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跟着他学本事,别跟他耍什么花招,知道吗?”
“孩儿明白。”
……
等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许元推开后院的房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正厅里,几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旁边还有几个包裹。
洛夕正在擦拭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芒;高璇正将几件厚实的皮裘叠进箱子;而李明达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在仔细核对。
看到许元进来,三女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回来了?”
李明达放下清单,想要起身,却被许元快步走过去按住了肩膀。她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不少,但依旧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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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点将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许元解下大氅,扔给一旁的侍女月儿,自己在火盆边烤了烤手。
“睡不着。”
高璇走过来,替许元倒了一杯热茶,那双仿佛藏着星辰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忧虑。
“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真的就要走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要出征,但事到临头,那种离别的愁绪依旧让人心里堵得慌。
特别是对于她们来说,西域苦寒,战场凶险,这一去,不知归期。
许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的酒气。他看着三张充满关切的脸庞,笑了笑:
“放心吧,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这次西征,虽然说是五十万大军对阵吐蕃和西突厥,看起来凶险万分。但咱们手里有底牌。”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火药,强弩,还有那些让杜远从海外弄来的好东西。这一仗,咱们不打呆仗,不打死仗。”
“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冰雪消融,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时间不会太久。”
许元伸手握住李明达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道:
“兕儿,你身子骨弱,这次去长田县是作为后方调度,不用跟着大军受冻。若是觉得闷了,或者身子不舒服,随时可以回长安,长田县离这儿也就半天的路程。”
“我不回。”
李明达反手握紧了许元的手,那张清丽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倔强,那是李世民血脉里流淌的傲气。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是大唐的公主,也是你的……你的妻子。哪怕不能上阵杀敌,我也要离你最近的地方,看着你得胜归来。”
“我也是。”
洛夕收刀入鞘,言简意赅,眼神却坚定如铁。
高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靠在许元的身边。她的家国已灭,如今许元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家。
看着这三个女子,许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豪气。
为了她们,为了这大唐的盛世,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
次日。
冬月初五。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外的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但这刺骨的寒风,却吹不散城外那冲天的肃杀之气。
五万大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渭水河畔的校场之上。
并没有彩旗招展的喧闹,也没有锣鼓喧天的嘈杂。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五万名身穿新式棉甲的大唐府兵,如同五万尊沉默的雕塑,任凭风雪拍打在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头顶汇聚成一片云雾,仿佛连苍天都要为之变色。
这就是大唐的精锐。
这就是即将随许元远征西域的虎狼之师。
“陛下驾到——!”
随着王德一声尖锐的高喊,远处黄罗伞盖缓缓移来。
李世民一身金甲,外罩明黄披风,骑着那匹神骏的特勒骠,在一众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今日的李世民,没有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种深沉,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马上皇帝的霸气与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五万将士,眼中满是骄傲。
许元一身银甲,腰悬横刀,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发丝。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冷峻。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起!”
李世民大步上前,亲自扶起许元,那双大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声音洪亮,借着风势传遍全场:
“许元听旨!”
“臣在!”
王德立刻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吐蕃蛮夷,背信弃义,联结西突厥,犯我边疆,杀我子民。朕心甚痛,必讨之!特封泾阳县侯许元,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征西大将军!总领陇右道、关内道凡五十三州兵马钱粮调度!”
“凡军中之事,皆可先斩后奏!凡违抗军令者,皆可立斩不饶!”
“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
“钦此!”
这一道圣旨,分量重如泰山。
不仅仅是兵权,更是财权、行政权,甚至是生杀大权!
将整个西北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许元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魄力!
台下的文武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此刻听到这道旨意,依然忍不住心中震颤。
房玄龄站在李世民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抚须暗叹:大唐,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许元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和尚方宝剑,高声道: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哈哈哈……”
李世民大笑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苍穹:
“大唐的儿郎们!”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风雪漫天!告诉朕,你们怕吗?!”
“不怕!不怕!不怕!”
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告诉朕,若是遇上吐蕃贼寇,该当如何?!”
“杀!杀!杀!”
杀气冲天而起,连渭河的水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仪式结束,大军开拔。
许元翻身上马,就在即将挥鞭之际,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联袂走到了马前。
房玄龄裹着厚厚的裘皮,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是冻得不轻,但他依然紧紧抓着马缰,语重心长地说道:
“许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是三军主帅,切记不可逞匹夫之勇。凡事不必事事亲为,你活着,就是对我大唐最大的功劳。”
许元心中感动,在马上抱拳。
“梁国公放心,小侄惜命得很。”
一旁的长孙无忌则是看了一眼跟在许元身后、穿着一身普通校尉铠甲的长孙涣,然后转头对着许元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许大总管,一切……就拜托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一礼,包含了一个父亲的期盼,也包含了一个盟友的承诺。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不远处的高台。那里,李世民正站在风雪中,目光深邃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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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西征,出发
风雪未歇,旌旗猎猎。
两人隔空对视,这一眼,便是君臣相知,亦是家国相托。
许元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热血而躁动的心稍微冷却了几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而后不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
希律律——!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劲的弧线。
“出发!”
许元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随着他拨转马头,身后的传令兵挥舞令旗,沉闷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渭水河畔。
呜——呜——呜——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缓缓苏醒,开始在那漫天风雪中蠕动。
整齐的脚步声震颤着大地,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汇聚成海。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风雪之中,再未回头。
并非绝情,而是不敢回头。
长安虽好,那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此次西行,不为镀金,不为封赏,只为杀人。
许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尚方宝剑的剑柄,剑鞘冰凉刺骨,却压不住他心底那一团早已燃烧已久的怒火。
郊外遇刺,生死一线。
那并不是意外,那是赤裸裸的宣战。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夜的火光,还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
那一夜,若非他随身带着那把左轮,若非洛夕拼死相护,若非骑兵来得及时。
不仅是他许元要交代在那里,就连高璇……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这笔账,不能不算。
吐蕃?
论钦陵?
那个号称吐蕃战神,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把大唐打得没脾气的男人?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若是按照正史,这确实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大唐百年的噩梦。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代变了,大人。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喜欢搞刺杀,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来自工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什么叫作排队枪毙,什么叫作火炮洗地。
这一仗,我要吐蕃,也归入大唐!
……
出了长安地界,大军行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风雪渐大,并不适合急行军。
许元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副将,自己则翻身下马,钻进了一辆处于中军严密保护下的宽大马车里。
车帘掀开,一股带着幽香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马车极大,并非那种狭窄逼仄的小轿,而是经过许元特意改造的四轮马车,减震极好,内部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甚至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好酒。
“快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李明达嗔怪的声音响起,她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缩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许元笑着应了一声,反手关好车门,也顾不上脱甲,先是凑到火炉边烤了烤手。
车厢内,三位绝色佳人各据一方。
洛夕依旧是一身劲装,即便是在这温暖的车厢里,她那柄短刀也从未离身,此刻正拿着一块丝绸仔细地擦拭着刀刃,眼神专注而清冷。
听到动静,她只是抬眼看了许元一眼,眸子里的寒冰消融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璇则是跪坐在案几旁,正在摆弄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见许元进来,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眼中满是柔情。
“冷坏了吧?”
高璇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心疼。
“还行,心里热乎。”
许元接过茶一饮而尽,随手将沉重的头盔摘下放到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在这三个女人面前,他不需要端着大总管的架子。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李明达稍微直起了身子,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和行进的士卒,什么也看不清。
“刚过咸阳桥不久。”
许元在李明达身边坐下,顺手将她揽入怀中,也不顾她那一瞬间的羞涩挣扎,笑道:
“怎么?这才刚出长安,就开始想家了?”
李明达不再挣扎,顺势靠在许元那冰冷坚硬的铠甲上,有些贪恋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倒不是想家。”
“只是觉得,这一走,怕是又要好久见不到父皇和哥哥了。”
她毕竟是大唐最受宠的公主,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然为了许元愿意走遍天涯海角,但这离愁别绪,终究是免不了的。
“放心吧,等打完了仗,我带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许元轻声安慰道。
“到时候,咱们带上几车的吐蕃特产,去跟你父皇显摆显摆。”
“谁稀罕吐蕃的特产。”
李明达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轻哼了一声。
“那地方穷得叮当响,除了牛羊就是石头,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可未必,说不定能抓个吐蕃赞普给你当马夫呢。”
许元打趣道。
一旁的高璇听着两人的玩笑,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羡慕。
她也曾是一国公主,也曾有过父皇的宠爱。
可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一无所有。
似是察觉到了高璇的情绪,一直沉默擦刀的洛夕忽然开口:
“长田县,远吗?”
这一问,成功转移了话题。
高璇也抬起头,那一双剪水秋瞳中透着浓浓的好奇。
“我也想知道,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长田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几年在长安,总是听人提起长田县的富庶,说那里遍地黄金,说那里路不拾遗。”
高璇看向许元,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是你起家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奇迹。
对于这两个没去过长田县的女人来说,那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说。
许元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
“不远。”
“再有半个月,就能到了。”
“至于是什么样子……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那是我的地盘,也是我们未来的……大后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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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再次回到长田县
因为并不打算赶在年前对吐蕃动手,许元的行军策略极其保守。
这种天气,哪怕是钢铁铸造的汉子,在野外冻上一宿也得脱层皮。
大唐的兵也是人,是爹生娘养的,许元不想还没见到敌人,就先冻死冻伤一大片。
所以,大军走走停停。
遇到风雪大,就扎营休息,生火造饭,一定要让士卒们喝上热汤,吃上热乎的干粮。
每到一个驿站或者县城,许元都会下令补给,不仅是粮草,更是让随行的军医熬制驱寒的姜汤,分发全军。
这一路走来,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五万大军的士气却是不降反升。
当兵吃粮,图个啥?
不就图个能活命,能吃饱吗?
跟着这位新任的大总管,虽然规矩严了点,但这待遇,那是真的没话说。
尤其是那些被编入军中的长孙涣等世家子弟,原本还想着这一路肯定要吃尽苦头,谁曾想,除了行军累点,竟然没遭什么大罪。
长孙涣跟在队伍里,看着前方那辆豪华马车,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佩服。
这就是许侯爷的手段。
爱兵如子,不是嘴上说说的。
……
晃晃悠悠,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苍茫的大地上。
前方,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路边。
上面刻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长田县。
“到了!”
随着一声高呼,行进的队伍明显骚动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原属于长田军的士卒,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回家的喜悦。
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许元率先跳了下来。
他一身便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路口,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三年了。
距离上次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折腾。
如今再回来,已是封侯拜将,权倾一方。
这种衣锦还乡的感觉,确实让人唏嘘。
“这就是长田县?”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洛夕和高璇相继跳下马车,李明达也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被许元伸手扶了下来。
三个女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脚下的路给吸引住了。
不是黄土路。
也不是长安城那种青石板路。
而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路。
灰白色的路面,宽阔得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平整得简直不像话,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铺成的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积雪,也没有泥泞。
“这是……什么石头?”
洛夕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摸了摸路面,触手冰凉,坚硬如铁。
她行走江湖多年,走过无数的路,却从未见过如此平整的地面。
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这也太奢侈了吧?”
高璇也是一脸震惊,小嘴微张。
“这么宽的路,全是用这种整块的石头铺的?这得花多少钱?这得耗费多少人力?”
在高句丽,哪怕是王宫里的广场,也没有这么平整啊!
“噗嗤——”
一旁的李明达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看着两个姐姐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可不是石头。”
李明达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
“这叫水泥路。”
“是夫君……嗯,是许元弄出来的神物。”
“当初父皇第一次见到这路的时候,比你们还惊讶呢,差点以为是有神仙相助。”
许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水泥路,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神迹。
“别坐车了。”
许元转头看向三女,眼中带着一丝怀念。
“前面的路好走,咱们走走吧,也让我好好看看这几年没见的长田县。”
“好。”
三女自然没有异议。
许元挥手示意大军在城外驻扎,只带了长孙涣和几十名亲卫,以及三位夫人,沿着这条宽阔的水泥官道,向着前方走去。
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格外踏实。
没走多久,一座巍峨的城池便映入眼帘。
嘶——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洛夕,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座城啊!
高大的城墙足有三丈多高,通体呈现出一种肃穆的青灰色,墙体笔直,如同刀削斧劈一般。
城墙之上,旌旗蔽日,隐约可见身穿精良铠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这规模,这气势,哪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哪怕是拿到长安去比,除了周长小一些,这高度和坚固程度,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这是县城?”
高璇彻底懵了。
她印象中的县城,大多是低矮的土墙,破败的城门。
可眼前这座城,简直就是一座战争堡垒!
“这就是许元治下的长田县?”
洛夕喃喃自语,看向许元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彩。
如果说之前的许元在她眼里是个有手段的权谋家,是个有才华的文人。
那么现在,看着这座雄城,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手里掌握的力量,恐怕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怎么样?吓到了吧?”
李明达笑嘻嘻地挽住许元的手臂,像个导游一样给两人解惑。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呢。”
“城里面更好玩。”
她指着那巨大的城门,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你们知道吗?当年父皇带着房伯伯和舅舅他们微服私访,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在这城门口吃了个大瘪。”
“哦?还有这事?”
高璇和洛夕顿时来了兴趣,连一直跟在后面不敢吭声的长孙涣也竖起了耳朵。
陛下吃瘪?
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啊!
李明达绘声绘色地说道:
“当时啊,这城门口设了个卡,说是进城要做生意,得先交什么……入城税?还是商业税来着?”
许元在一旁补充道:“是过路费和商业保证金。”
“对对对!就是这个!”
李明达拍手笑道:
“当时守门的那个兵丁,愣着头,死活不让父皇进,非要让父皇交钱。”
“父皇当时那叫一个气啊,胡子都吹起来了,说他是大唐子民,走大唐的路,凭什么还要交钱?”
“结果那兵丁说,这路是长田县修的,要想从此过,就得留下买路财。”
“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李明达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呢?”
高璇追问道。
“后来啊,父皇没办法,只好让房伯伯掏了钱,这才进得去。”
“当时父皇还发誓,说进城见到了那个许县令,一定要治他的罪。”
“可是后来,等父皇进了城,看到城里的景象,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看到那繁华的集市,看到那安居乐业的百姓……”
李明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语气变得认真。
“父皇就没有再提治罪的事了。”
“反而说,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样子。”
“正是因为许元定的那些规矩,收的那些税,才有了这平整的路,才有了这高大的墙,才有了百姓们的富足。”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父皇才真正看重许元的。”
听着李明达的讲述,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
洛夕和高璇沉默了。
她们看着走在最前面那个背影并不算宽厚,甚至有些消瘦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竟是如此的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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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不容易
西北之地,寒风如刀,却割不断此刻众人心中翻涌的情绪。
城墙巍峨,青灰色的水泥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扼守在西北的咽喉要道。
洛夕仰着头,目光顺着那笔直的墙体一路向上,直到脖颈微酸。
她虽是京中长大的花魁,却也懂兵法地利。
长田县,往西是吐蕃,往北是突厥,往东则是通往关中的坦途。
这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是绞肉机,是死地。
“这种地方……”
洛夕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声音中难掩那一抹深深的震动:
“易攻难守,无险可据。要在这种绝地上建起这样一座雄城,还要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复杂,那是崇拜,更是心疼。
“当年你刚来的时候,很难吧?”
高璇站在一旁,也是紧紧地抿着嘴唇。
她看着许元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仿佛能透过这几年的时光,看到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是如何在这片荒芜与血腥中挣扎求存。
“肯定吃了不少苦。”
高璇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怜惜。
许元闻言,并没有故作轻松地掩饰,也没有豪言壮语地吹嘘。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扇巨大的城门,仿佛在看着一段尘封的岁月。
“是很苦。”
许元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三女耳中,却重如千钧。
“那时候,这里不叫长田县,叫‘鬼门关’。”
“没有城墙,没有水泥路,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全县在册的百姓不足百户,且多是老弱妇孺。”
“壮劳力?早就死光了,或者是逃光了。”
许元伸出手,指了指城外那片如今已被大雪覆盖的旷野。
“那时候,只要秋风一起,吐蕃的骑兵,西突厥的游骑,甚至是附近占山为王的悍匪,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狼一样扑过来。”
“抢粮,抢钱,抢女人。”
“抢完了就杀,杀完了就烧。”
许元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刚上任的头三个月,睡觉从来不敢脱甲,枕头下面永远压着刀。”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数人头,看看昨天夜里又有哪家绝了户,又有谁的脑袋被挂在了枯树上。”
李明达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许元的衣袖。
她虽然听父皇说过许元治下不易,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惨烈。
“血债,只能血偿。”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后来,我带着仅剩的那几十个老卒,还有那些不想死的百姓,开始拼命。”
“没有枪头,我们就磨尖了木棍;没有铠甲,我们就裹上几层湿牛皮。”
“那一战,我们死了很多人,但也杀了很多狗杂碎。”
“从那天起,长田县的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元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漫无边际的大军,声音骤然拔高:
“想活命,就得比敌人更狠!”
“这座城,这道墙,就是用敌人的骨头做地基,用我们的血肉做粘合剂,一步一步垒起来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洛夕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异彩连连。
这就难怪了。
难怪这长田县的兵马如此精锐,难怪这许元能有如此重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座在血火中涅盘的城池。
许元没有再继续忆苦思甜,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个统御万军的大总管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人。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两名身穿明光铠的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两人,正是当年斥候营的老底子,如今已是统领千军的千户。
“传我将令!”
许元面容肃穆,沉声喝道:
“五万征西军,即刻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
终于回家了!
“得令!”
张羽抱拳,随即有些迟疑地问道:
“侯爷,那粮草之事……”
五万大军,人吃马嚼,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由朝廷户部调拨,或者由沿途州县供应。
但如今到了这长田县……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
“不用劳烦朝廷了,那一套流程太慢,太繁琐。”
“到了长田县,还能饿着你们不成?”
“进城之后,我会让方云世立刻调拨粮草辎重,酒肉管够,冬衣管暖!”
“告诉弟兄们,把肚子给我填饱了,养足了精神,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是!”
张羽和曹文大喜过望,起身上马,飞奔而去传令。
安排好大军,许元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翻身上马。
“走,进城!”
……
城门口。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这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数十名穿着各异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两人,气度不凡。
左边一人,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正是长田县县丞,也是许元的钱袋子管家——方云世。
右边一人,身披重甲,体壮如牛,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把巨型横刀,乃是长田县县尉,兼领将军职——周元。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既不是一般的衙役,也不是寻常的百姓。
而是一群缺胳膊少腿,或者是满脸风霜的老兵。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着袖管,但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苍鹰般锐利。
他们是许元的老底子。
是当年跟着许元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半个月前,当许元即将挂帅西征的消息传回长田县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侯爷要回来了!
侯爷要带兵打吐蕃那群狗娘养的了!
这群早就退役回家的老杀才,一个个把藏在床底下的刀都磨得雪亮,若不是方云世和周元死命拦着,他们早就冲到长安去接人了。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大氅,看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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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不对劲
“来了!侯爷来了!”
“敬礼!”
周元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哗啦——
不需要过多的排练,不需要繁琐的礼节。
城门口,无论是当官的方云世,还是那些残疾的老兵,齐刷刷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长田军的规矩。
在这里,许元不仅仅是县令,不仅仅是侯爷,更是他们的魂!
许元策马来到近前,飞身下马。
他没有摆什么大总管的架子,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正要弯腰行礼的方云世。
“老方,你我之间,搞这些虚的干什么?”
方云世抬起头,眼眶微红,上下打量着许元,声音有些哽咽:
“侯爷……您瘦了。”
“听说你被刺客所伤,差点……”
“这是什么话,我这是精壮!”
许元哈哈一笑,随即又狠狠地锤了一下旁边周元的胸甲。
“你家侯爷是谁?那些刺客,能奈我何?”
当!
一声闷响。
“你这头蛮牛,还是这么结实!”
周元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挠了挠头:
“侯爷,兄弟们早就盼着您回来了。”
“这次打吐蕃,您可得带上我,我都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仗打!”
许元笑着应承,随后目光扫过后面那些老兵。
“老李头,你的腿脚好些了吗?”
“赵三儿,听说你前些日子娶了媳妇?好小子,动作够快的!”
“王二麻子,别躲了,看见你了,是不是又偷喝我存的酒了?”
许元准确地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随口说着以前的趣事。
每叫到一个名字,那个老兵就会激动得浑身颤抖,挺起胸膛,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这一幕,看得后方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三女心中更是震动不已。
这就是许元的根基。
这就是他在长田县的威望。
不是靠权势压人,而是靠着这一份实打实的过命交情,这一份深入骨髓的关怀。
得人心者得天下。
古人诚不欺我。
“侯爷,进城吧!”
“乡亲们都备好了酒菜,就等着给您接风洗尘呢!”
方云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侧身让开道路。
“好!回家!”
许元大手一挥。
然而,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
水泥路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热腾腾的鸡蛋,捧着自家酿的米酒,甚至还有刚宰杀的肥羊,一个个拼命地往许元怀里塞。
“侯爷!吃个鸡蛋吧!”
“侯爷!这是俺家的一点心意!”
“侯爷!杀光吐蕃那群狼崽子!”
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许元一路抱拳致谢,虽然谢绝了大部分礼物,但那份热情,却让他这颗在朝堂上渐渐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滚烫起来。
这才是他的基本盘。
这才是他许元在这个大唐安身立命的根本!
……
穿过热闹的街市,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前。
这里挂着“县衙”的牌匾,但实际上,早已被许元改造成了一座功能齐全的综合性指挥中心。
前院是处理公务的衙门,后院则是私人的府邸。
当初为了统一规划,也是为了方便办公,许元特意将两处合二为一,规模之大,甚至不输于长安的一些王府。
“老方,先带几位夫人去后院休息。”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对着方云世吩咐道。
“记住,一定要安排最好的院子,一应用度,按照……嗯,按照公主的规格来。”
他又看了看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宠溺。
“这是自然!”
方云世是个人精,早就看到了许元身后那三位绝色佳人,虽然心中震惊侯爷的艳福齐天,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立刻招来几名伶俐的侍女。
“三位夫人,请随下官来。”
“后院早已打扫干净,地龙也烧热了,热水也是现成的。”
待安顿好三女,目送她们进入后院。
许元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稳与威严。
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元和刚刚折返回来的方云世。
“走,去前厅。”
“说正事。”
……
前厅之内,炭火正旺。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下方,方云世和周元分左右而立,神色肃然。
他们知道,叙旧结束了,现在是谈公事,谈军国大事的时候。
“老方。”
许元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城外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你那里有问题吗?”
方云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双手呈上,语气自信而笃定。
“回侯爷,若是别的县,哪怕是州府,突然来了五万张嘴,怕是都要愁白了头。”
“但在咱们长田县,这不是问题。”
“属下早在一个月前,接到您可能要西征的消息时,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如今库房里,存有精米五万石,面粉三万石,腊肉两千斤,干菜更是无数。”
“除此之外,属下还特意从各大酒坊调集了烈酒五千坛,全是去寒的好东西。”
“别说是五万人,就是十万人,吃上三个月也不成问题!”
许元接过账册,随手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
“我就知道,把家交给你,我放心。”
这就是工业化和商业化带来的红利。
长田县如今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商业枢纽,物资流转之快,储备之丰,远超常人想象。
“这笔开销,记在账上,回头我会让兵部报销。”
许元合上账册,虽然他不缺钱,但公是公,私是私,还是要分清楚。
“是。”
方云世退回原位。
许元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另一边,那个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周元。
气氛,在这一刻稍微凝重了几分。
“老周。”
许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如刀。
“粮草只是基础,情报才是胜负的关键。”
“我离开这段时间,长田县正西方向……”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吐蕃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元闻言,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沉声道:
“侯爷,您要是不问,俺也要汇报。”
“这半个月来,不对劲。”
“很不对劲!”
“哦?”
许元眉毛一挑。
“怎么个不对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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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吐蕃的目的是什么
周元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大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那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地图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侯爷,按理说,吐蕃人在河西走廊大败薛仁贵之后,士气正盛。”
周元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狠狠戳了几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赢了仗,要么乘胜追击,直取关内;要么大肆劫掠,充盈府库。这是那帮蛮子的惯用伎俩,也是兵法常理。”
说到这里,周元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和恼火:
“但这半个月……太静了。”
“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场!”
“自从那场大胜之后,吐蕃大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动静,完全没动静!既没有继续东进,也没有在边境耀武扬威,甚至连以往那些像苍蝇一样讨厌的游骑兵都少了九成!”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战场上,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悸。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周元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半个月,我不信邪,一连派出了十三波斥候,全是咱们斥候营里的顶尖好手,甚至有两个还是当年跟您一起在‘鬼门关’杀出来的老兄弟。”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方云世站在一旁,此时也收起了算盘账册,神色凝重地看向周元。
“结果呢?”
许元的声音沉了几分。
“没回来。”
周元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一个都没回来。”
“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立柱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侯爷,若是被抓了,或者是战死了,哪怕是那帮畜生把脑袋挂在旗杆上示威,咱也能知道个信儿!可现在……这种无声无息的吃人法,太邪门了!”
许元沉默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来到地图前,目光在那片代表着死亡与风雪的西北疆域上游走。
这确实太离谱了。
他的脑海中迅速复盘着这段时间吐蕃的动向。
先是毫无征兆地从西域诸国撤回了原本驻扎的精锐,摆出一副收缩防守的姿态,甚至让大唐朝廷一度以为吐蕃国内出了内乱。
紧接着,就是雷霆一击。
十五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河西走廊设伏,一举击溃了大唐名将薛仁贵统领的先锋军。
这一手“回马枪”,玩得确实漂亮,狠辣,果决。
但现在……又恢复了正常?
这就好比一只猛虎刚刚咬断了猎物的喉咙,鲜血还在流淌,它却突然松开了口,趴在地上开始打盹。
这不合常理。
除非……它在盯着另一个更大的猎物。
又或者,它在消化,在积蓄下一次扑杀的力量。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也变成瞎子、聋子。”
许元盯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寒芒乍现。
“撤回西域驻军是诱饵,大败薛仁贵是立威,现在的沉寂……是在布局。”
他转过头,看向周元,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老周,我不信你的手段就止步于此。”
“斥候回不来,说明他们在防备我们的眼睛。但你在长田县经营了这么久,难道在吐蕃那边,就没有几颗早就埋下去的钉子?”
“咱们长田县之所以能在这四战之地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光是城墙厚!”
周元闻言,原本颓丧的神情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
“侯爷明鉴。”
周元压低了声音,往许元身边凑了凑,仿佛这大厅里还有第三只耳朵在偷听一般。
“明面上的斥候确实折损惨重,这半个月我是真的心疼得睡不着觉。但暗地里……这几年咱们也没闲着。”
“当初您定下的规矩,‘商队先行,谍影随行’。咱们往西边卖的那些丝绸、茶叶里,可都夹着咱们的眼线。”
说到这里,周元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与得意。
“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断了,但就在昨天夜里,还有一只信鸽飞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很短,但很关键。”
许元眉毛一挑。
“讲。”
周元指了指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如同咽喉一般的通道——河西走廊。
“吐蕃的主力,那十五万把薛仁贵打趴下的大军,根本就没有动!”
“他们现在就死死地钉在河西走廊这一带,尤其是瓜州和肃州这一线。”
周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一道横线,仿佛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帮孙子精得很!”
“他们知道河西走廊对咱们大唐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唐连接西域的脐带!一旦掐断了这里,西域那边的几十个小国,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只能任由他们揉捏。”
“而且……”
周元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
“这一块地盘,也是切断吐蕃和北边突厥联合的关键点。只要占住了这儿,他们就能和突厥连成一片,进可攻关中,退可守高原。”
“他们这是怕大唐反扑,怕咱们不惜一切代价要夺回这条生命线,所以才留了重兵把守,寸步不敢离!”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这一点,他想到了。
吐蕃的那位赞普,还有那位大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很清楚,打赢薛仁贵只是开始,如何守住这份战果,如何利用这块跳板来博弈,才是重头戏。
“那长田县呢?”
许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长田县虽然不在河西走廊的正线上,但位置却极其尴尬。
它像是一根刺,斜斜地插在吐蕃东进的侧翼。
如果不拔掉这根刺,吐蕃大军若是敢全力东进,长田县的兵马随时可以切断他们的后路。
周元冷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
“那帮孙子,看得起咱们!”
“根据线报,虽然主力都在河西走廊,但在正对着咱们长田县西侧的大营里,至少驻扎了这个数!”
“三万?”方云世在一旁惊呼出声,“三万精锐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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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薛仁贵危机
“不错!整整三万!”
周元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战意。
“而且全是清一色的吐蕃王牌部队,领头的还是个万户长。”
“他们也不攻城,就在那儿耗着,每天也不干别的,就是防着咱们。”
“咱们的斥候过不去,就是因为这三万人把路封得比铁桶还严实。”
听到这里,许元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几分傲然。
“三万人……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这就对了。”
“看来这几年,咱们长田县在他们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块肥肉,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周元也是嘿嘿一笑,搓了搓大手:
“可不是嘛!侯爷,您是不知道,这几年那帮吐蕃探子想摸咱们的底,简直是想疯了。”
“可咱们长田县是什么地方?”
“那是您一手打造的铁桶江山!”
“他们派来的人,不管是用商队伪装的,还是扮成流民的,甚至是趁夜翻墙进来的,来一个,咱们宰一个;来两个,咱们杀一双!”
周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的凶相。
“这几年死在咱们手里的吐蕃细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他们根本就摸不清咱们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到底有多少粮,更不知道咱们藏了什么杀手锏。”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许元淡淡地接了一句,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怕的不是这城墙,怕的是看不透我许元。”
“在他们眼里,长田县就是个黑洞。他们不敢赌,不敢把后背露给一个看不透的对手。”
“所以,哪怕主力在河西走廊吃紧,他们也要硬生生分出三万精锐,像看门狗一样死死盯着咱们。”
这就是威慑力。
这就是许元用无数敌人的鲜血,在西北大地上铸就的威名!
若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吐蕃大军挥挥手就碾过去了。
但这三万人的驻防,恰恰说明了他们对“长田县”这三个字,或者说对“许元”这两个字的尊重。
这种尊重,是杀出来的!
“既然他们愿意看着,那就让他们看着好了。”
许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等我的獠牙露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三万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说完这句霸气十足的话,许元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并没有被这一时的“尊重”冲昏头脑。
长田县固然稳如泰山,但大局依然糜烂。
“老周。”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元。
“薛仁贵呢?”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也是目前整个西北战局最核心的痛点。
那个手持方天画戟,身穿白袍,号称“三箭定天山”的大唐战神。
败了。
但败了不代表死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握着兵权,西北的局势就还有变数。
“他现在在哪儿?他还剩下多少人?”
听到这几个问题,周元脸上的那股子狂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雄惜英雄的落寞。
他叹了口气,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那道被切断的河西走廊上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一个孤零零的点上。
“甘州。”
周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侯爷,薛将军败得……太惨了。”
“瓜州一战,他是被人算计了。吐蕃人切断了水源,又在夜里放火烧营,再加上西突厥的骑兵从侧翼突然杀出……那是一场屠杀。”
“瓜州丢了,肃州也没守住。”
“这两座城池一丢,大唐通往西域的大门就算是彻底被关上了。”
周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已经变成敌占区的地方狠狠点了点。
“现在,那一带全是吐蕃和突厥的游骑兵在活动,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
“薛将军是拼了老命,带着亲卫营死战突围出来的。”
“他一路收拢残兵败将,边打边退,好不容易才退到了甘州。”
“现在……”
周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形容那种惨状。
“现在的甘州,就是大唐在西北最后的一颗钉子了。”
“若是甘州再丢,吐蕃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凉州,进而威胁长安!”
许元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甘州的小点,那个在重重包围中摇摇欲坠的孤城。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残阳如血,寒风呼啸。
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袍小将,如今满身血污,盔甲破碎,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但他还在坚持。
因为他身后,就是大唐的万家灯火。
“还有多少人?”
许元问。
“不到五千。”
周元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头。
“而且大多带伤,粮草军械都丢得差不多了,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吐蕃人之所以没急着攻打甘州,估计也是想围点打援,或者是等着他们自己饿死、冻死。”
不到五千残兵。
面对如狼似虎的十五万联军。
这是一场注定绝望的死守。
大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战场上断裂的刀剑。
许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心迅速冷静下来。
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大唐的西北,就像是一张已经被撕裂的破布,到处都在漏风。
河西走廊被断,西域失联。
薛仁贵被困甘州,岌岌可危。
吐蕃主力坐镇中枢,虎视眈眈。
还有那三万吐蕃精锐,正悬在长田县的头顶。
这是一盘死棋。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都会感到手脚冰凉,心生退意。
但许元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兴奋。
是棋逢对手的快意。
更是力挽狂澜的野心。
“好。”
许元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若是局面不难,李二……陛下也不会把尚方宝剑给我,也不会让我统领这十万大军。”
他站起身,大氅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劲风。
许元走到地图前,伸出手,在那代表着吐蕃大军的红色标记上重重一拍。
“既然他们想把这盘棋下死,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们以为切断了河西走廊,困住了薛仁贵,就能把大唐的西北一口吞下去?”
许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元和方云世,眼中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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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统一调度
许元眯起双眼,目光从那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上收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瓜州和肃州陷落,意味着大唐伸向西域的手臂被硬生生斩断。
至于那更加遥远的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是已经倒向了吐蕃,还是在苦苦支撑,亦或是已经被屠戮一空?
不知道。
这就像是两眼一抹黑,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侯爷,这西边的消息断得太彻底了。”
周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焦虑,“咱们现在就像是个瞎子,要是他们真有什么奇兵……”
“慌什么?”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看不见,不代表就不存在。他们封锁消息,无非是想制造恐慌,让我们自乱阵脚。”
他转过身,直视着周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且,我现在并不急着跟吐蕃的主力决战。”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下。薛仁贵在甘州还能撑一段时日,那三万在咱们头顶上的吐蕃骑兵也不敢轻易动弹。”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们玩。”
许元拍了拍周元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铠甲传了过去。
“老周,你的本事我知道。斥候营交给你,我放心。”
“不管是用金子砸,还是用命去填,把那边的盖子给我掀开。我要知道,这半个月里,那帮蛮子在西域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周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侯爷放心!只要那帮孙子还在喘气,我就能把他们的屎尿屁都给查出来!斥候营还没死绝呢!”
“好!”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骤然一肃,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军令如山的威严。
“除了情报,还有一件事,比情报更急。”
“请侯爷示下!”
周元立刻抱拳挺胸。
“把你的长田军,给我拉出来。”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一次我带来的五万征西军,虽然都是长安选拔出来的精锐,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在我眼里,他们还是一群雏儿。”
“他们没见过这种新式的打法,不懂怎么配合火器,更不懂在战场上如何像机器一样运转。”
“若是真打起来,两套指挥路子,两套打法,那就是送死!”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从明日起,把你手底下的那帮老兵油子全都散出去。”
“一对一!”
“让长田军的老兵,手把手地教这帮少爷兵怎么打仗!怎么看旗语,怎么听哨音,怎么在炮火连天的时候还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五万征西军,变成第二个长田军!”
“让我的命令,能像使唤自己的手指头一样顺畅!”
周元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自信的笑容。
“嘿!侯爷您就瞧好吧!”
“别的不敢说,咱长田军的那帮兔崽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到了教人的时候,那一个个比教书先生还严!”
“不出十天,保准让这帮长安来的少爷兵脱胎换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长田规矩’!”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方云世,你也去配合调拨粮草,别让兄弟们饿着肚子练兵。”
“是!”
两人齐齐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厅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并没有立刻回房,许元先是去了一趟水房,用冷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换上一身便装,许元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因为他答应了那三个陪他一路颠簸、不离不弃的夫人,今晚要带她们去看看这长田县的夜色。
回到后院,刚一踏进拱门,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扑鼻而来。
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呀,夫君回来了!”
一声清脆悦耳的欢呼声响起。
只见李明达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提着裙摆便迎了上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肩,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晶莹剔透,特别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正忽闪忽闪地盯着许元,满是期待。
而在她身后,洛夕和高璇也已经收拾停当。
高璇依旧是一身劲装打扮,只不过换成了更显身段的墨蓝色,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只是那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洛夕则穿着一袭具有异域风情的淡紫色长裙,腰间系着金色的流苏,在这烛光下熠熠生辉,既有着花魁的美艳,又透着一股子楚楚动人的柔弱。
三个女人,三种风情,却同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来我都迟到了。”
许元笑着走上前,自然地伸手帮李明达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口,动作亲昵而熟练。
“让三位夫人久等了,是为夫的罪过。”
这一声“夫人”,叫得顺口至极。
李明达脸颊微红,却是仰着头,一脸骄傲地拉住了许元的袖子。
“才没有呢,我们也刚换好衣服。”
“青儿姐姐和璇玑姐姐都等着急了,一直问我长田县的夜市是不是真的像我说的那样热闹。”
“许哥哥,咱们快走吧!”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许元就往外拽。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洛夕和高璇,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走吧,今晚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夜城’。”
……
一行四人走出了县衙后门。
虽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但许元并没有掉以轻心。
毕竟上次遭遇刺杀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虽然明面上只带了几个随从,但在暗处的阴影里,几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将四人护得密不透风。
刚一转过街角,一股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哇……”
高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美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卷。
只见眼前的这条街道,宽阔平整,路面不是常见的泥土或石板,而是呈现出一种整洁的青灰色——那是水泥路。
更让人震惊的是,此时虽然早已入夜,但整条街道却亮如白昼。
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高大的灯柱,上面挂着特制的防风气死风灯,里面的油脂燃烧正旺,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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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长田夜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无数的小贩推着车、挑着担,在路边支起了摊位。
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汇聚成一条充满活力的河流,在这冬夜里奔腾不息。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既有身穿布衣的百姓,也有锦衣华服的商贾,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正操着生硬的汉话与摊主讨价还价。
没有宵禁。
没有巡街的兵丁驱赶。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大唐其他地方所没有的自由与繁华。
“这……这是长田县的夜晚?”
洛夕也有些失神,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又缓缓松开。
她走过很多地方,哪怕是长安城的上元灯节,似乎也不过如此。
但这只是长田县的一个普通冬夜啊。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李明达像是一个向导,得意洋洋地指着周围的一切,那神情仿佛这些都是她的一样。
“这里可是没有宵禁的哦!”
“不管多晚,只要你想吃东西,想喝酒,或者是想出来逛逛,随时都可以!”
“而且这里的东西特别好吃!很多都是许哥哥亲手教给他们的秘方呢!”
说着,李明达拉着高璇的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璇玑姐姐你看,那个叫‘羊肉串’,那个叫‘煎饼果子’,还有那个……那个是‘臭豆腐’,虽然闻着臭,但是吃起来可香了!”
高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中满是新奇与渴望。
在高句丽,哪怕是王城,到了晚上也是一片漆黑死寂,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烟火气?
“这些……都是许元弄出来的?”
洛夕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能统兵打仗,能制造火器,能治理地方,竟然还能……搞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好吃的?
许元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惊叹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民以食为天嘛。”
“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再有点夜生活,这日子才有奔头。”
“只有日子有了奔头,他们才会拼了命地去守卫这座城。”
这一刻,洛夕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三万吐蕃骑兵守在外面,但这城里的百姓却依然能谈笑风生,没有丝毫的慌乱。
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男人。
也因为他们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想吃什么?今晚本侯爷请客,管饱!”
许元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要吃那个!”
“我也要试试!”
几个女人瞬间抛开了矜持,在这美食的海洋里彻底放飞了自我。
不多时,几人手里便已经拿满了各种吃食。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最繁华的小吃街中心。
这里的人流量最大,烟火气也最重。
一股浓郁的孜然与炭火混合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了众人的鼻子里。
“好香啊!”
高璇吸了吸鼻子,目光锁定了一个生意极其火爆的烧烤摊。
那摊位不大,也就摆了七八张矮桌,但却座无虚席。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正站在长长的烤架前,双手如飞地翻动着手中的肉串。
那动作行云流水,时不时抓起一把调料撒上去,炭火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引得周围的食客一阵叫好。
“几位客官,里面请!正好有桌客人刚走!”
眼尖的年轻摊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气质不凡的四人,连忙高声招呼,顺手拿起抹布,麻利地将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擦得锃亮。
许元也不嫌弃,带着三女便坐了下来。
“老板,来五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来几串烤馒头片,多放辣!”
许元熟练地点着菜。
那年轻摊主一听这声音,再看这几位的打扮,特别是听到高璇和洛夕刚才低声交谈时的口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嘞!”
“听几位这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
“特别是这两位姑娘,说话带着点北边的味儿,还有这位……”他看了一眼高璇,眼神清澈,并没有那种让人讨厌的市侩与打量。
“像是那边来的贵客。”
洛夕眉头微微一皱,手掌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桌面上,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身在异地,被人点破身份,往往意味着麻烦。
然而,那年轻摊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咱们长田县,那是侯爷治下的宝地,海纳百川!”
“甭管是哪儿来的,只要到了这儿,那就都是咱们长田县的朋友!”
年轻摊主一边熟练地给肉串刷油,一边大声笑道:
“看几位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夜市吧?”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那这顿我给几位打个八折!”
“而且送几位一盘咱们自家腌的小菜,解腻!”
高璇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小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不解。
这一路走来,她们见多了那些看到外地人就漫天要价、恨不得宰上一刀的商贩。
可这里……
非但不涨价,反而还主动打折?
“这老板……做生意不亏吗?”
高璇小声问道。
许元拿起桌上的大麦茶,给三女一人倒了一杯,笑着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
“这就是底气。”
“只有仓廪实,才知礼节;只有衣食足,才知荣辱。”
“在长田县,老百姓不缺那几个铜板,他们缺的是那份身为长田人的面子和骄傲。”
“对外地人好,那是显摆他们过得好,显摆他们大气!”
正说着,那年轻摊主已经端着一大盘滋滋冒油的肉串走了过来,热情地放在桌上。
“几位慢用!尝尝咱的手艺,这羊肉可都是今天刚宰的,新鲜着呢!”
“若是觉得味道好,别忘了出去帮咱宣传宣传,就说长田县的烧烤,那是大唐一绝!”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烤架前忙活去了。
看着那摊主忙碌却充满干劲的背影,再看看周围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食客。
洛夕拿起一串羊肉,轻轻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汁水四溢,辛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真好吃。”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里,确实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有水泥路,有不夜城。
更是因为这里的人,眼里都有光。
而这道光,是眼前这个正在给晋阳公主擦嘴角的男人,亲手点亮并守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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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温馨的一幕
就在这时。
那年轻摊主的后厨厚重的棉布帘子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掀开。
“混账东西!跟谁显摆你的大气呢?也不看看那是不是你能打折的主儿!”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骂声,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原本还提着一桶刚切好的肉,目光在扫过桌边的四人时,整个人却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般,那桶肉“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者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身子微微颤抖,一步一步挪到许元面前。
待看清那张虽然成熟了几分却依旧熟悉的脸庞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激动的泪花。
“县……县尊大人?!”
一声惊呼,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在嘈杂的夜市中炸响。
老者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却被许元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真的是县尊大人!真的是您啊!”
老者紧紧抓着许元的手臂,枯树皮般的手掌激动得直哆嗦,声音更是哽咽不已。
“您这一走就是三年啊!咱们长田县的老少爷们,可想死您了!大家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回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今儿个真把您给盼回来了!”
这边的动静瞬间引爆了周围的气氛。
原本还在自家摊位上忙活的那些摊主,一听“县尊大人”四个字,就像是听到了集结号令。
不管手里正烤着的肉还是刚舀起的汤,全都扔在了一边,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
“县尊大人!哎哟喂,真是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回来了!咱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县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不?我是街头卖炊饼的老李啊!”
一张张真诚而热切的笑脸,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问候,瞬间将许元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丝毫的做作,也没有那种面对高官权贵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见到自家亲人归来的喜悦与亲昵。
高璇和洛夕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笑呵呵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许元,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民心吗?
不是靠刀剑逼出来的敬畏,而是靠实打实的恩惠换来的爱戴。
就在这时,那年轻摊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看着自家老爹和周围的街坊。
“爹,这……这位真是县尊大人?那我刚才说打八折……”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
只见那老者回身就是一个大逼兜,狠狠地抽在了自家儿子的后脑勺上,打得那年轻人一个趔趄,差点没趴进烤炉里。
“八折?八你个大头鬼!”
老者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瞎了眼的混账东西!侯爷来咱们摊上吃东西,那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还敢收钱?还打折?我看你是要把老子的脸都给丢尽了!”
骂完儿子,老者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转头看向许元,拍着胸脯震天响。
“县尊大人,您别听这混小子胡咧咧!”
“今儿个您能坐在这儿,就是看得起小老儿!想吃什么您尽管点,要是敢收您一个铜板,我老张就把这摊子砸了当柴烧!”
这话一出,周围的摊主们不乐意了。
“哎哎哎,老张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凭什么光吃你家的?”
隔壁卖烤鱼的胖子挤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大铁勺,嚷嚷附和。
“县尊大人,尝尝我家的烤鱼!那是刚从渭水里捞上来的,鲜得很!这老张头的羊肉太膻,哪有我的鱼好吃!”
“去去去!死胖子你懂个屁!”
对面卖胡饼的大婶也不甘示弱,端着一盘刚出炉、金黄酥脆的胡饼就冲了过来。
“县尊大人,别听他们的,吃这个!这可是您当年教我的法子,加了酥油的,香掉牙!”
“吃我的!县尊大人,我的腰子烤得最嫩!”
“放屁!谁不知道你手艺潮?县尊大人,来我这儿!”
一时间,原本秩序井然的夜市乱成了一锅粥,但这种乱,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烫的热闹。
摊主们互相贬低着对方的手艺,却又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摊上最好的东西往许元桌上送,哪怕许元再三推辞,桌上的盘子也瞬间堆成了小山。
“这就是长田县啊……”
李明达看着这一幕,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偷偷抓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满脸的幸福。
许元无奈地笑着,朝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街坊,各位父老,心意我领了!但这钱,必须得给!我要是带头吃白食,以后这规矩还怎么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县尊大人您就是咱们长田县的天,哪有天吃饭还要给钱的道理?”
老张头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把推开想要帮忙的儿子,撸起袖子就站到了烤炉前。
“今儿个谁也别跟我抢,这顿烧烤,我亲自给县尊大人和几位夫人烤!让这帮兔崽子看看,什么叫几十年的老手艺!”
炭火熊熊,肉香四溢。
许元见拗不过这群热情似火的百姓,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眼神一亮,对着正在忙活的老张头喊道:
“老张,既然要吃痛快,那光有肉可不行。去,搞点咱们长田县的独家秘制啤酒来。”
老张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得嘞!还是县尊大人懂行!那玩意儿我都冰好久了,就等着这一口呢!”
没过多久,几坛子冒着寒气的褐色酒坛就被搬上了桌。
许元熟练地揭开盖子,一股奇异的麦芽焦香伴随着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
“这是……”
高璇吸了吸鼻子,有些好奇。
“酒?”
“这叫‘啤酒’。”
许元笑着解释,也不用酒碗,直接拿过几个大号的玻璃杯——这也是长田玻璃厂的特产,给三女一人倒了满满一杯。
淡黄色的酒液在杯中翻滚,上面浮着一层厚厚雪白的泡沫,看起来煞是好看。
“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这烧烤啊,就得配冰啤酒,那才叫绝配!”
许元举起杯子,在那层泡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示范起来。
“来,尝尝。大口喝,别抿,要的就是那股子透心凉的劲儿!”
三女面面相觑。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喝冰酒?
这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但出于对许元的盲目信任,李明达第一个端起杯子,学着许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唔……”
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绵密的泡沫冲入口腔,紧接着便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开来的奇妙触感,带走了一路吃肉积攒下来的油腻与燥热。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泛起,却又迅速转化为麦芽的回甘。
“嗝~”
李明达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随即小脸一红,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好喝!好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小人在舌头上跳舞!”
有了李明达带头,洛夕和高璇也忍不住尝了尝。
这一尝,便有些停不下来了。
“这酒……虽然劲儿不大,但配这羊肉串,确实爽快!”
高璇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之前行军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口冰凉中烟消云散。
洛夕也渐渐放开,眯着眼感受着那种微醺的惬意,这种无拘无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觉,是她以前在长安从未体验过的。
第六百四十三章 被大妈调戏了
“再来一杯!”
李明达举着空杯子,兴奋地喊道。
“哎哎哎,打住!”
许元连忙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虽然度数低,但喝多了也胀肚子。咱们还得留着肚子逛街呢,真要是喝醉了,我就只能把你扛回去了。”
“扛回去就扛回去嘛……”
李明达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杯子,只是那眼神还恋恋不舍地在那酒坛子上打转。
这顿饭,吃得是酣畅淋漓。
直到桌上堆满了竹签,周围的摊主们才在许元再三的感谢声中依依不舍地散去。
许元趁着老张头不注意,悄悄在桌角压下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这才带着三位有些微醺、脸颊红扑扑的夫人,继续在这个不夜城中漫步。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节奏感极强、动次打次的乐曲声。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水泥广场上,灯火通明。
数百名穿着各色衣裳的大爷大妈,正排着整齐的方阵,随着那欢快的鼓点和唢呐声,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中的扇子和手绢,扭动着腰肢。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那魔性的旋律,那整齐的动作,那一张张洋溢着自信与活力的笑脸,瞬间给了三位古人大美女一点小小的“现代震撼”。
“这……这是在练兵吗?”
高璇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步伐一致的大妈们,下意识地问道。
在她看来,只有军队才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
“噗——”
许元差点没笑喷出来,摆了摆手道:
“什么练兵,这叫‘广场舞’!”
“广场舞?”
洛夕好奇地看着那些跳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兴致勃勃的老人。
“这也是你发明的?”
“算是吧。”
许元摸了摸鼻子。
“这也是为了让大家伙儿吃饱了饭没事干的时候,能有个消食娱乐的法子,还能强身健体,不至于天天窝在家里打麻将吵架。”
说着,许元指了指那边的空地,怂恿起来。
“刚才吃了那么多烧烤和啤酒,正好去跳跳,消消食。”
“走吧,很简单的,跟着节奏动就行。”
三女本来就有些跃跃欲试,再加上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几分。
在许元的带领下,四人悄悄地混进了队伍的末尾。
起初,高璇和洛夕还有些放不开,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毕竟一个是高冷的公主,一个是端庄的花魁,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过这种扭腰摆臀的动作?
但广场舞的魔力就在于它的同化性。
在那动感的节奏和周围大妈们热情的感染下,没过几分钟,三女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李明达本就活泼,学得最快,不一会儿就像模像样地转起了圈圈。
高璇有着一些底子,肢体协调性极好,那些动作做出来竟带着几分英武之气。
洛夕则是将舞蹈的柔美融入其中,即便只是简单的扭腰,也显得风情万种。
就连许元,也混在其中,熟练地踩着拍子,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
然而,好景不长。
一曲终了,周围的大妈们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这四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哎哟?这不是……”
领舞的一位胖大妈眼神最尖,盯着许元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这不是县尊大人吗?!老姐妹们快看啊!县尊大人来陪咱们跳舞啦!”
这一嗓子,简直比刚才的唢呐声还要刺耳。
呼啦一下。
原本还在休息的大妈们,瞬间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以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瞬间将许元四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县尊大人!哎呀妈呀,真是活的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您跳得真好!比我家那死老头子强多了!”
大妈们的热情简直能把人融化。
紧接着,无数双充满审视和八卦的目光,就落在了李明达三女身上。
“哎哟喂,这三个俊俏的闺女,莫非就是县尊大人的夫人?”
“啧啧啧,瞧瞧这身段,瞧瞧这脸蛋,难怪县尊大人以前看不上我家那闺女呢!”
一位穿红棉袄的大妈满脸悔恨,直拍大腿。
“当初我就该死皮赖脸地把我家二丫送到县尊大人府上去当丫鬟!说不定现在我也能混个县尊大人的岳母当当!”
“得了吧你,就你家二丫那长相,别吓着县尊大人!”
旁边的蓝衣大妈毫不留情地拆台,随后一脸慈爱地拉住李明达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那眼神看得李明达浑身发毛。
“这闺女长得真水灵,屁股也圆,是个好生养的!”
噗!
李明达的小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还没完。
大妈们的八卦之火一旦燃烧起来,那就是燎原之势。
“县尊大人啊,听方大人他们从长安回来说,您这都成婚有些日子了吧?咋还没动静呢?”
“是啊是啊,咱们全县老少可都盼着您开枝散叶呢!几位夫人这肚子咋还这么平?”
一位大妈甚至神神秘秘地凑到许元耳边,但那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侯爷,要是身子骨有什么不得劲的,或者太累了,我家那口子有祖传的虎骨酒,那是相当管用!回头我给您送两坛子去?”
“就是就是,这种事可不能拖!年轻人要懂得节制,但也得勤耕耘啊!”
“我看这三个夫人身子骨有些单薄,回头我送几只老母鸡去府上,给补补!”
虎骨酒?勤耕耘?老母鸡?
许元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他堂堂征西大将军,竟然被一群大妈在大庭广众之下质疑那方面不行?
再看三位夫人,此刻已经羞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各位大娘!各位婶婶!”
许元眼看局势要失控,连忙大吼一声,拱手告饶:
“那个……咱们还在备战!备战懂不懂?军务繁忙,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说完,他根本不敢多做停留,一手拉着李明达,一手拽着洛夕,还给高璇使了个眼色,如同落荒而逃的败兵一般,硬生生从大妈们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县尊大人慢走啊!”
“记得喝虎骨酒啊!”
身后传来的叮嘱声,让许元脚下一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直到跑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子,四人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四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夫君……你这长田县的百姓,也……也太热情了些。”
洛夕捂着笑得有些发痛的肚子,眼角却带着泪花。
“那虎骨酒……哈哈哈……”
许元黑着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啊。
哪怕是有些尴尬,有些喧闹,但比起那冰冷的朝堂,比起那充满算计的长安城,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与安心。
第六百四十四章 篮球
笑声渐歇,四人平复了呼吸,整理了一番略显凌乱的衣冠,这才重新步入主街。
此时夜色已深,但这长田县仿佛不知疲倦。
水泥铺就的大道两侧,商铺依旧灯火通明,琉璃灯罩下的烛火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孜然羊肉、关东煮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香气。
“那是……突厥人?”
高璇脚步微顿,秀眉瞬间蹙起,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剑。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家名为“西域奇珍”的店铺前,几个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地向过往行人推销着手中的玛瑙和地毯。
而在不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吐蕃服饰的商人在挑选布匹。
洛夕也面露惊疑之色,压低声音问了起来。
“夫君,如今西边战事一触即发,吐蕃与西突厥联军压境,长安城内早已清查胡商,为何在这长田县……这些敌国之人竟还能如此招摇过市?”
这也难怪她们不解。
在这个时代,两国交战,互市即绝,更别提让敌国商人在自己的腹地做生意。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通敌卖国之嫌。
许元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冲那几个看过来的胡商笑着点了点头,引得对方受宠若惊地弯腰行礼。
“若是连几个商人都容不下,我长田县谈何纳百川之财?”
许元负手而行,语气平静。
“在长安,他们是潜在的细作;但在长田,只要进了城门,交了关税,守了律法,他们就是我许元的财神爷。”
“可是……”
高璇身为高句丽公主,自幼耳濡目染的是家国防备。
“就不怕他们刺探军情?”
“刺探?”
许元轻笑一声,指了指四周那平整的水泥路,指了指路边明亮的玻璃橱窗,又指了指远处那高耸入云的烟囱。
“让他们看。让他们看清楚,大唐的长田县拥有怎样的物力与繁华。这种差距,不是靠几把弯刀就能弥补的。”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精芒。
“而且,这些胡商常年往返于丝绸之路,无论是对西域的地形,还是各部落的动向,他们比咱们的探子还要清楚。”
“我不仅要让他们做生意,还要让他们成为我大唐免费的耳目。利益捆绑之下,他们比谁都希望大唐能赢。”
“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便是长田县的规矩。”
三女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许元那笃定的侧脸,心中的担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一套离经叛道却又行之有效的歪理。
说话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其宽阔的露天广场,四周立着数根巨大的木杆,顶端燃烧着熊熊火盆,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
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传来,伴随着男人粗犷的嘶吼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传球!传球!你个独狼,死带什么!”
“卡位!胖子,用你的屁股顶住他!”
“好球!进了!”
只见场地中央,两拨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橘红色的圆球激烈追逐。
他们不似蹴鞠那般用脚,而是用手拍击着那圆球,身形闪转腾挪,对抗异常激烈。
而在场地的两端,各竖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个铁圈,还挂着白色的网兜。
“这又是何物?”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一个精瘦的汉子高高跃起,将手中的球狠狠地砸进那个铁圈里。
“看起来像是蹴鞠,但又是用手……”
洛夕也是一脸新奇。
“而且那球似乎极有弹性,竟能从地上弹起。”
“这叫篮球。”
许元看着场上那熟悉的一幕,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痒,体内沉寂已久的运动因子开始躁动。
“篮球?”
高璇挑眉,不由十分好奇。
“这也是你想出来的?”
“算是吧。”
许元笑了笑,并未隐瞒。
“军中将士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喝酒赌钱,容易滋事。”
“这东西对抗性强,又讲究配合,不仅能发泄精力,还能培养袍泽默契,后来便传到了民间,没想到这帮家伙玩得还挺像样。”
正说着,场上一声哨响,似乎是中场休息。
几个大汉气喘吁吁地走到场边喝水,其中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无意间一抬头,目光扫过场边,顿时愣住了。
下一刻,他把手里的水囊一扔,扯着嗓子吼道:
“哎哟我去!兄弟们快看!那是谁?!”
这一嗓子,把场上场下几十号人的目光全都引了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和起哄声。
“县尊大人!真的是县尊大人!”
“老许!你这一走大半年,咱们衙门队都快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那个光膀子的壮汉正是衙门的捕头,此时一脸幽怨地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嚷嚷。
“您看看,今儿个又被医馆那帮郎中给虐了!这帮孙子,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那是真下黑手啊!”
对面医馆队的一个领头青年也不甘示弱,大笑起来。
“那是你们技不如人!县尊大人,既然来了,不上来露两手?咱们可是好久没领教您的‘梦幻舞步’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这话,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鼓噪起来。
“县尊大人,上啊!”
“露一手!露一手!”
“把医馆那帮人的气焰打下去!”
在这球场之上,似乎没有了官民之分,只有球友之间的较劲与调侃。这种氛围,让许元感到无比的亲切。
“夫君,他们这般挑衅,你能忍?”
李明达掩嘴偷笑,眼中满是狡黠。
“忍?忍个屁!”
许元冷哼一声,伸手解开身上的锦袍,露出里面贴身的武士服,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腕,一边大步朝场内走去。
“本来今儿个只是陪夫人逛街,既然你们这帮兔崽子皮痒了,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
他走到衙门队那边,一脚踢在那个捕头的屁股上。
“死胖子,你下来,我顶你的位置!其余人,听我指挥!今儿个要是赢不回来,明天全给我去扫大街!”
“得嘞!有您这句话,兄弟们拼了!”
捕头也不恼,乐呵呵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第六百五十五章 输了球,赢了人生
哨声再起。
许元站在中场,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虽然许久未碰球,但那种熟悉的感觉随着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球皮,瞬间回归。
“防守!联防!”
许元一声大喝,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对方发球,那医馆的青年刚想运球突破,却见眼前黑影一闪,手中的球竟凭空消失了。
“断了!县尊大人断球了!”
场边一片惊呼。
许元断球得手,没有任何犹豫,运球如风,直插对方篮下。
“拦住他!”
两个防守队员左右包夹而来。
许元嘴角微扬,脚下一个急停,紧接着一个丝滑的背后运球,身形如游龙般从两人缝隙中穿过。
这哪里是打球,分明就是武林高手的身法!
“好快!”
高璇美眸圆睁,她看得出,许元这一连串动作中,隐隐有着军中格斗步法的影子,却又更加灵动飘逸。
此时,篮下只剩下一个身形高大的防守者。
许元没有减速,反而单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托球,要在空中来一个拉杆上篮。
“那是新来的小刘!弹跳好得很!”
场边有人大喊。
果然,就在许元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阴影遮天蔽日般笼罩下来。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坚毅,竟是比许元跳得还要高出半分,长臂一舒,狠狠地扇在了篮球上。
“啪!”
一声脆响。
许元手中的球被硬生生地拍飞了出去!
盖帽!
而且是给堂堂征西大将军、长田县一把手的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火锅!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小刘落地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许元。
“我……那个……县尊大人,我……”
然而,下一刻。
“好球!”
许元落地,虽然有些踉跄,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大笑着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这一巴掌扇得好!够劲!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狠劲!”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冲着周围愣住的众人吼道:“愣着干什么?比赛还没结束!回防!回防!”
“轰!”
全场再次沸腾了。
这一次的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接下来的比赛,简直是惨烈。
许元虽然经验老道,技术还在,但毕竟久疏战阵,体力大不如前。
而那个叫小刘的愣头青,似乎是被那一记盖帽打通了任督二脉,越战越勇,死死地缠住许元。
双方比分交替上升,身体对抗更是到了肉搏的程度。
这里没有官僚主义,没人会因为许元是将军就故意漏球,每一次得分都要靠真刀真枪地去拼。
最终。
随着最后一球许元的三分偏出,比赛结束。
衙门队还是输了,两分之差。
“呼……呼……”
许元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水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只觉得浑身通透,那种久违的、纯粹的疲惫感,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承……承让了,大人。”
小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赢了,但心里还是有点虚。
“赢了就是赢了,哪有什么承让。”
许元直起腰,虽然输了球,气势却一点不输。
他解开被汗水浸透的衣领,大步走向场边。
那里,三位佳人正俏生生地立着。
李明达早已准备好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和一个水囊,见许元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夫君,累坏了吧?”
少女的声音软糯,踮起脚尖,细心地替许元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她又打开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到许元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一旁的高璇虽然没动,但眼神一直黏在许元身上,见他这般狼狈却又充满活力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洛夕则是早已备好了外袍,待他喝完水便替他披上,免得着凉。
这一幕,瞬间给了场上那群大老爷们一万点暴击。
刚才还沉浸在赢球喜悦中的医馆队众人,看着被三位绝色佳人环绕、享受着帝王般待遇的许元,顿时觉得手里的胜利不香了。
“卧靠!县尊大人你这是耍赖啊。”
“这……这就是杀人诛心啊!”
“咱们赢了球又怎样?人家县尊大人这才是赢家啊!”
“苍天啊!我也想输球,我也想要有人给我擦汗!”
听着周围那一阵阵羡慕嫉妒恨的哀嚎,许元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李明达纤细的腰肢,回头冲着那群光棍汉挑了挑眉,大声道:
“兄弟们,球场上输你们两分,这情场上,本官可是赢你们一辈子!”
“走了!回家咯!”
说罢,他在众人那一双双足以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左拥右抱,带着三位夫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群大老爷们在风中凌乱,看着那潇洒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万恶的县尊大人……”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引来一片附和的叹息。
夜色如墨,长田县衙的后院内,灯火摇曳。
喧闹与繁华被隔绝在墙外,只有更漏声声,敲打着夜的寂静。
浴房内,热气腾腾。
许元刚刚洗去了一身的汗水与疲惫,换上了一袭宽松的丝绸睡袍,正欲往卧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幽淡的暖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熏香,而是几位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荡漾。
屋内,烛光昏黄暧昧。
洛夕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如瀑的青丝。她透过铜镜,看着走进来的许元,俏脸微红,却并未回避目光,反而透着一股子大胆与热烈。
“夫君。”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素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路从长安行来,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刺客与军务,夫君辛苦了。”
“今夜……妾身想伺候夫君安歇。”
这话说得直白,眼中的情意更是快要溢出来。
许元心中一热,正要开口,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不行!”
李明达从屏风后探出个小脑袋,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赤着足踩在地毯上,像只护食的小猫。
“兕儿也许久未曾在这长田县的软塌上睡过了,平日在马车里颠簸得骨头都散了。”
少女仰着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祈求与依恋。
“今晚,我要跟夫君睡!洛夕姐姐你明日再排队嘛!”
第六百四十六章 暗香红袖翻红浪
洛夕一听,柳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明达。
“兕儿妹妹,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方才可是我先开口的。”
“那……那我是妹妹,你是姐姐,你得让着我!”
李明达开始耍赖,双手死死抱着许元的胳膊不撒手。
许元夹在中间,听着两女为了争夺“侍寝权”而斗嘴,只觉得既头疼又好笑,心中更是一阵火热。
就在这时。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高璇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月色。
但她那只紧紧抓着窗棂、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那张清冷高傲的脸庞,此刻竟染上了两抹惊心动魄的绯红。
“那个……”
高璇曾经的高句丽璇玑公主,她的骄傲让她很难像李明达那样撒娇,也不像洛夕那般江湖儿女的洒脱。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游移,不敢看许元,声音细若蚊蝇。
“若是……若是洛夕姐姐和兕儿妹妹也要的话……”
说到这,她似乎找到了借口,猛地抬起头,强撑着一股气势:“今夜,臣妾……臣妾也想留下。”
说完这就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倔强地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肯退。
三个女人,三台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夕惊讶地看着高璇,李明达也张大了小嘴。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高冷的璇玑公主,竟然也会加入这般羞人的争抢之中。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位绝色佳人。
一个温婉大气,一个娇俏可人,一个清冷傲娇。
这半个多月来,在那狭窄的马车里,虽也是同处一室,但毕竟是在行军途中,诸多不便,再加上军务缠身,大家都极力克制着。
如今,回到了这熟悉的地盘,回到了这温暖的大床旁。
压抑已久的情感,就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争什么争?”
他大手一挥,笑得极为豪迈,甚至带了几分无赖的痞气。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许元全都要!”
三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许元已经上前一步,左手揽住洛夕的纤腰,右手一把将李明达抱起,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窗边不知所措的高璇。
“这长田县衙的床,当初可是本官亲自设计的,够大,够结实!”
“既然大家都想睡,那便一起!”
“啊?”
李明达惊呼一声,羞得把脸埋进许元怀里。
洛夕也是俏脸通红,轻啐了一口气。
“夫君,你……你这般荒唐……”
“荒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几步走到高璇面前,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一路憋得我都快炸了,今夜谁也别想跑!”
“不仅仅是睡觉,咱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办!”
说罢,他在三女羞涩的惊呼声中,大步走向那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特制大床。
罗帐落下。
掩去了一室旖旎春光。
这一夜,注定漫长。
这一夜,压抑了半月的思念与渴望,化作了最原始的纠缠。
……
次日。
日上三竿。
长田县衙的前厅内,气氛有些古怪。
方云世端着茶盏,眼神飘忽,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周元挺直了腰杆坐在对面,却时不时地往后堂的方向瞟一眼。
至于曹文和张羽这两位斥候营的千户,则是挤眉弄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咳咳。”
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只见许元慢吞吞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一手扶着后腰,眼眶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妖精吸干了阳气一般,脚步虚浮,哈欠连天。
“大人!”
众人起身行礼。
许元摆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位了几分。
“都坐,都坐。”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子纵欲过度的疲惫。
方云世放下茶盏,看着许元这副惨状,忍不住调侃起来。
“大人,虽然您正值壮年,但这身子骨……也要爱惜啊。”
“是啊大人。”
张羽那厮更是胆大,嘿嘿笑了起来。
“属下听闻这县里新开了家药膳馆,专补肾气,要不属下给您定一桌?”
“去去去!”
许元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这帮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
“一个个闲着没事干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张羽面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这货的屁股上。
“这一路没把你们累死,现在还有劲儿编排上司了?”
“本官这是……这是昨夜思虑军务,通宵未眠!”
“对对对,思虑军务,思虑军务。”
曹文憋着笑,连忙附和,只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许元懒得跟这帮老兄弟扯皮,一人给了一脚,把这帮家伙踹老实了,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一正。
既然谈到“思虑军务”,那就得谈点正事来掩饰尴尬。
“行了,别扯淡了。”
许元揉了揉眉心,强行驱散脑子里的昏沉,看向周元。
“老周,昨天刚回来我就让你去安排两军融合的事,怎么样了?”
“那五万征西军入驻大营后,有没有什么岔子?”
既然要打仗,内部团结是第一位的。
这五万大军是李世民给的精锐,而长田县还有许元自己的五长田军。这两股力量能否拧成一股绳,直接关系到后续的战局。
听到正事,周元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沉吟片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人,情况……不太理想。”
“哦?”
许元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怎么说?”
周元叹了口气,拱手解释起来。
“大人,您带来的那五万征西军,皆是从各道折冲府中抽调的百战老兵,个个眼高于顶。”
“那两万玄甲军就更不用说了,那是陛下的亲军,天子禁卫,装备精良,平日里在长安那是横着走的。”
“咱们长田县的守备军,虽然经过您的新式训练,但在他们眼里……”
周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拿着奇怪火器的泥腿子,根本算不上正规军。”
“今早我去巡营,两边虽然没打起来,但言语冲突不断。”
“玄甲军嘲笑咱们不用盾牌用沙袋,征西军中的其他队伍,又嘲笑咱们不练枪阵练列队。”
“若非有军法压着,恐怕昨晚就得干架。”
说到这,周元又补了一句:“也就只有之前那八千镇倭军的老兵,因为曾受过大人您的亲自调教,对咱们的战法心知肚明,这才没什么抵触情绪,甚至还在帮着劝架。”
“但不服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第六百四十七章 军营对练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云世也是忧心忡忡,他自然知道,这军中要是有矛盾,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大人,这可是大忌。若是两军不和,上了战场互相拆台,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不服?”
许元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帮骄兵悍将,要是不傲气,那就不是大唐的精锐了。”
他在长安待了那么久,自然知道这帮职业军人的德行。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除了战功和拳头,谁也不认。
长田县的军队走的是近代化热武器路线,讲究纪律、火力和配合。
而大唐的传统军队讲究的是个人勇武、战阵冲杀。
这完全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互相看不顺眼太正常了。
“看来,无论在哪里,这种鄙视链都难以避免啊。”
许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眼中寒光闪烁。
“既然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
“十万大军放在一起,行军打仗真要搞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若是连这点细节都处理不好,这要是上了战场,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他抓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都跟我去大营瞧瞧!”
“本官倒要看看,这帮来自长安的老爷兵,究竟有多大的傲气!”
……
长田县城外,军营延绵十数里。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许元带着众人策马来到营门前。
还未进去,便能明显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碰撞。
左侧,是征西军和玄甲军的营地。
帐篷扎得整整齐齐,按八卦方位排列,肃杀之气冲天。
一个个身穿明光铠、手持长槊的士兵昂首挺胸地巡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他们看着不远处长田军的营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右侧,是长田县本土守备军的营地。
这里画风突变。
没有复杂的阵法,只有一条条笔直得如同刀切般的水泥路。
士兵们穿着颜色灰暗但极其方便活动的短打作训服,背着早已改良过的燧发枪,正在进行着枯燥的队列训练和装填练习。
“一!二!一!”
口号声震天响,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许元勒马驻足,冷眼旁观。
恰在此时,一名玄甲军的校尉带着一队人马路过长田军的训练场。
那校尉看着正在练习“向右转”的长田士兵,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大得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长田精锐?”
“不练刀枪,不练冲杀,在这里转圈圈?”
“若是上了战场,这帮只会转圈的泥腿子,怕是连突厥人的马屁股都摸不着!”
身后的玄甲军士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你看他们手里拿的那根烧火棍,还没有我的马鞭长!”
“听说还要咱们护着他们?真是笑话!”
面对嘲讽,正在训练的长田军士兵一个个面色铁青,握着枪托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喷着怒火。
若不是教官死死瞪着,恐怕早就冲上去拼命了。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那玄甲军校尉吓了一跳,回头正要骂娘,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大氅,目光如电,正是昨夜还在温柔乡,此刻却如杀神降临的征西大将军——许元。
“大……大将军!”
那校尉脸色一白,慌忙单膝跪地。
原本喧闹的营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寒风如刀,割过长田县城外这片空旷的原野。
那名玄甲军校尉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膝盖被坚硬的冻土硌得生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瞬间摔成了八瓣。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极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骄兵悍将,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张略显苍白、带着纵欲过度疲态的脸上,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怎么停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懒洋洋地甩了甩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刚才不是骂得很欢吗?‘泥腿子’、‘转圈圈’、‘摸不着马屁股’……这些词儿挺新鲜,本帅听着也有趣。”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虚浮,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亲卫刚想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继续啊。”
许元拍了拍那校尉冰冷的铁盔,发出“邦邦”两声脆响。
“本帅昨晚没睡好,正缺个乐子提神。”
“你们两边既然看对方不顺眼,那就接着骂,接着吵,最好能直接动起手来,让本帅看看这大唐的军营里,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嘴皮子更溜。”
那校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大将军恕罪!属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口出狂言,扰乱军心!”
“扰乱军心?”
许元直起腰,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此时,长田军中的不少将领也赶到了。
见到这一幕,他们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是属下治军不严,让两军生了嫌隙,请大人责罚!”
另一边,那边的几名玄甲军中郎将也快步跑来,一个个面红耳赤,抱拳请罪。
“大将军,是我等管教无方,冲撞了友军,请大将军责罚!”
一时间,营门口跪倒了一片。
所有人都以为许元是在说反话,是在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不满,毕竟谁都知道,大军出征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内讧。
然而,许元却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狂放,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兴奋。
“责罚?罚什么?”
他一脚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语气中竟听不出一丝虚假。
“本帅说的是实话,没跟你们阴阳怪气。”
许元指了指左边那群眼神桀骜的玄甲军,又指了指右边那些虽然沉默但眼中喷火的长田军,大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握手言和?”
“当兵的,要是没了血性,没了傲气,那还叫当兵的吗?那是娘们!”
他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凛冽的寒风。
第六百四十八章 演练对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许元猛地转身,手指指向那五万征西军的大营,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是陛下的亲军!是跟着秦王扫荡六合、一统天下的百战精锐!你们穿着最坚固的明光铠,骑着最快的战马,拿着最锋利的长槊!”
“在你们眼里,天下英雄如草芥,只有你们才是大唐的脊梁!”
玄甲军和征西军的士兵们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瞬间被点燃。
那是被认可的自豪,是深入骨髓的骄傲。
没错!我们就是大唐第一!
紧接着,许元又猛地转身,指向那群穿着短打、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长田守备军。
“而你们!”
“你们是我许元一手带出来的兵!你们虽然成军不到一年,但你们手里拿着的是能轰开地狱大门的火器!”
“你们是用新的战法、新的纪律武装起来的钢铁洪流!在峡谷,几百人就敢硬撼数千死士!你们也有你们的傲气!”
长田军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胸膛挺得笔直,呼吸变得粗重。
大将军懂我们!
“两边都是精锐,两边都是老子手心手背的肉!”
许元环视四周,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好战因子。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刺耳。
“老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光靠嘴巴骂,那是泼妇骂街!光靠眼睛瞪,那是蛤蟆吵坑!”
“具体谁更精锐,谁才是真正的爷,谁才是孬种……”
许元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两军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渐渐扬起了一丝笑意。
“说实话,本帅也不知道,本帅也特娘的想知道!”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所有士兵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那种原始的竞争欲望被许元几句话撩拨到了顶点。
许元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方云世,打了个响指。
“老方,咱们仓库里,还有多少存肉?”
方云世一愣,虽然跟不上许元的跳跃思维,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回大人,之前筹备粮草,杀了三千头羊,两百口猪,若是省着点吃,够大军……”
“省个屁!”
许元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诱人的笑容。
“都给老子听好了!”
“既然都不服,那就别憋着!”
“今天,本帅给你们搭个台子,咱们玩个游戏!”
许元伸出五根手指。
“长田军出五千人!征西军出五千人!”
“就在这校场上,真刀真枪地给老子练一场!”
“刀枪去头,裹上石灰粉!谁身上白点多,谁就给老子滚下去!”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名正言顺的干架机会啊!
许元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赢的一方,今晚加餐!”
“羊肉管够!烧酒管够!咱们在操场上烤全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响亮。
这半个月行军,大家啃干粮都快啃吐了。
肉?
酒?
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许元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阴测测的。
“至于输的一方嘛……”
他指了指脚下的黄土。
“今晚没饭吃!就给老子站在旁边,看着赢的人吃,看着赢的人喝!”
“喝西北风去吧!”
轰!
整个军营瞬间炸了。
无论是骄傲的玄甲军,还是沉稳的长田军,此刻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那不是饿的,那是被激起来的狼性!
输?
输了不仅仅是饿肚子的问题,那是把脸丢在地上被人踩!
还是当着这十万人的面,看着对方吃肉喝酒,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干!”
“跟他们拼了!”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爷!”
吼叫声此起彼伏,两边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许元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要的兵,一群嗷嗷叫的野狼,而不是一群只会讲礼貌的绵羊。
他转头看向周元。
“老周。”
“属下在!”
周元上前一步,眼中也满是战意。
“你去长田军那边,挑五千最精锐的崽子出来,要是输了,以后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兵,丢人!”
“是!若输了,属下提头来见!”
周元怒吼一声,转身就冲向了长田军的阵营。
许元又看向张羽和曹文。
这两个斥候营的千户,原本是他的老部下,但现在也被编入了征西军的序列。
两人此刻正互相挤眉弄眼,一脸的坏笑。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两个,去征西军和玄甲军那边,也挑五千人。”
许元走过去,一人踹了一脚。
“别给老子嬉皮笑脸的!你们虽然是长田出身,但现在领的是征西军的职!要是敢放水,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这五千征西军要是输给了周元,你们两个今晚就去给全军刷马桶!”
张羽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大人放心!属下早就想跟老周练练手了!以前在长田被他管着,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斥候营出来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曹文也是摩拳擦掌。
“就是!咱们手里现在可是有玄甲军这张王牌,再加上征西军的铁骑,老周想赢?做梦呢!”
“去吧!”
许元一挥手。
两人如饿虎扑食般冲向了左侧的大营。
很快。
巨大的校场被清理出来。
两支五千人的队伍,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原野上对峙。
左侧。
张羽和曹文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和玄甲精骑。
虽然刀枪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和石灰包,但那股冲天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明光铠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长槊如林,盾牌如墙。
这代表着大唐冷兵器时代的巅峰战力。
一个个士兵鼻孔朝天,看着对面的“泥腿子”,仿佛已经在闻到了烤羊肉的香味。
右侧。
周元一身作训服,没有骑马,而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后的五千长田军,没有盔甲的闪光,只有一片灰暗的肃杀。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是一群莫得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种沉默,这种整齐,反而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恐惧感。
“预备——!”
站在高台上的许元,亲自充当了裁判。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开始!”
第六百四十九章 长田军胜
战鼓擂动,号角震天。
“杀!”
张羽率先发难。
他太了解长田军了,知道绝对不能给对方列阵齐射的机会。
“玄甲骑兵,两翼包抄!”
“步兵结阵,正面冲锋!”
“给老子冲散他们的队形!那是群脆皮,只要近身,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轰隆隆!
铁蹄踏碎冻土。
一千玄甲精骑如同黑色的闪电,分作两股,从左右两侧疯狂切入。
中间的三千重步兵,举着盾牌,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如同推土机一般向前碾压。
那种气势,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军队崩溃。
然而。
长田军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骑,他们就像是扎根在地上的老树。
周元站在最前方,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轻举起了右手。
“第一方阵,半蹲!”
“第二方阵,立姿!”
“目标,前方骑兵!”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咆哮。
五千人,仿佛共用一个大脑。
哗啦!
一阵整齐的衣料摩擦声。
第一排士兵瞬间单膝跪地,手中的木棍平举。
第二排士兵瞬间填补空隙,稳如泰山。
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让看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不是人在战斗。
这是机器在运转!
“放!”
周元的手臂猛地挥下。
虽然没有火药的轰鸣,没有弹丸的呼啸。
但五千人同时做出的投掷动作,依然形成了一股恐怖的视觉冲击力。
漫天的白灰如同暴雪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玄甲骑兵,瞬间变成了雪人。
按照演习规则,沾满石灰者,死!
“该死!”
张羽大骂一声,这帮家伙的反应太快了!
“别管前排!后排补上!冲进去!只要冲进去我们就赢了!”
玄甲军毕竟是精锐中的精锐。
前排的“阵亡”并没有让他们溃散,反而激起了更凶悍的血性。
后面的骑兵踩着“尸体”继续冲锋,距离长田军的方阵已经不足五十步!
五十步!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个距离,对于火器部队来说,是致命的。
看台上的方云世紧张得手心出汗:“大人,这么近的距离,来不及装填了!周元要吃亏啊!”
许元却依然稳坐钓鱼台,嘴角挂着笑意。
“看着吧。”
“什么叫纪律。”
校场上。
面对即将撞上来的骑兵墙。
周元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着一股子冷酷。
“近战准备!”
咔嚓!
五千声响,汇聚成一声。
所有长田军士兵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倒转木棍,将前端尖锐的部分对外。
“结阵!空心方阵!”
原本的横队,在眨眼间发生了变化。
如同变魔术一般,五千人迅速收缩,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布满尖刺的刺猬圆阵。
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冲击,面对的都是密密麻麻的枪尖。
砰!砰!砰!
战马撞在了枪阵上。
骑兵被挑落马下。
混乱的厮杀开始了。
这是最考验单兵素质的时候。
玄甲军的勇武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名玄甲军壮汉,虽然身上沾了点石灰,但依然怒吼着撞开两名长田士兵,手中的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一连“砍翻”三人。
“哈哈!来啊!泥腿子们!”
他狂笑着,觉得自己无敌了。
然而,下一秒。
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冲杀,对面的长田军都不跟他单挑。
三个人一组,五个人一队。
你砍我一刀,我旁边的战友立刻就会捅你两枪。
哪怕是被“砍翻”在地,长田军的士兵也会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给战友创造机会。
最可怕的是。
长田军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那种歇斯底里的喊杀声。
他们沉默着。
沉默地执行命令,沉默地补位,沉默地收割。
不管前面倒下了多少战友,后面的人都会面无表情地跨过他们的身体,填补缺口,继续维持着阵型的完整。
哪怕是演习,这种沉默的压迫感,也让张羽和曹文感到了一阵窒息。
“这……这特娘的是什么怪物?”
曹文看着自己的精锐步兵冲进去,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那个不断旋转、不断绞杀的方阵给吞噬了。
他和张羽当时在长田县的时候,乃是斥候营出身,对这种战法并不熟悉。
此时,原本占据人数和勇武优势的玄甲军,竟然开始乱了。
有人想往左,有人想往右。
有人想后退重整,有人想单刀直入。
命令传达不下去,即使传达了,也没人听得见。
反观周元那边。
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几声短促的哨音。
整个大阵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一点,无情地碾碎了征西军的攻势。
两个时辰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校场上全是白色的石灰粉尘。
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地上,“尸横遍野”。
还能站着的,稀稀拉拉。
张羽和曹文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身上的盔甲早就变成了白色,手里握着断掉的木刀,一脸的怀疑人生。
在他们对面。
周元依然站在那里。
虽然他的作训服也被撕破了,脸上也沾满了石灰,但他身后的长田军,依然保持着残缺但整齐的阵型。
哪怕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他们依然排成笔直的线条,手中的木棍依然斜指前方。
胜负已分。
许元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长田军会赢,但没想到赢得这么震撼。
这就是近代军队与古代军队的代差。
不是武器的代差,而是组织度的代差。
“好!”
许元大喝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走下高台,来到满身狼狈的张羽和曹文面前,看着这两个垂头丧气的家伙。
“服不服?”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服了!真特娘的服了!”
“这帮孙子……不是,这帮兄弟,简直就不是人!”
“我都冲到跟前了,刀都架脖子上了,那小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捅我腰眼子!狠!太狠了!”
旁边的玄甲军将士们,此刻看着那些依然站得笔直的长田军,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军人最敬重强者。
这群不穿铠甲的泥腿子,用实力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爷。
第六百五十章 军纪严明的重要性
许元笑了笑,又走到周元面前,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干得漂亮。”
“没给我丢人。”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谢大人夸奖!主要是为了这顿肉,兄弟们都拼了命了!”
“哈哈哈!”
许元大笑,转身面向全军。
“都看见了吗?”
“这就叫精锐!”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看着那些一脸沮丧的征西军和玄甲军。
“你们也没给老子丢脸!”
“能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阵法里坚持两个时辰,还能干掉对方四千人,你们也是好样的!”
“这也就是演习,若是真的战场厮杀,胜负还在两说之间!”
听到这话,征西军的将士们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至少,大将军认可了他们的勇武。
“行了!”
许元大手一挥。
“愿赌服输!”
“长田军的兄弟们!今晚吃肉!喝酒!管饱!”
吼——!
剩下的长田军士兵终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那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
“至于输的嘛……”
许元看着张羽那一脸苦瓜相,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此刻,张羽脸上白一道黑一道,活像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花猫,原本那股子斥候营千户的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尴尬和羞愧。
曹文也没好到哪去,他手里那把断掉的木刀还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挪着步子走到许元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给大将军丢人了。”
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难以排解的懊恼。
张羽也赶紧跪在一旁,脑袋垂得快要贴到裤裆里。
“大人,是我们轻敌了。原本以为那是以前带过的兵,知根知底,谁知道老周这孙子藏了这么多阴招……不,是奇招。”
此时,不仅仅是他们两人。
那五千名身披重甲、此刻却满身白灰的征西军和玄甲军校尉、偏将们,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往日里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被那一层薄薄的石灰粉给彻底盖住了。
尤其是那几名玄甲军的中郎将,平日里在长安城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冲击,在对方那如同铁桶一般的方阵面前,竟然像是个笑话。
许元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上的戏谑神色渐渐收敛。
他背着手,在这群败军之将面前缓缓踱步。皮靴踩在混着石灰的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抬起头来。”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游移,不敢与许元对视。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许元指了指他们身上的白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依旧列队整齐、虽然疲惫却眼神坚毅的长田军。
“这一路上,本帅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走到哪都有人跟我说,玄甲军是大唐的利刃,是陛下手中的王牌;征西军是百战雄狮,是守护西域的定海神针。说什么战无不胜,说什么攻无不克。”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神话?这就是神话?”
“同样的兵力,甚至是你们占据了装备和兵种的绝对优势!骑兵对步兵,重甲对轻装,还有你们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对上一群县兵!”
“结果呢?”
许元猛地一挥手,指着那满地的狼藉。
“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四千多人!若这是实战,你们现在就是四千具尸体!不仅是尸体,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的烂泥!”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征西军将士的心头。
羞愧、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们胸腔里翻涌,却又无处发泄。因为许元说的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
一名玄甲军校尉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辩解起来。
“大将军!若是实战,我们的马槊能直接穿透他们的阵型!木刀毕竟不是真刀,我们……”
“闭嘴!”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刺向那名校尉。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你当敌人的刀也是木头做的?你当突厥人、吐蕃人的箭也是没箭头的?”
那校尉被许元的气势所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你们觉得自己勇武过人,一个人能打对面三个。没错,论单打独斗,长田军那些崽子确实不是你们的对手。”
许元走到两军阵前,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玄甲军,能以一敌三,这我相信。但是!”
他伸出十根手指,猛地握成拳头,神情激愤。
“十个玄甲军,未必能杀得了十个结阵的敌人!一百个对一百个,你们就要吃亏!一千个对一千个,就像今天这样,你们只能是被屠杀的份!”
“为什么?”
许元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沉声解释了起来。
“因为你们是一盘散沙!而他们,是一块铁板!”
“战场上,从来都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你再厉害,那是匹夫之勇!你能以一当十,你能以一当百吗?就算你是项羽重生,你能以一当千、当万吗?”
全场死寂。
只有许元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这就叫协同!这就叫组织度!”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肃立的周元,招了招手。
“老周,你上来。”
周元闻言,大步走到高台之下,向许元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元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对着那些满脸不解的征西军将领说道。
“你们不是好奇输在哪吗?来,让周将军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告诉这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什么叫‘三三制’,什么叫步炮协同——虽然咱们现在没炮,但道理是一样的。”
周元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那些败军之将。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面色平静,也没有丝毫保留。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三三制军法
“诸位将军。”
“长田军的战法,核心不在于勇,而在于‘配合’。”
周元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的最小作战单位,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一个进攻,一个掩护,一个支援。三人成组,互为犄角。”
周元一边说,一边随手招来三名长田军士兵。
这三名士兵虽然满身疲惫,但听到命令瞬间动了起来。
“演示一下。”
周元下令。
只见三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倒三角。
前面的士兵举枪瞄准,左后的士兵立刻半蹲观察侧翼,右后的士兵则拿出一杆标枪作势欲投。
“当遭遇敌军冲锋时,”
周元指着三人,继续命令他们演练。
“前方吸引火力,侧翼进行射击,后方投掷爆炸物阻断敌军后路。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面对的永远不仅仅是一把刀,而是一个立体的绞杀网。”
那些征西军的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讲究的是猛冲猛打,讲究的是战阵对撞,何曾见过这种精细到三个人的微操?
“这只是小组。三个小组构成一个班,三个班构成一个排。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当我们结成方阵时,第一排是盾,第二排是矛,第三排是枪。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一起,我不死,我身边的战友就不会死;只要战友还在,我的后背就是安全的。”
“这就叫令行禁止,这就叫协同作战。”
周元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头的玄甲军。
“你们输,不是输在武艺不精,而是输在各自为战。你们冲锋的时候,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想左有人想右,在我们的方阵面前,那就是一个个送上门的靶子。”
一番话,说得那些征西军将领如醍醐灌顶,冷汗直流。
原来如此!
原来这看似简单的阵型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门道!
那几名之前还满脸不服气的校尉,此刻看着周元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对强者的尊重,是对新知识的渴望。
许元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那惯有的懒洋洋笑容。
他摆了摆手,打破了场上凝重的气氛。
“行了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
许元指了指远处已经架起来的篝火,那边已经飘来了烤全羊的香味,滋滋冒油的声音哪怕隔着老远似乎都能听见。
“刚才本帅那是跟你们开玩笑呢。”
许元笑眯眯地说道:
“大家都是自家兄弟,都是给陛下卖命的,哪能真让你们饿着肚子看别人吃肉?那不是显得本帅太小气了吗?”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今晚,不管输赢,全都有份!羊肉管够,烧酒敞开喝!这大冷天的,不吃饱喝足了,明天哪有力气接着练?”
然而,出乎许元意料的是。
并没有欢呼声。
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咽着口水、盯着远处篝火的征西军士兵们,此刻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许元挑了挑眉。
“怎么?嫌肉不香?还是嫌本帅请客没面子?”
这时,那名之前被打得最惨的玄甲军中郎将猛地站了出来。
他脸上还挂着石灰,眼圈却是红的。
“大将军!”
他抱拳大吼,声音有些哽咽。
“这肉,我们不吃!”
许元一愣。
“为何?”
“因为没脸!”
那中郎将脖子上青筋暴起,转身指着身后的五千弟兄,大声咆哮。
“弟兄们!大将军赏饭,那是大将军仁义!但是咱们自己得摸摸裤裆,看看自己还是不是个带把的!”
“咱们是陛下的亲军!是征西的精锐!今天被人打得跟孙子一样,还有脸吃肉?还有脸喝酒?”
他猛地一拍胸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反正老子没这个脸!这顿饭要是吃下去,老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决绝。
“大将军!愿赌服输!您说输了的喝西北风,那就是喝西北风!若是坏了规矩,那这军纪何在?这耻辱何在?”
“对!我们不吃!”
“输了就是输了!没脸吃!”
“我们要把这顿饭记着!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不吃!”
“不吃!”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喊,转眼间,五千征西军齐声怒吼。
那声音震动了旷野,甚至盖过了寒风的呼啸。
这不是抗命,这是这支精锐部队最后的尊严。
他们宁愿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愿意吃这顿“嗟来之食”。他们要用这饥饿感,死死地记住今天的耻辱。
许元看着这一幕,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继而转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才是大唐的兵。
有血性,知荣辱。
若是输了还嘻嘻哈哈地去蹭饭,那这支部队就真的废了。
他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郑重地对着那名中郎将行了一个军礼。
“好!”
许元大喝一声。
“有骨气!”
“既然你们要记着,那就给老子好好记着!记住这寒风刮在脸上的滋味,记住这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滋味!”
“周元!”
“在!”
“带着长田军去吃肉!让这帮输了的就在这看着!让他们闻着味儿!让他们馋着!谁要是敢偷吃一口,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是!”
周元大声领命,随即转身带着长田军向篝火处走去。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挺立如松的征西军,心中却是无比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之所以要在长田县停留,之所以要把出征的时间拖到年后,并不仅仅是为了筹备粮草和火药。
更重要的是——练兵。
这五万征西大军,虽然勇猛,但战术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
如果就这样拉到西域去跟吐蕃人打,虽然也能赢,但伤亡绝对不会小。
许元是个现代人,他不想用人命去填那个胜利的坑。
这半个月的停留,加上这严酷的冬训,就是要把长田军那些先进的理念——三三制、步炮协同、纪律至上,像钉钉子一样钉进这些老兵的骨头里。
眼前这五千人,只是个开始。
这五千人,将来回到各自的营伍中,就是五千颗种子。
他们会把今天的耻辱,转化为疯狂训练的动力。他们会把从长田军这里学到的战术,手把手地教给身边的战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等到开春出征之时,许元手里握着的,将不再是一支旧式的封建军队,而是一支拥有着近代化组织度、武装到了牙齿的钢铁洪流。
那时候的大唐军队,才真正称得上是——举世无敌。
许元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夜幕下那一张张虽然饥饿却眼神明亮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饿着吧,饿狠了,才会变成狼。”
第六百五十二章 探查吐蕃
校场之上,五千征西军与玄甲军如同五千座冰雕,死死地钉在原地。
腹中的饥鸣声此起彼伏,却盖不住他们眼中那股近乎实质的耻辱与怒火。
远处飘来的肉香不再是诱惑,而是一根根扎进心里的刺,提醒着他们刚才的惨败。
许元立于高台边缘,大氅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那双深邃的眸子审视着这群“饿狼”,眼底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挑衅意味的冷冽。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
“觉得没脸吃饭?觉得那是嗟来之食?行,那本帅就给你们一个把脸挣回来的机会,一个不用跪着吃饭,而是站着把肉咽下去的机会。”
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方阵产生了一丝骚动。
那名带头拒食的玄甲军中郎将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嘶哑着喉咙问道:
“大将军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许元嘴角微扬,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西方那片沉入黑暗的苍穹。
“光在这里喊口号,那是娘们儿干的事。真要有种,就去那吐蕃人的地界上遛一遛。”
他收回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明日,征西军作一方;长田军,算作另一方。你们各自挑选出五百名最精锐的好手,不用带太多辎重,也就这两天,分批次给老子潜入吐蕃境内。”
人群中,张羽和曹文这两个斥候营的千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热。
这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啊!
若是连这个都输了,那真不如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期限十天。十天之后,还是在这个校场,咱们比一比。”
“比什么?比谁带回来的情报更详细,比谁带回来的吐蕃人脑袋更多,比谁……活着回来的人更多。”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足以让所有军人都为之疯狂的诱惑力。
“不管是哪一方赢了,这五百人,本帅给你们一个特权。”
“赢了的,以后不用跟着大部队瞎练,本帅把你们留在身边,亲自调教。”
“这‘三三制’只是个皮毛,以后还有更厉害的战法,甚至……我也不是不能教你们怎么造那种能炸开城门的‘雷’。”
“轰!”
如果说之前的羞辱是点燃了火药桶,那么许元此刻的话,就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把干柴。
亲自调教!
那是何等的荣耀?
在这大唐军界,谁不知道许元许大将军乃是神仙般的人物?
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他手里的那些新式火器,那些闻所未闻的战术,若是能学到一两成,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强者的认可。
张羽猛地跨前一步,也不顾膝盖上的泥土,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吼一声。
“斥候营请战!若是输了,属下提头来见!”
曹文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大将军!这活儿我们熟!别说十天,五天我就能把吐蕃那个部落酋长的内裤颜色给您查清楚!”
就连那些一向自视甚高的玄甲军校尉们,此刻也是呼吸急促,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饿狼看见猎物时的贪婪与凶狠。
“我们要去!”
“算我一个!”
“谁也别跟我抢!”
看着这一张张恢复了生机、甚至变得有些狂热的面孔,许元轻轻点了点头。军心可用,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既如此,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便走下了高台。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记住,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第二名。不想死,就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
离开军营,喧嚣与杀伐之气渐渐被抛在身后。
马车驶入长田县的地界,仿佛是从修罗场跨入了一幅流动的盛世画卷。
此时已近腊月,冬日的寒意虽重,却冻不住长田县百姓心头的热乎气。
街道两旁,那些被许元称作“路灯”的琉璃罩子里,燃着特制的油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洒在水泥铺就的宽阔路面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水泥路,是大唐独一份的景致。平整、坚硬,马车走在上面,没有丝毫的颠簸,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
许元掀开帘子,望着窗外的景象,紧绷的眉宇间终于舒展了几分。
街道上人流如织,比起长安城的宵禁森严,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夜城。
店铺大多还开着门,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那是过年的预兆。
布庄、粮店、杂货铺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街边摊贩叫卖热汤饼的吆喝声,交织成了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曲调。
“听说了吗?大将军这次带兵过来,要在咱们这儿过年呢!”
“那敢情好!有大将军在,咱们这就安稳。今年的收成不错,衙门还发了新式的种子,明年日子更有盼头了。”
“那是,也不看看大将军是何等人物……”
几个路过的老汉正聚在街角,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茶汤,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们身上穿的不再是往年那种单薄破旧的麻衣,而是夹了棉的厚实冬衣——这也是长田县特有的福利,云锦布庄在杜远的打理下,早已将生意做遍了大唐的整座天下。
许元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大唐。
不是只有铁马冰河,不是只有权谋杀戮,而是这些普通百姓脸上真切的笑容,是这寒冬腊月里的一碗热汤,是万家灯火中的那份安宁。
忙碌了一整年,长田县的人民终于卸下了肩头的重担。
他们不需要担心突厥人的弯刀,不需要担心贪官污吏的盘剥,因为这县衙里坐着方云世,城外驻着周元,更有许元这尊大神镇在这里。
这份安全感,在这个乱世之中,比黄金还要珍贵。
马车缓缓停在了县衙门口。
许元刚一下车,门口的侍卫便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大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甘州军情
许元眉头微挑,那种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刚才在街上那份轻松的心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冷静。
“出什么事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一旁的月儿。
“八百里加急。”
侍卫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是从甘州方向来的,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刚到一刻钟,人已经累瘫在偏厅了,说是必须亲手交给大将军。”
甘州?
薛仁贵?
许元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方云世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尚未拆封的火漆密信,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见许元进来,他连忙双手呈上。
“大人,薛将军的急报。”
许元没有废话,一把接过密信。
信封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和干涸的泥土,那是信使一路拼命的见证。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视起来。
早在半个月前,他还没抵达长田县的时候,就已经秘密派出精锐斥候前往甘州,去摸薛仁贵的底,也去探那边的军情。
毕竟甘州乃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位置太过关键,他不放心。
如今,回信终于到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许元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沉了下来,原本平淡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良久,他将信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群吐蕃蛮子,倒是学聪明了。”
许元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
方云世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大人,甘州那边……”
“薛礼那边暂时没事,吐蕃联军的主力并没有强攻城池。”
许元沉声道,手指在地图上甘州的位置点了点。
“但是,他们切断了路。”
“切断了路?”方云世一惊。
“吐蕃的骑兵绕过了甘州城,封锁了甘州与凉州之间的通道。”
许元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如同切断了咽喉。
“现在的甘州,就是一座孤岛。凉州的粮食运不过去,消息也极难传递。”
许元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礼信上说,甘州城内还有八千守军,加上原本的百姓,数万人被困。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了。”
半个月。
若是平时,半个月足够大军驰援。
但现在是大雪封山的寒冬,大军开拔极其困难,而且他这里的五万大军还在整合训练之中,若是贸然出击,这半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甚至可能在雪地里被吐蕃骑兵拖垮。
这是个死局。
或者是说,是吐蕃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围点打援的陷阱。
“他们这是想逼我动。”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盯着摇曳的烛火。
“想逼我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去救这八千人。”
方云世脸色发白。
“大人,那这……”
许元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甘州不能丢。
薛仁贵是员虎将,未来大唐的顶梁柱,绝不能折在这里。
百姓更不能不管。
片刻之后,许元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起桌上的急报,凑到烛火旁。
火舌瞬间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团灰烬飘落在地。
这等机密,阅后即焚,绝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军心必乱,百姓必慌。
“拿笔来!”
许元低喝一声。
方云世连忙研墨铺纸。
许元提笔,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一封回信。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写罢,他迅速封好火漆,盖上自己的大印。
“告诉那个信使,给他换两匹最好的快马,让他带上干粮和这封信,立刻折返甘州!”
许元将信递给方云世,
“告诉薛仁贵,让他给我把城门焊死!”
“没有本帅的命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出城浪战!只许派出最精锐的斥候,给我盯死了吐蕃军队的动向,尤其是他们粮道的补给情况。”
方云世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可是大人,城中的粮食……”
许元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寒光。
“告诉他,粮食的事,本帅来想办法。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哪怕是用飞的,本帅也会把粮食给他送进去!”
“等到开春……”
许元的手掌猛地握紧,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本帅会亲自带着这五万钢铁洪流,去甘州城下,请这帮吐蕃蛮子……好好喝一壶!”
方云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升起的惶恐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打不赢的仗。
“是!下官这就去办!”
方云世躬身一拜,捧着信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甘州那个小小的红点,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沉思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长田县的百姓们发现,那位平日里高居庙堂、杀伐果断的大将军,竟然带着三位天仙似的夫人,在田间地头遛起了弯。
冬日的暖阳稀稀疏疏地洒在雪后的原野上。
长田县的耕地与大唐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这里看不到纵横交错、将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田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整齐划一的广袤沃土。
许元今日穿了一身便装,玄色的锦袍外罩着一件白狐裘,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在他身侧,李明达裹着厚实的红色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瓷娃娃;高璇一身淡紫色的劲装,英气勃发;洛夕则依旧是素雅的白衣,清冷如雪莲。
“夫君,这就是你说的‘农场’?”
高璇停下脚步,美眸圆睁,指着眼前这片几乎看不到边际的耕地,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在高句丽时,也见过大片的王家田产,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巨大的水车在远处缓缓转动,水泥修筑的灌溉渠如同人体的血管,精准地延伸到每一块区域。
虽然已是隆冬,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麦茬,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秩序感,依旧让人震撼。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遇孙思邈
许元双手拢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嘴角噙着笑意。
“不错,这就是农场。在大唐其他地方,一家一户守着那几亩薄田,看天吃饭,遇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但在长田县,土地集中管理,用最好的种子,最科学的灌溉,最先进的铁犁,只有这样,才能从土里刨出最多的粮食。”
李明达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戳了戳地垄上残留的积雪。
“可是许哥哥,把地都收拢起来,百姓们吃什么呢?”
“他们不需要种地来吃饱,他们是受雇于农场的工人,拿工钱,买粮食。”
许元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顺手帮她拍去手套上的雪沫。
“这叫集约化,也是商业化。”
“兕儿,你要记住,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那是历朝历代皇帝干的事,而我要做的,是让他们从土地里解放出来,去做工,去经商,去创造更多的东西。”
洛夕虽然不懂农事,但她当初是名动长安的花魁,接触的人更多,心思也更加聪慧,目光更为敏锐。
她看着远处道路上络绎不绝的马车,那些车上装满了运往各地加工坊的农副产品。
“难怪长田县的赋税能抵得上半个州府。”
洛夕轻声道,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钦佩。
“这种法子,若是能推广天下……”
“那得把那些世家门阀的牙给崩碎了才行。”
许元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冷意,但转瞬即逝。
“走吧,带你们去城里逛逛,这田间地头的风硬,别把你们吹坏了。”
马车沿着水泥路驶回县城。
相比于郊外的肃穆与秩序,长田县的商业街简直就是沸腾的油锅。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玻璃橱窗——虽然还带着些许杂质,不够通透,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神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来自西域的胡商、南方的丝绸贩子、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波斯人,都在这不夜城中穿梭。
四人弃车步行,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百姓们虽大多不认识几位夫人的真容,但看到许元那标志性的气度,加上身后跟着的几名便衣亲卫,也都识趣地让开道路,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这布庄的料子,竟比宫里的还要新颖。”
李明达在一间成衣铺前驻足,摸着那质地柔软的棉布,爱不释手。
“那是云锦布庄的新货,杜远那小子脑子活,把西域的棉花引种过来,改良了纺纱机。”
许元笑着解释,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被街角的一座宏伟建筑吸引。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通体刷得雪白,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长田县医馆”。
“哟,没想到三年没回来,这里都变了样了!”
许元看了看更加漂亮和宽广的长田医馆,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两三年,长田县的发展也没有落下。
不同于其他店铺的喧闹,这里进出的人虽多,却井然有序。
门口设有分流的栅栏,甚至还有专门的伙计在指引病患排队。
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药草香飘散在空气中。
“过去看看。”
许元提议。
他对这医馆倾注了不少心血,算是他在大唐建立的第一所现代化医院雏形。
几人刚踏上台阶,还没进大门,就见大厅的一角围了一圈人。
透过人群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银针,正在给一名面色蜡黄的汉子施针。
那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他施针的手法极快,稳准狠,几针下去,那原本还在呻吟的汉子眉头渐渐舒展,显然是痛楚已去。
李明达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老者的侧脸时,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惊喜。
“孙爷爷!”
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老者施针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待看到那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公……兕儿吗?”
李明达像只归巢的乳燕,几步冲到老者面前,也不顾对方身上的药味,拉着老者的袖子就不撒手。
“孙爷爷!您怎么在这儿啊!父皇前些日子还念叨您呢,说太医院那些庸医开的药苦死了,还是您的方子管用。”
晋阳公主小声说了起来,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人,正是“药王”,孙思邈。
许元此刻也带着高璇和洛夕走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神医,心中也不免升起几分敬意。
岭南一别,他曾随口提过长田县的种种新奇,本以为孙思邈云游四海,未必会放在心上,没想到这老爷子真就一声不响地来了。
“晚辈许元,见过孙老。”
许元微微拱手,执晚辈礼。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银针,起身回礼,目光在许元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清亮如水。
“侯爷折煞贫道了。”
孙思邈抚须一笑,声音洪亮。
“贫道早闻大将军率军西征,路过此地。本该早去拜访,只是这医馆里的种种新奇玩意儿实在太吸引人,贫道这一钻进去,就忘了时辰,还请大将军恕罪。”
“道长哪里话。”
许元笑道:“您能来长田,是这满城百姓的福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道长,请。”
许元挥退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引着孙思邈来到医馆后堂的一处清净雅间。
茶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孙思邈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依旧带着几分热切,看向许元。
“侯爷,贫道这几日在医馆中盘桓,所见所闻,实在是……惊世骇俗啊。”
许元眉梢微挑,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
“哦?道长对此处的医疗系统有何指教?若有不足,尽管提,我让人改。”
“不足?哪里还有不足!”
孙思邈连连摆手,语气中满是感慨。
“贫道行医一生,走遍大江南北,所见医馆药铺,皆是郎中一人坐堂,从头疼脑热看到跌打损伤,无所不包,却也难免博而不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大厅里悬挂的那些木牌。
“但在这长田县医馆,侯爷竟将医术分门别类。内科主理脏腑,外科专攻刀兵疮疡,妇科、儿科各司其职……”
“这‘分科’之法,初看繁琐,细想却是妙不可言!”
孙思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只有在求道者身上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之精力有限,医道浩如烟海。让擅长接骨的去钻研骨骼经络,让擅长用药的去推敲汤头方剂。”
“如此一来,每个郎中只需专攻一科,日积月累,必成大器!这对医术的传承与精进,有着天大的好处啊!”
第六百五十五章 名誉院长
许元听着孙思邈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药王,一眼就看穿了现代医疗分科体系的核心优势。
“道长过誉了。”
许元谦虚道,“不过是为了提高效率,让百姓少受些罪罢了。”
“不仅如此。”
孙思邈神色严肃,继续说了起来。
“那所谓的‘病历’制度,还有那进门先用烈酒净手、器械蒸煮消毒的规矩,都是救命的法门。”
“贫道这几日观察,凡是严格遵守此法的,伤口化脓溃烂者十去其九。侯爷,这是无量功德啊!”
说到这里,孙思邈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竟郑重其事地向许元长揖到地。
“道长这是何意?”
许元连忙起身搀扶。
孙思邈抬起头,目光灼灼。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
“贫道想请侯爷行个方便,允许贫道……这把老骨头,进入这长田县医馆坐诊。”
此言一让,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李明达更是张大了小嘴。
“孙爷爷,您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在这小小的县城医馆里当个郎中呢?”
孙思邈摇了摇头,神色诚恳。
“兕儿,医者父母心,哪里有病人,哪里就是道场。况且……”
说到这,他看向许元。
“贫道虽然年迈,但这内、外、妇、儿各科,倒也都略通一二。”
“在这医馆里,看着那些年轻后生钻研医术,贫道也手痒难耐,想借这宝地,验证一番平生所学,顺便也帮大将军带带这些后生。”
许元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挖人,这尊大佛竟然自己跳到碗里来了。
让孙思邈来长田县医馆坐诊?
这简直就是把诺贝尔医学奖得主请到社区医院当主任啊!
这要是传出去,长田县医馆的名声瞬间就能响彻大唐,甚至连长安城的权贵恐怕都要排队来看病。
“怎么?侯爷可是嫌弃贫道年老体衰,手脚不便?”
孙思邈见许元不语,不由得有些急了。
“不不不!”
许元回过神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把反握住孙思邈的手。
“道长能来,是我长田县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我刚才是在想,该给道长安排个什么位置,才能不辱没了您的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给个坐诊的桌子便是。”
孙思邈摆摆手,一脸不在意。
“那可不行。”
许元当机立断。
“当初在岭南跟道长提这一嘴,其实就是存了私心,想把您骗来帮忙。如今您既然开了口,那就别想走了。”
许元转头看向门外,声音提高了几分。
“来人!去把医馆的负责人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穿白大褂——这也是许元设计的——的中年医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本在前面忙碌,听说大将军召唤,吓得魂不附体。
“下官……见过县尊大人!”
长田县的人,大多数都还是习惯以前的称呼,都称呼许元为县尊大人。
而且,朝廷也没有派人来接管长田,许元虽然在朝廷任职,但也还是长田县的县尊,所以他们这么喊,倒也没错。
许元指了指身边的孙思邈,对着那医师说道:
“认识这位是谁吗?”
那医师抬头看了一眼,初时有些茫然,待看清孙思邈的面容,又联想到方才大厅里的传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就是孙思邈孙神医?”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许元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孙道长就是这长田县医馆的‘名誉院长’。医馆里所有的郎中、药师,凡是遇到疑难杂症,皆可向孙道长请教。医馆的一切资源,孙道长皆可调配!”
“名誉院长?”
孙思邈一愣。
“这……”
“道长别推辞。”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头。
“您不用管琐事,不用管账目,只需坐镇此处,治病救人,顺便帮我指点一下这帮不成器的家伙。您就是这医馆的定海神针。”
孙思邈还要再说,却见李明达也在一旁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
“孙爷爷,您就答应了吧!您在这一坐,以后兕儿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来找您呀!”
看着许元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李明达期待的小脸,再想到这医馆里那种种令他着迷的新式医理,孙思邈终究是长叹一声,随即爽朗大笑。
“罢了!罢了!既如此,贫道就厚着脸皮,领了这个‘名誉院长’的衔!”
他转头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医师,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方才贫道在大厅看那外伤科缝合的手法,还是有些粗糙,针脚太密容易留疤,太疏则愈合不稳。”
“等会儿叫那几个后生过来,贫道要考校考校他们。”
许元看着瞬间进入角色的孙思邈,心中大定。
有了这位活神仙坐镇,再加上长田县的硬件设施,这支医疗后勤部队,算是彻底稳了。
“道长先忙,晚上我设宴,请道长务必赏光,咱们喝两杯那刚酿出来的‘烧刀子’。”许元笑道。
“有好酒?”
孙思邈眼睛一亮,刚才的严肃瞬间消散。
“那贫道可就不客气了!听说侯爷这儿的酒,能点着火?”
“不仅能点火,还能暖心。”
许元哈哈一笑,带着三位夫人转身离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这位真正的医者。
北风呼啸,卷着漫天大雪,将长田县的军营笼罩在一片肃杀的苍茫之中。
长田县衙内,炉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这股热气却丝毫驱不散帐内凝固般的低气压。
许元坐在暖房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
在他面前,摆着两份刚刚呈上来的名册,那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朱批,触目惊心。
站在下首的,是两名一身戎装、满身风雪尚未化去的汉子。
左边一人,身形精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张羽。
右边一人,膀大腰圆,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乃是曹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吐蕃的情况
“都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
“回禀大将军。”
张羽率先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
“长田军斥候五百人,分五十个小队潜入,归营……四百六十五人。”
他顿了顿,咬肌微微鼓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二十五名兄弟,没能回来。确认阵亡十二人,失踪十三人。”
许元没有说话,目光转向曹文。
曹文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
“回大将军,征西军斥候五百人,归营……四百四十七人。”
曹文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
“折损五十三人。其中遭遇吐蕃巡逻队死战不退者三十人,余者……不知所踪。”
“啪!”
许元猛地将手中的名册拍在案上,长身而起。
“精锐?这就是你们跟我说的精锐?!”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的脸庞,语气森寒。
“我给你们配了最好的战马,最好的连弩,甚至连尚未列装全军的千里镜都给你们装备上了!你们告诉我,只是去探个路,就折损了近百人?!”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张羽和曹文“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属下无能!请大将军降罪!”
许元绕过桌案,走到两人面前,看着他们盔甲上干涸的黑紫血迹,眼中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他心里清楚,这两支队伍的含金量。
长田军经过现代特种战术训练,讲究协同与隐蔽;征西军则是大唐百战雄师,单兵素质极高。
这样的配置,若是放在以往,别说探路,就是去袭杀敌军将领也够了。
如今却折损如此惨重,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起来说话。”
许元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看来,咱们的对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吐蕃那边,早就张开了网,等着我们往里钻呢。”
张羽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沾染着血迹的羊皮地图,双手呈上,铺在旁边的沙盘边缘。
“侯爷明鉴。”
张羽指着地图上一处蜿蜒的山脉,语速极快。
“我们的人潜入后发现,吐蕃人在边境的防备松紧有度,看似松懈,实则暗哨密布。尤其是这一带,那是吐蕃驻军的主力方向。”
许元目光落下。
“说详细点。”
“是!”
张羽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们在距离长田县约莫三百里的山口,发现了吐蕃的大营。这处营盘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里面至少驻扎了三万人马!”
“三万?”
一旁的李明达原本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煮茶,听到这个数字,不由得微微掩口,惊讶道。
“仅仅是防守,就用了三万精兵?”
“不错,而且不是普通的牧民拼凑的军队。”
张羽面色凝重
“属下曾带人冒险靠近观察,那些士兵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巡逻的间隙极短,几乎没有死角。看旗号,领军的是噶尔家族的人。”
“噶尔家族……”
许元双眼微眯,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在大唐的西边,除了松赞干布,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一家子。论钦陵目前虽然还没完全掌权,但他的家族势力已然庞大,他爹禄东赞就是现在吐蕃最大的权臣。
“是论钦陵的堂兄。”
张羽面色一沉,随后补充道:
“此人名声不显,但在吐蕃军中以‘稳’着称,外号‘铁乌龟’。我们折损的兄弟,大半都是折在他布置的暗哨手里。而且……”
张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我们在外围截获了几个舌头,审讯得知,这些日子,正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从吐蕃腹地运往这处大营。”
“看那架势,他们根本没有进攻的意思,而是打算在那儿钉死,做长久坚守的打算。”
许元盯着沙盘,眉头紧锁。
三万精锐,噶尔家族坐镇,粮草充足,死守不出。
这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横亘在长田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
“有点意思。”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沙盘上那处山口的位置轻轻敲击。
“看来他们也知道,长田县如今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敢贸然来攻,却又怕我从这里捅他们的腰眼子。”
曹文此刻也插话道:
“大将军,这噶尔家族的人确实谨慎。那地方地势狭窄,若是我们大军强攻,展不开阵型,若是他们死守,那就是个绞肉机。”
“他们防的不只是我的兵,更是我的势。”
许元转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沿着长田县向西延伸。
这一路,山高路远,沟壑纵横。
“你们看,”
许元指着那一连串崎岖的线条。
“从长田县出兵攻打吐蕃,看似距离最近,实则是下下之策。道路崎岖难行,大军粮草补给极其困难。一旦遇上大雪封山,别说打仗,冻都能把人冻死。”
“那他们为何还要在此重兵把守?”
李明达端着热茶走过来,递给许元,不解地问道。
许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热气腾腾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怕。”
“怕?”
“对我大唐的恐惧,对我许元的忌惮。”
许元放下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虽然这里不适合大军团作战,但若是我派出一支精锐奇兵,翻山越岭,直插他们腹地,那就是一把尖刀。”
“吐蕃人赌不起,所以宁愿放三万人在这儿喝西北风,也要把这个口子堵死。”
说到这里,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他们也太高看这里的战略价值了。若是真要灭吐蕃,重心永远在河西走廊,那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那才是决战的修罗场。至于长田方向……”
他看了一眼张羽和曹文,淡淡道: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曹文闻言,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又有些迟疑。
“大将军,既然这边只是佯攻牵制,那我们深入吐蕃腹地的兄弟,带回来的消息,恐怕就更重要了。”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文。
“正要问你。你的人折损过半,若是带不回等价的消息,这一百杀威棒,你曹文是挨定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一代枭雄死得憋屈
曹文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一抹既悲痛又亢奋的神色。
“大将军放心!这五十三名兄弟的血,绝没有白流!”
曹文从怀里掏出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我们在逻些城的内线,拼死送出来的绝密情报。”
许元接过密信,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看向曹文。
“直接说。”
曹文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压低声音道:
“松赞干布,确实死了。而且……死因蹊跷!”
“哦?”
许元眉梢一挑。
“不是说病重不治吗?”
“那是对外宣称的。”
曹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们的人查到,松赞干布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常年服药。前段时间,逻些城来了一个大喇嘛,自称是什么……佛祖转世,法力无边。”
“佛祖转世?”
一旁的洛夕正好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炭盆,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种江湖骗术,竟也能骗得了一国之主?”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骗不了。”
许元眯了眯眼,淡淡道:
“但若是病急乱投医,哪怕是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绳索。接着说。”
曹文点了点头,继续说了起来。
“那大喇嘛一来,就给松赞干布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说来也怪,法事做完,松赞干布的精神头竟然真的好了许多,甚至还能骑马射猎了。”
“回光返照罢了。”
许元轻哼一声。
“正是!”
曹文一拍大腿。
“可吐蕃人不这么想啊,他们把那喇嘛奉若神明。紧接着,那大喇嘛就献上了一味‘仙丹’,说是集天地之精华,能让人长生不老,重塑金身。”
“松赞干布吃了?”
“吃了。”
曹文神色古怪。
“起初看着是龙精虎猛,可没过半个月,身体就急转直下,浑身溃烂,神志不清,整日里喊着看见了恶鬼索命。没熬过三天,人就没了。”
许元听着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仙丹,分明就是重金属中毒。
在大唐,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那些所谓的方士炼丹,里面加了铅、汞、朱砂,吃下去能让人短时间内亢奋,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好转”,实则是在透支生命。
然而,等到毒素积累爆发,神仙难救。
“看来,这松赞干布也是个想不开的。”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一代枭雄,没有死在沙场上,反倒死在了几颗药丸子里,当真是讽刺。”
“大将军,那大喇嘛如今何在?”
张羽突然问道,作为斥候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曹文皱眉道:
“松赞干布一死,那大喇嘛就被新上任的权贵们给‘保护’起来了,说是要为赞普超度,实则……属下觉得,这里面有鬼。”
“自然有鬼。”
许元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了代表松赞干布的那面黑色小旗,随手扔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旗帜,映照得许元的脸庞忽明忽暗。
“一个来路不明的喇嘛,几颗要命的丹药,就能送走一位英主。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他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吐蕃如今虽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老王新丧,新主年幼,权臣当道,再加上这‘弑君’的嫌疑……这就是个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
“大将军的意思是……”
曹文眼睛一亮。
“既然他们送了我们一份大礼,挡了我们的路。”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属于猎人的眼神,“那我们也不能不回礼。”
他看向张羽。
“长田军那边,虽然损失不小,但这三万人的底细既然摸清了,就别让他们闲着。”
“传令下去,不许强攻,但要给我日夜骚扰!冷枪、陷阱、夜袭,怎么恶心怎么来!我要让那噶尔家族的人,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是!”
张羽大声应道,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至于曹文。”
许元转向曹文。
“你的人既然已经渗进去了,那就暂时不要撤回来,我还有大用!”
“是!”
曹文抱拳,一脸期待。
两人答应下来,却并未着急离开,许元让他们坐下,继续沉思起来。
许元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那盏有些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肆虐,但他眼中的火焰,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加炽热。
许元坐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茶盏边缘,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帐,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看向了某个极为遥远的时空。
“金身……长生不老……”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浑身溃烂,神志不清,见恶鬼索命……这症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站在一旁的洛夕心思玲珑,她听出了许元话里的弦外之音,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侯爷是想起了岭南之事?”
许元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不错。当初李承乾在岭南,被那红花教的人控制,用的便是那名为‘福寿膏’的玩意儿。”
“那东西一旦沾上,初时让人飘飘欲仙,仿佛置身极乐,精力无穷,哪怕是病入膏肓之人也能回光返照。”
“可一旦药劲过了,便是万蚁噬心之苦,为了再吸上一口,便是让那真龙天子去吃屎,他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说到这里,许元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松赞干布死前的症状,虽然也有重金属中毒的迹象,但那神志不清、见恶鬼索命的疯癫状,像极了瘾头发作后的戒断反应。”
“再加上那所谓的‘仙丹’能让人短期内精神亢奋……这噶尔家族,怕是早就接触到了这等腌臜泼才用的东西。”
李明达听得小脸煞白,她虽然生在皇家,见过不少阴私手段,但这种用药物控制人心智、将人活活折磨致死的法子,听着便让人不寒而栗。
“许哥哥,你是说,那大喇嘛给赞普吃的,其实是……毒药?”
“是毒药,也是饵料。”
许元冷笑一声,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只是我很奇怪,这东西在大唐虽有严令禁止,但在岭南那边是因为气候湿热,红花教又刻意培植。”
“可吐蕃地处高原,苦寒之地,哪里来的这等东西?除非……”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挂在一旁的那幅巨大的舆图,视线越过长田,越过吐蕃的腹地,一直向西,落在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中亚区域。
那里,是大唐如今势力的边缘,是西域诸国林立的地方。
“中亚。”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中亚
中亚!
许元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的迷雾仿佛瞬间散去。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古老的丝绸之路向西滑动。
“如今这个时间点,能大量种植那妖花,并且懂得提炼这玩意儿的,除了天竺的某些邪教,便只有中亚那边的几个小国了。”
他转过头,看着曹文,沉声问道:
“曹文,你的人在逻些城潜伏时,可曾见过那边有色目人或者胡商频繁出入噶尔家族的府邸?”
曹文一愣,随即皱眉苦思,片刻后,他猛地一拍额头。
“有!大将军神机妙算!属下想起来了,确实有几拨商队,打着西域行商的旗号,虽然车马上遮盖得严严实实,但那些人高鼻深目,说着叽里咕噜的话,绝非吐蕃本地人。”
“而且……他们进出噶尔家族的内宅,无需通报,待遇极高!”
“那就对上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根据他对历史的了解,百年之后,吐蕃确实与中亚的阿拉伯帝国、甚至西边的几个大国有过密切的往来。
后来大唐为了争夺小勃律,高仙芝远征葱岭,不就是因为吐蕃在那边搞风搞雨,甚至通过联姻和军事手段控制了西域的交通要道吗?
如今看来,这噶尔家族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论钦陵这一家子,当真是好手段啊。”
许元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眼中的寒意愈发浓重。
“勾结外寇,引狼入室。利用中亚那边的药物控制赞普,既除掉了头顶的大山,又未必没有借此控制朝堂其他权贵的打算。这不仅是弑君,这是卖国!”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看来,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封闭的吐蕃,而是一个正在试图与西方势力勾连、意图打通西域通道的庞然大物。”
“若是让他们得逞,将中亚的势力引入高原,那我大唐西陲,永无宁日。”
想通了这一层,许元心中反而定了几分。
不怕敌人强,就怕敌人不出牌。既然知道了底牌,那就有的是办法应对。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曹文,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之前让你做的另一件事,办得如何了?”
曹文浑身一颤,他自然知道许元问的是什么。
早在潜入之前,许元便有过密令,若有机会,便在吐蕃民间散布谣言。
“回禀大将军。”
曹文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属下……属下确实让人去做了。我们在逻些城的茶馆、集市,甚至在一些牧民的聚集地,都散播了松赞干布是被噶尔家族害死的言论。”
“还有那‘毒丹’、‘妖僧’的故事,也编成了顺口溜让人传唱。”
“但是……”
曹文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效果……并不好。”
“哦?”
许元眉头微挑。
“怎么个不好法?”
“噶尔家族的控制力,太可怕了。”
曹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流言刚起的第一天,逻些城的巡城司便抓了三百多人。不管是有心传播的,还是无意听到的,全部当街斩首,人头就挂在城门口的旗杆上,血流成河!”
“不仅如此,他们还实行了连坐法。一人传谣,十户同罪。”
“属下的几个线人,就是因为在一个酒肆里多嘴了一句,结果当晚那个酒肆就被夷为平地,里面掌柜、伙计连同酒客,全都没能活着出来。”
曹文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
“如今的逻些城,乃至整个吐蕃腹地,虽有人心中疑惑,但也是道路以目,根本不敢张嘴议论半个字。”
“大将军,这噶尔家族是用杀人如麻的手段,把这张嘴给硬生生缝上了啊!”
一旁的张羽听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带兵打仗的粗人,但也知道这种高压统治下的恐怖。
“这禄东赞父子,真把自己当成吐蕃的天了?”
张羽骂骂咧咧道:
“杀这么多人,就不怕激起民变?”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许元,以为他会失望,或者愤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元笑了。
并非怒极反笑,而是那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杀得好啊。”
许元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许元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曹文,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杀人杀得这么狠?”
曹文一怔,下意识答道:
“自然是为了封锁消息,稳固权位。”
“不错。”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若是心中无鬼,何须杀人盈野?若是问心无愧,何必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指了指曹文,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要知道,这世上的流言,从来都不是靠嘴巴传的,而是靠心。他们杀的人越多,手段越残暴,就越证明他们心虚。”
“百姓虽然嘴上不敢说,但那双眼睛是看见了的,心里的那杆秤是倾斜了的。”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让你们散布流言,并不是指望靠几句闲话就能让吐蕃人造反,那不现实。噶尔家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点风浪掀不翻他们。”
“我的目的,是要埋下一颗种子。”
许元虚空一抓,仿佛手中握住了一颗无形的火种。
“怀疑的种子,仇恨的种子。”
“如今他们用刀剑把这颗种子压在了土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在给这颗种子施肥。”
“等到将来前线战事不利,等到他们内部利益分配不均,等到天灾人祸降临……这颗被压抑许久的种子,就会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将他们的统治根基顶个粉碎!”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我要的不是他们现在就乱,而是要让他们君臣离心,上下猜忌。”
“只要这根刺扎进去了,早晚会化脓,会溃烂。”
“他们反应越激烈,这潭水就越浑。”
听完这番话,曹文和张羽只觉得脊背发凉,同时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这就是他们的主帅。
不仅在战场上能决胜千里,在这看不见硝烟的人心战场上,更是手段通天,算计到了骨子里。
第六百五十九章 又过年了
“属下……明白了!”
曹文重重抱拳,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只要种子还在,就不怕它不发芽!”
“正是此理。”
许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帐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连日的奔波和紧张的筹备,让这两个铁打的汉子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风雪未停,但长田县内已隐隐有了些年味。
“行了,这一趟你们辛苦了,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本侯办事,本侯绝不会亏待弟兄们。”
许元挥了挥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去账房领赏,这次抚恤金翻倍,活着回来的兄弟,每人赏银五十两,酒肉管够。”
“另外,牺牲兄弟的名单尽快整理出来,家里有老小的,以后由长田军负责赡养,这是规矩,谁敢克扣半个铜板,老子扒了他的皮!”
“多谢大将军!”
张羽和曹文眼眶一红,齐齐跪倒在地,这一拜,心悦诚服。
在大唐,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死了没人管。许元这一条规矩,那是真正买走了他们的命。
“起来吧,都滚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许元走上前,在两人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快过年了,这两天给你们放个假,让弟兄们松快松快,也让家里人见见。”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帐外那茫茫的雪原,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这可能是你们这几年里,过得最后一个安稳年了。”
“等开了春,冰雪消融之时,便是我大军西进之日。”
“到时候,这西域的万里黄沙,高原的千重雪岭,少不得要用咱们弟兄的血去浇灌。”
“到时候,别说休息,怕是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张羽和曹文闻言,身躯一震,随即挺直了腰杆,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愿为大将军效死!愿为大唐开疆拓土!”
两人的吼声如雷,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
两人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掀开门帘的瞬间,风雪灌入,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雄壮,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依旧在噼啪作响。
李明达走过来,替许元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柔声道:“许哥哥,你也歇歇吧。这盘棋太大,不是一日就能下完的。”
许元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是啊,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那跳动的火焰,心中默默念道:
松赞干布已死,噶尔家族掌权,中亚势力渗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世道仿佛被那漫天的大雪给冻住了,连带着那股子肃杀气也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
许元难得地闲了下来。
没有军报,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让人脑仁疼的朝堂勾心斗角。
这十几天里,长田县的百姓们经常能看到那位威震西北的大将军,穿着一身寻常的裘皮袍子,像个富家翁一样在街上晃荡。
有时候是在军营。
但他不训话,也不操练,就是背着手在校场边溜达,看看伙房的大锅里肉炖得烂不烂,看看士兵们营房里的火炕烧得热不热。
有时候是在军械库。
他也不查账,就拿着几个刚造出来的箭头,或是几枚黑黝黝的震天雷,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他是陪着那三位夫人在逛街。
长田县的商业街,如今已是西北一景。
虽是大雪封路,但这年关将近,街面上却是热火朝天。
来自西域的胡饼,关中的绸缎,江南的胭脂,在这里都能找得着。
“夫君,你看这个!”
晋阳公主手里抓着一只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上穿着件红色的狐裘,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
旁边的高璇和洛夕,也是一人手里提着几个纸包,里面装满了瓜子、蜜饯,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许元跟在后面,手里也没闲着,提着两条刚宰好的羊腿,还有一坛子老酒。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统帅十万大军的威仪?
路过的百姓见了,都要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叫一声“侯爷”。
许元也不拿架子,笑眯眯地点头回礼,若是碰到熟识的老兵,还能停下来扯上几句闲篇。
这长田县原本是个苦寒之地,以前哪有什么过年的讲究?能熬过冬去就算不错了。
可自从许元来了这几年,把这不毛之地变成了塞上江南,百姓们的腰包鼓了,这心思也就活泛了。
大家伙儿看着侯爷都在置办年货,也有样学样。
挂红灯笼,贴春联,炸油果子。
这股子喜庆劲儿,就像是会传染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谁能想到,就在这欢声笑语的几百里外,吐蕃人的钢刀正磨得雪亮?
谁又能想到,这看似安逸的表象下,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西域的风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眨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天的风雪,比往常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扯絮似的往下落,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苍茫。
许府的后厨里,却是热气腾腾。
“这饺子馅儿得这么拌,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再加上这把野葱,那才叫香!”
许元撸着袖子,手里拿着双长筷子,在一个大瓷盆里飞快地搅拌着。
平日里这双手是握剑杀人的,如今拿来拌饺子馅,倒也同样利索。
洛夕在旁边擀皮儿,动作行云流水,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面皮在她手下飞了出来。
高璇虽然是高句丽的公主,见识颇多,但这包饺子却是头一遭,捏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惹得李明达在旁边咯咯直笑。
“璇儿姐姐,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呀?”
李明达脸上沾了点面粉,像只小花猫,手里却灵巧地捏出了一个精致的元宝。
“好哇,你个小丫头敢取笑我!”
高璇羞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挠李明达的痒痒。
几人在厨房里闹成一团,许元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却是渐渐深了。
这顿年夜饭,极其丰盛。
热气腾腾的火锅,翻滚着红亮的牛油汤底,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里面一涮,香气便直冲天灵盖。
还有那皮薄大馅的饺子,咬一口滋滋冒油。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走!”
许元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带你们看个好东西!”
第六百六十章 许元消失了
四人披上厚厚的斗篷,登上了长田县高耸的城墙。
风雪虽大,但城墙上早已挂满了防风的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百姓。
大家都在翘首以盼,虽然不知道侯爷要干什么,但侯爷说有好戏看,那就一定有好戏!
“点火!”
许元一声令下。
城墙下几个早已待命的工匠,立刻点燃了那一排排粗大的竹筒。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
“砰!”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如同金龙出海,直刺苍穹。
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那火光骤然炸裂!
“轰!”
千万朵金色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如同星河倒泻,又如流金碎玉,将这漫天的风雪都映照得五彩斑斓。
“哇——”
城上城下,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痴痴地看着那天空中从未见过的美景。
“这就是……烟花?”
她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代,火药还是杀人的利器,或者是道士炼丹的副产品。
只有许元,将这杀人的东西,变成了此刻取悦众人的繁花。
“好美……”
高璇和洛夕也是看得呆了。
那天空中的烟花一波接一波,有的如牡丹盛开,有的如垂柳依依,将这除夕夜点缀得如梦似幻。
许元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漫天的璀璨,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点点收敛。
烟花易冷。
这盛世繁华,这欢声笑语,终究是要靠铁与血去守护的。
他在心中默念:
看吧,尽情地看吧。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也是给这即将到来的杀戮,最后的一点温柔。
这一夜,长田县无人入眠。
……
然而。
这繁华之后,便是死寂。
大年初一一大早,当李明达醒来想要给许元拜年时,却发现身边的床榻早已冰凉。
人不见了。
不仅是许元不见了。
连带着平日里在城中巡逻的那几支精锐小队,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长田县的百姓们有些慌了。
侯爷去哪了?
没人知道。
一连十几天,许府大门紧闭,只有三位夫人依旧每日出来施粥、安抚民心,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们眼底的那抹忧色。
直到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本该是观灯赏月的好日子,长田县城外的三十里军营,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这里没有花灯,只有连绵不绝的火把,像是一条条盘踞在雪原上的火龙。
风,凛冽如刀。
吹在脸上生疼。
校场之上,十万大军列阵如林。
黑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五万长田军,由周元统领,个个身如铁塔,杀气腾腾。
五万征西军,包括那新组建的火器营、斥候营,由张羽和曹文率领,早已是枕戈待旦。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十万人聚集在此,却安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
是一种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压抑。
就在这时。
辕门大开。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走入,马上之人,一身亮银山文甲,身后披着猩红色的披风,腰悬尚方宝剑。
正是消失了半个月的许元!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风雪吹打着他那张冷峻如铁的脸庞。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利剑出鞘,刺得人皮肤生疼。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上元节,吃元宵,看花灯,陪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是老子把你们叫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喝西北风!”
“你们心里有怨气吗?”
没人回答。
但许元能感觉到那一股股躁动的气息。
“有怨气是对的!”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西北方向。
“但你们的怨气,不该冲着我来,该冲着那群狗娘养的吐蕃杂碎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年前,薛仁贵将军率部两万,在肃州遭遇吐蕃主力伏击。”
“吐蕃人切断了河西走廊,瓜州、肃州两地,如今已插上了吐蕃的狼旗!”
“西域三十六国,那一帮墙头草,眼见吐蕃势大,大半已经倒戈,成了吐蕃人的走狗!”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将士们的心头。
“薛将军兵败,两万大唐儿郎……两万啊!”
“全军覆没!”
“他们的脑袋被吐蕃人砍下来,堆成了京观!他们的尸骨被野狗啃食,无人收敛!”
“那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的兄弟!”
许元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就在刚才,就在你们想着吃元宵的时候,斥候传来了急报。”
“吐蕃人又再次攻甘州,又有上千大唐将士埋骨他乡,他们在流血!在拼命!在绝望中死去!”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元宵,你们还吃得下去吗?!”
“这安稳觉,你们还睡得着吗?!”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十万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报仇!”
“杀光那群杂碎!”
“血债血偿!”
吼声如雷,震得漫天风雪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手中的兵器攥得咯吱作响。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直冲云霄!
许元看着这群被激怒的猛兽,猛地一挥手。
全场肃静。
“要报仇,光靠嗓门大没用!”
“听令!”
“唰!”
所有将领齐齐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许元手中马鞭一指周元:
“周元!”
“末将在!”
周元跨步而出,一身铁甲哗哗作响。
“你领三万长田军主力,即刻拔营,直奔瓜州!”
许元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大张旗鼓,怎么嚣张怎么来!我要你把吐蕃隐藏起来的主力给我钓出来!”
“他们想吃掉你,你就给我崩掉他们的大牙!”
“末将领命!”
周元大吼一声,领了令箭。
“张羽!”
“在!”
张羽早已按捺不住,一脸煞气。
“你率两万玄甲军,给我绕道出肃州!像钉子一样给我扎在西突厥和吐蕃之间!”
“切断他们的联系!若是遇到西突厥的主力,别硬拼,像狼一样咬住他们,等我大军围剿!”
“是!末将定叫那帮突厥狗有来无回!”
“曹文!”
“属下在!”
“你领两万长田军为后卫,你的担子最重!”
许元盯着曹文的眼睛。
“粮草辎重,全系于你一身。同时,给我严防吐蕃境内的动静,若是有人敢从背后捅刀子,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咱们自己人,先斩后奏!”
“属下明白!粮在人在,粮亡人亡!”
第六百六十一章 正式开战
分派完毕,许元调转马头,看向最后那也是最精锐的三万镇西军。
这些人,装备着最好的火器,最好的铠甲,是许元的家底。
“剩下的三万兄弟,跟我走!”
许元剑指苍穹,杀气凛然。
“我们经凉州,去甘州!”
“去接应薛将军的残部,去把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生死难料。”
“但我许元把话放在这儿!”
“要么,我们踩着吐蕃人的尸体回来!”
“要么,我们就埋在那黄沙里,和那两万兄弟作伴!”
风雪呼啸,旌旗猎猎。
听完许元这番话,周元、张羽、曹文三人只觉胸中热血翻涌,齐齐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愿随侯爷赴死!杀尽吐蕃狗!”
吼声如雷,震得校场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许元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杀气与决绝的脸庞,缓缓收剑入鞘,脸上那股子森寒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玩味的弧度。
“赴死?谁说要你们去送死了?”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目光扫过三位大将,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老子带你们去,是要让那帮蛮子死,不是让你们去填命的。”
周元一愣,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侯爷,那吐蕃可是有备而来,咱们这……”
“闭嘴,听我说。”
许元打断了他,抬手指向长田县方向那几座巨大的仓库,眼中精光爆射。
“你们真以为这半个月,老子天天陪着夫人在街上闲逛,是在当甩手掌柜?”
“你们真以为我在军械库里溜达,就是为了看个新鲜?”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难道不是吗?侯爷您这半个月过得那是神仙日子啊。
许元冷笑一声。
“肤浅!”
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声音猛地拔高:
“这半个月,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日没夜地盯着那群工匠,要是弄不出点让阎王爷都害怕的东西,我许元这两个字倒过来写!”
“都给我听好了!”
“军械库的大门现在已经打开了!”
“周元!你的长田军,给我把原来那些破铜烂铁都扔了!去领‘破甲锥’三万支,‘神臂弩’五千张!”
“张羽!曹文!你们的玄甲军和后卫部队,去把那新造出来的一万五千支‘燧发枪’给我背上!还有那三百门‘红衣大炮’,都给我拉出来!”
提到这火器,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别拿长安军器监那些烧火棍跟老子的东西比!”
“长安的火铳,那是听个响,吓唬吓唬马匹还行。老子这燧发枪,不用火绳,这大雪天照样打得响!百步之内,铁甲也给你打个对穿!”
“还有那红衣大炮,射程五里!一炮下去,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城墙能挡得住!”
“这半个月,长田县的工匠把命都搭进去了,才赶制出这批杀器。”
“我要你们用这些东西,把吐蕃人的屎都给我打出来!”
“听明白了吗?!”
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燧发枪?红衣大炮?
数量还这么多?
那他么这场仗还不是碾压么?
怪不得侯爷这半个月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在憋大招!
“明白!”
三人齐声大吼,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了这些神兵利器,别说十五万吐蕃兵,就是三十万,他们也照打不误!
“那还愣着干什么?滚去领装备!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是!”
……
半个时辰后。
风雪依旧,但官道上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长田军换上了崭新的装备,原本的肃杀之中,更多了几分狰狞。
一门门黑黝黝的红衣大炮被战马拖拽着,那粗大的炮口如同深渊巨口,仿佛随时准备吞噬生灵。
士兵们背上的燧发枪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支超越了时代的军队,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许元重新跨上战马,一身亮银甲胄,身后猩红披风卷动如龙。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碎,铁甲铿锵。
刚出了军营大门,许元便愣住了。
只见官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是长田县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篮子,捧着热乎的鸡蛋、大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看到许元出来,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汉带头,颤巍巍地喊了一嗓子:
“侯爷!早点回来啊!”
紧接着,数万百姓齐齐跪倒在地。
“恭送侯爷出征!”
“侯爷万胜!大唐万胜!”
那声音悲壮而诚挚,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许元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这就是大唐的脊梁。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马上深深地抱拳一礼,然后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十里长亭。
风雪更急。
一座孤零零的驿亭立在路旁,亭中早已备好了热酒,三道倩影正翘首以盼。
许元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他嘴上责怪,动作却极轻柔,快步走进亭中,替李明达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李明达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舍,却硬是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夫君都要去打仗了,兕儿怎么能不送送?”
她伸出小手,替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声音软糯却坚定。
“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兕儿在家里等你,等你回来给我们包饺子。”
旁边的高璇走上前,将一杯热酒递到许元手中。
这位昔日的高句丽公主,如今眼中早已没了当初的桀骜,只剩下浓浓的担忧与深情。
“刀剑无眼,你虽有武略,但也别总冲在最前面。”
许元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放心,那禄东赞和论钦陵,还奈何不了我。”
一直没说话的洛夕,默默地将一个平安符系在了许元的腰间。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轻轻颤抖着。
“我们帮不了夫君什么,我们只能在家等着夫君凯旋,还望夫君莫要忘了,家中还有我们三,夫君,我们等着你!”
洛夕抬起头,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如水般温柔。
这就是他的女人们。
不哭不闹,不拖后腿,用最坚定的方式支持着他。
许元心中豪气顿生。
他伸手用力抱了抱三人,在那熟悉的幽香中沉醉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再不回头。
“走了!”
他翻身上马,尚方宝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等我凯旋!”
马蹄声急,卷起千堆雪。
三位夫人站在风雪中,痴痴地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
第六百六十二章 抵达凉州
五日后。
凉州。
这座扼守河西走廊咽喉的重镇,此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凶猛的巨兽,盘踞在黄沙与风雪之间。
城墙上刀痕累累,那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勋章。
许元率领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而至。
还没到城门口,就见城门大开,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穿绯色官袍,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目有神,正是凉州刺史李袭誉。
“下官李袭誉,恭迎大将军!”
李袭誉翻身下马,带着身后一众凉州官员,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许元也不矫情,飞身下马,一把扶住李袭誉。
“李刺史言重了!这冰天雪地的,何必搞这些虚礼?”
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只见凉州城防备森严,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神依旧坚毅,显然这位老刺史治军有方。
“进城再说!”
许元雷厉风行,直接翻身上马,带着大军鱼贯而入。
刺史府大堂内。
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连口热茶都没喝,直接开门见山:
“李大人,客套话就不说了。如今河西局势糜烂,我想听听真话。”
“薛仁贵那边到底怎么样?西突厥有没有动作?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李袭誉神色一肃,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大总管快人快语,那下官也就直说了。”
他指着舆图上凉州以北的位置,沉声道:
“自从年前薛将军兵败的消息传来,下官便知大事不妙,立刻下令封锁了北面所有关隘,日夜巡逻。”
“万幸的是,那西突厥虽然蠢蠢欲动,但似乎并未与吐蕃完全穿上一条裤子。他们只是在边境试探了几次,见我们防守严密,便没有大举南下。”
说到这里,李袭誉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凉州本身倒是固若金汤。”
“官道一直畅通无阻,长安那边也是下了血本,这半个月来,运粮的车队就没断过。”
李袭誉转过身,对着许元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如今凉州城内的粮仓,那是堆得都要溢出来了!”
“大总管尽可放心,别说是十万大军,就算是再来十万,这里的粮食也足够咱们吃上两年!”
“两年之内,我凉州绝无断粮之虞!”
许元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李大人果然是国之干城!手里有粮,这仗就好打一半了!”
只要凉州这个大后方不乱,他就有底气跟吐蕃人死磕到底。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凉州无忧,那甘州呢?”
“薛仁贵带着残部退守甘州,那是咱们在河西走廊的一颗钉子,也是我大唐最后的颜面。若是甘州丢了,这河西走廊可就真的断了。”
“我之前让你不管代价多大,都要把粮食送进甘州,情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李袭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回大总管,此事……难啊!”
他长叹一声,手指在舆图上凉州与甘州之间那条狭长的通道上重重一划。
“这条路,如今就是条血路。”
“下官严格按照大总管的吩咐,每隔三日便组织一支精锐运粮队,想要强行冲过吐蕃人的封锁线。”
“可是那吐蕃骑兵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狼,神出鬼没。”
“这一路上,我们要经过黑风口、断魂谷等数个险地,那里地势险要,极易设伏。”
李袭誉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短短十几天,我们派出了五批运粮队,遭到了七次截杀!”
“虽然战士们拼死抵抗,但……损失惨重。”
“粮草被烧毁了近四成,负责护送的兄弟,折损了不下三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许元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桌角,指节发白。
三千人。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剩下的六成呢?”
许元咬着牙问道。
“送进去了!”
李袭誉猛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阴沉。
“虽然代价惨重,但这六成粮草,确实送到了薛将军手中!”
“薛将军那边也不好过,驻守甘州的兵力本就不多,加上之前的残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几千人,而且大多带伤。”
“不过薛仁贵确实是员虎将!凭着这点人马,硬是扛住了吐蕃人数次攻城。”
“有了这批粮草,甘州暂时还能撑住,但也仅仅是活着。”
“若是再没有援军,怕是……”
李袭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甘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那个被红色朱砂圈出来的甘州城。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大唐的军魂。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许元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凉州的寒风,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粮草送进去了就好。”
“哪怕是用命填,这条路也得给我铺平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李袭誉:
“李大人,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许元说完,转身对着门口的亲卫招了招手。
“把最详细的河西舆图拿来,要带等高线和水源标注的那一份。”
片刻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被铺展在长案之上。
许元的手指顺着凉州城的位置一路向西划去,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凉州与甘州之间那片空白的区域。
“李大人,你说吐蕃骑兵神出鬼没,经常在这一带截杀粮道?”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几个点重重点了点,那是几个险要的隘口。
李袭誉连忙凑上前,借着昏黄的烛火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确认。
“正是!尤其是这黑风口与落雁滩,地势狭窄,两侧皆是荒丘,最利于骑兵冲锋后迅速撤离。咱们的粮队一旦进了这口袋,往往首尾不能相顾。”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地图上逡巡。他的视线越过甘州,落在了更西边的瓜州。
“不对劲。”
许元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大将军,何处不对?”
李袭誉有些不明所以。
第六百六十三章 化整为零
许元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沉声道:
“根据斥候营之前传回的情报,吐蕃此次十五万大军的主力,如今应该集结在瓜州一线,准备彻底切断西域与大唐的联系。从瓜州到这黑风口,相距不下八百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袭誉。
“李大人,骑兵作战,最重马力与补给。吐蕃人就算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的马也不是铁打的。”
“照你这么说,若是从瓜州长途奔袭八百里来截粮,到了地方马都废了,还打个屁?”
李袭誉一愣,随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满是不解。
“大总管的意思是……”
“既然是常态化的截杀,那就说明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临时营地,或者是……”
许元的手指在凉州与甘州之间的那片荒漠和山峦间画了一个圈。
“藏兵洞。”
“可是……”
李袭誉面露难色。
“这一带咱们的斥候也搜过,除了风沙就是戈壁,连个能藏几百人的大山洞都没有,且这大雪封山的,他们人能挨冻,马草从哪儿来?若是有大规模的辎重运输,咱们不可能看不见。”
这也正是许元疑惑的地方。
地图上显示,这中间区域根本没有适合大军驻扎的水源地和避风港。
那些吐蕃小股骑兵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鬼魂,杀完人,烧完粮,又凭空消失。
要么,是他们掌握了一条大唐不知道的密道。
要么,就是这地图上,或是这凉州附近,有谁的眼睛瞎了。
许元心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他并未将这猜疑表露在脸上,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猛地将地图卷了起来。
“罢了,这事以后再查。”
许元直起身子,身上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不管那群吐蕃狗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凉州是你的地盘,你只需要给我守好这个大后方。”
李袭誉立刻躬身抱拳。
“下官誓死守卫凉州!”
许元摆了摆手,走到李袭誉面前,伸手替这位老臣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衣领,动作看似轻柔,话语却透着森森寒意:
“李大人,我这次带了十万大军西征。这十万张嘴,每天嚼的粮食那是山一样的数目。”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管路上有多少吐蕃鬼骑。我的大军到了甘州,粮草必须跟上。”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也眯了起来。
“若是前线断了顿,导致军心不稳,别怪我不念这一路的情分。到时候,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以正军法。”
李袭誉只觉得脖颈后一阵凉气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绝不是在开玩笑,这位在长安城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大……大将军放心!”
李袭誉咬着牙,声音颤抖却坚定。
“只要凉州还有一粒米,就绝不会让前线将士饿肚子!若有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传令全军,今晚就在城内修整,吃顿热乎的。明日一早,准备干活!”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凉州城内的校场上,却并没有大军拔营起寨的喧嚣。
相反,旌旗依旧招展,灶台里的烟火气升腾而起,仿佛大军还要在此驻扎许久。
而在刺史府的后院内,许元一身戎装,正在听取张羽和曹文的汇报。
“侯爷,按您的吩咐,三万兄弟已经化整为零。”
两名校尉将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每队两千人左右,分成了十五队,全部换上了轻便的皮甲,火器和弹药也都分发下去了。”
刘五给许元报告了具体的部署。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
“凉州到甘州这条官道,如今就是个大筛子,到处都是窟窿眼。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排着长队走,那就是给那群吐蕃鬼骑当活靶子。”
他随手折断了路边一根挂满白霜的枯枝,冷笑道:
“他们不是喜欢玩躲猫猫吗?那老子就陪他们玩玩。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老子的枪快。”
“这样,刘五,你带一部分人走北面的枯水河道,那边虽然路难走,但隐蔽。记住,不要恋战,遇到大股敌人就撤,遇到小股的……”
许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吃掉他们,一个不留!”
“是!”
“另外,周洪,你跟其他的人也分开行动,带人绕开官道,秘密行军。”
“同样,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在路上纠缠,严格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许元将手中的枯枝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碎。
“至于本将,我带三千亲卫走中路。咱们给吐蕃人演一出‘空城计’,让他们搞不清楚咱们的主力到底在哪儿。”
“还有,李袭誉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几天凉州城头会一直挂着我的帅旗,每天照常埋锅造饭,制造大军还在休整的假象。等吐蕃人反应过来,老子已经坐在甘州城头喝茶了。”
刘五和周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佩。
侯爷这一手化整为零、暗度陈仓,不仅避开了被伏击的风险,还能反过来猎杀那些落单的吐蕃骑兵。
“去吧!告诉其他将军,要是谁泄露了我的部署,诛九族!”
“得令!”
……
五日后。
甘州城外三十里。
风沙肆虐,天地间一片昏黄。这里的雪比凉州少些,但风却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许元勒住缰绳,眯着眼看向前方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身后的三千亲卫虽然风尘仆仆,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背上的燧发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匹也没有显露出太过疲惫的状态。
这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顺利得让许元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侯爷。”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在许元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接到刘五将军传信,他们在南线遇到了两拨吐蕃骑兵,不过对方人数不多,还没靠近就被咱们的神臂弩射成了刺猬,兄弟们无一伤亡。”
“周洪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北线遭遇伏击,但凭借燧发枪的火力优势,击溃了敌军三百余人,正在全速向甘州靠拢。”
听着这些战报,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一路没遇到敌人而感到庆幸,反而眼中的寒意更甚。
其余各路人马多多少少都遇到了阻截,偏偏他这个正主走的中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吐蕃人的情报网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们或许知道中路不好惹,故意放开,去啃其他几路的“软柿子”。
又或者,他们在前面憋着自己不知道的大招。
“看来这帮蛮子也不全是只会冲杀的莽夫,这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既然他们给老子让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驾!”
三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滚滚黄沙,直扑甘州城。
一个时辰后。
甘州那斑驳破碎的城墙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城墙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好几处墙垛已经塌陷,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勉强堵着。几面残破的大唐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孤城的凄惨。
“来者何人?!”
城头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喝问,那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声音。
许元挥了挥手,一名亲兵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大唐征西将军许元在此,速速开门!”
第六百六十四章 甘州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侯爷!侯爷来了!”
“大将军来了,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许元带着亲卫缓缓入城。
刚进瓮城,就见一队衣甲残破的士兵互相搀扶着列队两旁。
为首一人,身穿白袍银甲,只是那原本威风凛凛的白袍早已变成了灰褐色,上面沾满了干涸的黑血和泥土,头盔上的红缨也只剩下稀疏的几根。
正是薛仁贵。
看到许元的那一刻,这个在大唐军中素有威名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噗通!”
薛仁贵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倒在尘埃之中,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让人牙酸。
“罪将薛礼,拜见侯爷!”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声音沙哑哽咽,透着无尽的羞愧与自责。
“薛礼无能!折损了大唐将士,丢了朝廷的颜面,更辜负了侯爷当初的举荐之恩!请侯爷治罪!”
许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薛仁贵。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当初在朝堂之上,是他力排众议,向李世民担保薛仁贵有大将之才,可堪大任。
如今这一场大败,虽然没把甘州丢了,但也确实是狠狠地在他许元脸上抽了一巴掌。
虽然许元不在乎,但这件事,也让李世民跟着丢了脸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跟随许元来的亲卫们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许元沉默了良久,看着薛仁贵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铠甲破裂后留下的旧伤,此时还渗着血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终究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吐蕃联合西域诸国与西突厥,集结十五万大军突然发难,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薛仁贵手里只有区区两万人,且大多是步卒,能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守住甘州不失,已经是奇迹了。
换了别人,恐怕甘州城头早已插上了吐蕃的狼旗。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
薛仁贵身子颤了一下,并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
“罪将不敢!数万兄弟埋骨沙场,薛礼万死难辞其咎!”
“老子让你起来!”
许元猛地厉喝一声,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薛仁贵身旁的地面上。
这一鞭子抽得极狠,在冰冻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尘土飞扬。
薛仁贵身躯一震,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沙土中,身后的残兵败将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呼啸着穿过破碎的城门洞,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
许元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一步一步走到薛仁贵面前,居高临下,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着冰渣子,直钻人的心窝。
“觉得吐蕃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十五万大军偷袭,非战之罪?”
薛仁贵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
“末将……不敢!只是吐蕃狼子野心,从未有过任何征兆,我军斥候……”
“放屁!”
许元猛地一脚踹在薛仁贵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护心镜上。
“哐当!”
一声闷响,薛仁贵这个九尺昂藏汉子,竟被这一脚踹得向后翻滚了一圈,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重新跪好,只是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周围的亲卫和守军皆是大骇,却无一人敢动。
许元指着薛仁贵的鼻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没有任何征兆?你是第一天带兵打仗吗?还是在凉州的好日子过久了,把脑子都过生锈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统帅,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更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匕首!”
许元在大风中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薛仁贵的心头。
“你说吐蕃是盟友?那是昨天!在战场上,除了你背后的战友,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敌人!你要打有准备之仗,这谁都会!难的是什么?难的是打无准备之仗!”
“甚至要在没有敌人的时候,给自己假想出一万个敌人!”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薛仁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许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薛仁贵那双满是愧疚的眸子。
“两万大唐儿郎啊!薛礼!”
“就因为你的‘没想到’,因为你的‘无征兆’,两万人就这么没了!埋骨他乡,连个全尸都拼不凑齐!”
“你说,这不怪你,怪谁?!”
“怪吐蕃人太狡猾?还是怪老天爷没提前给你托个梦?!”
薛仁贵浑身颤抖,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他不是怕死,他是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恨。
许元说得对,是他太自负了。
他以为凭借大唐的国威,凭借之前的盟约,吐蕃不敢妄动。他以为只要守好隘口就万事大吉。
是他轻敌了。
是他的傲慢,葬送了两万兄弟的性命。
“末将……知罪!”
薛仁贵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下。
“噗通!”
这一次,他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薛礼无颜面对侯爷,更无颜面对死去的两万兄弟!”
“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侯爷来,交接防务,不让这甘州落入蛮夷之手!”
“如今侯爷已至,甘州有救,薛礼……这便下去给兄弟们赔罪!”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呛啷——”
薛仁贵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那刀刃上还满是缺口和凝固的黑血,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刀锋直奔自己的脖颈抹去!
动作快如闪电,决绝无比。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片惊呼。
“将军!”
“不可!”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触碰到薛仁贵皮肤的瞬间。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是许元。
横刀停在半空,距离薛仁贵的喉咙只有毫厘之差,甚至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肉,渗出了血珠。
薛仁贵浑身僵硬,抬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侯爷,让末将死吧!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许元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想死?”
“容易得很。”
许元手上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薛仁贵手腕剧痛,横刀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想死容易,活着才难。”
许元松开手,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薛仁贵。
“你现在死,算什么?算谢罪?我看你是想逃避!你是想把这烂摊子丢给我,自己去地下躲清闲!”
“你死了,那两万兄弟就能活过来吗?你死了,吐蕃人就会退兵吗?”
许元弯下腰,捡起那把沾血的横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薛仁贵,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朝廷的,是那两万冤魂的,也是我许元的!”
“要死,你也得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尸体堆上!”
“在这里抹脖子?那是懦夫才干的事!我大唐的将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用来咬断敌人的喉咙,而不是割断自己的脖子!”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薛仁贵耳膜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眼中的死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
许元将横刀倒转,刀柄递向薛仁贵。
“拿着你的刀。站起来。”
“带我进城。”
薛仁贵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横刀,紧紧握住,仿佛握住的是自己重生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白袍小将身上。
“末将……遵命!”
薛仁贵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满脸泪痕的残兵吼道:
“开道!迎大将军入城!”
……
第六百六十五章 八千对十五万
甘州城内。
景象比城外更加凄惨。
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那是死亡的味道。
许元骑在马上,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那些倚靠在墙角的伤兵。
当那些伤兵看到许元的帅旗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许元挥手制止。
薛仁贵走在马侧,亲自为许元牵马坠镫。
这一路走来,薛仁贵数次欲言又止,目光频频向城门方向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到了刺史府门前。
薛仁贵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侯爷,您带来的大军……何时入城?”
“这甘州城虽然残破,但瓮城还能屯兵,末将这就让人去腾地方,准备粮草……”
许元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卫,淡淡地看了一眼薛仁贵。
“不用麻烦了。”
“大军?什么大军?”
薛仁贵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城外。
“自然是侯爷从凉州带来的三万精锐啊!您不是……只带了这三千亲卫先进城吗?后面的大部队,应该快到了吧?”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懵逼的薛仁贵,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谁告诉你我带了三万人来?”
“我这就只有这三千人。”
“什么?!”
薛仁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又看了看许元身后那虽然精锐但人数确实不多的三千亲卫,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三千?”
“侯爷,您别开玩笑啊!这时候可开不得玩笑!”
薛仁贵急了,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末将的斥候虽然损失惨重,但在凉州外围还是留了眼线的!”
“前几日斥候拼死传回消息,说凉州城内大军调动频繁,虽然您用了疑兵之计,但我那斥候是个老手,他根据车辙印和灶坑的数量推断出,至少有三万人离开了凉州,向西进发!”
“而且,您刚刚在城外不是也说……”
说到这里,薛仁贵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许元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那是顶级将领之间的默契和直觉。
薛仁贵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随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末将明白了……”
“连我的斥候都以为大军主力已经西进,甚至推断出了大概的行军路线。那吐蕃人的探子,必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您这哪里是疑兵之计,这分明是……”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但那笑意深处,却藏着如狐狸般的狡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你薛礼是个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凉州那是假象,看出大军‘已经出来’了。”
“既然连你都看出来了,那你觉得,吐蕃那个所谓的智囊,会不会也看出来?”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必然看得出。他们会认为,凉州城的安逸是假的,侯爷的主力已经像幽灵一样出了笼。”
许元冷笑一声,双手负后,大步走进刺史府的大堂。
“这就对了。”
“他们以为我带了十万大军,以为我的主力正在某个地方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所以这几天,他们才不敢全力攻打甘州,一直在外围试探,生怕中了我的埋伏。”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薛仁贵跟在身后,虽然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图,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
现实是残酷的啊!
“可是侯爷……”
薛仁贵快步追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计策再妙,那也是空的啊!您实际上……真的只带了三千人过来?”
许元在大堂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确实只有三千。”
“实打实的,就这么多。”
薛仁贵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原本以为救星来了,结果救星是来了,但救兵没带够啊!
“这……这如何是好?”
薛仁贵急得在堂下团团转。
“侯爷,您有所不知,现在甘州城内虽然号称还有八千守军,但除去重伤无法动弹的,真正能拿起刀枪上阵杀敌的,不足五千人!”
“若是加上您的三千亲卫,满打满算,咱们也就八千人!”
“八千人……对面可是吐蕃、西域诸国还有西突厥的联军,号称十五万啊!”
“而且他们围城日久,粮草充足,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啊!”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跟随进来的张羽和曹文等亲卫将领也是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对许元盲目崇拜,但听到八千对十五万这个悬殊的数字,心里也是直打鼓。
许元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八千人……”
他喃喃自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薛仁贵。
“够了。”
“什么?”
薛仁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元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大堂中央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如利剑般刺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瓜州。
“传我将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全军在甘州修整三日!把所有的肉干、酒水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三日后,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兵发瓜州!直取吐蕃联军大营!”
“轰!”
这话一出,大堂内仿佛落下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元,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薛仁贵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攻……攻打吐蕃大营?”
“侯爷!您三思啊!”
“咱们是守城都费劲,您还要主动出击?而且是去攻打十五万大军驻扎的大营?”
“这就不是以卵击石了,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
薛仁贵急得都要哭了。
他甚至怀疑这位侯爷是不是被一路的风沙吹坏了脑子。
八千残兵败将,去冲击十五万以逸待劳的联军大营?
这哪怕是写进话本里,都会被骂胡编乱造!
许元转过身,看着一脸惊恐的薛仁贵,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该问的别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优势在我
许元并未明说自己的部署,只是自负的看向前方,天崩于前不面不改色。
“八千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这一次,我保证能成,而且是一战定乾坤。”
薛仁贵看着许元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愈发强烈。
但他了解许元。
这位侯爷虽然行事乖张,手段狠辣,但绝不是个送死的主。
从辽东之战到平倭之战,许元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翻盘,创造奇迹?
可是……八千打十五万,这实在太过荒谬了。
“侯爷……”薛仁贵咽了一口唾沫,“您……当真有把握?”
许元哈哈一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怎么?薛礼,你不信?”
薛仁贵苦笑一声,实话实说:“末将虽知侯爷神机妙算,但这兵力悬殊实在太大,末将……实在不敢信。”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那咱们就打个赌!”
“若是这一次,我凭这八千人马,拿下了吐蕃大营,破了这十五万联军……”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薛仁贵的鼻子。
“你就请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场,如何?”
“若是输了,我许元这颗脑袋,就陪你一起丢在这河西走廊!”
薛仁贵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统帅,心中的热血也被点燃了。
既然侯爷敢赌命,他薛礼这一百多斤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这命也是捡回来的!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属于军人的豪迈。
“好!”
“既如此,末将就陪侯爷疯这一把!”
“若是赢了,别说请侯爷喝酒,就算是要杀了末将,末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许元大笑一声,转身看向门外昏黄的天空,眼中杀机毕露。
“论钦陵,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三日后,夜色如墨,大漠孤烟。
狂风卷着砂砾,如同一把把细小的锉刀,不知疲倦地打磨着这片古老而苍凉的戈壁。
瓜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高地背后。
八千兵马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背风处的阴影里。没有火把,没有喧哗,甚至连战马都衔了枚,马蹄裹上了厚厚的麻布。
这是最后的寂静。
薛仁贵趴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那里,就是吐蕃与西域诸国联军的大营。
从这里望去,那大营简直大得没边,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的火盆将营盘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兵丁影影绰绰,仿佛蚁群一般密集。
这气势,别说八千人,就是八万人填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薛仁贵握着横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粘腻,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千张同样紧张、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面孔,喉咙有些发干。
这哪里是奇袭?
这就是送死。
“怎么,怕了?”
一个淡然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许元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一身漆黑的贴身软甲,将那修长的身形衬托得越发挺拔。
即便是在这大战来临前的死地,这位侯爷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闲庭信步的悠闲。
薛仁贵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侯爷,末将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怕倒是不怕。只是……这一仗若是输了,末将死不足惜,可这八千兄弟,还有您……”
“谁说我们会输?”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再理会薛仁贵的焦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支望远镜观察了起来。
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看似戒备森严的营寨辕门,扫过那高耸的箭塔,最后定格在营盘中央那一排排整齐的营帐上。
一秒。
两秒。
许元的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甚至变成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论钦陵啊论钦陵,你果然是个唱戏的好手。”
许元放下望远镜,轻笑出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一旁的薛仁贵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都什么时候了,侯爷怎么还笑得出来?
“侯爷,您……看到了什么?”
薛仁贵忍不住问道。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指了指远处的营盘。
“自己看。”
薛仁贵接过望远镜看了起来。
突然!薛仁贵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
镜头里,营寨门口那几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的“守卫”,竟然一动不动。即便狂风吹得他们身上的甲胄哗哗作响,他们也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不,那就是泥塑木雕!
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用稻草扎成的草人,外面套了一层破旧的皮甲,脸上画着五官,在昏暗的火光下,若是不离近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薛仁贵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急忙转动镜头,看向营盘内部。
那些来回“巡逻”的队伍,竟然是一群羊!
羊的背上绑着火把,尾巴上似乎还拴着什么东西,一旦走动起来,就会拖在地上发出声响,扬起尘土。
而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大半都是塌陷的,有的甚至连顶都没有,只是几块破布挂在木架子上,随着风飘来荡去,鬼气森森。
空的!
这是一座空营!
除了外围少数的疑兵之外,整座大营,空无一人。
薛仁贵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许元,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侯爷!这……这是……”
因为极度的震惊,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怎么可能?!十五万大军的大营,竟然是空的?!”
“这里面……除了那几百个赶羊的疑兵,根本就没有主力!”
身后的张羽和曹文等亲卫将领听到这话,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完美的骗局。”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但脑子里的疑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是……侯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瓜州外围已经被吐蕃斥候封锁得水泄不通,咱们的斥候这几天折损了十几波,连外围都进不去,根本探查不到里面的虚实啊!”
“若是没有这千里眼,哪怕咱们到了这断魂坡,看到这满营的火光和旌旗,怕是也要被吓退!”
“您到底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第六百六十七章 与论钦陵的博弈
许元看着薛仁贵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薛礼,打仗,不能光靠眼睛,得靠脑子。”
“其实早在凉州的时候,我就看出了端倪。”
薛仁贵一愣。
“凉州?这和凉州有什么关系?”
许元找了块避风的石头坐下,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用枯枝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
“这里是凉州,这里是甘州。两城之间相距四百里,中间是漫长的戈壁滩。”
“根据情报显示,最近半个月,吐蕃的小股骑兵活动异常频繁,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出现一次,袭击我们的运粮队,或者骚扰沿途的驿站。”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薛仁贵。
“薛礼,你是带兵的人。我问你,如果是你驻扎在瓜州大营,你会频繁派兵去四五百里外的凉州附近搞这种毫无意义的袭扰吗?”
薛仁贵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摇头道。
“不会。”
“瓜州距离凉州太远,若是轻骑奔袭,往返便是近千里。战马受不了,士兵也受不了。除非……”
说到这里,薛仁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划过,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除非……他们的大营根本就不在瓜州!”
许元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若是大营在瓜州,这种高频次的袭扰根本不符合兵法常理,那是空耗马力,自损羽翼。”
“唯一的解释就是,论钦陵的主力早就动了!”
“他早就把大军秘密转移到了靠近凉州和甘州的山谷之中潜伏起来!”
“只有距离足够近,才能支撑这种高频次的试探性攻击!”
许元站起身,指着远处那座虚张声势的空营,冷笑道:
“而这里,这座所谓的十五万联军大营,不过是论钦陵给我演的一出‘空城计’罢了。”
“他的目的就是要引诱我前来瓜州与他决战!”
薛仁贵听得冷汗涔涔。
这就是顶级统帅之间的博弈吗?
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
若不是侯爷心细如发,从那些看似平常的袭扰战报中窥破了玄机,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将领,此刻恐怕还在甘州城里对着这张巨大的“鬼脸”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好一个论钦陵!好一招虚张声势!”
薛仁贵咬牙切齿,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有些回暖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
既然这里是空的……
既然论钦陵的主力早就秘密东进,潜伏在凉州附近……
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薛仁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爷……如果他的主力不在瓜州,而在凉州附近……”
“那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甘州!”
“是凉州!”
薛仁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凉州城内,可是囤积着朝廷为了此次西征筹措了两年的粮草啊!”
“十万大军的吃喝嚼裹,全在那里面!”
“若是凉州失守,粮草被焚……那我大唐这十万西征军,不用吐蕃人打,自己就会饿死在这茫茫戈壁上!”
“完了……全完了……”
薛仁贵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手里的横刀都要被他捏变形了。
“论钦陵这一手太毒了!”
“他在这里设下疑兵,就是为了把侯爷您从凉州引出来,甚至把甘州的守军也吸引到这里来!”
“调虎离山!”
“现在咱们带着八千人扑了个空,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瓜州,而凉州城防空虚,正面对着吐蕃十五万主力的雷霆一击!”
薛仁贵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披风,急切地吼道:
“侯爷!快!快撤军!”
“现在回援凉州或许还来得及!”
“若是晚了,凉州一破,咱们这八千人就算拿下了这座空营,也是满盘皆输啊!”
看着薛仁贵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许元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轻轻拨开薛仁贵的手,甚至还有闲心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护肩。
“薛将军,稍安勿躁。”
“你也说了,这论钦陵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既然他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又怎么会给你回援的机会?”
“从这里回凉州,几百里路,你觉得他在半道上会不设伏?”
“咱们现在掉头回去,那就是一头撞进他的口袋里,正中下怀。”
薛仁贵一听,整个人顿时瘫软下来,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眼中满是绝望。
“那……那怎么办?”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凉州被破,看着粮草被烧,看着大唐西征毁于一旦吗?”
这一刻,薛仁贵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是一种被智商碾压的痛苦。
论钦陵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在了大唐的前面。
许元看着绝望的薛仁贵,突然伸手在他那厚实的胸甲上重重锤了一拳。
“咚!”
一声闷响,把薛仁贵锤得回过神来。
“薛礼啊薛礼,你还是不长记性。”
许元双手负后,目光投向东方凉州的方向,那里夜色深沉,看不清悲喜。
“我刚才夸你聪明,那是夸你能看破这空营的真相。”
“但我还得骂你一句。”
“他论钦陵想到的,我就想不到?”
薛仁贵一愣,呆呆地看着许元。
“侯爷……您的意思是?”
许元冷哼一声,眼中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论钦陵想攻凉州,想夺我粮草,这步棋确实走得好。”
“但他的那点本事,也就跟其他人过过招了。”
“对我,没用!。”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薛仁贵面前晃了晃。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只带了三千亲卫来甘州吗?”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那剩下的几万大军到底去了哪里吗?”
许元微微前倾身体,凑到薛仁贵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薛仁贵的心头。
“薛礼,我这次统领的,可是陛下挑选的五万征西军,加上我长田县的五万长田军,足足十万之众!”
“我既然猜到了论钦陵要打凉州,我会傻乎乎地把人都带走,留一座空城给他吗?”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如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我那是将计就计!”
“那另外的九万多人……”
“你猜猜,去哪儿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薛仁贵瞪大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与呆滞。
九万大军……
全去了凉州?
自家这位侯爷,竟然不仅看穿了论钦陵的空营计,甚至还来了个将计就计,反手给对方下了一个更大的套?
这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薛仁贵只觉得喉咙发干,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看着神明一般的敬畏。
但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既然主力都在凉州,既然知道论钦陵的主攻方向是那边……
“侯爷。”
薛仁贵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既然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您为何还要亲自来这瓜州?”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身为三军主帅,不在主力大营坐镇指挥,反而带着几千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瓜州来钻敌人的空营子?
这不是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吗?
“这瓜州大营既是空的,那就是个摆设,咱们哪怕把它烧成灰,对战局也没多大影响啊。”
“哪怕咱们不去管它,只要凉州那边大胜,这边的疑兵自然也就散了。”
“您千金之躯,何必涉险?”
薛仁贵急了。
若是许元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就算凉州大捷,那也是输!
许元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夜,落在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大营”上。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芒。
“多此一举?”
许元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
“薛礼,你看这大营,旌旗招展,火光冲天,是不是很吓人?”
薛仁贵老实点头。
“若是不知道底细,确实吓人。”
“那就对了。”
许元眼神骤然凌厉,冷哼一声。
“论钦陵为了演这出空城计,为了把我从凉州调出来,他可是下了血本的。”
“他不仅要骗过我,还要骗过他那帮所谓的‘盟友’。”
许元伸手指了指大营西侧的那片黑暗区域。
“那边,肃州外面,还驻扎着西域三十六国拼凑起来的几万联军。”
“那些墙头草,之所以敢跟着吐蕃反唐,敢把刀尖对准我们,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怕论钦陵!”
“是因为论钦陵告诉他们,吐蕃十二万精锐就在这里!就在这瓜州城下!”
“有这十二万大军撑腰,他们才敢狐假虎威。”
薛仁贵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大战略的弯弯绕上还是差了点火候,听得有些发愣。
许元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你想想,如果论钦陵告诉那些西域国王,说‘我的主力其实偷偷跑去凉州了,留在这里的都是稻草人和羊’,你觉得那些西域人会怎么做?”
薛仁贵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他们会跑!”
“不仅会跑,甚至可能会反水!”
“西域诸国本就是畏威而不怀德,若是知道身边没有吐蕃主力压阵,他们绝对不敢独自面对大唐的兵锋!”
“没错。”
许元打了个响指,赞赏地点了点头。
“论钦陵这一手,既骗了我,也稳住了盟友。”
“在西域诸国眼中,这里就是吐蕃的主力大本营,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许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所以,我非来不可。”
“而且,我不仅要来,还要大张旗鼓地来。”
“我要当着西域诸国的面,把这座所谓的‘无敌大营’,给它捅个稀巴烂!”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薛礼,你试想一下。”
“如果我们今晚以雷霆之势拿下了这座大营,把论钦陵的帅旗砍了,把这里烧成一片白地。”
“然后再派人把这个消息,甚至把那面破旗子送到西域诸国的军营里去……”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老狐狸。
“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西域国王,会怎么想?”
薛仁贵浑身一震。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顺着许元的思路想下去,画面感瞬间扑面而来。
西域诸国以为这里是吐蕃主力,结果一夜之间被唐军踏平。
他们会以为论钦陵败了。
连“十五万主力”都被唐军一口吃掉了,他们这帮乌合之众还打个屁啊!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军心会瞬间崩塌。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攻心!
“他们……会疯的。”
薛仁贵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一旦消息传开,西域联军必然炸营,甚至为了自保,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向大唐投降,或者干脆倒戈一击,去截杀吐蕃的残兵败将!”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元冷冷一笑,双手负后,身姿挺拔如松。
“论钦陵想用空营计调虎离山。”
“那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这一仗打完,不仅解了瓜州之围,还能让西域诸国从此对我大唐敬若神明,哪怕日后吐蕃卷土重来,他们也不敢再轻易站队!”
“这,就是我必须亲自来瓜州的理由。”
风,似乎更大了。
吹得薛仁贵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但他心里的血,却热得滚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人,胸中藏着的,是吞吐天地的沟壑!
“侯爷!”
薛仁贵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在颤抖。
“末将愚钝,险些误了侯爷的大计!”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那是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和仇恨。
这几天,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在斥候战中,看着那满营的“鬼火”,他憋屈坏了。
现在,得知真相,得知这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他只想杀人!
“请侯爷下令!”
“末将愿领本部八千兵马,踏平这座假营!”
“我要用吐蕃人的血,祭奠死去的两万兄弟!”
许元低头看着这个未来的大唐军神,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燎原的怒火。
并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落地。
“虽然是空营,但为了做戏做全套,里面肯定还有几千人留守。”
“这些人既然敢留下来当诱饵,那就别让他们回去了。”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战场,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这里等你。”
“把论钦陵的帅旗给我带回来。”
“去吧。”
第六百六十九章 计中计
薛仁贵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马槊,翻身上马。
“兄弟们!”
薛仁贵勒转马头,面向那八千早已按捺不住的唐军精锐。
“前面就是吐蕃的大营!”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都在怕什么!”
“但我告诉你们,那是假的!”
“那就是个屁!”
“那是论钦陵那个狗贼用来吓唬咱们的稻草人!”
薛仁贵手中的兵刃直指远处的火光,咆哮声响彻夜空。
“侯爷有令!”
“鸡犬不留!”
“杀!!!”
轰!
八千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杀意,从断魂坡后的阴影中狂涌而出。
马蹄声瞬间粉碎了夜的寂静。
大地在颤抖。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碾压!
……
远处的“大营”内。
留守的三千吐蕃老弱病残正聚在一起烤火,有的还在赶着那些尾巴上绑着扫帚的羊群绕圈圈。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制造声势,拖住唐军。
在他们看来,唐军此刻应该还在几百里外的甘州吓得瑟瑟发抖。
直到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在耳边炸响。
直到那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死神般撞碎了营门。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才刚刚响起,就被钢铁洪流无情地淹没。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那些穿着破皮甲的吐蕃兵,在如狼似虎的唐军面前,脆弱得就像他们扎的那些稻草人。
薛仁贵一马当先,白袍染血。
手中的兵刃挥舞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残肢乱飞。
他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将满腔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
“假的!都是假的!”
一名唐军校尉一刀劈开一个营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枯木支撑,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癫狂。
“杀光这帮骗子!”
火焰被点燃了。
真正的火焰。
那些破旧的营帐、那些用来伪装的粮草堆,在唐军的火把下瞬间化为火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羊群受惊,四处乱窜,带着尾巴上的火苗,将混乱扩散到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
留守的吐蕃将领刚冲出大帐,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话,就被薛仁贵借着马势,一击枭首。
脑袋高高飞起,眼中的惊恐定格在最后一刻。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
这座曾经让唐军斥候闻风丧胆的“十二万大军营盘”,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和修罗场。
……
另一边。
许元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着,燃烧着。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薛仁贵回来了。
他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杀神,马背上还挂着那颗吐蕃守将的头颅。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面巨大而残破的战旗。
那是象征着吐蕃大军威严的牦牛大纛。
旗杆已经被暴力折断,旗面上满是脚印和血污,显得狼狈不堪。
“侯爷!”
薛仁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那面大旗重重地顿在许元面前。
“幸不辱命!”
“全歼留守敌军三千余人,无一漏网!”
“这是论钦陵的帅旗!”
许元低头,看着那面曾经不可一世的战旗,如今像块破抹布一样躺在脚下。
他伸出脚,在那上面踩了踩。
那种触感,很真实。
“干得好。”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赞许。
“赵五!”
“末将在!”
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千户从阴影中走出。
许元指了指地上的战旗。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带上这面旗,去西域联军的大营转一圈。”
赵五一愣。
“侯爷,要说什么吗?劝降?”
“不。”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什么都不用说。”
“把旗扔到他们辕门外就走。”
“若是有人问起,就只说一句话……”
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道:
“唐军大破吐蕃主力于瓜州,论钦陵仓皇西逃,不知所踪。”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赵五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这一招,太毒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面染血的断旗,比任何劝降书都要有说服力一万倍!
“末将领命!”
张羽抱起那面沉重的战旗,转身没入黑暗,如同带着死神的判决书。
许元没有再看瓜州方向一眼。
那里的大火还在燃烧,但他知道,这边的局势已经定了。
西域诸国一旦看到这面旗,联盟必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许元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东方。
那是凉州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看起来一片祥和,但在许元的眼中,那里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惊天的风暴。
论钦陵的主力,那真正的十五万吐蕃铁骑,此刻恐怕已经露出了獠牙。
“薛礼。”
“末将在。”
“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喂马。”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后,回师凉州。”
薛仁贵一怔,有些担忧地问道:“侯爷,咱们只有八千人,就算加上您的三千玄甲军,长途奔袭回援,怕是……”
“谁说只有八千人?”
许元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周元、曹文、张羽的三路大军,早在我出发前,就已经接到了我的密令。”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像钉子一样,扎在了论钦陵进攻凉州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论钦陵想吃掉我的粮草,想吃掉我的凉州。”
“那就要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许元握着缰绳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十万人。
这是他手里全部的家底。
除去防备草原和西域的必要留守兵力,他能真正调动回援凉州的一线战力,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人。
而论钦陵手里,是实打实的十二万精锐。
这一仗,不是碾压,而是在此一举。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犹未可知。
“真正的交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六百七十章 回师凉州
官道上。
薛仁贵策马跟在半个身位之后,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自家侯爷。
侯爷的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狂喜,反而皱着眉头,像是在算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觉得这一仗赢了,咱们就稳了?”
许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直沉思的薛仁贵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点头,又迅速摇头。
“咱们破了空营计,又毁了那面大纛,西域诸国那边肯定是要反水的,没了那几万联军,论钦陵就是断了一臂……”
“断了一臂,他手里还有把刀。”
许元打断了他,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响鼻,停在原地。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没了西域那些墙头草,没了突厥人,论钦陵手里依旧攥着整整十二万吐蕃本部精锐。”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我们呢?”
“满打满算,加上我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你这八千人,另外,就是我的四路大军……”
“能拿得出来打仗的,不过八万人而已。”
薛仁贵沉默了。
八万对十二万。
而且还是野战浪战起家的吐蕃铁骑。
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而且,论钦陵这人,邪性。”
许元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缰绳。
“能想出空营计这种损招的人,绝不是什么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他要是发现我在瓜州大闹一场后立刻全速回援,你猜他会怎么想?”
薛仁贵思索片刻,沉声道:
“他会觉得侯爷心虚,觉得凉州空虚,从而……半路截杀,或者强攻凉州?”
“对,但也不全对。”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会怀疑。”
“他会怀疑这是不是我又给他下的一个套,就像今晚这瓜州大营一样。”
“聪明人,往往都死在想太多上。”
“所以,咱们得帮他‘确信’一点东西。”
许元猛地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一长串被绳索串起来的俘虏。
那是今晚没杀光的几百号吐蕃士兵。
这些人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眼中满是恐惧。
“把赵五叫来!”
片刻后,赵五策马赶到。
“侯爷!”
许元指了指那些俘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这帮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待会儿找个‘机会’,看管松懈一点。”
“明白吗?”
赵五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刻领会了意图,嘿嘿一笑。
“明白!兄弟们打了一晚上仗,累了,打个盹儿也是常有的事。”
“不光是让他们跑。”
许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算计。
“在他们跑之前,得让他们‘听到’点什么。”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动静搞大点!”
“就说……咱们要在瓜州休整三天,然后直接挥师向西,去抄了吐蕃人的老家!”
“再让人故意抱怨,说凉州那边现在就是座空城,咱们这十万大军要是都留在瓜州,凉州那边连守门的都没有!”
薛仁贵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侯爷,这能行吗?”
“论钦陵那老狐狸,能信这种鬼话?”
许元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光靠这个,他当然不信。”
“他只会觉得这帮逃兵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瞎话。”
“所以,咱们还得给他加点料。”
许元招了招手,几个斥候千户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几个,听好了。”
“把你手底下最机灵、骑术最好的兄弟都给我撒出去。”
“分批次,走大路,走小路,怎么显眼怎么走!”
“每个人都要给我装出一副死了爹娘的着急样!”
许元一边说,一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做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衣服撕破点,身上抹点血,马也要跑得口吐白沫!”
“见到人就喊,哪怕是对着空气也要喊——”
“‘凉州危急!’‘速归!’‘求援!’”
“总之,要让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双眼睛都看到,咱们的大军在疯狂往凉州赶,就像是凉州明天就要塌了一样!”
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招毒啊!
这是要把论钦陵的脑子搅成浆糊!
一方面,逃回去的士兵说唐军主力赖在瓜州不走,要打吐蕃老家,凉州是空城。
另一方面,漫山遍野的斥候却在拼命求援,摆出一副凉州即将失守的恐慌姿态。
这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判断力撕得粉碎!
“去办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
“记住,戏要做足。”
“谁要是演砸了,别怪老子军法从事!”
“是!!!”
……
接下来的几天。
河西走廊的古道上,出现了一支极其古怪的军队。
一万多唐军,盔甲鲜明,杀气腾腾。
但那行军速度……
简直比老太太逛集市还要慢!
日上三竿才拔营,太阳还没落山就扎寨。
一路上走走停停,埋锅造饭的次数比赶路的时间还多。
薛仁贵骑在马上,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
他看着前面晃晃悠悠,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看路边野花的许元,实在是忍不住了。
“侯爷!”
薛仁贵一夹马腹,冲到许元身边。
“咱们这都走了三五天了,才走出不到二百里!”
“照这个速度,等咱们挪到凉州,黄花菜都凉了!”
“您不是说要回援吗?”
“这哪里是回援,这分明是游山玩水啊!”
许元手里捏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薛仁贵的抱怨,他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斜了一眼。
“急什么?”
“你啊,你还是太年轻。”
许元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随着战马的步伐惬意地摇晃。
这话顿时让薛仁贵一阵无语。
我太年轻?
貌似侯爷好像没我大吧?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尴尬的挠了挠头,继续听许元解释。
第六百七十一章 等消息
“咱们要是跑得太快,那就是去送死。”
“咱们要是跑得太快,论钦陵就会知道,我们真的很在意凉州,凉州真的很危险。”
“到时候,他只要在必经之路上设个伏,咱们这一万多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薛仁贵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可……可要是咱们不到,凉州被攻破了怎么办?”
“李袭誉老将军虽然善守,但手里兵力毕竟有限啊!”
许元吐掉嘴里的草茎,坐直了身子,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鹰隼般的锐利。
“攻破?”
“哼。”
“论钦陵现在怕是比我们还纠结。”
“我放出去的那些斥候,还有那些逃回去的俘虏,现在应该已经在他的大帐里吵翻天了。”
“他现在肯定满脑子都在想——许元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凉州到底是空的,还是个陷阱?”
“那十万大军到底是在瓜州,还是在回援的路上?”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在等。”
“等他忍不住。”
“等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想要趁着我‘回援未到’的这个时间差,一口吞下凉州。”
“只要他动了,只要他全军压上……”
许元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薛仁贵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心里还是没底。
“那……咱们就在这干耗着?”
“当然不是。”
许元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那里,夕阳如血,将云层染得一片赤红。
“我在等消息。”
“等三把刀磨好的消息。”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战马嘶鸣着冲到许元面前,险些刹不住脚。
“报——!!!”
那斥候翻身滚落马下,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双手高举一封沾着鸡毛的密信。
“启禀侯爷!”
“前线急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仁贵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来了!
终于来了!
许元不紧不慢地接过密信,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斥候。
“辛苦了,下去领赏。”
“谢侯爷!”
等斥候退下,许元才慢条斯理地撕开封泥。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也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许元一目十行地扫过。
起初面无表情。
看到一半,眉毛微微一挑。
看到最后,他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那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渗人。
“好。”
“好得很。”
许元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薛仁贵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了起来。
“侯爷,是不是凉州那边……”
“不是凉州。”
许元转过头,看着薛仁贵,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是我安排的其他几路大军,到了。”
“曹文的率领的两万长田军,已经摸到了凉州南侧,就像一把匕首,顶在了吐蕃人的腰眼上。”
“张羽带的两万征西军,也已然埋伏在古浪峡两侧的绝壁上,那是论钦陵回撤的必经之路。”
“至于周元……”
许元顿了顿,笑意更浓。
“这小子更狠,他带着三万长田军,昼伏夜出,硬是绕过了吐蕃人的眼线,现在就趴在距离凉州城不到五十里的大黑山一带!”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
大黑山!
那里距离凉州城仅有一步之遥!
也就是说,一旦战斗打响,周元这支奇兵,随时可以像幽灵一样杀出来,捅穿吐蕃人的侧翼!
“这……这什么时候安排的?”
薛仁贵彻底懵了。
他一直跟在许元身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三路大军的动向?
许元没有解释,只是扬起马鞭,指着凉州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懒散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也该进来了。”
“薛礼!”
“末将在!”薛仁贵只觉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传令全军!”
许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全军止步!”
随着许元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借着夜色缓缓蠕动的黑色长龙,瞬间凝固在原地。
战马甚至连响鼻都不敢多打一个,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回荡。
这里是凉州地界边缘,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无遮无拦,一旦踏入,便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儿扎营。”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选择高处,反而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挥手示意亲兵铺开地图。
四周的玄甲军和那一万多用来演戏的“疲兵”迅速散开,借助着枯草和土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许元坐在一方青石上,并没有立刻去看那尚未完全展开的地图。
他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眉头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就像是一张原本平整的宣纸,被人生生揉出了一道深刻的折痕。
“侯爷?”
薛仁贵安排好警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递过一只水囊。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许元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表情不对。
刚才在路上还在谈笑风生,说着“网已撒下,鱼将入笼”的豪言壮语,怎么这才刚到地头,自家侯爷的脸就黑成了锅底?
“咱们这不是已经卡住位置了吗?”
薛仁贵有些摸不着头脑,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夜幕。
“只要咱们在这儿一趴,等论钦陵那老小子攻城攻得筋疲力尽,咱们再从背后捅他一刀,再加上前面埋伏的三路大军,这不就是瓮中捉鳖吗?”
“瓮中捉鳖?”
许元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晃荡着。
“水太静了。”
“什么?”
薛仁贵一愣。
“我说,这个战场,就像是一汪湖水一般!”
“可这水太静了,连个波纹都没有。”
许元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咱们这一路演得这么卖力,斥候喊得嗓子都哑了,逃兵也放回去好几天了。”
“按理说,现在的凉州城外,应该是喊杀声震天,烽火连才对。”
“可你看看。”
许元侧过头,指了指凉州城那边。
“看见什么了吗?”
第六百七十二章 引蛇出洞
薛仁贵屏住呼吸,认真看去。
可是,天空之中并无任何不妥,一点儿其他的动静也没有,至于所谓的烽火,更是丝毫不见。
“这……”
薛仁贵也是宿将,脸色瞬间变了。
“太安静了。”
“不仅是凉州那边没动静。”
许元猛地将水囊扔在一旁,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周元、曹文、张羽,这三个家伙虽然是分兵潜伏,但按约定,每日必有一报。”
“尤其是周元,他就在大黑山,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
“可是到现在,整整一天了,咱们连这三路大军的一个屁都没闻着!”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战场上,消息断绝往往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全军覆没,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
那三路人马加起来足足七万人,又是分路隐蔽,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才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地图!”
许元低喝一声。
几名亲卫迅速上前,两支火把被刻意压低了火光,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张羊皮地图。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
从凉州城,划到大黑山,再到古浪峡,最后停在了凉州城外的一片空白区域。
那里,被他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论钦陵的秘密大营。
“你看。”
许元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咱们的位置在这儿,周元在大黑山,曹文在南侧,张羽守着退路。”
“这是一个完美的口袋阵。”
“从纸面上看,论钦陵已经被咱们包得严严实实,只要他敢动凉州一下,四面八方的刀子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薛仁贵盯着地图,点了点头。
“没错啊,侯爷,这布局天衣无缝,只要他动手……”
“问题就在这儿!”
许元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起一层细微的浮土。
“他没动!”
“他若是信了咱们的‘空城计’,信了凉州空虚,信了我许元的大军还在瓜州休整,那他现在应该像疯狗一样扑向凉州城,抢在我的援军到达之前破城才对!”
“但他没有!”
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刀子,死死地盯着那个代表论钦陵大营的红圈。
“这个老狐狸……这个老混蛋!”
许元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信。”
“哪怕我把戏演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我把俘虏都放回去给他报信,哪怕我让斥候满世界喊救命……”
“他还是不信!”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侯爷,您的意思是……论钦陵还在怀疑这是个套?”
“不是怀疑。”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是笃定!”
“论钦陵这种人,多疑就是他的本性。”
“我越是表现得慌乱,越是表现得想要回援,他反而越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派人探到了我的动向,知道我正带着大军‘慢吞吞’地往回赶,但他不动手,他在等。”
“等什么?”
薛仁贵下意识地问道。
“等破绽,或者说,他在等我露出马脚。”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我们探到了他的大营位置,却没有主动进攻,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我不动,他不动。”
“他在和我比耐心。”
薛仁贵这下彻底慌了。
他一把抹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侯爷,这可不行啊!”
“咱们耗不起啊!”
“咱们这十万大军看似威风,可实际上分散在四处,若是不能把论钦陵引出来决战,那咱们这口袋阵就是个摆设!”
“更要命的是……”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咱们为了演这一出戏,把瓜州、肃州、甘州三座重镇全都放空了!”
“若是论钦陵一直不动手,等到他回过味来,发现咱们真的只有这些人,或者干脆不想打凉州了,掉头去打那三座空城……”
“那咱们岂不是把半个河西走廊都拱手送人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后果。
如果诱敌深入变成了引狼入室,那他许元就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亲卫们虽然听不懂太深奥的战略,但看到两位主帅如此凝重的表情,也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大气都不敢出。
许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碰撞。
论钦陵是一头极为狡猾的狼。
面对陷阱,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所以他徘徊不前。
想要让他跳进来,光靠那些虚假的诱饵已经不够了。
必须给他看点真东西。
必须让他觉得,这块肉不仅肥美,而且……就在嘴边,触手可及!
半晌。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焦虑和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他不信。”
“那老子就逼着他信!”
许元霍然起身,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薛礼!”
“末将在!”
薛仁贵身子一挺,虽然心中忐忑,但听到命令还是本能地回应。
“传令下去,大军不必再隐藏行踪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是赌徒即将梭哈时的表情。
“把所有的火把都点起来!”
“把所有的旗帜都打起来!”
“我要让他论钦陵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仁贵大惊失色。
“侯爷!这……咱们不是要隐蔽待机吗?一旦暴露,论钦陵的大军顷刻便至啊!”
“我就是要让他来!”
许元一把抓起放在青石上的头盔,狠狠地扣在头上。
“他不是怀疑我有埋伏吗?”
“他不是怀疑凉州是个坑吗?”
“那好办。”
“我亲自送上门去给他杀!”
许元转过身,死死盯着薛仁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带三千玄甲军,加上你剩下的八千人。”
“咱们不休息了。”
“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做出星夜驰援凉州的样子,全速向凉州城进发!”
“而且要大张旗鼓,要一副如果不赶快进城,凉州就要完蛋的架势!”
薛仁贵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侯爷,您这是要……”
“围点打援。”
许元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不过这次,我是那个‘援’,也是那个‘点’。”
“论钦陵可以不打凉州,因为那是座坚城,他怕崩了牙。”
“但他绝对拒绝不了一支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的、只有一万人的‘疲惫之师’!”
“尤其是这支军队的领头人,还是我许元!”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只要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急躁,足够想要进城。”
“他就一定会动。”
“他会忍不住想要在野外吃掉我,想要在大军合围之前,先掐断我与大唐主力的联系!”
第六百七十三章 我许元亲自为诱
薛仁贵彻底听明白了。
许元这是要拿命去赌啊!
以一万一千兵马,在野外硬撼论钦陵的十二万精锐,还要做出一副急行军的样子,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侯爷!太危险了!”
“您是三军主帅,怎能……”
薛仁贵急了,他上次被论钦陵大败,自然知道论钦陵的实力,若是让许元也以身犯险,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屁的主帅!”
许元粗暴地打断了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自己套不着论钦陵!”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他看到我许元像个傻子一样带着这点头冲向凉州的时候,他就会确信,我急了。”
“我一急,他就稳了。”
“他一稳,就会出兵来截杀我。”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芒。
“只要他出了那个乌龟壳。”
“只要他的主力动了。”
“周元、曹文、张羽他们三,就能迅速反应,将他论钦陵的主力,围而歼之!”
狂风呼啸。
卷起许元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愣着干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
“给老子点火!造势!”
“告诉兄弟们,把命都给老子豁出去!”
“咱们,就是诱饵!”
“一定要把论钦陵那头饿狼,给老子引出来!”
“侯爷,不可!”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猛地炸响。
薛仁贵几乎是扑到了许元的马前,双手死死拽住了许元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那一双虎目之中,尽是血丝,满是焦急与惊恐。
“松手!”
许元端坐在马上,借着摇曳的火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日后的大唐军神,面沉如水。
“我不松!”
薛仁贵梗着脖子,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咆哮的意味。
“侯爷,您这是去送死啊!”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这一万一千人,还要加上那是演戏用的疲兵!”
“可对面是谁?是论钦陵!是那个纵横高原几十年未尝一败的老狐狸!他手里握着十二万吐蕃精锐!”
薛仁贵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就算他不动用全力,哪怕只分出三五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给淹死!”
“这种兵力悬殊之下,什么计谋,什么勇武,全是扯淡!”
“一旦被咬住,那就是粉身碎骨,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风,愈发大了。
吹得那些刚刚燃起的火把疯狂摇摆,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薛仁贵见许元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恳求,甚至是哀求。
“侯爷,这诱饵,谁都可以当,唯独您不行!”
“您是三军主帅,是大唐的希望,您若是折在这里,这仗还怎么打?这河西走廊还要不要了?”
说到这里,薛仁贵猛地一拍胸脯,铠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让我去!”
“给我三千人……不,给我两千人!”
“我会打出您的旗号,我会穿上您的铠甲,我会像个疯子一样往凉州冲!”
“论钦陵那老贼离得远,未必能分得清真假,只要能把他引出来,我薛礼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也值了!”
薛仁贵的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他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个理。
主帅不能死,尤其是像许元这样能带着大唐打胜仗的主帅,更不能死!
如果要死人,那就死他薛礼!
周围的玄甲军将士们,也都被这边的争执吸引了目光,一个个屏住呼吸,紧握着手中的长枪。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心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
“薛礼。”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可闻。
“你觉得自己很勇?”
薛仁贵一愣。
“你觉得自己去死,很伟大?”
许元猛地一鞭子抽在空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愚蠢!”
许元俯下身子,目光如刀,直刺薛仁贵的心窝。
“你凭什么认为,论钦陵会为了你薛仁贵的一颗脑袋,而动用他的主力大军?”
“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大唐的亲王?还是宰相?亦或是杀了他论钦陵全家的仇人?”
薛仁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在军中虽有勇名,但在论钦陵那种级别的人物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稍大一点的蚂蚁罢了。
许元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论钦陵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多疑,谨慎,狡诈。”
“如果是你带兵去诱敌,他顶多会派一支偏师来吃掉你,主力大军依然会纹丝不动,死死地盯着凉州,盯着那些可能存在的伏兵。”
“那样一来,你白死了,我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投向远处那无尽的黑暗,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帐中运筹帷幄的吐蕃战神。
“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失去理智。”
“只有一个人,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来撕碎。”
“那就是我,许元!”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以前我就跟他打过交道,这老小子的弟弟是我弄成那样的,他的大军被阻挡在长田县,也是因为我!”
“甚至,几年前,我与他曾经在西域短暂碰面,虽然没有交锋,但早已将对方视为对手。”
“他恨我入骨,也怕我入骨!”
“他在长田县看到了我练兵的手段,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他心里清楚,如果让我许元活着回到大唐中枢,将来必成吐蕃的心腹大患!”
“所以,哪怕他怀疑有诈,哪怕他觉得这是个陷阱。”
“但只要看到我许元就在这荒野之上,就在他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到的地方……”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眼神疯狂而炽热。
“他一定会赌!”
“他会赌能不能在合围之前先弄死我!”
“这是一场阳谋。”
“我就是那个最肥美的诱饵,我不上桌,他论钦陵绝不动筷子!”
薛仁贵呆立当场。
他听明白了。
这是在玩命。
是用主帅的命,去换取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第六百七十四章 绝地,犁川河谷
“可是……可是这也太……”
薛仁贵嘴唇哆嗦着,想要劝阻,却找不到理由。
“没什么可是的!”
许元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拿地图来!”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粗暴地将那张羊皮地图铺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火把凑近,昏黄的光芒在地图上跳跃。
许元的手指在凉州城外的那片区域飞快地滑动,目光如同猎鹰一般搜寻着什么。
突然。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某一个点上。
“这儿!”
“我们就去这儿!”
薛仁贵凑过来一看,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地名,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犁川河谷?!”
薛仁贵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听到许元要亲自诱敌还要难看几分。
“侯爷!您这是疯了吗?!”
“这犁川河谷是个绝地啊!”
薛仁贵指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地形,手指都在颤抖。
“这里两边都是峭壁,入口狭窄,出口更窄,就像个细脖子葫芦!”
“一旦咱们钻进去,要是被论钦陵的大军把两头一堵,那就是瓮中捉鳖……不,那就是关门打狗啊!”
“到时候咱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突围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被人活活困死在里面!”
这哪里是选战场?
这分明就是给自己选坟墓!
正常行军打仗,遇到这种地形都要绕着走,生怕被人伏击。
自家这位侯爷倒好,不仅要往里钻,还是带着这万把人,在十二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去钻!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绝地?”
许元盯着那个狭长的地形,眼中的疯狂之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
他抬起头,看着惊慌失措的薛仁贵,反问了一句:
“你也知道这是个葫芦?”
“既然是葫芦,那它的肚子是不是比口大?”
许元的手指在犁川河谷的中间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里。”
“河谷虽然两头窄,但中间这一段,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背靠着一段无法攀爬的绝壁,前面是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
“这里的地形,确实不利于逃跑。”
“但这里,却是一处天然的防守要地!”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赌徒看到了最后一张底牌时的兴奋。
“你说得对,一旦进去,我们就出不来了。”
“为什么要出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跑!”
许元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论钦陵有十二万人,那是他的优势,但也是他的劣势!”
“在这平坦的戈壁滩上,十二万人铺开了冲锋,一人一口唾沫确实能淹死我们。”
“但在犁川河谷呢?”
许元冷笑连连。
“那个鬼地方,地形狭窄崎岖,他的十二万大军根本展不开!”
“撑死了,也就只能挤进去五六万人,而且还得排着队送死!”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要用这地形,强行抹平他和我们之间的兵力差距!”
薛仁贵愣住了。
他看着地图,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战局。
如果是在开阔地,吐蕃骑兵可以四面合围,轮番冲锋,自己这边瞬间就会崩溃。
但如果在犁川河谷……
只要守住那个相对狭窄的正面,吐蕃人的人数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只能添油战术般地一点点往上填。
“只要我们在里面钉死了!”
许元的声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薛仁贵的心脏。
“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扎进论钦陵的肉里!”
“他想吃掉我,就得崩掉大牙!”
“只要我们能扛住论钦陵的第一波猛攻,只要我们能在这河谷里坚持上一天……不,哪怕是半天!”
许元猛地抬起头,看向凉州方向,看向大黑山方向,看向古浪峡方向。
“外面的周元、曹文、张羽,这三路大军就会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插进论钦陵的两肋!”
“到时候,犁川河谷就不再是我们的死地。”
“而是他论钦陵十二万大军的葬身之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薛仁贵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许元。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这种拿自己的命当筹码的豪赌,简直闻所未闻!
稍有不慎,比如没抗住第一波冲击,比如援军稍微慢了一点点,那就真的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复!
“侯爷……”
薛仁贵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涩得厉害。
他想反对。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但作为一个将领的直觉又告诉他,如果真的按照许元说的这么干,真的把论钦陵引进了这个地形……
或许,真的能赢!
而且是一战定乾坤的大赢!
“别婆婆妈妈的了!”
许元看着薛仁贵那纠结的样子,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令旗,扔到了薛仁贵的怀里。
“薛礼,听令!”
“末将在!”
薛仁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传令下去!”
许元面容肃杀,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全军即刻出发,目标犁川河谷!”
“把声势给我造到最大!我不怕被发现,就怕他论钦陵看不见!”
“另外!”
许元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名斥候亲卫。
“把所有的鸽子都放出去!把所有的快马都撒出去!”
“给周元、曹文、张羽三人传信!”
“告诉他们,鱼饵已经下水,老子要把命豁出去了!”
“让他们无论现在在干什么,无论藏得有多深,哪怕是爬,也要给老子爬过来!”
“告诉他们我的部署,让他们死死盯着论钦陵的动向!”
“一旦吐蕃大军动了,一旦论钦陵的主力进了犁川河谷的范围……”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对胜利的极度渴望,也是对生死的极度蔑视。
“不惜一切代价,全线压上!”
“给我把那个口子,死死地堵住!”
“我要让他论钦陵,进得来,出不去!”
“是!”
“是!”
几名斥候感受到主帅那滔天的杀气,一个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随即翻身上马,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如急雨敲打在戈壁滩上。
“还有!”
许元猛地回头,看向凉州城的方向,目光复杂。
“给凉州城里的李袭誉也去封信。”
“老子在外面拼命,他要是敢在那看戏,回头老子拆了他的刺史府!”
“让他集结城内所有能动的兵马,一旦看到信号,立刻出城掩杀!”
“是!”
又一名斥候领命而去。
第六百七十五章 绝对的令行禁止
做完这一切,许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手中的横刀出鞘,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
许元收刀入鞘,在那马背上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脸庞。
“熄灭七成火把,只留引路之火!所有人,口衔枚,马裹蹄,即刻向西,目标——犁川河谷!”
军令如山。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荒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止。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薛仁贵刚要拨转马头去整顿本部兵马,许元却又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薛仁贵勒住缰绳,回过头,满脸疑惑。
“侯爷还有何吩咐?兵贵神速,若是晚了……”
“别急,你带来的那八千人,不用你去带了。”
许元驱马缓缓上前,沉思了片刻后,这才继续说道:
“把你那八千人,全部打散。”
“打散?”
薛仁贵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侯爷,这是为何?这八千弟兄虽是边军,但也跟着我在瓜州肃州出生入死……”
“少废话!”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临时有变,我们只有一万一千人,若不统一部署,恐怕难以抵挡论钦陵的十几万大军,所以我现在要确保那八千人能够绝对听从我的命令!”
“就像他们一样!”
许元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三千名沉默如铁塔般的玄甲军。
“看看他们。”
“这三千人,是我在长田县一手带出来的。”
“这几个月,他们只学了一件事——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我没喊停,他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而你的兵呢?”
许元逼视着薛仁贵,没有丝毫避讳。
“他们是精锐,有血性,但也仅仅是有血性。”
“一旦陷入绝境,一旦被十二万吐蕃大军像潮水一样围住,一旦看到身边的战友成片倒下,他们会恐惧,会慌乱,甚至会溃逃!”
“而在犁川河谷那种鬼地方,只要有一个人后退,整条防线就会像溃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崩塌!”
薛仁贵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顺风仗谁都会打,逆风仗靠的是勇武,但绝境仗,靠的是哪怕死都要死在原地的纪律。
他那八千边军,虽然勇猛,但确实做不到像玄甲军那样如臂使指,更没有经历过长田县那种近乎变态的残酷训练。
“侯爷的意思是……”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把你的八千人,拆开!”
许元手掌重重一挥,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每三个边军,编入一个玄甲军小队。让我的三千玄甲军,去做他们的伍长,做他们的什长,做他们的队正!”
“让我的兵,带着你的兵去死!”
“这是要让这三千玄甲军当骨头,把你那八千人的血肉给撑起来!”
“到了河谷,谁敢退半步,玄甲军就地执行军法!可先斩后奏!”
“告诉他们,若是此战胜了,我许元亲自给他们颁功。”
“若是败了,我许元,也会陪他们一起!”
许元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薛仁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冷酷。
临阵换将,打散建制,这是兵家大忌。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哗变。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即将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死局里,这却是唯一能把这这一万一千人拧成一股绳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薛仁贵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末将领命!”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黑暗中那八千名还在等待命令的边军安排了起来。
“所有都尉、校尉听令!即刻卸下甲胄标识,全军打散!三人一组,并入玄甲军序列!违令者,斩!”
荒原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没有火把的照耀,只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低沉的口令声。
许元端坐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场临阵的大换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在赌。
不仅是在赌论钦陵会上钩,更是在赌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能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撑住那最为关键的一口气。
他带来的这三千玄甲军,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用现代化的队列、纪律,加上无数银钱和火器喂出来的钢铁怪物。
他们不懂什么叫恐惧,只懂服从。
只有让这三千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八千团散沙里,这支军队才能在吐蕃人的惊涛骇浪中变成一块真正的磐石。
“侯爷,整编完毕!”
不到半个时辰,薛仁贵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眼中带着一丝敬畏。
因为他发现,那些玄甲军接管指挥权的过程,顺利得可怕。
没有争吵,没有推诿。
那些玄甲军士兵只是沉默地站到了指定位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原本还有些桀骜不驯的边军老兵乖乖闭上了嘴。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咆哮更有力量。
“好。”
许元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如墨,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致命。
“出发!”
大军开拔。
这一次,不再是散乱的行军,而是一条沉默的黑龙,蜿蜒着向着那处绝地——犁川河谷,无声地游去。
……
与此同时。
距离凉州城三百里外。
大山深处。
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盆地,黑压压的营帐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毒蘑菇,连绵不绝,一直铺排到视线的尽头。
吐蕃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羊膻味和马粪味。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被挂在木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大帐中央,一尊铺着虎皮的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披挂整齐,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暗红色的藏袍,胸口敞开,露出古铜色且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的头发花白,编成数十根细小的辫子垂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藏着无尽的风霜与狡诈。
这就是论钦陵,也就是噶尔·钦陵赞卓!
现在吐蕃大军的实际领袖!
第六百七十六章 论钦陵的忌惮
此刻,他正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凉州城,一言不发。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几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吐蕃将领,正围在台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争吵声几乎要掀翻了帐顶。
“大相!还等什么?!探子都回报多少次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吐蕃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咆哮。
“凉州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李袭誉那个老匹夫手里没兵了!那个许元带着几千人在外面瞎晃悠,这就是天赐良机啊!”
“是啊大相!”
另一个挂着金环耳坠的将领也急得直跺脚。
“只要咱们大军一压上去,凉州唾手可得!拿下了凉州,整个河西走廊就是咱们的牧场!到时候想去长安喝茶都行!”
“大相,不能再犹豫了!”
又一名年轻些的将领站了出来,神色焦急。
“西边刚刚传来急报,瓜州那边出了岔子。那个该死的许元,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在瓜州被全歼了,连……连您的帅旗都被夺了!”
听到这话,论钦陵那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一道寒光。
那年轻将领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现在西域诸国那些墙头草,听到这个消息都开始动摇了,就连突厥那边也开始不老实。咱们要是再不打个胜仗给他们看看,这人心……人心就要散了啊!”
“将士们都在看着您呢!再不出兵,士气就要泄光了!”
众将领的劝战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厮杀。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那是傻子。
“够了!”
一声低沉的冷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论钦陵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仿佛一座巍峨的雪山拔地而起,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张地图前,粗糙的大手在凉州城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肥肉?”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你们看到的都是肥肉,但我看到的,却是鱼钩。”
“鱼钩?”
络腮胡将领一脸不解。
“哪来的鱼钩?许元那几千人算个屁的鱼钩!咱们十二万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蠢货。”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那个将领。
“你以为许元是谁?像那些只会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他在长田县练兵,我在那派出了多少斥候?哪次不是吃了大亏回来?”
“还有,他在西域搞风搞雨,把咱们的计划搅得稀烂。”
“这个人的心,比这高原上的狼还要狠,比狐狸还要刁!”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指着凉州城的方向,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外面,还敢四处宣扬战果,甚至把凉州城摆出一副空虚的样子……”
“这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他在大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现在,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容易了……”
论钦陵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如果是李世民亲征,或许会摆出这种堂堂正正的阵势。但许元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剑走偏锋,阴招迭出。”
“你们想想,如果他在凉州真的没有伏兵,他怎么敢只带几千人就跑出来截咱们的粮道?他怎么敢把李袭誉扔在城里等死?”
“这不合常理!”
众将领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大相太过谨慎,但也不敢反驳。
“可是大相……”
那个戴金环的将领有些不甘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子就是在唱空城计呢?万一他真的只有这么点兵力呢?咱们要是错过了,岂不是……”
“错过了又如何?”
论钦陵猛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冷静与冷酷。
“咱们是狼,不是疯狗!”
“狼捕猎,要的是一击必中,而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拍,震得灰尘四起。
“如果许元真的带了十万大军回援,如果凉州真的是个大陷阱,咱们这一头撞进去,那就是万劫不复!吐蕃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就全都要赔在这个破地方!”
“但如果咱们不动,如果咱们就在这耗着……”
论钦陵的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大不了,咱们就不打凉州了。咱们转头向北,去打甘州,去打肃州,甚至去打瓜州!”
“这凉州是块硬骨头,咱们不啃就是了。但这西北大地上的肉多得是,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要咱们主力还在,哪怕退回高原,咱们也还是这西域的霸主。可要是主力没了……”
论钦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寒意。
主力没了,吐蕃就完了。
赞普的位置坐不稳,各部族会造反,大唐会趁机出兵。
这个代价,谁也付不起。
这下,营帐内的所有吐蕃将领都不说话了。
不过,显然,论钦陵的这番话,并不能让那个所有人都信服。
他们跟着论钦陵出来,是来建立军功的,眼看着凉州这座空城,兵少粮多,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大相却畏手畏脚,着实让他们有些恼火。
尤其是那个戴着金环耳坠的将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瞪着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鼻孔里喷出的粗气把胡须都吹得一颤一颤的。
到嘴的肥肉不吃?
还要转头去啃那些早就有了防备的硬骨头?
这算什么道理!
几个将领眼神交汇,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抹不甘和憋屈。
如果不是畏惧论钦陵手中的权力,只怕这大帐早就炸了锅。
就在这气氛僵硬得快要凝固之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如同利箭般刺破了夜空,紧接着便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卫兵的惊呼,直直冲向中军大帐。
“大相!前线斥候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荒原寒风和尘土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那一身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黑灰与尘土,就连嘴唇都干裂得渗出血丝,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口气都没歇过。
“慌什么!”
论钦陵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瞬间笼罩过去。
“天塌下来有本相顶着!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那斥候被这一喝,身子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惊惶。
“大……大相!”
“找到了!找到了!”
“那个许元……那个大唐的侯爷,他出现了!”
第六百七十七章 不对劲
“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还如一潭死水般的大帐瞬间沸腾。
那个戴金环的将领一步跨出,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像是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说那个姓许的小子?他在哪?是不是在凉州城里?”
“不……不是……”
斥候被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挣扎着,伸手指着西边的方向,嘶哑着嗓子喊道:
“在犁川河谷!”
“他在赶往犁川河谷!”
“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许元亲率一万多人马,打着帅旗,正火速穿过犁川河谷,看那样子……是要赶在主力之前,去驰援凉州!”
轰!
如同平地起惊雷。
整个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只剩下那个斥候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犁川河谷?
那个鬼地方?
论钦陵原本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身子猛地一震,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也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推开面前挡路的亲卫,三两步冲到那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
粗糙的大手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最终死死按在了那条如同一道伤疤般蜿蜒在群山之间的细线上。
犁川河谷。
两头窄,中间宽,两侧皆是绝壁。
一旦大军进入,便是进退维谷。
这是兵家绝地!
更是死地!
“你确定看清楚了?”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那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这可是军国大事!若有半字虚言,本相活剥了你的皮!”
那斥候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叩头如捣蒜,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相!千真万确啊!”
“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大相!”
“那是曹千户和张千户亲自带队确认的!”
“那一万多人马,没有携带任何辎重粮草,全是轻骑简从!”
“他们的火把虽然不多,但借着月光,能看清那面‘许’字大旗!”
“而且……”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充道: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速度,简直就是在玩命!根本不顾马力损耗,甚至有人掉队了也不管,就像是……像是晚到一步,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听到这里,论钦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再次看向地图,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许元是什么人?
那是在长田县能把他派去的精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那是在西域能靠着一张嘴和几条谣言就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狡诈如狐的对手,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犁川河谷是什么地方?
只要稍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大军过峡谷,那是兵家大忌!
何况自己这十二万大军就在这附近虎视眈眈!
他许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带着一万多人,像个愣头青一样一头扎进那个死胡同里?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里面……有诈。”
论钦陵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峡谷上轻轻敲击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疑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这不是勇气,这是愚蠢。”
“许元不蠢,所以……他在诱我?”
论钦陵的目光在地图上凉州和犁川河谷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
难道这也是个陷阱?
难道那犁川河谷里,埋伏着大唐的十万大军,就等着自己这头狼钻进去?
“大相!”
就在论钦陵惊疑不定之时,那个戴金环的将领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神色激动,指着地图上的那条峡谷,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哪有什么诈啊!”
“您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犁川河谷到凉州的那条路线上。
“从大黑山绕路去凉州,至少要走四天!”
“可要是走犁川河谷,只要两天!足足能省下一半的路程!”
“这说明什么?”
那将领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声吼道:
“这说明那个许元急了啊!”
“这说明咱们之前的情报一点都没错!凉州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李袭誉那个老东西肯定已经快撑不住了!”
“许元这是没办法了!”
“他要是再不赶过去,凉州就要易主了!所以他才不得不铤而走险,不得不走这条近道!”
“他是想用命来换时间啊!”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将领心头一颤。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众人,此刻眼中纷纷亮起了贪婪的光芒。
是啊!
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能解释许元这种自杀式的行军?
这分明就是狗急跳墙!
“大相!”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也挤上前来,抱拳大吼,唾沫横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那许元现在就是一只没头苍蝇!”
“他带着这一万多前锋部队脱离了主力,孤军深入,这就等于是一块肥肉送到了咱们嘴边!”
“只要咱们现在出兵,把两头的口子一堵……”
那络腮胡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那就是瓮中捉鳖!”
“都不用怎么打,饿都能把他们饿死在里面!”
“大相!下令吧!”
“不能再犹豫了!”
“若是等许元穿过了河谷,进了凉州城,那咱们可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众将领的请战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帐内杀气腾腾,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的人头和那数不清的赏赐。
论钦陵没有说话。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死死盯着地图。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的疑虑和谨慎,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在思考手下的话。
虽然这帮莽夫平日里只知道杀人放火,不懂什么兵法韬略。
但这一次……他们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只有真正的绝境,才会让人做出这种疯狂的选择。
只有凉州真的危在旦夕,许元才会像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速度上。
这一万多人,是许元的前锋。
就算许元真的是在诱敌,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必死之地才对。
犁川河谷那种地形,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当诱饵?
除非……他是真的别无选择。
第六百七十八章 进军犁川河谷
论钦陵的呼吸慢慢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犁川河谷那个狭长的地形。
这里,就像是一口早就挖好的棺材。
而许元,正带着他的人,一步步走进这口棺材里。
“呵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忽然从论钦陵的喉咙深处溢出。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好。”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大唐冠军侯。”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个谨慎多疑的吐蕃大相,而是一头真正露出了獠牙的高原狼!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本相心狠手辣了!”
“传我将令!”
一声暴喝,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所有将领瞬间噤声,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狂热地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男人。
“不打凉州了!”
论钦陵的声音冷酷如铁,字字句句都透着杀机。
“既然凉州是座空城,那什么时候去取都可以!”
“但许元这颗人头,本相今天要定了!”
他几步走到沙盘前,一把拔起代表吐蕃大军的几面令旗,狠狠插在了犁川河谷的四周。
“这只狡猾的狐狸既然敢离窝,那咱们就先吃掉他这一万多人!”
“若是能生擒了许元……”
论钦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比打下十座凉州城还要值钱!”
“这可是李世民眼前的红人,是大唐的新贵!”
“就算抓不住活的,把他的人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我看那剩下的所谓大唐援军,还有几个胆子敢跟咱们龇牙!”
说到这里,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扎西!”
“末将在!”
那个戴金环的将领一步跨出,满脸兴奋。
“你率三万精骑,即刻出发,绕道河谷北面,给我把口子扎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多吉!”
“末将在!”
络腮胡将领紧随其后。
“你带三万人马,去堵南边的口子!记住了,别急着冲进去,就在口子上给我守着!我要让许元进得去,出不来!”
“剩下的人,随本相坐镇中军,围住河谷两侧高地!”
论钦陵大手一挥,如同挥舞着死神的镰刀。
“咱们就在这犁川河谷,给这位大唐的侯爷,好好唱一出大戏!”
“我要用这犁川河谷做磨盘,把他这一万五千人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磨成泥!”
“再用他的命,去钓后面那几万大唐援军!”
“围点打援!”
论钦陵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那泥土飞溅,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军队血流成河的惨状。
“这一战,我要彻底打断大唐在这河西走廊的脊梁!”
“这一战,定乾坤!”
“遵命!!!”
众将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大帐。
这一刻,吐蕃隐匿在这大山深处的吐蕃大营,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
号角声,战鼓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无数火把亮起,汇聚成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向着那黑暗中的犁川河谷,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与此同时。
就在论钦陵的大帐内杀气沸腾之际。
另一边。
距离凉州百里之外,犁川河谷北口。
夕阳西下,暮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晕,洒在这片荒芜肃杀的戈壁滩上。
马蹄声碎,却被刻意压抑着,万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长蛇,在夜色中蜿蜒游动,最终停在了这犹如巨兽之口的峡谷前方。
许元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前方那道狭窄逼仄的山口。
两侧山壁如削,怪石嶙峋,在夜色中仿佛无数狰狞的鬼影,正张牙舞爪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就是犁川河谷的入口。
如果不顺利,那就是他给自己,给这一万多兄弟选好的坟场。
如果一切顺利,这也将会是给论钦陵选好的葬身之地。
“侯爷。”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薛仁贵策马半步上前,手中的方天画戟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位年轻的猛将此刻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险峻的谷口,眉头紧锁。
“前面就是犁川河谷了。”
“末将刚才派人探过了,这谷口极窄,仅容三骑并进,一旦进去,若是两头被堵,咱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薛仁贵顿了顿,转头看向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担忧,那是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的凝重。
“侯爷,真要进吗?”
“咱们现在回头,虽然绕远路,但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一旦踏进去……那就是九死一生。”
没有人比薛仁贵更清楚兵法。
这地方,是绝地,是死地。
兵法云:入绝地者,无生。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漆黑的谷口,感受着荒原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掌心里全是冷汗。
哪怕他是穿越者,哪怕他脑子里装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哪怕他早已推演了无数遍。
但当真正站在这鬼门关前,要带着一万多条鲜活的生命去充当那个诱饵时,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依然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这是在赌命。
赌论钦陵的贪婪,赌吐蕃人的自大,也在赌大唐国运。
这一仗,为了把戏做足,为了让那只狡猾的老狐狸咬钩,他必须真的把自己置于死地。
只有真正的绝境,才能骗过论钦陵那种级别的对手。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薛礼。”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也说了,那是九死一生。”
“但若是不进,那论钦陵又如何能上当?”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眼睛。
这些将士,都是大唐最精锐的儿郎。
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家里写上一封家书,现在却要跟着他去赴死。
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第六百七十九章 替身
“论钦陵不是傻子,寻常的诱敌之计,他一眼就能看穿。”
“想要钓大鱼,这饵料若是不带血,那是引不来狼群的。”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不过是拿命去博那万分之一的生机罢了。”
“进了这谷,咱们就是那块带血的肉。”
“只要论钦陵动了贪念,只要他大军围过来,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说到这里,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不用多说了。”
“既然来了,便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的目光越过薛仁贵,看向那黑洞洞的峡谷,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传我军令!”
“薛仁贵!”
“末将在!”
薛仁贵身躯一震,抱拳低吼。
“你率领三千精锐,在队尾殿后!进入河谷后,守住犁川河的上游。”
许元盯着薛仁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这一路无论多么凶险,无论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咱们的后翼,别让人太轻易地就把咱们给捅穿了!”
“我亲率八千人马在前开路!”
“咱们要做出急行军的样子,要让吐蕃的探子觉得咱们是急着去救火,是一群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
“听明白了吗?”
薛仁贵眼眶微红,他知道,走在最前面,意味着一旦遇袭就是首当其冲,也意味着侯爷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但他没有矫情,更没有抗命。
这就是军人。
“末将,遵命!”
薛仁贵重重一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撞击。
“好!”
许元不再犹豫,猛地一挥马鞭,那一身墨色铠甲在夜色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兄弟们!”
“前面就是犁川河谷,穿过去,咱们就能给凉州解围!”
“别怕死!怕死就别当玄甲军!”
“跟紧老子!”
“驾——!!!”
伴随着一声暴喝,许元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漆黑如墨的犁川河谷。
“驾!”
“驾!”
身后,八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轰鸣,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瞬间没入了那深邃的峡谷之中。
……
一入河谷,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两侧高耸的绝壁如同两堵巨大的黑墙,将天地挤压成了一线,那压抑的感觉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但保持着绝对的肃静。
除了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再无半点杂音。
许元行至中段,忽然勒马,一挥手,示意亲卫停下。
这里的地势变得开阔起来,犁川河穿谷而过,冲击出了一篇上千米宽的河滩,上游到下游也足有几公里宽。
若是放在平时,这里肯定是一处沃野之地,但在兵家看来,这样的地势,无疑是一处绝地。
不过,此刻的许元没时间想这些,他简单观察了一下地形之后,便朝着身后喊了一声。
“赵五!”
“属下在!”
一名身材与许元极为相似的亲卫策马而出,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解开身上的披风和那套显眼的银色护心镜。
“换上。”
简短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赵五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手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身铠甲意味着什么。
一旦穿上,他就是那个活靶子,就是吐蕃人眼中价值连城的“大唐冠军侯”。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下马,开始解自己的甲胄。
“侯爷,您……小心。”
赵五一边换着铠甲,一边咬着牙低声说道。
许元拍了拍这年轻汉子的肩膀,一边快速套上赵五那身不起眼的皮甲,一边沉声道:
“放心,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倒是你,穿上这身皮,就得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记住了,哪怕是天塌下来,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只要我不下令,你就得给我装得像个真正的侯爷!”
“别给我丢人!”
赵五眼眶一热,猛地挺直了腰杆,将那银色护心镜扣在胸前,大声吼道:
“是!属下哪怕是死,也不会坠了侯爷的威名!”
“好小子!”
许元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转身,对着身边的十几名精锐亲兵招了招手。
“留几个人护着赵五,其他人,跟我走!”
“带上绳索,咱们去上面看看!”
说完,许元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便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脱离了大部队,朝着一侧陡峭的山壁摸去。
虽然地图他已经烂熟于心。
虽然沙盘推演他已经做了无数次。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作为主帅,不亲自看一眼这里的地形,他不放心把这一万多兄弟的命交出去。
山壁陡峭湿滑,怪石嶙峋。
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
许元带着亲兵,手脚并用,在这几乎垂直的峭壁上艰难攀爬。他的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划破,鲜血渗出来,瞬间又被冻得凝固,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机械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终于。
在一处凸起的巨石平台上,许元停下了脚步。
这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正好能将大半个犁川河谷尽收眼底。
“呼……”
许元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视着下方的地形。
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整个犁川河谷就像是一条巨大的伤疤,蜿蜒在群山之间。
而在那河谷的中央,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一条银色的巨蟒,奔腾而过。
河水虽然不像汛期那样汹涌滔天,但也流速极快,在那河床中冲刷出一片片乱石滩。
因为是枯水期,河床两侧裸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地,那原本应该被淹没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够让大军展开阵型的平地。
“这就是犁川河……”
许元眯起眼睛,盯着那条大河,脑海中疯狂计算着。
地图上画得再详细,也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这河谷并非是一条死路,中间这段开阔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底。
两侧是绝壁,中间是大河。
若是平日里,这河水阻路,是行军的大忌。
但此刻……
许元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河,不是绝路。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这一仗能不能翻盘的关键!
“看来这老天爷,还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许元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兵!”
第六百八十章 陷进已经布置好
“在!”
一名背着令旗的亲兵立刻上前。
“你立刻沿山路下去,去找薛仁贵!”
许元指着河谷后方那一处狭窄的弯道,声音急促而严厉:
“告诉他!让他带着那三千人,别跟着大部队往前走了!”
“就在那个入谷的口子上,依托两侧的山势,给老子把防线钉死!”
“尤其是犁川河!”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向河面,眼中杀气四溢。
“现在是枯水期,水位不深,吐蕃人很可能会顺着河道摸上来!”
“告诉薛仁贵,就算是把河水给老子截断了,也绝不能让一个吐蕃蛮子顺着水路摸到咱们屁股后面来!”
“若是后翼失守,老子拿他是问!”
“是!”
那传令兵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立刻顺着绳索滑下山壁,消失在黑暗中。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河谷中央那片开阔的河滩地。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既然是诱饵,那就得做最硬的那块骨头,崩掉吐蕃人满嘴的牙!
“来人!”
许元再次大喝,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冽。
“再去传令!”
“通知前方各营校尉!”
“大军停止前进!”
“不要再往前面那个死胡同里钻了!”
许元指着脚下那片依托着大河的月牙形河滩,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所有人,立刻转向!”
“撤到这片河滩上来!”
“以大河为背,面对山口,结阵!”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问道:“侯爷,背水结阵?这可是兵家大忌啊……”
“少废话!”
许元猛地回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
“这就是置之死地!”
“咱们没退路了!”
“告诉那些校尉,给老子结‘却月阵’!”
“大盾在前,长枪在后,把战车都给老子推出来,围成半圆,把屁股交给这条河!”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大河的对岸。
那边是一片稍微高出水面的台地,乱石丛生,地形复杂,却正好能俯瞰这边的河滩。
“还有!”
“让咱们出发前特意挑选出来的那两千兄弟,立刻过河!”
“把那些火枪、强弩、震天雷,统统给老子运到河对岸去!”
“让他们在对岸的高地上散开,寻找掩体!”
许元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咱们这八千人在河这边当盾牌,吸引吐蕃人的火力。”
“他们那两千人,就是在河对岸的刀子!”
“只要吐蕃人敢冲阵,敢往这河滩上挤……”
“那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用火枪轰!用弩箭射!”
“老子要让这犁川河谷,变成那些吐蕃蛮子的绞肉机!”
这一刻,许元站在高高的山崖之上,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那种赌徒将全部身家押上牌桌后的癫狂与冷静。
他不惜以自己和这一万一千人作为诱饵,亲自引论钦陵上钩。
现在,就看论钦陵何时上当了!
“呼……”
许元吐出一口浊气,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收回盯着河谷地形的视线,并没有立刻下令下山,而是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空旷的山崖上清晰可闻。
“来人。”
阴影中,一名负责联络的斥候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带着一股长途奔袭后的尘土味。
“属下在。”
许元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袖口,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透着一股肃杀。
“前面铺出去的网,收口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变得锐利。
“曹文、张羽、周元,还有……留在凉州的陈冲。”
“我要知道,咱们撒出去的这些鹰,跟李袭誉那边的斥候,究竟接触上没有?”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死局。
他在前面当诱饵,若是后面收网的人没跟上,那这就不是诱饵,是肉包子打狗。
那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亢奋,抱拳的声音铿锵有力:
“回禀侯爷!”
“接触上了!”
斥候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
“就在两个时辰前,咱们几方的斥候兄弟已经在指定位置完成了互通。”
“曹文千户、张羽千户以及周元将军,他们的部曲都已经就位,正潜伏在预定的围歼地点外围,就像是埋在沙子里的蝎子,一点动静都没露出来!”
许元微微颔首,脸色稍缓,但随即眉毛一挑。
“陈冲呢?还有李刺史那边?”
斥候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谨慎,低声道:
“陈将军和李刺史那边……传回话来,说是得缓一缓。”
“缓一缓?”
旁边的亲兵有些骚动,面面相觑,眼中露出一丝惊疑。
这种时候,晚一刻都可能出人命。
那斥候连忙解释起来。
“陈将军说了,论钦陵那老狐狸虽然主力动了,像疯狗一样扑向咱们这边,但他还是留了一手。”
“凉州城外,还游荡着吐蕃的一支偏师,人数虽然不多,但就像是盯着肉的苍鹰,一直盘旋不去。”
“陈将军判断,若是现在凉州守军和他的两万七千人全线压上,动静太大,论钦陵生性多疑,一旦察觉后方起火,这老狐狸搞不好会直接断尾求生,缩回去。”
“所以……”
斥候偷眼看了看许元的脸色,见并没有怒意,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陈将军的意思是,得等。”
“等咱们这边彻底打起来,等论钦陵觉得这块肥肉已经到了嘴边,甚至半个身子都钻进这犁川河谷,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的时候……”
“等他意识到中计却为时已晚的那一刻。”
“凉州那边的大军,才会像铁钳一样,狠狠地夹过来!”
听完这番话,周围的亲兵们都替陈冲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是抗命缓行。
若是侯爷怪罪下来,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然而,许元却并没有发怒。
相反,他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赏。
“好。”
许元轻轻吐出一个字,点了点头。
“并未觉得不妥。”
他背着手,在这狭窄的平台上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凉州方向的夜空,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就是默契。”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第六百八十一章 开始了
“当年征讨倭国,曹文、张羽,还有这个陈冲,那就是老子手里的尖刀。那时候他们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吃沙子的愣头青,如今……”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都长大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统帅一方的人物了。”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名斥候,语气肯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陈冲判断得很对,论钦陵不是傻子,若是现在惊了他,这网就破了。”
“这一仗,拼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
“既然他们都准备好了,那咱们这边,就得把戏唱足了。”
“把这锅油,烧热!”
就在这时。
一名一直负责了望的亲兵忽然身躯一震,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那漆黑如墨的河谷出口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起来:
“侯爷!快看!”
“那边!”
许元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夜色中,一道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哪怕是在这昏暗的暮色下,也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是一抹暗红色的火光,在天际线处跳动,像是野兽睁开的猩红眼眸。
狼烟。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也是死神敲响的大门。
吐蕃人的前锋,到了。
许元原本淡然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他猛地一挥手,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那把藏在鞘中的利剑终于出鞘。
“开始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没有丝毫犹豫,许元转身就朝着下山的山路走去,步伐极快,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
“走!”
“下山!”
“传令全军,立刻在河滩集结!”
“把那些战车都给我推出来!大盾竖起来!长枪架起来!”
许元一边在陡峭的山路上飞奔,一边大声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摆‘却月阵’!”
“把口子张开,把肚子露出来!”
“咱们要把吐蕃人放进这河谷里来决战!”
“只有让他们进来,只有让他们觉得咱们跑不掉,这帮蛮子才会死心塌地地往里钻!”
“快!快!快!”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山谷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静默潜伏的八千玄甲军,此刻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迅速涌向那片月牙形的河滩。
一辆辆沉重的辎重车被推翻,车轮相连,围成了一道坚固的半圆形防线。
巨大的铁盾被重重地砸进沙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枪如林,斜指苍穹,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背靠大河,面朝绝壁。
这是一种绝户计,也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疯狂。
……
仅仅过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远处那狭窄的谷道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是有序的行军,倒像是溃败的逃兵,夹杂着惊恐的呼喊和兵器的碰撞声。
“让开!快让开!”
“前面的人闪开!”
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一队骑兵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夜色,朝着河滩这边狂奔而来。
为首的一人,身穿银色铠甲,披风残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是赵五。
那是穿着许元铠甲,扮作“大唐冠军侯”去诱敌的赵五!
“侯爷!侯爷!”
赵五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匹战马也是满身大汗,显然是拼了老命在跑。
还没等到阵前,战马便是一声悲鸣,前蹄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嘭!”
赵五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赵五!”
许元眼瞳骤缩,顾不得许多,直接推开护卫,大步冲了上去。
“怎么样?!”
许元一把扶起地上的赵五,入手的触感却是温热湿滑的液体。
血。
只见赵五的左肩处,赫然插着一支长长的狼牙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那银色的护心镜蜿蜒流下,染红了半边身子。
赵五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冷汗,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许元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一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侯……侯爷……”
赵五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被许元一把按住。
“别动!”
许元的手有些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许元看着那支箭,箭簇虽然射穿了外面的皮甲,但被里面的精钢护心镜卡住了大半,入肉不深。
“这甲胄是离开长安的时候,陛下亲赐的,质量果然过硬。”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撕下衣角,帮赵五简单包扎,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责与后怕,声音都有些发哑。
“兄弟,受苦了。”
“这是我的甲,这箭……本来该是射在我身上的。”
许元拍了拍赵五满是尘土的脸颊,眼神复杂。
如果不是赵五主动请缨当这个替身,现在躺在这里流血的,就是他许元。
在战场上,主帅一旦受伤,军心必乱。
赵五却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憨傻的得意:
“侯爷……您这话说的……”
“属下……属下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这点伤……算个屁!”
“只要侯爷没事……咱们玄甲军的主心骨就在……”
赵五咬着牙,忍着剧痛想要站起来,却又是一阵踉跄。
“行了,别逞强!”
许元按住他,眼神猛地一凝,迅速切入正题。
“前面的情况如何?吐蕃人跟得有多紧?”
提到军情,赵五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凝重。
他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在泛白。
“侯爷……不太妙。”
赵五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河谷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属下带着兄弟们刚露头,还没冲出去,就被外面铺天盖地的箭雨给射了回来。”
“外面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赵五喘息了几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回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进来的那个入口,现在肯定也被封住了。”
“咱们……真的成瓮中之鳖了。”
第六百八十二章 却月阵
许元面色沉静如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是不被堵住,那才叫奇怪。
“大概多少人?”
许元沉声问道。
“多……太多了。”
赵五摇着头,眼神看向那漆黑的河谷深处,仿佛那里正潜伏着无数洪荒巨兽。
“这犁川河谷看着窄,但里面这一段实在是太宽了。”
“属下刚才回头看了一眼,那火把……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连成了一片火海。”
“吐蕃大军……现在我知道的,起码也来了十来万人!”
“而且……”
赵五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着许元。
“侯爷,这地方太开阔了,就算十来万人施展不开,但五六万人,随便就能铺开。”
“咱们这点人,在这一万多人的阵地上,就像是浪花里的小石头。”
“更要命的是……”
赵五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简易的防御工事,眼中满是忧虑。
“咱们这次是急行军,为了演得像丧家之犬,红衣大炮这种重家伙……一门都没带啊!”
“甚至连大型的车弩都没几架。”
“要是有五六万骑兵发了疯一样冲过来……”
赵五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没有重火力的压制,面对五倍于己、且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骑兵冲锋。
靠着血肉之躯和这单薄的“却月阵”。
能扛得住吗?
许元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他慢慢站起身,松开赵五的手,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将领。
突然。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的不是十万大军压境,而是几个蟊贼上门。
“慌什么?”
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十来万人怎么了?”
“没有红衣大炮又怎么了?”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奔腾不息的犁川河,又指了指河对岸那隐没在黑暗中的高地。
“咱们是没有大炮。”
“但咱们有脑子!”
“论钦陵想要一口吞了咱们,那也得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传令下去!”
“全军备战!”
随着这一声怒吼落下,许元眼中的杀意稍敛,转头看向满身血污的赵五。
“赵五,你先下去休息。”
赵五一愣,还要挣扎。
“侯爷,我还能……”
“能个屁!”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伸手招来两名亲卫,指了指赵五。
“把他给我架下去,找个避风的地方,把伤口给我缝上!要是让他再流一滴血,老子拿你们试问!”
“是!”
两名亲卫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赵五就往后拖。
赵五红着眼眶,还要扭头看,却见许元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大步跨上一块巨石,目光如电,扫视着正在忙碌的军阵。
“听好了!”
许元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校尉耳中。
“这犁川河谷,肚子大,口子小,是个装死人的好棺材,但若是不布置好,这棺材装的就是咱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奔腾不息的河流,此时河水冰冷刺骨,但在许元眼中,那却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制胜的关键。
“传令!”
“两千人,立刻下水!给我游也要游到河对岸去!”
周围将领皆是一惊,这大冷天渡河?
许元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语速极快,以最快的速度部署着一切。
“这河谷两侧都有高地,咱们这边背靠绝壁无路可退,但对面不是!吐蕃人要是占了对面的高地,往下射箭,咱们就是活靶子!”
“这两千人,哪怕是冻死在河里,也得给我过去!”
“过去之后,立刻携带火枪和强弩,抢占所有制高点!把咱们带来的火药弹都搬上去!只要吐蕃人敢在射程内冒头,就给我狠狠地打!”
“那是咱们的眼睛,也是咱们的獠牙!”
一名校尉猛地抱拳,咬牙吼道。
“属下这就带人去!便是用牙咬,也要咬住对面的山头!”
许元点点头,目光收回,落在脚下这片并不宽阔的河滩上。
“剩下的四千人,不论骑兵步卒,全部下马!”
“把那些废弃的粮车、推车,全都给我推到前面来,一定要把咱们的‘却月阵’扎稳了!大盾在前,长枪在后,所有的弓箭手居中!”
“记住!”
许元弯下腰,眼神凶狠地盯着几个千户:“这就是个口袋!把口子张开,把中间留出来,两翼给我死死顶住河岸和山壁!谁要是敢退半步,让这阵型散了,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是!”
众将轰然应诺,迅速散去。
原本慌乱的河滩,在这一连串精准的军令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寒风呼啸,两千名精壮汉子咬着木棍,在此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着对岸奋力游去。
而岸上的四千人,则像是沉默的工蚁,飞快地加固着那道半月形的防线。
……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残阳被夜色吞没,整个犁川河谷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但很快,这黑暗就被打破了。
“杀啊——!!”
“活捉许元!!”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从河谷入口处席卷而来。
大地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无数火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疯狂地涌入这狭长的河谷,将夜空烧得通红。
那不是几百几千人,那是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吐蕃大军!
在这火龙的最前方,是数千名狼狈不堪的大唐溃兵。
他们丢盔弃甲,满脸惊恐,被身后的吐蕃骑兵像赶羊一样驱赶着,向着河滩这边疯狂逃窜。
“救命啊!”
“让我们进去!”
溃兵们哭喊着冲向许元的军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撞上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却月阵”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看似混乱至极的溃兵,在接触到盾阵边缘的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散!”
一声低喝在人群中响起。
那些“溃兵”脚下一滑,身形如同游鱼一般,极为熟练地从盾牌预留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或是迅速向两翼散开,顺着战车之间的通道滑入阵后。
刚才还哭爹喊娘的“逃兵”,一进入阵地,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迅速从背后摸出早已藏好的短刀和手弩,甚至有人直接捡起地上的长枪,转身加入到了防御的队列中。
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溃败的样子?
这哪里是溃兵?这分明是许元撒出去的一张网!
此时,整个“却月阵”就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吞下了所有的诱饵,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面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和杀气,阵中四千将士,无一人喧哗,无一人乱动。
只有那一杆绣着“许”字的赤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定海神针。
……
第六百八十三章 死伤惨重
“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吐蕃前锋大将扎西,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弯刀映着火光,脸上满是嗜血的狂喜。
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河滩上那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唐军阵地。
太少了!
哪怕加上那些逃回去的溃兵,看起来也不过几千人!
而在那阵地中央,那杆迎风招展的将旗,更是让他眼珠子都红了。
“那是许元的旗!”
扎西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前方大吼。
“那是大唐的冠军侯!活捉了他,大相赏万金!封万户侯!”
旁边另一名吐蕃将领多吉也是满脸贪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帮唐狗没路跑了!后面是大河,两边是悬崖,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阵法,分明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老鼠,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别让别人抢了功劳!”
多吉大吼一声,根本懒得整队,甚至懒得观察地形。
在他眼里,身后这几万精锐骑兵,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这几千人的单薄防线踩成肉泥!
“传令!”
“全军突击!”
“踩死他们!!”
“杀!!”
随着将领的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蕃骑兵瞬间爆发。
马鞭疯狂地抽打在马臀上,成千上万匹战马嘶鸣着,四蹄翻飞,卷起漫天沙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挟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却月阵”狠狠撞去!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距离在疯狂缩短。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甚至已经能看到唐军盾牌手脸上那冷漠的表情,能看到那些长枪枪尖上闪烁的寒芒。
然而,就在这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扎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河谷……怎么变窄了?
不,不是河谷变窄了。
是唐军的阵型!
那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半月形,两头尖,中间宽。
他们这几万大军一窝蜂地冲过来,就像是一股洪水冲进了一个漏斗。
本来开阔的河滩,因为这个阵型的存在,加上左边是滔滔河水,右边是陡峭山壁,冲锋的空间被极度压缩!
“挤……挤死了!”
“别推!前面没路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原本散开的冲锋阵型,因为这地形的挤压,被迫向中间靠拢。
原本并排能跑二十匹马的地方,现在只能跑十匹!
可是后面的人不知道啊!
后面的几万骑兵还在疯狂地加速,还在拼命地往前挤!
“让开!快让开!”
一名吐蕃骑兵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同伴的马屁股,拼命地勒马,但战马在高速冲锋中哪里停得下来?
“砰!”
一声闷响。
后马撞上前马,两匹马同时悲鸣倒地,马背上的骑兵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无数只马蹄就狠狠地踩了上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马蹄声中,只留下一滩肉泥。
这种混乱,就像是瘟疫一样,在吐蕃骑兵的前锋部队中迅速蔓延。
若是平原作战,骑兵可以左右迂回,可以散开。
但这该死的“却月阵”死死卡住了河滩最关键的位置,逼得他们只能往中间挤!
而中间,是许元特意留出来的“死亡口袋”!
“噗嗤!噗嗤!”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唐军阵后的长枪手终于动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将手中的长枪顺着盾牌的缝隙,狠狠地捅出去!
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起一蓬血花。
因为吐蕃骑兵已经挤成了一团,人挨人,马挨马,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啊!!”
“我的腿!”
“退!快退啊!”
前排的吐蕃骑兵绝望了。
他们面前是如林的枪阵,坚不可摧的大盾;身边是不断挤压过来的同伴;脚下是滑腻的鲜血和尸体。
想冲?冲不过去!
想退?后面几万人正推着他们往枪尖上撞!
仅仅是一瞬间,这看似凶猛无比的冲锋,就在唐军阵前变成了一场惨烈的踩踏事故。
真正死在唐军枪下的吐蕃人不多,反倒是被自己人踩死、撞死、挤下河淹死的,不计其数!
远处,正在指挥后续部队的扎西和多吉,脸色终于变了。
借着火光,他们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前锋部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冲垮唐军,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那狭窄的区域内疯狂打转,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
扎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怒吼起来。
“为什么停下了?冲啊!冲过去啊!”
“将军!不行啊!”
一名浑身是血的百夫长哭喊着跑回来。
“前面挤不进去了!那阵型太邪门了!咱们的人都挤在一块,马都跑不动了!”
“混账!”
多吉大怒,一鞭子抽在那百夫长脸上:“什么邪门阵法?那是咱们人太多!传令!后队变前队,退回来重整……”
这一刻,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多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地形,这阵法,分明就是为了克制骑兵冲锋而设计的!
必须把人拉回来,重新整队,或者下马步战!
然而。
晚了。
就在多吉张开嘴,想要下达撤退命令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鼓声,陡然在河滩上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一般的战鼓,倒像是巨人的心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
“咚!咚!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许元站在高台上,手中不知何时接过了一对鼓槌,正赤着胳膊,对着面前一面足有一人高的牛皮战鼓,狠狠地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军阵之中,十几面早已架好的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耳欲聋!
如果是平原,这鼓声或许还没那么恐怖。
但这可是河谷!
两侧高耸的峭壁,成了天然的回音壁。
那如雷般的鼓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不断叠加,不断放大,最后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声浪!
“回来!!”
“别冲了!!”
多吉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令旗,扯着嗓子大喊,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
可是,他的声音在那铺天盖地的鼓声面前,就像是蚊子的嗡嗡声一样渺小,瞬间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后方的吐蕃骑兵根本听不见命令!
他们只听到了那激昂的鼓声,只看到了前方冲天的火光。
那是冲锋的信号!
那是唐人在挑衅!
“杀啊!!”
不明真相的后军还在疯狂地咆哮着,挥舞着马刀,像疯了一样继续往前冲,推着前面已经陷入绝境的同袍,一步步走向那张开大嘴的死亡陷阱!
第六百八十四章 论钦陵亲至
扎西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鼓声太邪门了。
在这狭窄逼仄的河谷里,每一声战鼓都像是在脑仁上重重锤了一下,震得人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大相……是大相的旗!”
一旁的多吉虽然也是满脸冷汗,但眼神到底比扎西尖些,猛地伸手指向后方那片翻涌的火光之中。
一面巨大的金牦牛旗帜,正破开混乱的人潮,向着这边缓缓压来。
那是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帅旗!
那是整个吐蕃军队的主心骨!
“大相来了!快!”
扎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地上的弯刀了,猛地一夹马腹,和多吉两人跌跌撞撞地向着那面大旗冲去。
沿途所见,尽是自相践踏的惨状。
无数骑兵像是没了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互相推搡,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帅旗之下,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相!前面……前面冲不过去啊!”
扎西声音嘶哑,身体也有些颤抖。
“唐军……唐军那是邪术!那鼓声一响,咱们的人就跟中了魔一样,只会往枪尖上撞!”
火光映照下,论钦陵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之上。
他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河滩上那道半月形的防线。
此时此刻,那道防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蠢货。”
论钦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什么邪术,那是中原早已失传的‘却月阵’。”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扎西和多吉,手中马鞭指向两侧漆黑的山壁。
“地形、水势、甚至连这回音壁一般的山谷,都被那个许元算计进去了。”
“鼓声乱我军心,地形限我兵力,盾阵阻我冲锋。”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只会捣鼓奇技淫巧的年轻侯爷,竟然真的懂得兵法,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绝户计!
“传令!”
论钦陵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亲卫卫队喝道。
“点火!”
亲卫一愣。
“大相,点哪里?”
“点两边的林子!点咱们自己的辎重车!哪里能烧就点哪里!”
论钦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火光盖过夜色,让咱们的人看清楚,前面到底是什么!别他娘的像瞎子一样在那乱撞!”
“还有,吹响牛角号,全军后撤三里!谁敢再往前冲一步,斩!”
“是!”
随着论钦陵的一声令下,数十名亲卫举着火把,疯狂地冲向河谷两侧的枯树林和被遗弃的木制辎重车。
“呼——”
冬日的枯木遇火即燃,加上风势助长,几乎是眨眼之间,两条巨大的火龙便沿着河谷两侧疯狂蔓延开来。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犁川河谷,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烧得如同白昼。
那刺目的光亮,终于让陷入癫狂的吐蕃前锋骑兵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们这时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哪里是在冲锋?
他们分明是在往同伴的尸体堆上挤!
脚下全是血肉泥泞,面前是唐军那冷冰冰的盾墙和长枪。
“呜——呜呜——”
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紧接着响彻河谷。
这熟悉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那夺命的战鼓声,让混乱的骑兵们找回了一丝理智。
“撤!大相有令,撤退!”
“后队变前队,快撤!”
原本拥堵在一起的黑色洪流,终于开始艰难地向后蠕动。
就像是一只被烫伤了触角的巨兽,不得不缩回它探出的利爪。
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以及伤兵濒死的呻吟。
论钦陵策马来到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借着火光,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哪怕是以他的城府,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惨了。
在那道半月形的唐军阵地前,尸体堆积如山。
那不仅仅是一层,而是叠了足足三四层!
最下面的已经被踩成了肉泥,中间的身上插满了长枪和断箭,最上面的……大多是脖子折断,或者胸骨塌陷。
那是被自己人活活挤死、踩死的!
反观唐军阵地。
那道由盾牌和粮车组成的防线虽然有些破损,地上也躺着一些唐军的尸体,但数量极少。
而且,此时此刻,那些唐军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欢呼。
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长枪对外,盾牌护身,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好一个许元……好一个却月阵!”
论钦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一仗,他吐蕃精锐死伤至少三千,而唐军死伤恐怕不过两三百。
这对于纵横西域数十年的论钦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相……”
多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着论钦陵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咱们……还攻吗?”
“攻?”
论钦陵猛地回头,那眼神吓得多吉缩了缩脖子。
“那是个铁刺猬!你怎么攻?拿命去填吗?”
就在这时。
对面唐军阵地的高台之上,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唐军士卒合力抬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走了上来。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个巨大的铜喇叭,口径足有磨盘大小,后面连着一根长长的管子,架在一个木架子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明光铠,身披赤色披风的年轻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个大喇叭后面。
“喂——!!”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些许失真的声音,陡然在河谷中炸响。
那声音之大,简直如同雷鸣,瞬间压过了风声和河水的咆哮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吐蕃士兵的耳朵里。
论钦陵身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四蹄。
周围的吐蕃将领更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这是什么妖法?
那人的声音怎么可能传这么远?还这么大?
只见高台上那人拍了拍那个大铜喇叭,似乎在试音,然后戏谑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面骑在大黑马上的那个,是不是噶尔·钦陵赞卓老儿啊?”
“听说你发誓要活捉本侯?”
“本侯现在就在这儿站着呢!你有本事就过来啊!”
“怎么?刚才那几千人的命没填够?不敢来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刺激他
嚣张!
极其嚣张!
这语气中的轻蔑和挑衅,就算是听不懂汉话的吐蕃士兵,也能从那语调中感受得一清二楚。
多吉气得哇哇乱叫,拔出弯刀就要冲出去骂阵,却被论钦陵抬手止住。
论钦陵眯起眼睛,并没有急着回话。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招了招手。
“拿来。”
亲卫立刻解下背上的一个长条形皮匣子,恭敬地递了过来。
论钦陵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圆筒状物体——千里镜。
这东西,大唐管制的极严,乃是军国重器。
但吐蕃在大唐经营多年,甚至在高层都有眼线,弄到这么一两个并非不可能,只是代价极大。
论钦陵举起千里镜,凑到眼前,缓缓调整着焦距。
圆形的视野中,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
他清楚地看到了高台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虽然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狠辣。
此时,那年轻人正一只脚踩在大喇叭的架子上,一手叉腰,满脸挑衅地对着这边竖起了一根中指。
虽然论钦陵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是他。”
论钦陵放下了千里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年轻,太年轻了。”
“却也是个真正的英才。”
之前,论钦陵心中一直有一根刺。
他怕这是个空城计,怕许元根本不在阵中,而是在别处设伏。
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许元。
那个大唐皇帝视若珍宝的冠军侯,那个搞出火器、甚至搞出这千里镜的奇才,就在这河滩上!
就在他的刀锋之下!
他不信有人会傻到拿自己的命当诱饵。
既然许元在这里,那这就是一场死局!
只要杀了许元,之前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死一万人、两万人!
只要能换许元一条命,这笔买卖也做得!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作为当世顶尖的武道高手,他的内力极为深厚,即使没有那个奇怪的大喇叭,他的声音也足以穿透这数百步的距离。
“许元!”
论钦陵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在河谷中回荡。
“老夫不得不承认,你是个人才!这却月阵,摆得漂亮!”
“但是!”
“你看看你的身后,是绝壁,是冰河!”
“你看看你的眼前,是老夫的数万大军!”
“你这几千人,还能撑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论钦陵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声喝道:
“老夫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此时放下兵器,投降吐蕃,老夫保你不死!甚至可以上奏赞普,封你为并肩王!”
“若是执迷不悟,今夜,这犁川河谷,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老夫就是用尸体堆,也要把你堆死在这里!!”
这番话,软硬兼施,透着必杀的决心。
然而。
对面的高台上,许元却是掏了掏耳朵,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重新凑到大喇叭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论钦陵,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时候了,还想着招降本侯?”
许元忽然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本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以为,本侯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耗这么久?”
论钦陵眉头一皱,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只听那个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论钦陵的心窝子。
“你秘密调集重兵,想要在这犁川河谷伏击我大唐援军,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你们吐蕃赞普都被你蒙在鼓里,对吧?”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可惜啊,可惜。”
“就在昨天夜里,本侯的人,已经把你设在瓜州的大本营给端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论钦陵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握住缰绳。
“你放屁!!”
他再也保持不住那份风度,厉声怒吼。
瓜州大营是他这次行动的根基,粮草、辎重、甚至后续的援兵调动令符都在那里!
许元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暴怒,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别急着否认。”
“薛仁贵烧了你的粮草,宰了你的留守大将,还顺手把你那面‘金牦牛’的副旗给砍了。”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许元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轻快,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侯让人把你大营被端、主力溃败的消息,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西域诸国!”
“现在,不仅是龟兹、于阗这些国家知道你论钦陵败了。”
“就连你们吐蕃国内,恐怕也收到了消息。”
“论钦陵,你瞒着国内私自调兵,如今大本营被毁,‘战败’的消息人尽皆知。”
“你说,你们那位年轻气盛的赞普,还有那些一直盯着你屁股底下位子的贵族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他们是会派兵来救你呢?还是会趁机落井下石,抄了你的老窝?”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论钦陵的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比刚才看到满地尸体时还要难看百倍。
这是诛心之计!
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如果是单纯的军事失败,他还能凭着手中的兵力压下去。
但许元这一手,直接捅破了他所有的政治布局!
私自调兵本就是大忌,若是胜了还好说,如今“败讯”先传回国内,那些政敌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就算他杀了许元,回到吐蕃,等待他的结果恐怕也不会太好!
许元的声音落下后,整个河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骨的呜咽声,还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碎响。
论钦陵握着缰绳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与被戳中软肋后的疯狂。
政治根基动摇?
国内贵族反扑?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股更为暴虐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第六百八十六章 论钦陵怒了
“哈哈哈哈——!”
论钦陵突然仰天长啸,笑声苍凉而狂妄,在这逼仄的河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远处高台上的那个年轻身影。
“许元!你也太小看老夫了!”
“什么政治根基,什么谣言四起!”
论钦陵猛地一挥马鞭,指着许元的方向,声音森寒刺骨。
“只要今夜把你的人头带回去,只要把你这颗大唐冠军侯的脑袋挂在逻些城的城头,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我赢了,谁敢说老夫败了?”
“到时候,老夫不仅无罪,还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吐蕃军心,竟然被他这股狠劲给硬生生稳住了。
高台上,许元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强硬而露出丝毫慌乱。
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论钦陵会有此反应一般,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动作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带着一股刺耳的尖锐声。
“啧啧啧,不愧是大相,这心理素质,本侯佩服。”
许元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既然你想赌命,那咱们就赌把大的。”
“对了,有件事刚才忘了告诉你。”
许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
“关于你那个留守瓜州的亲弟弟,叫什么来着……哦,对,噶尔·赞卓。”
听到这个名字,论钦陵眼皮猛地一跳。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
许元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说你们吐蕃人喜欢用一种叫‘福寿膏’的东西,来控制西域的小国国主,甚至还曾把这脏东西送进我大唐东宫,害得废太子李承乾人不人鬼不鬼,对吧?”
河谷中一片寂静,只有许元那经过放大的声音在回荡。
“本侯这人,最讲究礼尚往来。”
“你弟弟被薛仁贵抓住的时候,嘴巴还挺硬。本侯寻思着,既然是论大相的亲弟弟,那必须得用贵国的‘国礼’招待一下啊。”
“所以,本侯特意让人给他喂了点加了料的‘特产’。”
“你是不知道,那东西瘾头发作起来,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会变成一条只会流着鼻涕求饶的狗。”
许元的声音变得异常阴冷,继续说了起来。
“在长安的时候,你弟弟跪在地上,把你们家族那点破事,还有你在国内藏了多少私兵,跟哪个王妃有一腿,全都招了,一边招一边磕头,求我再给他一口那玩意儿……”
“许元——!!”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瞬间打断了许元的叙述。
论钦陵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发狂的雄狮,死死地瞪着对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是他这一脉最核心的血亲!
许元竟然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折磨他?
“你找死!!”
论钦陵再也维持不住那种统帅的风度,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前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剥皮抽筋!!”
看着对面暴怒的论钦陵,许元放下踩在架子上的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其实早已被冷汗浸透。
援军未到。
曹文、张羽、周元,这三路人马要想完成合围,至少还需要两个时辰。
他必须拖住论钦陵。
激怒对方,让对方失去理智,这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就急了?”
许元对着大喇叭,轻蔑地竖起中指。
“想杀我?来啊!本侯就在这儿等着你!”
“有种就别当缩头乌龟,让你的人再冲一次!看看是你的骑兵头铁,还是本侯的火枪硬!”
论钦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在极度的愤怒之后,一种更为可怕的冷静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台上嚣张跋扈的年轻人。
“激将法……”
论钦陵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是想拖延时间。”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许元的挑衅,而是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
“多吉!扎西!”
“在!”
两个灰头土脸的万夫长连忙上前一步。
“骑兵全部退后!给我把那些没用的弯刀收起来!”
论钦陵眼神阴毒,指着前方的河滩:“这河谷虽然窄,但也足够摆开阵势了。许元摆这个‘却月阵’,就是欺负咱们骑兵冲不上去。”
“既然冲不上去,那就不冲了!”
“调弓弩手上来!把所有的强弩、长弓,全都给我调到前排!”
“既然是‘却月阵’,那就是个死靶子!给我射!用箭雨覆盖!把他射成刺猬!”
“是!”
随着号令传下,原本拥挤在前方的吐蕃骑兵迅速向两侧分开,一队队手持强弓硬弩的步卒跑步上前。
虽然吐蕃的弓弩不如大唐精良,但胜在数量庞大。
数千名弓弩手在河滩上排开,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箭簇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放!”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弓弦崩响的声音汇聚成一声闷雷。
“崩——!”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向着许元的半月形阵地倾泻而下。
高台上,许元看到这一幕,立刻丢下大喇叭,猛地蹲下身子。
“举盾——!!”
不用他喊,前线的唐军将领早已嘶吼出声。
“举盾!防!”
“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瞬间响彻河谷。
最外围的长枪手迅速收缩,一面面巨大的橹盾被高高举起,相互拼接,瞬间在阵地上空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顶。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透过盾牌的缝隙钻了进去,带起几声闷哼和惨叫,但整个阵型却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该死!”
扎西看着这一幕,恨恨地把手里的马鞭摔在地上。
“要是咱们带了投石车就好了!几块大石头砸过去,他这龟壳立马就得碎!”
只要有几架重型投石机,这种密集的防御阵型就是活靶子,一石头下去能砸死一片。
一旁的论钦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许元是傻子吗?”
“他敢在这里摆‘却月阵’,就是算准了我们是长途奔袭!”
论钦陵指着身后的群山和荒漠。
“从吐蕃到这里,几千里路,还要翻越雪山,怎么可能带那种笨重的攻城器械?”
“他就是欺负我们没有重武器,只能靠人命去填!”
说到这里,论钦陵眼中的杀意更甚。
这个许元,对战局的把控,对人心的算计,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此子不除,必成吐蕃百年大患!
第六百八十七章 改变战法
“大相,那怎么办?这么射下去,咱们的箭矢也耗不起啊!”
多吉在一旁焦急地问道。
虽然箭雨压制了唐军,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毁灭打击。唐军那如铁桶一般的防御,简直让人绝望。
论钦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亲卫手中接过地图,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河流走势上扫过,手指轻轻敲击着“犁川”二字。
“却月阵,背水一战,确实厉害。”
“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
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两翼虽然依托河岸,但这河水,既是他的屏障,也是他的死路!”
“多吉!”
“在!”
“你带一万人,带上所有的皮筏子,立刻去上游五里处!那里水流稍缓,给我强渡过去!”
论钦陵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狠狠一划。
“渡河之后,顺流而下,直接攻击他的侧翼和背后!我要你像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后心!”
“是!”
多吉大喜过望,领命而去。
“扎西!”
“在!”
“你带一万人,去下游!哪怕是用马匹填,也要给我渡过河去!”
论钦陵指着河对岸那片高地,那是之前许元布置火枪手和炮兵的地方。
“给我把对岸的高地夺下来!只要拿下高地,居高临下,他的却月阵就是个笑话!”
“遵命!”
看着两名大将领兵离去,论钦陵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手。
既然要做,就要做绝。
他要让许元在今夜,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来人!”
论钦陵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没有参战的后备军。
“去,把这河谷里所有的枯草,全都给我割下来!”
亲卫一愣。
“大相,这是要?”
“不仅仅是枯草。”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还有那些被打坏的辎重车,死马的尸体,哪怕是衣服,只要能烧的东西,都给我堆到阵前!”
他看了一眼今晚的风向。
风,正从山口灌进来,直直地吹向唐军的阵地。
“捆成捆,浇上油脂!”
“许元不是喜欢玩火吗?”
“那老夫今晚就送他一场大火!”
“用烟熏!用火烧!我看他在那乌龟壳里,能不能憋得住气!”
随着论钦陵一声令下,数万吐蕃士兵开始疯狂地行动起来。
河谷两侧的枯草被大片大片地割下,混合着尚未燃尽的辎重木料,被迅速捆扎成一个个巨大的草球。
很快,在吐蕃军阵前方,就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易燃物。
论钦陵站在火光中,看着远处依然龟缩不出的唐军阵地,眼中的光芒比火把还要炽热。
“许元,你的死期到了。”
“等这把火烧起来,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另一边。
与此同时,唐军阵地内。
许元蹲在大盾后面,听着外面箭矢敲击盾牌的声音,眉头紧锁。
“侯爷!”
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爬了过来,声音急促。
“吐蕃人的骑兵撤了,现在全是弓弩在压制,兄弟们头都抬不起来!”
“而且……”
校尉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
“看动静,他们分兵了!有两股大部队往上下游去了!”
许元心中一沉。
果然,论钦陵不是泛泛之辈。
一旦冷静下来,这老狐狸立刻就发现了却月阵的死穴——侧翼和背后。
如果让吐蕃人渡河成功,前后夹击,再加上对岸高地失守,这三千玄甲军,恐怕真的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曹文和张羽还没消息吗?”
许元低声问道。
“还没见到信号箭!”
校尉咬牙道。
“那是还没到位……”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向远处正在疯狂堆积草料的吐蕃军队。
那堆积如山的干草和木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老东西,是想用烟攻……”
许元眯起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寒风。
这风向,对唐军极为不利。
一旦起火,浓烟会瞬间灌满整个半月形阵地,到时候不用吐蕃人打,光是烟熏火燎就能让大军崩溃。
“侯爷,咱们冲吧!跟他们拼了!”
校尉红着眼睛低吼道。
“拼个屁!”
许元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盔。
“这时候冲出去,就是给他们的弓弩手当靶子!”
“传令下去!”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要玩火,那老子就给你加把料。
“让兄弟们把随身带的水壶都拿出来,弄湿面巾,捂住口鼻!防止吐蕃人的烟。”
随后,许元蹲在大盾后面,目光却越过那些正在疯狂堆积柴草的吐蕃人,投向了远处漆黑的河道上游和下游。
论钦陵这个老狐狸,确实不好对付。
这“却月阵”看似如同铁桶,背水一战能最大程度激发士气。
但也正如论钦陵所料,这就是个死靶子,一旦第一波冲锋没能冲垮,对方只要不傻,绝对不会再拿骑兵来送死。
侧翼,才是真正的命门。
“那个谁,过来!”
许元一把拽过身旁那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手指死死戳着地图上游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你听好了,现在就去上游找薛仁贵!”
“告诉他,他那边是咱们的命根子!论钦陵那个老阴货肯定派了主力去强渡,让他那三千人给本侯钉死在那儿!”
许元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咬牙切齿道:
“告诉薛礼,哪怕是把牙崩碎了,把人拼光了,也不能放任一个吐蕃蛮子渡河过来!要是让老子看到背后有一个吐蕃兵,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传令兵打了个激灵,重重点头:“侯爷放心!薛将军说了,人在阵地在!”
“滚吧!”
许元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随后又招来一名偏将,指着下游方向:
“赵五!”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猫着腰窜了过来。
“下游水流急,那帮旱鸭子想要渡河不容易,估计也就是些佯攻。”
许元迅速下令。
“你带五百个弟兄过去,依托地形,给我守住!只要不是大规模渡河,就不用管,若是敢强渡,就给老子用石头砸回去!”
“得令!”
赵五二话不说,提着横刀,领着五百名刀盾手便顺着河滩向下游摸去。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主动出击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前方。
此时,吐蕃阵前的草垛已经堆得老高,甚至能看到不少吐蕃士兵正拿着火把,只等风势再大一些便要点火。
“想玩火?”
许元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真当本侯这“冠军侯”是吓大的?
要是真让你把这火点起来,这烟一熏,都不用你们动手,老子这几千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坐以待毙,可不是许元的风格。
“传令全军!”
许元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变阵!”
“散开龟壳!呈‘三三制’战斗队形!”
随着令旗挥舞,原本紧密咬合如同铁壁一般的盾墙,竟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开。
“咔咔咔——!”
盾牌撞击声不绝于耳,但这一次不是防守,而是进攻的前奏。
原本的大方阵瞬间解体,化作了无数个三人一组的小型战斗小组。
一人持盾护前,一人持长枪主攻,一人持横刀或手弩负责侧翼掩护与补刀。
这种在后世被奉为轻步兵巅峰战术的“三三制”,此刻在这大唐的河谷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獠牙。
“趁他们还在搬草,给老子冲!”
许元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那堆积如山的柴草堆:
“烧!把他们的草垛给老子点了!让他们自己尝尝烟熏火燎的滋味!”
“杀——!!”
并没有震天动地的全军呐喊,只有无数个三人小组如同出巢的狼群, silent却迅猛地扑向了正在忙碌的吐蕃前军。
……
远处,正在指挥士兵堆草的论钦陵愣住了。
他握着马鞭的手僵在半空,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他在干什么?”
论钦陵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放弃了坚固防御,反而主动冲出阵地的唐军。
“疯了吗?”
“这个时候不缩在乌龟壳里等死,居然敢反冲锋?”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冲出来的唐军,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乱哄哄的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怪异却又高效的队形。
三个一群,三个一群。
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却又互相呼应。
一名吐蕃百夫长见状,怒吼一声带着十几名弯刀手冲了上去,想要将这一小股唐军绞杀。
“死吧!”
弯刀带着风声劈下。
“当!”
那名唐军盾手极其精准地架住弯刀,身形却丝毫不乱。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盾牌侧后方寒芒一闪。
“噗嗤!”
一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瞬间贯穿了那名百夫长的咽喉。
还没等剩下的吐蕃兵反应过来,第三名唐军手中的手弩已经扣动。
“崩!崩!”
两名想要偷袭的吐蕃兵应声倒地。
杀人,收刀,前进。
这一组唐军甚至没有丝毫停顿,跨过尸体继续向着草垛冲去。
而在整个战场上,这样的一幕正在疯狂上演。
吐蕃士兵往往十几个人围住一个三人小组,却发现这三个人如同滑溜的泥鳅,又像是带刺的豪猪。
你砍盾牌,长枪就扎你;你防长枪,横刀就抹你脖子。
他们不求杀伤多少,只求推进!
“火折子!点!”
冲到草垛前的唐军怒吼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和油脂狠狠砸向那些还未完全堆好的柴草。
“轰——!”
此时风向尚不稳定,加上唐军是从下风口冲上来的,这一把火点下去,原本是论钦陵准备用来熏死唐军的利器,瞬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烈火冲天而起!
“不!!那是我们的草!”
“快灭火!快灭火!”
前排的吐蕃士兵乱作一团,有人想要救火,有人想要杀敌,却被那诡异的“三三制”小队杀得哭爹喊娘。
“混账!混账东西!”
论钦陵看着前方乱成一锅粥的战线,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亲卫脸上。
“谁让他们乱的!反击!给我反击!”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元这个不要命的赌徒,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玩这一手!
那可是数万人的大阵啊!
他就这么敢散开?就不怕收不回去?
“大相!咱们的草料被烧了一多半了!”
扎西狼狈地跑回来,眉毛都被燎了一块,一脸的黑灰。
“那些唐军太邪门了!明明只有几个人,可就像是长了三头六臂一样,咱们的勇士根本近不了身啊!”
“闭嘴!”
论钦陵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双目赤红。
他死死盯着战场上那些灵活穿插的唐军三人小组,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了一股深深的忌惮。
这是什么战法?
闻所未闻!
若是让这许元活着回到大唐,将这种战法推广开来,以后吐蕃勇士还怎么跟唐军打?
“此子……断不可留!”
论钦陵咬碎了钢牙,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前方那一片混乱的火海。
“传令骑兵!”
“给我冲!”
“不管那些草了!也不管什么阵型了!”
论钦陵的声音如同恶鬼咆哮:
“他们既然敢散开阵型,那就是找死!”
“步兵散开,让骑兵踩过去!趁着他们没结阵,给老子把他们踩成肉泥!”
……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再次响彻河谷。
原本还在纠缠的吐蕃步兵听到号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去。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蕃铁骑,从火光后方显露出身影。
他们看着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唐军小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没有了盾墙,没有了长枪阵。
这些零散的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杀!!”
骑兵冲锋,势如奔雷!
“不好!”
许元一直紧盯着战局,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心脏猛地一缩。
论钦陵这个老疯子,连自己人都还没撤干净就敢放骑兵?
“撤!!”
许元对着大喇叭嘶吼出声,声音都喊劈了叉:
“全军回撤!结阵!快!结阵!!”
“别恋战!跑!往回跑!”
战场上的唐军听到号令,没有丝毫犹豫。
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撤!互相掩护!撤!”
那些原本还在厮杀的三人小组,瞬间掉头,虽然是在撤退,但依旧保持着交替掩护的节奏,飞快地向着河滩边的阵地狂奔。
然而,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哈哈哈哈!跑?晚了!”
论钦陵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唐军,发出快意的狂笑。
“给我踩死他们!”
第六百八十九章 吓老子一跳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迅速拉近着与唐军后卫的距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所有唐军都感到头皮发麻。
只要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太快了!
吐蕃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兄弟们跑回来重新把盾牌架起来,骑兵的马蹄子就已经踏在他们脸上了!
“快啊!再快点!”
许元急得双眼通红,恨不得亲自冲下去拉人。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甚至已经举起了弯刀,狞笑着看向前方那名落后的唐军士兵的后背。
五十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如同惊雷般在许元身后炸开。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犹如炒豆子一般的爆鸣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也随之加入。
“崩崩崩——!”
河对岸,那片之前被许元布置了火器营和强弩手的高地上,此时火光闪动。
一道道火舌喷吐而出,无数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越过正在奔跑的唐军头顶,狠狠地撞入了后方追击的吐蕃骑兵群中。
“希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吐蕃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火枪的铅弹虽然精度不高,但在这种密集的冲锋阵型下,根本不需要瞄准!
血花飞溅,战马悲鸣。
巨大的冲击力让前排的战马轰然倒地,连带着将身后紧跟的同伴也绊倒一片。
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网给截断了一瞬!
“啊——!我的腿!”
“这是什么妖法!!”
吐蕃骑兵从未见过这种能喷火的管子,巨大的声响和看不见的攻击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和混乱。
就是这一瞬!
这一瞬的停滞,对于许元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结阵——!!”
许元抓住机会,对着大喇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快!!把盾牌给老子架起来!!”
死里逃生的唐军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冲回预定位置。
“哐当!”
“哐当!”
一面面大盾重重地砸在地上。
“起!”
无数双手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盾牌。
这一刻,没人再去管什么队形整不整齐,只要能把这面墙立起来,那就是活路!
“长枪!架!”
“吼!”
无数杆长枪顺着盾牌的缝隙探出,如同一片钢铁荆棘,再次横亘在河滩之上。
几乎就在阵型刚刚闭合的瞬间。
后方重新调整过来的吐蕃骑兵狠狠地撞了上来。
“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河谷都震颤了一下。
最外围的几面盾牌瞬间变形,持盾的唐军士兵口喷鲜血,手臂折断,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飞去。
但,阵线没有崩!
后面的人立刻顶上,用肩膀,用身体,死死抵住那摇摇欲坠的盾墙。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校尉用肩膀扛着大盾,嘴角溢血,却依旧疯狂嘶吼。
“噗嗤!噗嗤!”
长枪乱捅,那些失去了冲击速度的骑兵在阵前成了活靶子,惨叫着跌落马下。
高台上,许元看着那稳住的阵脚,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架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妈的……”
许元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盯着远处同样面色铁青的论钦陵。
“老东西……”
“吓老子一跳!”
然而。
许元的肉干还没咽下去,那股子刚泛上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号角声硬生生给憋回了肚子里。
许元猛地抬头,刚才还稍微有些平缓的心跳瞬间撞击着胸腔。
这不是正面的号角。
声音来自两翼,那是这一战真正的命门所在。
上游方向,原本漆黑的夜色此刻已经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听出其中的惨烈。
薛仁贵那边,怕是已经跟吐蕃的主力接上火了,而且一来就是死磕。
紧接着,下游赵五防守的乱石滩也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吐蕃人那是真的急眼了,不管水流急不急,这是要拿人命填出一条路来。
“侯爷!你看前面!”
身旁的亲卫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指向正前方。
许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排山倒海的骑兵冲锋,也没有乱哄哄的步兵掩杀。
论钦陵那个老狐狸,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竟然硬生生压住了怒火,展现出了名将该有的冷静与残酷。
河滩开阔地上,吐蕃大军变阵了。
最前排,是一排排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吐蕃步兵。
他们身上的铠甲厚重得吓人,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每走一步,脚下的河滩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步兵,这是吐蕃最为精锐的重装步卒!
在这些铁罐头两侧,无数骑兵正在来回游弋,他们并不冲锋,而是不停地张弓搭箭,用漫天的箭雨压制着唐军的抬头。
而在重步兵的缝隙间,更是夹杂着数不清的弓弩手,寒光闪闪的箭头死死锁定了却月阵的每一个缺口。
这是要碾压。
不再跟你玩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也不给你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
就是仗着人多,仗着甲厚,像一堵墙一样,要把这单薄的却月阵活活挤碎,把这里面的几千唐军碾成肉泥。
“好算计……”
许元吐掉嘴里还没嚼烂的肉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狰狞的笑意。
之前的那些小聪明、心理战、甚至是那几波火枪的威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已经失去了作用。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把两块铁放在铁砧上,你一锤我一锤,看谁先碎。
没有任何退路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许元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大步跨上指挥台的最顶端,噌的一声,腰间那柄御赐的横刀悍然出鞘,刀锋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大喇叭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而是充满了决绝与肃杀。
在这一片嘈杂的河谷中,如同金石坠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唐军士兵的耳朵里。
第六百九十章 振奋军心
“弟兄们,那是吐蕃人的重甲兵,也就是个铁乌龟壳子!”
许元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满是血污、疲惫不堪却又眼神坚毅的脸庞。
“前面几仗,咱们把他们的骑兵当狗耍,把他们的步兵当草烧!现在,这帮孙子急了,把压箱底的宝贝疙瘩都掏出来了!”
“怕不怕?”
许元厉声大喝。
底下的士兵们呼吸急促,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却没人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缓缓逼近的钢铁城墙。
“怕个鸟!”
许元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面容狰狞如鬼:
“老子把话撂在这儿!今日这一战,咱们没有退路!背后就是滚滚大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想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眼前这帮吐蕃蛮子给老子杀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本侯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活下来的弟兄,不论官阶大小,一律官升一级!战死的弟兄,抚恤金翻倍,本侯亲自送到你们家里,替你们养爹娘!”
“若是败了……”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向下一挥,斩在木栏上,木屑纷飞。
“那就黄泉路上作伴!老子这个侯爷,不比你们命贵!老子就站在这儿,哪怕是死,老子也死在你们前面!绝不独活!”
“杀!杀!杀!”
这一番话,如同火星丢进了干柴堆。
原本因为连续作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既然侯爷都把命押上了,那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大头兵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全军准备!”
许元看着士气可用,立刻下令。
“盾墙加固!长枪手上前!不要管两翼的骚扰,给老子盯死正面的铁王八!”
“只要他们敢把脸贴上来,就给老子往死里捅!”
说话间,吐蕃的重装步兵已经压到了阵前五十步。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咔咔声。
“放箭!”
随着吐蕃军阵后方的一声令下。
“崩崩崩——!”
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覆盖下来。
“举盾!”
唐军阵中一声爆吼,无数面大盾瞬间举过头顶,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盾顶。
“笃笃笃笃笃——!”
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令人牙酸。
但这只是前奏。
就在箭雨刚刚停歇的瞬间,那堵钢铁墙壁已经撞了上来。
“轰——!!”
这一声撞击,比之前的骑兵冲锋还要沉闷,还要恐怖。
那是数千斤的钢铁与血肉之躯的硬撼。
最前排的唐军盾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手中的盾牌几乎在瞬间就要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顶住!给老子顶住!”
身后的袍泽死死用肩膀抵住前排士兵的后背,甚至有人直接用头顶住盾牌,哪怕被震得七窍流血也不肯后退半步。
却月阵毕竟是背水列阵,正面受敌面积小,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吐蕃重步兵的人数优势。
此时此刻,那狭窄的接触面上,双方已经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杀!”
一名唐军长枪手顺着盾牌缝隙,狠狠地刺出一枪。
枪尖扎在吐蕃重步兵的胸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竟然滑开了,只留下一道白印。
那是冷锻甲!寻常刀枪难入!
那名吐蕃重步兵狞笑一声,手中的连枷呼啸着砸下。
“砰!”
那名唐军长枪手的脑袋瞬间如同西瓜般碎裂。
“攻他们下盘!攻脖子!”
有老兵嘶吼着提醒。
唐军毕竟训练有素,在短暂的吃亏后迅速调整。
你甲厚?
那就捅你的脚面,砍你的膝盖!
你盾大?
那就几根长枪一起捅一个点!
“三三制”小队在这种近身肉搏中发挥到了极致。
盾手死死顶住对方的冲击,长枪手专挑铠甲缝隙下死手,刀手则如同幽灵一般,在盾牌下翻滚,挥刀专砍马腿和人脚。
一时间,整个河谷的前沿阵地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鲜血不再是飞溅,而是像溪流一样在脚下的鹅卵石缝隙中流淌。
断肢残臂横飞,惨叫声和怒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论钦陵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知道唐军的韧性,也知道那个叫许元的小子确实有点鬼才。
但他更知道,这种高强度的肉搏战,拼的就是谁的人多,谁的血厚。
他有数万大军可以轮番上阵,而唐军,死一个就少一个。
“传令,让第二梯队压上去。”
论钦陵淡淡地挥了挥马鞭。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把他们耗死。”
……
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月亮渐渐偏西,河谷中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唐军的防线,终究还是开始松动了。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强度厮杀,让唐军士兵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手中的横刀砍卷了刃,长枪折断了杆,甚至连举盾的手臂都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噗嗤!”
一名唐军校尉被两名吐蕃重步兵用长矛挑起,钉死在半空,但他临死前依然死死抱住对方的长矛,给身后的兄弟争取了一刀砍下对方脑袋的机会。
“阵型要散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跌跌撞撞地跑到许元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重步兵太多了!咱们的兄弟快顶不住了!前面的盾墙已经破了三个口子!”
许元此时站在高台上,双眼通红,脸上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别人的血,黑红一片。
他看着下方那摇摇欲坠的防线,看着那些还在用身体去堵缺口的士兵,心如刀绞。
却月阵,哪怕再精妙,也需要人来维持。
现在减员太严重了。
原本的三千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怕是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顶不住也要顶!”
许元一把揪住那偏将的领子,吼道:
“告诉后面的火器营和弓弩手!别他娘的在那看戏了!火药没了就用刀!弩箭射光了就用牙咬!”
“全都给老子填上去!就算是拿人堆,也要把那几个口子给老子堵住!”
“是!”
偏将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向后方。
第六百九十一章 亲自上阵
很快,原本在后方作为远程支援的火器营和强弩手,纷纷扔掉了手中早已发烫炸膛的火枪和弓弩。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技术兵种的宝贝疙瘩,此刻一个个拔出腰间的佩刀,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红着眼睛冲进了那片绞肉机。
“兄弟们!跟这帮蛮子拼了!”
“大唐万胜!”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稳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东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前兆,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劲装。
“来人,着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两名亲卫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圈,颤抖着手捧来了一套明光铠。
这是李世民御赐的战甲,平日里许元嫌重,从来不穿,只是供在营帐里。
但今天,他要穿上它,去赴这一场生死之约。
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沉重,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许元系紧了战裙的带子,戴上兜鍪,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杆马槊。
这杆槊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是压着几千条人命。
“侯爷,您……”
亲卫想要劝阻,却被许元抬手制止。
他转过身,看向那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空。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大亮了。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这个时候,曹文、张羽、周元他们带领的迂回部队,应该已经运动到了吐蕃大军的侧后方。
只要自己这里还没有崩溃,只要这几万吐蕃大军还被钉在这河谷里。
那么一旦合围完成,这就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歼灭战。
但前提是,自己得活到那个时候。
或者说,这面“唐”字大旗,得立到那个时候。
“论钦陵想要一口吃掉我们,那我就崩碎他几颗牙。”
许元握紧了马槊,感受着那冰凉的铁杆传来的触感。
他不是什么猛将,穿越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此刻,站在这大唐的疆土上,身后是几千把命交给他的兄弟,他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传令下去。”
许元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只要本侯的大旗不倒,任何人不许后退半步。”
“告诉弟兄们,坚持住!”
“天就要亮了!”
“援军马上就到!把这帮蛮子留在这儿,咱们就能回家!”
说完,他猛地一挥马槊,如同一定海神针般冲入了那片最惨烈的战团。
“随我杀!”
“噗嗤!”
马槊如龙,借着前冲的势头,瞬间洞穿了一名刚爬上盾墙的吐蕃百夫长的胸膛。
许元怒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那百夫长的尸体挑飞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人群中。
“侯爷在阵前!”
“侯爷杀上来了!”
原本已经快要力竭的唐军士兵,看到那道身披明光铠、挥舞马槊的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主帅亲临一线,这是何等的激励!
“护住侯爷!”
“杀啊!!”
残破的却月阵中,爆发出了这一夜最为凄厉、也是最为悲壮的咆哮。
许元处于风暴的中心,每一次挥动马槊都觉得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刀光剑影。
但他不能退,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疲态。
他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这河谷的最前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整个战局拖延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快了……
就快了……
曹文,张羽,周元……
你们这帮王八蛋,要是敢迟到,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夜,太漫长了。
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东方那抹鱼肚白终于彻底撕开了夜幕,将这惨烈的犁川河谷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没有了夜色的遮掩,这里就是修罗场,是一处用血肉填满的屠宰坑。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许元手中的马槊已经断了半截,那是刚才捅穿一名吐蕃千夫长铠甲时被硬生生别断的。
他也没含糊,扔了断槊,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的横刀,一刀剁翻了扑上来的吐蕃蛮子。
血水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糊住了眼皮。
许元狠狠抹了一把脸,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剧痛。
“侯爷!小心!”
身侧一名亲卫猛地撞过来,用肩膀替许元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冷箭。
“噗!”
箭矢入肉,亲卫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反手一刀将偷袭的敌人劈成了两半。
“别管老子!守住口子!”
许元眼珠子通红,嘶吼着还要往前冲。
他现在就是这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散了,人也就废了。
“侯爷!不能再冲了!”
两名浑身是血的亲兵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架住了许元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后拖。
“你受伤了!胳膊在流血!”
“这点伤死不了人!放开老子!”许元还在挣扎,双腿乱蹬,试图踢开亲卫,“阵线要塌了,我不上去谁上去?放开!”
“侯爷!”
亲卫队长那是真的急了,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噗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浆血水的地上,死死抱住许元的大腿:
“你要是倒在这儿,这几千弟兄就真的完了!大旗还在,军心就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
这一声吼,把许元给吼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突突地冒着血。
那是刚才混战中被哪个吐蕃狗贼砍的,刚才杀红了眼竟然没觉得疼,现在那股钻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一阵眩晕感袭来,许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扶……扶我上去。”
许元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回高台。”
两名亲卫不敢怠慢,几乎是半架半抬地将许元弄回了后方那个简易的指挥高台。
刚一坐下,军医就扑了上来,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纱布,手都在抖。
“别抖!给老子包严实点,别让弟兄们看出来!”
许元低声呵斥了一句,随即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卫,强撑着身子,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河谷战场。
这一眼看去,许元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攥住,透心地凉。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战况惨烈
上游方向,薛仁贵的那杆“薛”字大旗虽然还立着,但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紫色,破破烂烂地在那儿飘。
原本的三千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稀稀拉拉也就剩下几百号人。
那几百人就像是几百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河滩上,周围全是尸体,有吐蕃人的,也有唐军的,层层叠叠堆起了一人多高。
薛仁贵那小子简直是个杀神,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都快抡不动了,还在那儿带着人跟吐蕃主力死磕。
再看正面。
自己这边的情况更糟糕。
原本严整的却月阵,此刻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盾墙早就没了,剩下的一千多号弟兄,正依托着尸体堆成的掩体,用长枪、用横刀、甚至用牙齿在跟冲上来的吐蕃重步兵搏命。
“两千人……”
许元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就是这一夜厮杀后的代价。
出发时的三千玄甲军,加上薛仁贵的八千人,加上后来赵五的几千人,现在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怕是只剩下两千出头了。
这点人,在数万吐蕃大军面前,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打翻。
“铛铛铛——!”
下方的兵器撞击声还在继续,但明显能听出来,唐军的动作慢了,吼声也弱了。
那是体力耗尽的征兆。
人的意志力再强,那也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虽然出来了,但这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两个时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坚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场,这帮弟兄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曹文、张羽、周元……”
许元的手指死死扣住高台的栏杆,指节发白,心里急得像是火烧一样:
“你们这帮混蛋到底在哪儿?再不来,老子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就在许元心急如焚,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组织最后一波敢死冲锋的时候。
忽然。
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从河谷之外的远方传了过来。
“咚!咚!咚!”
这声音初听还不真切,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但紧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股让人血脉喷张的震颤感。
那是鼓声!
是战鼓!
“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战鼓声响起的,还有那苍凉而悠扬的号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冲云霄。
整个河谷战场,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许元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不是吐蕃那种急促杂乱、如同野兽嘶吼般的皮鼓声。
这是大唐的“夔牛鼓”!
这是大唐边军冲锋的号角!
不仅仅是一个方向。
声音是从好几个方向涌来的!
南面!
西面!
北面!
三个方向的鼓声和号角声连成了一片,如同滚滚惊雷,带着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瞬间盖过了河谷内的喊杀声。
“来了……”
许元身子一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的……总算是来了……”
……
与此同时。
吐蕃军阵,中军大旗之下。
论钦陵正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唐军残阵。
他也没想到,这支唐军竟然这么硬。
就像是一块放在嘴里的滚烫石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要崩掉你好几颗牙。
眼看着就要把对方磨死了,只要再加把劲,这支唐军必灭无疑。
可就在这时。
那震耳欲聋的鼓号声响彻天际。
论钦陵手中的马鞭猛地僵在半空,那张一直保持着冷静残酷的面孔,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这声音……”
他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是大唐的战鼓?”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唐军?”
论钦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打破了中军的死寂。
一名吐蕃斥候骑着快马,发疯一样冲了过来,还没等到马停稳,就直接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论钦陵马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大相!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
论钦陵厉声喝道,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斥候身上,“说!哪里来的鼓声?”
那斥候被抽得皮开肉绽,却根本顾不上疼,指着南面的山头哆哆嗦嗦地喊道:
“南面!南面出现了大量唐军旗帜!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看旗号是唐军的左武卫!人数……人数至少两万以上!”
“什么?!”
论钦陵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又一名斥候从西面狂奔而来,马匹口吐白沫,直接累死在阵前,斥候摔得满脸是血,爬起来就喊:
“报!大相!西面山口发现唐军骑兵!是唐军的主力!”
“还有……还有不知道哪个卫的大军,尘土遮天蔽日,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至少也是两万精锐!已经封住了我们的退路!”
“报——!!”
第三名斥候几乎是紧跟着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北面!北面也出现了唐军!他们正在抢占高地,在那边架设那种会喷火的管子!是火器营!大相,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三个方向。
南、西、北。
再加上东面那条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深水大河。
这哪里是什么援军?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就张开口袋,等着自己往里钻的铁桶阵!
论钦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远处高台上那杆虽然破损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许”字大旗。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么救援凉州,什么抄近路,什么背水一战。
全是假的!
或者说,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的局!
许元这小子,是用他自己的命,还有这几千玄甲军的命,把自己这十万吐蕃主力死死钉在了这犁川河谷里!
他是在当诱饵!
最大、最肥、也最致命的诱饵!
第六百九十三章 终于来了
“不是援军……”
论钦陵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将手中的马鞭捏碎。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们不是听到消息才来救许元的……”
“这么短的时间,从三个方向同时抵达,这绝不可能!”
“他们是早就埋伏好的!”
“这是早就布置好的口袋阵!许元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才敢在这儿跟我不死不休!”
“地图!拿地图来!快!”
论钦陵再也保持不住那种名将的风度,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冲着身边的亲卫咆哮。
亲卫手忙脚乱地展开羊皮地图。
论钦陵的目光在地图上飞快扫过,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代表着唐军合围的三条红线。
完了。
全完了。
这三个方向一堵,这狭长的犁川河谷,就彻底成了一口正在烧开的大锅。
而自己这几万大军,就是锅里的肉!
“大相,怎么办?”
旁边的吐蕃将领们此刻也都慌了神,一个个面色惨白。
“唐军有备而来,看这架势,总兵力怕是有十万之众啊!”
“咱们……咱们撤吧?”
“撤?往哪儿撤?”
论钦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戾,一脚踹翻了那个提议撤退的将领。
“屁股后面是大河!前面三个方向全是唐军精锐!你长了翅膀能飞出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恢复了那股枭雄的狠劲。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能不能吃掉许元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着出去的问题。
“传令!”
论钦陵拔出腰间弯刀,刀锋指天,声音森寒:
“停止攻击许元残部!”
“全军变阵!即刻转为圆阵防御!”
“弓弩手全部调往外围!重步兵结阵护住两翼!”
“不管来多少唐军,一定要给我顶住!”
河谷的风,突然变得更冷了。
原本还是单方面的屠杀场,顷刻间,攻守之势异也。
另一边。
听着那震彻山谷的鼓点,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微震颤。
许元原本瘫软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坐直了。
这一刻,所有的剧痛、疲惫、甚至是因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都被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狂喜所冲散。
老子真的赌赢了。
他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因唐军合围而开始骚动的吐蕃军阵,嘴角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嘶哑却张狂的大笑。
“哈哈……咳咳咳……”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但他根本不在乎,一把推开正要给他缠绷带的军医,挣扎着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曹文、张羽这帮兔崽子,总算没把时间算错。”
许元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身边那些神情呆滞、似乎还没从必死的绝望中回过神来的亲卫和将校,猛地一拍栏杆,发出一声暴喝:
“都特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那是咱们的夔牛鼓!是咱们的援军!”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惊雷,把周围几名将校震得浑身一激灵。
“侯爷……真的……真的是援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颤抖着嘴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废话!”
许元一把扯下早已破碎不堪的披风,露出里面满是刀痕的明光铠,指着河谷外围那漫山遍野升起的大唐旗帜,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豪迈。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那是长田军的旗!那是的征西军旗!曹文、张羽、周元,他们带着人把这帮吐蕃蛮子给包圆了!”
“咱们这一万多条命,没有白填在这儿!”
许元一把抓过身旁那杆残破的军旗,用力在大腿上一磕,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死寂的残阵: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知道你们身上都带着伤,很多人连刀都提不起来了。”
“但是!”
“看看前面那帮吐蕃狗杂种!就在刚才,他们还想要把咱们生吞活剥,把咱们剁成肉泥!”
“现在,轮到他们慌了!轮到他们怕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咱们在这鬼地方守了一夜,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兄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一下!”
“就是为了把这十二万吐蕃主力,死死钉在这口棺材里!”
“现在,盖棺材的钉子已经来了!”
“传我军令!”
许元猛地拔出那把崩了口的横刀,刀尖直指吐蕃中军大旗,眼中杀意沸腾:
“吹反击号!”
“所有还能喘气的,哪怕是爬,也要给老子爬起来!”
“咱们跟外面的援军里应外合,咬死这帮狗娘养的!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呜——呜呜——!”
凄厉而高亢的反击号角声,在残破的高台上骤然吹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唐军阵地,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那些原本靠在尸堆上喘息的士卒,那些已经握不住枪杆的伤兵,在听到这号角声,听到许元的嘶吼声后,一个个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瞬间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饿狼般嗜血的光芒。
“援军到了!援军真的到了!”
“杀!杀出去!”
“给二狗子报仇!宰了这帮吐蕃蛮子!”
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是恐怖的。
薛仁贵那边反应最快。
这位如同杀神一般的猛将,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浆,手中的方天画戟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声音如同炸雷:
“弟兄们!侯爷有令!反攻!”
“别给玄甲军丢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老子往死里杀!”
“杀!!”
仅仅片刻之间,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来。
剩下的两千多名残兵,没有因为疯狂而失去理智,反而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军事素养。
他们没有像流寇一样乱冲乱打,而是迅速按照许元平日里严苛训练的战法,自发地组成了无数个小型的战斗小组。
“三三制!别乱!保持阵型!”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用牙齿咬紧刀背,右手持盾,对着身后的两个年轻兵卒吼道:
“老子顶前面,你们两个负责两翼和补刀!别贪功,稳着推!”
“是!”
第六百九十四章 狗急跳墙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河谷阵地上随处可见。
三人一组,呈品字形推进。
一人持盾防守,一人长枪突刺,一人强弩冷射。
这种在平日里被许元操练了无数遍的“三三制”战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杀伤力。
面对正处于震惊和混乱中的吐蕃前锋,这两千多名残兵就像是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一口一口地撕咬着庞大猎物的血肉。
“噗嗤!”
一名吐蕃重步兵刚举起弯刀,就被一面残破的盾牌狠狠撞在胸口,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侧面一杆长枪毒蛇般钻出,直接捅穿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一支弩箭越过盾牌上方,将后面正欲冲上来的另一名吐蕃兵钉死在地上。
“进!”
老卒一声令下,三人小组踩着敌人的尸体,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杀人技。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支摇摇欲坠的残兵?
这分明就是一把经过烈火淬炼后,即便残缺却依然锋利无匹的断刃!
……
数里之外,吐蕃中军大阵。
论钦陵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的马鞭已经被捏成了几截。
眼前的这一幕,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唐军援兵,更是因为眼前这支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许元残部,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疯子……全都是疯子……”
论钦陵咬着牙,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远处高台上那个摇摇欲晃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自问熟读兵书,更是吐蕃年轻一代中的军神。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敢这么打仗。
以身做饵。
这是兵法里最凶险的一招。
如果是用几千民夫做饵,论钦陵能理解。
甚至是派一个副将做饵,他也能理解。
可许元是谁?
他是这次唐军的主帅!是大唐皇帝眼前的红人!是那个名震天下的许探花!
这种身份的人,竟然敢把自己当成一块肥肉,扔在十二万饿狼的嘴边,硬生生撑了一夜!
“许元啊许元……”
论钦陵眼角狂跳,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愤怒,是不甘,却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用一万多人的命,来换我这十万大军的绝路。”
“好大的魄力!好狠的心肠!”
“我论钦陵自负算无遗策,胆略过人,但在这一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又暗自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无奈。
“我……不如你啊。”
若是换了他,绝不敢把自己置于如此必死的绝境之中。
这就是中原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大相!快下令吧!”
几名吐蕃万夫长策马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南面的唐军已经开始冲锋了!他们的骑兵太快了,我们的后军根本挡不住!”
“西面!西面的唐军截断了退路!”
“大相,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趁着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咱们集中兵力往东突围吧!”
“突围?往东?”
论钦陵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
“东面是大河!你是想让儿郎们去喂鱼吗?”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一名将领急得大喊,“要不咱们杀了那个许元?只要杀了他,唐军肯定大乱!”
“对!杀了他!”
另一名将领也是杀红了眼,拔出弯刀吼道:
“咱们十二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两千残兵!先灭了许元,抓了他当人质,唐军投鼠忌器,咱们才有活路!”
论钦陵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和战场之间来回游移,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如果全军调头突围,势必会将后背暴露给许元那两千疯子。
虽然他们人少,但这把尖刀插在心口,一旦全军动摇,许元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死咬不放,到时候前后夹击,必定是兵败如山倒,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但如果强攻许元……
那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必须在合围完成之前,彻底吃掉这块硬骨头。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就是这十二万吐蕃大军的性命。
“许元敢赌命,难道我论钦陵就不敢吗?”
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只能破局!
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杀致死,不如就在这绝地里,跟许元来个鱼死网破!
只要拿下了许元,不管是死是活,手里就有了最大的筹码!
“传我将令!”
论钦陵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手中的弯刀不再指向突围的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了那杆“许”字大旗,声音森寒如铁:
“全军听令!放弃外围防守!”
“后军变前军,两翼向中路靠拢!”
“不管身后的唐军!也不管侧翼的骑兵!”
“把所有的力量都给我压上去!”
“目标只有一个——许元的中军高台!”
周围的将领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论钦陵的意图,一个个脸上也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是!!”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踏平那个高台!”
论钦陵面容扭曲,近乎咆哮:
“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上去!”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许元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杀!!”
随着论钦陵的一声令下,原本还在犹豫混乱的吐蕃大军,突然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不再理会身后步步紧逼的唐军援兵。
而是发了疯一样,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许元那仅仅只有两千人的残阵,发起了最疯狂的冲击。
这一瞬,让许元和剩下的唐军,原本因为援军到来而稍稍松懈的那根弦,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地扯断了。
原本以为必然会溃散、会奔逃的吐蕃大军,竟然像是中了邪一般,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回流的黑色海啸,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再次朝着这座摇摇欲坠的高台扑来。
这一波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绝望。
那不是为了求胜的冲锋,那是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最后的疯狂
许元拄着横刀的手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面不仅没有后撤,反而正在疯狂向自己逼近的“论”字大旗。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和愤怒。
这哪是要突围?这分明是要拉着自己一起下地狱!
“侯爷!这帮蛮子疯了!”
旁边的亲卫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谁也没想到,在必死的局面下,论钦陵竟然还有这样的狠劲。
许元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压下脑中那阵阵眩晕,一把抹去遮住视线的血污。
“论钦陵这是要拿老子的脑袋当投名状!他是想抓住我,或者干脆跟我同归于尽!”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震惊的将士。
没时间恐惧了。
也没退路了。
“都特么给老子听着!”
许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戾:
“人家不想走!人家想请咱们去阎王爷那儿喝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薛仁贵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早已变成了暗红色,他怒吼一声,宛如一尊浴血修罗。
“那就给老子顶住!”
许元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刀锋指天: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牙崩在那帮蛮子的喉咙上!今日,唯有死战!”
“死战!!”
两千多名残兵爆发出了最后的吼声。
既然生路已绝,那就拼死一搏!
轰——!
黑色的浪潮狠狠撞击在残破的防线上。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无数吐蕃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往高台上爬,他们也不要命了,哪怕被长枪捅穿了肚子,也要挥刀砍向唐军的脚踝。
“顶住!盾牌顶上去!”
许元一脚踹翻一名爬上来的吐蕃百夫长,反手一刀劈断了对方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但这股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有“三三制”的精妙配合,哪怕有薛仁贵这样的猛将坐镇,但在这种不计代价的尸海战术面前,防线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
与此同时,河谷外围。
“轰!轰!轰!”
大地的震颤比之前更加剧烈。
曹文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杀意。
“开炮!给老子开炮!”
“别心疼炮弹!往人最多的地方轰!”
在他身后的炮阵中,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下方的吐蕃大营喷吐着火舌。
这就是许元为了这次大战特意准备的杀手锏——红衣大炮!
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这种密集阵型的围歼战中,这就是死神的镰刀。
“砰——!”
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入吐蕃后军的阵列之中。
不需要瞄准,甚至不需要怎么调整角度。
因为下面的吐蕃人实在太密集了。
每一枚炮弹落地,都会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断肢残臂漫天飞舞,原本严整的方阵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些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火器的吐蕃士兵,看着身边的同伴瞬间变成一滩肉泥,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爆发了。
“天罚!这是天罚!”
“天神发怒了!”
混乱开始在吐蕃后军蔓延。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张羽和周元也没有丝毫闲着。
“冲上去!别让这帮蛮子喘气!”
张羽一身铁甲,策马冲在最前,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挑飞一名试图阻拦的吐蕃骑兵。
“侯爷还在里面顶着!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老子亲手砍了他!”
“杀!!”
数万长田军和征西军的精锐,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狠狠地夹向吐蕃大军的两肋。
这一次,唐军不再是袭扰,而是实打实的硬攻。
火枪声、弩箭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吐蕃大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此刻却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前方是许元那个硬得崩牙的铁核桃,后方是被红衣大炮轰得晕头转向的烂摊子,两翼又是如狼似虎的唐军主力。
原本那个巨大的圆阵,此刻已经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
中军大旗下。
论钦陵死死勒着缰绳,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双原本充满睿智与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焦躁。
“大相!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一名万夫长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唐军那种会喷火的铜管太厉害了!咱们的后军已经被炸散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右翼也被唐军骑兵凿穿了!他们正在往中军杀过来!”
“大相!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论钦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高台。
就在那里。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佩服的许元,就在几百步之外!
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不,只要再有一刻钟!
哪怕是用人命填,他也能把那个高台填平,把许元生擒活捉!
可是……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掀翻了几名亲卫,泥土溅了论钦陵一身。
他猛地回头,看着身后那片火海和混乱,心在滴血。
唐军是有备而来的。
那个曹文、张羽,明显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这时候给自己致命一击。
如果继续强攻许元,确实有可能杀了他。
但代价就是,自己这十二万大军,会被身后的唐军像包饺子一样,彻底包在这个该死的犁川河谷里!
到时候,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为了一个许元,赔上吐蕃最精锐的十二万人马,甚至赔上吐蕃未来二十年的国运……
值得吗?
论钦陵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不甘心啊!
眼看着就要成功了,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混蛋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捏死!
这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让他几欲发狂。
“大相!!”
周围的将领们齐齐跪倒在马前,头磕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若是大军覆没在此,赞普那边……吐蕃那边怎么办?”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论钦陵心头那股疯狂的火焰。
是啊。
他是大相,是全军统帅,不能像个赌徒一样只顾眼前。
这十二万人要是没了,他回到吐蕃,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第六百九十六章 局势再变
论钦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理智回归。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战场局势。
南面、北面、西面,全都是唐军的旗帜,喊杀声震天,显然主力都在这三面。
唯独东面。
那里是大河的方向,虽然有些唐军的斥候游骑,但并没有大规模的军阵。
只要往东突围,虽然会被大河阻挡一下,但只要抢占渡口或者沿着河谷向下游走,虽然会损失一部分辎重和人马,但至少主力能保住。
“撤……”
这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滚,带着无尽的苦涩。
一旦下令撤退,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抓住许元的机会。
那个在高台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将成为他一生的噩梦和耻辱。
但形势比人强。
论钦陵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全军!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向东……”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说完。
一名斥候如同疯了一般,从东面的烟尘中疾驰而来,战马口吐白沫,还没停稳就一头栽倒在地。
那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论钦陵马前,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惊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大相!大相!祸事了!!”
“东面……东面全是唐军!!”
论钦陵那刚刚举起的马鞭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俯下身子,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咆哮道:
“你说什么?!东面是大河!哪来的唐军?!”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疑兵?是不是那几千游骑在虚张声势?!”
他不信!
唐军哪来那么多人?曹文他们的兵力都在另外三面,东面明明是空虚的!
那斥候被勒得满脸涨红,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拼命摇着头:
“不是……不是疑兵啊大相!”
“漫山遍野……全都是旗帜!”
“小的看清楚了!那是征西军的主力旗号!还有……还有凉州军的黑虎旗!”
“那是李袭誉的凉州铁骑啊!”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他们已经把东面的山口堵死了!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论钦陵的脑海中炸响。
他手一松,那斥候瘫软在地。
凉州军……征西军主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论钦陵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高台。
怪不得许元敢用这区区几千人做饵。
怪不得他敢在这里死守一夜。
这不是什么“三面合围,围三缺一”的把戏。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什么东面是生路?那分明是许元早就给他挖好的坟墓!
许元早就把各路大军算计进去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自己这十二万人活着离开犁川河谷!
“好狠……好狠的许元……”
论钦陵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四面合围。
铁桶一般。
这是要把他论钦陵,把这十二万吐蕃勇士,活生生包饺子啊!
此时此刻,东面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面大唐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红色的火海,正一点点吞噬着这片天地。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另外三面之中的任何一方。
完了。
论钦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若是只有南、西、北三面合围,哪怕损失惨重,凭着吐蕃铁骑的冲击力,他也有把握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顶多就是断臂求生。
可现在,东面——那唯一的退路,那个他以为是大河阻隔、只有零星游骑的“生门”,竟然变成了死门!
四面铁壁,再无缺口。
这是要让他这十万大军,连同吐蕃的国运,全都埋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原本,他经过判断,确定了凉州是一座空城,这才敢率军合围犁川河谷。
然而,现在的局势,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相!不能再犹豫了!”
身边的几位万夫长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嘶吼,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可面对这种被彻底算死的绝境,那种从心底滋生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东面既然是征西军主力和凉州铁骑,那就绝对冲不过去!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重骑和陌刀队啊!”
“北面和西面也被堵死了!”
“只有南面!南面虽然也有唐军,但刚才那个曹文把火炮都架在西面高坡,南面的兵力相对薄弱,那是唯一的活路!”
“大相,撤吧!再不走,等东面的李袭誉压上来,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论钦陵死死咬着牙关,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漫天的烟尘,再一次落在了那座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高台之上。
许元就在那里。
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男人,那个此刻必定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男人,就在那里!
距离不过百步,那是触手可及的仇恨。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哪怕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用人海战术把那高台淹没,把许元的脑袋拧下来祭旗!
可现在,这百步之遥,却成了天堑。
他看得到许元手中那把残破的横刀,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冷笑。
那种笑意仿佛在说:论钦陵,老子就站在这儿,你敢来拿命换吗?
“啊——!!”
论钦陵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不甘心!
他是吐蕃战神,是雪域的雄鹰,今日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唐国侯爷,像是耍猴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不能赌。
他是大相,不是赌徒。
十万精锐若是全没了,吐蕃几十年内都将沦为大唐的附庸,甚至会被灭国。
“许元……许元!”
这两个字被他在齿缝间嚼得粉碎,带着血腥气咽进了肚子里。
哪怕心头在滴血,哪怕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杀回去,论钦陵终究还是闭上了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泄出,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再睁眼时,眼中的疯狂已然退去,只剩下一种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狠辣。
“传令!”
“不管那些辎重了!也不管什么阵型了!”
“全军调头,集中所有骑兵,向南突围!”
“谁敢挡路就踩死谁!不惜一切代价,撤回吐蕃境内!”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原本还在苦苦支撑、试图反扑高台的吐蕃大军,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呜——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带着一种仓皇和败退的意味,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进攻时的激昂高亢,而是如同丧家之犬的哀鸣。
……
第六百九十七章 全都来了
另一边。
一处高台之上。
许元拄着那把卷刃的横刀,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侧耳倾听着那变了调的号角声。
“跑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帮孙子……终于扛不住了……”
那一直紧绷在脑海中的弦,那股支撑着他死战不退的一口气,在这一刻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侯爷!”
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老子死不了!”
许元一把甩开亲卫的手,强行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远处那面正在急速向南移动的“论”字大旗,看着那些如同退潮般疯狂向南逃窜的黑色浪潮,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把老子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都特么别给老子装死!”
许元猛地举起横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吼道:
“听见没有!蛮子怕了!蛮子跑了!”
“这帮狗日的被咱们打崩了!”
“咱们的援军到了!咱们赢了!”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高台上那些原本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的残兵,听到“赢了”这两个字,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还把不可一世的论钦陵打跑了?
“薛仁贵!”
“末将在!”
不远处的尸堆里,一个血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方天画戟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薛仁贵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还能动吗?”
许元盯着他。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末将这就去摘了论钦陵的脑袋!”
薛仁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好!”
许元狞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就别让他走得太舒坦!”
“赵五!整队!”
“所有还能拿动刀的,都给老子跟上!”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给老子咬住他们的尾巴,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歇。
这支刚刚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残兵,竟然在许元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斗志,像是疯狗一样,朝着数倍于己的溃军扑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
河谷外围。
随着吐蕃大军的溃败,原本就被压缩的战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别管那些逃兵!让凉州军去堵!”
张羽策马狂奔,手中的马槊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把厚背砍刀,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边砍翻几个挡路的吐蕃散兵,一边冲着身后的部下嘶吼:
“都给老子往高台冲!”
“谁也不许停!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侯爷!”
在他的左侧,曹文更是一脸的狰狞。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精于算计的斥候营千户,此刻就像是个疯子。
他直接丢下了那些笨重的红衣大炮,带着最精锐的一千斥候,玩了命地往里插。
“快!再快点!”
“要是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算把这十二万吐蕃人都剁碎了,回去也没法跟陛下交代!”
另一侧的周元更是不遑多让,手中的长枪如龙,硬生生在混乱的吐蕃溃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围歼论钦陵固然是大功一件,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元得活着!
许元不仅是这次大战的统帅,更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若是许元折在这里,这场仗赢得再漂亮,那也是输!
“挡我者死!!”
三人像是三把尖刀,不顾一切地刺穿了混乱的战场,直奔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高台而去。
沿途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吐蕃士兵,在这些杀红了眼的唐军精锐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刻钟。
仅仅用了一刻钟。
三支精锐便在尸山血海中汇合,冲到了高台之下。
当他们看清高台上的景象时,三条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本整齐坚固的防线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的,吐蕃军的,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枪、还有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旗帜。
而在那尸堆的最顶端。
许元正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碎不堪,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战旗。
“侯爷!!”
张羽第一个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面前,声音都在颤抖:
“末将……末将来迟!罪该万死啊!”
曹文和周元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许元看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部下,咧嘴一笑,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那股子豪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看看你们那怂样,哪还有半点将军的样子?”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扶张羽,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张羽连忙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许元:
“侯爷,您伤得重不重?军医!快传军医!”
“死不了,都是皮外伤。”
许元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的战场:
“现在不是治伤的时候。”
“扶我去高处。”
“这场大戏还没唱完,老子得亲眼看着论钦陵那老狗是怎么夹着尾巴逃走的!”
“是!”
三人不敢违逆,连忙簇拥着许元,登上了高台最高处的了望点。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大亮。
晨曦洒在满目疮痍的犁川河谷,将这片修罗场照得纤毫毕现。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的形势尽收眼底。
这一看,饶是许元早有预料,也不禁心潮澎湃。
只见南面、西面、北面,三面大唐的战旗如林而进。
无数身穿黑甲的唐军步骑,正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压缩着吐蕃人的生存空间。
第六百九十八章 从南面突围
反观吐蕃大军。
那原本引以为傲的战阵,此刻已经彻底分崩离析。
之前被曹文那几十门红衣大炮一通乱轰,那种从未见过的“天雷”之威,早就吓破了吐蕃人的胆。
此刻的吐蕃军,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除了论钦陵身边那支最精锐的亲卫军还能勉强保持阵型,护着他向南狂奔之外,其余的部队已经完全乱了套。
有人想跟着大相跑,有人想往东面没人的地方钻,还有人干脆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混乱,拥挤,踩踏。
“漂亮……”
许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侯爷,您看。”
曹文指着下方那片最为混乱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蛮子已经被咱们的大炮轰傻了,现在根本组织不起任何反击。”
“咱们的步兵推进得非常顺利,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特别是您教的那个‘三三制’战术,咱们的弟兄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在那乱军之中简直如鱼得水,杀得那些落单的蛮子毫无还手之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一丝欣慰。
他穿越而来,带来的不仅仅是红衣大炮这种大杀器,更是将后世那种先进的战术理念注入到了这支大唐军队之中。
今日这一战,便是检验成果的最佳时刻。
不过,很快许元的脸色便再次凝重起来。
他眯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一抹最为浓烈的烟尘。
虽然吐蕃大军乱了,像是一窝被捅炸了的马蜂,但在这混乱之中,有一股暗流却显得异常诡异且坚定。
那是论钦陵的帅旗。
那面巨大的黑色牦牛旗,虽然有些残破,但此刻却并未随着溃兵向东或者向西乱窜,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剃刀,在那混乱的人海中硬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坚定不移地朝着南面扎了过去。
“老狐狸……”
许元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即便是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这论钦陵竟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嗅出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南面。
那里原本是曹文的防区。
但为了解救高台之围,为了用红衣大炮轰击吐蕃后军,曹文带着斥候营的主力和大炮,全部压到了西面高坡和这河谷中心来。
现在的南面,防线薄得像张纸!
“曹文!”
许元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阵抽搐,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揪住正在旁边抹眼泪的曹文的衣领。
“别特么哭丧了!老子还没死呢!”
许元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手指死死指着南面那股疯狂突进的黑色洪流: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论钦陵要跑!”
“他看出南面兵力空虚,这是要断尾求生!”
曹文被这一吼,浑身一激灵,顺着许元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是斥候出身,对战场局势最是敏感。
刚才只顾着担心侯爷的安危,此刻一看,那代表着吐蕃最精锐亲卫的黑色浪潮,正像是发了疯的野牛一样,不顾一切地冲撞着南面那几道脆弱的拦截线。
一旦让他们冲过去,入了南面的山林,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糟了!”
曹文惊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帮蛮子,真特么狡猾!”
“侯爷!我这就带人回去!”
曹文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的悲戚瞬间化作了狰狞的杀意。
许元松开手,在他胸甲上狠狠锤了一拳:
“快去!”
“把你的人都带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也得给老子把那个口子堵住!”
“只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不,两刻钟!”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寒光:
“只要拖住两刻钟,这这只老狐狸就得死在这儿!”
“是!”
曹文大吼一声,转身就往高台下冲,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特么别歇着了!”
“跟老子走!”
“谁敢放跑了一个蛮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看着曹文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下高台,卷起一阵烟尘直奔南面而去,许元那紧绷的心弦并没有丝毫放松。
不够。
还不够。
曹文带来的大多是轻骑和斥候,擅长袭扰和侦查,真要硬碰硬去堵论钦陵那支为了活命而发疯的亲卫重骑,未必能堵得严实。
那是几万头为了求生不顾一切的野兽啊。
许元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场,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东面!
那里是“铁壁”。
留在凉州的两万七千征西军,加上李袭誉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凉州府兵,足足四万两千大军,此刻正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大坝,横亘在东面的犁川河谷出口。
原本是为了防止论钦陵原路退回凉州,现在看来,那边成了最富余的兵力。
“传令兵!”
许元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炸雷。
“在!”
一名背着令旗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去东面!”
“告诉陈冲和李袭誉!”
“别在那儿傻站着看戏了!东面既然没人突围,就说明蛮子放弃那边了!”
许元指着东面的方向,手指在空中狠狠划出一道弧线:
“让他们立刻分兵!”
“除了留下必要的兵力封锁河滩,其余主力,立刻向南运动!”
“给老子像钳子一样,往南面夹过去!”
“告诉他们,谁要是去晚了,让论钦陵跑了,老子拿军法从事!”
“是!”
传令兵领命,飞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做完这一系列的部署,许元只觉得那股一直提着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了重影。
他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旁边那个还在冒着烟的弹药箱上。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
太累了。
真的是太累了。
从昨夜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神经一直紧绷到了极致。
先是诱敌,再是“却月阵”死扛,然后是火攻,最后是白刃战。
他虽然年轻,也常年习武锻炼,但也经不起这样透支。
身上的几十处伤口,此时没了肾上腺素的压制,开始争先恐后地叫嚣着疼痛。
特别是左肩那一处刀伤,深可见骨,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第六百九十九章 全力围歼
“侯爷,喝口水。”
旁边的亲卫眼圈红红的,递过来一个水囊。
许元接过来,颤抖着手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甚至连眼皮都在打架,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这大局看似已定,但这最后的一哆嗦,才是最要命的。
那是论钦陵啊。
吐蕃的战神,在这个时代堪称名将的人物。
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彻底按死在这里,一旦让他逃出生天,以这人的能力和吐蕃的国力,不出三年,定然卷土重来。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许元强打起精神,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再次投向了下方那片修罗场。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账。
一笔关于人命和胜负的账。
这一仗之前,根据情报,论钦陵号称十二万大军围攻凉州。
但实际上,真正投入到这犁川河谷战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人。
剩下那两万多人去哪了?
许元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只老狐狸留下的预备队,或者是布置在更外围用来防备大唐援军的后手。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河谷里的十万人。
而大唐这边呢?
许元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高台。
自己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后来薛仁贵带来的八千人,这一万一千精锐,在这一夜的血战之后,怕是已经十不存一了。
薛仁贵那小子刚才杀出去的时候,身后跟着的还能站起来的弟兄,恐怕连一千都不到。
这是拿命换来的战机啊。
而现在围上来的援军。
曹文带了两万长田军,也就是现在的斥候营主力。
周元这小子带了三万长田军步卒。
张羽那边是两万征西军。
再加上东面陈冲的二万七千征西军和李袭誉的一万五千凉州军。
满打满算,大唐这边的总兵力也就十一万出头。
十一万对十万。
兵力对比几乎是一比一。
在兵法上,尤其是这种围歼战,讲究的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要想把这十万困兽犹斗的吐蕃人一口吞下,哪怕是加上了红衣大炮这种划时代的杀器,哪怕是有“三三制”这种先进的战术,也是难如登天。
毕竟,这不是杀猪,是对面也是拿刀会砍人的精锐骑兵。
想要全歼,根本不现实。
许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非自己手里现在有二十万大军,否则这包围圈再严实,也会被豁出命去的论钦陵撕开。
“不能贪……”
许元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着。
“全歼是不可能了,但必须把这一仗打疼,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北望!”
既然做不到全歼,那就只能追求最大的杀伤。
只要把这十万人留下七成……不,八成!
吐蕃的元气就会因此大伤,短时间内,就能让自己喘口气了!
想到这里,许元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守在旁边的周元和张羽。
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也是一身狼狈,铠甲上满是刀痕,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老子脸上长花了?”
许元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试了一下,腿软得厉害,干脆就这么坐着发号施令。
“周元!张羽!”
“末将在!”
两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别在这儿给老子当门神了!”
许元指了指下方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语气森然:
“看见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蛮子了吗?”
“老子不需要你们保护!”
“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带上你们的人,给我把口袋扎紧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战场上,将那鲜血染红的河谷映衬得格外凄艳。
但在许元眼里,这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离天黑最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一旦天黑,咱们的火炮就瞎了,指挥也会失灵。”
“到时候,这帮蛮子若是趁着夜色四散突围,咱们根本拦不住!”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军令!”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
“务必在天黑之前,给老子结束战斗!”
“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抓多少抓多少!”
“别想着抓活的论钦陵了,若是这老狗不投降,就地格杀!”
这道命令一下,周元和张羽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他们听懂了侯爷的意思。
这是要抢时间,拼速度,哪怕是用命去填,也要在夜幕降临之前,把这吐蕃大军彻底打崩!
“末将领命!”
两人重重一抱拳,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高台。
“弟兄们!跟老子冲!”
“天黑之前,杀光蛮子!”
随着两位主将的回归,原本有些混乱的唐军阵线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吼声。
那如林的战旗再次前移,黑色的钢铁洪流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朝着已经被挤压成一团的吐蕃残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许元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再次沸腾的战场,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横刀,横在膝头。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染血的发丝。
他就像是一尊孤独的雕塑,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落幕的炼狱。
“论钦陵,这一局,是你输了。”
“大唐的国运,从今天起,要改写了。”
……
残阳如血,将天际最后的晚霞烧得通红,而后慢慢沉入西山的阴影之中。
随着最后的一抹余晖消散,那原本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按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却不再是带着硝烟的燥热,而是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这一战,终于在傍晚时分,落下了帷幕。
犁川河谷内,那种令人窒息的金属撞击声和濒死的惨叫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从远处山林之外,还能听到零星的马蹄声和兵器交击的脆响,那是唐军还在追击那些溃散的吐蕃游勇。
许元依旧站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横刀刀刃已经卷了几处,刀尖垂在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透过那被硝烟熏黑的睫毛,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河谷。
那里,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地。
层层叠叠的尸体,像是收割后的麦垛一样,毫无规则地堆砌在一起。
黑色的玄甲和灰褐色的皮裘交织着,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器残骸,将整个河谷填得满满当当。
第七百章 战斗落幕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条犁川河。
原本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浓稠的紫红色。
那不是水,那是血。
上游流下来的水冲不走这浓郁的血色,反而被河谷中堆积如山的尸体阻断了流速,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反射着诡异而凄厉的光泽。
“呵……”
许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那是早晨还在跟他讨要旱烟抽的老卒,是昨夜还在吹嘘自己家乡婆娘漂亮的年轻斥候,是刚才还在为他挡刀的亲卫。
那一双双充满希冀和信任的眼睛,此刻,或许正如那河谷中的死鱼一般,灰白而空洞地望着苍穹。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史书上的波澜壮阔,也没有什么诗词里的豪情万丈。
有的,只是碎肉、断骨,以及这漫过脚踝的血水。
许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因为他是主帅。
因为他是带着这群人来改写命运的许元。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再次燃起了坚硬如铁的光芒。
如果不打这一仗,如果不在这里把吐蕃人的脊梁骨打断,历史的车轮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迹碾压过去。
他记得那个叫大非川的地方。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数十年后,大唐最精锐的五万健儿,将会在那里全军覆没,名将薛仁贵会因此被贬为庶人,大唐的国力将因此遭受重创。
而吐蕃这头高原饿狼,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不断地撕咬大唐的边境,让无数汉家儿女流离失所,成为荒野枯骨。
死在这里的几千兄弟,是为了让那未来的几万人、几十万人能活着!
“这一仗,值了。”
许元低声呢喃,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尸山血海,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苍茫的暮色。
那是论钦陵逃走的方向。
那个不可一世的吐蕃战神,终究是带着他的几千残部亲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茫茫大山。
但留在这里的,是吐蕃近八万主力。
经此一役,那个盘踞在高原上的庞然大物,那个让大唐几代君王都头疼不已的对手,已经被生生砍断了四肢。
这片高原之地,连同那连接西域的广袤疆土,从此以后,将无可争议地插上大唐的龙旗!
“侯爷!”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张羽浑身是血,提着一把缺了口的马刀,大步流星地从高台下冲了上来。
他脸上的血污还没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杀红了眼后的亢奋。
“侯爷!那帮蛮子彻底崩了!”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除了论钦陵带着那几千个铁王八跑了,剩下的都完了!死的死,降的降!光是俘虏咱们就抓了不下三万!”
说到这里,张羽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冲那老小子杀疯了,正带着征西军的骑兵往南追呢!说是要趁着那论钦陵没跑远,把他那颗狗头给侯爷您提回来下酒!”
“还有周元,也在嚷嚷着要追,说不能放虎归山!”
许元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沉声喝道:
“胡闹!”
这一声厉喝,让正处于极度兴奋中的张羽愣了一下。
“侯爷?”
“传我军令!”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张羽听来却如同惊雷
“立刻派快马去追陈冲!让他给我滚回来!”
“穷寇莫追!”
许元扶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森冷地盯着南方那漆黑的山峦: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再往前追出五里地,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张羽有些不解。
“侯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论钦陵啊!咱们现在士气正旺,若是……”
“若是进了山,咱们就是瞎子!是聋子!”
许元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南边是什么地形吗?你知道那山里有没有埋伏吗?”
“情报上说得很清楚,论钦陵这次南下带了十二万大军,这河谷里顶天了也就十万人,剩下的两万人去哪了?”
许元伸手指着那漆黑的夜幕,语气冰冷:
“那是他的预备队!那只老狐狸既然敢断尾求生,就绝不会不留后手!”
“咱们的弟兄已经厮杀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若是贸然追进深山,撞进了那两万生力军的口袋里,到时候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羽心头的狂热。
他浑身一激灵,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是啊。
那是论钦陵。
哪怕是被打断了腿的狼,那也是狼,临死反扑一口,也能咬断人的喉咙。
若是为了追杀一个光杆司令,把剩下的这点家底都折进去,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此战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
许元看着张羽那瞬间冷静下来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这根沾满血迹的栏杆:
“打残了他论钦陵的这支军队,让不可一世的吐蕃人吃下这口恶果,这就够了。”
“至于论钦陵那颗脑袋……”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再寄存在脖子上几天,没了牙的老虎,早晚是咱们锅里的肉。”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追击!”
“着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那些跪地投降的,捆严实了先看管起来,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是!”
张羽挺直了腰杆,重重地抱拳行礼,眼中再无刚才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服。
这才是主帅。
在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时候,只有他还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
第七百零一章 战况
夜,越来越深。
喧嚣散去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许元的神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高台的,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扶进的中军大帐。
脑海里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红色的河水,黑色的旗帜,还有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顽强地刺入昏暗的大帐时,许元猛地从行军榻上惊醒。
“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横刀,直到冰凉的刀柄触感传来,那颗狂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玄甲已经被卸下,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透着一股浓浓的金疮药味。
“侯爷,您醒了?”
帐帘被掀开,亲兵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依旧沙哑。
“辰时刚过。”
亲兵回应一声,麻利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
“您昨天一进帐子就晕过去了,大家都吓坏了,军医看了说只是脱力加上失血过多,睡一觉就好。”
许元接过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滚烫的热气让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让周元、张羽、曹文、陈冲,还有李袭誉,都滚进来见我。”
许元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是,几位将军早就候在帐外了。”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
“末将参见侯爷!”
五条彪形大汉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叶片撞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都起来吧。”
许元坐在行军榻边,声音有些低沉,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面巾。
五条汉子也不矫情,哗啦一声站了起来,那甲叶摩擦的声响,在这大帐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元身上,见这位年轻的主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气神还算稳得住,心里那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许元把面巾扔回铜盆里,目光像把刀子似的,直接落在了陈冲那张还没擦干净的大胡子脸上。
“陈冲。”
“末将在!”
陈冲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让你别追,你那心里是不是憋着火呢?”
许元指了指旁边的胡凳,示意他们都坐下说话。
陈冲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搓了搓那一手的老茧和干血块。
“侯爷若是再晚醒半个时辰,末将这心里头确实是像猫抓一样。那可是论钦陵啊,那狗东西就在前面晃悠,若是能把他那颗脑袋拧下来,咱这辈子都能在大唐横着走了。”
他说着,语气却是一转,变得正经了几分。
“不过侯爷既然下了死令,老陈我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抗命。接到曹文传来的军令后,末将就把大队人马都撤回来了。”
许元微微颔首,端起案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撤回来就好,这一仗弟兄们把命都拼在大半了,再追进去,那是送死。”
“不过我也没让那孙子好受。”
陈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露出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坏笑。
“末将留了三百个嗓门大、马术好的轻骑,每人带了三匹马,马尾巴上绑着树枝,一路烟尘滚滚地往南边撵。一边撵一边还要喊‘活捉论钦陵’。”
“虚张声势?”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就是吓唬狗呢!”
陈冲一拍大腿,嘿嘿一笑。
“估摸着现在这三百人已经深入吐蕃境内几十里了,按时间算,也该掉头往回跑了。”
“那论钦陵被咱们打怕了,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就算只有几百人,他也得把那一万残兵败将拖着跑断腿。”
“一万多人……”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的甲胄。
“看来这老狐狸把家底都扔给咱们了,自己带着精锐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冲啐了一口,继续说道:
“斥候回报,论钦陵那队伍乱得不成样子,丢盔弃甲,连旌旗都扔了一地,十分狼狈。这一路南逃,光是掉队被咱们补刀的就不下千人。”
许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论钦陵若是连这点断尾求生的魄力都没有,也就配不上那个“战神”的名号了。
大帐内稍微安静了片刻。
许元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元。
这位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县尉,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意。
“周元。”
许元轻声唤道。
“侯爷。”
周元身子一震,连忙拱手。
“战场打扫得如何了?”
许元并没有直接问伤亡,但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数据……统计出来了吗?”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压的一块巨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回侯爷,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沙砾磨过喉咙。
“弟兄们的尸首,正在收敛,正在……掩埋。”
他顿了顿,不敢看许元的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经各营点卯核对,此战,我大唐将士共计伤亡……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一仗惨烈,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时,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其中……”
周元咬了咬牙,声音有些低沉。
“其中,侯爷您亲自率领的那一万一千诱饵部队……除了两千余伤员,余者……全军覆没。”
“八千示逃军,在河谷入口被吐蕃铁骑反复冲杀,几无生还;三千殿后死士,为了堵住缺口,全都被踏成了肉泥……”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许元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膝盖上的护膝,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了丝丝血迹。
那一万一千人。
那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底子,是跟着他许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的兄弟。
为了给薛仁贵、张羽他们的合围争取时间,为了把那贪婪的六万吐蕃骑兵钉死在犁川河谷,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许元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惨烈的一幕幕。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决绝的眼神,那些在马蹄下破碎的身躯。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几个。
第七百零二章 触目惊心的数据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眼眶中那一抹滚烫的酸涩。他是主帅,这个时候,他不能乱,更不能哭。
“知道了。”
这一声,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五部兵马呢?”
许元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
“除了轻伤,几乎没有折损。”
周元继续说了起来。
“薛仁贵、赵五、还有末将与张千户的两翼夹击,因为是打得顺风仗,又是痛打落水狗,弟兄们伤亡极小,加起来不过百人。”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算术题。
用一万人的命,换全军的胜利。
许元没有评价,只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在憋着话的张羽。
“吐蕃那边呢?”
许元的语气冷硬了几分。
“咱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若是没把他们打疼,这一万兄弟就是白死了。”
张羽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虽然被刚才的气氛压下去不少,但依旧透着一股嗜血的快意。
“侯爷放心!这买卖咱们不亏!”
张羽挥舞着那只包着纱布的大手,大声说道:
“咱们的人连夜清点,除了有些尸体被踩烂了没法辨认,大概估算了一下。此战,吐蕃号称十万大军,除了论钦陵带走的那一万多亲卫铁骑,剩下的八万多人,全都在这河谷里了!”
“当场被火器炸死、被咱们砍死、还有互相踩踏而死的,不下五万!”
张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放光。
“那河谷里的尸体都堆了几层高!剩下的三万多,全都被咱们给俘了!”
“那帮蛮子也是被打怕了,咱们围上去的时候,一个个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连刀都拿不稳。”
“现在这三万多俘虏,都被绑了手脚串成了串,扔在下游的滩涂上,等着侯爷您发落呢!”
“五万多死伤,三万多俘虏……”
许元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几个数字。
一战歼敌八万。
哪怕是在大唐立国之初的那些辉煌战役里,这也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大捷。
这可是吐蕃的主力,是高原上最精锐的战士,不是什么流寇草寇。
“好。”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掌拍在案几上。
“不错,打得好!”
但他脸上的喜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一抹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他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走到了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张羊皮地图前。
那是一张西域与吐蕃的形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箭头。
众将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围拢了过来。
许元伸手指着地图上那片代表吐蕃高原的阴影,声音清冷:
“都别高兴得太早。”
他回头扫视了一圈这几位浑身浴血的将领,沉声道:
“我知道,大家觉得这一仗打得痛快,把吐蕃人的脊梁骨给打折了。但是,莫要忘了,这支军队,充其量只是论钦陵手中的一把刀,却不是吐蕃全部的家底。”
“吐蕃幅员辽阔,控弦之士何止数十万?”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条代表逃跑路线的虚线上:
“更重要的是,论钦陵还活着。”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还是那个能让大唐几代名将都感到棘手的对手。”
“这次他败了,是因为他轻敌,是因为他没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下一次呢?”
“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摸透了咱们的战法,等他集结了真正的主力大军卷土重来的时候,你们觉得,他还会像这次一样,一头扎进咱们设好的圈套里吗?”
大帐内一片死寂。
刚才那种大捷后的狂喜,在许元这番冷水泼下之后,迅速冷却了下来。
是啊。
那是论钦陵。
若是这么容易就被彻底打垮,那也就不是那个称霸高原的枭雄了。
“他会更谨慎,更阴毒,更疯狂。”
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这一仗只是个开始。咱们赢了先手,但也彻底把这头饿狼给打醒了。”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要面对的,恐怕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众人凛然,齐齐抱拳。
“谨遵侯爷教诲!”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随着热浪涌进来的,还有那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味,混合着焦土和血腥的气息,直冲天灵盖。
“走吧。”
许元迈步走了出去,“陪我去河谷看看。”
……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犁川河谷,这个昨夜的修罗场,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许元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原本平坦的河滩,此刻像是被血肉重新铺了一层。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破碎的脏器挂在枯萎的灌木上,黑压压的苍蝇如同乌云一般,在尸堆上方嗡嗡盘旋,声音大得让人心烦意乱。
那条河,依旧是红色的。
无数具尸体堵塞了河道,让河水漫上了岸边,将脚下的泥土泡成了暗红色的血泥,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的声响,那是血水从泥土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远处的唐军士卒们,正用湿布捂着口鼻,艰难地拖动着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呕吐声。
许元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都在寻找着什么。
他在看那些甲胄。那些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唐军玄甲。
这里躺着的,是他的兵。
“侯爷。”
身后,周元跟了上来,手里递过一块浸了醋布巾。
“天热了,味儿大,您遮一遮。”
许元摇了摇头,推开了那块布。
“不用。”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尸骸,声音有些嘶哑。
“他们把命都扔在这儿了,我闻闻这点味道算什么?”
他走到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看着正在忙碌的士卒们,突然开口问道:
“周元,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弟兄们的遗骨?”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按例,应当火化之后,将骨灰带回凉州,或是送回长田县安葬,也好让弟兄们魂归故里。”
“来不及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火辣辣的太阳,又指了指这遍地的尸体。
“如今已经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河谷里积聚了十万人的死气,若是再耽搁两天,尸体腐烂,必生大疫。”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峻。
“若是把尸体运回去,哪怕是骨灰,这一路上的折腾,也极容易引发瘟疫。”
“到时候,咱们没死在吐蕃人手里,反而要死在看不见的瘟神手里。”
第七百零三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那……侯爷的意思是?”
周元有些迟疑。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柔情。
“就在这里。”
许元指着河谷北面那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青草依依,背靠大山,面朝这条他们誓死守卫的犁川河。
“就在这河谷里,挖一个万人坑,立一座大碑。”
“把战死的弟兄们,都葬在这里。”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们是为了守住这大唐的疆土而死的,那就让他们永远镇守在这里,看着那帮吐蕃蛮子以后谁还敢再踏进一步!”
身后的众将闻言,身躯皆是一震。
“青山处处埋忠骨……”
卢照邻在一旁低声重复着这句诗,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侯爷此言,当真豪迈悲壮。弟兄们若泉下有知,定会含笑九泉。”
“传令下去!”
许元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喝道:
“全军动手!无论唐军还是吐蕃军的尸体,全部分开掩埋!深埋!撒上石灰!”
“让工兵营立刻去山上采石,我要在这河谷口立一座碑,把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名字,都给我刻上去!”
“我要让后世千百年的人都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一群汉家儿女,为了家国天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是!”
众将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那满天的蝇虫嗡鸣,直冲云霄。
铁锹铲入黄土,发出一声闷响。
嚓。
许元没有戴手套,掌心的血泡磨破了,混着粗糙的木柄,钻心地疼。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机械地扬起铁锹,将那一捧混杂着石灰的黄土,重重地撒进坑中。
坑里,是一层叠着一层的玄甲。
没有人说话。
整个犁川河谷,除了风声,就只有几万把铁锹同时挥动的声音。
嚓、嚓、嚓。
那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交代。
“侯爷,让亲卫来吧,您身上的伤……”
王德红着眼圈凑上来,想要去夺许元手里的铁锹。
“滚开。”
许元头都没抬,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他们是为了我的将令死的。我不送这一程,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他又铲了一锹土,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用力几分。
尘土飞扬。
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于被黄土掩盖。
许元停下动作,拄着铁锹,目光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坟茔。
这里埋葬了一万一千名诱饵部队,还有三千殿后的死士,以及这一路厮杀倒下的袍泽。
整整两万多条性命。
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草芥,但在许元眼里,这是两万多个家庭的顶梁柱,是两万多个等着儿子回家的母亲的期盼。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谷中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疼。”
“这地方荒凉,没什么好酒好菜供奉。但我许元把话撂在这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滴落,渗入黄土。
“咱们这笔账,还没算完。”
“你们在下面看着,且把眼睛睁大了看着!”
“害死你们的吐蕃蛮子,背信弃义的西域杂碎,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迟早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在这个坑前给你们垒一座京观!”
“一路,走好!”
许元嘶吼一声,将手中的横刀狠狠插在坟前。
“送行!”
身后,数万大唐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宛如闷雷。
“恭送英灵!”
吼声震碎了河谷上空的流云。
……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元已经洗净了手上的泥土,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些许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地图前,身后站着李袭誉、周元、张羽、曹文等一众高级将领。
悲伤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此刻,他是一军主帅,是一台精密冷静的杀戮机器。
“李都督。”
许元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头银发的李袭誉身上。
“末将在。”
李袭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这位凉州都督虽然年迈,但此刻腰杆笔直,眼中精光四射。
“这一仗,咱们虽然把论钦陵打疼了,但还没打死。”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北面的那片广袤草原。
“咱们十万大军出塞,声势浩大,那些突厥人不是瞎子,肯定早就闻着味儿了。”
“如今大军在外,凉州空虚。”
“咱们这十万人的粮草、辎重,还有后续的补给,全都在凉州城里。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许元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此时突厥人趁虚而入,断了咱们的后路,这一场大胜,转眼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李袭誉面色一凛,他也深知其中利害。
“侯爷放心。”
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夫在凉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那些草原狼崽子就别想踏进凉州半步!”
“不是要守,是要防。”
许元摇了摇头,走到李袭誉面前,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
“您立刻带着原本的凉州守军,连夜启程,回防凉州。”
“不必急着与敌交锋,只需高挂免战牌,把城池守得铁桶一般。只要粮道不断,咱们在前线就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末将领命!”
李袭誉没有废话,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甲叶铿锵,老将的风骨犹在。
送走了李袭誉,许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犁川河谷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甘州,最后停在了肃州的位置上。
那里,是大唐控制西域的桥头堡,也是通往丝绸之路的咽喉。
“咱们现在卡在甘州和凉州之间。”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意。
“论钦陵这次损失惨重,他是条毒蛇,受了伤肯定会缩回去舔舐伤口。短时间内,他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攻。”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第七百零四章 再次调兵遣将
“什么机会?”
张羽忍不住插了一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多杀几个敌人。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肃州西边的那片区域。
“薛仁贵之前带的三万人,就是在肃州折戟沉沙。”
“两万兄弟,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这笔血债,吐蕃人背了一半,还有一半,得算在那些两面三刀的西域诸国头上。”
众人闻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薛仁贵那次惨败,是所有征西将士心头的一根刺。
被盟友出卖,被背后捅刀子,那种憋屈,比战死沙场还要难受。
“这帮墙头草,以前看着大唐强盛,一个个摇着尾巴喊天可汗。”
许元眼神冰冷,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
“现在看着吐蕃势大,又跟突厥勾勾搭搭,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真当我大唐的刀不利了吗?”
“侯爷,您说吧,怎么打!”
周元上前一步,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尽。
许元深吸一口气,从案几上抓起几支令箭。
“周元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领三万长田军,即刻拔营,全速向西,出肃州!”
许元手中的令箭直指地图北方的草原边缘。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死死盯住突厥人!”
“若是他们敢南下,就给我狠狠地打回去!若是他们不动,你就在边境上给老子练兵,把声势造大,让他们知道,大唐的主力就在这儿等着他们!”
“末将遵命!”
周元双手接过令箭,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张羽!”
“末将在!”
张羽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手跨步上前。
“你带两万征西军,出瓜州!”
许元的手指划向西南方向,那是吐蕃高原的边缘。
“论钦陵虽然跑了,但他肯定会在边境上留眼线。你的任务是防范吐蕃的反扑,同时也是疑兵。”
“给我把旗帜打得多多的,哪怕只有两万人,也要给我走出五万人的气势来!让吐蕃人以为咱们要直接杀上高原!”
“得令!”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活儿他熟,之前在那犁川河谷还没演过瘾呢。
分派完两路大军,大帐内只剩下许元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文,以及那剩下的三万兵马。
许元的目光,越过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最终落在了西域深处的一个点上。
龟兹。
也就是后世的库车。
那里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大国,也是丝绸之路北道的枢纽。
更是这次围攻薛仁贵的罪魁祸首。
“龟兹王……”
许元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老东西,一直嫌我大唐收的商税高,想要把丝绸之路的利润独吞。这次跟吐蕃、突厥勾结,他是跳得最欢的一个。”
“既然想独吞,那就要有一副好牙口。”
许元猛地转身,看着帐外漆黑的夜空。
“剩下的两万玄甲军,还有一万征西军精锐,随我本帅行动。”
“咱们不去别的地方,直插龟兹!”
“我要去跟那位龟兹王好好‘谈谈’,问问他,是用黄金赔咱们那两万兄弟的命,还是用他那颗脑袋来赔!”
这不仅仅是报仇。
更是战略。
只要打掉了龟兹这个刺头,西域诸国就会变成一盘散沙,谁也不敢再轻易倒向吐蕃。
这也是杀鸡儆猴。
“侯爷。”
一直没说话的曹文突然开口,他是斥候营出身,心思最是缜密。
“大军分三路出击,战线拉得这么长,这后勤粮草……”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还要长途奔袭西域。
许元转过身,看着这位心思细腻的下属,将最后一支令箭递到了他面前。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任务。”
“曹文。”
“末将在。”
“你带着剩下的两万长田军,不去前线,就给钉在甘州。”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连接东西的节点。
“甘州,进可攻,退可守。”
“我要你在这里,给咱们这三路大军当管家。”
“那凉州方向……”
曹文有些迟疑。
“搬!”
许元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把你手里的人都撒出去,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肩挑,把凉州囤积的粮草、军械,秘密运往肃州。”
“凉州太远了。”
许元叹了口气,目光深邃。
“这一仗,咱们的目标不是把吐蕃赶走就算完了,而是要彻底平定西域,打通丝绸之路。”
“凉州作为调度中心,反应太慢。只有把大本营前移到肃州,不管是北边的突厥,还是西边的龟兹,哪怕是南边的吐蕃,只要哪里有变,咱们的粮草和援军三天之内就能赶到。”
这是在赌。
赌大唐的国力,赌这一仗能彻底打垮西域的反抗意志。
“记住,动作要隐秘。”
许元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别让突厥的探子看出咱们在搬家。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的主力还在凉州休整。”
“这是给他们的一出空城计,也是给咱们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曹文深吸一口气,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
如果说前线的将士是在拼命,那他就是在拼这十万人的命脉。
“侯爷放心!”
曹文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箭,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
“只要曹文还有一口气,前线弟兄们的碗里,就绝不会少一粒米!”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案几,大喝一声。
“既然都清楚了,那就都滚去干活!”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浪如潮。
大帐内的空气还有些浑浊,混杂着汗臭味和未散去的杀气。
众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元坐在案牍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赵五。”
他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儿的汉子猛地直起腰。
“侯爷,您吩咐。”
赵五嘿嘿笑着凑上来,他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这会儿那一脸的坏笑,活脱脱像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密封好的蜡丸,在手里掂了掂。
“这活儿,别人干不了,只能你干。”
赵五眼睛一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侯爷您这话说的,只要不是让我去给吐蕃赞普当干儿子,啥活儿我都接!”
“想得美。”
许元把蜡丸扔给赵五。
“带上你手底下那帮最能跑、嘴皮子最利索的兄弟,换上商队的衣裳,先行一步。”
“去哪?”
“西域三十六国,都去。”
第七百零五章 出发肃州
许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国名字上划过。
“不用你们杀人,也不用你们放火。”
“我要你们去——碎嘴。”
赵五一愣,挠了挠头。
“碎嘴?侯爷,这……咱是个粗人,骂街行,文绉绉的咱不会啊。”
“不用文绉绉。”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幽深。
“你就去各大酒肆、茶寮,把消息给我散出去。”
“就说……”
许元压低了声音,在赵五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五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随着许元的话语,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像两个灯泡一样放着贼光。
“嘶——”
赵五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侯爷,您这招……损啊!太损了!”
许元斜了他一眼。
“会不会干?”
“会!太会了!”
赵五把蜡丸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那种即将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坏笑怎么也藏不住。
“侯爷,您就瞧好吧!”
“滚吧。”
“得嘞!”
赵五一溜烟地窜出了大帐,那背影看着都透着股欢快劲儿。
许元看着晃动的帐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西域,是连接中亚的重要地缘,未来,也将会是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他得用些其他的办法,尽量减少统一那边的阻力。
……
半个月后。
风沙漫天。
肃州,古称酒泉。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也是大唐通往西域的最后一座重镇。
许元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虽然已是深秋,但这里的风依旧带着一股燥热,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在他身后,三万大军绵延数里,旌旗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肃州?”
许元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座灰蒙蒙的城池。
没有想象中的炊烟袅袅,也没有过往商队的驼铃声。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死寂的苍凉。
城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夯土,像是一个被打破了头颅的巨人,颓然地倒在荒原上。
城门口,几具早已风干的尸骨挂在残破的拒马桩上,衣衫褴褛,随风摇晃。
“侯爷……”
身旁的亲卫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发白。
“这也太……”
太惨了。
这哪里是一座州城,简直就是一片鬼域。
许元没有说话,双腿一夹马腹,缓缓向城门走去。
马蹄踏在焦黑的土地上,激起一阵阵黑色的灰尘。
那是被火烧过后的痕迹。
越往里走,许元的脸色就越阴沉。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都成了废墟,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狗在刨食着什么,见到大军开进,夹着尾巴呜咽着逃窜。
原本应该繁华的市集,此刻只剩下一地的瓦砾和黑炭。
没有人。
整座城,空空荡荡。
吐蕃人撤走的时候,做得真绝。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烧,烧不掉的就砸。
这是要把肃州变成一片绝地,让大唐即便收复了这里,也得不到任何补给,甚至还要背上沉重的重建包袱。
“好一个论钦陵。”
许元勒马停在原本的州衙前。
这里更是重灾区,大火烧得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侯爷,斥候查探过了。”
一名校尉策马奔来,面色难看。
“城里的水井被填了大半,剩下的几口也被扔了死畜生,水不能喝了。”
“粮仓里连只老鼠都没有,只有一堆烂木头。”
“百姓……都在吐蕃人撤退前被强行迁走了,剩下的老弱病残,要么死了,要么逃进了山里。”
校尉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帮畜生,这是要绝了咱们的根啊!”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的军靴踩在一块破碎的牌匾上。
那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肃州”两个字。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被烧得漆黑的木头,用力捏碎。
黑色的木炭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传令!”
许元猛地抬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如同寒冰一般的冷静。
“全军入城!”
“是!”
“告诉兄弟们,把刀枪都给我收起来,拿出工兵铲和铁锹!”
许元环视着四周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吐蕃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看咱们守着这堆废墟饿死、渴死!”
“老子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铿锵有力。
“从明天开始,清理废墟,疏通水井!”
“没有房子,咱们自己盖!”
“没有水,咱们自己挖!”
“这肃州城,以前是大唐的,以后还是大唐的!”
“我不光要把它修好,还要把它修得比以前更坚固,更繁华!”
“我要让这里成为河西走廊最硬的一颗钉子,以后不管是谁,想从这里过去,都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遵命!”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似乎将漫天的风沙都震散了几分。
……
接下来的几天,肃州城变了样。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此刻全都变成了泥瓦匠和苦力。
“一二,起!”
一队士兵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一根巨大的横梁抬上修补好的房顶。
“那边的,动作快点!把那口井里的淤泥清理干净!”
“这边的废墟清理出来,侯爷说了,要在这里建伤兵营,地基得打牢了!”
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许元并没有闲着。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一处断墙边,手里拿着图纸,跟几个工匠营的老兵比划着什么。
“侯爷,您真不急着去龟兹?”
旁边,一名副将擦着额头的汗水,有些不解地问道。
“咱们带的干粮虽然还够,但这都停了五天了,是不是……”
兵贵神速。
在这个时代,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许元放下图纸,端起旁边的大碗茶灌了一口,混着沙子的水有些硌牙,但他毫不在意。
“急什么?”
他看了一眼西方,目光深邃。
“磨刀不误砍柴工。”
“咱们这次去龟兹,是要攻城拔寨。龟兹城高墙厚,不像野战。”
“光靠咱们手里这点家伙事儿,拿人命去填吗?”
许元指了指城里的兄弟们。
“每一个兵,都是爹生娘养的。能用炮轰开的城门,为什么要用兄弟们的命去撞?”
他在等。
等曹文。
等那些从凉州运来的大家伙。
第七百零六章 龟兹,我来了
之前的犁川之战,自己还没给论钦陵尝试自己新研制的火器呢!
虽然有火枪存在,但毕竟数量较少,而且并不算太强。
要知道,自己去年再长田县可不仅仅只是练兵,而是研制了新型的火器!
那些东西,可都还没有亮过相呢!
而且,没有这些东西,用三万人去打龟兹和西域诸国联军,就算赢了,恐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种胜利,许元不想要。
“可是曹将军那边……”
副将有些迟疑。
“放心吧。”
许元笑了笑,把碗放下。
“曹文那个人,心细如发。他比我还清楚那些东西的重要性。”
“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工地的嘈杂。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凉州方向有车队到了!打的是曹大人的旗号!”
许元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
“好!”
“终于来了!”
还没等他高兴完,又有一名专门负责西方情报的暗桩快步走来。
这人一身胡商打扮,凑到许元身边,低声说道:
“侯爷,吐蕃那边有动静了。”
许元挥退了左右,示意那人继续说。
“咱们之前放出去的那些‘谣言’,在逻些城炸开锅了。”
暗桩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论钦陵刚逃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几大贵族联合弹劾。”
“大家都说,犁川一战,他是故意送死,想消耗其他部落的兵力,好让噶尔家族独大。”
“再加上咱们之前散布的,说先赞普松赞干布是被噶尔家族暗害的传闻……”
“现在的吐蕃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听说年幼的新赞普在太后的授意下,已经下旨申斥论钦陵,暂时夺了他的兵权,让他闭门思过。”
许元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好!”
“论钦陵啊论钦陵,你也有今天!”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心情大好。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权斗倾轧。
现在的吐蕃,自顾不暇,短时间内绝对没有精力再插手西域的事。
虽然他知道,什么削减兵权,不过是噶尔家族搞的小把戏,迷惑吐蕃朝堂其他人所用的。
毕竟,现在松赞干布死了,噶尔家族的禄东赞和论钦陵就是吐蕃的最大掌权者,还鞥有谁能削减他们的兵权?
这一切,只是他们做给外人看的。
但至少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平息外界的民意。
如此,这便说明,自己的那些工作,做到位了。
……
又过了几日。
已经是人间四月天。
不同的是,肃州城内外,半个月前的死寂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火朝天的生机。
“来了!来了!”
城头上,负责了望的士卒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曹大人的车队到了!”
“开城门!”
沉重的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伴随着沉闷的轰鸣,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着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
并不是几辆,也不是几十辆、几百辆。
那是足足上千辆大车!
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辆车都被压得沉甸甸的,车辙深深陷入土里,显然装满了硬货。
曹文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风霜,胡茬子乱糟糟地支棱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都给我精神点!”
曹文挥舞着马鞭,冲着身后的押运队伍大吼。
“这可是咱们征西军的命根子!谁要是给老子弄洒了一粒米,老子剥了他的皮!”
“得令!”
震天的应和声中,车队浩浩荡荡开进肃州城。
许元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州衙台阶上,看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的曹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侯爷!”
曹文几步窜上前,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末将曹文,幸不辱命!”
“凉州存粮,共计三十万石!精铁箭矢五十万支!火油三千桶!还有……”
曹文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还有您特意交代的‘那些家伙’,也都运来了,就在后队的几辆特制马车上,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让看!”
许元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曹文,用力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
“好!”
“老曹,这一路,辛苦了。”
“侯爷这是哪里话!”
曹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只要能让前面的兄弟们吃饱肚子,手里的家伙事儿硬,别说跑几趟凉州,就是让末将去长安背,我也给它背过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绵延的车队,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有了这些东西,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有了落子的底气。
“老曹。”
许元收回目光,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来了,有件事,得你去办。”
“侯爷请吩咐!”
“这批粮草卸下后,你还要派人回一趟凉州。”
曹文一愣。
“还要运粮?侯爷,这三十万石,足够咱们十万大军吃上小半年了啊。”
“侯爷,您给点打仗的任务啊!我手痒啊。”
“不是运粮。”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东方的天际,那是大唐腹地的方向。
“去找李袭誉。”
“告诉他,我不光要粮,我还要人。”
“人?”
曹文有些摸不着头脑。
“侯爷是说增兵?朝廷那边……”
“不是兵。”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字字铿锵。
“是百姓。”
“告诉李袭誉,让他从凉州,从甘州,甚至从更远的陇右道,调集流民,招募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
“只要愿意来肃州屯边种地的,我就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盖房子!”
“每户人家,来了就分三十亩良田,免税三年!耕牛、农具,官府借给他们!”
“我要让这肃州城,不仅要有兵,还要有民!”
曹文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许元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侯爷,这……咱们是来打仗的,带着百姓,岂不是累赘?”
“累赘?”
许元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却正在重生的城池。
“老曹,你看看这河西走廊。”
“汉武帝时,咱们打下来过;前隋时,咱们也打下来过。”
“可为什么每次中原一乱,这里就丢了?”
“为什么咱们大唐立国这么多年,吐蕃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视这里如无人之境?”
第七百零七章 无根之地
曹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这里没有根!”
许元猛地转身,手指用力指着脚下的土地。
“光靠军队,守不住这么长的一条走廊!军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打完了,撤了,这里就又空了!”
“想要彻底把河西走廊,甚至把西域变成大唐的疆土,光靠刀子杀,不够。”
“得有人住在这儿,种这儿的地,喝这儿的水,死后埋在这儿的土里!”
“只有百姓在这里扎了根,这里才真正属于大唐!”
“到时候,哪怕咱们的军队不在了,只要这里的百姓心向大唐,吐蕃人来一个,他们就敢杀一个!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曹文听得心神巨震。
他是个武人,以前只知道杀敌立功,何曾想过这等经略天下的道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曹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位爷,看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这是要给大唐打下万世基业啊!
“末将……明白了!”
曹文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末将这就安排心腹回去,把侯爷的话带给李都督!哪怕是绑,也要把百姓给绑来……哦不,请来!”
许元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另外,还有一件事。”
“三天后,我要拔营起寨。”
曹文眼睛一亮,手按刀柄。
“要打龟兹了?侯爷,让末将打一回先锋吧!俺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许元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却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啊?”
曹文脸色一垮,像是霜打的茄子。
“侯爷,您……”
“肃州,得交给你。”
许元直视着曹文的双眼,语气不容置疑。
“这座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粮草、军械、后续来的百姓安置,还有城防的修缮,都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盯着。”
“这里是咱们的大本营,是咱们的退路,也是咱们未来的根基。”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老曹,这担子,比去前线冲锋陷阵,重得多。”
曹文沉默了。
他看着许元那信任的目光,心中的那点失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侯爷这是把后背交给他了啊!
“侯爷放心!”
曹文挺直了腰杆,像是一棵扎根在戈壁上的胡杨。
“只要曹文还有一口气在,肃州城就在!粮道就在!”
“哪怕吐蕃人把天捅个窟窿,也别想断了侯爷的一粒米!”
“好!”
许元大笑一声,转身看向西方。
那里,残阳如血。
“三天后,大军开拔!”
“目标,龟兹!”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肃州城外,旌旗蔽日。
三万征西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海洋。
战马嘶鸣,刀枪林立。
许元一身戎装,胯下千里马,腰悬横刀,立于阵前。
而在他身旁,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白袍银甲,威风凛凛。
“出发!”
随着许元一声令下,号角声呜咽吹响,苍凉而肃杀。
大军缓缓开动,向着西方的茫茫戈壁进发。
然而,这支号称要去踏平龟兹的大军,行进的速度却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得离谱。
原本急行军一日可走六十里,现在这队伍,一天顶多蹭个三十里,还要埋锅造饭,修整营盘,动静搞得极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似的。
薛仁贵跟在许元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这哪里像是去奇袭龟兹?这简直像是去游山玩水!
如此拖沓,就不怕龟兹那边有了防备,坚壁清野?
但他看着许元那副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情在马上哼小曲的样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侯爷行事,必有深意。
直到大军行进至一处名为“断魂口”的峡谷前。
“报——!”
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斥候背插令旗,满脸汗水,飞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前方急报!”
斥候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竹筒。
许元勒住缰绳,随手接过竹筒,挑开封泥,倒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扫了一眼。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就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果然啊。”
许元轻笑一声,随手将羊皮纸递给身旁的薛仁贵。
“仁贵,你也看看。”
薛仁贵一头雾水地接过情报。
只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战神,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么可能?!”
薛仁贵猛地抬头,盯着许元,声音都有些变调。
“情报上说,张羽将军和周元将军并没有按照之前的部署牵制吐蕃边境,而是……而是率军向南,摆出了一副要强攻吐蕃高原门户的架势?!”
“而且……而且吐蕃那边疯了吗?”
薛仁贵指着情报上的字句,手指都在颤抖。
“吐蕃集结了主力大军,不在高原上守着,竟然开始下山了?!正朝着咱们西边的方向迂回包抄过来?”
“这情报是不是搞错了?”
薛仁贵彻底懵了。
他是猛将,战术上一把好手,但此刻这诡异的战局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咱们不是要去打龟兹吗?”
“怎么咱们还没到龟兹,吐蕃人的主力反倒先冲着咱们来了?”
“这要是被吐蕃主力截住,咱们这三万人……”
许元看着薛仁贵那副震惊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间回荡。
“错不了,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许元挥动马鞭,指了指西方的天空。
“仁贵啊,你以为咱们这次出兵,真的仅仅是为了那小小的龟兹?”
“龟兹不过是弹丸之地,我若真想取它,只需给你五千精骑,星夜兼程,不出半月便可拿下。”
“我之所以大张旗鼓,带了三万人,还走得这么慢,就是要让这满天的风沙,把咱们的消息吹到那高原上去!”
薛仁贵愣住了,脑海中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
“侯爷的意思是……这是诱饵?!”
“不错!”
许元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杀气凛然。
“犁川一战,虽然打得痛快,但你要知道,论钦陵带回去的那点人,不过是吐蕃的九牛一毛。”
“他们在高原上,还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控弦之士!”
“那是他们的根基,也是大唐西进最大的威胁。”
许元勒转马头,目光遥望南方那巍峨连绵的雪山。
“若是咱们直接攻打高原,哪怕是咱们玄甲军再精锐,到了那缺氧苦寒之地,十成战力也发挥不出三成。”
“那是找死。”
“历朝历代,为何都不愿主动进攻吐蕃?就是因为那该死的地利!”
“既然我们上不去,那就得想办法,让他们下来!”
第七百零八章 算计
许元冷哼一声,极其自负。
“我让张羽和周元佯攻,是为了给他们压力。”
“我大张旗鼓去打龟兹,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有机会断我后路,吃掉我这三万精锐!”
“论钦陵那个人,我了解。”
“他在犁川吃了亏,丢了兵权,现在比谁都想翻盘,比谁都想雪耻。”
“只要让他看到有机会能全歼我许元,他绝对会忍不住,哪怕是违抗所谓的‘闭门思过’的命令,也会带着他的亲信主力冲下高原!”
“只要他们下了高原……”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中的马鞭猛地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那就是没了牙的老虎,离了水的蛟龙!”
“在西域这片平坦的戈壁滩上,用我的火器,用我的骑兵,我不怕他来十万,我就怕他不来!”
薛仁贵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侯爷的手笔吗?
以三万大军为诱饵,以龟兹为幌子,真正的目标,竟然是要在这西域大地,与吐蕃主力决一死战?!
薛仁贵捧着那份薄薄的羊皮纸,双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起书生更像修罗的年轻侯爷,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位爷能以文人之身,压得满朝武将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格局!
当所有人都盯着龟兹那一城一池的时候,这位爷早已在那万丈高原之上,给吐蕃人布下了一张无法挣脱的死局。
“侯爷……”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末将……服了!”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这一拜,心悦诚服。
“只是末将还有一事不明。”
薛仁贵直起身子,眉头微皱,那是武将对战局本能的敏锐与疑惑。
“吐蕃人狡诈如狐,那论钦陵更是当世枭雄,并非无谋之辈。”
“咱们虽然摆出了要把动静闹大的架势,可毕竟只是佯攻,并未真刀真枪地杀到西域。”
“侯爷为何如此笃定,他们就一定会咬钩?”
“万一他们看破了这是诱敌之计,死守不出,或者是只派些杂牌军来骚扰,咱们这三万大军孤悬西域,岂不是白跑一趟?”
许元勒着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碎石。
他嘴角那一抹自信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仁贵啊,你只知兵法,却不懂人心。”
“更不懂这西域诸国的弯弯绕。”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浮尘,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尸山血海的算计,而是长安茶馆里的闲谈。
“你以为,我让大军走得这么慢,真的只是为了给他们送信?”
“你以为,我早早把赵五那个老油条撒出去,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
薛仁贵一愣。
“赵五?”
他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一脸市侩气的家伙,是侯爷的心腹,这回不是扮作商队去西域了吗?
“赵五现在,怕是已经成了西域诸国国王的座上宾了。”
许元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让他带去的消息,只有两类。”
“对那些墙头草的小国,就说大唐天兵已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要散布谣言,说周边邻国已经准备向大唐投诚,不想被灭国的,就赶紧给自己找后路。”
“而对那些跟吐蕃穿一条裤子的,就让他们感到恐惧,让他们觉得大唐这次是来真的,是要把他们的王位连根拔起!”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想想,那些西域小国的国王,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听说大唐三万精锐,带着能毁天灭地的火器杀过来,他们会怎么做?”
薛仁贵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求援!”
“不错!”
许元打了个响指。
“他们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向他们的主子——吐蕃求救!”
“赵五还在西域散播了谣言,说西域诸国有人要反水投唐。”
“这就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许元挥起马鞭,遥指西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吐蕃人,坐不住的。”
“这西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地盘,是他们下高原抢掠物资、输送养分的唯一通道。”
“若是西域丢了,他们就被大唐死死封锁在那片苦寒的高原上,成了瓮中之鳖。”
“论钦陵所在的噶尔家族,如今把持吐蕃朝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部矛盾重重。”
“赞普年幼,贵族不服,他们急需一场对外的胜利,来转移内部的视线,来巩固他们的权位。”
“他们是野心家,野心家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婪。”
“既贪婪这西域的繁华,又贪婪能一口吃掉我这三万唐军精锐的不世之功!”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他们不会让大唐控制西域,更不会允许这把锁住他们咽喉的锁链重新扣上。”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
“而且……”
许元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会来得比谁都快!”
“再者说了……他们要是不来,我这三万将士,便踏平西域三十六国!”
“届时,没了西域这些盟友,他吐蕃,也不过是一头被困在高原上的饿狼而已,何足道哉?”
听完许元的话,薛仁贵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在玩弄人心!
将敌人的贪婪、恐惧、野心,统统算计在内,逼着对方不得不按照侯爷画好的道儿走。
“侯爷高见!”
薛仁贵再次抱拳,声音洪亮。
“既然如此,那论钦陵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那咱们……”
“咱们就给他搭好戏台子!”
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万铁甲,目光如炬。
“上一回犁川河谷,论钦陵虽然败了,但他心里肯定不服。”
“他会觉得那是中了埋伏,是地形不利,是他大意轻敌。”
“这一次,我就要让他明白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许元能赢他一次,就能赢他一万次!”
“我要在平原上,在正面战场上,无论是计谋,还是军力,都要把他引以为傲的吐蕃铁骑,碾进泥里!”
“我要打得他噶尔家族,从此听到‘大唐’二字,就瑟瑟发抖!”
……
第七百零九章 西州
三日后。
黄沙漫天。
一座孤独而苍凉的城池轮廓,在浑浊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西州。
这里曾是高昌国的王都,后来成了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治所。
它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西域的咽喉要道上。
然而此刻,映入许元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萧瑟。
城墙斑驳,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巨大的豁口像是一张张哭诉的嘴,在风沙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城头的唐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孤零零地指着苍天。
“侯爷,到了。”
薛仁贵策马来到许元身侧,看着眼前这破败的景象,虎目中也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这便是西州……”
“当年太宗皇帝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何等威风。”
“如今……”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这几年,吐蕃强势崛起,截断河西走廊,安西四镇与长安断了联系,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
被龟兹、西突厥、吐蕃几方势力围困撕咬,也不知这城里,是否还有活人。
远处,暮色晨晨,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但却毫无烟火气息。
许元沉默着,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座古城。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散发出的那股不屈与悲凉。
“大军加速前进,今晚进城扎营。”
许元淡淡吐出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夜幕降临。
许元等人还在慢悠悠的走着。
这时候,薛仁贵骑马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两壶酒。
“侯爷,入夜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许元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激起一阵燥热。
“仁贵,你看。”
许元一只手拿着酒壶,一只手看了看地图。
“咱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西州。”
“往西,是焉耆,再往西,就是咱们名义上的目标——龟兹。”
薛仁贵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侯爷是打算明天一早,直扑龟兹?”
“不。”
许元摇了摇头,手指在龟兹东部的一片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咱们不去攻城。”
“攻城那是下策,费时费力,还容易被困住。”
“咱们要去这儿。”
薛仁贵定睛一看,眉头微挑。
“这是……龟兹国东部的草原?”
“没错。”
许元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这里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最适合骑兵驰骋。”
“对于吐蕃人来说,这儿就是他们的主场,是他们最喜欢的杀戮场。”
“只要咱们的大军出现在这片草原上,摆出一副要决战的架势,论钦陵绝对会欣喜若狂。”
“他会觉得,我许元不敢在平原上跟他们的骑兵硬碰硬,但我,偏要这么做!”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许元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侯爷这是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谁都知道,大唐虽然也有骑兵,但论单兵马术和冲击力,吐蕃骑兵确实独步天下。
更何况,这次许元带的,还有不少步卒和辎重。
在草原上跟吐蕃骑兵野战,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短?”
许元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横刀。
“仁贵,你记住。”
“时代的变了。”
“在我的火器面前,没有什么骑兵是无敌的。”
“我就是要选一个他们觉得最有利、最舒服、赢面最大的地方。”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毫无保留地全军压上,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我要在他们最自信的地方,用最残忍的方式,正面击溃他们的信心!”
“把他们的骄傲,连同他们的骨头,一起踩碎!”
火光映照下,许元的脸庞半明半暗,宛如神魔。
“报——!”
就在许元等人,刚要抵达西州旧城遗址的时候。
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随后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许元面前。
他顾不得仪态,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侯爷!前头……前头那座旧城里,有人!”
许元眉头猛地一跳,手中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有人?”
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那团漆黑的阴影。
“小的带着几个兄弟本来想摸进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地方给大军做前哨,哪成想还没靠近城门,嗖嗖就是几箭射过来!”
“若不是小的反应快,这就回不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道被利箭擦过的血痕,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按照之前赵五和各路探子送回来的情报,自从一年前薛仁贵在肃州兵败,河西走廊被截断后,西州就成了孤岛。
为了应对大唐可能到来的报复,也为了集中兵力控制西域诸国,吐蕃人和那些西域联军早就收缩了防线。
西州这地方,除了漫天的黄沙和残垣断壁,连只野狗都应该饿死了才对。
怎么可能还有人?
“会不会是吐蕃人的伏兵?”
薛仁贵在一旁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杀气腾腾。
“不可能。”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论钦陵那个人我了解,他傲气。若是伏兵,刚才就不会只射这几箭把人吓跑,而是会把斥候放进去,然后关门打狗,不想让我们察觉。”
“这么急着把人赶走,更像是在……害怕。”
“害怕?”
薛仁贵一愣。
许元没有解释,只是转向那名斥候,沉声问道:
“你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穿什么甲胄?打什么旗号?”
斥候苦着脸摇头:
“侯爷,天太黑了,那城头上一点亮光都没有,更别提旗号了。”
“小的只是隐约看到城墙垛口后面有人影晃动,看那架势,不像是什么正规军,倒像是……像是受惊的野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咬人。”
“而且那城门紧闭,里面连一丝烟火气都不见,阴森森的,跟鬼蜮似的。”
许元听完,沉默了片刻。
没有旗号。
没有灯火。
在这死寂的荒城里,藏着一伙见人就杀的“鬼”。
“有意思。”
许元突然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地图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卫。
“仁贵,点两百精锐亲卫,随我去看看。”
薛仁贵大惊:“侯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前面情况不明,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
许元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敢挡我大唐军队的路!”
……
第七百一十章 城内可是安西军?
月黑风高。
两百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在沙丘之间无声地穿行。
很快,西州城的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尸骸。
城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是千疮百孔,巨大的裂缝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厮杀。
风穿过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万千冤魂在哭诉。
许元勒马驻足,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这座曾经的西域重镇。
“真惨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
虽然早就知道西域战事惨烈,但亲眼看到这般景象,内心依然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汉家儿郎的血。
想当年,太宗皇帝以此为基,经略西域,那是何等的繁华与威严。
如今,却只剩下这一地狼藉。
吐蕃人,还有那些背信弃义的西域诸国联军,当初为了攻破这里,究竟下了多重的手?
“侯爷,小心。”
薛仁贵策马护在许元身前,警惕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楼。
那里,仿佛有一双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去,喊话。”
许元抬了抬下巴,示意之前那名斥候。
“告诉他们我是谁,让他们开门。”
“既然这里不是吐蕃的主力,那不管是谁,见到大唐的旗号,总该掂量掂量。”
那斥候领命,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是硬着头皮打马上前。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斥候这才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只不过,他喊的不是汉话。
而是一口流利的粟特语,这是西域通用的语言。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这西域地界上,除了吐蕃人就是西域胡人,喊汉话对方未必听得懂。
“上面的听着!”
“我们是大唐天军!”
“我家侯爷乃是大唐钦差、抚远大将军!”
“不管你们是哪国的残兵,或者是哪里的流寇,速速打开城门,我家侯爷既往不咎!”
“否则大军一到,将你们这破城踏为平地!”
斥候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开门声,也不是求饶声。
甚至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崩!
忽然,一道奇怪的声音传来。
那是弓弦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
薛仁贵大吼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从城头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那斥候也是个老兵油子,听到弦响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往马肚子下一缩。
“笃笃笃!”
几支利箭狠狠地钉在他马蹄前的沙地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
其中一支,更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
“这帮疯子!”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跑了回来。
“侯爷!这帮人根本不讲道理啊!”
“我都报了名号了,他们还射!”
薛仁贵勃然大怒,虎目圆睁:
“好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侯爷,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别跟他们废话了!”
“末将这就调火炮营上来,把这破城门轰开!”
许元的脸色也变得阴沉无比。
他原本以为,若是西域流民或者小股匪寇,听到大唐的名号会被吓破胆。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强硬。
这哪里是在守城,这分明是在搏命!
“既然如此……”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抬手下令攻城。
突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斥候带回来的马匹。
那匹战马受了惊,正在原地打转。
而在马鞍旁的革囊上,挂着一支刚才没入革囊一半的箭矢。
那是刚才混乱中射中的。
火光映照下,那支箭矢的尾羽已经残破不堪,像是某种猛禽的羽毛,早已失去了光泽。
但引起许元注意的,是那露在外面的一截箭杆,还有那在火把下隐隐泛着寒光的箭头。
“等等!”
许元大喝一声,声音急促得有些变调。
薛仁贵正要转身去传令,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侯爷?”
许元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那匹战马旁,一把抓住那支箭矢,用力拔了出来。
许元拿着箭,快步走到亲卫举着的火把下,凑近了细看。
他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这支箭,很重。
箭杆用的不是西域常见的胡杨木,而是关中特有的柘木!虽然因为年深日久,箭杆已经有些开裂,发黑,但那种沉甸甸的手感,错不了!
再看那箭头。
三棱形,带着倒钩,虽然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红锈,但这独特的造型,这狠辣的设计……
这是大唐府兵专用的破甲箭!
而且……
许元伸出大拇指,用力擦去箭头根部的一层厚厚的锈迹。
借着跳动的火光,两个模糊的小字映入眼帘。
虽然模糊,但在许元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贞观’。
在这两个字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数字。
许元眯着眼,几乎把眼睛贴到了箭头上。
十八。
贞观十八年!
那是……三年前!
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为什么对方听到“西域话”喊话后,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为什么这箭矢如此陈旧,却是大唐的制式?
为什么这城池残破至极,却依然有人在死守?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撼,如同潮水般涌上许元的心头,让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侯爷,这是……”
薛仁贵凑过来,看清了许元手中的箭头,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这是咱们大唐的箭?!”
“而且是贞观十八年以前的老样式,现在的军中早就不用这种了!”
许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座漆黑死寂的城池。
那哪里是什么鬼蜮。
那分明是一座孤悬海外、被世人遗忘的忠魂碑!
“别攻城!”
许元大吼一声,声音竟有些嘶哑。
“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周围的亲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侯爷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许元却顾不得解释。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随时可能射出冷箭的城门走去。
“侯爷!危险!”
薛仁贵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许元一把甩开薛仁贵的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直走到护城河边,走到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内。
夜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许元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那漆黑的城头,用最纯正的关中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一句话:
“城上的兄弟!”
“你们……”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的响亮。
“可是安西军?!”
第七百一十一章 西州忠魂
风仿佛停了。
只有许元那句带着颤音的关中话,在空旷的黑夜里回荡,一遍又一遍,撞击着那座死寂的孤城。
城墙上一片死寂。
薛仁贵握着刀的手心全是汗,身后的精骑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果是吐蕃人,此刻早就该万箭齐发了。
可如果是自己人……这鬼地方,哪还有什么自己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十息之后。
一道沙哑、粗粝,仿佛是用砂纸在铁石上摩擦般的声音,从那漆黑的城楼垛口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带着一股决绝,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凉。
“呵……”
“这一套,还没玩够么?”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卒,中气不足,却透着股硬气。
“明知故问有甚意思?”
“不管是吐蕃的狗崽子,还是龟兹的墙头草,爷爷就在这儿。”
“想要西州城?”
“行啊。”
“从爷爷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伴随着这声怒骂,又是两支冷箭“嗖嗖”射了下来,虽然力道不大,却钉在许元马前三尺,如同画下了一道生死界线。
许元的身子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那两支箭。
而是因为那句话。
那是汉话!
虽然带着浓重的西域风沙味,虽然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那就是最纯正的汉家骨气!
“尸体上踏过去……”
许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
真的有人。
真的还在守!
西州城,这座在朝廷战报上已经沦陷了三年的死城,这座被所有人放弃的孤岛,竟然一直都没有真正陷落!
安西军的残部,在跟大唐断绝联系整整三年后,还在守护着这座残破的城池!
这是什么样的毅力?
这是什么样的忠诚?
许元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向前跨了一步。
薛仁贵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被许元狠狠瞪了一眼。
“退下!”
许元此时顾不得什么危险,他只知道,上面那些人,是自家兄弟,是被遗忘在外的游子!
他挺直了脊梁,仰望着那黑洞洞的城楼,气沉丹田,再次高声大喝:
“上面的兄弟,听好了!”
“我乃大唐冠军侯、征西将军,许元!”
“奉陛下旨意,统帅三军,前来收复安西!”
“此次西征,就是要跟吐蕃决一死战,把这西域的天,重新翻过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如果是安西军的残部,请开城相见!”
“家里来人了!”
这最后一声“家里来人了”,许元喊得格外动情。
然而。
城头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欢呼。
反而是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骚动,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几声低沉的争执。
片刻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加浓重的怀疑和警惕。
“大唐……冠军侯?征西将军?”
“许元?”
“没听过!”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带着一丝讥讽。
“半年前,也有一伙人自称是大唐来的商队,骗老六开了门,结果射了他三箭,抢走了我们最后几袋青稞。”
“三个月前,那帮高昌余孽也穿着不知从哪扒来的唐军号衣,想骗我们出去。”
“怎么?现在花样变了?开始扮将军了?”
说着,城墙垛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借着城下微弱的月光,那人似乎在努力辨认许元等人的穿戴。
“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蕃人和西域胡人假扮的?”
“这几年,这西域地界上,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鬼,多了去了!”
“别费劲了!我们不开门!要么攻城,要么滚!”
薛仁贵听得火起,这帮人怎么这么轴?
“侯爷,这……”
许元却是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心酸。
被骗怕了啊。
这得是经历了多少次背叛和欺诈,才会让这群守土的汉子,连自家的军队都不敢认了?
“好!好警惕性!”
许元大声赞了一句,随即猛地转身,指着身后的薛仁贵和那两百名精锐亲卫。
“既然兄弟们不信,那就听听这个!”
他看向身后的亲卫们,厉声喝道:
“都哑巴了?”
“报家门!”
“用你们的家乡话,告诉上面那是谁,告诉他们,你们是从哪来的!”
亲卫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率先扯开嗓子,一口浓重的关中腔喷薄而出:
“上面的老哥听真了!老子是京兆蓝田县的!屋头就在白鹿原下面!”
紧接着,另一个亲卫也吼了起来,那是带着秦腔味的吼声:
“额是陇西李家的旁支!家住天水!这次来就是杀吐蕃狗的!”
“我是同州冯翊的!入伍前在东市卖胡饼!”
“我是万年县的!”
“我是蒲州的!”
一声声呐喊,操着大唐各地最地道的方言,此起彼伏,在西州城的夜空下炸响。
这不是军令,这是乡音。
这是只有大唐关中子弟,才能听懂,才能喊出的乡音!
城头上那探出的半个脑袋,僵住了。
那沙哑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蓝田……白鹿原……”
“天水……”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远处黑暗中隐隐约约连绵不绝的火光,那是后续大军正在扎营的灯火,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荒野之上。
“兄弟们!”
“睁开眼看看!”
“那是三万大唐精锐!”
“看看这阵仗,看看这声势!”
“我许元若是要拿你们这点人守的破城,需要费这么多口舌?需要在这里跟你们演戏?”
“若是敌人,只需要一个冲锋,这破城墙早就平了,我何必骗你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嚎声,那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是……是唐音!”
“真的是唐音啊!”
“那是关中话!那是额老家的口音啊!”
“头儿!真的是大唐!真的是朝廷来人了!”
随后,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
那扇似乎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的沉重城门,伴随着簌簌落下的灰尘,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一张紧闭了许久的嘴,终于要在这一刻,诉说它的苦难。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薛仁贵紧随其后,手依然没有离开刀柄,只是眼中的杀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城门彻底打开了。
百来个黑影,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借着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终于看清了这群“守城者”的真面目。
那一瞬间,许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第七百一十二章 张卢
这哪里是士兵啊。
这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铁片锈蚀得厉害,有的地方甚至是用不知名的兽皮和麻绳胡乱绑在一起的。
里面的衣服更是衣衫褴褛,破布条挂在身上,勉强遮体。
那是唐军的明光铠吗?
早就没了护心镜,只剩下一块满是刀痕的铁板。
再看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是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头发蓬乱如草,胡须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风沙和草屑。
即便是在这样微弱的火光下,也能看出他们身体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刚才在城头上,却发出了那样决绝的吼声。
就是这样一群人,手里依然紧紧握着已经卷刃的横刀,哪怕站都站不稳,也要挡在城门前。
领头的一人,看起来最为消瘦,左腿似乎还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努力地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人的模样。
他走到许元面前,借着火光,死死地盯着许元的脸,又看了看许元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以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
那面大旗,崭新,鲜红,绣着金线。
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噗通!”
这名汉子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的十几名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领头的汉子,也就是之前那个声音沙哑的人,颤巍巍地抬起手,行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他的声音哽咽,混杂着泪水和风沙,听起来撕心裂肺:
“安西都护府……原安西军第八折冲府……校尉……”
“张卢!”
“参见大将军!”
“安西军残部……奉命守城……”
“未曾……丢了大唐的寸土!”
最后一句话说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元只觉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张卢的胳膊,想要将他扶起来。
入手处,全是骨头。
硌得手疼。
“起来!”
“快起来!”
许元的声音也在颤抖,他用力将张卢拉起来,看着这张满是风霜和泪水的脸。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许元急切地问道,语气中既有心疼又有不解。
“朝廷的战报上,三年前西州就已经沦陷,安西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这三年,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粗鲁而又真实,留下了一道泥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狼一般的狠劲。
“侯爷……当年,西州确实是陷落了。”
张卢的声音低沉,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那是贞观十八年的冬天,吐蕃那个叫论钦陵的狗贼,带着五万大军围城。”
“我们只有五千人。”
“没粮,没援兵。”
“打了半个月,城墙塌了,弟兄们死得差不多了。”
“我和一些老兄弟,被埋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张卢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夜晚。
“后来,吐蕃人走了。”
“他们看不上这破地方,抢光了东西,烧了房子,就把大军撤走了。”
“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们想回长安,真的想。”
“可是……回头看看,这城还在啊。”
张卢指了指身后那残破不堪的城墙,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这是大唐的西州。”
“虽然破了,虽然没人了,但界碑还在,城墙还在。”
“若是我们也走了,这地方就真的成了胡人的牧场了。”
“所以,我们没走。”
“我们把弟兄们的尸体埋了,就在这废墟里住下了,又招募了一些被打散的兄弟,重新立起了安西军的旗帜,守着这里。”
许元静静地听着,身后的薛仁贵和亲卫们也都红了眼眶,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年多来,吐蕃大军倒是没怎么来过。”
“论钦陵那狗贼傲气,看不上这荒城。”
“但是……”
张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龟兹、于阗,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西域杂碎,他们没停过!”
“他们时不时就来这里转一圈。”
“抓附近躲藏的百姓,抓壮丁,抓女人去当奴隶。”
“我们人少,不敢跟大军硬碰。”
“但是只要是落单的,只要是小股的,我们就跟他们干!”
“哪怕是咬,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我们就在这耗着,凭着这破城,死守着!”
“我们就想着,朝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哪怕我们死绝了,尸体烂在这,只要还有一个唐兵在这,这就还是大唐的地界!”
张卢说着,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侯爷,您来了就好。”
“您来了,我们这帮孤魂野鬼,就算是有家了。”
“这三年的觉,没白熬。”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汉子。
看着他身后那百来个同样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就是大唐的脊梁。
这就是为什么大唐能够威加海内,让四夷宾服的原因!
不是因为长安城的繁华,不是因为李二陛下的英明。
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张卢这样的傻子!
这种把忠诚刻在骨头里,哪怕化成灰都要守住国土的傻子!
许元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突然松开扶着张卢的手,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
当着所有亲卫的面,当着这茫茫夜色的面。
许元挺直腰杆,双手抱拳,对着这十三名衣衫褴褛的残兵,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揖到底!
“侯爷!使不得!”
张卢等人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躲闪。
堂堂大唐钦差,抚远大将军,怎么能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如此大礼?
“受得起!”
许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一拜,不是拜你们的官职。”
“是替陛下,替朝廷,替这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壮士!”
“大唐,欠你们良多!”
薛仁贵见状,也是虎目含泪,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薛礼,拜见诸位老哥!”
哗啦——
身后两百名玄甲精骑卫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无比动听。
两百条汉子,对着那十三具“骷髅”,齐齐抱拳躬身。
这一刻。
风,似乎真的停了。
只有张卢等人压抑不住的哭声,在这西州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第七百一十三章 惨淡的安西军
风依旧有些冷,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张卢被许元和薛仁贵搀扶着,这两条汉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稳,却又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热度。
张卢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侯爷,您别嫌弃。”
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城门洞,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这西州城,如今也就是个空架子了。”
“您别看刚才城头上那一嗓子喊得凶,那都是咱们这几年练出来的,专吓唬那些心里有鬼的蛮子。”
说到这,张卢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咱们这安西军,说是军,其实加上还能喘气的,也就剩下三百来号人了。”
“都在这儿了?”
许元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
“能动的,都在这儿了。”
张卢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更加浓重。
“剩下的,要么是腿断了,要么是病得起不来身,都躺在里面等死呢。”
“粮草早就断了三个月了。”
“最开始还能去外面扒点树皮,挖点草根,后来连老鼠都抓绝了。”
“城里的百姓……原本还有几千户,这几年熬下来,死的死,逃的逃。”
“留下来的,大半也都饿死了。”
张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许元的心口。
“若是吐蕃人或者那些西域联军真的发狠攻一次,哪怕是一次……”
张卢抬起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唐旗,眼眶又红了。
“这西州城,早就没了。”
许元只觉得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薛仁贵和一众玄甲军亲卫。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悍卒,此刻一个个面露惊骇,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无法想象。
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信念,才能让这八百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弱病残,在一座孤立无援的空城里,硬生生地撑了三年!
这哪里是守城。
这是在拿命填!
“带路。”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带我进去看看。”
“我想看看咱们的弟兄。”
张卢慌忙点头,挣扎着想要自己走,却被许元一把按住。
“慢点走。”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过了那道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城门。
城内,一片漆黑。
没有灯火,没有喧嚣。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借着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看清了这座曾经繁华的西域重镇。
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街道上堆满了不知是何时留下的砖石和枯骨。
风穿过那些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泣。
越往里走,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重。
直到走到一处原本应该是军营校场的地方。
许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薛仁贵的手,再一次按在了刀柄上,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在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三百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有的甚至只是裹着几块烂羊皮。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四肢细得像麻杆,肚子却因为长期的饥饿和吃下的观音土而诡异地鼓胀着。
听到马蹄声,这些人艰难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麻木,毫无生气。
就像是枯井里的一潭死水。
看到全副武装的玄甲军,看到那些高头大马,他们没有惊呼,没有逃跑。
因为他们连惊呼和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几个人本能地摸索着身边的断刀和木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咕噜声。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咬敌人一口。
许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这些人身后,在那些倒塌房屋的阴影里,还躲藏着许多更瘦小的身影。
是老人。
是妇女。
还有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那母亲也不过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火光中那一身明光铠的许元,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威武和光鲜。
“哇——”
一声凄厉的哭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那是极度的恐惧。
在她的记忆里,只要这种穿着铁衣骑着大马的人出现,就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最后一点吃的都要被抢走。
这一声哭,像是某种信号。
阴影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瞬间蔓延。
妇女们死死抱住孩子,老人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以为,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别哭!”
张卢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推开搀扶他的亲卫,跌跌撞撞地跑到人群最前面。
他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那只干瘦的手臂,声音嘶哑而颤抖:
“别哭!”
“都别怕!”
“睁开眼看看!”
“他们不是吐蕃人!不是龟兹人!”
张卢指着许元,指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唐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是咱大唐的兵!”
“是朝廷派来的王师!”
“咱们……有救了!!”
这一嗓子,像是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大唐?
朝廷?
那是他们日夜期盼,却又以为永远回不来的家啊!
“真是……大唐的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老泪瞬间纵横。
“真的是咱汉家儿郎?”
“真的……没把咱们忘了?”
下一刻。
没有任何人下令。
那两三百名躺在地上的残兵,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妇孺老人。
只要是还能动的。
全都齐刷刷地向着许元,向着那面大唐旌旗,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
头磕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这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哪怕声音微弱,哪怕带着哭腔,却在这残破的西州城里,震耳欲聋。
第七百一十四章 大唐的亏欠
这是绝处逢生的呐喊。
这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
许元只觉得双膝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他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面对这一跪。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受不起!
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受得起这群人的这一跪!
“都起来!”
“快起来!”
许元猛地冲上前,不顾仪态地想要扶起面前的老人,又转身去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别跪我!”
“我许元何德何能!”
“我来晚了!”
许元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在这夜空下回荡。
“朝廷不知道你们还在,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受这般苦楚!”
“若是早知道还有你们这群兄弟在守着,我许元就是拼了命,爬也要爬过来!”
“是我对不住大家!”
“是大唐对不住大家!”
许元红着眼,转身对着身后那一众呆若木鸡的玄甲军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
“没长眼睛吗?!”
“把粮车拉过来!”
“把肉干、把军粮、把所有的吃的都给我搬过来!”
“就地扎营!”
“埋锅造饭!”
薛仁贵浑身一震,猛地抹了一把脸。
“遵命!”
“快!都动起来!”
“把咱们最好的口粮都拿出来!”
“别他娘的省着!全拿出来!”
整个玄甲军瞬间动了起来。
原本肃杀的军阵,此刻变得忙碌而温情。
一口口大锅被迅速架起。
干柴在锅底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清水倒进去,珍贵的肉干被切碎扔进去,精米哗啦啦地倒进去。
不一会儿。
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便在这充满了腐朽气息的西州城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对于城里的这些人来说,简直比这世上最名贵的香料还要诱人。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拼命地吸着鼻子,口水止不住地流。
就连那些躺在地上的老兵,眼中也泛起了绿光。
那是对生的渴望。
许元站在锅边,亲自拿着勺子,在一锅刚煮沸的肉粥里搅动。
他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大声说道:
“今晚,管饱!”
“从今往后,只要有我许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西州的父老乡亲!”
“以后咱们顿顿吃肉,把亏欠这两年的,都给补回来!”
听到这话。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是幸福的哭声。
当第一碗热腾腾、浓稠得插筷子不倒的肉粥端到那个小女孩手里时。
她不敢接。
她怯生生地看着许元,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直到母亲含着泪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捧过碗,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粥里。
许元看着这一幕,看着这满城的火光,看着那些捧着碗狼吞虎咽、仿佛在吃世间最美味珍馐的残兵和百姓。
他的心,狠狠地揪着。
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哪里写得尽这背后的血泪?
他想起了那支在历史上并未被真正记录,却在传说中坚守了数十年的“白发安西军”。
那群满城尽是白发兵,直到死绝了,依然面向东方的孤魂。
如果自己没来。
如果自己按照原本的轨迹,只是在凉州固守。
那么这群人,这八百个汉子,这些妇孺。
他们真的会在这里,用几代人的性命,一直守下去。
守到头发白了。
守到牙齿掉了。
守到最后一个人倒下,身体化作这西域黄沙的一部分。
那一刻。
许元突然觉得,自己穿越这一遭,哪怕什么功名利禄都不要,哪怕最后马革裹尸。
只要能救下这群人。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
次日,清晨。
西域的阳光总是来得很早,刺破了夜的寒凉。
西州城内,虽然依旧残破,但那股子死寂的气息已经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烟火气。
而在城中那座勉强修缮过的将军府大堂内,一场小型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许元坐在主位,脸色凝重。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眼神更加锐利,那是有了必须要守护之物后的决绝。
薛仁贵站在左侧,一身银甲,杀气内敛。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桌案上那张羊皮地图上。
“侯爷。”
薛仁贵率先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咱们现在已经在西州站稳了脚跟,但形势依然严峻。”
“往西不到百里,就是焉耆国。”
听到这个名字,许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焉耆算是这西域诸国里,少有的明白人,是大唐在西域的盟友之一。
“就在今早,咱们的斥候还没撒出去,焉耆那边的使者就已经到了。”
薛仁贵在一旁补充道:
“送信的人是从小路摸过来的,一身是伤,看起来那边的情况也不好过。”
“哦?”
许元眉毛一挑。
“怎么说?”
薛仁贵拿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书信,递给许元。
“因为上次没跟着吐蕃一起打咱们,焉耆现在成了西域诸国的眼中钉。”
“龟兹和于阗那帮孙子,为了向吐蕃主子邀功,这一年来没少找焉耆的麻烦。”
“就在一个月前,龟兹纠集了五千兵马,还堵在焉耆的东门口叫阵呢。”
“焉耆国王这是撑不住了,听说西州这边有动静,这才拼死派人来求援。”
许元展开书信,快速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
“唇亡齿寒啊。”
许元冷笑一声,将书信拍在桌案上。
“这龟兹和于阗,倒是当的一手好狗。”
“咱们大唐还没死绝呢,他们就开始清算咱们的朋友了?”
薛仁贵有些担忧地看着许元。
“侯爷,咱们刚到西州,立足未稳,兵马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三万。”
“而且还要分兵驻守,若是现在就去救焉耆,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太冒险了。
西州城还没修好,粮道还没完全打通,现在就去跟西域联军硬碰硬?
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你错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正因为咱们刚到,正因为咱们立足未稳。”
“这一仗,才非打不可!”
“西域这群墙头草,畏威而不怀德。”
“咱们要是缩在西州修城墙,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越聚越多。”
“只有一巴掌把最跳的那只苍蝇拍死,把他们的胆给拍碎了!”
“这西域的天,才能真正亮起来!”
“拿图来!”
第七百一十五章 论钦陵又来了
许元一声断喝,打破了堂内短暂的沉寂。
亲卫应声而动,两个人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快步上前,一把扫开桌案上的杂物,将地图铺陈开来。
许元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西域版图。
薛仁贵紧随其后,按刀而立,目光如炬。
“看这里。”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偏西的一个红点上。
“龟兹。”
他的手指顺着龟兹往下滑,划过一片荒漠,最后停在一处关隘模样的图标上。
“这是于阗。”
许元抬起头,目光森冷。
“按那封求援信上所说,龟兹和于阗的联军主力,如今就像两把钳子,死死地咬在焉耆的边境线上。”
“确切地说,是在龟兹境内集结,随时准备越境吞掉焉耆。”
薛仁贵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侯爷说得没错。焉耆若是破了,西域联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咱们西州城下。到时候,咱们刚打下来的这点基业,瞬间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仅仅是孤岛。”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空白处敲了敲。
“别忘了,还有一群躲在暗处的狼。”
“吐蕃人。”
提到这三个字,大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薛仁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论钦陵。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征西军将领的心头。
瓜州那一战,虽然大唐胜了,但论钦陵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那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受了伤只会更加疯狂和致命。
“赵五那边,有消息了吗?”
许元直起身子,看向薛仁贵。
在这茫茫戈壁上,情报就是命,没有准确的情报,什么仗都不能打。
薛仁贵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回侯爷,还没有具体的消息传回来。”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没有消息?
这不对劲。
赵五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个老手,按理说,撒出去这么多天,就算是死,也会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除非……
“不过……”
薛仁贵似乎想到了什么。
“虽然赵五没有传回确切的军报,但他手下的几个游骑,今早带回来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讲!”
“咱们在西州外围的暗哨发现,最近西域联军那边的斥候,活动得有些太频繁了。”
薛仁贵指着地图上龟兹与西州之间的一片戈壁滩。
“就是这一带。”
“他们的斥候不是来侦查咱们西州的,反倒像是……在这一带转圈。”
“而且,最要命的是。”
薛仁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的人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些联军斥候出去和回来的时间,卡得非常死。”
“都在一天之内。”
“一天?”
许元眼神一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你确定是一天?”
“千真万确!”
薛仁贵斩钉截铁地说道:
“早上辰时出营,傍晚酉时之前必有人折返,而且马匹虽然疲惫,却并非力竭,说明他们并没有跑远。”
许元猛地转过身,再次扑到地图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拿笔来!”
亲卫递上一支炭笔。
·“一百二十里……”
许元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并不大。
但却像是一个死亡的陷阱,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清楚了吗?”
许元扔掉炭笔,指着那个黑色的圆圈,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笑。
“这就是他们斥候活动的极限距离。”
“也就是说,在这个圈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值得龟兹和于阗的斥候,每天像哈巴狗一样跑过去请示、汇报!”
薛仁贵盯着那个圆圈,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圆圈的位置,在一片名为“落鹰涧”的荒谷附近。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极其隐蔽。
“侯爷,您的意思是……”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吐蕃人?!”
“除了论钦陵,还有谁能让西域联军如此听话?”
许元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桌案嗡嗡作响。
“好一个论钦陵!”
“一直没他的消息,老子一直以为他要等我和西域联军两败俱伤之后才出山,没想到,这老小子早就悄悄摸下山了!”
“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许元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发现极品猎物时的兴奋。
“他藏在这个圈里不出来,也不进攻,是在等什么?”
许元自问自答,手指顺着地图上的路线,从那个圆圈画向西州城的后方。
“他在等咱们动。”
“一旦咱们主力去救焉耆,西州空虚,他就能从背后杀出来,断了咱们的粮道,把咱们堵死在焉耆的城墙下!”
“前面是西域联军,后面是吐蕃铁骑。”
“这是要给咱们包饺子啊!”
听着许元的分析,大堂内的众将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狠毒的计策!
若不是许元从斥候的活动轨迹中看出了破绽,大军一旦贸然出击,恐怕真就要全军覆没了。
“侯爷,既然知道了他们在设伏,那咱们……”
薛仁贵迟疑了一下。
“是不是先暂缓救援,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不!”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
“为什么要拔?”
“既然他想包咱们的饺子,那咱们就张开嘴,把他的饺子皮连着馅儿,一口吞了!”
许元大手一挥,身上那股子运筹帷幄的霸气显露无疑。
“有了这一层消息,这仗,反而好打了!”
他指着地图上焉耆的一条小路。
“传令下去!”
“全军拔营!”
“咱们不走大路,借道焉耆,从这一侧的黑山口穿过去!”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绕过了正面战场,插向了西域联军的侧翼。
“论钦陵不是想截断老子的粮道吗?”
“那老子就将计就计,先绕道焉耆,一句击溃西域联军,将他逼出来!”
第七百一十六章 我们要去杀敌
许元说完后,又看向另外两名亲兵。
“另外,立刻派最快的斥候,给张羽和周元传令!”
许元的语气变得森然起来。
“告诉张羽,瓜州不用守了,留几百个稻草人插在城头就行。”
“让他带着所有的人马,给老子往西压!”
“告诉周元,从肃州北缘立刻南下,堵住落鹰涧的所有出口!”
“论钦陵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
“老子要在这片平原上,给论钦陵,给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联军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长田军!”
“什么叫大唐征西军!”
“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一般砸下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是要决战!
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遵命!!!”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行动!”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把所有的辎重都带上,除了必须要用的,剩下的全部分给城里的百姓!”
“咱们去吃敌人的粮!”
“是!”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将军府,乃至整个西州城的大唐驻军,瞬间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般运转起来。
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交织成一首肃杀的乐章。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门外,亲卫早已牵来了他的战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域良驹,四蹄躁动不安地踢打着地面,喷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许元伸手抓住缰绳,正要翻身上马。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越过战马的马鞍,落在了营帐外的一处空地上。
那里,正站着一群人。
那是张卢。
还有他手底下那几百名“安西军”。
许元原本急促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夜的那些破布烂衫已经被换下了。
现在的他们,身上穿着许元下令分发下去的崭新皮甲,手里拿着虽然有些沉重、但却被擦拭得锃亮的横刀。
虽然甲胄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虽然即使吃了一顿饱饭,他们的脸颊依旧凹陷,眼窝依旧深陷,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但他们站得笔直。
哪怕是那几个缺了腿,拄着木棍的,也努力地挺直了那干瘪如柴的脊梁。
“怎么了?”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百张干枯却坚毅的脸庞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张卢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军即刻开拔,此处风沙大,你们身子骨还没养好,回营歇着去吧。”
这并不是客套。
眼前的这三百多人,虽然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吃了一顿饱饭,换上了新衣,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是掩盖不住的。
那是长期饥饿和绝望留下的烙印。
张卢没有动。
他身后的三百老卒也没有动。
那三百双眼睛,此刻都直勾勾地盯着许元,眼底燃烧着两团火。
一团是感激。
另一团,是压抑了数年的、近乎疯狂的复仇之火。
“侯爷。”
张卢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要去。”
只有四个字。
简短,干脆,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此刻却像个倔强孩子一样的汉子。
“去哪?”
“去杀人。”
张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侯爷是要去打那帮西域联军,去打吐蕃狗贼吧?”
“我们也去。”
“我们要去杀人。”
许元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心意本侯领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正在整装待发的大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这西州城内,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看到了吗?”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本侯这次带来的,是三万长田军,还有陛下的玄甲军。”
“这点兵力,莫说是那个什么狗屁西域联军,就算是论钦陵亲自带着吐蕃主力来,本侯也能把他们碾成粉末。”
“扫平西域,有这三万人,足够了。”
许元收回目光,看着张卢,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们是安西军最后的种子,是大唐在西域的功臣。”
“你们的任务,是活着。”
“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好好看着大唐的旗帜重新插满西域的每一个角落。”
说完,许元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不用说了,这是军令。”
“侯爷!”
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在他身后炸响。
许元的脚步一顿。
只见张卢那原本笔挺的脊梁,此刻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的背影,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侯爷觉得我们是累赘吗?”
“我们不是!”
张卢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我们确实老了,残了,拿不动重盾,拉不开硬弓了。”
“但是……”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西州城外那片茫茫戈壁,手指在风中剧烈颤抖。
“我们的兄弟,都死在那儿了啊!”
“侯爷您知道吗?”
“郭老三是被吐蕃人的马踩碎了脑袋死的,临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他是想留给我吃的啊!”
“李二狗是被龟兹人活活剥了皮挂在城墙上的,整整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断气!”
“还有西州城里的百姓……”
张卢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那些妇孺,那些孩子……”
“他们死的时候,还在喊着大唐,喊着王师……”
“可是我们这群当兵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苟延残喘!”
张卢猛地撕开胸前的皮甲,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条命,早该在那天就没了!”
“苟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吃这顿饱饭,不是为了穿这身新衣!”
“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亲手把刀捅进那帮畜生的心窝子里!”
第七百一十七章 焉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卒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复杂地看着这群衣衫不整的老兵。
薛仁贵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是个军人,他懂这种感受。
那种战友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憋屈,比死更难受。
许元没有回头。
但他抓着缰绳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侯爷!”
“扑通”一声闷响。
张卢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求侯爷成全!”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百多名安西老卒,无论身上有没有伤,无论腿脚是否利索,此刻全部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就连那几个拄着木棍的残疾老兵,也丢掉了拐杖,艰难地弯下那曾经宁折不弯的膝盖,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求侯爷成全!”
“求侯爷带我们上战场!”
“我们要报仇!”
嘶哑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战马的嘶鸣,带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悲壮,直冲云霄。
这是一群复仇的恶鬼。
这也是大唐最忠诚的脊梁。
许元慢慢地转过身。
看着这一地跪伏的身影,看着那一双双即使跪着也依然充满血性和杀意的眼睛。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带上这三百残兵,对行军速度和战斗力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能是个累赘。
但是。
有些仗,不是只靠算计输赢来打的。
这口气若是泄了,这群人也就真废了。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冷硬线条慢慢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庄重。
“起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张卢没动,依旧死死地盯着地面。
“老子让你们起来!”
许元突然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张卢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许元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
“既然想死在冲锋的路上,那就别跪着!”
“大唐的兵,膝盖只跪天地君亲,不跪旁人,哪怕是本侯也不行!”
许元大步走到张卢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提了起来。
那干瘦的肩膀硌得许元手掌生疼。
“听着!”
许元环视着这三百老卒,目光如刀。
“想报仇,老子给你们机会!”
“想杀人,老子给你们刀!”
“但是丑话在前面,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老子没空照顾你们,死了别怨老子心狠!”
听到这话,张卢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狂喜。
那是死囚重获新生般的狂喜。
“谢侯爷!谢侯爷!”
“要是死了,那是咱们技不如人,那是咱们命该如此,绝无半句怨言!”
“好!”
许元不再废话,猛地转头看向薛仁贵。
“薛礼!”
“末将在!”
薛仁贵上前一步,目光炯炯。
“去!”
许元指着张卢等人。
“给这三百兄弟挑最好的甲!”
“要轻便的,要结实的!”
“把咱们备用的连弩拿出来,一人配一把,箭矢管够!”
“再给每人配两匹战马,哪怕是用绳子绑,也要把他们给老子绑在马背上!”
“是!”
薛仁贵大声领命,看向张卢等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张大哥,跟我来吧!”
张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冲着许元重重地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吼道:
“听到了吗?侯爷给咱们发甲了!”
“都给老子精神点!”
“别丢了安西军的脸!”
“吼——!”
三百老卒齐声怒吼,那股子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杀气。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许元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把这十几年的债,一次算清!
……
一日后。
焉耆国,王都。
黄沙漫漫,战旗猎猎。
原本寂静的焉耆王城外,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焉耆国王龙栗婆准,带着满朝文武,早早地便候在了城门外十里之处。
这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国王,此刻正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着东方。
他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与期盼。
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
他的哥哥龙突骑支当年因为亲近西突厥,跟大唐对着干,结果被唐军抓到了长安。
天可汗李世民仁慈,没有杀他哥哥,反而扶持他上位,封为焉耆王,建立了亲唐政权。
本以为抱上了大腿,日子能好过点。
可谁曾想,大唐天高皇帝远,而那帮如狼似虎的邻居就在家门口。
西突厥、吐蕃、龟兹、于阗……
这帮人轮番上阵,今天你来咬一口,明天他来踹一脚。
龙栗婆准这个国王当得,简直比孙子还不如。
“大王!来了!来了!”
一名眼尖的侍卫突然指着远处大喊起来。
龙栗婆准浑身一激灵,慌忙抬头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道黄龙般的烟尘,紧接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破开烟尘,显露在视线之中。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唐”字,金钩铁划,霸气逼人。
而在那“唐”字旗侧,还有一面略小的帅旗,上面书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许”字。
“是大唐的兵!”
“是王师!王师真的来了!”
龙栗婆准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顾不得国王的威仪,提着袍角,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铁骑逐渐清晰。
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威压,让龙栗婆准双腿发软,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这就是大唐的军队啊!
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威仪啊!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龙栗婆准面前十步开外。
他一身玄色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后的红色披风随风狂舞,宛如天神下凡。
“大唐长田侯,征西大将军许元,奉诏讨贼!”
许元居高临下,目光如电。
“你就是焉耆王?”
龙栗婆准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纳头便拜。
“小王龙栗婆准,拜见大将军!”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大将军给盼来了啊!”
这一拜,是真心实意。
这一哭,也是真情流露。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王,许元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大王受苦了。”
“本侯来晚了,让那帮宵小之徒猖狂了这么久。”
这一句安慰,更是让龙栗婆准泣不成声。
“不晚!不晚!”
“只要大将军来了,我们就还有救!”
“大将军快请!城内已经备下薄酒,为大军接风洗尘!”
龙栗婆准擦了擦眼泪,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许元也不客气,大手一挥。
“大军城外扎营,不得扰民!”
“薛仁贵,带亲卫营随我进城!”
“是!”
……
第七百一十八章 求助许元
焉耆王宫,大殿之上。
酒香四溢,丝竹悦耳。
为了招待许元,龙栗婆准算是掏空了家底。
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从西域各地搜罗来的珍稀瓜果,还有那一坛坛珍藏多年的葡萄美酒,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许元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丝毫没有文人的架子。
这一路急行军,确实是饿了。
龙栗婆准陪在一旁,殷勤地斟酒,看着许元那豪迈的吃相,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龙栗婆准看许元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挥退了舞女,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一抹凄苦之色。
“大将军,您是不知道啊……”
龙栗婆准长叹一声,眼眶又红了。
“这几年,小王这日子过得,那是连黄连都不如啊。”
许元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擦嘴上的油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说来听听。”
龙栗婆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倒豆子一般诉起苦来。
“那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简直就是个强盗!”
“他仗着兵强马壮,年年逼着我们要进贡,牛羊、马匹、金银,那是成车成车地往他那拉啊!”
“这也就罢了,他还强占了我们北边的三座城池,把那里的百姓都抓去当了奴隶!”
“还有那吐蕃人,跟龟兹、于阗穿一条裤子,三天两头地派兵来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特别是这几个月,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说是要切断大唐通往西域的商路,逼着我们断绝与大唐的往来!”
龙栗婆准越说越激动,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大将军,小王心里苦啊!”
“小王一心向着大唐,可是手里没兵,打不过他们啊!”
“那帮畜生,就是欺负我们焉耆人老实,欺负大唐离得远!”
说到这,龙栗婆准突然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许元深深一躬。
“大将军!”
“如今王师已至,兵强马壮,小王斗胆,想请大将军为我焉耆做主!”
许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做主?”
“怎么个做主法?”
龙栗婆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借兵!”
“小王恳请大将军,借我精兵良将,哪怕只有几千人也好!”
“我要带兵杀回去!”
“我要把西突厥占我的城池夺回来!我要把那帮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混蛋赶出去!”
“我要报仇!”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薛仁贵和几名亲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许元把玩着手中的银酒杯,看着一脸希冀的龙栗婆准,突然笑了。
“呵呵……”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龙栗婆准心里一阵发毛。
“大……大将军,您笑什么?”
许元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栗婆准。
“大王,你想报仇,本侯理解。”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冷酷。
“你也看到了,本侯手底下的这些弟兄,那是抛家舍业,不远千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到这西域。”
“他们吃的是风沙,喝的是雪水,睡的是戈壁滩。”
“你要借兵?”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借兵去给你卖命,去帮你抢地盘,这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儿。”
“没有足够的好处,本侯怎么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总不能让他们喝着西北风去给你拼命吧?”
这话很直白。
甚至是有些赤裸裸的市侩。
但这正是许元的风格,也是如今这乱世中最实在的道理。
龙栗婆准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大唐军队是来讲仁义道德的,是来吊民伐罪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开口就是谈价钱。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谈价钱好啊!
能谈价钱,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肯帮忙!
龙栗婆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
“大将军说得对!”
“将士们远道而来,劳苦功高,确实不能白白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
“一百万两!”
龙栗婆准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是他半个国库的家底了。
“只要大将军肯借兵一万,助我夺回失地,驱逐西突厥!”
“小王愿意拿出白银一百万两,外加良马五千匹,牛羊三万头,作为大军的犒赏!”
“这笔钱,小王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只求大将军成全!”
许元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一百万两。
这焉耆王,还真是被欺负急眼了,也是真有钱啊。
这西域果然遍地是黄金。
许元并没有立刻接话。
大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个精致的银酒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百万两白银,确实是一笔巨款。
对于如今正如日中天、却也到处都需要用钱的大唐来说,这笔钱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但许元想的,远不止银子这么简单。
“大王。”
良久,许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将酒杯轻轻搁下,目光透过杯中摇曳的酒液,看向那一脸忐忑的焉耆王。
“这钱,本侯很动心。”
“但这兵,本侯不能借。”
“哐当!”
龙栗婆准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
他顾不得去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座位上。
“大……大将军……”
龙栗婆准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这是为何啊?难道是嫌钱少?小王还可以再加!哪怕是把王宫里的金饰都融了,小王也愿意啊!”
“求大将军发发慈悲,救救焉耆吧!若是大唐都不管我们,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啊!”
他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这就好比一个溺水的人,明明抓住了救命稻草,却被对方无情地掰开了手指。
许元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抬手虚压了一下。
“大王稍安勿躁。”
“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龙栗婆准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憋了回去,张着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许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借兵给你,让你去指挥大唐的精锐,这不合规矩,本侯也没这个权力。”
“若是传回长安,那些御史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本侯淹死,说本侯私自把朝廷的兵马当成了私产。”
听到这话,龙栗婆准眼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规矩。
又是大唐那繁琐的规矩。
“不过……”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侯虽然不能把兵借给你,让你去打仗。”
“但本侯可以亲自带兵,去帮你把西突厥那帮强盗给收拾了。”
“甚至是……”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森冷。
“直接灭了那支盘踞在你境内的西突厥军队,让他们永远消失。”
第七百一十九章 条件
龙栗婆准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真……真的?”
“大将军愿意亲自出手?”
这比借兵更好啊!
大唐名将亲自指挥,那胜算岂不是更大?
“当然。”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这百万两银子,买那帮突厥人的脑袋,也算是公道价。”
“但是,本侯还有一个条件。”
龙栗婆准此刻已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大将军请讲!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只要小王能办到,绝无二话!”
许元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龙栗婆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仗打完之后,大唐军队不走。”
“本侯要在焉耆境内,选一处水草丰茂、地势险要的地方,建立大唐军寨。”
“常年驻军。”
“此地划归大唐管辖,焉耆官府不得干涉军寨内务。”
“且这支驻军的一应粮草、军饷,需由你焉耆国库承担。”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加彻底。
甚至连外面的风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龙栗婆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许元,脑子里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驻军?
在他焉耆的国土上,划一块地给大唐,还要养着这群大爷?
这……这不仅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简直就是请了个太上皇在家里住着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旦这支军队扎下根来,焉耆还是他龙栗婆准的焉耆吗?
“这……这……”
龙栗婆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条件太苛刻了。
甚至可以说,是触及了一国之主的底线。
“怎么?大王不愿意?”
许元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
龙栗婆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将军,这驻军之事……兹事体大,毕竟……毕竟是在我焉耆境内,这若是有个什么摩擦……”
他不敢明着拒绝,只能含糊其辞。
“大王。”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脱,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忙着拒绝。”
“你仔细想想。”
许元指了指大殿外,那是军营的方向。
“本侯带出来的兵,你也看到了。”
“一路行来,秋毫无犯。”
“刚才进城,我那三万儿郎就在城外戈壁滩上啃干粮,没进城骚扰哪怕一个百姓,更没抢你一粒粮食。”
“这样的军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本侯向你保证,驻军之后,唐军绝不会插手你焉耆的朝政,更不会在你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许元顿了顿,观察着龙栗婆准的表情变化,见他神色稍缓,便趁热打铁,抛出了杀手锏。
“而且,大王你往深处想想。”
“你焉耆为何会被人欺负?”
“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手里没刀,是因为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许元站起身,走到龙栗婆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若是有一支大唐的精锐铁骑,就驻扎在你的国境之内。”
“大唐的战旗,就在你的家门口飘扬。”
“这意味着什么?”
龙栗婆准茫然地抬起头:“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威慑!”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
“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西突厥,还是吐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想要动你焉耆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大唐驻军这一关!”
“这就好比你在自家门口拴了一头猛虎。”
“虽然你得喂这头老虎吃肉,但只要老虎在,就没有豺狼敢来咬你!”
许元拍了拍龙栗婆准那瘦弱的肩膀,语重心长。
“花点钱,养一支能保你王位稳固、保你国家太平的军队。”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对于军事力量薄弱的焉耆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龙栗婆准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许元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安全感”的大门。
是啊。
这些年他受够了窝囊气。
虽然驻军让他感到不安,但若是这支军队真的能像保护神一样杵在那里……
西突厥还敢来要钱吗?
吐蕃还敢来抢人吗?
有了大唐做靠山,他这个国王,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许元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淡淡地说道:
“大王可以慢慢想。”
“这酒尚温,本侯等得起。”
“不过,本侯的耐心有限,若是酒凉了,大王还没想好……”
“那本侯就只能带着大军继续西进了,至于这身后的烂摊子,大王就自己留着慢慢收拾吧。”
许元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龙栗婆准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龙栗婆准苦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为一国之主,他又怎会看不穿许元这看似温和提议背后的獠牙?
什么驻军,什么保护,说得冠冕堂皇。
一旦大唐的军寨像钉子一样扎在焉耆的土地上,一旦大唐的战旗在焉耆的腹地飘扬,那焉耆的兵权、甚至是主权,早晚都要慢慢流向大唐的手中。
这哪里是请保镖,这分明是引狼入室,是在给焉耆套上一层挣脱不开的枷锁。
从此以后,焉耆虽存,却也不过是大唐豢养在西域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可是,他有的选吗?
龙栗婆准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外那漆黑的夜空。
西面,是贪婪残暴、动辄屠城的西突厥。
南面,是虎视眈眈、意图染指西域的吐蕃。
若是没有大唐这棵参天大树,凭借焉耆如今这点微末兵力,只怕不出三年,就要亡国灭种,连皇室的血脉都未必能保全。
甚至不用三年,若是今夜拒绝了许元,那一万精锐的西突厥骑兵,明日就能踏平他的王宫。
两害相权取其轻。
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若是依附大唐,好歹还能保住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保住龙家在焉耆的王位世袭。
第七百二十章 许元对西域的规划
“大将军……”
龙栗婆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那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小王……答应了。”
“只要大将军能替焉耆扫平匪患,别说是建立军寨,便是这焉耆的一草一木,只要大唐需要,小王绝无二话。”
听到这话,许元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几上。
“好!”
“大王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转头看向一直候在大殿门外的一员猛将。
那人身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英武不凡,正是大唐猛将薛仁贵。
“薛礼听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薛仁贵大步流星跨入殿内,甲叶碰撞,铿锵作响,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末将在!”
“本侯命你,明日率领一万玄甲军精锐,连夜出发!”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箭,随手抛给薛仁贵,眼神锐利如刀。
“目标,焉耆境内那支西突厥残部。”
“记住了,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战法,也不管你杀多少人。”
“本侯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要见到那支突厥军队彻底消失,我要他们的首级,在焉耆城外筑成京观!”
“能不能做到?”
薛仁贵接过令箭,眼中战意滔天,大声吼道:
“末将领命!”
“若是三天灭不了那帮蛮夷,末将提头来见!”
言罢,薛仁贵霍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坐在上首的龙栗婆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薛仁贵离去的背影,龙栗婆准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敬畏的是大唐军队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恐怖的自信。
庆幸的是,这把锋利的刀,如今是砍向敌人的,而不是砍向自己的脑袋。
大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既然最大的利益交换已经谈妥,剩下的便是推杯换盏。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那些对他毕恭毕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焉耆权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怪异却又舒爽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曾几何时,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时空,在那段屈辱的历史里,华夏大地也曾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列强的军舰停在江面上,列强的军队驻扎在租界里,拿着枪炮逼着当时的朝廷签下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那时候读史书,每每读到此处,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去,将那些列强撕成碎片,心中充满了憋屈和愤懑。
所谓的“利益范围”,所谓的“驻军权”,所谓的“协定关税”。
那都是弱者的血泪。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在这贞观年间的大唐,在这西域的黄沙之上,他许元,竟然也当了一回“列强”。
他正在做着当年那些列强对华夏做过的事情。
强行驻军,控制经济,干涉内政,甚至还要对方出钱养着自己的军队。
而且对方还要感恩戴德,还要把最好的酒肉端上来,还要陪着笑脸说“大唐爸爸真好”。
这滋味……
许元端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特么的爽!
这就叫大国威仪!
这就叫强权即真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尊严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求来的,而是靠手中的刀剑杀出来的!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哪怕是放个屁,别人都要说是香的;当你弱小时,你哪怕捧着金子跪在地上,别人还会嫌你挡了路。
不过,许元并没有被这种快感冲昏头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爽。
这也是大势所趋。
西域这片土地,虽然广袤荒凉,但却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唐通往更远世界的必经之路。
如果不把这里牢牢掌控在手中,大唐的繁荣就会时刻受到威胁。
直接吞并焉耆?
现在的时机还不对。
一旦操之过急,不仅会引起西域其他诸国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逼得他们倒向吐蕃或者西突厥,给大唐树立无数敌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像现在这样,名为盟友,实为附庸。
通过驻军控制其军事,通过贸易控制其经济,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
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焉耆的百姓习惯了唐军的存在,习惯了使用大唐的铜钱,习惯了说汉话。
到时候,哪怕不用动刀兵,这里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大唐的一个州府。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这就是身为穿越者的眼界,比那些只会一味杀戮的武夫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龙栗婆准今晚显得格外殷勤,频频举杯向许元敬酒,哪怕不胜酒力,也是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大了。
其他的焉耆大臣也是轮番上阵,极尽谄媚。
许元虽然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喝到最后也有了几分醉意。
“大将军……大将军海量啊!”
龙栗婆准大着舌头,挥了挥手,唤来两名侍女。
“天色已晚,大将军一路劳顿,早些休息……小王早已命人将最好的寝宫收拾出来,必定让大将军宾至如归!”
许元摆了摆手,也没推辞,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殿。
这焉耆王宫虽然比不上大唐皇宫的宏伟,但也别有一番西域风情。
许元被带到了一处极尽奢华的寝殿。
波斯的地毯,西域的香料,金银镶嵌的器皿,无处不透着一股富贵逼人的气息。
侍女将许元送入房中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许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酒气。
这一仗打下来,再加上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勾心斗角,他还真是有些累了。
他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软榻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见床铺已经被整理得平整松软。
“睡觉睡觉……”
许元嘟囔了一句,三两下蹬掉靴子,解开外袍,也没点灯,直接掀开那床锦绣织成的被子,身子一歪,就想往里面钻。
然而,就在他刚把腿伸进被窝的一瞬间。
许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
触感不对!
这被子里……怎么热乎乎的?
而且那种触感,细腻、温润、滑腻……
绝对不是被褥的触感!
那是人的肌肤!
有人在被窝里!
第七百二十一章 焉耆公主龙音迦娜
“谁!”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被窝里那人的咽喉,同时左手撑床,身子如猎豹般弹起,做好了随时暴起杀人的准备。
刺客?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龙栗婆准想杀人灭口?
还是西突厥的奸细混进来了?
“啊……”
被窝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声音娇柔,充满了惊恐,却明显是个女子的声音。
而且,许元手中的触感告诉他,对方没有丝毫武功底子,脖颈纤细脆弱,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直接掐断。
更重要的是……
对方没穿衣服。
许元眉头紧锁,并没有松手,而是另一只手迅速摸索到床头的烛台。
“呼!”
火苗蹿起,点燃了旁边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床榻之上的情景。
许元定睛一看,也不禁愣住了。
只见那宽大的锦被之下,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刺客。
而是一个少女。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异域少女。
她此刻正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只露出雪白的香肩和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
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落两旁,遮住了皎白的锁骨,两只藕臂拉着被子,捂在自己胸前,挡住了曼妙春光。
许元的眼神冷漠,并没有因为眼前是一具令人血脉偾张的尤物而有丝毫动摇。
在无法确定对方身份和目的之前,哪怕是天仙下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具可能藏着毒刺的红粉骷髅。
“你是谁?”
许元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酒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威严。
“谁让你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许元,似乎是坐直了身子,动作晃动间,那原本就遮挡不住的春光更是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是……是父王……”
“是父王让我来的……”
“父王?”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在她那张明显带有西域王室特征的脸上扫过。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精致,皮肤白皙得如同西域最上等的羊脂玉,这种容貌,绝非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再加上她口中的“父王”。
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龙栗婆准的女儿?”
少女瑟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点了点头。
“是……我……我名叫龙音迦娜。”
“是焉耆国的公主。”
许元闻言,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原来是这老家伙送来的“礼物”。
许元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这龙栗婆准,还真是个老狐狸,为了讨好大唐,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不仅送钱送粮送主权,现在连亲生女儿都送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是想用美人计,把自己和他那条破船彻底绑在一起啊。
许元随手扯过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靠在床头,目光玩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异国公主。
“既然你是公主,不在自己的寝宫待着,跑到本侯的床上做什么?”
“别告诉本侯,你是因为仰慕大唐风华,特意来这儿跟我探讨诗词歌赋的。”
龙音迦娜咬了咬嘴唇,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许元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父王说……大将军是大唐的冠军侯……”
“是大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年纪轻轻便已闻名天下,权倾朝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父王要我……要我好生服侍大将军……”
“只要大将军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许元听着这话,顿时感到一阵头大,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家里已经有了那位温婉可人的洛夕,还有那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高璇,甚至连那位大唐当朝晋阳公主李明达。
这三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
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
他对女人的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虽然眼前这位龙音迦娜确实漂亮,那种异域风情也确实撩人,特别是此刻这副楚楚可怜、任君采撷的模样,简直是激起男人征服欲的烈药。
若是换个定力差点的,恐怕早就扑上去大快朵颐了。
但许元毕竟不是那种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
他对这种带有明显政治目的的“交易”,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
他许元想要女人,勾勾手指头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何必去睡一个被逼无奈的公主?
“行了。”
许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把衣服穿上吧。”
龙音迦娜一愣,抬起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错愕。
她似乎没听懂许元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敢相信许元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味。
“大将军……您……您是嫌弃小女子之姿,入不得您的眼吗?”
许元从床头摸过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淡淡道:
“本侯只是不喜欢强人所难。”
说着,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龙音迦娜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极其直白的问题:
“我且问你,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龙音迦娜显然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唐杀神,竟然会问出这种类似于痴男怨女才会问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迟疑。
喜欢?
她今晚之前,甚至都没见过这个男人。
她只是从父王和大臣们的口中,听说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听说了他的恐怖战绩。
他是杀人如麻的魔王,是一言定生死的判官。
恐惧,占据了她内心的绝大部分。
许元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便有了底。
果然。
又是一个被封建父权压迫的可怜女子。
他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只要这丫头说出“不喜欢”或者表现出一丝抗拒,他就顺水推舟,让她穿好衣服走人,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第七百二十二章 这么奔放吗?
然而。
就在许元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
龙音迦娜那原本迷茫的眼神,却忽然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她偷偷抬起眼帘,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即使是随意披着一件外袍,慵懒地靠在床头,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霸气,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大唐的冠军侯么?
比传说中那个青面獠牙的杀神,要好看太多太多了。
甚至……比她见过的所有西域男子,都要英俊挺拔。
“我……”
龙音迦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其实……我不讨厌大将军。”
嗯?
许元皱了皱眉,顿时有些错愕,这反应不对啊!
就在这时,龙音迦娜继续说道:
“妾身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大将军,但即便是在这偏远的西域,我也听过许多关于您的传说。”
“他们说,您是大唐的守护神,是战无不胜的军神。”
“今日在酒宴上……”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过您。”
“那时候,您坐在高位上,谈笑间便定下了焉耆的国运,连父王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
“那种气度……那种威仪……”
龙音迦娜咬着嘴唇,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就是我想象中英雄的样子。”
“若是……若是真要侍奉一个人,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或者是粗鲁野蛮的武夫,音迦娜……音迦娜更愿意是您。”
额……
这下轮到许元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几道黑线滑落。
这西域的民风,果然彪悍且奔放啊。
不过,他也听得出来,这丫头话里虽然有几分真意,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出于对强者的依附本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总是天然地向往强者。
因为只有强者,才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
许元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行了,你不用给本侯戴高帽子。”
“本侯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更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换取什么。”
“我知道这是你父王的安排,你是身不由己。”
“现在,本侯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语气平静:
“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穿上衣服离开。”
“我不会怪罪你,更不会怪罪你父王。”
“至于你父王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去跟他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留人。”
说完,许元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闭目养神,等着这丫头识趣地离开。
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若是换成大唐的那些大家闺秀,恐怕早就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跑路了。
然而。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许元并没有听到穿衣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反而是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许元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龙音迦娜不仅没有走,反而哭了起来。
她将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模样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又怎么了?”
许元有些头疼。
这怎么还哭上了?
自己这是放她一条生路,怎么搞得像是欺负了她一样?
“大将军……求求您……别赶我走……”
龙音迦娜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摇着头。
“若是我就这么出去了……父王不会放过我的……”
“父王早就下了死命令,若是今晚不能留在大将军房中,不能讨得大将军欢心……”
“明日……明日父王便会将我送往西突厥,嫁给那个突厥王子和亲……”
说到西突厥王子这几个字时,龙音迦娜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不去……我不想去草原……”
“听说那突厥王子生性残暴,最喜虐杀女子,嫁给他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过半年的……”
“而且……而且突厥人茹毛饮血,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说到这,龙音迦娜抬头,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看向许元,倒是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幽怨姿态。
“虽然我和大将军素不相识,但跟着大将军,哪怕是做个通房丫鬟,也总好过去草原那种地狱受折磨啊!”
听着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诉,许元眼中的无奈更甚。
原来如此。
他能理解龙音迦娜的心情,自古帝王家,哪有什么温情可言?
就像晋阳公主,她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可要不是遇到了自己,她有能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吗?
只怕是未必。
这还是李世民心胸宽广,大唐又强大无比的情况下,换做焉耆这种西域小国,他们的公主,又怎能跟晋阳公主相比?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女,许元心中那点刚硬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去给突厥人糟蹋,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行了,别哭了。”
许元伸手,有些粗鲁地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那诱人的娇躯。
“多大点事儿。”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祸。”
许元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从今往后,你不用去突厥了。”
龙音迦娜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可是父王那边……”
“你父王那边算个屁。”
许元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本侯既然答应了在焉耆驻军,那就意味着这地方以后归大唐罩着了。”
“那些西突厥的蛮子,若是识相也就罢了。”
“若是敢来找麻烦……”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冷哼一声。
“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本侯麾下,薛仁贵的大军明日就出发,不出三天,那支突厥残部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到时候,借那突厥王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提‘和亲’二字!”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龙音迦娜呆呆地看着许元。
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足以遮挡所有的风雨。
那种强烈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那颗惊恐不安的心。
这就是大国气度吗?
这就是强者的承诺吗?
仅仅是一句话,就免去了她一生的噩梦。
第七百二十三章 果断的龙音迦娜
然而。
即使得到了这样的承诺,龙音迦娜眼中的迟疑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将军的大恩大德,音迦娜没齿难忘。”
“但是……”
“但是我还是不想走。”
许元一愣:“我都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你还赖着不走干嘛?”
“因为我是公主。”
龙音迦娜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通透。
“在这个乱世,身为弱国的公主,这就是原罪。”
“今日哪怕不去突厥,明日也会有吐蕃,后日也会有别的部落。”
“父王今日能拿我换大唐的欢心,明日若是大唐走了,或者有了新的利益交换,我也随时会被当成礼物送给别人。”
“这就是命。”
“既然注定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既然注定要依附于强者生存……”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目光灼灼:
“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选一个最强的?”
“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我自己心仪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热切:
“而且,我对中原向往已久。”
“我听说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听说那里有繁华的东市西市,有看不完的花灯,有数不清的美食……”
“我想去看看。”
“不想一辈子烂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域,不想做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
说到这里,龙音迦娜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柔软的床榻上,声音恭敬而卑微:
“大将军。”
“求您带我走。”
“音迦娜愿为奴为婢,伺候大将军左右,只求大将军能带我离开这个牢笼,带我去大唐……看一眼那盛世繁华。”
许元沉默了。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着跪伏在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龙音迦娜,心中那股刚硬的拒绝之意,竟是被这几句悲戚的乞求冲淡了几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准备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想去大唐,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智。
“既然你向往长安的繁华,大可等到大唐彻底打通西域之后。届时,西域诸国畅通无阻,你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何必急于这一时?”
说到这里,他直起身子,指了指门口。
“至于今晚,你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什么承诺。我说保焉耆,便保焉耆,一口唾沫一个钉。”
许元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得仁至义尽,既保全了大国颜面,也给了对方台阶下。
然而,龙音迦娜并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湛蓝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大将军……您还是不懂。”
她惨笑着摇了摇头,声音略带自嘲。
“您是天上的雄鹰,哪里知道地上蝼蚁的苦楚?您以为我现在还能走得出去吗?”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我进这房间的时候,您麾下的亲卫看见了,王宫里的侍女看见了,甚至连那些还没散去的大臣们也都看见了。”
龙音迦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剖开自己淋漓的伤口
“父王既然做了这个局,就不可能留退路。就在我踏入这道门的那一刻起,早就安排好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宫中、在城内大肆宣扬了。”
“不出明日,整个西域都会知道,焉耆国的公主已经在今夜爬上了大唐冠军侯的床,成了您的女人。”
许元眼神一凝,心中暗骂一声。
那龙栗婆准看着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下手倒是真狠,为了绑住自己,连亲女儿的名声都不要了。
“那又如何?”
许元冷声道:
“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龙音迦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若是今晚我在房中过夜,哪怕您碰都没碰我一下,明日我也就是您的人了。可若是现在……您把我赶出去……”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我就是一个被大唐将军玩弄过后、又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破鞋’!父王会觉得我无能,国人会视我为耻辱。”
“我的名声早就没了,若是现在出去,与其受尽屈辱和白眼,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一抹决绝的疯狂。
许元心中刚升起一股“这女人在道德绑架我”的不耐烦,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龙音迦娜不知从何处——或许是一直藏在掌心,又或许是从那凌乱的被褥褶皱间——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那匕首不带丝毫犹豫,直直地朝着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抹去。
许元坐在床头,嘴角原本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见多了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异域公主最后的筹码,是威胁,是做戏,是想要逼自己就范的手段。
这种把戏,他早就在电视剧里看熟了。
他不信她敢死。
然而。
就在那寒光触及皮肤的一瞬间,许元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分的迟疑。
“嗤——”
那是一种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
一抹刺眼的殷红,瞬间在那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开来,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这疯女人是来真的!
“操!”
许元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虽然他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确实喜欢美女,但他绝不喜欢这种被人用命逼着就范的感觉,更不想自己的床上莫名其妙多出一具尸体!
这要是传出去,他许元逼死了焉耆公主,大唐刚刚在西域树立的仁义形象还要不要了?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作为沙场宿将的本能让他瞬间暴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在那匕首即将割断大动脉的前一瞬,狠狠地扣住了龙音迦娜的手腕。
当啷!
剧痛之下,龙音迦娜手掌一松,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那一刀已经割了进去,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是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第七百二十四章 妥协了
“你疯了吗?!”
许元一把将她按在床上,随手扯过一块布帛按在她脖颈的伤口上,怒目圆睁。
“老子让你走,你就死给我看?是不是觉得死在我房里,我就能愧疚一辈子?”
龙音迦娜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脖子上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让大将军受惊了……”
她虚弱地喘息着,嘴角竟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既然大将军不要我,音迦娜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在这里,或许父王还能借着我的死,向大唐多讨要几分好处……”
“我他么……!”
许元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看着手中很快被鲜血染红的布帛,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横行霸道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碰到这种性格如此刚烈、一言不合就抹脖子的女人,他还真是第一次。
这哪里是什么娇弱公主,这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手上微微用力帮她止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赶出去?
看这架势,只要自己现在把她扔出门,这女人转头就能撞死在门口的柱子上。
到时候满城风雨,说他许元始乱终弃逼死公主,这黑锅扣在头上,洗都洗不掉。
可若是不赶……
许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张绝美的面孔。
温婉贤淑的洛夕,此时恐怕正倚在窗前盼他归来;
知性高傲的高璇,若是知道他在外面乱搞,怕是能提着刀杀到西域来;
还有那个古灵精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临行前那眼泪汪汪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
“不能沾花惹草啊许元!”
“你要是敢带野女人回来,我们就把你阉了做姐妹!”
三位夫人的警告犹在耳畔回响,让许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真收了,回去怎么交代?
这简直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脖子上还流着血,却依然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少女,终究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谁让自己心软呢。
总不能真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行了,别寻死觅活的了。”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松开手,确认血已经止住了大半,这才坐回床边,语气生硬地说道:
“算老子怕了你了。”
“今晚,你可以留下来。”
听到这句话,龙音迦娜原本灰败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真的?”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许元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只是留宿,明白吗?明天一早,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的人,保全你的名声,你父王那边也好交代。等大军开拔回长安的时候,我会带上你。”
“至于现在……”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再搞什么幺蛾子,否则别怪我把你扔进马厩去!”
这一番话,虽然语气凶恶,但在龙音迦娜听来,却如同天籁之音。
她赌赢了。
用自己的命,赌赢了这个男人的恻隐之心。
“多谢大将军……多谢恩公……”
龙音迦娜喜极而泣,挣扎着就要起身磕头,却被许元不耐烦地按住。
“行了,别乱动,伤口要是崩开了,老子可没闲工夫给你治。”
许元刚说完,正准备起身去找点金疮药。
却见龙音迦娜忽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妩媚与大胆。
紧接着,在许元错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松开了那一直紧紧抓在胸前的锦被。
“哗啦——”
丝绸被褥顺滑地滑落,堆叠在腰间。
一具足以让圣人破戒、让佛陀动凡心的完美娇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许元眼前。
没有了遮挡,那如雪堆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玲珑有致的曲线起伏跌宕。
尤其是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哭泣,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起伏还在微微颤抖,顶端的一抹嫣红若隐若现,娇艳欲滴。
那是西域最醇烈的美酒,是沙漠中最致命的罂粟。
“大将军既已允诺收留音迦娜,那音迦娜便是大将军的人。”
龙音迦娜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全然不顾自己此刻一丝不挂,就这样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许元走来。
她脸上挂着羞涩却坚定的红晕,声音软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长夜漫漫,大将军一路劳顿,请让贱妾服侍您宽衣就寝……”
卧槽!
许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鼻腔里甚至隐隐有一股热流涌动。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这跟刚才裹着被子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白得晃眼的肌肤,那纤细却充满弹性的腰肢,还有那随着走动而产生的微妙颤动……
是个正常男人都顶不住啊!
许元吓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边跳开,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桌子才停下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
许元指着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把衣服穿上!赶紧穿上!”
他心中简直是翻江倒海的诧异。
这就是西域女子吗?
这也太奔放了吧!
在大唐,哪怕是青楼里的行首,此时也该是半遮半掩、欲拒还迎,哪有像她这样,一言不合就全脱了,还一脸“快来享用我”的表情?
这谁受得了啊!
龙音迦娜见许元避如蛇蝎的样子,不由得愣住了,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大将军……您不是答应让妾身留下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无辜地眨了眨眼。
“难道是音迦娜的身子太丑,污了大将军的眼?父王说过,我是焉耆最美的花,难道大将军不喜欢吗?”
说着,她竟又要往前走。
“大将军莫要害羞,妾身虽然是第一次,但入宫前嬷嬷都教导过了,定会让大将军舒舒服服的……”
“停!打住!”
许元连忙伸手制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害羞?
老子是害羞吗?老子是怕把持不住犯错误!
要是真跟这女人滚了床单,那性质可就变了。
那是真的“交易”达成了。
而且,一想到家里的三位夫人,许元心里的欲火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为了这点爽快,回去跪搓衣板,不值当啊!
第七百二十五章 完了,自己被玷污了?
“谁跟你说留下就是要那个了?”
许元咬着牙,随手抓起床边的一条薄纱长裙扔了过去。
“穿上!!”
许元有些心虚的弓着腰,索性一骨碌爬到了床上,懒得再跟对方废话,干脆将被子一卷,把自己裹成了个蝉蛹,背对着龙音迦娜躺下。
“我累了,要睡觉。”
赶了一天的路,刚才又喝了那么多马奶酒,酒劲早就上来了,现在头晕得厉害。
再加上刚才被这一吓一惊一撩拨,他是真累了。
“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明早再离开就行了。”
说完,许元也不管身后那个目瞪口呆的异国公主,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片刻,一阵轻微且均匀的鼾声便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他是真的睡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龙音迦娜抱着那件薄纱衣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男人。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曾引以为傲、让无数西域贵族垂涎三尺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却又化作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个大唐的大将军……
还真是个怪人。
……
一夜无话!
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入屋内,将那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宿醉的后劲儿像把钝刀子,在许元的脑仁里来回锯着。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却感觉身侧似乎有什么软玉温香的东西正紧紧贴着自己。
而且,在自己的鼻尖处,似乎萦绕着一股异域特有的香甜气息,不是昨夜那令人迷醉的熏香,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温热的体香。
不对劲。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许元的大脑在清醒的一瞬间便拉响了警报。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并非意料之中的床帐顶端,而是一双湛蓝如深海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正侧卧在他身旁,单手支着下巴,那张足以令西域群芳失色的绝世容颜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
此刻,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位威震西域的大唐将军,倒像是在打量一只刚睡醒的猎物。
“卧槽!”
许元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那根名为“受到惊吓”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几乎是本能地怪叫一声,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后弹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怎么在这儿?!”
许元顾不得背后的疼痛,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龙音迦娜。
他迅速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
万幸,身上的中衣虽然有些凌乱,但好歹还穿在身上,腰带也系得死死的。
再看对面的龙音迦娜,那件昨晚被他扔过去的薄纱长裙此刻正穿在她身上。
虽然那材质轻薄得几乎掩盖不住下面若隐若现的肌肤,大片雪白的胸口和修长的大腿依旧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但好歹不是昨晚那般令人喷鼻血的赤身裸体。
还好,还好……
许元长出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若是昨晚真的一时冲动把这女人给办了,那性质可就全变了,家里那三位姑奶奶要是知道,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非但没有因为许元的剧烈反应而感到羞涩,反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美好的曲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
“妾身还能在哪儿?这房间里统共就这一张床,大将军昨晚既然答应收留妾身,难道是想让妾身去睡那冰冷的地板不成?”
许元被这一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瞪着眼睛,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她,最后指了指自己,气急败坏道:
“我是让你留下,没让你睡我床上!你是公主,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再说了,那边不是有软塌吗?”
“软塌太硬,哪有大将军的身边暖和。”
龙音迦娜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身子甚至还往许元这边蹭了蹭,带起一阵香风。
“再说了,大将军昨晚睡得那是真的死,呼噜打得震天响,妾身就算想问您能不能上床,您也听不见啊。”
许元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什么强盗逻辑?
“你……你们西域的女子,都这般……这般不知羞耻么?”
许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他是真的无奈了,在大唐,哪怕是风气再开放,也没听说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主动爬上男人的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听到这话,龙音迦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艳动人,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野性与洒脱,全无半点昨晚那寻死觅活的凄苦模样。
“大将军,这里是焉耆,不是长安。”
她坐直了身子,毫无顾忌地将被子向下拉了拉,露出精致的锁骨,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我们草原和沙漠上,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既然看上了哪个男人,那就要像母狮子捕猎一样扑上去,若是像你们中原女子那般扭扭捏捏,讲什么三从四德,说什么授受不亲,好男人早就被别的女人抢跑了。”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再说了,我听闻你们中原规矩多,女子出个门都要戴面纱,若是被陌生男子碰了手都要寻死觅活。”
“而在我们焉耆,只要两情相悦,这天当地被,哪里不能快活?我们从不拖拉,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一套。”
许元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西域民风彪悍,但彪悍到这种程度,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文化差异吗?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那有些混乱的思维回归正轨。
他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第七百二十六章 被算计了
“那个……昨晚……”
他吞了吞口水,目光有些躲闪地看着龙音迦娜,试探性地问道:
“我睡着之后,没……没对你做什么吧?”
虽然他确定自己没脱衣服,但酒后乱性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自己真的兽性大发,动手动脚了怎么办?
看着许元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龙音迦娜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凑近了许元。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幽香愈发浓烈,她吐气如兰,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大将军觉得呢?”
“您可是大唐的冠军侯,身强力壮,威武不凡,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榻,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真动手了?”
龙音迦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是真动手了,大将军打算如何?”
“是对妾身负责,还是把妾身杀了灭口?”
许元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
他伸手推开龙音迦娜凑过来的脸,冷哼一声:
“本侯酒量好着呢,虽然喝了不少,但还不至于断片。”
“昨晚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怎么可能对你做什么?你要是真被我欺负了,现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许元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见没能唬住许元,龙音迦娜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没劲。大将军果然是身经百战,这点小把戏都骗不过您。”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起来。”
许元不想再跟这个女妖精纠缠下去,他掀开被子,利索地翻身下床,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
“天都亮了,我还要去军营巡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回宫,或者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的龙音迦娜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身着焉耆宫廷服饰的侍女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们手中端着铜盆、锦帕、青盐等洗漱用具,动作娴熟而恭敬。
一进门,两人便齐齐跪倒在地,朝着许元和龙音迦娜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伺候公主、驸马洗漱。”
这一声“驸马爷”,叫得那是字正腔圆,仿佛排练了无数遍一般。
正在系腰带的许元手一抖,差点没把腰带给勒死结里。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女,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等等!你们叫我什么?”
许元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驸马爷。”
其中一个侍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恭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这特么哪跟哪啊?!”
许元瞬间炸毛了,他转头看向坐在床上正慢条斯理整理头发的龙音迦娜,怒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谁是驸马?老子什么时候成驸马了?!”
昨天才刚说完“只是留宿”、“保全名声”,怎么一觉醒来,这帽子就扣头上了?
这跳跃也太快了吧!
龙音迦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她从床上下来,那两个侍女立刻上前,一人伺候她穿鞋,一人为她披上外袍。
她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无辜,又带着几分得逞后的狡黠。
“大将军,这就是我们焉耆的规矩啊。”
她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替许元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柔声解释道:
“在我们这里,未出阁的公主若是在男人的房里过夜,那就是那个男人的人了。这是举国皆知的铁律。”
“更何况……”
龙音迦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一切本就是父王安排好的。昨晚我进了您的房,那就是泼出去的水。”
“无论您昨晚有没有碰我,在外人眼里,我已经是您的女人了。父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把您和大唐绑在焉耆战车上的好机会?”
“所以,从今往后,您就是焉耆国的驸马,是我龙音迦娜的男人。”
“至于您认不认……”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那一刻,她眼中的柔弱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谋得逞般的狡黠。
“那是大将军您的事。但在这西域三十六国,在这个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么的!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啊。
昨晚在大殿之上,龙栗婆准那老家伙一口一个“大将军神威”,又送银子又送牛羊,甚至不惜把自己亲闺女送进房间。
那叫一个卑微顺从,那叫一个懂事上道。
许元原本还以为这焉耆王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在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结果呢?
这老东西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这一招“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是煮个夹生饭,只要这口锅盖上了,他许元身上就得打上焉耆国的烙印。
这哪里是送女儿?
这分明是拿女儿当绳索,把自己这尊大唐杀神,硬生生地跟焉耆这艘破船绑在一起!
“这特么……防不胜防啊!”
许元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满脸的苦涩。
虽然昨晚两人确实是清清白白,连衣服都没脱完。
可问题是,这世道流言猛于虎啊!
这事儿要是传回大唐,传回长田县……
许元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家中那几位姑奶奶的身影。
许元只要一想到三位夫人齐聚一堂,对着自己进行“三堂会审”的场面,后脊梁骨就一阵阵地往外冒寒气。
“驸马,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龙音迦娜见许元那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忍着笑凑了过来,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
许元像是触电了一样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瞪着她:
“公主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咱们不熟。”
“切,矫情。”
龙音迦娜撇了撇嘴,丝毫不在意他的拒绝,反而转身对着那两个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伺候驸马爷洗漱更衣!”
“是!”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端着铜盆就往上凑。
第七百二十七章 驸马爷不好当
许元此刻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温柔乡里待下去了,这哪里是温柔乡,这分明是盘丝洞!
他胡乱地抓过毛巾,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算是洗了脸,然后抓起旁边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扣错了位也顾不上调整。
“那什么,我有军务在身,先走了!”
说完,他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
只要出了这个门,离这个女人远点,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龙音迦娜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正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
许元眉头紧锁。
“驸马这是要去哪儿?”
龙音迦娜背着手,歪着头看他。
“我……我出宫溜达!去军营!视察防务!”
“那正好啊。”
龙音迦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半点没停,紧紧贴了上来:
“您是我的男人,您去哪儿,我自然就要跟去哪儿。这是我们草原女子的规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
许元被噎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谁是你男人了?咱俩昨晚啥都没干!你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许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辩解道。
这里是王宫走廊,来来往往全是宫女侍卫,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龙音迦娜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她伸手指了指周围。
只见路过的那些宫廷侍卫、宫女,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这回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你……你们……”
许元指着龙音迦娜,手指颤抖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悲愤的长叹:
“苍天啊!大地啊!我许元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折在这焉耆小国,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吗?”
龙音迦娜看着许元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中的爱慕之意反而更浓了。
这个大唐男人,不仅能征善战,威震西域,私下里竟然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比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西域莽汉有趣多了。
“好啦,驸马爷,别抱怨了。”
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许元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柔声道:
“走吧,您不是要去军营吗?妾身陪您去。让我的族人们都看看,我龙音迦娜选的男人,是何等的盖世英雄。”
许元挣扎了两下,发现这女人的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跟把钳子似的死死扣着自己,根本甩不脱。
“造孽啊……”
许元仰天长叹,只能任由这个挂件挂在自己身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宫外走去。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对于许元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折磨。
白天,他在焉耆城外的唐军大营里处理军务,调配粮草,整修军械。
龙音迦娜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支着下巴看他发号施令,时不时还端茶倒水,剥个葡萄递到嘴边。
晚上,他回王宫休息,龙音迦娜就守在门口,哪怕不睡一张床,也得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
整个焉耆王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现在谁不知道大唐那位威风凛凛的冠军侯,已经成了他们焉耆国的乘龙快婿?
就连那些平日里看见唐军瑟瑟发抖的焉耆百姓,现在看到许元,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亲切,仿佛在看自家人。
这日。
中军大帐内。
许元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各地军报,眉头紧锁,心思却不禁飘远。
他之所以不惜绕道千里,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焉耆,可不仅仅是来这里补给而已。
虽然钱粮很重要,但战略态势更重要。
这一仗,是大唐经略西域的关键一战。
前方,西域联军与吐蕃大军早已结成同盟,势要在西域这片土地上与大唐一决雌雄。
而在这焉耆境内,还盘踞着一支西突厥的残部。
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人,但就像是一根毒刺,死死地扎在大唐远征军的后背上。
如果不拔掉这根刺,一旦前方战事胶着,这支西突厥军队趁机偷袭后方粮道,或者配合吐蕃前后夹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来,将这支西突厥残部彻底抹去!
这是阳谋。
龙栗婆准那个老狐狸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敢开口借兵,同时也是借此表明自己跟大唐绝无二心。
“驸马,吃块蜜瓜吧,这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甜得很。”
正想着,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递到了嘴边。
许元转头,就看见龙音迦娜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我不吃。”
许元烦躁地推开她的手,叹气道:
“公主殿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都三天了,你是焉耆公主,一直跟着我个大老爷们儿算怎么回事?”
“您是我男人,我不跟着您跟着谁?”
龙音迦娜毫不在意地将蜜瓜塞进自己嘴里。
“再说了,父王说了,让我好生伺候您,要把您的心留在焉耆。”
“现在外面都在传,焉耆已经将你封为驸马,您要是现在把我甩了,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你……”
许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三天里,龙栗婆准那老家伙也是不遗余力。
不仅派来了大批的宫女侍卫专门伺候这位“新驸马”,各种赏赐更是流水一样往军营里送。
连许元身边的几个亲兵,现在看到许元都是一脸的坏笑,背地里都在打赌自家侯爷什么时候能把这朵西域之花给彻底摘了。
“侯爷,艳福不浅啊。”
“滚!”
许元每每听到这种调侃,都想把那两货踹到开都河里去喂鱼。
这哪里是艳福?
这是催命符!
要是让家里的三位夫人知道了这边的盛况,知道了这“全城皆知”的驸马名头,自己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怕是跪搓衣板都算是轻的!
“报——!!!”
就在许元还在为自己的家庭地位感到深深忧虑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通报声。
紧接着,一名满身尘土的玄甲军斥候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全军开拔
“启禀大将军!薛将军回来了!”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杀气:
“薛将军率领一万铁骑,已在回到城外大营!”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眼中的无奈与颓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锋芒。
那一刻,原本还赖在他身边的龙音迦娜只觉得浑身一冷。
那个被她缠了三天、有些无可奈何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威震天下、令异族闻风丧胆的大唐冠军侯!
“终于回来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后顾之忧已除,西域联军的末日,也即将到来了。
“传我将令!”
许元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帐外走去,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
“全军集结!”
“告诉薛仁贵,大军不必入城修整,立刻归建!”
“除了必要的补给之外,不要停歇,所有人马,即刻出发!”
“目标——开都河平原,河套之地!”
……
风卷黄沙,旌旗猎猎。
焉耆城外,尘土遮天蔽日。
许元策马而来,身后只带着十几名亲卫。
前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刚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气息。
一万玄甲精骑,静默如林。
铁甲上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干涸,不少战马的鬃毛都已被鲜血浸透,但这支队伍没有发出一丝嘈杂声响,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薛仁贵一身白袍银甲,此刻已染成了暗红,手中的方天画戟更是煞气逼人。
见许元疾驰而来,薛仁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至极,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末将薛仁贵,幸不辱命,特来复命!”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落地。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薛仁贵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问道:
“仁贵,战果如何?”
薛仁贵抱拳,眉宇间闪过一丝遗憾,瓮声瓮气道:
“回大将军!西突厥那群狗杂碎,仗着马快地熟,见我军势大,接触不久便四散奔逃。那领头的阿史那贺鲁更是个兔子托生的,跑得比谁都快!”
说到这里,薛仁贵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眼中杀意未消。
“末将率军追杀三百里,可惜未能全歼。”
“此战,斩首六千五百级,俘虏三千余人,其余残部已遁入沙漠深处,不成气候!”
许元微微颔首。
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西突厥骑兵虽然此时已是丧家之犬,但毕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若是一心想逃,想要在这茫茫戈壁上全歼他们,难如登天。
能斩首六千五,已经是大胜。
“我军伤亡如何?”
许元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薛仁贵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了几分:
“玄甲军阵亡五百一十四人,轻伤者众,但……并不影响整体战力,兄弟们还能打!还能杀!”
五百一十四人。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薛仁贵沾满血污的肩膀。
这一仗,算是把大唐远征军后背上的毒刺给拔了。
虽然付出了些许代价,但比起腹背受敌的惨烈,这代价是值得的。
“好!”
许元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铁军,大声喝道:
“兄弟们辛苦了!此战首功,本帅自会记在功劳簿上,待回到长安,陛下必有重赏!”
“现在,全军听令!”
“唰——!”
万名骑兵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长槊如林,指向苍穹。
许元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开都河的方向,是决战之地。
“大军即刻开拔,目标开都河河套平原!”
薛仁贵一愣,忍不住问道:“侯爷,兄弟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困马乏,不休整一晚再走?”
“兵贵神速!”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前方:
“西域联军以为我们会在此地休整,以为我们会短暂休整。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说到这,许元再次看向焉耆城的方向,心中暗暗吐槽。
么的,再不走,要被龙音迦娜那个小妮子烦死了。
薛仁贵不知道焉耆城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只觉得是许元有其他的安排,赶紧遵照他的意思喊了起来。
“大将军令,全军开拔!”
“对了!”
许元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起来。
“立刻传信给张羽和周元,让他们别在后面磨蹭了!让他们向开都河方向靠拢,把口袋扎紧了,随时准备跟吐蕃决战!”
“是!”
亲兵领命,策马狂奔而去。
大军轰隆隆地动了起来,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西方的地平线滚滚而去。
……
次日清晨。
开都河,河套平原。
晨曦微露,寒风刺骨。
这里水草丰美,河流蜿蜒,本是放牧的绝佳之地,此刻却充斥着肃杀之气。
许元勒马立于一处高岗之上,身后是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他身侧,薛仁贵及一众将领按剑而立,神情肃穆。
而在他们下方,开都河畔的平原上,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西域联军大营。
号称五万大军。
虽然比不上大唐正规军的军容整肃,但这般规模聚集在一起,那种黑云压城的气势依然令人心惊。
此时,联军大营内显然也发现了唐军的到来。
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慌乱地冲出营帐,在各自将领的呵斥声中开始结阵。
因为许元并未刻意掩盖行踪,甚至是是大张旗鼓而来,所以这种正面对峙的局面,早已注定。
“侯爷,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薛仁贵眯着眼睛,打量着下方的敌阵,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不过他们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乌合之众。”
“那个方阵,连盾牌都拿不齐;那边那群骑兵,马匹瘦弱不堪。只要给末将三千精骑,半个时辰就能凿穿他们!”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
五万人。
这不仅是数字,更是西域诸国的赌注。
龟兹、于阗、疏勒……这些名字在大唐的史书上或许只是寥寥几笔,但在这里,它们代表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七百二十九章 劝降
“不急。”
许元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杀人容易,诛心难。这五万人要是全杀了,这西域以后谁来给大唐种地?谁来给大唐放牧?”
薛仁贵一怔,抱拳道:“那依大将军之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元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悠闲的嚼了起来,似乎很是轻松。
“派个使者过去。”
“告诉他们,本帅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午时之前,放下武器投降者,既往不咎,大唐保他们国祚不灭,王位不失。”
“若午时一过,还敢手持兵刃站在本帅面前……”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骤然变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这是本帅给他们的最后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身旁的亲卫领命,立刻安排通晓西域诸国语言的骑兵前去喊话。
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薛仁贵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这些人既然已经结盟对抗大唐,显然是铁了心要反,几句恐吓之言,怕是未必能让他们投降吧?”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指了指下方的联军大营,缓缓说道:
“仁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看这些西域小国,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为什么对抗大唐?是因为他们恨大唐吗?不。”
许元摇了摇头:
“是因为怕。”
“他们怕吐蕃,怕西突厥。吐蕃人就在他们身后拿着刀逼着,西突厥人动不动就屠城灭国。他们也是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凑出这点家底来拼命。”
“若是真让他们选,跟大唐做生意,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暴利?”
“跟着大唐混,有酒喝有肉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
许元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大营中央那几顶格外豪华的大帐上,语气变得森然: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无辜。”
“比如龟兹,比如于阗。”
“这两个国家,地处西域核心,一直想要独占丝绸之路的贸易利益。”
“大唐设安西都护府,就像是在他们心口上插了一把刀,断了他们的财路。”
“所以,真正想要弱化大唐在西域掌控力,真正想要跟我们死磕到底的,只有他们。”
“至于其他的……”
许元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过是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我现在给他们这个机会,就是要在他们这个看似牢固的联盟上,敲开一道裂缝。只要这道裂缝一开,这所谓的五万大军,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虽然我可以正面击溃他们,但这样,能减少咱们兄弟的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薛仁贵恍然大悟,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侯爷高见!此乃攻心为上!”
“不过……”
薛仁贵眉头微皱,看向天空中的日头。
“若是他们真的冥顽不灵,拖到午时,我军真要强攻?那样伤亡恐怕不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衣校尉,问道:
“赵五那边,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传回来?”
那黑衣校尉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回禀大将军!”
“赵五统领发来密报,他率领的三百名精锐斥候,已经在昨夜趁乱混进了西域联军之中!”
“他们伪装成了疏勒国的溃兵,并未引起怀疑。”
校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在刚才,赵五统领传来消息,斩首行动已经开始!”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中小国家的将领,以及负责粮草的龟兹官员!”
“估计再过一会儿,联军大营那边就要开始热闹了!”
听到这话,薛仁贵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斩首行动?混进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元。
原来,大将军所谓的“午时通牒”,所谓的“正面对峙”,都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早就已经埋进了敌人的心脏里!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联军大营。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洒在草原上,却驱不散那股即将爆发的血腥气。
“看着吧。”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不需要等到午时。”
“只要大营一乱,那些本就动摇的小国军队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炸营。”
“到时候……”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哼!”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身边的亲卫,沉声问道:
“张羽和周元那边,确切消息还没到?”
亲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立刻抱拳回应,声音洪亮:
“回侯爷!斥候刚刚换马回报,张千户与周将军已在开都河上游三十里的黑风谷设伏完毕。”
“口袋已经扎紧了,别说是吐蕃的大军,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好。”
许元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退路已断,这五万西域联军,便是瓮中之鳖。
“那去联军大营的使者呢?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两骑绝尘而来,马蹄声急促。
那是派去的通译兵,神色仓皇,显然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名骑兵滚鞍下马,跪伏在地,喘着粗气道:
“大将军!那……那联军盟主,龟兹国的左贤王,看了您的通牒,直接当众撕得粉碎!他还说……”
“说什么?”
许元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说……大唐不过是仗着运气好罢了。若是敢踏入大营一步,便要拿大将军的人头去做酒器!他们绝不投降,要与唐军决一死战!”
“呵,拿本帅的人头做酒器?”
许元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森然寒光。
“好大的口气。既然他们想死,那本帅就成全他们。”
他不再多言,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连绵的白色营帐。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种压抑的骚动感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
原本只是零星的喧哗,渐渐地,那股骚动像是瘟疫一般在联军大营中蔓延开来。
先是几处营帐冒起了黑烟,紧接着,呐喊声、惨叫声隐约可闻,原本排列整齐的巡逻队开始变得混乱,不少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成了。
许元心中一定。
那是赵五动的手,他们开始行动了。
第七百三十章 开战
“侯爷!您看!”
一旁的薛仁贵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下方乱象初显的敌营,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敌营已乱!那冒烟之处,必是粮草或中军所在!”
薛仁贵转过身,抱拳急声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敌军人心惶惶,指挥失灵,正是我军全线突击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重新整顿兵马,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可就没了!”
“侯爷,下令吧!末将愿领三千铁骑为先锋,直插中军大帐,取那左贤王的首级献于帐下!”
薛仁贵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渴望。
作为一名天生的将才,他对战机的捕捉敏锐到了极点。
此时冲锋,事半功倍!
周围的玄甲军将领们也纷纷投来请战的目光,战马刨着地面,响鼻声此起彼伏。
然而,许元却没有动。
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像是一尊雕塑。
“不急。”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将火热的心头。
薛仁贵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侯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们只有三万人,对面可是五万!若是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唯有趁乱……”
“薛礼!”
许元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地打断了他。
“你看清楚了!那是谁在里面搞出的动静?”
薛仁贵一滞,下意识答道。
“是……是赵五统领和三百斥候兄弟。”
“既然知道是自家兄弟,现在冲进去,万马奔腾,箭矢如雨,你是想连他们一起踩死吗?”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本帅让他们进去,是去杀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还没到午时,还没看见赵五他们出来,谁也不许动!”
“大将军……”
薛仁贵虎目圆睁,看着许元那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慈不掌兵,这是古训。
但在许元这里,似乎不管用。
为了三百个斥候,放弃最佳的进攻时机,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但在这一刻,周围那些玄甲军士兵看向许元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狂热和死忠。
跟着这样的主帅,谁不把命豁出去?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退回原位,不再多言一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中,午时的阳光刺眼而灼热。
联军大营内的混乱越发剧烈,甚至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士兵在互相砍杀,显然是炸营了。
但许元依然不动如山。
直到午时三刻。
“来了!”
一名眼尖的亲卫指着大营侧翼的一处缺口大喊。
只见滚滚烟尘中,一队人马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唐军的制式铠甲,而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胯下的战马也是五花八门,显然是临时抢来的。
人数不多,只有五六十骑。
他们浑身浴血,如同从修罗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身后还跟着数百名追击的联军骑兵。
“接应!”
许元一声令下。
薛仁贵早已按捺不住,长啸一声,单骑冲出,身后数百亲卫紧随其后。
那追击的联军骑兵见是大唐那尊杀神来了,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追击,调转马头就跑。
片刻后。
赵五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来到了许元马前。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左臂上插着一支断箭,脸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鲜血混合着泥土,让他看起来狰狞无比。
但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扑通”一声。
赵五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侯爷……幸不辱命!”
“三百弟兄……还有这五十六个跟着咱回来。”
许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五,没让他磕下那个头。
“战果如何?”
赵五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嘿……那帮孙子正在喝酒商量怎么对付咱们,弟兄们摸进去,那是手起刀落,切瓜砍菜!”
“没细细统计,但百夫长这个级别的,起码宰了一百个!千夫长……咱们宰了七个!甚至还有个自称是疏勒国大将军的,正在女人肚皮上,被我一刀给剁了!”
“好!好样儿的!”
许元重重地拍了拍赵五完好的右肩,眼中满是赞赏。
一百来个中层军官,七个高级将领。
这样的战果,已经很了不起了!
难怪大营会乱成那个样子。
失去了指挥的军队,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把赵五和兄弟们带下去,好生救治!剩下的,交给本帅!”
许元直起身子,重新翻身上马。
既然兄弟们都撤出来了,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一直被黑布遮盖着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把大家伙推上来!”
“是!”
随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后阵的工兵营将上百辆特制的加固马车推到了阵前高坡之上。
“掀开!”
唰——!
黑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一百门黑黝黝的红衣大炮露出了它们狰狞的面容。
冰冷的金属光泽,粗大的炮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薛仁贵和周围的将领们虽然之前见过这东西,但此刻一百门大炮同时列阵,那种视觉冲击力依然让他们心惊肉跳。
这可是能开山裂石的神器啊!
就在这时。
对面的西域联军大营似乎也察觉到了唐军的异动。
混乱的局面似乎被强行压制住了。
紧接着,在号角的催促下,大营辕门大开。
无数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似乎知道唐军人数处于劣势,想要趁着这股乱劲,用人数优势淹没唐军。
“杀啊——!”
各国的语言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数万骑兵冲锋,大地震颤,烟尘蔽日,那声势如同海啸一般向着高坡拍打而来。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薛仁贵握紧了画戟,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距离,骑兵冲锋转瞬即至。
许元面无表情,举起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炮!!!”
令旗挥下。
早已准备好的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怼在了引信上。
呲呲呲——
短暂的燃烧声后。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
一百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第七百三十一章 土鸡瓦狗
那是雷神的咆哮,是死神的宣判。
黑色的实心铁弹,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声,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冲锋的西域骑兵阵型之中。
噗!噗!噗!
这不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这是西瓜爆裂的声音。
一枚炮弹落地,便是一条血肉胡同。
无论是人是马,只要被擦着碰着,瞬间就是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甚至有的炮弹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起来,形成可怕的跳弹,一路收割,将沿途的一切都绞得粉碎。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犁出了数十道惨不忍睹的空白地带。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
西域联军懵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仗。
还没靠近唐军三百步,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自己这边就倒下了一大片?
那雷鸣般的声音,更是让无数战马受惊,疯狂地尥蹶子,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然后被后续的马蹄踩成肉泥。
一轮齐射。
仅仅是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千骑兵,基本就废了。
但这帮西域人也是杀红了眼,或者是后面的督战队在逼迫。
他们在短暂的停滞后,竟然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冲锋。
而且,许元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对方的冲锋路线变了。
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平推,而是两翼包抄,所有的矛头,竟然都指向了自己脚下的这片炮兵阵地!
特别是那些衣着华丽的龟兹、于阗精锐骑兵,哪怕顶着炮火,也是死命地往这边冲。
“嗯?”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
“有点意思。”
薛仁贵也看出了不对劲,急道:
“侯爷!这帮狗日的疯了!他们不要命了也要冲这炮阵!看来是看上咱们这红衣大炮!”
“想抢我的炮?”
许元冷笑一声,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贪婪光芒的敌军将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红衣大炮这种超视距打击武器,对于任何一个统帅来说,都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们恐怕以为,只要抢到了这批神器,不仅能反败为胜,还能称霸西域,甚至抗衡大唐!
所以,他们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无视伤亡也要冲上来。
“传令!”
许元突然大喝一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全军听令,放弃炮兵阵地!”
“什么?!”
旁边的炮兵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大将军!这……这可是国之重器啊!怎能……”
“闭嘴!执行命令!”
许元厉声喝道,语速极快:
“让炮手把剩下的火药和炮弹全部带走!一粒也不许留!”
“至于那一百门大炮……”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些笨重的铁疙瘩。
“就留给他们!”
“这些炮身全是精铁铸造,每一门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没有特制的马车和绞盘,根本挪不动分毫!”
“没有火药和炮弹,那就是一堆废铁!”
“他们既然想要,那就给他们!正好,让他们背上这个大包袱!”
“全军后撤三百步,列阵迎敌!”
“是!”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军令如山。
玄甲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炮手们迅速打包好火药桶和弹丸,跟着大部队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撤离了高坡。
仅仅片刻功夫。
那一百门还散发着余热的红衣大炮,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而就在唐军刚撤下去不久。
西域联军的先头部队就冲上了高坡。
看着那一百门狰狞的大炮,那些西域将领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没穿衣服的绝世美女,眼睛都绿了!
“抢到了!真的抢到了!”
“这就是唐军的神器!有了它,我们就无敌了!”
“快!快搬走!别让唐军抢回去!”
原本还在保持冲锋阵型的西域骑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人跳下马,围着大炮又是摸又是抱,为了争夺一门大炮的归属权,甚至拔刀相向。
那左贤王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颤,大吼着让人把大炮抬回去。
可是,当他们真正上手去抬的时候,才傻眼了。
太重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十几个人哼哧哼哧地抬,也只能挪动一点点。
原本机动灵活的骑兵部队,因为这一百个铁疙瘩,瞬间变成了笨重的蜗牛。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许元看在眼里。
他勒住缰绳,看着那群为了争夺“废铁”而挤成一团、完全丧失了机动性的西域联军,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阳光照在刀刃上,寒芒刺骨。
这一刻,他的眼神比手中的刀还要冷。
“全军听令。”
许元的声音并不高,在猎猎风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玄甲军将士的耳中,仿佛这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他手中的横刀向前虚指,指向那片混乱不堪的高坡,指向那群正围着红衣大炮争抢不休的西域联军。
“碾碎他们。”
“杀——!!!”
随着薛仁贵一声暴喝,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万玄甲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宣泄而下。
大地开始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转瞬间便化作了连绵不绝的闷雷。
那不是雷声,那是三万匹战马同时发力狂奔的蹄音,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高坡之上,那些正为了几门大炮而推搡扭打的西域士兵,终于在大地的震颤中抬起了头。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幕让他们灵魂都要冻结的画面。
黑色的钢铁浪潮,卷着漫天的烟尘,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扑面而来。
“唐军!唐军冲上来了!”
“快!快上马!迎敌!”
“该死!别抢那破铁了!拿刀啊!”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但这群刚刚还在为了战利品而内讧的士兵,此刻想要重新组织起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致命的是,那一百门重达千斤的红衣大炮,此刻正如同一百块巨大的绊脚石,横七竖八地挡在他们的阵列之中,将本就混乱的队伍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彻底没了。
“噗嗤——”
薛仁贵一马当先,手中的方天画戟借着马力,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洞穿了三名试图阻拦的龟兹骑兵。
鲜血喷涌,那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挂在戟刃上,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人群中。
“挡我者死!”
薛仁贵怒目圆睁,宛如天神下凡,画戟挥舞间,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在他身后,玄甲军那标志性的黑色重甲,成了西域联军眼中最绝望的颜色。
这些经过许元魔鬼训练出来的精锐,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互为攻守,手中的马槊和横刀每一次挥动,都在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西域联军虽然悍勇,但在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情况下,面对这种重装骑兵的冲锋,就像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
弯刀砍在玄甲军那特制的明光铠上,只能激起一串无力的火星,甚至连印痕都留不下几道。
而玄甲军的反击,却是致命的。
马槊突刺,必透胸背;横刀劈斩,必断肢体。
“顶住!给我顶住!”
龟兹左贤王在亲卫的护持下,歇斯底里地挥舞着宝刀,试图喝止溃退的士兵。
“他们只有三万人!我们还有好几万!那是我们的大炮,不许退!谁退我砍了谁!”
然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排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当那些坚不可摧的红衣大炮变成了妨碍逃跑的障碍物,士气这种东西,瞬间就崩塌了。
战场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无数西域士兵哭喊着,丢下武器,试图在混乱中寻找一条生路。
但玄甲军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冷酷而高效地推进着。
鲜血染红了高坡,顺着沟壑流淌,将那一百门被争抢的大炮浸泡在血泊之中,显得格外讽刺。
......
第七百三十二章 论钦陵又来了
厮杀声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日暮时分。
残阳如血,将整个开都河畔映照得一片猩红。
虽然西域联军败局已定,但正如那左贤王所喊的一样,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几万人哪怕是站在那里让人砍,也要砍上一会儿。
再加上求生的本能驱使,一些走投无路的小国部落开始抱团死战,试图拖延时间,期待着那渺茫的变数。
许元始终没有亲自下场。
他骑在马上,立于高坡之顶
脚下是成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动。
冷漠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没有看脚下的修罗场,而是穿过战场的硝烟,一直盯着南方的地平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
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无数火把如同繁星坠落大地,汇聚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火龙,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伴随着那特有的低沉号角,穿透夜色,滚滚而来。
那不是西域诸国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那是整齐划一、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借着火光,大致估算了一下那火龙的长度。
“呵。”
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十万骑打底,好大的手笔。”
战场下方。
原本已经被杀得胆寒、正准备跪地投降的龟兹和于阗残部,此刻也看到了那漫天的火光。
绝望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援军!是援军!”
“吐蕃的大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哈哈哈!天不亡我!杀回去!跟唐军拼了!”
那左贤王浑身是血,披头散发,此刻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举着卷刃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原本溃散的西域士兵,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颓势。
甚至有一部分杀红了眼的死忠,调转马头,嚎叫着向玄甲军发起了自杀式的反扑。
“找死。”
正在阵中冲杀的薛仁贵冷哼一声,手中画戟一横,直接将一名冲上来的千夫长连人带马拍碎在地上。
但这股反扑的浪潮虽然微弱,却极其烦人。
就像是一群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恶心人。
玄甲军的攻势不由得一缓。
“侯爷!那帮蛮子又在那叫唤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策马来到许元身边,吐了一口血沫子,恨声道:
“吐蕃人来了,咱们是不是……”
许元目光平静,看着下方那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西域残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群丧家之犬,就算主人来了,也不过是多叫两声罢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传令,鸣金。”
“全军脱离接触,后撤五百步,列阵!”
旁边的亲卫一愣:“侯爷?咱们正杀得痛快,眼看就要把龟兹和于阗这点底子给全灭了,这时候撤……”
“执行命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不容置疑。
“是!”
铛!铛!铛!
急促而清脆的金锣声响彻战场。
正在绞杀敌军的玄甲军将士们,虽然眼中杀意未退,但听到金锣声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撤!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
“不许恋战!违令者斩!”
这就是许元带出来的兵。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哪怕刀已经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只要听到撤退的命令,也会毫不犹豫地收刀回撤。
原本胶着的战线,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分离。
玄甲军迅速后撤,并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整队,列成了一座森严的钢铁方阵。
而对面,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龟兹和于阗残兵,看着退去的唐军,并没有敢追击。
他们已经被打怕了。
那满地的尸体,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们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向着南方那条火龙涌去,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去找家长告状。
许元并没有阻止他们会合。
杀光这些残兵败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这没有意义。
真正的对手,是那条火龙。
让这些被吓破胆的废物混进吐蕃的队伍里,反而会把那种名为“恐惧”的瘟疫,带给吐蕃人。
很快。
那支规模庞大的吐蕃大军,终于抵达了战场边缘。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出这支军队的装备极其精良。
清一色的锁子甲,手持长矛弯刀,胯下的战马虽然不如大唐战马高大,但胜在耐力极佳,且适应高原气候。
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盖顶,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支大军并没有趁势掩杀过来。
他们在距离唐军阵列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了下来。
十万人,竟是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这种纪律性,比刚才那群乌合之众的西域联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元骑在马上,位于阵列的最前方,身后的玄甲军如同一道黑色的城墙,巍然不动。
两军对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吐蕃军阵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骑快马从中驰出,并未携带兵刃,一路疾驰至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那名骑士勒住缰绳,用着一口略显生硬但还算标准的汉话,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大唐的主帅何在?!”
“我家大相,请许将军阵前一叙!”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薛仁贵眉头一皱,策马护在许元身侧,低声道:
“侯爷,小心有诈。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这帮蛮子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张羽、曹文等将领也是一脸警惕,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暴起。
许元却是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
“大相?”
他轻轻重复了这个词,目光越过那名骑士,看向吐蕃军阵那杆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在吐蕃,能被称为“大相”,且有资格统帅如此规模大军的,只有一个人。
论钦陵!
又是他!
“果然是他。”
许元摇了摇头,仿佛是在感叹命运的巧合,又像是在嘲笑对手的执着。
“这老熟人,看来是上次输得不服气,这次是找场子来了。”
上次在犁川河谷。
许元以自身为饵,吸引了论钦陵前来,最终斩杀吐蕃五万大军,俘虏三万,仅让论钦陵带着一万多残兵逃走。
那一战,成了论钦陵这位吐蕃“战神”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回到逻些城后,虽然仗着家族权势没有被重罚,但朝野上下的非议肯定少不了。
这一次,西域局势动荡,噶尔家族力排众议出兵支援,论钦陵亲自挂帅。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之前的耻辱,来重新证明他在吐蕃无可撼动的地位。
所以,他来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阵前相见
“我应了。”
许元大喝一声,看向那吐蕃骑士。
“回去告诉论钦陵,我许元随后便来。”
那吐蕃骑士得到了许元的话,抱了抱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但等他离开后,一旁的薛仁贵却坐不住了。
“侯爷不可!”
薛仁贵猛地勒住马缰,方天画戟横在身前,那双虎目中满是焦急。
“论钦陵此人阴险狡诈,上次在犁川河谷吃了大亏,这次定是恨您入骨。您若是孤身犯险,万一……”
“万一他趁我不备,偷袭我?”
许元侧过头,看着这员虎将,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仁贵,你记住,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在意那张脸皮。”
“论钦陵是吐蕃的大相,是他们心中的战神,他带着十几万大军压境,若是连阵前一叙都要用下三滥的手段,那就算他赢了,这辈子也别想在高原上抬起头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胯下的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四蹄生风,载着大唐最年轻的侯爷,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的黑暗缓步而去。
薛仁贵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玄甲军吼了起来。
“全体戒备!只要侯爷有任何闪失,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老子把那帮蛮子撕碎!”
“诺!”
三万将士低沉的咆哮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而恐怖。
……
两军阵前。
这里是绝对的死地。
北面是严阵以待的玄甲钢铁洪流,南面是漫无边际的吐蕃火龙长阵。
中间这片空地上,寒风呼啸,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许元策马来到场地中央,缓缓勒住缰绳。
在他对面十步开外,早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披厚重的牦牛皮大氅,内衬暗金色的锁子甲,头戴狼皮帽,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
虽然年过四旬,但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苍老的痕迹,反而赋予了他一种如同高原雪山般沉稳而冷冽的气质。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在许元身上。
吐蕃大相,论钦陵。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许元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面那匹黑马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论钦陵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恨意,有欣赏,更有一种终于逮到猎物的快意。
“许元,许侯爷。”
他的声音很厚重,汉话说得比刚才那个传令兵要流利得多,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上次犁川一别,本相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啊。”
许元坐在马上,神色慵懒地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大相如此挂念,倒是让许某受宠若惊了。只是不知道大相念的是许某的人,还是许某手里那把斩了你五万大军的刀?”
听到这话,论钦陵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唐人揖礼。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避讳的。”
论钦陵直起身子,目光变得坦诚而锐利。
“上次是你以自身为饵,置之死地而后生。本相承认,是我轻敌了。我没想到一个大唐的冠军侯,竟然真的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佩服。
“大唐能有你这样的人物,是李世民的福气,却是我吐蕃的灾难。”
许元挑了挑眉,却不置可否。
“既然知道是灾难,大相为何不现在就掉头回去?免得待会儿输得太难看,把这最后一点家底都折在这里。”
“哈哈哈……”
论钦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收住笑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
“许元,你这张嘴,确实厉害。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已经被你这空城计给吓住了。”
“但是……”
论钦陵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许元,又指了指许元身后的玄甲军阵。
“你真的以为,这次你还能跑得掉吗?”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索性将手中的马鞭随意地搭在马鞍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跑?大相何出此言?我身后有三万百战精锐,手里有毁天灭地的红衣大炮,该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还是说……”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大相觉得,既然我敢在这里等着你,手里就真的只有这三万人马?”
然而。
这一次,许元似乎失算了。
面对许元的反问,论钦陵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惊疑,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看着孩童撒谎般的怜悯神色。
“许元啊许元,你是不是太小看本相了?”
论钦陵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派出了斥候营,封锁了消息,我就真的成了瞎子聋子?你以为你刺探到了我吐蕃的军情,我手底下就没有人知道你的底细?”
许元心头微微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愿闻其详。”
论钦陵冷笑一声,如数家珍般地说了起来。
“你手下的张羽,现在应该正带着两万人在赶来的路上吧?”
许元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一紧。
论钦陵继续说道:
“周元,那个长田县县尉,现在领着三万唐军,游离在东侧的戈壁滩上,随时准备策应。”
许元眯起了眼睛。
“还有……”
论钦陵的目光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曹文,那个本应该驻守肃州的将军,此刻也来了吧?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现在应该就藏在后面那片胡杨林里吧?”
这一刻,许元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这不仅是情报泄露的问题。
这是论钦陵对整个战场态势的精准把控。
他甚至连曹文的具体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从一开始,许元的一举一动,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第七百三十四章 论钦陵的准备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大相的情报网。”
许元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声音变得有些冷。
“既然大相什么都知道,那应该也知道,加上曹文和周元他们,我手里的兵力虽然不如你,但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一战之力?”
论钦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许元,你大概是算错了一笔账。”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条绵延到天际的火龙。
“你以为我带来的,是十万大军?”
许元眉头一皱。
斥候回报的确是十万,这点绝不会错。
除非……
“看来斥候还是不够仔细。”
论钦陵淡淡地说道:“为了对付你这只狡猾的狐狸,本相特意多带了一点‘礼物’。那些熄灭了火把、悄悄跟在后面的五万人,你的斥候恐怕没看见吧?”
“今日抵达此地的,不是十万,而是我吐蕃的十五万精锐!”
十五万!
加上之前西域联军的消耗,这是一个足以令人绝望的数字。
三万对十五万。
五倍多的兵力差距。
而且是在这种平原野战,对方又是以骑兵为主的吐蕃军队。
许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慌乱。
“人多,未必就能赢。”
许元冷冷地看着论钦陵。
“当年的淝水之战,八十万前秦大军尚且败于八万北府兵。大相这十五万人,在我大唐精锐的冲击下,又能撑多久?”
“而且,大相难道不曾听闻我大唐红衣大炮的威名?”
提到红衣大炮,论钦陵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真正的战争利器。
刚才在远处,他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威力。
仅仅是一百门炮,就将五万西域联军炸得粉碎,那种雷霆万钧的力量,确实非人力所能抗衡。
但下一刻,那种忌惮就变成了更加阴冷的嘲讽。
“红衣大炮……确实是好东西。”
论钦陵感叹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没有了这些大炮,你许元又该如何呢?”
许元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那片此时已经安静下来的高坡。
那里,是一百门红衣大炮的阵地。
刚才的战斗中,西域联军虽然溃败,但在最后时刻,有一部分死士曾疯狂地冲向炮阵,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堵炮口,去和玄甲军争夺那些铁疙瘩。
当时许元以为那是他们在绝望下的疯狂抢夺战利品。
或者是为了拖延时间。
现在看来……
“看来你想到了。”
论钦陵一直观察着许元的表情,见他面色一变,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五万西域联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乌合之众,确实没什么战斗力。”
论钦陵语气淡漠,仿佛那五万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数字
“但我既然让他们打头阵,自然有我的用处。”
“我给了他们死命令,也给了龟兹左贤王承诺。”
“只要他们能冲上高坡,毁掉那些大炮,哪怕只是暂时让它们哑火,这一战之后,我吐蕃保他们复国!”
许元死死盯着论钦陵。
“你是让他们去送死,用人命去填炮管?”
“兵者,诡道也。”
论钦陵毫不在意许元眼中的怒意,悠然说道:
“那些蠢货虽然打仗不行,但死起来还是很卖力的。刚才的混战中,他们虽然没能炸毁那些铁疙瘩,但很多人身上都带着特制的火油和铁砂,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炮口上。”
“甚至有些人,直接把断臂残肢塞进了炮管里。”
说到这里,论钦陵的眼神变得异常残忍。
“许将军,你也是带兵之人,应该清楚,这种精密的火器,炮管一旦被污物堵塞,或者被火油铁砂灌入,短时间内想要清理干净再次使用,根本不可能吧?”
“若是强行点火,恐怕还没炸到我,你们自己就先上天了。”
许元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论钦陵竟然狠辣到这种地步。
拿五万盟友的命,仅仅是为了废掉自己的一百多门炮!
这就是吐蕃战神的手段吗?
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没有了红衣大炮的远程压制。
面对十五万装备精良的吐蕃骑兵。
玄甲军虽然勇猛,但终究是血肉之躯,而且已经激战了半日,人困马乏。
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好手段。”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用五万条人命换我一百门炮暂时哑火,大相这笔买卖,做得确实划算。”
“不过……”
许元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就算没有炮,我也能崩掉你满嘴牙。”
“是吗?”
论钦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许元,你到现在还如此自负,确实让本相有些意外。但你真的以为,我的准备就只有这些吗?”
许元眼神一凝。
“你什么意思?”
论钦陵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自负地问道:
“不如你猜猜看,西突厥的主力,现在到哪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许元脑海中炸响。
西突厥!
自从之前的战斗后,西突厥残部就一直行踪诡秘。
许元原本以为他们已经被打怕了,躲在某个角落舔舐伤口。
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论钦陵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一张巨大的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张开了。
看着许元那终于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论钦陵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看来我们的许侯爷终于明白了。”
论钦陵直起身子,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为了这一战,我不仅动用了吐蕃的精锐,还特意联络了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
“他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啊,一听说我要围猎你,二话不说就集结了所有能战之兵。”
论钦陵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不多,也就五万人。”
“但是,他们现在就在西北方向百里的地方。”
“一旦我们这里开战,他们就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从你的侧翼狠狠地撕咬过来。”
“南面十五万,西北五万,都是精锐。”
论钦陵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许元,这一次,真的是十面埋伏了。”
“你,拿什么翻盘?”
第七百三十五章 早有关注
许元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论钦陵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又看向西北那片深邃的黑暗。
百里。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夜的路程。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开战,只要吐蕃大军能拖住玄甲军一个夜晚,等到西突厥主力赶到,那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论钦陵这是算准了一切。
从兵力配置,到牺牲诱饵,再到盟军策应。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狠辣而精准。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复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许元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警惕感。
此人不死,必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若是真的等他彻底成长起来,整合了高原和西域的力量,对于大唐来说,绝对是比突厥还要恐怖的劲敌。
西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许元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西突厥的老巢在金山以北,若是想要驰援吐蕃,或是南下劫掠,必定是要走准噶尔盆地,过天山北麓,再从大唐东北方向的防御缺口切入。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虽然防备着西突厥,却将更多的斥候洒在了东北沿线的原因。
甚至直到昨日,他留在西突厥边境的一队精英斥候传回的消息,依然是“金山脚下风平浪静,突厥部众未见大规模集结”。
可现在,论钦陵告诉他,五万西突厥精锐,出现在了西北方向?
西北是什么地方?
那是西域腹地!
如果西突厥的主力是从西北方向杀过来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根本就没在老家待着,而是早就越过了天山,甚至骗过了他在西州、庭州布下的所有眼线,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了大唐的眼皮子底下!
“怎么,想不通?”
论钦陵看着许元那终于崩裂的表情,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太享受这一刻了。
那种亲手将一个绝顶聪明、算无遗策的对手逼入死角,看着对方在绝望和困惑中挣扎的感觉,简直比烈酒还要醉人。
“其实也不怪你。”
论钦陵松开马缰,轻轻拍了拍手,神态自负到了极点。
“毕竟按照常理,阿史那贺鲁那个蠢货若是想要动兵,必然瞒不过你们大唐的坐探。”
“但许侯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许元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碰撞,最后汇聚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猛地抬头,盯着论钦陵那张满是褶皱却精神矍铄的脸。
“你是说……那支军队,其实一直就在西域境内?”
“聪明。”
论钦陵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年前,阿史那贺鲁跟我大败薛仁贵,随后我吐蕃撤军,西突厥的军队也回去了。你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带着残部灰溜溜地滚回金山舔舐伤口去了。”
“连你们大唐的兵部尚书,那位自诩精通兵法的李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说到这里,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但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我让人暗中联络了阿史那贺鲁,给了他一大批粮草和军械,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不要回金山。”
论钦陵伸手指了指遥远的西北方,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让他们就在天山南麓那片终年积雪的深谷里藏了下来。”
“那里人迹罕至,飞鸟难渡,别说是你的斥候,就算是天上的鹰隼,也发现不了那几万人的踪迹。”
“五万人,整整藏了一年!”
“吃喝拉撒,全靠我吐蕃和西域诸国秘密输送,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论钦陵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赌徒在揭开底牌时的狂热。
“我为了什么?”
“我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猛地策马向前两步,那匹高大的黑马喷出一口白气,几乎要喷到许元的脸上。
“我知道,以李世民的性子,绝不会坐视吐蕃做大。一旦我们对西域动手,大唐必定会派兵干预。”
“而统兵之人,必定是名将。”
“要么是李靖,要么是李积,当然……”
论钦陵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我也猜到了,很有可能会是你。”
“毕竟你是大唐新晋的冠军侯,是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麒麟儿。”
许元眯起了眼睛,原本紧绷的身体反而在这一刻慢慢放松了下来。
既然底牌已经亮出来了,那剩下的就只有面对。
他嘴角重新挂起那抹标志性的微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冷冽的杀意。
“大相还真是看得起许某。”
许元轻轻抚摸着刀柄上冰冷的纹路,语气悠然。
“为了对付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竟然不惜耗费半年的粮草,在天山那种鬼地方养了五万头饿狼。”
“若是让阿史那贺鲁知道,他堂堂西突厥可汗,竟然成了大相手里的一枚暗棋,不知会作何感想?”
“只要能赢,棋子又何妨?”
论钦陵毫不在意许元的讥讽,他傲然挺立在马背上,身后的火龙长阵仿佛是他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
“许元,你不用妄自菲薄。”
“为了对付你,无论多少布置,哪怕是把整个西域都翻过来,也是值得的。”
论钦陵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你知道吗?”
“自从你在那个什么长田县做出了一些成绩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
“我前前后后,往凉州派了不下三十拨斥候,甚至动用了潜伏在大唐境内多年的死士。”
说到这里,论钦陵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可是,那些人只要进了长田县的地界,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连个尸首我都见不到!”
“更别提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许元。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劲敌。你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那种对领地的绝对掌控力,让我感到恐惧。”
“我论钦陵这一生,从不低估任何一个对手。”
“尤其是那种让我看不透的人。”
“所以……”
论钦陵猛地挥手,指向四周那片黑暗而肃杀的旷野。
“这一次,我给你准备的这份‘重礼’,是我这辈子布下的最大的局!”
“只要今夜把你按死在这里,把你这十万人吞掉。”
“大唐在西域的力量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论钦陵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宏伟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没了你许元,大唐就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到时候,我吐蕃便可携大胜之威,一统西域三十六国!再联合已经恢复元气的西突厥,两路大军会师!”
他伸手在虚空中狠狠一划,仿佛要将这天地劈开。
“我们将沿着河西走廊,一路东进!”
“凉州、甘州、肃州……这些地方将会在我们的铁蹄下颤抖!”
“我们要直捣长安,去李世民的金銮殿上,问一问他这大唐的江山,到底还能坐多久!”
第七百三十六章 汉当五胡
寒风呼啸。
论钦陵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炸响。
这就是一代枭雄的野心。
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更是关乎整个天下格局的豪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番话而凝固了。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啪。”
在论钦陵错愕的目光中,许元竟然松开了缰绳,在那马背上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
随后,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放肆的大笑,在这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笑得连许元胯下的照夜玉狮子都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论钦陵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
“你笑什么?”
在他看来,此刻的许元应该是绝望的,是恐惧的,哪怕是愤怒也好,唯独不该是这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戏码一样的嘲笑。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你内心的恐惧吗?”
论钦陵冷冷地说道,“这种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对我没用。”
“不不不,大相误会了。”
许元终于止住了笑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我是真的觉得,大相这番宏图伟业,讲得实在是太精彩了。”
“精彩得……让我都有些感动了。”
许元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论钦陵的双眼。
“不得不说,大相的战略眼光确实毒辣。”
“若是真让你这一步走通了,若是今夜我真的折在这里,那你说的那些,确确实实都有可能发生。”
“大唐确实会面临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吐蕃的崛起,也是势不可挡。”
说到这里,许元话锋猛地一转,原本还有些玩世不恭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霸气。
“但是……”
“论钦陵,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刀尖遥遥指向论钦陵的眉心。
“所有的这一切推演,所有的宏图霸业,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得先赢过我。”
夜风吹动许元身上的玄色战甲,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一人一马,面对着前方那漫无边际的十五万大军,面对着即将到来的五万西突厥精锐,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反而,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大相,你就真的这么有把握?”
“你凭什么觉得,就靠你这拼凑出来的十五万所谓精锐,再加上那五万藏头露尾的突厥狗……”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就能吃得下我许元?”
“就能拿得下我麾下的大唐铁骑?”
论钦陵被许元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仿佛手里还捏着王炸的从容,让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依仗?
红衣大炮已经废了。
兵力悬殊五倍以上。
侧翼还有埋伏。
这明明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论钦陵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许元,死到临头还嘴硬!”
论钦陵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身后那片如乌云压顶般的军阵,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自负。
“许元,你也是带兵之人,这笔账你会算。”
“你从长安带来的五万征西军,加上长田县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人。之前的犁川河谷一战,虽然你胜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的战损也不小吧?”
论钦陵目光毒辣,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唐军外强中干的实质。
“现在你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哪怕算上伤兵,充其量也就八九万。”
“而我呢?”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
“我这里有整整十五万吐蕃精锐!再加上侧翼即将赶到的五万西突厥铁骑,二十万对八万!而且……”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落在了许元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
“这等距离,这等混战,你那倚仗的红衣大炮无法开炮的情况下。一旦两军绞杀在一起,那就是刀刀见肉、枪枪穿骨的肉搏!”
“比身板,比凶狠,比耐力,在这高原苦寒之地,我吐蕃勇士从未怕过谁!”
“许侯爷,没了那些奇技淫巧,你拿什么跟我斗?拿命填吗?”
风声呼啸,似乎在为论钦陵这番杀气腾腾的宣判助威。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压力,许元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狂笑,而是一种极度轻蔑的、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的嗤笑。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论钦陵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大相这账算得确实精细。”
“不过,有一点大相似乎搞错了。”
许元手中的横刀缓缓转动,刀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映照出他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
“我大唐铁骑之所以能横扫天下,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更不是什么运气。”
“靠的,就是这身铁骨,和这口百折不挠的横刀!”
许元猛地策马向前半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瞬间爆发,竟逼得论钦陵胯下的战马退后了一步。
“既然大相觉得肉搏战是我的短板,那好。”
“今日,我就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打到你服气为止!我会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作大唐军威,什么叫作——一汉当五胡!”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笑意更盛,却冷得让人心悸。
“倒是大相你,上次被我灭了十万,这次又凑了十五万,这前前后后二十五万青壮,怕是把你们吐蕃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若是这一仗再输了,不知大相回去,该如何面对那遍地缟素的吐蕃国中父老?”
第七百三十七章 拉开帷幕
这句话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论钦陵的心窝。
论钦陵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转瞬间便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阴鸷,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牙尖嘴利。”
论钦陵冷哼一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上次是我轻敌,中了你的诡计。但这一次,绝对不会。”
“只要能把你这根大唐的脊梁打断,只要能把这十万精锐埋葬在西域,死再多的人也值得。”
“只要没了你,西域诸国谁敢不服?大唐拿什么来挡我的兵锋?”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声音随着寒风远远传来,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许元,你就趁现在多笑几声吧。等会儿刀斧加身之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就拭目以待。”
许元看着论钦陵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渊般的沉静。
他也拨转马头,向着己方阵营奔去。
两人的会面结束了。
接下来的,便是生与死的碰撞。
随着两名主帅回归本阵,原本沉寂的荒原瞬间沸腾起来。
沉闷的号角声响彻天际,那是进攻的前奏。
论钦陵回到高大的帅台之上,俯瞰着整片战场。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战术。
“传令下去!”
论钦陵拔出腰间弯刀,直指前方那孤零零的三万唐军前锋。
“全军铺开!不要留任何预备队!呈扇形包围上去!”
“这里不是狭窄的犁川河谷,这里是开阔的平原!我有十五万大军,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挤压他们的空间,把他们像赶羊一样围起来,然后——杀光!”
随着令旗挥动,十五万吐蕃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从高处看去,那仿佛是一片黑色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中间那如礁石般渺小的唐军阵地漫卷而去。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战术,往往最令人绝望。
因为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而在唐军阵中。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玄甲军和轻骑都已经翻身上马,他们默默地检查着手中的陌刀和马槊,眼神中虽然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
许元策马立于阵前,身旁是面容冷峻的薛仁贵。
“侯爷,看这架势,那老贼是想把我们要活活困死。”
薛仁贵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漫无边际的敌军,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红衣大炮不能用了,若是被他们这般围住,咱们的人手展不开,会被一点一点磨死。”
“我知道。”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看向薛仁贵,语气不容置疑。
“仁贵,你带一万玄甲军,去侧翼。”
许元伸手指向右侧那片略微隆起的土坡。
“那里是唯一的缺口,也是西突厥可能切入的方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钉在那里,绝不能让吐蕃的包围圈彻底合拢!”
“只要你那里不破,我们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薛仁贵虎目圆睁,抱拳大喝。
“侯爷放心!只要薛某还有一口气在,突厥狗便休想踏过那土坡半步!”
“好!”
许元猛地一拍薛仁贵的肩膀,随后调转马头,面向剩下的两万将士。
其中有跟随他一路杀伐的玄甲军,也有从长安带来的征西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风霜。
许元没有用什么激昂的语调,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兄弟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知道你们想家。”
“但看看前面,那些吐蕃蛮子,想拿我们的脑袋去邀功,想踩着我们的尸体去长安劫掠我们的妻儿老小!”
许元拔出横刀,刀尖直指远处论钦陵那高耸的帅台。
“今夜,没有任何计谋,没有任何取巧。”
“红衣大炮哑火了,我们的援军还在路上。”
“我们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刀,和胯下的马!”
许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大声吼道:
“怕不怕?”
“不怕!”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大声点!怕不怕!”
“不怕!!”
这一次,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
许元眼中燃起熊熊战火,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论是吐蕃还是突厥,只要是挡路的,就给老子砍了!”
“我带你们冲阵!目标只有一个——论钦陵的帅台!”
“只要我们能坚持到天亮,只要等到太阳升起,张羽、曹文、周元他们的援军就会赶到!”
“到时候,就是这帮蛮子的死期!”
“现在,全军听令!”
许元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率先冲了出去。
“随我——杀!!!”
“杀!!!”
两万大唐铁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钢铁洪流,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冲锋。
直插敌阵心脏!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血战,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西域荒原上,拉开了帷幕。
这一战,没有太过花哨的开场,大唐将士,和吐蕃大军,就这样在喊杀声中短兵相接了。
“杀!”
一名玄甲军老卒面无表情,手中的横刀借着马匹冲锋的惯性,轻易地切开了一名吐蕃骑兵的皮甲,刀锋划过脖颈,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手腕一转,刀锋横扫,又将侧面刺来的一杆长矛磕飞。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厮杀。
这是肌肉记忆。
是在长田县那个被称为“炼狱”的校场上,在许元的训练下,每天挥刀五千次换来的本能。
许元冲在最前,身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四蹄翻飞,撞入敌群。
许元手中没有拿马槊,而是提着一把特制的加重横刀。
一刀挥出。
面前的一名吐蕃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劈得身形一歪,半个肩膀直接塌陷了下去。
“痛快!”
许元怒吼一声,热血上涌。
他身后的两万大军,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了牛油里,瞬间在吐蕃原本厚实的扇形阵型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第七百三十八章 轮换
论钦陵站在帅台之上,原本轻蔑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唐军,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这就是那三万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硬?”
吐蕃勇士并非不勇敢,他们嗷嗷叫着扑上去,试图用身体卡住唐军的马蹄,试图用弯刀钩住唐军的甲胄。
但在绝对的装备代差和单兵素质面前,这种勇敢显得格外苍白。
大唐的明光铠,那是冷兵器时代的工艺巅峰。
吐蕃人的弯刀砍上去,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唐军的陌刀和横刀,却是许元用新式炼钢法锻造的,锋利无匹,磕着死,擦着伤。
一比五的人数劣势,在接触的瞬间,竟然打出了一边倒的屠杀气势。
“大相!挡不住!前锋营要崩了!”
一名吐蕃将领满脸是血地跑上帅台,声音都在颤抖。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骇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狠的决绝。
“慌什么!”
论钦陵一脚将那将领踹翻在地。
“他们甲坚兵利,难道还能不知疲倦吗?”
“传我将令!”
论钦陵拔出令旗,猛地指向前方。
“把所有的重甲步兵都给我顶上去!就在帅台前列阵!那是许元唯一的目标!堆人命!给我用尸体把他们的马速降下来!”
“只要没了马速,他们就是铁罐头里的肉,任我宰割!”
随着论钦陵的命令,战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
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吐蕃精锐开始向中央汇聚,他们不再寻求杀伤,而是像一堵堵肉墙一样,死死堵在许元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很快就感觉到了压力。
红衣大炮这把“开罐器”没法用,面对这种乌龟壳一样的死守,想要硬凿穿这十几万人的厚阵,难如登天。
速度慢下来了。
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步兵的泥潭,那就是灾难的开始。
“侯爷!冲不动了!”
身边的亲卫一刀砍翻一名试图砍马腿的敌兵,大声吼道:“前面全是盾牌,密密麻麻全是人!”
许元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前方那如山岳般厚重的敌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即便精锐如玄甲军,此刻也有不少人开始喘粗气。
高强度的劈砍,哪怕只有一刻钟,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恐怖的。
还要撑到天亮。
还有整整两三个时辰。
如果现在就把力气耗光在冲阵上,等会儿侧翼的五万突厥人一到,大家就真得死在这里。
必须变阵。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断。
“停止冲锋!”
许元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炸响。
“全军听令!结圆阵!防御!”
这不是溃败,而是收缩拳头。
原本如锋矢般突进的唐军迅速变阵,战马在外围围成了一圈铁墙,长矛如林般向外探出,将核心区域护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听着!”
许元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走,满脸血污,宛如杀神。
“从现在开始,把队伍分成两拨!”
“半数顶住外围,其余半数……给我下马!原地坐下!休息!”
这个命令一出,周围的将士们都愣住了。
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在敌人的刀锋就在鼻子底下晃悠的时候,休息?
“侯爷!”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校尉急了,手中横刀还在滴血。
“兄弟们杀得正兴起,这时候撤下来休息?这……”
“少废话!”
许元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校尉的铁甲上。
“这是军令!”
“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砍翻十五万人?那是做梦!”
“这是消耗战!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轮流休息!谁敢违抗军令,我现在就砍了他!”
许元吼完,直接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握刀的手,却一刻也没有松开。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但看着主帅如此,那股慌乱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听侯爷的!”
“你们,坐下!休息!”
“另外的兄弟,把那帮蛮子给老子挡在外面!”
于是,在喧嚣震天的战场中心,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外围,是惨烈到极点的厮杀。吐蕃人像疯了一样冲击唐军的圆阵,长矛捅刺,弯刀劈砍,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喷溅。
而在内圈。
一万多名唐军士兵背靠背坐在地上,他们大口喘着粗气,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有的人甚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那是累到了极点。
“换人!”
一个时辰后,许元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
“刚才休息的半数人上去!其余人等撤下来!”
这道命令残酷无比。
正在前线死顶的甲字营将士,哪怕杀红了眼,哪怕面前的敌人只剩一口气,也必须立刻后撤。
而刚刚休息好的乙字营生力军,则像出笼的猛虎,接替了防线。
这种车轮战术,是许元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用一半人的命,换另一半人的体力。
但代价是惨痛的。
外围的防线在收缩,那是用尸体堆出来的空间。
远处的小土坡上。
薛仁贵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早已成了血红色。他带着一万人在侧翼死死钉着,承受的压力丝毫不比许元小。
此时,他看到了中军的变阵。
“侯爷在干什么?”
薛仁贵虎目圆睁,看着那些倒在外围却无法得到支援的同袍,心如刀绞。
“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出去?为什么要被动挨打?”
“将军!”
一名副将冲过来,眼眶通红。
“让咱们冲吧!去支援侯爷!看着兄弟们这么死守,憋屈啊!”
薛仁贵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个猛将,最擅长的就是进攻,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仗,打得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隔着重重人海,他仿佛看到了许元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
许元没有看他。
许元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那个“换人”的命令。
哪怕看着熟悉的老卒在眼前被长矛洞穿,哪怕看着亲手训练出来的斥候被砍掉头颅,许元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慈不掌兵。
今夜若心软,明日全军覆没。
第七百三十九章 天亮了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那股冲天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压进了肚子里。
“传令!”
薛仁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坚定无比。
“学侯爷!分兵轮换!”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谁敢因为冲动坏了侯爷的大计,老子亲手宰了他!”
那副将一愣,随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是!”
这一夜,格外漫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刀锋切入肉体的声音,和伤兵濒死的哀嚎,在替时间计数。
吐蕃人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海浪。论钦陵显然也看出了许元的意图,他疯狂地调兵遣将,试图在唐军轮换的间隙撕开缺口。
但那道圆阵,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虽然在不断被侵蚀,虽然外层的岩石在不断剥落,但核心,始终坚硬如铁。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许元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身边的亲卫换了一茬又一茬。
原本洁白的照夜玉狮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匹血马,甚至连那雪白的鬃毛都在滴血。
终于。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
风停了。
原本疯狂进攻的吐蕃军队,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不是他们不想攻。
而是他们砍不动了。
一夜的疯狂进攻,不仅唐军在流血,吐蕃人流的血更多。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论钦陵填进去了无数的人命。
战场上,尸积如山。
那不是形容词。
那是真正的尸山。
在唐军圆阵的外围,吐蕃人的尸体层层叠叠,甚至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墙。唐军就是依托着这道恐怖的掩体,撑到了现在。
许元缓缓站起身。
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中的横刀更是重若千钧。
他环顾四周。
原本的三万大军。
那张张熟悉的面孔。
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一万多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有的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硬在地上,有的与敌人同归于尽,尸骨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惨烈。
从未有过的惨烈。
但还活着的人……
许元看向身边的将士们。
经过轮番休息,这一万五千名幸存者,虽然满身伤痕,虽然铠甲破碎,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光芒。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眼神。
反观对面。
吐蕃大军虽然还有十余万之众,但一夜未眠、持续猛攻的疲惫,此刻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眼神变得麻木,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论钦陵站在帅台上,看着下方的战场,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引以为傲的十五万大军,围攻区区三万人,整整一夜,竟然没能吃下来?
而且……
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吐蕃尸体,论钦陵的心在滴血。
粗略估算,这一夜,至少折损了四万人!
四万精锐啊!
就算是四万头猪,让唐军杀也要杀手软吧?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看过去,那剩下的唐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许元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狰狞而狂野。
他缓缓举起手中卷刃的横刀,指向论钦陵的方向。
“论钦陵!”
许元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
“天亮了。”
“你的回合结束了。”
“真正的战斗,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地忽然颤抖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像是心脏在胸腔深处不安的搏动。
紧接着,那震颤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就连地上的碎石和积血洼里的涟漪都在疯狂跳动。
论钦陵嘴角的冷笑还未完全绽放,便凝固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不仅是他,就连那满身浴血、刚刚还在准备迎接最后一搏的唐军残部,也纷纷侧目。
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从地狱深处腾起的巨龙,遮天蔽日。
而在那烟尘之中,一面面赤红色的旌旗撕裂风沙,猎猎作响,宛如红色的怒涛。
“那是……”
一名玄甲军老卒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随即,他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援军!是援军!是长田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巨大的“周”字帅旗。
周元一马当先,身后的两万多长田军步骑混合,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给踏碎。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子,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野兽般的咆哮。
“侯爷莫慌!周元来也!”
那吼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紧随其后的,是“张”字大旗。
张羽率领的一万多征西军,清一色的轻骑,速度极快,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向了战场的侧翼。
他们身上的甲胄虽然不如玄甲军精良,但那股子杀气,却是实打实在西域的风沙里磨出来的。
“杀!”
张羽手中的马槊前指,身后万骑卷起漫天黄沙。
但这还没完。
烟尘滚滚中,曹文带着两万长田军紧跟着冲了出来,而在战场的另一侧,陈冲和李袭誉两人,也领着一万凉州军杀气腾腾地赶到。
四路大军,如四条奔腾的江河,瞬间汇入了这片已经干涸的战场。
原本死寂绝望的唐军圆阵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累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汉子,此刻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站直了腰杆,手中的横刀再一次握紧。
这是希望。
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许元坐在那匹浑身是血的照夜玉狮子上,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援军,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了。
终于赶上了。
论钦陵站在帅台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许元!”
论钦陵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八万人……哼,就算来了援军又如何?强弩之末罢了!”
他并不是因为许元的援军到来而生气,而是因为许元带着三万人,在他十五万大军的猛攻下,硬生生的坚持了一个晚上!并且还阵斩了自己四万人。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士兵跟大唐的精锐或许有差距,但却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第七百四十章 真正的战斗,来了
就在唐军士气大振,准备反扑的瞬间,战场北方的天空骤然一暗。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压抑的气息,从战场的另一端铺天盖地而来。
大地的震颤更加剧烈了,那不是几万人的动静,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地震。
“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如同来自草原深处的狼嚎。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在吐蕃大军的身后,漫山遍野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了过来。他们头戴狼皮帽,手持弯刀,胯下的战马比吐蕃马更加高大强壮。
狼头大旗,迎风招展。
西突厥主力!
整整五万精锐骑兵,那是西突厥最后的家底,也是论钦陵早就布下的最后一道杀招。
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以为是救星天降的唐军将士,心头猛地一沉。
吐蕃残部尚有十余万,再加上这生力军般的五万西突厥铁骑,敌军的总兵力瞬间飙升到了十六万以上。
而且,全是杀人不眨眼的蛮族精锐。
而唐军这边,加上许元的残部,满打满算不过八万人。
又是两倍的兵力差。
又是这种令人绝望的劣势。
论钦陵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癫狂和得意。
“许元!看来老天都不帮你!”
“本相早就防着这一手!西突厥的五万铁骑,就是为你这八万人准备的棺材板!”
“我看你这次怎么翻盘!”
战场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风中似乎都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然而。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许元却轻轻勒了勒缰绳,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慌张。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十六万大军,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丝……
戏谑?
怕?
为什么要怕?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昨晚,老子带着三万人,硬扛你们十五万人的一夜轮攻,打出了将近一比三的战损比,硬生生把你们这帮蛮子给打废了四万。
现在老子手里有八万人。
虽然对面有十六万,但其中一半是被昨晚那一战吓破了胆、累断了腰的吐蕃残兵。
八万对十六万。
在许元的眼里,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怕个卵!”
许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霸气。
他猛地拔出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刀尖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
这一声暴喝,让周围原本有些忐忑的唐军将士浑身一震。
“薛仁贵!”
“末将在!”
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薛仁贵,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污,提着方天画戟冲到许元马前,浑身煞气冲天。
“你领本部人马,加一万凉州军,往左翼插!给老子把西突厥的阵型撕开!”
“得令!”
薛仁贵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周元!”
“在!”
“你带两万长田军,正面硬凿!别管死多少人,给老子把论钦陵的中军死死咬住!”
“是!”
周元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嗡嗡作响。
“张羽!”
“在!”
“你带斥候营和征西军轻骑,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记住,别让他们跑了一个!”
“侯爷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一道道军令从许元口中飞出,冷静、果断,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就像是一个精密仪器的操作者,在这一刻,将这八万大军变成了一架疯狂运转的杀戮机器。
最后。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候在旁边的曹文身上。
曹文没动。
他在等。
许元策马走到曹文面前,眼神微微一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东西,都带来了吗?”
曹文闻言,那张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奸诈,混合着军人的狠厉。
“侯爷放心。”
曹文拍了拍马鞍旁那个不起眼的巨大皮囊,又指了指身后那一万多长田军背着的鼓鼓囊囊的行囊。
“都在这儿了。”
“整整五万枚。”
“连夜从肃州运过来的,一枚不少。”
曹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分量,够这帮孙子喝一壶大的了,别说十六万,就算是六十万,也得给咱们炸得跪下叫爷爷。”
许元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九幽地狱里吹来的风。
“好。”
“很好。”
许元转头,再次看向远处帅台上那一脸狂傲的论钦陵,眼中的怜悯一闪而逝。
“曹文听令。”
“属下在!”
“你带着你那一万多人,不用结阵,给老子散开了冲!”
许元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圈。
“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
“不管是吐蕃人还是突厥人,只要不是咱们自己人,就给老子狠狠地招呼!”
“记住,别误伤了友军!”
曹文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侯爷瞧好吧!”
“这一顿大餐,属下一定喂得他们饱饱的!”
说完,曹文大手一挥,带着那一万多背着奇怪包裹的长田军,像是撒豆子一样,朝着战场的各个缝隙钻了进去。
许元看着曹文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论钦陵身上。
论钦陵啊论钦陵。
你以为老子没了红衣大炮,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你以为把战线拉近,跟我玩贴身肉搏,就能废了我的火器优势?
你以为用人命堆,就能把大唐的军队耗死在这里?
天真。
太天真了。
许元在心里冷笑。
如果要硬碰硬,就算这八万人能赢,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四万?三万?
那是惨胜。
那是拿大唐儿郎的命去填你吐蕃的坑。
这种赔本的买卖,许元从来不做。
年后,早在他还在长田县的时候,他半个月不见人,就是在全力督造这个东西。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琢磨怎么对付这种大规模的骑兵冲锋和步兵方阵了。
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笨重、射速慢,一旦被近身就成了废铁。
所以,他让曹文在长田县秘密研制了另一祥大杀器。
轰天雷。
也就是后世的手榴弹。
这玩意儿不需要精准度,不需要复杂的操作,只需要拉弦,扔出去,然后——
轰!
这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就是降维打击。
“论钦陵。”
许元看着远处那个依旧以为胜券在握的对手,心中默念。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是战争。”
“这是时代的碾压。”
“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换你这十六万大军的灰飞烟灭!”
“我不讲武德?”
“呵呵,对付你们这群想要染指中原的强盗,讲什么武德?”
“胜者为王!”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唐军阵营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
“全军出击!”
“杀!”
第七百四十一章 轰天雷发威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八万唐军,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如同四把利剑,直直地插向了那看似庞大无比的十六万联军。
狂风卷着血腥气,在荒原上肆虐。
论钦陵看着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唐军,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变了。
不再是之前困兽犹斗的惨烈,而是一股猛虎下山、择人而噬的霸道。
“大相!”
身旁的亲卫统领声音发颤。
“唐军……唐军冲过来了!两翼!两翼也被包抄了!”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那张常年经受高原风霜雕琢的脸庞上,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
这一战,不仅关乎这十几万大军的生死,更关乎吐蕃国运,关乎他论氏一族的荣耀。
若是败了,吐蕃五十年内休想再踏足低地一步!
“拿我甲来!”
论钦陵一声暴喝,把身上的裘皮大氅一把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几名亲卫手忙脚乱地为他披挂。
沉重的铁甲上身,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却让杀意愈发纯粹。
他翻身上马,手中那柄沉重的镔铁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传令!”
“全军压上!没有退路!后退者斩!”
“西突厥的骑兵,给本相从侧翼冲垮他们的步卒!只要冲进去,唐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勇士们!为了赞普!为了吐蕃!”
论钦陵策马来到阵前,声音如雷霆滚过:“杀光这群唐人!占了他们的土地,抢了他们的女人!”
“杀!”
“杀!”
吐蕃和西突厥联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是对死亡的恐惧转化成的极致疯狂。
两股洪流,在瞬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最先接触的,是周元率领的长田军与吐蕃的中军。
没有花哨的试探,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碰撞。
然而。
就在双方刚刚绞杀在一起,就在论钦陵以为这依然会是一场凭借勇武和人数决胜负的厮杀时。
异变突生。
曹文那一万多名看起来毫无章法的散兵,并没有像传统步兵那样结阵互保,而是像是滑溜的泥鳅一样,穿插到了战场的各个角落。
他们甚至都不拔刀。
只是不停地从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掏出黑乎乎的铁疙瘩。
拉弦。
读秒。
奋力甩出。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悸,就像是在田间地头撒种一样随意。
“那是什么?”
一名吐蕃千夫长正狞笑着举刀砍向一名唐军,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飞到了自己脚下。
铁疙瘩冒着嗤嗤的白烟,在血泊里打着滚。
他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时间。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骤然炸开。
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巨大的冲击波生生撕碎。
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瞬间变成了一堆碎肉,无数破碎的铁片和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呈辐射状横扫而出。
方圆三丈之内,无论是身披重甲的吐蕃武士,还是战马,尽数倒地,血肉模糊。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轰!”
“轰!轰!轰!”
紧接着,密集的爆炸声如同连珠炮一般,在联军的阵营中遍地开花。
大地在颤抖。
不是万马奔腾的那种颤抖,而是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在疯狂翻滚,要将地表的一切都掀翻。
正在后方督战的论钦陵,整个人都僵住了。
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蹄子,但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腾起的一团团黑烟和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衣大炮?!”
“不可能!许元的红衣大炮早就没弹药了!而且大炮怎么可能在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开火?怎么可能移动得这么快?”
那种恐怖的声浪,那种毁灭性的杀伤力,除了天雷,他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但这就发生在他眼前。
原本整齐密集的冲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炸得支离破碎。
尤其是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突厥骑兵。
战马这种牲畜,最怕的就是火光和巨响。
那一枚枚在马蹄下炸开的“轰天雷”,让数万匹战马瞬间受惊发狂。
它们嘶鸣着,不受控制地乱窜,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然后疯狂地践踏着周围的一切。
“大相!大相!”
一名浑身焦黑、脸上还挂着碎肉的百夫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帅台之下。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双手颤抖得像是筛糠。
“这是什么鬼东西!唐军用的妖法!是妖法啊!”
论钦陵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铁铸的圆筒,上面还连着一根烧了一半的引线。
显然是一枚没炸响的哑火弹。
“拿上来!”
论钦陵厉声喝道。
那百夫长颤颤巍巍地将东西递上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稍懂汉人工艺的亲卫忽然脸色大变,指着那引线喊道:“大相小心!这……这好像是火药引线!”
论钦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百夫长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东西的恐怖,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扯了一下那根引线。
嗤嗤嗤——
原本熄灭的引线竟然再次燃烧起来,火星飞溅。
“扔出去!快扔出去!”
论钦陵瞳孔地震,一脚踹在那百夫长胸口。
百夫长倒飞而出,手里的轰天雷也随之飞落到了十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轰——”
平地一声惊雷。
巨大的气浪卷着泥土和碎石,狠狠地拍打在论钦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硝烟散去。
那块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而在大坑周围几丈远的地方,几名倒霉的亲卫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他们的腿上、身上,嵌满了细碎的铁片,鲜血汩汩而出。
论钦陵呆立当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中衣。
这么小的一个铁疙瘩……
竟然有如此威力?
若是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同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已经沦为炼狱的战场。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许元那句“降维打击”是什么意思。
战场上,唐军的战线在推进。
不,不是推进。
是在收割。
曹文的长田军就像是一群收割机,轰天雷开路,炸得对方人仰马翻,随后周元的重步兵跟上补刀。
吐蕃人引以为傲的勇武,在这种不讲道理的爆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你刀法再好,能快过爆炸?
你铠甲再厚,能挡得住破片的冲击?
第七百四十二章 绝境反击
“完了……”
“全完了……”
论钦陵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帅台之上。
他看着那一面面不断逼近的赤红唐旗,看着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许”字大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凉透了半截。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屠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吐蕃大军尸横遍野,看到了唐军铁骑踏破逻些城的画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一双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
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他心智的最后一刻,论钦陵那双灰暗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团鬼火。
那是困兽最疯狂的反扑。
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搏。
“不!”
“我不能输!吐蕃不能亡!”
论钦陵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许元!
那个男人!
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如果没有他,大唐就没有这些神鬼莫测的火器!
如果没有他,吐蕃依然是那个让大唐头疼的高原霸主!
高句丽亡了,是因为他们没有挡住许元。
倭国灭了,是因为他们惹怒了许元。
只要许元活着,吐蕃就算今日逃过一劫,来日也必将步那两国的后尘,亡国灭种,宗庙尽毁!
“许元必须死!”
“哪怕这十几万大军全部葬送在这里,只要杀了许元,大唐就断了一臂!吐蕃就还有一线生机!”
论钦陵的眼中涌出赤红的血丝,整个人如同恶鬼附体。
“亲卫营!”
“在!”
数千名吐蕃最精锐的亲卫,虽然面带惧色,但依然齐声应喝。
“所有人,不用管其他人,跟本相冲!”
“目标只有一个——许元!”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这一战我们就没输!”
论钦陵一勒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竟是直接越过帅台,朝着乱军之中那面“许”字大旗狂奔而去。
“杀!”
数千亲卫紧随其后,他们抛弃了防守,抛弃了阵型,像是一把孤注一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唐军的心脏。
战场中央。
许元正冷冷地注视着战局。
身边的亲卫并不多,只有几百人,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派出去围剿残敌了。
“侯爷!你看!”
一名亲卫指着前方惊呼。
只见一股精锐骑兵,硬生生顶着轰天雷的爆炸,踩着同伴的尸体,发疯一般朝着这边冲来。
为首那人,一身黑甲,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正是论钦陵。
“许元!拿命来!”
隔着老远,许元都能听到论钦陵那凄厉至极的咆哮声。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玩斩首行动?”
“急了。”
“这是准备拿命换命啊。”
许元没有退。
甚至连那匹照夜玉狮子都没有后退半步。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身上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怕?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
更何况,他是这八万大军的魂!
他若退一步,军心必散。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
“人家大相亲自来送死,咱们要是躲了,岂不是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
“随我杀!”
话音未落,许元双腿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竟然不避不让,直直地迎着论钦陵冲了过去。
“杀!”
几百名亲卫紧随其后,毫无惧色。
两道身影,在万军丛中极速接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去死吧!”
论钦陵面目狰狞,手中的长刀借着马力,裹挟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凝聚了他对许元所有的恨意和恐惧。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上撩,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两马交错而过。
“再来!”
许元狞笑一声,根本不给论钦陵喘息的机会,调转马头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论钦陵此时也是杀红了眼,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侧身躲过刀锋,反手一刀刺向许元的心窝。
“噗!”
刀锋划破了许元的护肩,带起一串血珠。
但许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趁着两人身形贴近的瞬间,左手猛地拔出马鞍旁的短匕,狠狠扎进了论钦陵坐骑的脖子。
希律律——
战马悲鸣,前蹄跪倒。
论钦陵一个翻滚落在地上,还没站稳,许元的刀已经到了头顶。
“大相小心!”
几名吐蕃亲卫拼死冲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刀。
鲜血飞溅。
论钦陵趁机爬起,捡起长刀,怒吼着再次冲向许元。
双方的人马就这样在荒原中心绞杀在一起。
没有指挥,没有战术。
只有最原始的砍杀。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
论钦陵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许元,一次次冲锋,一次次被击退。
许元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战甲滴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
日头渐渐偏西。
残阳如血,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染得更加凄艳。
喊杀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这一战,从天明杀到了日暮。
整整一天。
许元喘着粗气,拄着那把已经满是缺口的横刀,站在尸堆之上。
他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战马倒在一旁,已经力竭而亡。
而在他前方百步之外。
论钦陵半跪在地上,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卫团。
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身上的铁甲更是破碎不堪,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
他败了。
彻底败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依然死死地抓着那半截断刀,眼神凶狠地盯着许元,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带进地狱。
“呼……呼……”
论钦陵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伴随着血沫喷出。
他环顾四周。
心彻底死了。
只见视线的尽头,漫山遍野全是唐军的旗帜。
薛仁贵、周元、张羽、曹文……
四路大军,已经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将剩下的几万吐蕃和西突厥残军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第七百四十三章 结束了
轰天雷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
地上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那些还活着的吐蕃士兵,一个个丢盔弃甲,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轰天雷面前是个笑话。
他们赖以生存的勇武,在许元这种降维打击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论钦陵。”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提着刀,一步一步朝着论钦陵那边走去。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我说过。”
“这一战,你输定了。”
残阳如血,将破碎的荒原染得更加凄厉。
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未散尽的硫磺气。
许元拖着沉重的步伐,踩着温热的尸骸,一步步走上了一处由几辆残破的战车堆积而成的高台。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男人。
论钦陵。
这位曾让大唐边军闻风丧胆的吐蕃战神,此刻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浑身浴血,披头散发,手中的断刀深深插在泥土里,支撑着那具摇摇欲坠的躯体。
在他身后,仅剩的数百名亲卫背靠背围成一圈,个个带伤,眼神如受伤的野兽般绝望而凶狠。
外围,是密密麻麻、如铁壁合围的唐军。黑色的玄甲,赤红的战旗,在暮色中连成一片肃杀的海洋。
许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刺痛,他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论钦陵,放下刀。”
这一声,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下方的论钦陵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张被硝烟熏黑、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然。
许元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透着几分真诚。
“看看你的周围,十六万吐蕃突厥联军,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过这周围这寥寥数百人。”
“你输了,输得很彻底。”
“本侯敬你是个人物,这世间能把兵带到这个份上,能在我许元手里撑到现在的,你是第一个。”
许元顿了顿,手中的横刀微微垂下。
“降了吧。只要你肯真心归顺,在本侯帐下效力,本侯保你不死。”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仁贵、周元等人想要开口劝阻,却被许元一个手势制止。
许元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论钦陵的心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陛下胸怀四海,你是难得的帅才,大唐容得下李思摩,容得下契丹降将,自然也容得下你论钦陵。”
“只要你点头,你依然是这高原上的鹰,只不过,从此以后身份变换,你,以及你的家族,从今往后,是为大唐守边。”
“我是真心的,论钦陵。”
死寂。
只有远处伤兵的哀嚎声偶尔传来。
半晌。
“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论钦陵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低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凄厉的狂笑,笑得他浑身颤抖,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
“咳咳咳……哈哈哈……”
论钦陵一边笑,一边大口呕着血,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甘,有悔恨,唯独没有对生的渴望。
“许元啊许元……”
他艰难地喘息着,死死盯着高处的那个年轻身影。
“你确实是个异数。我论钦陵这一生,自负才高八斗,算无遗策,可唯独……唯独看走了眼,没看清你这个最大的变数!”
论钦陵猛地拔起地上的断刀,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降?你让我降?”
他惨笑着摇头,眼角的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若是三年前,哪怕是一年前,我若能遇见你,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哪怕是搭上我这颗脑袋,也要换你的命!”
许元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论钦陵仰天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意。
“当初斥候来报,说长安出了个许元,在长田县搞什么屯田,练什么新兵……”
“我笑了。我当时在想,一个黄口小儿,不过是仗着几分聪明做生意的商贾之流,能成什么气候?我甚至都没正眼瞧过那些情报!”
他猛地指向许元,手指颤抖。
“我就那样坐在逻些城,看着你在长田县坐大,看着你练出了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看着你一步步成了气候!这是我之过!是我眼瞎!”
“还有……”
论钦陵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厉,脸上也多了几分疯狂。
“当你带着大军东征高句丽,远伐倭国的时候,我应该死谏!”
“我应该逼着父亲,应该杀了赞普!在那时候就举倾国之兵,哪怕把吐蕃男儿拼光一半,也要趁着大唐后方空虚,杀入关中!”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吐蕃唯一的机会!”
“可我犹豫了,我想着坐山观虎斗,想着等你们两败俱伤……哈哈哈哈!蠢!愚蠢至极!”
论钦陵猛地锤击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惨笑起来。
“一步错,步步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头幼虎已经成了吞天巨龙!我悔啊!我悔不当初!”
这一番话,说得凄厉无比,字字泣血。
许元听着,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确实,如果论钦陵在自己东征的时候发动全面战争,大唐绝对会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胜负难料。
这是战略上的失误,非战之罪。
“所以,许侯爷……”
论钦陵止住了笑,那双眸子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你不用劝了。我论钦陵,生是吐蕃的大相,死,也是吐蕃的鬼。我这一生,从未向人低头,今日更不会向一个赢了我的人乞尾求活!”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满脸血污、眼神狂热的亲卫。
这是他从吐蕃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火种。
“勇士们!”
论钦陵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相!”
几百名亲卫齐齐跪地,泣不成声。
“这一仗,我们输了。不是你们不够勇猛,是天不佑我吐蕃。”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放下武器,投降吧。唐军……许元他会善待俘虏的。”
“活下去,回到高原去,告诉赞普,告诉我的父亲……告诉我们高原的父老乡亲,永远,永远不要再与大唐为敌。”
“至少,在许元活着的时候,不要往东看一眼!”
第七百四十四章 一代天骄的陨落
“大相!我们不降!我们跟他们拼了!”
一名亲卫统领嚎啕大哭,抓着刀就要冲出去。
“住手!”
论钦陵一声暴喝,喝止了众人。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高处的许元。
那一眼,包含千言万语。
有仇恨,有佩服,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惺惺相惜。
“许元,你赢了。但这天下,只有一个论钦陵。”
话音未落。
论钦陵手中的断刀猛地倒转。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断刀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窝,直至没柄。
“大相——!!!”
凄厉的哭喊声瞬间炸响。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手伸在半空,却终究是抓了个空。
论钦陵的身躯僵硬了一下。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涌出,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他用断刀拄着地,双膝跪地,头颅依旧高昂着,面朝南方。
那是逻些城的方向,那是他魂牵梦绕的高原故土。
在那最后一刻,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随后,那颗高傲的头颅,重重地垂了下去。
一代枭雄,吐蕃战神论钦陵。
陨落。
许元站在高处,看着那个跪地而亡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风,似乎更冷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历史上这个名字的分量。哪怕是在这个时空,作为对手,论钦陵也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韧性和才能。
如果不是遇到了拥有降维打击手段的自己,如果不是那些轰天雷,这一仗,鹿死谁手真的尚未可知。
“是个汉子。”
许元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中带着一丝敬意。
“厚葬。”
然而。
就在许元这句“厚葬”刚刚出口的瞬间。
变故陡生。
“啊啊啊啊!大相死了!大相死了!”
那几百名原本已经绝望、甚至准备听从命令投降的吐蕃亲卫,在看到论钦陵自尽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那种崩溃,不是丧失斗志的溃散。
而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疯狂。
那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死志。
“杀!!!”
“为大相报仇!!”
“杀了许元!杀了这些唐狗!!”
没有任何预兆,几百名亲卫如同几百头疯狗,完全无视了周围架着的长枪和弓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捡起断裂的刀片,甚至是用牙齿,朝着最近的唐军扑了过去。
“噗!”
一名离得最近的长田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名吐蕃亲卫扑倒在地,那亲卫甚至没有武器,直接一口咬断了那士兵的喉咙,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在狂笑。
“杀!”
“跟他们拼了!”
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惨烈到了极点。
这些吐蕃人根本不防守,任由唐军的横刀砍在身上,哪怕肠子流出来,哪怕胳膊被砍断,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要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一时间,原本已经沉寂的战场中心,再次掀起了腥风血雨。
“保护侯爷!”
“镇压!全部镇压!”
薛仁贵和周元脸色大变,急忙怒吼着指挥大军围杀。
但这些发了狂的吐蕃兵,其战斗力竟然比之前还要恐怖数倍。
许元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为了一个死人而甘愿化身为魔的士兵,看着那些因为大意而被换掉性命的唐军将士。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论钦陵啊论钦陵……”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吗?”
“哪怕是死,也要最后咬我一口。”
许元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惋惜,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治军若此,当真可怖。
这更加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此人若不除,必是大唐心腹大患!
“一个不留。”
许元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送他们去见他们的主子。”
“是!”
随着许元一声令下,周围的唐军不再留手。
弩箭如雨点般落下,长枪如林般刺出。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也是这场旷世大战最后的尾声。
几百名疯狂的吐蕃亲卫,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全部倒在了论钦陵的尸体周围。
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汇聚成河。
直到最后一个吐蕃兵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抓着一名唐军校尉的脚踝,至死方休。
终于。
一切都结束了。
真正的结束了。
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风声,还在呜咽着,仿佛在为这十几万亡魂唱着挽歌。
“赢了……”
“我们要赢了!”
“万胜!大唐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所有的唐军将士,都在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哪怕是那些重伤倒地的伤员,也在用力地嘶吼着。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
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
许元站在高坡之上,听着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看着那满地的旌旗和尸骸。
他紧绷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从断吐蕃粮道开始,到奔袭瓜州、血战焉耆,再到这一天一夜的生死对决。
他没有合过一次眼。
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都在计算着每一个变数,都在承受着八万大军生死的重压。
薛仁贵可以睡,因为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周元可以睡,因为只需要听命行事。
但他不能。
他是这支军队的大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此刻,尘埃落定。
那股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下去的疲惫感,如同一场巨大的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许元的眼前猛地一黑。
世界开始旋转。
耳边的欢呼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侯爷?”
身旁的王德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元想要回应,想要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晃动。
剧烈的晃动。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刚刚还如战神般屹立不倒的身影,那个亲手终结了吐蕃霸业的男人,竟然直挺挺地从那匹死去的战马旁栽倒下去。
像是一座崩塌的大山。
“侯爷!!”
“快!侯爷晕倒了!”
“军医!叫军医!!”
薛仁贵离得最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一把接住了许元下坠的身体。
周元、曹文、张羽……
所有的将领都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这一刻,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全歼敌军的喜悦,也比不上许元的安危重要。
第七百四十五章 数据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之人抓不到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疼。
像是全身的骨头被人一寸寸敲碎了,又重新野蛮地拼凑在一起。每一块肌肉都在悲鸣,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许元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沉重得仿佛挂着千钧巨石。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
“侯爷?”
“侯爷醒了!”
“快!去叫军医!”
耳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那浑浊的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混着未散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许元再次睁开眼,视线终于聚焦。
这是在中军大帐内。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干爽的棉布里衣,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药膏触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灌入,紧接着是一群彪形大汉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薛仁贵,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焦虑,眼眶通红,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周元紧随其后,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曹文、张羽、陈冲……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瞬间挤满了视线。
“侯爷,您感觉如何?”
张羽一个大男人,此时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扑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扶,又怕碰坏了许元。
“侯爷,您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啊!若不是还有鼻息,末将……末将都要随您去了!”
薛仁贵是个直肠子,说话间嗓门极大,震得许元脑仁生疼。
许元皱了皱眉,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浑身酸痛,那种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感觉依然存在,但那股让人窒息的眩晕感已经褪去。
他还活着。
“我没事。”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就是累脱力了,睡一觉就好。别围着了,我又不是死人,还得让你们哭丧。”
听到这熟悉的调侃语气,众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许元撑着床沿,在王德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身体虽然沉重,但底子还在。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都别杵着了,找地方坐。”
许元摆了摆手,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虚弱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种属于三军主帅的威严,并没有因为躺在床上而减少分毫。
“说说吧,战果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周元身上。
既然醒了,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复盘。这一仗打得太惨,也太险,他必须知道最后的结果。
周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神色虽然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回侯爷!大胜!前所未有的大胜!”
周元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激动的。
“经过一夜清点,统计已经出来了。”
“吐蕃十五万主力大军,除去论钦陵亲卫死战到底外,其余各部在失去指挥后,被我军分割包围。”
“经统计,吐蕃军阵斩十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真正趁乱逃入荒漠深处的,不足两万之数!”
“好!”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
十万斩首!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要把吐蕃这一代青壮年直接打断层!
“西突厥那边呢?”
许元追问。
周元顿了顿,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
“西突厥那五万骑兵,全是轻骑,机动性太强。咱们的人手不够,没能把口子彻底扎死。”
“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咱们的轰天雷炸乱了他们的马阵,薛将军带人一路追杀三十里。”
“西突厥部战死两万余,俘虏一万左右。剩下的那一万多骑兵,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连夜逃回了草原深处,估计这几年是不敢再露头了。”
许元微微点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够了。”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变得深邃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人,还要分兵防守,能硬撼二十万联军,打出这个战绩,已经是奇迹了。”
要是真想全歼那两万突厥骑兵,除非自己这边全是骑兵,并且兵力翻倍。
“跑了就跑了吧,这一万多残兵败将回去,正好给那些还没死的突厥人讲讲,什么叫大唐天威,什么叫玄甲军。”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恐惧,有时候比杀戮更有用。
“最重要的是,论钦陵死了。”
许元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中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这一战,斩首多少其实都在其次。
真正的战略目标,就是那个男人。
那个号称吐蕃战神,能在大唐盛世给李世民添堵几十年的男人。
“论钦陵一死,吐蕃必然内乱。赞普年幼,权臣争斗,加上这次主力尽丧……二十年,不,至少五十年内,吐蕃再无力东顾。”
“这大唐的西陲,算是稳了。”
营帐内的众将听着许元的分析,一个个面露崇敬之色。
这就是他们的主帅。
走一步,看十步。
就在众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许元的话锋突然一转。
“敌人的账算完了。”
许元的目光从周元身上移开,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斥候营千户张羽,声音低沉了下来,“算算咱们自己的账吧。”
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那种热烈欢腾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张羽身子一僵,低着头,那张被风沙吹得干裂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沾血的名册,指节发白。
“说。”
许元只吐出了一个字。
张羽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甚至不敢抬头看许元的眼睛。
“侯爷……”
“年初,咱们从长田县出发。五万征西军,五万长田军,共计十万弟兄。”
“除去之前驻守西州、瓜州留下的兵力,此次参战的主力,是八万人。”
张羽翻开名册的手在颤抖。
“此战过后……五万征西军,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两万三千人。”
“五万长田军……也只剩下了两万六千人。”
第七百四十六章 魂归大唐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吓人。
“一半……”
许元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五万人。
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那是五万条鲜活的生命!
那是他在长田县没日没夜操练出来的子弟兵!那是跟着他从关中一路杀到西域,吃糠咽菜,毫无怨言的兄弟!
他们有的才刚满十六岁,还没娶媳妇;有的家里还有老娘等着寄回去的军饷;有的前天还在跟他吹牛,说打完这仗回去要开个酒铺……
如今,全没了。
都没了。
许元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知道打仗就会死人,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是个穿越者,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理智和冷酷。
他知道用五万人换掉吐蕃突厥二十万主力,甚至换掉一个论钦陵,这笔买卖在任何一个兵家眼里,都是大赚特赚,都是足以封狼居胥的辉煌大捷。
李世民若是看到这战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是……
许元的手死死抓着被褥,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不接受!
他心里堵得慌!
那是五万个相信他许元能带他们活着回去的兄弟啊!
“侯爷……”
薛仁贵看着许元那痛苦的神情,想要开口劝慰。
“慈不掌兵,咱们赢了,弟兄们死得其所……”
“别说了。”
许元猛地睁开眼,打断了薛仁贵的话。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异常的清明。
他掀开被子,不顾王德的阻拦,强行下了床。
脚落地的瞬间,有些发软,但他咬着牙,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带我去看看。”
“侯爷,您身体还没好,外面风大……”
曹文急忙劝阻。
“带路!”
许元一声低喝,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低下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许元拒绝了王德的搀扶,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荒原上凛冽的寒风。
此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片刚刚经历过修罗场的大地映照得更加凄艳。
战场上的厮杀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搬运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泣。
许元站在高坡上,放眼望去。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断裂的战旗斜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残破的战车还在冒着黑烟。而在那广袤的荒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无数大唐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他们沉默地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找到自己袍泽的尸体,哪怕已经残缺不全,也要小心翼翼地拼凑好,然后抬到指定的地方。
一个个巨大的土坑已经被挖好。
一具具唐军兄弟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五万个英魂的归处。
许元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巨大的墓坑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日给他牵马的亲卫,此刻胸口插着断矛,双眼圆睁,似乎至死都在冲锋;他看到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喊他“侯爷威武”的百户,此刻只剩下半边身子……
许元走到土坑边缘,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一层层叠放的尸体,看着那些年轻且苍白的面孔。
他没有哭。
身为三军主帅,他不能哭。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元。”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末将在。”
周元红着眼眶走上前。
“我那儿还有两坛酒。”
许元看着眼前的尸山,轻声说道,“是从长田县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你去取来。”
“是!”
周元抹了一把眼泪,转身飞奔而去。
片刻后,两坛封着红泥的酒坛被送到了许元手中。
那是长田县自家酿的烈酒,名叫“烧刀子”,入口如火,最是去寒壮胆。
许元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似乎连那刺鼻的血腥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默默地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土坑前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许元双手捧着酒坛,高高举起。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随着风传出很远。
“咱们离家的时候,我说过,要带你们建功立业,要带你们衣锦还乡。”
“咱们做到了。”
“咱们灭了吐蕃主力,咱们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论钦陵,咱们打出了大唐百年的太平!”
“你们是大唐的英雄!是长田县的骄傲!”
许元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发红。
“但我许元……食言了。”
“我没能把你们都活着带回去。”
“这杯酒,是我欠你们的。”
话音落下。
许元手腕倾覆。
清冽的酒水如同一道银线,哗啦啦地倾洒在那片堆满尸体的土坑之中。
酒香四溢,伴着黄昏的悲风,仿佛在为这些亡魂送行。
“剩下的路,我会替你们走完。”
“你们的爹娘,就是我许元的爹娘;你们的孩子,就是我许元的孩子。”
“只要长田县还在,只要我许元还活着一口气,绝不会让咱们的家眷受半分委屈!”
许元说完,猛地举起酒坛,仰头狂饮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砰!”
他将空酒坛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溅。
许元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幸存的五万将士,看着那一双双含泪却坚毅的眼睛。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苍穹。
刀锋在残阳下反射出嗜血的寒芒。
“敬,死去的弟兄!”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敬,死去的弟兄!!!”
周元、薛仁贵、曹文、张羽……所有的将领齐声嘶吼,声音哽咽而悲壮。
“敬!死去的弟兄!!!”
现场的所有人,齐声咆哮。
那声音如惊雷滚滚,直冲云霄,震得这片荒原都在颤抖。
这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
这是战士对英魂的告别。
狂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酒气,向着东方的长安吹去,向着长田县的方向吹去。
第七百四十七章 继续进发
三天。
整整三天,五万将士像是一群沉默的蚂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忙碌。
大漠的风,似乎永远都吹不尽那股子血腥味。
坑挖了一个又一个,填满了一座又一座。
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那些早已凝固的暗红血块,连同那断裂的兵戈和破碎的旌旗,都被深埋进了这片冰冷的黄沙之下。
许元站在高坡上,身上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这大漠的鹰隼还要锐利几分。
哀伤期过了。
剩下的,是活人要走的路,是刀锋所指的前方。
“侯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西方那条蜿蜒如蛇的丝绸之路。
“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三天他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身上的那股子莽气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五万兄弟入土为安,立了碑。伤兵也都安顿好了。”
“好。”
许元微微颔首,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几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正恭敬伫立。
除了周元、薛仁贵、曹文这些心腹,还有一位面容刚毅、两鬓微霜的老将——凉州都督李袭誉。
此番大战,凉州兵马虽未作为主力硬撼吐蕃,但在外围牵制、粮草转运上,功不可没。
“李将军。”
许元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袭誉身躯一震,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末将在!”
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侯爷,李袭誉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战,彻底打服了他。
以八万对二十万,斩首十余万,生擒论钦陵。
这是卫霍复生都未必敢想的战绩!
许元走到李袭誉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系带,语气平静:
“你带凉州兵马,先回吧。”
李袭誉一愣,猛地抬头。
“侯爷?此时正是一鼓作气……”
“听我说完。”
许元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西突厥那五万骑兵虽然败了,死了两万,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全部家底。”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染着点点干涸血迹的舆图,指尖在北边的位置点了点。
“这几年,李二……咳咳,陛下和我的精力都在辽东和倭国,没腾出手来收拾这帮草原狼。他们背靠吐蕃,没少在西域诸国身上吸血,此时国内必定还有不少留守兵力。”
许元收起舆图,直视李袭誉的双眼:
“咱们这次把他们打痛了,但也把他们打急了。若是他们趁着我大军深入西域腹地,绕道偷袭凉州,断了我的后路粮道,那时候,咱们这五万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李袭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着乘胜追击,却忘了这一层。
若是凉州有失,关中震动,这刚打下来的大好局面瞬间就会崩盘。
“末将……明白!”
李袭誉重重抱拳,声音铿锵。
“侯爷放心!只要李袭誉还有一口气在,西突厥的狼崽子就别想越过凉州一步!”
“去吧。”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兄弟们,这笔功劳,我许元给他们记着。等回了长安,论功行赏,少不了凉州儿郎的一份。”
“谢侯爷!”
李袭誉眼眶微红,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凉州军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许元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周元。”
“在!”
“西域联军那几个领头的,还没死吧?”
当初两军对垒,西域诸国凑了五万人马给吐蕃当炮灰。许元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没等吐蕃大军到,就先把这帮乌合之众给冲散了,顺手抓了几个“大鱼”。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森森寒意:“没呢,关在后营,好吃好喝供着,就是胆子太小,吓晕了好几次。”
“带上来。”
许元一挥袖袍,转身走进中军大帐。
“是!”
片刻之后。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几个穿着异域华服、却满身泥污的中年男子像是死狗一样被拖了进来,扔在了地毯上。
正是龟兹和于阗两国的统军元帅。
这几日,他们虽然被关着,但外面的喊杀声、震天雷的轰鸣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早就把他们的魂都吓飞了。
此刻见到端坐在帅案之后的许元,几人更是抖如筛糠。
那可是活阎王啊!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大……大唐侯爷!饶命!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是吐蕃人逼我们出兵的啊!”
几人顾不得所谓的贵族体面,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许元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那是从论钦陵尸体上搜出来的。
寒光在指间跳跃,映照着几人惨白的脸。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几人快要吓得背过气去,许元才将匕首往桌案上一插。
“咄!”
一声脆响。
几人浑身一颤,瞬间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活?”
许元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想!想活!只要侯爷饶命,我们愿意归顺大唐!愿意给侯爷当牛做马!”
龟兹的主帅是个胖子,此时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拼命点头。
许元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我不缺牛马,大唐也不缺。”
“你们的命,在我眼里,不值钱。”
几人面如死灰,眼神绝望。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买命的机会。”
“侯爷请说!只要我们有的,全都给!”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阗主帅急切地喊道。
“我要活命。”
许元站起身,走到挂着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这里的地形,我不熟。”
“我要你们国内所有的军事驻地分布图、水源分布图、粮仓位置,还有布防图。”
说到这,许元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还有,我要你们亲自带路。”
“若是带错了路,或者让我的人中了埋伏……”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就把你们剥皮抽筋,点天灯。”
几人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让他们当带路党,当卖国贼啊!
但这有什么关系?
比起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比起被点天灯,卖国算什么?
再说了,连吐蕃战神论钦陵都被砍了脑袋,这西域的天,早就变了!
“愿意!我们愿意!”
“我这就画!我知道一条小路,直通龟兹王城!”
“我也知道!我带路!”
看着这几个争先恐后出卖祖国的“元帅”,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挥了挥手。
“带下去,给纸笔。画不好,就不用吃饭了。”
……
第七百四十八章 天目王
又是三日后。
丝绸之路。
古老的商道上,不再是悠扬的驼铃,而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在漫天黄沙中蜿蜒前行。
“侯爷,前面就是龟兹国境了。”
张羽骑马跟在许元身侧,手里提着马鞭,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按照那几个软蛋画的图,咱们大概还要走半日,就能看到龟兹王城——伊逻卢城。”
许元勒住缰绳,眯着眼看去。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景色虽美,却透着一股肃杀。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全军戒备,刀出鞘,弩上弦。龟兹虽然主力尽丧,但城高墙厚,未必肯轻易就范。”
“是!”
张羽领命,立刻策马向后传令。
“全军戒备!!”
“那个龟兹胖子要是敢骗咱们,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大军继续推进。
随着距离王城越来越近,许元眼中的杀意也逐渐凝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攻坚战的准备。
轰天雷已经分发到了先锋营,攻城的云梯也在后军组装完毕。
只要对方敢射出一支箭,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这座西域重镇化为火海。
然而。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大军黑压压地逼近伊逻卢城下,距离城墙不足三箭之地时。
没有箭雨。
没有滚木礌石。
甚至连那城头上飘扬的龟兹战旗,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吁——”
许元勒马停下,眉头紧锁。
“这帮龟兹人搞什么鬼?空城计?”
身旁的薛仁贵也是一脸疑惑,手中方天画戟紧握。
“侯爷,小心有诈。”
就在这时。
“吱呀——”
那厚重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冲杀出来,只有一队没有携带兵器的骑兵,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快马加鞭地朝着唐军阵营奔来。
“别放箭!别放箭!”
“我是来投降的!我是大唐的朋友!”
那人离得老远就开始高声叫喊,生怕唐军听不清。
许元被这一幕气乐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弓弩手放下瞄准。
那队人马一直跑到距离许元几十步的地方,才勒马停下。
那领头的中年男人动作利索地滚鞍下马,一路小跑,也不管地上的沙砾烫不烫,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马前。
“罪臣龟兹国王之弟,天目王,拜见大唐天将军!”
天目王这一跪,那叫一个标准,头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天将军神威盖世,还没到城下,那昏庸的国王就已经吓得弃城逃跑了!”
“罪臣素来仰慕大唐文化,深知大唐天威不可犯!早已在城内备下酒宴,恭迎王师入城!”
“愿大唐与龟兹,永结同心,世代修好!”
这一套词儿说得那叫一个溜,显然是在心里背了无数遍。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谄媚的“天目王”。
身后的曹文忍不住低声吐槽:“这骨头也太软了,咱们的轰天雷还没响呢。”
许元却是笑了。
笑得很玩味。
“天目王是吧?”
许元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子。
“你哥哥跑了?他怎么没派人来?”
天目王抬起头,满脸正气凛然。
“那个昏君听信吐蕃妖言,不仅断送了我龟兹数万儿郎,如今见大军压境,竟然卷了国库细软,往西边的大雪山跑了!”
“不过天将军放心!罪臣已经派人去追了!定要把那昏君抓回来,献给将军!”
“你倒是挺识时务。”
许元淡淡评价了一句。
这哪里是仰慕大唐,分明是看吐蕃大势已去,论钦陵都死了,赶紧卖兄求荣,想保住自己的富贵,甚至想借大唐的手坐上那个王位。
不过。
这也正是许元想要的。
兵不血刃拿下龟兹,总比强攻要好。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本侯就给你这个面子。”
许元微微点头,“前面带路吧。”
“是!是!将军请!各位将军请!”
天目王如蒙大赦,喜不自胜,连忙爬上马,屁颠屁颠地在前面引路。
大军开拔,缓缓通过那洞开的城门。
街道两旁,跪满了战战兢兢的龟兹百姓。
他们偷偷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看着这支刚刚在荒原上屠杀了二十万人的铁血之师。
每一个唐军士兵身上,都带着未散的杀气和血腥味。
这股气息,压得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侯爷。”
陈冲骑马凑了过来,眼神有些兴奋地扫视着周围繁华的店铺和那些衣着鲜艳的胡姬。
“这龟兹可是富得流油啊!你看那铺子里的玉石,还有那些娘们……”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张羽感觉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脖颈后面一阵发凉。
“陈冲。”
许元转过头,盯着这位跟了自己一路的斥候营千户。
那眼神,比刀子还要冷。
“你是不是觉得,仗打赢了,就能无法无天了?”
陈冲浑身一僵,笑容僵在脸上:“侯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那是土匪!是流寇!”
许元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几个将领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是玄甲军!是大唐的王师!”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你看清楚了。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抢几块玉,睡几个女人。”
“我要的,是这西域三千里江山!是这几十国的人心!”
“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唐来了,是给他们带好日子的,不是来当强盗的!”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传我将令!”
“全军入城,不得扰民!”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凡有敢私闯民宅、奸淫掳掠者,不管是谁,哪怕是你陈冲,立斩不赦!把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陈冲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大声吼道。
“末将遵命!!”
“谁特娘的敢伸黑手,老子亲自剁了他!”
许元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条通向王宫的大道。
征服一座城容易。
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才是最难的。
而这一步,才刚刚开始。
“走。”
许元一夹马腹。
“去看看那天目王给咱们准备的酒宴,到底有多丰盛。”
“别让咱们的新朋友等急了。”
夕阳下,许元的背影挺拔如松。
五万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这一日,龟兹城的百姓记住了一个名字。
许元。
那个带着一身血气而来,却给他们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安宁的大唐侯爷。
第七百四十九章 又要送女儿?
这是这片荒原上难得的安宁时光。
龟兹边城的丝竹声,整整响了三天。
不得不说,这天目王是个极其“懂事”的人。
他不仅那是把城主府最好的陈酿都搬了出来,更是让城中的富户杀牛宰羊,那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手抓肉,那一坛坛醇厚的葡萄酒,流水价地送进唐军的大营。
对于这些在刀口舔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们来说,这就是天堂。
连日的紧绷,在这三天里终于松弛了下来。
然而,对于许元来说,这三天却比在战场上还要让他头大。
城主府,后厅。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许元端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目光却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那一脸谄媚的胖子——天目王。
“天将军,您看这酒,还合口味?”
天目王弓着身子,手里提着金壶,小心翼翼地给许元满上。
“酒是好酒。”
许元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爷这般破费,本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将军这是哪里话!”
天目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将军率王师前来,那是救我龟兹百姓于水火!别说这点酒肉,就是要我这万贯家财,小王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到这,天目王那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乐声陡变。
原本激昂的胡旋舞曲变得缠绵悱恻。
屏风后,环佩叮当。
一名身着轻纱、轻纱遮面的少女款款走出。
她赤着足,脚踝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腰肢纤细如柳,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耀眼,一双湛蓝的眸子含羞带怯,直勾勾地看向许元。
即便看不清面容,但这身段,这气质,绝对是西域少有的尤物。
许元眉头一跳,放下了酒杯。
“这是何意?”
天目王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将军,这是小女,名唤阿娜尔,年方二八,是我们龟兹草原上最美的花朵。”
他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小王听说,那焉耆国的老国王不知好歹,却生了个好女儿,那焉耆公主如今已是将军的枕边人……”
“咳咳,小王虽不才,但也愿效仿焉耆旧事,愿将小女献于将军,为奴为婢,只求能侍奉将军左右!”
这是赤裸裸的联姻。
也是赤裸裸的投名状。
在天目王看来,没有什么比把女儿送上许元的床更能巩固关系的了。
只要成了许元的岳丈,这龟兹的王位,还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名为阿娜尔的少女此时也走到案前,盈盈下拜,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阿娜尔……拜见将军。”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解许元的腰带。
“停!”
许元猛地一抬手,身子往后一仰,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王爷,这玩笑开大了。”
天目王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将军?这……这是何意?莫非是小女蒲柳之姿,入不得将军法眼?”
“不是姿色的问题。”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叫一个苦。
漂亮吗?
真漂亮。
异域风情,金发碧眼,是个男人都得动心。
但问题是,不敢动啊!
家里那几位是什么善茬吗?
晋阳公主那是李世民的心头肉,虽然性子温婉,但那也是大唐的金枝玉叶;青儿虽然名义上是侍女,但那份情谊早就刻骨铭心;这还没算上那个还没搞定的高句丽魔女高璇。
更要命的是,前不久在焉耆,自己被形势所逼,收了龙音迦娜。
这事儿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跟那三位姑奶奶解释呢!
要是这一路走下去,西域三十六国,一国塞给他一个公主……
三十六个老婆?
许元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后脊背发凉,肾都在隐隐作痛。
这特么哪里是艳福,这分明是催命符!
“王爷。”
许元正色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本侯此次奉皇命西征,那是为了大唐的疆土,为了西域的安定,不是来选妃的。”
“可是……”天目王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许元霍然起身,一股沙场上的煞气透体而出,吓得那少女花容失色,跌坐在地。
“焉耆之事,乃是特例。本侯已有家室,且家规森严。王爷若是真心归顺大唐,就把心思用在筹措粮草、安抚百姓上。至于令爱……”
许元瞥了一眼那楚楚可怜的少女,狠心移开目光。
“还是另择佳婿吧。大唐的好男儿多得是,我麾下的将军也不少,王爷若是有意,我可以为你做媒,但本侯……就算了。”
做人难。
做男人难。
做一个怕老婆的成功男人,更是难上加难啊!
许元在心里长叹一声,大袖一挥,转身就走,留下一脸凌乱的天目王和嘤嘤哭泣的少女。
……
三天后。
休整完毕的唐军再次集结。
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五万大军,精神抖擞,甲胄鲜明。经过这三天的酒肉滋养,将士们原本干瘪的脸颊都有了几分血色,那股子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昂的战意。
许元骑在照夜玉狮子上,回首看了一眼这座边城。
天目王带着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口送行,那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没能攀上亲戚的遗憾。
“出发!”
许元马鞭一指西方。
“目标,伊逻卢城!”
“杀!杀!杀!”
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滚滚烟尘如同长龙,向着龟兹国的腹地挺进。
路上,周元策马跟在许元身侧,一脸的坏笑。
“侯爷,真不要啊?”
周元挑了挑眉毛,“末将听下面的兄弟说,那天目王的女儿可是个极品,那身段,那……”
“滚。”
许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嫌我不够烦是吧?要不我把她许配给你?”
“别别别!”
周元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末将就是个粗人,消受不起这王族贵女。再说了,我也怕以后回了长安,被……被几位夫人剥了皮。”
“知道就好。”
许元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龟兹王城,伊逻卢城的方向。
第七百五十章 伊逻卢城
龟兹,西域霸主。
它可不像焉耆、于阗那些小国。
作为西域三十六国中人口最多、国力最强、疆域最广的大国,龟兹一直以来都是西域的领头羊。
之前的西域联军,虽然被许元一击即溃,但龟兹也就是出了一万兵马而已。
对于这样一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国来说,伤筋动骨,但未伤元气。
“曹文。”
许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
负责情报的曹文立刻上前。
“伊逻卢城那边,还没动静?”
曹文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
“没有。按照脚程,天目王投降的消息早就该传到王城了。而且侯爷您大军压境的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直到现在,龟兹国王诃黎布失毕连个使者都没派来,更别说降书了。”
许元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鞭的柄部。
“有意思。”
正常来说,二十万联军都败了,论钦陵都死了,连亲弟弟天目王都降了。
这个诃黎布失毕只要脑子没进水,就该赶紧光着膀子把自己绑了,跪在路边迎接王师。
可现在,安静得有些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仁贵。”
“在!”
“你怎么看?”
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沉声道:
“侯爷,这龟兹王怕是还想搏一搏。龟兹城高墙厚,据说是西域第一坚城。而且他们国内尚有四五万精兵,加上征召的民夫,守城之力还是有的。”
“他不投降,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或许是等我们粮草耗尽,或许是觉得西突厥还有余力支援,又或许……”薛仁贵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在城里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许元冷笑一声。
“大礼?我看他是棺材板没备够。”
他并不意外。
作为西域的老大,若是就这么不战而降,确实有点丢份。
这龟兹王估计是想凭借坚城固守,跟大唐谈条件,或者是想若是能守住,还能保住王位。
甚至,这老小子可能还做了什么埋伏。
“侯爷,要不要让斥候再探一探?”曹文问道,“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若是他们在那里设伏……”
“不必那么小心翼翼。”
许元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在这个时代,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的后方。
在那里,蒙着厚厚帆布的几辆重型马车正在数十匹战马的拖拽下缓缓前行。
那是他的底牌。
除了已经让人闻风丧胆的“轰天雷”,这次出征,他还带了一样真正的镇国神器。
红衣大炮。
虽然只有五门,但这对于还是冷兵器时代的西域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神罚。
“粮草方面呢?”许元问了一句。
“放心吧侯爷。”
负责后勤的周元立刻答道,“焉耆国那边已经在全力运粮了,天目王这边为了讨好您,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咱们的粮草,足够吃上三个月!”
“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战刀,直指那遥远的西方天际。
“既然他不肯体面,那我就帮他体面。”
“传令下去!”
“全速前进!”
“告诉兄弟们,别管前面有什么埋伏,也别管那伊逻卢城的城墙有多厚。”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若是那龟兹王敢关门,咱们就用大炮,轰开他的大门!”
“若是他敢设伏,咱们就用轰天雷,炸平他的山头!”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西域三十六国,我许元既然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是!!”
众将齐声应诺,杀气冲天。
风沙卷起。
五万玄甲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向着那个还心存侥幸的西域霸主,滚滚而去。
这一次,许元要让整个西域都知道。
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什么叫做,大唐不可辱。
……
黄沙漫漫,大漠孤烟。
五万玄甲军如同五万尊移动的铁塔,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马蹄声并不急促,却沉重得让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伊逻卢城,只剩下不到五十里。
风沙拍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但这支刚刚全歼吐蕃、打残西突厥的虎狼之师,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连这大漠的风沙都要退避三舍。
许元骑在照夜玉狮子上,手里把玩着马鞭,神色悠闲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那几门蒙着帆布的红衣大炮,被几匹挽马吃力地拖拽着,轮毂碾过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死神的镰刀。
只要到了城下,掀开帆布,就能收割生命。
“侯爷!”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行军的沉闷。
前方烟尘滚滚,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疯狂地向中军大旗冲来。
马上骑士满身黄沙,连眉毛都被沙土染成了土黄色,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吁——!”
张羽冲到许元马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带起一片沙尘。
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和沙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许元眉毛微微一挑,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斥候头子。
“慌什么?”
许元淡淡道,随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水壶,扔了过去。
“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喝口水,慢慢说。”
张羽接住水壶,也不客气,仰头猛灌了几口,粗暴地用袖子一抹嘴,眼神却依然凝重。
“侯爷,情况不对!”
“哦?”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个不对法?难道那龟兹王把你吃了不成?”
“伊逻卢城那边,这水……浑得很!”
张羽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咱们的弟兄摸到了城外十里处,发现那城里城外,早已是严阵以待。龟兹国的兵马,加上于阗以及周边几个不想归附咱们的小国联军,确实都在。”
“但是……”
张羽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势力!”
“一股不明势力!”
“人数至少在三万以上!”
“而且,看他们的营盘扎法、旗帜样式,甚至是巡逻骑兵的装备,根本就不是西域诸国的路数!”
许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上的铁桥。
三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在这个时代,三万精锐骑兵,足以改变一场局部战役的走向。
“有意思。”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天际。
“这西域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被咱们打残的吐蕃,还有被吓破胆的西突厥,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薛仁贵策马靠了过来,手中的方天画戟寒光闪烁。
“侯爷,会不会是西突厥的回光返照?或者是吐蕃那边的残部重新集结?”
“不可能。”
负责情报的曹文立刻摇头,语气笃定:
“论钦陵都抹了脖子,吐蕃主力死伤殆尽,剩下的那点人还在高原上舔伤口呢,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下山。”
“至于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现在正忙着跟咱们大唐修好,他那点家底,防着咱们都来不及,哪敢主动把手伸到龟兹来?”
许元点了点头。
曹文说得没错。
这就怪了。
凭空冒出来三万人?
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诃黎布失毕那老小子,之所以敢不投降,敢跟咱们摆这空城计的谱,看来底气就在这儿啊。”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是猛龙不过江。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插手大唐和龟兹的事,这股势力,绝对不简单。
但他许元,专治各种不服。
第七百五十一章 阿拉伯帝国?
“张羽!”
许元一声厉喝。
“在!”
“这大漠上,没有咱们大唐斥候看不清的东西。”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再去探!”
“这一仗,咱们虽然带着大炮,带着轰天雷,那是为了少死人,不是为了去送死。”
“既然对方有底牌,那咱们就得把这底牌翻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虎不得!”
“大唐的好儿郎,哪怕是一个,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折损在这里!”
“告诉前面的兄弟,把招子都给本侯放亮点!哪怕是抓个舌头,也得给我弄清楚,这帮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是!!”
张羽大声应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是斥候营的主官,搞不清敌情就是他的失职。
“侯爷放心!就算是阎王爷的亲兵,我也给您把他们的生死簿抄回来!”
说完,张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再次化作一道狂风,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看着张羽远去的背影,许元重新坐直了身子。
“全军听令!”
“放慢速度,保持阵型!”
“弓弩上弦,刀出鞘!”
“随时准备接战!”
既然前方有迷雾,那就一步一个脚印地踩过去。
……
大漠的落日,总是壮美得令人窒息。
血红色的残阳铺洒在黄沙之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悲壮的暗红色。
天色渐暗。
气温骤降。
当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伊逻卢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许元勒马驻足,举目远眺。
即便他来自现代,见过无数高楼大厦,此刻也不得不为这座西域第一坚城赞叹一声。
太大了。
城墙高耸,全部由巨大的条石和夯土筑成,在夜色中宛如一头盘踞的巨兽。
城头上,火把如龙,密密麻麻的守军如同蚂蚁一般来回巡视。
虽然还隔着几里地,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就是伊逻卢城?”
周元策马来到许元身边,咋了咋舌。
“乖乖,这规模,比起咱们的长田县城也不遑多让啊!”
长田县,那是许元花了无数心血,按照后世的规划理念打造出来的商业重镇,是大唐如今最繁华的县城之一。
而这座远在西域腹地的孤城,竟然能有如此规模?
许元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也是西域的中心。”
“南来北往的商旅,东去西行的货物,都要在这里歇脚、中转。”
“几百年的积累,要是没这点规模,那才叫奇怪。”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指了指那虽高大却显斑驳的城墙。
“大是大,但这城防,还是老一套。”
“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个花架子。”
“若是没有那红衣大炮,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但现在嘛……”
许元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没把话说透,但意思谁都明白。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这所谓的坚城,不过是个大号的靶子。
“侯爷,您看那边!”
一直沉默观察的薛仁贵突然抬手,指向伊逻卢城的西方。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距离伊逻卢城约莫五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连绵的营帐如同黑色的蘑菇,在大地上铺展开来。
那里,灯火通明。
甚至比伊逻卢城还要亮堂。
喧嚣的人声随着夜风隐隐传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腔调。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这营盘……不对劲。
大唐的军营,讲究方正严谨,如棋盘纵横。
突厥或吐蕃的营地,多是散乱的穹庐,逐水草而居,乱中有序。
但这眼前的军营……
那些帐篷,既不是圆形的穹庐,也不是方形的行军帐。
而是一种尖顶的、带有某种独特几何图案的帐篷。
营地的布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形,像是一轮弯月,将整个营盘护在其中。
营地中央,并没有常见的中军大旗,而是竖着几根极高的旗杆。
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即便隔得这么远,许元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旗帜上散发出的狂热与好战。
“这……”
曹文也是一脸懵逼,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
“侯爷,这什么路数?卑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扎营的法子。”
“而且你看那些巡逻的骑兵,他们骑的马,好像比咱们的战马还要高大一些,但脖子更细,身形更修长。”
“那是大宛马的种,甚至更好。”
许元沉声道,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震惊。
“真没想到,在这西域的尽头,还能碰到这么一群‘稀客’。”
还真有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势力?
而且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跟大唐扳手腕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幽灵般窜出,直奔许元所在的位置。
正是出去探查的张羽等人。
比起之前的焦急,此刻的张羽,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侯爷!”
张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声音却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远处的敌人。
“搞清楚了?”
许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搞清楚了!”
张羽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料,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还有一把弯刀,刀身弧度极大,寒光闪闪,上面刻着看不懂的铭文。
“弟兄们抓了两个舌头,虽然语言不通,但咱们有个通晓西域诸国方言的老兵,连比划带猜,总算是问出了点东西。”
张羽把那把弯刀呈给许元。
“侯爷,那座军营里的人,不是西域人。”
“他们来自天山的另一边!”
“那是比葱岭还要往西,比波斯还要遥远的地方!”
“他们自称是真主的战士,说什么要将……将那个什么神的荣光,播撒到东方来!”
“天山的另一边?”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对于大唐人来说,葱岭以西,那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再往西?
那是哪里?
难道还有比大唐更强大的国家?
许元接过那把弯刀,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冰冷的铭文。
那不是汉字。
也不是突厥文。
那是……阿拉伯文。
许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中亚。
西亚。
此时是贞观年间。
也就是公元七世纪中叶。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那个曾经辉煌无比的波斯萨珊王朝,应该已经是日薄西山,甚至已经被灭了。
而在那片荒凉的沙漠中,一个新兴的庞大帝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他们挥舞着弯刀,骑着快马,高喊着口号,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中东、西亚,甚至正在向中亚渗透。
莫非是……
大食?!
也就是未来的阿拉伯帝国?
那个在历史上曾与大唐在恒罗斯正面硬刚,争夺中亚霸权的超级帝国?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如弯月般的军营。
那黑色的旗帜。
那尖顶的帐篷。
那狂热的信徒。
没错了。
这就是那个正在极速扩张的黑衣大食的前身,或者是早期的扩张军团!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许元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中带着一丝兴奋,更带着一丝透骨的寒意。
他本以为,这次西征,不过是打打吐蕃,收拾收拾西域的小国。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提前碰上了这个未来的宿敌。
历史的车轮,因为他的到来,似乎转得快了一些。
原本应该在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碰撞,竟然提前到了现在?
三万人。
成建制的军队。
这说明大食人的手,已经伸得很长了。
他们也看上了西域这块肥肉?
还是说,龟兹王为了保命,不惜引狼入室?
第七百五十二章 历史的碰撞
许元坐在马背上,微微眯着眼睛,目光越过沉寂的大漠,死死盯着那座呈现诡异新月状的营盘。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只黑鸦在夜空中盘旋嘶鸣。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森寒。
怪不得那龟兹王诃黎布失毕敢跟大唐硬碰硬,在吐蕃覆灭、西突厥被打残之后,还敢硬着头皮不肯开城投降。
原来是找了这么个“强力”的靠山。
“侯爷,这帮人……很厉害?”
身旁的周元看着许元那凝重的神色,忍不住低声问道。
他跟随许元这么久,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的吐蕃大军,哪怕是被十万大军包围,也没见过侯爷露出这种眼神。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遇见了猎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穿越时空的宿命感。
“厉害?当然厉害。”
许元把玩着手中的马鞭,语气悠远,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这帮人,自称真主的战士。在西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如今已经被他们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皇室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在中亚那片地界上,此时此刻,他们确实没有对手。”
“他们的弯刀很快,马很快,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在他们的教义里,战死沙场是通往天堂的捷径,是无上的荣耀。”
周围的将领们闻言,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不怕死的军队,他们见过。
但把死亡当作享受和荣耀的疯子,这世上真有?
许元没有理会部下的震惊,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了另一个时空。
阿拉伯帝国。
大食。
这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名字。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后世的史学家和键盘侠们,总是热衷于一种关公战秦琼式的假设。
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强汉、盛唐、刚明。
每一个巅峰王朝,总是会被人拿来与同时期的西方文明霸主做对比。
大秦帝国与罗马军团,谁的方阵更硬?
大汉铁骑与安息帝国,谁的骑兵更强?
而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大唐与大食。
历史上,两大帝国确实有过一次正面的碰撞——恒罗斯之战。
那是一场让无数国人扼腕叹息的战役。
大唐名将高仙芝,率领安西都护府的两万多唐军,长途奔袭,迎战大食帝国的十数万主力。
有人说,大唐败了,证明中华文明不如西方文明。
有人说,那是冷兵器时代西方文明对东方文明的一次碾压。
然而,熟知历史的他,却知道这场战役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许元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些只会看结果的蠢货哪里知道,恒罗斯之战,高仙芝是非战之罪!
那是两万人打十万人!
那是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长到了极限!
更致命的是,在双方激战正酣、胜负未分之际,作为大唐盟军的葛逻禄部突厥骑兵,突然临阵倒戈,从背后狠狠捅了唐军一刀!
腹背受敌,兵力悬殊,盟友背叛。
在那种绝境下,高仙芝还能带着几千人杀出重围,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足以证明大唐军队的强悍战力。
可输了就是输了。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那场战役,成了大唐在中亚扩张的终点,也成了无数后世之人心中永远的痛。
“历史的遗憾啊……”
许元叹了一口气,收了收心绪。
“侯爷,您说什么?”
薛仁贵握紧了方天画戟,沉声问道。
“没什么。”
许元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着远处那片如同黑云压城的营帐,心中的战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这一次,没有葛逻禄人的背叛。
这一次,没有兵力上的绝对劣势。
这一次,有他许元,有红衣大炮,有轰天雷,有这五万武装到牙齿的玄甲精骑!
既然老天爷让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让他在这里提前遇上了这帮“真主的战士”。
那就没得说了。
“以前总有人想知道,若是公平一战,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到底谁更硬。”
许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既然这帮阿拉伯人自己把脸凑上来了,那我就替老祖宗们,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国!”
“算他们倒霉!”
许元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瞬间感染了周围的所有人。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
“卑职在!”
满身尘土的张羽一步跨出,抱拳大喝。
“派个嗓门大的,去城下给老子喊话!”
许元指着远处那巍峨的伊逻卢城,冷声道:
“告诉诃黎布失毕那老小子,本侯知道他的底气在哪儿。不就是城外这帮穿着黑袍子、骑着细脖子马的异族人吗?”
“告诉他,本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马上,打开城门,滚出来跪地迎接王师!”
“只要他肯降,龟兹还是那个龟兹,他这个王位,本侯替陛下许了,让他继续坐!我大唐军队进城,秋毫不犯!”
说到这里,许元语气骤然转冷,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但若是不珍惜这次机会……”
“那就别怪本侯心狠手辣!”
“城破之时,便是他龟兹亡国灭种之日!”
“这句话,同样送给城里那些于阗、疏勒等国的领兵将领!想跟着龟兹一起陪葬的,尽管试试!”
“若是铁了心要跟我大唐作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吧!”
“是!!”
张羽大声领命,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名斥候亲信吼道:
“听见没有?侯爷的话,一个字不落地给我吼给那帮孙子听!”
“是!”
那斥候领命,翻身上马,举着一面代表大唐使节的白旗,单人独骑,向着伊逻卢城的城门疾驰而去。
第七百五十三章 冥顽不灵
夜色深沉。
这匹快马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黑暗。
五万玄甲军静静地伫立在后方,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骑孤影身上。
距离城墙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那斥候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前蹄腾空,在护城河外稳稳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内力,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大漠的夜空中炸响:
“大唐安西大都护、定远侯许元麾下,晓谕龟兹国王诃黎布失毕!”
“我大唐王师已至,为何闭门不纳?!”
“侯爷有令!念尔等一时糊涂,特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开城投降!保尔王位,护尔社稷!”
“若是执迷不悟,勾结异族,负隅顽抗……”
斥候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变得杀气腾腾:
“城破之日,便是尔等亡国之时!!”
“还不速速开城!!”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上传出很远,回荡在伊逻卢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城头上,一片死寂。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那些守城的士兵,无论是龟兹人,还是其他西域小国的联军,此刻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面面相觑。
大唐的威名,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就在几天前,吐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西突厥五万铁骑狼狈逃窜。
这样的战绩,早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现在,那位传说中的“杀神”就在城外,还给了最后通牒。
降,还是不降?
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在城头上悄然蔓延。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
“咻咻咻咻咻——!”
无数道黑影从城垛后方激射而出,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名大唐斥候罩去。
那斥候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在第一声弓弦响动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去你娘的!”
他大骂一声,猛地一拽缰绳,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侧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箭矢。
哆!哆!哆!
利箭狠狠地钉在他马前的沙地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若是再往前一步,连人带马都要被射成刺猬。
“滚回去!!”
城头上,一声暴喝随之传来。
紧接着,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一个身穿华丽金甲、头戴宝石王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了城楼最前方。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阴沉扭曲,眼中满是疯狂与傲慢。
正是龟兹国王,诃黎布失毕。
他根本没有把大唐的最后通牒放在眼里。
或者说,有了身后那三万“天兵”的支持,他的野心早已膨胀到了极点。
诃黎布失毕双手扶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的唐军阵营,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妄。
“许元!!”
“少在寡人面前摆你那大唐侯爷的臭架子!”
“什么最后机会?什么亡国灭种?你吓唬谁呢?!”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城下的茫茫夜色,唾沫横飞:
“你带着五万大军,带着那些妖术火器,一声不吭地闯入我西域腹地,杀我盟友,占我城池!”
“这难道不是宣战吗?!”
“既然你大唐不仁,就别怪寡人不义!”
诃黎布失毕似乎是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些年对大唐积压的恐惧全部转化为愤怒宣泄出来:
“想要寡人投降?做梦去吧!”
“寡人乃是一国之君,是西域的霸主,绝不会像那焉耆的软骨头一样,做你大唐的一条狗!”
“你许元是有本事,你大唐是厉害。”
“但这里是龟兹!是伊逻卢城!是我们西域人的地盘!”
诃黎布失毕猛地转身,指了指西方那片灯火通明的阿拉伯大营,声嘶力竭地吼道:
“看见那边的灯火了吗?”
“那是来自极西之地的真主战士!是横扫万邦的无敌雄狮!”
“有他们在,你们这五万人,不过是来送死的孤魂野鬼!”
“回去告诉那个什么李世民!”
“想要龟兹?想要西域?”
“那就拿命来填吧!!”
“放箭!给我继续放箭!射死这个大唐的走狗!!”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头上再次万箭齐发。
那名斥候虽然愤怒,但也知道此刻不能硬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调转马头,在一片箭雨中狼狈地向着本阵狂奔而回。
……
“侯爷。”
看着狼狈逃回来的斥候,还有那城头上嚣张跋扈的龟兹王。
薛仁贵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中的方天画戟嗡嗡作响,一股暴虐的杀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末将请战!”
“只要给末将三千精骑,末将一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不急。”
许元却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就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在秋后的寒风中做着最后的蹦跶。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既然对方这么有骨气,这么相信那些阿拉伯人能救他的命。
那就好办了。
任何外交手段,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许元轻轻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颈,目光穿过黑暗,看向那城头上还在叫嚣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直至如同万年玄冰。
“好一个不做苟且偷生的国王。”
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在肃杀的两军阵前响了起来。
许元坐在照夜玉狮子上,笑得很冷冽,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手中的横刀并未归鞘,而是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许元止住笑声,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凌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所谓的小丑:
“诃黎布失毕,你现在跟本侯谈仁义?谈宣战?”
“当你龟兹的骑兵伪装成马匪,在戈壁滩上截杀我大唐商队,抢夺丝绸瓷器,把大唐的商旅埋进沙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宣战?”
“当你切断丝绸之路,扣押我大唐使节,不许汉家儿郎西进的时候,你怎么不提仁义?”
“就在三个月前,吐蕃那个什么论钦陵攻打西州城,你龟兹私底下送去了三千石粮草,还派了向导带路,那时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大唐的走狗,反而成了吐蕃的亲爹?”
第七百五十四章 正义之师?
许元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最后一句更是如同惊雷般炸响。
“现在本侯来了,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开始跟我讲道理,扮可怜了?晚了!”
城头上的诃黎布失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些隐秘的事情,许元竟然全都一清二楚。
但他仗着身后有大食军队撑腰,依旧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元,你少在那血口喷人!今日有真主战士在此,你休想踏入我伊逻卢城半步!”
许元懒得再看那个将死之人一眼,目光缓缓扫过城头那些神色各异的西域联军将领。
杀人不是目的,立威才是。
若是把西域诸国全都屠个干干净净,那大唐得到的不过是一片死地。他要的是一条畅通无阻的丝绸之路,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大唐输血的繁荣西域。
“赵五!”
许元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卑职在!”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精明的汉子策马而出。他是常年混迹西域的老油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各国关系门儿清。
许元指了指城头上那些除了龟兹之外的旗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你带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去告诉于阗、疏勒那些国家的领兵大将。就说本侯知道他们也是被裹挟的,身不由己。”
“本侯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他们现在的军队不动,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只要不向我唐军射出一支箭,本侯就当他们没来过。”
“等灭了龟兹,本侯甚至可以向陛下请旨,宽恕他们的罪过,保他们国祚不灭。”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但若是谁敢帮着龟兹或者那帮大食人动一下手……龟兹就是榜样!本侯保证,明年的今天,就是他们举国上下的忌日,连皇陵里的耗子我都给他们扬了!”
“去,原话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为了一个注定要完蛋的龟兹王陪葬,还是老老实实当大唐的属国,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是!”
赵五领命,带着几名亲兵飞马而出,朝着侧翼的敌军阵地奔去。
大棒加胡萝卜,这才是王道。
大唐现在对西域的掌控力确实太弱了,光靠杀是杀不完的,得恩威并施。只有先把这个片区稳下来,才能以此为跳板,去跟那个正在崛起的阿拉伯帝国,甚至更西方的文明好好“交流交流”。
处理完这些杂鱼,许元的目光终于落向了西方那片黑压压的阵营。
那里,才是今晚的主菜。
“周元。”
“末将在!”
身披重甲的周元沉声应道。
“派人过去,问问那帮大食人的主帅。”
许元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这是想帮着龟兹跟大唐开战?还是说,他们觉得手里的弯刀够硬,想来碰一碰我大唐的横刀?”
“告诉他们,若是路过,就滚一边去看着;若是想打,那就别废话,亮兵器!”
“遵命!”
周元一挥手,一名通晓大食语的通译官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举着旗帜向那座新月形的营盘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漠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五万玄甲军肃立无声,战马偶尔打着响鼻,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在战场上弥漫。
没过多久,那名通译官飞马赶回,脸色有些难看。
“报——!侯爷!”
通译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大食统帅哈立德回话了!他说……他说他们是受龟兹国王的盛情邀请,是正义之师,前来抵抗东方的野蛮侵略者!”
“他还说……”通译官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让我们大唐军队立刻滚出西域,否则真主的怒火将把我们要么烧成灰烬,要么变成他们的奴隶!”
“野蛮侵略者?正义之师?”
许元听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大言不惭。”
既然对方的态度已经这么明确了,那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既如此,那就不用再废话了。”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一股冲天的战意从他体内爆发而出。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侯爷,而是执掌数万人生死的大唐统帅!
“传令!”
一声暴喝,响彻三军。
“周元!薛仁贵!曹文!张羽!陈冲!”
“末将在!!”
五员大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你五人各领八千玄甲精骑,分为前军、右军、左军、后军及预备队!”
“本侯亲率一万中军坐镇!”
许元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那片黑色的大食军阵:
“不管城里那些乌合之众,目标只有一个——那三万大食军队!”
“给本侯吃掉他们!连骨头渣子都不许剩!”
“得令!!”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吹响,五万大唐铁骑开始缓缓变阵。马蹄声起初细碎,渐渐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开始颤抖。
与此同时,对面那座沉寂已久的大食军营也终于动了。
黑色的旗帜如海浪般翻涌,伴随着一阵阵奇异高亢的呼喊声,三万大食军队缓缓开出营盘。
借着月光和火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
清一色的锁子甲,手持圆盾和弯刀,战马虽然不如大唐的战马高大,但胜在灵活耐力好。
而且这些士兵队列整齐,令行禁止,即便面对数倍于己的唐军,眼中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狂热的光芒。
“真主至大!!”
随着一声令下,三万大食军队开始加速。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胡人那样乱冲一气,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锋矢阵型,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直地朝着许元的中军扑来!
那种压迫感,甚至比之前的吐蕃大军还要强上几分。
“有点门道。”
许元看着这支在这个时代堪称顶尖的西方军队,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来人。”
许元并没有拔刀冲锋的意思,反而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把本侯的茶台摆上来。”
“啊?”亲兵愣了一下。
“啊什么啊?摆茶台!就在这土坡上!”许元瞪了他一眼。
片刻之后,两军阵前的最高处土坡上,出现了一幕极为诡异的画面。
前方是数万大军即将碰撞的生死修罗场,喊杀声震天。
而在这土坡之上,一张精致的茶台被摆得稳稳当当。许元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一名亲兵战战兢兢地开始烧水煮茶。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时代变了,朋友们。”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传令炮营。”
“把那二十门红衣大炮给老子推出来。”
“既然他们喜欢冲,那就让他们冲个够。”
“开火!”
第七百五十五章 时代变了
随着许元轻描淡写的一声令下,早已在大军前方掀开伪装布的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瞬间狰狞地露出了獠牙。
早已等候多时的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怼在了引信上。
嗤嗤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
但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天神在云端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大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二十枚实心铁球,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全速冲锋的大食军阵之中!
砰!
这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肉体凡胎所能抵挡的力量。
一枚炮弹落地,直接贯穿了一名大食骑兵的胸膛,连人带马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紧接着,炮弹余势未减,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而起,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犁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原本严整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撕开了二十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嘶——!”
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从来没有见过火药武器的大食军队,彻底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锁子甲,在这无形的死神面前,就像是一层薄纸。那种巨大的轰鸣声,那种看不到敌人就被撕碎的恐惧,让他们的冲锋势头瞬间一滞。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妖法?!”
“魔鬼!这是魔鬼的咆哮!”
前排的大食士兵惊恐地勒住战马,不敢再往前一步,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不要慌!!”
大食军阵中,那名统帅哈立德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压住军队的恐慌:
“这是异教徒的妖术!不要怕!”
“真主在看着我们!为了荣耀!为了天堂!战死者将永生!”
“冲过去!只要冲过去,他们的妖术就没用了!杀啊!!”
不得不说,宗教的狂热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原本已经快要崩溃的大食军队,在听到主帅的呼喊后,眼中的恐惧竟然慢慢被一种疯狂所取代。
“真主至大!!”
他们咆哮着,驱使着受惊的战马,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起了冲锋。
而且这一次,速度更快,更加疯狂!
土坡上,许元看着这一幕,只是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真主?”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真主硬,还是老子的物理学硬。”
他抬起手,再次挥下。
“继续轰。”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但这一次,大食人显然是铁了心要拼命,哪怕伤亡惨重,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大唐军阵,距离在不断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大食前锋甚至已经能看清大唐玄甲军面甲下冷漠的眼神。
“杀!!”
哈立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哪怕那种恐怖的武器再厉害,只要让他们近身,陷入混战,大食勇士的弯刀就能教这些唐人做人!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大唐军阵前五十步的时候。
许元放下了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执着啊。”
“周元,给他们上一盘硬菜。”
“那些手雷,别省着。”
“等打完这一仗,长田县的新一批手雷,估计也快要送到肃州了,告诉兄弟们放心用。”
一直按兵不动的前排大唐士兵,突然齐刷刷地从腰间摸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引线点燃。
“扔!”
嗖嗖嗖——!
数千枚轰天雷,如同漫天飞蝗,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即将冲到面前的大食骑兵群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食士兵们茫然地看着落在脚边冒着青烟的铁疙瘩,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
轰隆隆隆隆——!!!
如果说刚才的红衣大炮是点杀,那么现在的轰天雷就是范围性的毁灭打击。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无数弹片和冲击波在密集的人群中肆虐。
这一炸,把大食人最后的那点狂热彻底炸没了。
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什么阵型,什么荣耀,什么真主,在这一刻统统被炸到了九霄云外。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大食精锐,瞬间就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整个大食前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直接给拍麻了。
硝烟散去。
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食军队,此刻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满脸呆滞、瑟瑟发抖的残兵。
许元站在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惨烈的一幕,声音清冷,传遍全场。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敌雄狮?”
“也不过如此。”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
目睹了城下那炼狱般的惨状,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女墙边,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石砖。
那可是三万大食精锐啊,是真主的战士,怎么连那个唐人侯爷的面都没见到,就这么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那种雷霆般的巨响,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光,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完了……全完了……”
诃黎布失毕牙齿打颤,但随即,一股濒死的疯狂涌上心头。
大食人败了,许元下一个要宰的就是他!
“不能等死!绝不能坐以待毙!”
诃黎布失毕猛地跳起来,双眼赤红,一把揪住身旁亲卫统领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看着干什么?啊?你们这群蠢货!没看到唐军的妖法停了吗?那种大杀器肯定不能连续使用!现在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他指着城下正在调整的大唐军阵,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让我们的骑兵全压上去!趁着大食人还在前面吸引火力,给孤冲烂唐军的中军!谁能砍下许元的脑袋,孤封他为兵马大元帅,赏黄金万两!去啊!!”
随着龟兹王近乎疯癫的命令,原本紧闭的伊逻卢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忐忑不安的龟兹皇家卫队和各路拼凑起来的联军,被身后的督战队逼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杀啊!为了龟兹!”
“真主保佑!冲过去!”
喊杀声虽然响亮,却掩盖不住那股子色厉内荏的虚味。
但这毕竟是两万多人的冲锋,在这个距离上,若是被他们冲进阵中混战,火器确实难以施展。
第七百五十六章 屠杀而已
许元坐在高坡的茶台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这种丧家之犬般的反扑,有人比他更急着去收拾。
右军阵前。
一员身披白袍银甲的大将,在这个血腥的夜晚显得格外扎眼。他胯下的白马不安地刨着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正是薛仁贵。
看着城门大开、蜂拥而出的龟兹军队,薛仁贵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度森冷的轻哼。
“哼!”
这声冷哼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大,却让他身后的八千玄甲军齐齐一震。他们太熟悉自家将军这个表情了——那是猎人看到了积怨已久的仇敌,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
“将军,龟兹人冲出来了,那是他们的王牌禁卫军。”副将沉声提醒,手中长枪已然握紧。
“王牌?土鸡瓦狗罢了。”
薛仁贵缓缓举起手中的方天画戟,戟尖直指那面绣着龟兹王徽的大旗,眼中燃烧着两团名为复仇的烈火。
他忘不了,就在几个月前的河套一战。
当时他率军据西侧坚守,原本能够稳住阵脚,就是这帮龟兹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仅给吐蕃人送粮送向导,还在关键时刻从侧翼偷袭,导致他麾下折损了不少好兄弟。
那笔血债,每一个夜晚都在噬咬着他的心。
“兄弟们!”
薛仁贵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滚雷在阵列中炸响:
“还记得河套那一仗吗?还记得是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害得老张、小六子他们尸骨无存吗?”
身后的八千玄甲军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无数双眼睛里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就是眼前这帮杂碎!”
薛仁贵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侯爷用天雷替咱们炸翻了大食人,但这龟兹的狗头,老子要亲手去取!今日,不接受投降,不留活口!”
“全军听令——随本将冲锋!!”
“杀!!”
八千人的怒吼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薛仁贵一马当先,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接迎着龟兹大军最密集的锋头撞了过去。
这一刻,没有什么战术试探,没有什么迂回包抄。
有的只是积压了数月的滔天恨意,以及大唐名将那无坚不摧的锋芒。
两股洪流在满是硝烟的荒原上狠狠对撞。
“死开!”
薛仁贵手中的方天画戟抡圆了,裹挟着恐怖的风声,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龟兹将领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银白的战甲上,瞬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没有丝毫停顿,画戟如龙,在敌阵中疯狂搅动,所过之处,肢体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那龟兹原本还算凶猛的冲锋势头,竟硬生生被他这一人一骑给凿穿了一个缺口!
“上次让你们仗势欺人,这次,老子要你们血债血偿!”
与此同时。
西方侧翼杀声震天,东方侧翼亦是烟尘滚滚。
于阗国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万多名早已被恐惧和贪婪折磨得失去理智的于阗士卒,在此刻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眼红于薛仁贵那边的“热闹”,又被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弯刀逼迫,只能硬着头皮向着那个看似安静的唐军前军方阵撞去。
“杀啊!大唐人不多了!”
“冲过去就有赏赐!”
杂乱无章的吼叫声,像是荒原上受惊的野狗群。
周元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群衣甲不整、阵型散乱的所谓“军队”。
他手中的长刀缓缓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折射出一抹嗜血的寒芒。
不同于薛仁贵的暴烈如火,周元更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冷酷,精准,且致命。
“一群乌合之众。”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侧头看向身旁的一名校尉。
“这就是所谓的西域联军?连吐蕃那帮蛮子的皮毛都比不上,也敢在我大唐精锐面前龇牙?”
校尉亦是狞笑一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这些人手里拿的甚至还有生锈的铁片,咱们这可是刚换装的精钢横刀,这一刀下去,怕是连人带兵器都得断成两截。”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周元猛地挥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军听令!却月阵,推进!凡持兵刃者,杀无赦!”
“喝!!”
一万前军将士齐声怒喝,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发出的咆哮。前排陌刀手如墙而进,后排弓弩手引弓待发。
两股浪潮瞬间撞击在一起。
但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噗嗤!”
“当啷!”
兵器碎裂的声音和骨肉分离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于阗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手中的弯刀砍在唐军的明光铠上,除了溅起一串火星,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而唐军手中的横刀落下,却如热刀切黄油一般,轻易地切开了他们的皮甲、肌肉,甚至是骨骼。
“啊!我的手!”
“妖魔!他们是铁打的妖魔!”
“这怎么打?根本砍不动啊!”
绝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上千于阗士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了一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的沙土,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周元策马入阵,长刀随手一挥,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冲天而起。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冷喝一声。
“乱成一锅粥了,这点本事也敢来送死?给我推平他们!”
……
而在战场的正中央,那原本最为精锐、被龟兹王寄予厚望的三万大食军队,此刻正经历着人生中最恐怖的梦魇。
这不是战斗。
这甚至连抵抗都算不上。
这是一场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轰!”
“轰隆隆——!”
许元布置在后方的数十门红衣大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虽然射速不快,但每一发实心铁弹落下,都能在大食军密集的方阵中梨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断臂残肢漫天飞舞,内脏和碎肉像是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士兵的脸上。
紧接着,是数千枚“轰天雷”的洗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第七百五十七章 崩溃的龟兹国王
在许元猛烈的火力进攻下,大食军引以为傲的弯刀阵、长矛阵,在这种毁天灭地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甚至连大唐士兵的脸都还没看清,甚至连那一身身玄色的战甲都没摸到,就已经成片成片地化为了焦炭。
一名大食千夫长满脸是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想要维持秩序。
“稳住!真主的战士们!不许退!真主在看着我们……呃!”
话音未落,一颗黑黝黝的铁疙瘩滚到了他的脚边。
“轰!”
一团火光爆开,这位千夫长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柄扭曲的弯刀插在焦土之上。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大食军中蔓延。
“魔鬼……这是魔鬼的火焰!”
“真主啊,为什么我们要面对这种怪物?”
“快跑!根本打不了!这根本就不是人能打的仗!”
原本严整的军阵彻底崩碎了。
大食主帅哈立德此刻披头散发,原本威严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他试图大声喝止溃逃的士兵,试图重新组织防御,但他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他引以为傲的信仰,在红衣大炮的轰鸣声中支离破碎。
这仗,没法打!
高坡之上。
许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水已凉,但他胸中的热血却刚刚沸腾。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被火光和鲜血浸透的战场,看着那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大食军队,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差不多了。”
许元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火器洗地,步兵收割,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他抬起手,指着下方那面摇摇欲坠的大食帅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给了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中军,全线压上!”
“告诉赵五,别光顾着杀人,给本侯把那个大食主帅盯死了!那是条大鱼,若是让他跑了,本侯拿他是问!”
“是!”
随着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一直蓄势待发的一万中军精锐,终于露出了獠牙。
“侯爷有令!全线出击!”
“活捉大食主帅!”
“杀!!”
黑色的洪流决堤而下。
那是大唐最锋利的刀锋,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面对已经完全崩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的大食溃兵,这一万生力军就像是冲进羊群的猛虎。
“降者不杀!!”
“跪下!!”
唐军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打扫。
大食军彻底绝望了。前有地狱般的火海,后有凶神恶煞的唐军,左右两翼的友军更是自身难保。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不打了!我投降!”
“别杀我!我也投降!”
大片大片的大食士兵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仅仅两个时辰。
这一场原本被西域诸国视为足以撼动大唐威严的大战,就这么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三万大食精锐,阵斩一万有余,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除了趁乱逃散的几千残兵败将,剩下近两万人,全部跪在了唐军的脚下。
乱军丛中,大食主帅哈立德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卒死死按在地上,发髻散乱,满脸泥土,哪里还有半点统帅的威风?
“放开我!我是真主的使者!我是大食的将军!大食的主帅!”
“啪!”
一名唐军校尉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闭嘴!在侯爷面前,你也配称帅?”
……
伊逻卢城头。
寒风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龟兹王诃黎布失毕依旧保持着趴在女墙上的姿势,只是此时的他,双目无神,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刚才那一幕幕,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亲眼看着薛仁贵如魔神般凿穿了他的王牌禁卫军;
亲眼看着周元像杀鸡一样屠宰了于阗的盟军;
更是亲眼看着被他奉为救世主的三万大食精锐,在许元的火器下变成了满地的碎肉,最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
“没了……什么都没了……”
诃黎布失毕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引以为傲的坚城,他拼凑起来的联军,他最后的底牌……在那个年轻的大唐侯爷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那是摧枯拉朽!
那是降维打击!
“孤……孤做了什么?孤为什么要招惹这种怪物?”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绝望。
“大王!大王快走吧!唐军要杀进来了!”
身边的亲卫带着哭腔拉扯着他的衣袖。
诃黎布失毕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满城的火光和混乱,突然惨笑一声。
走?
往哪里走?
整个西域,难道还有这一位许侯爷找不到的地方吗?
“噗——!”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冰冷的城砖。
天地旋转。
黑暗袭来。
这位不可一世的龟兹王,在这血腥的黎明前,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
硝烟逐渐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战场慢慢平息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声和战马的嘶鸣声,还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许元的中军大帐并没有设在城内,而是直接扎在了这满是血腥气的战场之上。
“侯爷!大食主帅带到!”
帐帘掀开,两名魁梧的玄甲军士卒像是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的哈立德拖了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跪下!”
士兵一脚踹在哈立德的膝弯处,迫使他跪倒在许元面前。
许元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琉璃杯,那是刚才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他微微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大食人。
“你就是那个要在西域插一脚的大食统帅?”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第七百五十八章 大食东部总督的小舅子?
哈立德虽然被俘,但眼中的凶光未减。他挣扎着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许元,用蹩脚的汉话咆哮道:
“唐人!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
“哦?”
许元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败军之将,何以此言?”
哈立德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哈立德。我的泽乌吉·乌赫特是伟大的大食帝国东部总督哈维特!”
“他统领着十万大军就在边境!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泽乌吉·乌赫特一定会率领大军踏平你们西域!远征你们大唐!把你们的长安城烧成灰烬!”
“哦?”
“远征大唐?”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说的是蹩脚的汉话,但他也听懂了,那什么泽乌吉·乌赫特,其实就是汉语中的姐夫的意思。
对方的意思就是说,他姐夫就是大食的东部总督!
他放下琉璃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哈立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本来以为抓了条大鱼,没想到是个仗势欺人的二世祖。”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东部总督的小舅子?
这身份倒是不低。
在这个时代,大食确实正处于极速扩张的巅峰期,兵锋之盛,确实有资格在西域跟大唐叫板。
哈立德见许元沉默,以为他怕了,顿时气焰更甚。
“唐人,怕了吧?怕了就赶紧给我松绑!在那边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送上黄金万两,或许我还能在我姐夫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留你一个全尸……”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许元身边的曹文。
“闭上你的狗嘴!再敢对侯爷不敬,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曹文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曹文退下。他看着满嘴是血的哈立德,眼神变得异常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哈立德是吧?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哈立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侯不杀你,不是怕了你那个什么总督姐夫,更不是怕你们大食所谓的远征。”
“只要你们敢来,无论是十万,还是百万,本侯都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变成这大漠里的肥料,有来无回。”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目光穿过营帐的缝隙,望向遥远的西方。
他心里很清楚,大唐现在的战略重心还在稳固西域,对于那遥远的大食,虽然不怕,但也没必要现在就全面开战。
版图尚未消化,统治尚未稳固,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帐内蔓延。
许元的话语落下,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砸碎了哈立德最后的嚣张气焰。
但这并未结束,许元并没有立刻让卫兵把他拖下去,而是重新坐回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琉璃杯壁,这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哈立德的心头。
“哈立德。”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杀意,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
“本侯若是没记错,你们大食人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一些。西域这块肉,你们想吃,本侯能理解。但有些事情,咱们得摊开来讲讲。”
许元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看穿哈立德的灵魂。
“前两年的事后,吐蕃论钦陵的弟弟带着人去了我大唐的岭南之地,将我大唐前太子李承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本侯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而且,前段时间,论钦陵跟我交战的事后,我发现吐蕃的敢死队异常凶悍,事后,我也发现了那种东西……”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
“你们大食,是不是早就跟吐蕃那帮蛮子勾搭上了?”
哈立德跪在地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心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大食帝国的荣光照耀四方,我们与谁结交,难道还要向你这个唐人汇报吗?”
“汇报倒是不必。”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摩挲着下巴。
“只是本侯很好奇,那种名为‘福寿膏’的玩意儿,应当是你们中亚特产吧?怎么会出现在吐蕃军中?”
听到“福寿膏”三个字,哈立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果然。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许元对历史的走向有着清晰的认知。
这个时期,大食帝国正如日中天,向东扩张的野心从未停止。而吐蕃作为大唐西陲的心腹大患,历史上确实与大食有过数次暧昧不清的接触。
双方的利益点很明确——截断丝绸之路。
一旦大唐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丝绸之路这条经济大动脉就会落入大食和吐蕃手中,届时大唐的经济将被狠狠扼住咽喉。
而那种黑乎乎的膏状物,许元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魔鬼的诱饵。
“怎么?不说话?”
许元看着哈立德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怕把你那个当总督的姐夫牵扯进来?”
“胡说八道!”
哈立德大吼一声,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
“那是神赐的药品!什么福寿膏,我根本没听过!唐人,你要杀就杀,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
许元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帐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血腥气灌了进来,帐内的烛火随之剧烈摇曳。
“侯爷!找到了!”
曹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斥候营的千户此刻满脸尘土,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但他眼中的兴奋却掩饰不住。
他身后,四个魁梧的唐军士卒正吭哧吭哧地抬着两口沉重的黑漆木箱。
“哐当!”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立德看到那两口箱子的时候,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下去了一半,脸色变得煞白。
第七百五十九章 再见福寿膏
曹文也没废话,大步上前,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尖挑开了箱子的铜锁。
“啪嗒。”
锁扣弹开。
曹文一脚踢开箱盖,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腻却又令人作呕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军帐。
许元缓缓起身,走到箱子旁。
只见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封着油纸。曹文随手拿起一个,用刀柄砸碎。
黑褐色的膏状物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侯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曹文啐了一口唾沫,一脸厌恶地指着那些罐子。
“我们在大食军的中军辎重里翻出来的,足足有十几车,这只是其中两箱。刚才我抓了几个大食人的军需官,稍微用了点手段,那帮软骨头就全招了。”
曹文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哈立德一眼,继续说道:
“他们管这玩意儿叫‘神膏’。说是只要给士兵吸食一点,就能让人精神百倍,不知疲倦,甚至连痛觉都会消失。”
“这帮大食人就是靠着这个,组建了一支名为‘天选者’的敢死队。”
许元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药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伸出手,用指甲挑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罂粟。
这个在后世曾经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东西,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已经被大食人运用到了军事上。
许元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愤怒。
他想起了民国时期,那些被称为“双枪兵”的军阀部队。
一手拿枪,一手拿烟枪。吸了两口之后,上了战场确实如同疯狗一般,悍不畏死,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毒品麻痹,身体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
这种透支生命力的战法,虽然残忍,但在冷兵器乃至热兵器交替的时代,确实有着恐怖的奇效。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吐蕃的军队那么疯狂,怪不得刚才大食的军队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竟然还能硬顶着冲锋那么久才崩溃。
原来根源在这里。
“哈立德。”
许元直起腰,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没听过?”
他转过身,将那块沾了药膏的丝帕扔到了哈立德的脸上。
丝帕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哈立德身子一颤,那股熟悉的甜腻味道钻进他的鼻孔,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吞咽口水——这是长期接触这种东西产生的生理反应。
既然已经被拆穿,哈立德索性也不装了。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丝帕,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是!就是这个!这又如何?”
哈立德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激动。
“这是真主赐予我们的礼物!只要有了它,我的士兵就能忘记恐惧,忘记疼痛!他们能像狮子一样撕碎敌人!”
“怎么?难道只许你们唐人用那些会爆炸的火器,就不许我们用这种神药吗?”
“承认了就好。”
许元并没有理会他的歇斯底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这也证实了,吐蕃手中的货,也是你们提供的。你们大食,想要借吐蕃这把刀,把我们大唐的西域搅个天翻地覆,好坐收渔翁之利,对吧?”
哈立德冷哼一声,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副姿态无疑是默认了。
“战无不胜?”
许元咀嚼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哈立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许元指了指哈立德身上被绳索勒出的痕迹,又指了指帐外那片死寂的战场。
“若是这东西真能让你们战无不胜,那你此刻为什么是跪在本侯脚下的一条败狗?”
“若是这东西真有那么神,那你那三万精锐,为何会在本侯的火炮面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哈立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事实胜于雄辩。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许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穆。
他走到哈立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沉稳有力。
“你以为,战争靠的是这种透支人命的下三滥手段吗?”
“错了。”
“大错特错。”
许元猛地一挥袖袍,指向帐外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唐军将士。
“看看我的兵。”
“他们不需要吸食这种毒物来麻痹自己。他们之所以敢于冲锋,敢于流血,是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大唐的万家灯火!”
“他们凭借的是保境安民的意志,是身为大唐军人的荣耀!这,才叫真正的王者之师!”
“而你们……”
许元轻蔑地瞥了一眼那箱福寿膏。
“靠这种摧残士兵身体、控制人心智的鬼把戏,造就出来的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遇到了真正的钢铁洪流,你们哪怕再不知疼痛,也只有被碾碎的份!”
哈立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引以为傲的“神药”,在这个唐人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输了。
在那毁天灭地的火炮面前,在那如墙而进的陌刀阵面前,所谓的“天选者”敢死队,就像是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碎。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文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只等许元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大食人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哈立德似乎也认命了。
他垂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颓败的死气:
“成王败寇。既然落到了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给我个痛快。”
他虽然狂妄,但也算是个硬骨头,知道求饶无用。
然而。
预想中的刀锋并没有落下。
许元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杀你?”
许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本侯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哈立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
就连旁边的曹文也愣住了,急忙上前一步。
“侯爷!这蛮子是敌军主帅,又是那个什么总督的小舅子,留着是个祸害啊!不如砍了祭旗……”
第七百六十章 放走哈立德
许元抬手制止了曹文的话。
他看着一脸惊愕的哈立德,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杀一个哈立德容易。
但许元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死人。
现在的西域局势初定,大唐需要时间消化这片广袤的疆土。
如果杀了哈立德,势必会激怒那个远在大食东部的总督姐夫,虽然许元不怕打仗,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大食全面开战并不符合大唐的利益。
他需要一个传声筒。
一个被大唐军威彻底吓破了胆的传声筒。
“哈立德,你的命,在本侯眼里,还没这杯茶值钱。”
许元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侯不杀你,不仅不杀你,还要放你回去。”
“回……回去?”
哈立德彻底懵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没错,回去。”
许元站起身,走到哈立德面前,亲自弯下腰,替他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这个动作让哈立德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一下。
“回去之后,替本侯给你那个姐夫,也就是大食的东部总督带个话。”
许元凑到哈立德的耳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告诉他,大唐是个讲道理的国家,只要你们安心在西方发展,哪怕你们把那边打烂了,本侯也懒得管。”
“但是……”
许元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
“如果你们还敢把爪子伸向西域,还敢把这种肮脏的福寿膏送到东方来,妄图染指大唐的土地……”
许元直起身,拍了拍哈立德满是尘土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下一次,本侯带去你们大食的,就不止是这点火炮和震天雷了。”
“到时候,本侯会亲自率军,去你们的总督府做客。希望那时候,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虽然许元的语气很狠,但此刻的哈立德却没有在乎,而是愣在了原地。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前一刻,他还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会被这个恐怖的唐人将军剁碎了喂狗。
下一刻,对方竟然要把刀收回去?
“回……回去?”
哈立德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真的……放我走?”
许元靠在虎皮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趁本侯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滚。”
仅仅一个字。
却像是一道赦令,让哈立德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出了力量。
然而。
刚迈出两步,哈立德的脚步又是一顿。
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赌徒来说,只要看到了一线生机,就会忍不住想要赢回更多。
他转过身,眼神闪烁,试探着问道:
“侯爷……既然我们要展现大唐的诚意,那我麾下的那三万勇士……”
“那是大食帝国的精锐,若是能带他们一同回去,我姐夫必将感念侯爷的恩德,大食与大唐的友谊也将坚不可摧……”
“哈!”
一声嗤笑,打断了哈立德的幻想。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越拉越大,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
“哈立德,你是脑子被福寿膏烧坏了,还是觉得本侯长得像个善财童子?”
许元微微前倾,那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放你走,是为了让你那个总督姐夫知道,大唐不好惹,也不想惹事,但这不代表本侯是个傻子。”
“你那三万俘虏?”
许元伸手指了指帐外的方向,语气森然:
“肃州、瓜州两地,前些日子被吐蕃那帮蛮子祸害得不轻,城池残破,百里无人烟,田地荒芜,沟渠淤塞。”
“本侯正愁没人去修城墙、开荒地。”
“你那一万多人,身强体壮,又是个顶个的棒劳力,既然来了大唐,不做点贡献怎么行?”
“免费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哈立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听懂了。
这个唐人,是要把大食帝国的荣耀士兵,变成最低贱的奴隶!
“你……这不合规矩!这是对大食的羞辱!”
“规矩?”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在大唐的土地上,本侯的话就是规矩!”
“要么,你一个人滚回去报信;要么,你就留下来陪你的士兵一起去挖矿修路,正好河西走廊还缺几具埋在路基下的枯骨!”
“选!”
哈立德浑身一颤,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
这哪里是什么儒雅的唐人君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吃人不吐骨头!
“我……我走。”
哈立德咬着牙,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怨毒。
只要能活着回去。
只要能回到大食。
今日的屈辱,来日必将用唐人的鲜血来洗刷!
许元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随手挥了挥:
“张羽。”
“末将在!”
一直守在帐门口的斥候营千户张羽大步上前,抱拳应诺。
“带这位总督的小舅子下去。”
许元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把他的盔甲还给他,再给他挑十几匹快马,选十几个他还算顺眼的亲卫带着。”
“毕竟是去送信的,路上要是被什么野狼叼走了,那本侯的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说到这里,许元似笑非笑地看了哈立德一眼:
“哈立德,记住了,路不好走,千万别耽搁。否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怪不得本侯。”
哈立德屈辱地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帐帘掀开。
冷风灌入。
直到哈立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帐内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许元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并没有重新坐下,而是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西域那片纵横交错的线条。
“赵五。”
许元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第七百六十一章 布局
阴影处。
一个身形瘦削、长着一张大众脸的汉子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他是斥候营里的老油条,本事不大,但那一肚子坏水和传递消息的手段,连曹文都自愧不如。
赵五弓着腰,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贱笑,凑到许元身边:
“侯爷,您吩咐?”
许元微微侧头,示意赵五附耳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快速说了几句。
随着许元的话语,赵五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那张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既兴奋又猥琐的神情。
“嘿嘿嘿……”
赵五听完,忍不住发出一阵夜枭般的低笑,竖起大拇指:
“侯爷,您这一手……绝了!真的是把那帮蛮子往死里坑啊!”
“别废话。”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事关重大,要是办砸了,这身皮我给你扒了。”
“侯爷放心!”
赵五拍着胸脯,眼中精光四射。
“这事儿小的最拿手,保准把消息送得神不知鬼不觉,还能让那帮傻子以为是自己千辛万苦打听来的!”
说完。
赵五一溜烟地钻出了大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就像是一只嗅到了腥味的耗子。
帐内。
只剩下了许元和一脸茫然的张羽。
张羽是个直肠子,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侯爷……”
张羽挠了挠头,皱着眉头问道:
“末将实在是想不通。”
“那哈立德是敌军主帅,又是那个什么总督的亲戚,咱们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大鱼,您怎么就这么把他给放了?”
“要是把他砍了祭旗,或者押回长安献俘,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而且……”
张羽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这人回去之后,肯定会整军经武,再来报复咱们大唐。”
许元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虎归山?”
许元走到桌案旁,拿起那把用来砸碎陶罐的横刀,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锋。
“张羽,你真以为,本侯是个大善人?”
张羽一愣。
许元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那哈立德带着三万人马,在大唐的边境烧杀抢掠,用福寿膏这种毒物残害生灵。”
“本侯若真是轻易放过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怎么对得起被他们祸害的百姓?”
“那您为何……”
张羽更糊涂了。
“因为我要借他的头,去做一个局。”
许元把玩着手中的横刀,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我刚才让赵五去干什么了,你知道吗?”
张羽摇头。
“我让他去给吐蕃人送信。”
“吐蕃?!”
张羽失声惊呼。
“侯爷,咱们刚跟吐蕃打完,您这是……”
“吐蕃的主力虽然被我们打残了,论钦陵也被抓了,但吐蕃是个高原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吐蕃的位置上。
“他们贼心不死,一定会想办法反扑。但他们现在的兵力,单独对抗大唐已经是找死。”
“所以,他们需要盟友。”
许元的手指划过西域,落在了更西边的大食版图上。
“西突厥已经被我们灭了,剩下的烂鱼烂虾成不了气候。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食,就是吐蕃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你说,如果在这个时候,吐蕃人‘偶然’得知,大食的主帅哈立德被唐军释放,正带着十几名亲卫,孤身一人行走在荒野上……”
“那群急于寻找投名状,或者急于拉大食下水的吐蕃残部,会怎么做?”
张羽是个老军伍,一点就透。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他们会截杀哈立德!”
“没错。”
许元打了个响指,“不仅会截杀,而且会伪装成唐军的样子截杀。”
“只有哈立德死在‘唐军’手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惨不忍睹,那个大食的总督才会彻底暴怒,才会不顾一切地把大食的怒火倾泻向东方。”
“到时候,大食和大唐,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张羽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是太毒了!
但他随即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可是侯爷……”
张羽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道:“若是这样,那岂不是给咱们大唐又树立了一个强敌吗?”
“刚才您不是还说,咱们现在需要稳固西域,不宜全面开战吗?”
“让大食和咱们结成死仇,这对大唐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张羽想不通的地方。
现在的局面,明明是见好就收,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为何侯爷要主动去捅那个马蜂窝?
许元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横刀。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大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张羽,你的眼光,还是局限在了当下。”
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仿佛穿透了时空。
“现在的西域,确实需要稳。”
“但再过几年呢?”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羽:
“你要知道,这天下,是要变的。”
“本侯推行的那些新政,那些工坊,那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机器……一旦全面铺开,大唐将会变成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许元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几年之后,我们将会有无数的钢铁,无数的布匹,无数的货物。”
“我们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我们的粮食会堆积如山,我们的人口会爆炸式增长。”
“到时候,大唐现在的这点土地,根本就不够用!”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我们将会有无数剩余的劳动力,无处安放!”
“我们将会有无数过剩的产能,无处宣泄!”
“我们需要土地!需要更加广阔的市场!需要更多的资源!”
许元猛地一挥袖袍,指向西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大食,就是那个最好的磨刀石,也是那个最大的猎物!”
“我现在埋下这颗仇恨的种子,就是为了给几年后的大唐,找一个必须开战、不得不战的理由!”
“等到那时,我们的钢铁洪流已经成型,我们的红衣大炮已经列装全军。”
“大食人的愤怒?”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极度狂傲的冷笑。
“那不过是我们大唐铁骑,踏平中亚、征服世界的借口罢了!”
第七百六十二章 进入伊逻卢城
大帐门口,张羽听得心神俱震,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许元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侧脸。
“工业……钢铁洪流?”
张羽听不懂这些怪词,但他听懂了许元语气中那种吞吐天地的野心。
那不是为了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在为大唐的一百年、甚至几百年后的国运铺路!
许元转过身,目光越过张羽,似乎看到了极其遥远的未来,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张羽,你记住。”
“大唐现在的繁华,就像是这沙漠里的一汪泉水,若是不想办法引来更宽阔的河流,迟早有一天会干涸,会因为人多水少而互相厮杀。”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足够大的疆域!”
许元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我们需要掌控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矿山,更多的牛羊!”
“大唐的脚步,绝不能止步于玉门关,也不能止步于这西域三十六国!我们的战旗,早晚要插遍中亚,甚至要插到那个传说中的极西之地,欧洲!”
张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征服世界!
这是每一个军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可是侯爷……”
张羽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那大食……真的有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手指虚空一点西方。
“大食就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挡住了大唐西进的道路。”
“如果我们现在无缘无故去攻打大食,师出无名,不仅大唐百姓会厌战,就连西域诸国也会人人自危,觉得大唐暴虐无道。”
“兵法有云,师出以律。”
许元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大唐乃是礼仪之邦,怎么能做侵略者呢?”
“所以,本侯要让大食先动手!”
“我要让他们被仇恨冲昏头脑,让他们主动挥舞弯刀砍向大唐!只有当他们的弯刀沾染了大唐子民的鲜血,我们的大军才能名正言顺地碾压过去!”
“哪怕是为了复仇,为了自卫,我也要让大唐的铁骑,理由充足地踏碎他们的王庭,一举挺进中亚!”
“这,才是本侯放走哈立德的真正用意!”
张羽浑身一震,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在看着一尊算尽天下的神魔。
狠!
太狠了!
以数年后的国战为棋局,以两国无数生灵为棋子,只为了给大唐找一个“完美”的开战理由。
“末将……明白了!”
张羽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吼声震颤帐篷:“愿为侯爷驱策,愿为大唐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许元微微颔首,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起来吧。”
“传令下去,全军打扫战场,修整两个时辰,随后……”
许元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淡淡道:
“进城。”
……
傍晚时分。
金色的阳光洒在伊逻卢城的城墙上,给这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都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沉重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呜——呜——呜——”
这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大唐军队入城的军号,低沉,肃穆,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城门大开。
没有守军阻拦,因为所有的守军早已在昨夜之前就被震慑得丢盔弃甲,或是投降,或是逃窜。
许元骑着那匹神骏的乌骓马,身披玄铁重甲,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洪流。
那是由无数玄甲军组成的钢铁长龙!
马蹄声碎,旌旗蔽日。
许元并没有直接去王宫,而是带着大军缓缓驶入了伊逻卢城的主干道。
他要去找龟兹国王,那个叫诃黎布失毕的家伙好好谈一谈。
一入城门,眼前的景象让许元眉毛微微一挑。
繁华。
出乎意料的繁华。
虽然这座城池的建筑不像长安那般高大巍峨,多是土木结构的平顶房屋,带着浓郁的西域特色,圆顶尖塔随处可见。
但街道极其宽阔,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甚至比凉州的某些街道还要干净整洁。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依稀能看出往日商贾云集的盛况。
只不过此刻。
这繁华之中,却充斥着令人心悸的恐慌。
“快跑啊!唐军进城了!”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想死的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
“别拿东西了,命都要没了,快走!”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身穿花花绿绿长袍的龟兹百姓,像是一群受惊的羚羊,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疯狂地向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逃窜。
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嘈杂声浪。
甚至有人因为慌不择路,撞翻了路边的小摊,水果、布匹撒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
在他们眼中,这支沉默而来的黑色军队,就是来自地狱的收割者。
毕竟。
之前的传言中,唐军可是连斩了十万吐蕃人,是个真正的修罗军队!
“侯爷,这……”
张羽骑马跟在许元身侧,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他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百姓受苦,哪怕是异族的百姓。
眼看着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挤倒在地,差点被踩踏,张羽再也忍不住了。
“都别跑!”
张羽猛地一夹马腹,冲出队列,扯着破锣嗓子大吼道:
“乡亲们!别怕!”
“我们是大唐的王师!不是那些杀人放火的蛮子!”
“我们不杀百姓!都停下!别跑了!”
然而。
他这一吼,不仅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那个满脸横肉、身穿重甲、手持马槊的凶悍形象,在惊恐的百姓眼中,简直比恶鬼还要可怕。
“啊!鬼叫了!那个唐军将军要吃人了!”
“快跑啊!被抓住就要被剥皮抽筋了!”
人群不仅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地尖叫起来,那个倒地的老妇人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
“哎!你们……”
张羽急得满头大汗,正要策马再去拦,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呵斥。
“张羽,回来!”
张羽一愣,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许元:“侯爷,他们误会咱们了,末将只是想……”
“闭嘴。”
许元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
“你越是解释,他们越是害怕。”
“对于一群惊弓之鸟,语言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许元轻轻挥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些纹丝不动、纪律严明的玄甲军。
“归队。”
“让他们看。”
“让他们自己看清楚,大唐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样!”
张羽咬了咬牙,虽然心里有些憋屈,但军令如山,只能悻悻地拨转马头,回到了许元身后。
“传令全军!”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先锋营。
“入城之后,严守军纪!”
“不准抢劫!不准杀戮!不准调戏妇女!不准私闯民宅!”
“违令者,斩立决!”
“我们要做的,是秋毫无犯!”
“本侯要的,不是一座死寂的空城,而是一座依然繁华、能为大唐源源不断提供财富的伊逻卢城!”
“听懂了吗?!”
身后,数千玄甲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诺!诺!诺!”
三声应诺,如同惊雷滚过长街。
第七百六十三章 王宫
紧接着。
大军再次开拔。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青石板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乱看。
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去抢夺路边散落的金银财宝。
甚至连那几十车装满粮草辎重的马车,都规规矩矩地走在路中间,没有蹭坏路边的一块砖瓦。
这种极度的自律,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瞬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
原本还在疯狂逃窜的百姓们,渐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群“魔鬼”……怎么不追?
不仅不追,甚至连路边掉落的一袋子金币,那个走过的唐军士兵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跨了过去?
慢慢地。
有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躲在窗户后面,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有人缩在巷子口,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支奇怪的军队。
“这……这就是唐军?”
一个胆大的商贩低声嘀咕道:“他们怎么不抢东西?之前的突厥人来了,恨不得连地皮都刮走三层。”
“是啊……你看那个当兵的,刚才避开了那个摔倒的小孩,还扶了起来,并没有踩过去。”
“难道……他们真的是好人?”
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好奇和敬畏。
许元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这就是大国气象!
这就是王师风范!
征服身体容易,征服人心难,而这第一步,就是规矩。
大军沿着中轴线,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直插城市的心脏——王宫。
半个时辰后。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出现在视线尽头。
虽然比不上大明宫的宏伟,但这龟兹王宫也颇具规模,金色的圆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色的石柱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只是此刻。
王宫大门洞开,显得格外凄凉。
原本应该守卫森严的宫门口,此刻却站满了垂头丧气的士兵。
那是王宫的禁卫军。
足足两三千人,此刻全部丢掉了武器,兵器在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许元带着杀气腾腾的玄甲军逼近,为首的一名龟兹将领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上前,颤声道:
“罪……罪将叩见大唐天将军!”
“我等……我等早已在此恭候,愿降!愿降啊!”
许元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冷汗的将领。
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对方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
“你就是王宫卫队的统领?”
许元淡淡问道。
“是……是小的。”
将领把头磕得咚咚响。
“既然降了,本侯便不杀你们。”
许元手中马鞭一指那扇敞开的宫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本侯问你,诃黎布失毕,现在何处?”
那将领浑身一激灵,连忙抬起手指向宫内:
“回……回将军话,国王……不,罪王诃黎布失毕,此刻就在正殿之中!”
“他……他没跑,说是要向大唐谢罪。”
“没跑?”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算他识相。”
若是这老小子敢跑,许元不介意让张羽带人把他从地洞里挖出来。
“曹文!陈冲!”
许元头也不回地喝道。
“末将在!”
斥候营千户曹文和副将陈冲立刻策马上前。
“你们二人,率领大部队就地驻扎在王宫广场,接管城防,维持秩序。”
“记住我说的话,任何胆敢趁乱作奸犯科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是!”
曹文与陈冲轰然领命,立刻带着人马开始布防,将整个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
“周元,薛仁贵。”
“在!”
两位虎将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护卫在许元身侧,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走。”
“随本侯进去看看,这位龟兹国王,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许元大步流星,踏上了通往王宫正殿的白玉台阶。
军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宫殿内所有人的心口上。
穿过长长的回廊,跨过高高的门槛。
许元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和征尘,直接踏入了龟兹王宫的大殿。
然而。
刚一进门,许元的脚步却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大殿极其宽敞,穹顶高耸,四周点着几百支牛油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但让他震撼的,不是这里的奢华。
而是人。
太多人了。
放眼望去,整个大殿内,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足有数百人之多!
有身穿华丽丝绸长袍的王公大臣,有满头珠翠的后宫嫔妃,有衣着光鲜的王子王孙,还有无数瑟瑟发抖的侍女仆从。
男女老少,黑压压地跪成一片。
当许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处的那一瞬间。
原本还有些低声抽泣的大殿,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趴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仿佛只要看一眼这个大唐杀神,就会立刻暴毙当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名为“恐惧”的气息。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偶尔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甚至连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凝固在了那一身玄铁重甲的许元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许元的目光越过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头,投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并没有那种想象中金光万丈的御座。
在那象征着王权的九层台阶之上,原本属于国王的宝座旁,此刻正摆着一把有些略显破旧的紫檀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国王的人。
他头发散乱,像是个几天没洗澡的醉汉,花白的头发纠结在一起,那身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贵的龟兹王袍,此刻也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衣领敞开,露出里面毫无光泽的枯瘦胸膛。
诃黎布失毕。
这位曾经在这个大殿上发号施令,梦想着称霸西域的龟兹国王,此刻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
第七百六十四章 诃黎布失毕投诚
看到许元走进来,看到那一身令人胆寒的玄色甲胄。
诃黎布失毕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终于从某种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不紧不慢地撑着扶手,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动作迟缓,像是一具生锈的木偶。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不出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
诃黎布失毕并没有去看许元身后那两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猛将薛仁贵和周元。
他的目光,只是在许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微微垂下。
随后,他抬起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轻轻招了招。
一名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近侍,颤颤巍巍地从旁边的托盘里,捧起一方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玉匣,跪行着呈到了诃黎布失毕的手中。
诃黎布失毕接过玉匣。
他的手很稳,并没有颤抖。
他就这么捧着这方代表着龟兹国几百年国运、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印玺,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了台阶。
每走一步,大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跪在地上的那些王公大臣,把头埋得更低了,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小声地抽泣。
那是亡国的哭声。
诃黎布失毕走到了许元面前,相隔不过五步。
他缓缓跪下。
不是那种被强迫的屈辱下跪,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的下跪。
他将手中的玉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凄凉而空洞:
“罪人,诃黎布失毕,叩见大唐冠军侯。”
“龟兹背信弃义,妄图以卵击石,对抗天朝王师,致使生灵涂炭,罪在不赦。”
“这一切,皆是我一人之过。”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丝令人动容的恳求:
“不管是勾结吐蕃,还是引狼入室招来大食人,所有的命令,都是我下的。”
“我愿承担所有的罪责,要杀要剐,要五马分尸,悉听尊便。”
“但……这满朝文武,这后宫妇孺,还有这伊逻卢城中的数十万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将军乃是天朝上将,定然不屑于屠戮弱小。”
“请将军……高抬贵手,只诛首恶,放过他们吧。”
说完。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大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求饶声。
“大王!”
“大王不可啊!”
那些跪着的臣子们涕泪横流,看起来好一副君臣情深的感人画面。
然而。
许元并没有动。
他既没有伸手去接那方印玺,也没有开口说半句宽恕的话。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诃黎布失毕,看着这个为了保全家族而卑躬屈膝的老人。
许元的眼神,很冷。
冷得就像是那把刚饮过血的横刀。
并没有因为这一幕悲情的“君王死社稷”而有丝毫的动容。
同情?
感动?
那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桥段。
在国战的棋盘上,从来没有所谓的无辜,只有胜败,只有生死!
许元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这数月以来,那些倒在西域风沙中的大唐儿郎。
是那些被切断粮道后,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冲锋陷阵的玄甲军战士。
龟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中立。
他们在吐蕃人进攻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他们在论钦陵大败之后,不仅不投降,反而还像是疯狗一样,不惜引来那些贪婪的大食人,试图将大唐的军队彻底绞杀在这片荒漠之中!
如果不是自己有“轰天雷”,有“红衣大炮”,有超越时代的战术。
如果今天输的是大唐。
那么现在跪在这里求饶的,会不会是自己?
不。
如果是大唐输了,这群人只会踩着唐军的尸骨,在庆功宴上放肆地嘲笑汉人的软弱,瓜分大唐的血肉!
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哼。”
许元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大殿内那股悲情的氛围。
所有的哭声戛然而止。
诃黎布失毕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许元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你觉得,你很伟大?”
许元的声音淡漠,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人做事一人当?”
“想要用你这一颗并不值钱的人头,来换取你这些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许元微微弯下腰,那张冷峻的脸逼近了诃黎布失毕,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位老国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诃黎布失毕,你是不是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当你决定让大食人的弯刀进入西域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做好全族尽灭的准备。”
“现在来跟我演这出苦肉计……”
许元直起身,手指轻轻弹了弹腰间的刀柄,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你觉得,本侯会吃这一套吗?”
诃黎布失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哆嗦着,原本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在许元这赤裸裸的杀意面前,瞬间崩塌。
“我……”
“我只是想给龟兹留点种子……”
诃黎布失毕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唐军统帅,心肠之硬,远超他的想象。
“留种子?”
许元冷笑一声,在大殿内缓缓踱步,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那你当初想要截断我军粮道,想要将我数万大军困死在沙漠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大唐留种子?”
“你引狼入室,让异族践踏西域土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这里的百姓留活路?”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诃黎布失毕的心脏。
“本侯很好奇。”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你这个已经快要入土的老东西,敢拿着整个龟兹国的国运,来赌我大唐的刀不利?!”
这是一直困扰许元的问题。
龟兹虽然富庶,但毕竟只是西域一国,兵力不过数万。
就算是加上吐蕃和大食的援助,想要硬抗如日中天的大唐,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老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是是个疯子,为何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第七百六十五章 西域雄主
听到许元的质问。
跪在地上的诃黎布失毕身子猛地一僵。
他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呵呵……”
“将军问我为何?”
“因为贪婪……因为不甘心啊!”
诃黎布失毕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也不再维持那跪拜的姿势,手里依然紧紧抓着那个玉匣,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尊严。
“将军既然来了,应该也看到了。”
“我龟兹,地处丝路要冲,扼守东西交通之咽喉。”
“这里土地肥沃,商贾云集,金银堆积如山。”
“可是……”
诃黎布失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可是我们在你们这些大国眼里,算什么?”
“在突厥人眼里,我们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
“在大唐眼里,我们不过是一个用来彰显天朝威仪的藩属!”
“在吐蕃人眼里,我们更是连狗都不如的奴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嘶哑:
“我不甘心!”
“我龟兹拥兵五万,富甲一方,凭什么就要世世代代给别人当狗?!”
“吐蕃赞普答应我,只要我帮他们挡住大唐,只要我切断丝路,未来的西域,就是我龟兹的天下!”
“西突厥的可汗也向我承诺,只要赶走唐军,就会扶持我做西域三十六国的盟主!”
“盟主啊……”
诃黎布失毕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守户之犬,我也想当那草原上的狼!”
“我也想让龟兹的旗帜,插遍这西域的每一座城池!”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只可惜……”
“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大唐。”
“我以为只要有大食人的援助,只要有坚固的城池,就能把你们拖垮,拖死。”
“但我万万没想到……”
他看向许元,眼神复杂,既有恐惧,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们竟然有那种能发出雷霆怒吼的怪物(红衣大炮)。”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什么盟约,什么雄心壮志,都不过是个笑话。”
“我败了。”
“败得彻底。”
“并非是我诃黎布失毕没有胆略,也并非是我龟兹男儿不敢死战。”
“而是我龟兹国力太弱,命太薄!”
“若给我大唐一般的疆域,若给我十万铁骑……”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一切的借口在失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元静静地听着。
并没有打断这个亡国之君最后的独白。
看着眼前这个瘫坐在地上,满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老人。
许元眼中的杀意,竟然慢慢消退了一些。
有点意思。
本以为只是个目光短浅的守财奴,没想到,这老家伙骨子里,居然还藏着一颗枭雄的心。
想要一统西域?
想要摆脱大国的控制,自己当家作主?
这份野心,这份魄力,倒也配得上“国王”这两个字。
如果没有大唐这个庞然大物横空出世,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带着“外挂”穿越而来的变数。
或许……
这老家伙真的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番名堂,成为西域的一代雄主。
只可惜。
他生错了时代,也选错了对手。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杀了他?
太便宜他了,也太浪费了。
一个有野心、有能力、在西域有着极高威望,但又彻底被大唐打断了脊梁骨的国王……
似乎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
现在的龟兹刚刚打下来,人心未附。
如果直接杀了他,不仅会让那些还没来得及投降的城池誓死抵抗,还会让龟兹百姓对大唐充满仇恨,治理起来麻烦不断。
而且,自己还要继续西进,还要去对付那个更难缠的大食。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听话的“代理人”在后方帮自己筹措粮草,安抚民心……
许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权衡利弊,不过是在一念之间。
“你想活吗?”
许元突然开口。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诃黎布失毕,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元。
“将……将军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照大唐以往对待叛徒的手段,自己这种“首恶”,难道不应该是立刻推出去斩首示众吗?
“本侯问你,想不想活?”
许元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想!当然想!”
求生是人的本能。
诃黎布失毕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只要能活,将军让我做什么都行!”
此时此刻,什么野心,什么盟主,什么王图霸业,在“活着”这两个字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从诃黎布失毕那双颤抖的手中,拿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玉匣。
这一拿。
意味着龟兹国的政权,正式易主。
“本侯可以不杀你。”
“也可以不迁怒于你的王室,甚至可以不动这大殿内的任何一个人。”
许元把玩着手中的印玺,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淡淡道: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龟兹的国王,你只是大唐的一个臣子,一个负责替本侯看管这座城池的管家。”
“本侯有三个条件。”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诃黎布失毕连忙像捣蒜一样点头。
“将军请说!别说三个,就是三百个,罪人也答应!”
“第一。”
“立刻以你的名义,发布罪己诏,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知道,大唐王师是仁义之师,是你诃黎布失毕挑起的战争,现在大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必须在三天之内,让伊逻卢城恢复秩序,开市贸易!”
这点很重要。
只有把战争的责任推给国王个人,才能将百姓和大唐军队的对立情绪降到最低。
“是!罪人这就去写!这就去办!”
诃黎布失毕连连答应。
“第二。”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龟兹所有的军队,不管是禁卫军还是城防军,即刻起全部打散!”
“精壮者,编入我大唐‘仆从军’,随军西征!”
“老弱者,全部遣散回家种地!”
“我要你龟兹境内,除了大唐的驻军之外,再无一兵一卒!”
这是釜底抽薪。
没了军队,这老家伙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只是一只没了牙的老虎。
诃黎布失毕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啊!
但他敢拒绝吗?
不敢。
“罪人……遵命。”
他低下头,声音苦涩。
“第三。”
许元看着大殿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变得低沉:
“我大军还要继续西进,攻打大食。”
“龟兹作为大军的后勤基地,必须保证粮草辎重的供应。”
“若是前线少了一粒米,短了一把草……”
许元低下头,看着诃黎布失毕,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本侯就拿你全族的人头,来祭旗!”
“听懂了吗?”
第七百六十六章 休整
森然的杀气,让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诃黎布失毕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但他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三个条件虽然苛刻,虽然彻底剥夺了他的权力,把他变成了大唐的傀儡。
但他明白,就算他不答应,许元也可以轻松的做到这三点,只是到时候,做到什么程度,就是他许元说了算了!
而且。
他活下来了!
他的家族活下来了!
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听懂了!听懂了!”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
“罪人一定竭尽全力,为大唐筹措粮草,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诃黎布失毕重重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他是真的服了。
彻彻底底地服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手段面前,他那点所谓的小算盘,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
“至于你的最终命运……”
许元并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将那方沉甸甸的玉匣随手递给了身旁的亲卫,目光在诃黎布失毕那张满是褶皱和冷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看你表现。”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诃黎布失毕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尽管这根稻草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牢靠,但对于一个溺水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谢……谢侯爷!”
诃黎布失毕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上的血渍印在大殿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许元不再看他,转过身,玄色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柄归鞘的利刃,虽然收敛了锋芒,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周元。”
“末将在!”
身披重甲的周元上前一步,抱拳应诺,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传令全军,就在这伊逻卢城外扎营,修整半月。”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半月里,让将士们好生歇息,但这弦不能松,若是有人胆敢违反军纪,扰乱地方,定斩不饶!”
“另外。”
许元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诃黎布失毕。
“让他全力配合,三天内,我要看到安民告示贴满伊逻卢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是来帮他们恢复秩序的,不是来杀人的。”
“若是五天后市井还是一片萧条,唯他是问。”
“是!”
周元领命,眼神如刀般刮过诃黎布失毕。
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龟兹宗室,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还有,这龟兹既然已经是我大唐的后勤基地,那原本的官署架构就得改改。光靠他一个没了牙的老虎,恐怕镇不住场面。”
他走到诃黎布失毕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听闻你有个弟弟,叫天目王?”
诃黎布失毕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将……将军,舍弟愚钝,若是冲撞了将军……”
“少废话。”
许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本侯听说他在龟兹颇有贤名,而且……似乎一直不太赞同你那些疯狂的扩张计划?”
诃黎布失毕脸色灰败,只能点头。
“那就让他出来做事。”
许元语气不容置疑
“即日起,龟兹划入大唐版图,在伊逻卢城设安西都护府下辖官署,暂由你弟弟天目王掌管具体庶务,你负责统筹粮草,你们兄弟二人互相监督。”
“若是这城里乱了套,或是粮草出了岔子,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这招叫做分权制衡。
诃黎布失毕虽然服软,但这老狐狸毕竟当了几十年国王,根基深厚,若是不找个人牵制他,难保他不在背后搞小动作。
天目王既然是他的政敌又是亲兄弟,用起来正好顺手。
“谨遵……将军号令。”
诃黎布失毕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瘫软在地。他知道,这下子,龟兹是真的变天了。
交代完这一切,许元没有丝毫留恋,抬脚便往大殿外走去。
身后的周元有些迟疑,低声问道。
“侯爷,这王宫奢华舒适,既然已经打下来了,您何不就住在这里?也好让这些番邦蛮夷看看我大唐上将的威仪。”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腐朽气息的王宫,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威仪?”
许元冷笑一声,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
“周元,你记住,军人的威仪,从来不是靠住这种金窝银窝撑起来的。那是靠手中的刀,靠胯下的马,靠一场场血战杀出来的!”
“我若是今晚睡在这温柔乡里,外面的几万弟兄会怎么想?那些刚刚归附的龟兹百姓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大唐的将军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俗人,和他们那个昏庸的国王没什么两样。”
许元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迎着夜风,声音铿锵。
“去校场!我要和弟兄们在一起,闻着马粪味和铁锈味,这觉才睡得踏实!”
“是!侯爷英明!”周元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紧紧跟了上去。
……
伊逻卢城外的校场,原本是龟兹禁卫军操练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唐军的大营。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营地内依然灯火通明,巡逻的甲士往来穿梭,口令声此起彼伏,戒备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许元的中军大帐就扎在校场正中央,简陋,但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一夜,许元睡得很沉。
连日来的奔袭、指挥、算计,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直到次日日上三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才将他唤醒。
“侯爷!侯爷醒了吗?”
帐外传来了斥候营千户张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又带着几分古怪的兴奋。
许元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抓起旁边的凉水灌了一口,这才无所谓的问了一句。
“什么事?难道是诃黎布失毕那老小子又反了?”
“不是。”
张羽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痞笑。
“侯爷,那老小子现在比猫还乖,正带着人在城里贴告示呢。是营门口,来了一群‘贵客’。”
第七百六十七章 讲条件
“贵客?”
许元穿上靴子,走到铜盆边洗了把脸。
“这西域兵荒马乱的,哪来的贵客?”
“嘿,侯爷您肯定猜不到。”
张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是疏勒、姑墨、温宿、朅盘陀、康国、吐火罗、安国、石国……好家伙,西域这片儿叫得上名号的小国将领,全来了!”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此时正跟孙子似的在辕门外候着,说是要见您。”
许元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将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哦?这是来组团拜码头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说什么了?”
“说是之前对大唐有‘天大的误会’,是被吐蕃和大食人蒙蔽了双眼,现在幡然醒悟,特地来向侯爷负荆请罪,想要解除误会,重修旧好。”
张羽学着那些番将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完还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这帮墙头草,前几天跟着吐蕃人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说什么误会。”
许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甲胄,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些小国的心思,他门儿清。
之前吐蕃和大食联军势大,这帮人为了自保,或者是为了分一杯羹,屁颠屁颠地跟着摇旗呐喊。
现在看到大唐连灭强敌,连最硬的骨头龟兹都被一夜之间敲碎了,这帮人立刻就慌了神。
怕死。
这是人之常情。
“侯爷,要不要把他们轰走?或者干脆……”
张羽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这帮孙子在开都河那边可是没少给咱们添堵,咱们有不少兄弟都伤在他们手里。”
许元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不急。”
他走到帐前的舆图旁,手指在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划过。
“杀人容易,但这西域太大了,光靠咱们这几万人,杀得过来吗?咱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大食,是更西边的地方。这帮墙头草虽然恶心,但留着他们,还有用。”
“咱们在这边根基未稳,需要有人运粮,需要有人当炮灰,甚至需要有人帮咱们维持这漫长补给线的安稳。”
许元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
“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让我宰,那我若是不狠狠地切几刀肉下来,岂不是对不起他们这一片‘孝心’?”
“让他们进来。”
许元坐回帅椅,大马金刀地往那一靠,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弥漫开来。
“得令!”
张羽嘿嘿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音,十几个身穿各色异域铠甲的将领,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帐内的气氛很是压抑。
除了许元端坐在正中,两旁还站着如铁塔般的周元和刚赶回来的薛仁贵,两人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激得这帮养尊处优的番将浑身不自在。
“末将……参见大唐冠军侯!”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这帮平日里在各自国家作威作福的将军们,此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许元没有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轻轻吹着浮沫,茶盖磕碰茶碗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帐内却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这些番将的心口上。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流了下来。
这种无声的煎熬,比直接打骂还要让人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唐统帅在想什么,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摔杯为号,把他们全都拖出去砍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许元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淡淡开口:
“误会?”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阵冷风刮过,让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疏勒国的将军硬着头皮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而僵硬的笑容。
“是……是误会!侯爷明鉴,我等皆是仰慕大唐天威,早已心向往之。奈何那吐蕃赞普和大食人太过霸道,以举国性命相逼,强令我等出兵。”
“我等虽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路上也是出工不出力,绝不敢真的与天朝王师为敌啊!”
“是啊是啊!”
旁边的姑墨将军也连忙附和,声音颤抖。
“昨夜听闻侯爷攻破龟兹,斩杀大食贼寇,我等在营中那是欢欣鼓舞,连夜便赶来拜见,就是为了表明心迹,愿奉大唐为宗主,唯侯爷马首是瞻!”
“对对对!以后大唐指哪我们打哪,绝无二话!”
一时间,帐内充满了各种表忠心的声音,一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仿佛他们真的是大唐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样。
“呵。”
许元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出工不出力?”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那名疏勒将军面前,黑色的军靴停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昨天攻打龟兹,你们确实没动。”
听到这话,众将心中一喜,以为许元信了他们的鬼话。
然而,下一秒,许元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如冰:
“但是,开都河那一战呢?”
轰!
众将脑中嗡的一声,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许元蹲下身,直视着疏勒将军那双慌乱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别当本侯是瞎子。开都河平原,本侯跟吐蕃决战之前,你们西域诸国的五万联军,你敢说没有你们在座的诸位?”
“当时冲锋的时候,你们喊得可是很响亮啊。”
“还有你,石国的。”
许元目光一转,看向角落里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
“你们的步卒当时堵在河谷口,差点截断了我左路军的退路,这也是出工不出力?”
“我……”
石国将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现在看到吐蕃败了,大食人死了,龟兹王跪了,你们就知道怕了?”
“要是这一战是我大唐输了,你们现在是不是正骑着高头大马,在瓜分我大唐的辎重,凌辱我大唐的袍泽?!”
许元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巨响,吓得好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将领直接瘫坐在地上。
“本侯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哪怕是一国之君,现在也被本侯赶下了王位,成了我大唐的一个管家。他那五万大军,如今已经没了旗号,全部打散编入了我唐军做仆从!”
许元指了指帐外那片忙碌而肃杀的营地,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你们觉得,你们的脖子,比龟兹那坚固的城墙还硬吗?”
“还是说,你们想让各自的国都,变成一座尸横遍野的地狱之城?”
第七百六十八章 三个条件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赤裸裸的威胁给震住了。
他们丝毫不怀疑许元的话。
那个传说中能召唤天雷、一日破城的“杀神”,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地狱之城……
一想到伊逻卢城昨夜那恐怖的爆炸声和火光,这些将领就不寒而栗。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疏勒将军再也绷不住了,疯狂地磕头,把地面磕得咚咚作响。
“我等知罪!我等真的知罪了!求侯爷看在我等并未在伊逻卢城参战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等愿意赎罪!无论侯爷有什么条件,哪怕是要搬空国库,我们也绝无二话!”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哭喊着求饶,此时此刻,什么尊严,什么面子,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要能平息这位杀神的怒火,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番将,许元眼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就要把这帮人吓破胆了,到时候反而不好用。
“想活?”
许元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也不是不行。”
众将闻言,哭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既然你们说要奉大唐为宗主,那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立刻修书回国,告诉你们的国王,从此以后,西域再无所谓的小国林立,皆受安西都护府节制。每国需按国力,岁贡牛羊粮草,不得有误。”
“是是是!一定照办!”
众将连连点头,这虽然肉疼,但比起灭国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许元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现在带来的这些人马,从今天起,不再归你们各自指挥。”
“全部编入我大唐联军序列,作为先锋,随本侯西征大食!”
这是要拿他们的兵当炮灰啊!
众将心中发苦,但看着两旁虎视眈眈的唐军将领,谁敢说个不字?
“没问题!能为天朝王师效力,是他们的荣幸!”
疏勒将军咬着牙答应下来。
“第三。”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一战,大唐需要一条绝对安全的补给线。”
“你们各国要负责各自境内的道路畅通,不仅要提供粮草,还要负责沿途的护卫。若是再让本侯发现有任何一支吐蕃或者大食的军队出现在你们的领土上……”
许元顿了顿,冷然一笑!
“那就别怪本侯手中的刀,不认人了。”
“你们这一战虽然没有在伊逻卢城动手,但之前的账,本侯可是给你们记在小本子上的。这次能不能一笔勾销,就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听懂了吗?”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再次笼罩下来。
众将只觉得背脊发凉,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纷纷把头磕得震天响:
“听懂了!听懂了!”
“我等这就回去修书!这就去整顿兵马!”
“绝不敢误了侯爷的大事!”
听着大帐内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表态声,许元眼中的那一抹寒意终于淡去了几分。
这帮西域的墙头草,就是典型的畏威而不怀德。
你要是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但你要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比谁都温顺。
“行了。”
许元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既然都听懂了,那本侯也就再多啰嗦两句,免得你们以后说我大唐不教而诛。”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并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把玩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刚才说的三条,是底线。但有些事,得有个章程。”
众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回去告诉你们各自的国王。”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战鼓。
“半个月。”
“本侯只给他们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之内,我要在伊逻卢城见到他们。让他们带上国书、印信,亲自来见我。”
“到时候,这西域的规矩该怎么立,安西都护府的章程该怎么走,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聊清楚。”
说到这里,许元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森冷的弧度。
“若是半个月后,哪位国王没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是惋惜。
“那本侯就只能认为,他对大唐心存不满,想要效仿那龟兹王,试一试我玄甲军的刀利不利了。”
“到时候,本侯会亲自带着大军去他们的国都‘拜访’。”
“只不过,若是到了那时候,还是不是只有这三项条件,还能不能保住王位,甚至……还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那可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的了。”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就是最后通牒!
半个月,亲自来朝,否则就是灭国之战!
疏勒将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应道:
“侯爷放心!末将回去一定如实转告!我家大王仰慕天朝已久,定会准时赶到!”
“对对对!一定到!一定到!”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凝,又指向了帐外。
“另外,还有一件事。”
“你们带来这些人马,既然已经决定编入我大唐联军序列,那就别带走了。”
众将脸色一僵。
这是要直接扣人啊!
兵权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若是人留下了,他们回去怎么跟国王交代?而且手里没了兵,这回去的一路上也不安全啊。
但看着两旁虎视眈眈的周元和薛仁贵,谁敢说个“不”字?
许元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笑一声:
“怎么?舍不得?”
“不不不!侯爷误会了!”
石国将军连忙摆手,苦着脸说道:
“只是……这几万人马毕竟是各国的精锐,若是骤然留下,怕是……怕是底下人不懂规矩,闹出什么乱子,冲撞了侯爷……”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本侯既然敢收,就自然有办法治。你们只需要回去传个信,把兵符交出来即可。”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如山岳般袭来。
“不过丑话本侯得说在前头。”
“人,本侯留下了。但若是你们不能安抚好各自的手下,或者是在交接的时候耍什么花样,导致军中出现哗变、骚乱……”
许元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那就是你们治军无方,甚至是居心叵测。”
“到时候,本侯清理门户,把这些乱兵连同你们这些领兵的将领一起砍了祭旗,可别怪本侯心狠手辣。”
“毕竟,大唐的军营里,容不下不听话的狗。”
第七百六十九章 告一段落
这话说的极重,甚至带着几分侮辱。
但在场的这些番将,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大唐侯爷,那是真的敢杀人,也是真的不在乎杀多少人。
若是真惹恼了他,别说这几万兵马,就是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恐怕今天都得挂在辕门上吹风。
“谨遵侯爷号令!”
“末将等一定严令部下,绝对服从大唐调遣,绝不敢有丝毫造次!”
众将再次跪倒,这一次,头磕得比之前还要响。
“行了,滚吧。”
许元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留下兵符,带上几个亲随,赶紧滚回去报信。记住,半个月,过时不候。”
“是是是!多谢侯爷开恩!多谢侯爷开恩!”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从怀里掏出兵符,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然后倒退着离开了大帐,那模样,活像是一群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难民。
随着这帮人的离去,原本拥挤喧闹的大帐终于恢复了清静。
许元一直紧绷的脊背,此刻也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力气,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终于……算是把这帮牛鬼蛇神给震住了。”
这一场戏,演得也不轻松。
又要威慑,又要拉拢,还要拿捏分寸,既要让他们怕,又不能让他们绝望到狗急跳墙。
好在,结果还算不错。
西域诸国一旦臣服,大唐在西域的根基就算是有了一半的保障。只要这半个月内不出大乱子,等各国国王一来,这盘棋就算是活了。
“侯爷,您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可真溜啊。”
一旁的张羽凑了过来,看着桌案上那一堆各式各样的兵符,眼睛直放光。
“几句话就把这几万大军给收编了,这买卖,划算!”
许元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
“少在那贫嘴。这几万人也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真要打起来,咱们玄甲军三千人就能把他们冲散。”
“那是,咱们玄甲军那是天下无敌!”
张羽嘿嘿一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许元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游走。
从甘州、瓜州,到西州,再到如今的伊逻卢城。
这一条蜿蜒的进军路线,是用无数鲜血染红的。
“天下无敌……”
许元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变得苦涩。
“哪有什么真正的天下无敌,不过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罢了。”
张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元和薛仁贵也都沉默了下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许元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舆图上那些代表着城池的红点。
“当初出关之时,十万大军,旌旗蔽空,何等壮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誓师出征的清晨。
“咱们轻骑突进,夜袭甘州,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后来在西州剿灭西突厥残部,在河套截断粮道,再到这伊逻卢城下大破吐蕃大食联军……”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一仗,咱们是打赢了,打出了大唐的威风,打得这西域诸国闻风丧胆。”
“可是……”
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咱们带来的那些老兄弟,还剩下多少?”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周元低下了头,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羽也不再嬉皮笑脸,眼圈红红的,那是想起了斥候营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十万大军啊……”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中的酸涩。
“除去伤残的,现在能拿刀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了吧。”
“数万将士,就这么埋骨他乡,连个魂归故里的机会都没有。”
“这伊逻卢城的繁华,这大唐天威的赫赫声名,那是用几万条人命垫出来的!”
许元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有那个总是嚷嚷着要攒钱回去娶媳妇的伍长;
有那个才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吓得尿了裤子,最后却为了掩护战友被乱箭射死的新兵;
还有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替他挡了一刀的亲卫……
太多了。
多到他甚至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名字。
“侯爷……”
周元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
“慈不掌兵。从咱们穿上这身甲胄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兄弟们是为了大唐,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受异族欺凌而死的。他们……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许元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悲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光芒。
“你说得对。”
“既然他们把命交给了我,那我就不能让他们白死。”
“这西域,既然打下来了,那就得守住!不仅要守住,还要把它治理好,让它真正成为我大唐的疆土!”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许元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令箭。
“曹文!”
“末将在!”
一直守在帐外的曹文立刻掀帘而入,躬身应命。
“我要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一趟长田县!”
许元的声音铿锵有力,透着一股时不我待的急切。
“长田县?”
曹文一愣。
“侯爷,这时候回长田县做什么?咱们不是正缺粮草吗?那边虽然有些积蓄,但路途遥远,怕是……”
“不是要粮草。”
许元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我要人。”
“人?”
曹文更懵了。
“咱们这儿虽然折损不少,但收编了龟兹军和各国联军,兵力暂时还是够用的啊。”
“不是当兵的人。”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我要的是那些读书人,那些懂得怎么算账,怎么丈量土地,怎么修水利,怎么判案子的读书人!”
他走到曹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记得我在长田县办的那些学堂吗?还记得那些被我逼着学算学、学律法、学农事的毛头小子吗?”
第七百七十章 长田县的人才
听到许元的话,曹文恍然大悟,眼睛猛地一亮。
“侯爷是说……那些‘种子’?”
“没错!”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初我在长田县搞改革,虽然有了点成效,但长田县毕竟太小了。县丞方云世虽然能干,但也只能守成。”
“那些年轻人,是我花了这几年心血培养出来的。他们脑子里装的,不是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而是实打实的治世之学!”
“他们在长田县憋屈太久了,那个小地方,施展不开他们的手脚,也容不下他们那么大的抱负。”
许元指了指帐外那片广袤的天地。
“但是这西域不一样。”
“这里有一望无际的土地,有几十个等待重塑秩序的国家,有无数需要教化的百姓。”
“这里,就是一张巨大的白纸!”
“我要让他们来,把他们在长田县学到的那一套,全都搬到这西域来!”
许元越说越兴奋,眼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出征之前,我就跟他们承诺过。”
“只要打下西域,我就给他们一片天高海阔,让他们大展拳脚!”
“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你去告诉方云世,让他把学堂里那些已经出师的,还有那些在县衙里当差历练过的,只要愿意来的,全都给我送过来!”
“告诉他们,这里有当不完的官,有做不完的事,只要他们有本事,哪怕是想要治理一国之地,本侯也给得起!”
曹文听得热血沸腾,他太清楚那帮“长田系”年轻人的本事了。
那都是被侯爷用“魔鬼训练”调教出来的人才,办事效率极高,思维活跃,最关键的是,他们对侯爷死忠!
若是这帮人填进了西域的各个官署,那这西域,才算是真正姓了“唐”,甚至是姓了“许”!
“侯爷英明!末将这就去办!”
曹文大声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看着曹文离去的背影,许元长舒了一口气。
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要想把这片异域风情的土地真正消化掉,光靠刀枪是不行的,还得靠这些懂技术的文官去一点点渗透,去一点点改变。
“走。”
许元抓起桌上的马鞭,对着周元和张羽招了招手。
“这大帐里闷得慌,跟我出去透透气。”
“去哪?”
张羽问道。
“下乡。”
许元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看看这西域的地,到底能不能种出咱们大唐的庄稼!”
……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伊逻卢城外的田野上,泛起一片金黄。
不同于中原的精耕细作,这里的田地显得有些粗犷。
几匹战马缓缓行走在田埂上,马蹄踩碎了干燥的土块,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许元并未穿那身沉重的明光铠,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箭袖常服,骑在马上,目光专注地打量着四周。
周元和张羽一左一右护卫在侧,身后远远地跟着一队亲卫。
“侯爷,这就是葡萄?”
张羽好奇地指着路边的一片藤蔓,上面挂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实。
“这玩意儿我在长安的集市上见过,死贵死贵的,没想到在这儿跟野草似的到处都是。”
“这叫资源。”
许元笑了笑,随手折下一根枯枝,在手里把玩着。
“西域这地方,日头足,昼夜温差大,最适合种瓜果。这葡萄若是酿成酒,运到长安去,那一斗就能换一匹绢。”
“这么多?”
张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的不是葡萄,而是一串串铜钱。
“这就是商机。”
许元指了指远处正在劳作的几个农夫。
“只可惜,这龟兹王不懂经营,只知道横征暴敛,守着金饭碗讨饭吃。”
三人策马来到一处水渠边。
这里聚集着十几个当地的农夫,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简陋的农具,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干涸的水渠。
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唐军将领过来,这些农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尘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们的印象里,当兵的都是瘟神,无论是龟兹兵还是吐蕃兵,过来了不是抢粮就是抓人。
许元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周元,径直走到那个最为年长的老农面前。
“老人家,起来说话。”
许元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还用上了他在军中学的一点蹩脚的龟兹话。
老农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和疑惑。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唐将军,竟然会跟他说“请”字。
“将……将军……”
“这水渠怎么干了?”
许元蹲下身子,指了指那条满是淤泥的水沟。
“现在正是灌浆的时候,没水怎么行?”
老农见许元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
“回……回将军的话,这水……水被上游的……老爷们截走了。”
“老爷?”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什么老爷?”
“就是……就是那些大人的庄园……”
老农指了指远处一片绿树成荫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们要浇花园,要洗马,就把水都引过去了。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地……只能听天由命。”
“岂有此理!”
一旁的张羽听懂了大概,顿时火冒三丈。
“这帮孙子,这时候了还敢这么霸道?那庄园是谁的?”
老农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许元拍了拍老农满是老茧的手,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庄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管是谁的,从今天起,这规矩得改改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元和张羽,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看到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要扎根基层。”
“你若是整天坐在大帐里,听那些官员汇报,你能听到这些吗?在那些官员嘴里,肯定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只有走到这田间地头,看看这干涸的水渠,看看这些百姓身上的破衣裳,看看他们眼里的恐惧,你才能知道,这地方到底烂在哪了。”
许元弯下腰,抓起一把干燥的泥土,用力捏碎,任由沙土从指缝间流下。
“水利失修,豪强霸占水源,百姓有田无水,辛苦一年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就是龟兹国力衰弱的根源,也是咱们大唐要改革的地方。”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那个老农说道:
“老人家,你放心。”
“这水,明天就会流过来。”
“以后这伊逻卢城,不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而是大唐的律法说了算。”
第七百七十一章 豪强
老农愣住了,似乎没听懂,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许元没有再多解释,翻身上马。
“走!去那边的庄园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百姓的活路!”
“是!”
周元和张羽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特别是张羽,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跟着侯爷就是痛快!
不管你是国王还是豪强,只要不干人事,那就是一刀的事儿!
……
那片庄园离得并不远,策马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随着距离的拉近,原本干裂枯黄的色调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眼红的翠绿。
高大的胡杨林围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面的漫天黄沙和疾苦隔绝在外。
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那是水车转动时带起的清流,在这干旱的西域,这声音比金币落袋还要悦耳,也比刀剑出鞘还要刺耳。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庄园外的宁静。
许元勒住缰绳,眉头瞬间锁死。
只见庄园门口,几个身穿皮甲、手持马鞭的家丁,正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死命抽打。
那汉子蜷缩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的水桶,桶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渗进干渴的沙土里,变成了一滩绝望的泥泞。
“敢偷老爷的水?活腻歪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骂骂咧咧,手中鞭子又狠辣地抽了下去,带起一道血痕。
“求求大爷……行行好……”
那汉子声音微弱,却死不撒手。
“家里孩子快渴死了……就这一桶……就这一桶啊……”
“渴死?那是你们命贱!”
家丁一口唾沫吐在汉子脸上。
“这水是用来浇老爷后花园的奇花异草的,哪怕是喂猪喂狗,也轮不到你们这些泥腿子喝!”
铮——
一道寒光闪过。
那家丁举在半空的鞭子还没落下,手腕处便飙出一道血线,紧接着便是杀猪般的嚎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一只断手连带着鞭子掉落在地。
张羽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策马而出,战马的铁蹄在距离那家丁脑袋半寸的地方停下,喷出的鼻息吓得其余几个家丁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往门里缩。
“什么人!竟敢在巴依老爷的庄园撒野!”
断手的家丁痛得满地打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嚣着。
“聒噪。”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周元会意,翻身下马,一脚踹在那家丁的嘴上,几颗碎牙混着血水飞了出来,世界顿时清净了。
这时,庄园的大门轰然大开。
一群手持弯刀的私兵涌了出来,足有百十号人,将许元这寥寥几骑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个身穿华贵丝绸长袍、体态肥硕的中年男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满手戴着宝石戒指,手里还要把玩着两个玉核桃,那一身肥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
这便是此地最大的豪强,巴依。
巴依眯着绿豆眼,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家丁,又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许元,并没有多少畏惧,反而露出一抹油腻的假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唐军的将军。”
他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话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反而透着一股子地头蛇的有恃无恐。
“怎么?这位将军是觉得军饷不够,想来我这儿打秋风?好说,好说。来人,去库房取两箱金币来,给几位军爷买酒喝。”
在他看来,当兵的就没有不贪财的。不管是突厥人、吐蕃人还是现在的大唐人,只要给足了钱,就能打发走。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越过那肥硕的身躯,落在庄园内那条奔涌的人工渠上。
清澈的河水被强行截流,源源不断地灌入庄园深处,滋养着那些所谓的奇花异草,而仅仅一墙之隔,外面的千顷良田却在干渴中死去。
“这水,是你截的?”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巴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不要钱,反而问起了水的事。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将军这话说的。这河从我家地盘过,自然就是我家的水。我用自家的水浇自家地,难道还要经过谁的批准不成?”
“自家的水?”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击着掌心。
“大唐律令,山川河流皆归国有。什么时候,这西域的水,改姓巴依了?”
巴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透出一丝阴狠。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百十号私兵立刻上前一步,刀剑半出鞘,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将军,你是刚来西域吧?有些规矩,怕是你还不懂。”
巴依挺了挺那几乎要撑破衣衫的肚子,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
“这里是龟兹,不是长安。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这些家族世代经营,根基比那胡杨树还要深。”
“不管是之前的突厥汗王,还是后来的吐蕃将军,来了这儿,都得给我们几分薄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昂着头,看着许元。
“没有我们帮你们收税,帮你们征粮,帮你们管着这群贱骨头,你们大唐在这儿一天都待不下去!你们也就是过江的龙,离了我们这些地头蛇,寸步难行!”
“所以啊,将军。”
巴依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金子去潇洒,大家好聚好散。为了几个泥腿子跟我们翻脸,不值当。毕竟,以后大唐想要坐稳这西域,还得仰仗我们呢。”
好一个“仰仗”。
好一个“不得不”。
这就是西域豪强的底气!
他们笃定统治者为了稳定,不敢动他们,甚至还要拉拢他们。
从古至今,所谓的改朝换代,对百姓来说是天塌地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主子交税罢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许元。
许元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巴依心里有些发毛。
“你说得很有道理。”
许元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巴依心中一松,暗道果然是个识时务的,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许元猛地收起笑容,眼中的杀意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可惜,本侯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
“而且,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许元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大唐治理西域,靠的是刀剑和律法,而不是你们这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动手!”
第七百七十二章 杀鸡儆猴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张羽和周元,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你敢——”
巴依惊恐的大吼还没喊完,就被张羽那裹挟着劲风的刀鞘重重砸在脸上。
砰!
满嘴的牙齿混合着鲜血喷涌而出,那肥硕的身躯像个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杀!给我杀了他们!”
巴依捂着烂嘴含糊不清地咆哮。
那百十号私兵刚想冲上来,周元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刷——
一道凄厉的刀光划破长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私兵甚至没看清刀势,脖颈处便多了一道血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许元身后的亲卫队早已摘下强弩,冰冷的箭矢对准了那些私兵。
“敢动者,杀无赦!”
一声暴喝,带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震慑住了那群乌合之众。
他们只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真面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正规军,腿肚子都在转筋。
“把他拖过来。”
许元指了指像死猪一样趴在地上的巴依。
张羽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揪住巴依的衣领,一路拖到了庄园门口。
此时,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那个之前被打的汉子还蜷缩在地上,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巴依老爷被打得满脸是血,惊得连疼痛都忘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
“把他架起来!”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中央。他环视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畏缩的百姓,指着满脸鲜血的巴依,大声问道:
“乡亲们!告诉我,这个人,该不该死?”
人群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长久以来的积威,让他们哪怕看到巴依落难,也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们害怕这只是做梦,害怕大唐军队走了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报复。
许元看出了他们的恐惧。
他走到那个被打的汉子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在他手里,然后指着巴依,盯着汉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刚才为了这桶水,差点被打死。现在我问你,他霸占水源,断你活路,该不该死?”
汉子颤抖着双手捧着干粮,看了一眼许元那鼓励的眼神,又转头看向那个往日里视他们如草芥的巴依。
往日的屈辱,妻儿饥饿的哭声,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该……该死!”
汉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该死!”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哭着喊道,“他抢了我家的地,逼死了我那老头子!他该死!”
“他抢了我女儿做小妾,不到三个月就折磨死了!畜生啊!”
“杀了他!杀了他!”
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数双枯瘦的手举在空中,无数张愤怒的脸扭曲着,那是底层百姓最原始、最猛烈的呐喊。
巴依听着这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慌了。他拼命挣扎着,眼神惊恐地看向许元:
“我是贵族!我是此地的望族!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会后悔的!大唐不会放过你的!”
“大唐不需要你这样的蛀虫。”
许元冷冷地看着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阳光下,刀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今日,本侯便借你的人头,告诉这西域的所有豪强。”
“从今往后,这西域的天,变了!”
刷!
手起刀落。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尘土中,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干燥的土地。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许多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是积压了半辈子的委屈终于得到了释放。
许元将刀上的血迹在巴依那华贵的丝绸袍子上擦了擦,转过身,面对着数千百姓,高声宣布:
“传令下去!打开水闸,放水!让这水流进每一块田地!”
“查抄巴依家产!所有被其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原主!库房里的粮食、金银,按人头分发给受其欺压的百姓!”
“大唐来这里,不是为了换个主子骑在你们头上,而是为了让你们像人一样活着!”
这一刻,许元的身影在这些百姓眼中,变得无比高大。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是靠武力征服了他们的城池,那么这一刀,便是彻底斩断了旧秩序的枷锁,征服了他们的心。
……
改革的火种,伴随着那奔涌的渠水,迅速在伊逻卢城周边蔓延开来。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里,许元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安抚百姓、丈量土地、分配水源,一边还要整顿军备,防备那些还在观望的西域诸国。
好在,有了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再加上实打实的恩惠,伊逻卢城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那些原本还想摆谱的豪强们,看到巴依全家被抄没的下场,一个个都老实得像鹌鹑一样,甚至主动拿出存粮来“劳军”。
眼看着最后通牒的日子就要到了。
中军大帐内,许元正对着一堆文书发愁。这些都是长田县那边送来的急件,虽然那帮“种子”还没到,但前期的规划图纸和方案已经陆续送来了。
“侯爷,喝口水吧。”
月儿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看着许元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心疼地说道。
许元接过茶碗,刚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
“侯爷!出事了!”
曹文几乎是撞进来的,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凝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的火漆印还是鲜红的,显然是最高等级的军情。
许元心中一沉,放下茶碗,霍然起身。
“怎么回事?是不是哪国国王没来?”
“不是国王的事!”
曹文大步冲到桌案前,将那卷羊皮纸摊开,手指颤抖地指着舆图上那一片代表着高原的白色区域。
“是高原!斥候营刚刚传回来的死信!死了三个兄弟才送出来的!”
“怎么了?”
许元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动了。全都动了。”
曹文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吐蕃,还有大食。他们在高原边境集结,兵锋直指咱们西域!”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联合出兵?”
“是!而且规模空前!”
曹文指着几个红色的箭头,语气急促。
“据情报显示,吐蕃这次从逻些城调集了全部精锐,大食那边也从呼罗珊调来了主力军团。两军汇合,号称……号称二十万!”
第七百七十三章 禄东赞亲临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大帐内的空气中。
许元盯着舆图,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疯了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
“上次一战,吐蕃损兵折将十五万,元气大伤。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抓壮丁,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元气。”
“他们这是在赌国运啊!”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
“以吐蕃现在的国力,根本支撑不起这样规模的远征。除非……他们觉得如果不打这一仗,以后就再也没机会打了。”
这是一种困兽之斗的逻辑。
大唐在西域站稳脚跟,就像是一把刀顶在了吐蕃的咽喉上。
他们怕了,真的怕了。所以宁可拼着国内崩盘的风险,也要孤注一掷,趁着大唐立足未稳,把这颗钉子拔掉。
“不仅如此。”
曹文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这次大食人也疯了。据说是因为咱们缴获了那些‘福寿膏’,断了他们权贵的财路,而且咱们控制了丝绸之路,等于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利益动人心啊。”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既然他们想来送死,那本侯就成全他们。”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样的大手笔,绝不是普通将领能策划出来的。能让吐蕃赞普下定决心赌上国运,能让高傲的大食人甘愿配合,这背后的人,不简单。”
他看向曹文,眼神锐利如刀。
“查清楚了吗?这次带队的是谁?”
曹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帅旗露面。但是……据我们在吐蕃内部的暗线拼死传回的消息,吐蕃大相……可能亲临了。”
“谁?”
许元眼神一凝。
“禄东赞。”
轰!
这三个字一出,许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禄东赞!
也就是嘎尔·东赞。
这个名字,对于熟读历史的许元来说,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是吐蕃历史上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是松赞干布的左膀右臂!
当年正是他,舌战群儒,巧妙化解了大唐的刁难,成功迎娶了文成公主入藏,为吐蕃换来了几十年的和平与发展。
在前期,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充满智慧的友好使者。
甚至在大唐君臣眼中,这位吐蕃大相是仰慕中华文化的“自己人”。
“禄东赞……”
许元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这条老狐狸,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这两年,吐蕃在边境的小动作不断,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朝贡,但背地里的獠牙已经越露越长。
许元一直知道,那层友好的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但他没想到,这一次,禄东赞演都不演了,将亲自出马。
“禄东赞……”
许元口中咀嚼着这三个字,眯了眯眼,但脸上却未见半分惊惶,反倒是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冷哼。
“二十万?禄东赞亲征?”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文,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从容。
“若是三个月前,这确实是个要命的消息。但现在……他来晚了。”
曹文一怔,看着自家侯爷那稳如泰山的模样,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莫名地落回去半截。
“侯爷,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咱们虽然拿下了龟兹,可手中的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五万!这还是加上了这两日收编的降卒!”
五万对二十万。
还要防备背后那些心怀鬼胎的西域诸国。
这仗,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五万?”
许元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悬挂在帐壁的巨大舆图前,大手一挥,在那片代表着西域三十六国的广袤疆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曹文,你的眼睛,别只盯着咱们带来的那点玄甲军和轻骑。”
“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许元的手指接连点过龟兹、于阗,以及周围几个刚刚递交了降书的小国。
“龟兹的城防军,于阗的卫队,再加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小国联军,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不下数万众吧?”
曹文眉头皱得更紧了,苦笑道:
“侯爷,您是说那些少爷兵?那帮人也就是看着人多势众,实际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打顺风仗还行,真要是碰上吐蕃精锐,怕是咱们还没拔刀,他们就先跪地求饶了!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城外的胡杨树能变成人呢!”
也不怪曹文看不起这帮人。
西域诸国的军队,常年也就是在绿洲之间搞搞摩擦,哪怕是稍微强点的龟兹军,在玄甲军面前也就是一冲即溃的货色。
把后背交给这群人,那是嫌命长。
“乌合之众?”
许元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曹文,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废物,只有不会带兵的将领。”
“狼群之所以凶猛,是因为它们饿,是因为它们若不拼命就得死。这帮西域兵之所以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
“以前,他们是为了国王的金杯银盏而战,是为了老爷们的牛羊而战,输赢与他们何干?输了不过是换个主子纳税,赢了也不过多赏两块干馕。”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杀气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算计。
“但若是这一战,是为了他们自己怀里的土地,为了他们家里的婆娘,为了他们刚刚分到手的那几亩救命田呢?”
曹文愣住了。
他仿佛抓住了一丝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侯爷,您的意思是……”
“忠诚这东西,靠嘴说没用,得靠利益捆绑!”
许元直起身子,语气斩钉截铁。
“本侯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从绵羊变成饿狼!只要经过我的训练,哪怕是块烂泥,我也能给他炼成铁砖!”
“那些吐蕃蛮子想吞下这数万‘乌合之众’,也不怕崩碎了他们一口烂牙!”
“所以,不用怕!”
许元重重地拍了拍曹文的肩膀,力道之大,震得曹文身形一晃。
“这一仗,咱们不退!也不能退!”
曹文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强大自信,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啊。
跟着这位爷,从长安杀到甘州,从甘州杀到龟兹,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禄东赞又如何?
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捅一刀照样流血!
第七百七十四章 亲自走访
“属下明白了!”
曹文抱拳行礼,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属下这就去安排斥候,盯死那帮高原蛮子的动向!”
“等等。”
许元叫住了正欲转身的曹文。
他收起刚才的激昂,神色变得异常冷静严肃,手指再次落回舆图,这一次,点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凉州。
“你即刻派最精锐的兄弟,八百里加急,给凉州的李袭誉送个信。”
“告诉他,不用管我西州和龟兹的战事,也不必急着派兵来援救我。”
曹文一惊。
“侯爷!若无援军,咱们可是孤军奋战啊!”
“让你去你就去!”
许元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告诉李袭誉,让他立刻上奏陛下,无论如何,要从关中、哪怕是从东都调集重兵,给老子死死钉在凉州!”
“吐蕃和大食联手,声势浩大,北边的西突厥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那帮突厥狼崽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趁火打劫,断人粮道!”
许元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划,那是一条细长的生命线,连接着关中与西域。
“我和禄东赞在前面死磕,若是粮道被西突厥截断,咱们这几万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不用人家打,饿都饿死了!”
“我要李袭誉把凉州给我守成铁桶,防的就是西突厥的那一口!只要凉州在,粮道通,就算禄东赞和大食再来二十万大军,也无济于事!”
“懂了吗?”
曹文浑身一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只顾着看眼前的二十万大军,却忘了北边还蹲着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饿狼。
若是没有侯爷这番布置,一旦西突厥突然发难截断粮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属下……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死也要把信送出去!”
曹文一脸羞愧,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营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元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说不急是假的。
那是二十万大军,不是二十万头猪。
时间。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来人。”
许元喊了一声。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
“侯爷。”
“长田县那边的人,到哪了?”
许元头也不抬地问道。
早在出征之前,他就给长田县去过信,让方云世挑选一批精干的吏员,那是他为了治理西域准备的“种子”。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光靠手底下这帮只会砍人的大头兵,是管不好西域的。
“回侯爷,刚才收到的消息,车队刚过玉门关,因为带着不少辎重和文书,行进速度不快。按照脚程,起码还得十来天才能到龟兹。”
“十来天……”
许元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太慢了。
禄东赞不会给他半个月的时间慢慢磨合。
等那帮文官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不等了。”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传令下去,把周元给我叫来!还有,让随军的那些个文书、记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到刺史府集合!”
“侯爷,您这是要……”
亲卫有些发愣。
“干什么?”
许元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整理着身上的甲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那是咱们的根基,那就得快刀斩乱麻!”
“这西域的土,早就该翻一翻了!”
……
接下来的日子,伊逻卢城的百姓们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而且是那种这辈子都没敢做过的美梦。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号角声便响彻全城。
这几日,许元就像是个不知道疲倦的铁人,带着一帮亲卫和文官,疯了一样在城内城外来回奔波。
原本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大门,被彻底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贴满大街小巷的告示,还有一个个站在街头巷尾,扯着嗓子用生硬的胡语宣讲的大唐军士。
“哎,听说了吗?那个唐人侯爷,真的要把地分给咱们?”
“谁知道呢,别是个幌子吧?说是分地,回头税收得比巴依老爷还重,那不是要人命吗?”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我看这次像是真的,隔壁老哈桑家昨天真的领到了地契,上面还盖着大唐的红印子呢!”
城外的田埂上,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聚在一起,对着远处指指点点,眼神里既有渴望,又带着几分刻在骨子里的畏惧和怀疑。
就在这时,远处的烟尘散去。
一支身穿铁甲的队伍开了过来。
百姓们本能地想要下跪磕头,这是他们几百年来面对军队的唯一反应。
“都站起来!不许跪!”
一声暴喝传来。
只见许元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没有拿刀,反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锄头。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群百姓面前,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铮铮作响,却并未让人感到肃杀,反而透着一股子泥土味。
“乡亲们!”
许元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田野。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我是骗你们的,怕大唐走了以后,那些巴依老爷回来秋后算账!”
人群缩了缩,没人敢接话,但眼神都盯着许元。
许元也不废话,直接将手中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
“周元!”
“末将在!”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周元大步上前,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念!”
“是!”
周元打开册子,大声吼道:
“城南李家村……哦不对,是阿布村!村民阿布,家中五口人,按大唐新律,分上田二十亩,永业田五亩!阿布在哪?滚出来领地契!”
人群中,一个黑瘦的汉子浑身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是阿布……”
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双腿都在打摆子。
许元一把抢过周元手里的地契,大步走到阿布面前,直接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
“拿着!”
“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盖着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大印!从今天起,这二十五亩地,就是你阿布的!”
“种出来的粮食,三成上交国库,剩下的七成,全是你自己的!”
“谁要是敢多拿你一粒米,哪怕是天王老子,你也可以来找我许元,我砍了他的脑袋!”
阿布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三成?
只要交三成?
以前巴依老爷可是要收走八成,甚至是九成啊!
第七百七十五章 青天大老爷
“噗通!”
阿布再也忍不住,重重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起来!我说了不许跪!”
许元一把将他拽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柔和了许多。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给当官的下跪!”
这一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
周围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这是真的!
真的分地!真的只收三成税!
然而,更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面。
“兄弟们!卸甲!”
许元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吼了一声。
哗啦啦!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几百名大唐精锐,二话不说,卸下护臂,卷起裤腿,一个个从战马上取下早就准备好的锄头、犁耙。
“这……这是要干啥?”
百姓们看傻了眼。
当兵的不杀人,改种地了?
许元第一个挽起袖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扛起锄头就跳进了旁边早已干涸荒废的一块田里。
“这块地荒了太久,靠你们那点力气,开垦到明年也种不上庄稼!”
许元一锄头挥下去,带起一大片泥土。
“今天,我们这些当兵的给你们打下手!咱们军民一条心,先把这地翻出来,把渠水引进来!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军法处置!”
“吼!吼!吼!”
几百名唐军齐声怒吼,那是比杀敌还要高昂的士气,随即纷纷跳入田中,挥汗如雨。
这一刻,龟兹的天,真的变了。
那些平日里只会抢掠、杀戮的军队,此刻竟然真的在帮他们这些贱民种地!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亲人啊!
不少老人的眼眶红了,妇女们捂着嘴哭出了声。
“还愣着干什么?那是咱们自家的地啊!咱们自己不出力,让军爷们干?”
“干活!干活!”
“老婆子,快回去烧水!把家里那只藏着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军爷们炖汤喝!”
这一天,伊逻卢城的城外,出现了一幅从未有过的奇景。
唐军和胡人百姓混杂在一起,号子声、欢笑声、锄头撞击泥土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战歌。
日落时分。
许元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大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百姓送来的凉水。
他满身泥泞,脸上还沾着几点泥巴,看起来丝毫没有统帅的威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敬畏。
周元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胡饼,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侯爷,您这一招绝了。我看这帮百姓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咱们。”
许元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翻整一新的土地,眼神深邃。
“这才哪到哪。”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周元,把招兵的告示贴出去。”
“就告诉他们,凡是参军的,家里免税三年!立了军功的,再赏地三亩!战死的,大唐供养他全家老小十年!”
“还有,告诉他们,吐蕃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许元眯起眼睛,声音变得冰冷如铁。
“吐蕃人来了,这地契就作废了;大食人来了,他们的老婆孩子又要变成奴隶。”
“问问他们,这地,这好日子,他们想不想守住?”
“若是想守,就拿起刀,跟老子一起干他娘的!”
周元听得热血沸腾,狠狠地咽下口中的胡饼,眼中冒着绿光:
“侯爷,我这就去!这帮人现在尝到了甜头,谁要是敢抢他们的地,那就是杀父之仇!我看这次征兵,咱们甚至都不用挑,一个个都得抢着来!”
“去吧。”
半个月。
短短半个月。
伊逻卢城像是换了个世道。
若是半月前,大街上那是连个鬼影都瞧不见,风滚草在土路上打着转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就连野狗都不敢乱叫。
空气里弥漫着的,除了黄沙味儿,就是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恐惧。
唐军来了。
在西域人的传闻里,唐军是比那沙漠里的黑风暴还要可怕的存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可现在?
“热乎的羊肉汤哎!刚出锅的!”
“胡饼!加了香料的胡饼!只要两文钱!”
喧闹。
鼎沸。
大街小巷,人头攒动。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那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交织成了一锅煮沸的热水。
那些原本因为战乱而躲进地窖、甚至逃往深山的商贾们,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一个个全冒了出来。
铺子开了,酒肆满座。
就连那最下等的贫民窟里,都能听见爽朗的笑声。
为什么?
因为心里踏实。
因为手里有地,仓里有粮,兜里……还有那个年轻的大唐侯爷发下来的赏钱!
城门口。
一条长龙蜿蜒排开,足足有二里地长。
那是征兵处。
并没有什么拿刀逼迫的抓壮丁,反倒是几个大唐文书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笔杆子都快抡冒烟了,嗓子早就喊哑了。
“别挤!都别挤!一个个来!”
“你是哪儿人?家里几口?”
“下一个!”
周元满脸通红,那是兴奋的。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盔甲上还挂着刚才挤进来的灰尘,直奔城楼之上。
许元正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这满城的烟火气。
“侯爷!”
周元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您是没瞧见下面那阵仗!疯了!这帮西域崽子全都疯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凉茶,抹了一把嘴:
“今儿个一早,光是报名参军的青壮,就超过了三千人!把咱们准备的木牌子都给领光了!还有不少是从城外几十里地的村子里连夜赶过来的!”
“咱们的人手不够,我还从斥候营调了一百个兄弟去维持秩序,这才没让他们把桌子给掀了!”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并不意外。
“他们不是疯。”
他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女墙。
“他们是怕。”
“怕?”
周元一愣,挠了挠头。
“侯爷,这帮人看着可不像怕的样子,一个个眼珠子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恨不得现在就拿刀去砍吐蕃人。”
“正因为像饿狼,才是因为怕。”
许元眼神深邃,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天山余脉。
“人这种东西,若是从来没过过好日子,倒也罢了,那是麻木。”
“可一旦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手里攥住了实实在在的几亩地,那就是要把这块肉焊死在自己身上。”
“这时候谁要是敢来抢……”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那就是杀父夺妻之恨!”
“吐蕃人想来抢,大食人想来抢,甚至他们以前的那些国王贵族想来抢……这些泥腿子,就是最凶狠的看家狗!”
第七百七十六章 诸国国王抵达
周元听得一激灵,看着自家侯爷那年轻得过分的侧脸,心里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敬畏。
这一手,太绝了。
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以前的大唐经略西域,那是靠威,靠打。
现在的侯爷,是靠利,靠捆绑。
这帮新招上来的西域兵,为了自家的那三十亩地,打起仗来怕是比玄甲军还要不要命!
“行了。”
许元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原本随意的神态瞬间变得威严起来。
“那些国王,都到了吗?”
周元神色一肃,连忙抱拳:
“回侯爷!都到了!”
“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西域三十六国,凡是叫得上号的,国主全都来了!这会儿正战战兢兢地在刺史府大堂里候着呢!”
“刚才我路过的时候瞧了一眼,一个个面如土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尤其是那个于阗国王,前些日子咱们使者去的时候,他还敢摔杯子,今天?我看他腿肚子都在转筋!”
许元轻哼一声,大袖一挥。
“走。”
“去见见这些昔日的‘土皇帝’。”
“晾了他们大半个时辰,火候也该差不多了。”
……
刺史府。
大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原本宽敞的大厅,此刻挤满了穿着各式各样华丽长袍的男人。
金冠、宝石、丝绸。
这一屋子的人,手里掌握着西域九成的财富和权势。
可现在,他们却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府里的哪位煞神。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屏风转出一人。
黑甲,红披。
没有戴头盔,束起的长发显得干练利落。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一双眸子扫视过来时,在场所有的国王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咽喉。
许元。
这个名字,如今在西域,止小儿夜啼!
“参见许侯爷!”
“参见天朝上将!”
没有任何人哪怕迟疑半个呼吸。
哗啦啦!
一片衣袍摩擦的声音。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在自己国内说一不二的国王们,此刻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许元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解下腰间的横刀,“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这清脆的一声响,吓得下面跪着的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诸位,别来无恙啊。”
许元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淡得像是在跟老邻居拉家常。
“前些日子,本侯忙着杀人,忙着剿匪,没顾上去各位的宝地拜访,还得劳烦各位大老远地跑这一趟伊逻卢城,实在是罪过。”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者。
那是于阗国王。
西域诸国里,除了龟兹,就属他兵力最强,性子最傲。
当初许元的招降书送到于阗,这位国王可是当众撕了书信,扬言要与吐蕃共进退的。
可现在?
这老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膝行两步,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侯爷!罪人……罪人知错了!”
“罪人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是有眼不识泰山!受了那吐蕃蛮子的蛊惑,才敢对天朝不敬!”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印,双手高举过头顶。
“侯爷!这是于阗国的王印!罪人年老昏聩,无德无能,不配再做这国主之位!”
“罪人愿献出王位,请侯爷另选贤能!只要侯爷能留罪人全家一条狗命,罪人愿举家迁往长安,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大堂内一片死寂。
其他国王都震惊地看着这位昔日的硬骨头。
这就……跪了?
连王位都不要了?
许元放下茶盏,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金印,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于阗王,言重了。”
“本侯是来讲道理的,又不是来抢椅子的。”
“这王位是你家祖传的,本侯拿来做什么?嫌屁股底下的椅子不够多吗?”
于阗王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宽心,反而更慌了,眼泪鼻涕横流:
“侯爷!您就收下吧!您不收,罪人睡不着觉啊!”
他是真怕啊!
真的怕!
看看这份战绩吧!
许元从长田县出征,五万长田军,五万征西军,吐蕃早就把他们的兵力部署搞清楚了,满打满算,撑死也就十万人。
可战果呢?
甘州一战,斩首数千。
犁川河谷一战,斩首吐蕃八万。
开都河平原一战,斩首吐蕃和西域诸国、西突厥联军十五万以上,还俘虏无数。
最后的伊逻卢城一战,面对三万大食军队和数万诸国联军,又是碾压!
期间,还有一些小型的战役,都没有算进去,林林总总,也得有三十几万人了吧?
三十几万对十万。
结果却是对方几乎全军覆没,斩首无数,俘虏无数,逃出去的没几个!
这是人打出来的仗吗?
这简直就是神罚!
面对这种杀神,谁还敢谈什么条件?谁还敢有什么强硬态度?
能保住脑袋,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行了。”
许元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本侯不喜欢跟磕头虫说话。”
众国王这才如蒙大赦,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垂着双手,像是听训的小学生。
“都带了些什么东西来?”
许元指了指旁边。
立刻有几个侍卫上前,将国王们带来的国书一一呈上。
许元随手翻开几本。
不出所料。
全是降书。
不是那种名义上的藩属,而是实打实的纳土归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去国号,设州县,纳赋税,服徭役,大唐天子即为西域之主,永世不叛。
字字句句,那是卑微到了极点。
他们是被打服了。
彻底打服了。
西域人崇尚强者,许元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现在只想抱紧这条大腿,生怕被那恐怖的“轰天雷”和“红衣大炮”给轰成渣。
“不错。”
许元合上国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各位如此识大体,那本侯也就不绕弯子了。”
“大唐皇帝陛下仁慈,既然你们愿意归附,那大唐自然会庇护你们。”
众国王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只要命保住了,王位保住了,那就好说!
然而。
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他们头上。
第七百七十七章 用其他东西换命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既然成了大唐的臣子,那就得守大唐的规矩。”
“本侯在龟兹做了什么,想必各位这一路上也都听说了吧?”
咯噔!
所有国王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龟兹做了什么?
分田!
把贵族老爷们的地,分给那些泥腿子!
那是挖他们的根啊!
“侯……侯爷……”
疏勒国王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声音干涩:
“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
“没错。”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推行新律,丈量土地,清点人口。”
“所有耕地,按户分给百姓。每户二十五亩至三十亩,永业田五亩。以前的苛捐杂税,全部废除,只收三成国税。”
“这件事,在整个西域三十六国,必须无条件执行!”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众国王脸色煞白,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这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啊!
他们这些国王靠什么统治?靠的就是土地和奴隶!
若是地都分了,奴隶都成了自由民,那他们还算什么国王?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于阗王再也顾不得恐惧,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哭丧着脸喊道:
“西域情况特殊,百姓愚昧,若是骤然分田,恐怕会引起大乱啊!”
“是啊侯爷!那些贵族豪强手里都有私兵,若是动了他们的地,他们肯定会造反的!”
“侯爷三思啊!这这是动摇国本啊!”
一时间,大堂里哀鸿遍野。
他们不敢直接拒绝许元,只能搬出各种理由推脱。
“造反?”
许元笑了。
那笑容灿烂无比,却让人遍体生寒。
“本侯这一路走来,杀的人也不算少了。”
“连吐蕃十万铁骑我都灭了,连大食人的精锐我都宰了,你们觉得……”
他缓缓站起身,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本侯会怕几个西域的土财主造反?”
“谁敢反,让他来试一试。”
“本侯正愁手底下的刀不够快,拿几颗脑袋来磨一磨,也不是不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叫苦连天的国王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们看着许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是来自征服者的最后通牒。
如果不答应,那个年轻的侯爷,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都砍了,然后再派兵去平推一遍。
对于这位爷来说,杀人,似乎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当然,本侯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许元看着吓得快要昏厥的众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又给了一颗甜枣。
“王位,给你们留着。”
“王宫里的金银财宝,除了充公一部分作为军费,剩下的也留给你们,足够你们几辈子荣华富贵。”
“只要交出土地权,交出治权,你们依然是这西域最尊贵的人,依然是大唐册封的王爵。”
“甚至,若是表现得好,将来让你们去长安享福,也不是不可能。”
众国王面面相觑,心中苦涩无比。
这叫什么?
这就叫钝刀子割肉。
虽然疼,但至少不用死。
比起那些被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的吐蕃将领,这个结果……似乎也能接受?
“怎么?还没想好?”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刀柄。
“既然各位觉得难办,那本侯就帮帮你们。”
他大手一挥,对着旁边的周元吩咐道:
“周元!”
“末将在!”
“给各位国主安排住处。”
许元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最近西域风沙大,路上不太平。为了各位的安全,这段时间,各位就暂时住在伊逻卢城吧。”
“正好,本侯这里缺几个陪聊的人。”
“至于分田这种琐事,写封信回去,让你们的太子、王子们去办。”
“办好了,什么时候整个国家的土地分完了,百姓拿到了地契,什么时候……”
许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各位就可以回家了。”
“若是办不好……或者是哪里出了乱子……”
“那本侯就只能认为,是各位的儿子们太无能,或者是……有了二心。”
“到时候,本侯不介意帮各位换个听话的儿子。”
软禁!
这就是赤裸裸的软禁!
众国王心里都在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他们就是许元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甚至还要让他们写信回去逼自己的儿子割自己的肉!
这一招,太狠了!
“怎么?不愿意?”
许元眼神一冷。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
于阗王反应最快,连忙把头磕得震天响:
“侯爷英明!能留在侯爷身边聆听教诲,是罪人的荣幸!”
“罪人这就写信!这就让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把地全都分了!谁敢阻拦,我就让他提头来见!”
其他国王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争先恐后地表态。
“我们也愿意!”
“全凭侯爷做主!”
“谢侯爷恩典!”
看着这一群卑躬屈膝的西域诸王,许元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西域,真正姓唐了。
不是那种名义上的羁縻统治,而是从根子上,变成了大唐的疆土。
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将会成为大唐最忠实的拥护者。
而这些旧时代的王,终将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碾得粉碎。
“带下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好吃好喝供着,别饿瘦了。”
那群刚才还想找借口推脱的国王们,被许元这一番软硬兼施的手段彻底给镇住了。
谁不想活?谁不想接着享受荣华富贵?
与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这尊杀神拼命,倒不如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反正许元也没把事做绝,名号留着,财宝留着,只是要把土地吐出来。
虽然心疼得直抽抽,可跟掉脑袋比起来,这只能算是割肉止损。
于是,大堂内那一股子抗拒的暗流,瞬间变成了争先恐后的表忠心。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场面,嘴角那一抹讥讽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 亲自迎接
接下来的十天,伊逻卢城并没有因为大战初歇而沉寂,反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那些国王们的家书,像是雪片一样飞往西域各国的王都。
与此同时,城头上那面“唐”字大旗,在烈烈风中卷舒,仿佛一只巨手,正在重塑这片古老的土地。
又是十天过后。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戈壁滩,空气扭曲着,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许元却早早地站在了伊逻卢城的城门口。
并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甲,而是一袭简单的青衫,负手而立,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方那条蜿蜒在黄沙中的官道。
周元站在他身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忍不住劝道:
“侯爷,这日头太毒了,斥候早就来报过了,车队还得半个时辰才能到,您要不先去阴凉处歇歇?”
“不用。”
许元摇了摇头,身形纹丝不动,像是一棵扎根在荒漠里的胡杨。
“他们是从长田县来的,是离家万里的游子,更是我大唐经略西域的火种。”
“本侯若是不在这里迎着,又怎能表明我对他们的重视?”
周元闻言,心中一凛,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往许元身后挪了半步,陪着一起晒。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一道滚滚黄尘。
紧接着,沉闷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顺着地面传了过来。
来了!
一支庞大的车队逐渐清晰。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刀枪林立,有的只是一辆辆满载着书籍、行囊和测量工具的大车。
车队最前方,是一群骑着马的年轻人。
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虽风尘仆仆,满脸黄沙,但那一个个挺直的脊梁,就像是一杆杆即将出鞘的标枪。
当他们看到城门口那个青衫独立的身影时,整个车队仿佛瞬间炸开了锅。
“是侯爷!”
“侯爷在城门口!”
“侯爷亲自来迎我们了!”
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是发自肺腑的激动,更是深入骨髓的崇拜。
领头的几个年轻人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快步奔至许元面前,纳头便拜。
“长田县学子,参见侯爷!”
紧接着,后方上千名年轻人,无论是骑马的还是赶车的,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参见侯爷!”
声浪如潮,在这苍凉的西域大地上久久回荡。
许元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些人,都是他在长田县这几年,一点一滴培养出来的心血。
他们读过圣贤书,却不拘泥于死理;他们学过算学、农学、水利,脑子里装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实实在在的经世致用之学。
这才是大唐的未来,更是这西域新秩序的奠基石。
“都起来!”
许元大步上前,双手扶起领头的那个被晒得黝黑的青年,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好小子!结实了!也黑了!”
“这一路几千里地,风餐露宿,苦了你们了!”
那青年眼圈一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侯爷说哪里话!只要能跟着侯爷干大事,这点苦算个屁!”
“哈哈哈!好!说得好!”
许元仰天大笑,那种豪迈之气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上千名年轻人,大声吼道:
“既然来了,那就别在这傻站着吃沙子了!”
“进城!”
“本侯早已备下好酒好肉,今日咱们不谈公事,只叙旧情!不醉不归!”
“谢侯爷!”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群来自中原大地的年轻人,浩浩荡荡地涌入了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古城。
……
夜幕降临。
伊逻卢城的校场上,篝火通明。
数十堆巨大的篝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上千名长田县的青年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许元没有坐主桌,而是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穿梭在人群中。
没有上下尊卑,没有繁文缛节。
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甚至记得谁家住在长田县哪个坊,谁家那年收成如何。
每一声问候,都让这些离家万里的年轻人感到心头滚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元走到了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众星捧月般汇聚在那道身影上。
许元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干了一口,随手一抹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环视全场。
“兄弟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看看这脚下的土地。”
他跺了跺脚。
“这里是西域,是伊逻卢城。往前推几百年,那是汉家儿郎饮马的地方。可这几百年,这里乱成了一锅粥。”
“突厥人来过,吐蕃人来过,大食人也想来插一脚。”
“这里的百姓,活得像草芥,今天给这个大王纳税,明天给那个可汗进贡。”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尊严,只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求活。”
台下的年轻人们挺直了腰杆,静静地听着。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现在,我们来了!”
“唐军来了!”
“但我不想让这里仅仅是被大唐征服的一块版图。我不想让这里的百姓,仅仅是换了一个主子磕头!”
“我要让这西域三十六国,彻彻底底地变成大唐的血肉!”
“我要让这里的荒漠开出花来!我要让这里的水渠流淌着蜜!我要让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能挺直了脊梁,骄傲地说一声——我是唐人!”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许元猛地一挥手,指着台下的众人:
“所以,我把你们叫来了。”
“你们在长田县,见过什么叫‘耕者有其田’,见过什么叫‘路不拾遗’,见过什么叫‘盛世’!”
“这上千号人,就是一千颗种子!”
“你们的任务,重啊!”
“你们要分散到这西域的每一个角落,去丈量每一寸土地,去清点每一户人口,去教他们种地,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怎么过上人过的日子!”
“这比杀人难!比打仗难!”
“那些旧贵族会给你们使绊子,那些愚昧的百姓可能会不理解你们,甚至这恶劣的天气都在跟你们作对!”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
“我就问一句——”
“你们,有没有信心?”
第七百七十九章 五年之约
寂静。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一名坐在前排的青年霍然站起。
他叫方旭,是当初长田县学里最拔尖的一批,也是这次队伍的骨干。
方旭端着酒碗,脸上带着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大声喊道:
“侯爷!您这话,是在瞧不起咱们!”
此言一出,周围并没有惊诧,反而是一片善意的哄笑。
方旭挺着胸膛,毫无惧色地直视着许元:
“当年侯爷您去长田县上任的时候,才多大?”
“那是不到二十岁!”
“那时候长田县是个什么烂摊子?那是穷得耗子都流泪的地方!可您呢?单枪匹马,硬是在几年时间里,把长田县变成了如今的塞上江南!”
“我们这些人,那是侯爷您手把手教出来的!”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侯爷的学生?”
说到这里,方旭猛地举起酒碗,转身对着身后的同伴们吼道:
“兄弟们!侯爷问我们有没有信心!”
“告诉侯爷!咱们要多久?”
“五年!”
上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五年!”
“给我们五年时间!”
“五年之后,这西域要是比不上长田县,我们自个儿把脑袋割下来给侯爷当夜壶!”
轰!
这粗俗却充满血性的话语,彻底点燃了全场的热情。
“对!五年!”
“哪怕是死在这儿,也要把这块地给侯爷翻过来!”
“咱们长田县的人,就没有孬种!”
许元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知道,军心可用。
“好!”
许元举起酒碗,重重地碰在方旭的碗上,酒水四溅。
“那我就等你们五年!”
“这碗酒,敬这片土地!敬大唐!敬你们!”
“干!”
“干!!!”
上千只酒碗同时举起,那一刻,仿佛连天上的星辰都黯然失色。
……
次日清晨。
宿醉的头痛并没有阻挡住这群年轻人的步伐。
天刚蒙蒙亮,刺史府的大堂内,就已经人头攒动。
许元依然精神抖擞,面前摊开着一副巨大的西域地图。
“周元。”
“末将在!”
“人都分配好了吗?”
周元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名册,沉声应道:
“回侯爷,都分好了。”
“根据各人的特长,懂农桑的去河谷地带,懂牧业的去草原,懂算学的进府库,懂律法的进衙门。”
“西域三十六国,每一个重要的州县,至少安排了三到五名咱们的人。”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
“不管是于阗、疏勒还是龟兹,他们原有的那一套官僚体系,暂时不要全动。”
“那些老家伙虽然贪,但他们熟悉情况,贸然全部撤换,容易瘫痪。”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要做的,是架空。”
“传令下去,在各国各州县,即日起,成立一个新的衙门——”
“发展改革委员会!”
“简称‘发改委’!”
这个新奇的名词让周元愣了一下,但他早已习惯了侯爷时不时冒出来的新词儿,并未多问。
许元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红点,语气变得严肃:
“告诉咱们长田县去的兄弟们。”
“他们到了地方,名义上是给那些国王、城主当顾问、当副手。”
“但实际上,这个‘发改委’,要抓死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土地丈量和分配权。”
“第二,府库钱粮的审批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针对新兵的抚恤和军功核验权。”
“只要抓住了这三样,那些原来的国王、贵族,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只能乖乖地听我们摆布!”
“哪怕他们坐在王位上,发号施令的,也是我们的人!”
这是一招绝户计。
也是一招温水煮青蛙。
以前的大唐羁縻政策,只是册封个王,人家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现在,许元是直接把手伸进了人家的内脏里。
“侯爷高明!”
周元听得两眼放光,这一手实在是太绝了。
这帮长田县来的年轻人,虽然没有官职上的绝对高位,但手里捏着实权,捏着百姓的命根子。
用不了多久,百姓只知有“发改委”,不知有“国王”!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送他们上路。”
“告诉他们,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硬茬子,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上报斥候营,大军随后就到!”
“咱们是去建设的,但手里的刀,得时刻磨快了!”
“是!”
……
随着这一千多名“种子”撒向西域大地,一股名为“改革”的春风,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狂暴地吹了起来。
这一吹,便是半个月。
伊逻卢城,刺史府书房。
许元正在批阅公文,周元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侯爷!神了!真神了!”
许元头都没抬,笔下不停: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这就是你身为将军的定力?”
周元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几步蹿到桌案前,把手里的一叠战报拍在桌子上。
“侯爷,您看看这个!”
“这是下面各个分部刚送上来的征兵统计!”
“于阗那边,咱们的‘发改委’刚把那帮贵族的地分下去第一批,告示一贴,说当兵能保这块地,还能免税。”
“结果怎么着?”
“原本死活抓不到壮丁的于阗城,一天之内,报名参军的青壮就把征兵处的门槛给踩烂了!”
“足足两千人啊!”
“还有疏勒!那边咱们的人查抄了几个抗税的贵族,把粮食分了,百姓们那是哭着喊着要把自家儿子送进军营,说是要报答天可汗的恩情!”
周元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刚才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半个月,光是咱们控制的核心区域,新招募的合格兵源,就已经超过了三万!”
“三万啊侯爷!”
“而且这些兵,跟以前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兵完全不一样!”
“他们眼里有光!”
“曹文那边去练兵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这帮新兵蛋子训练起来不要命,喊杀声比咱们玄甲军还响!”
许元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拿起那份战报,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七百八十章 兵源太多了
这就是利益捆绑的力量。
这就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以前,这西域的百姓是为了国王打仗,是为了贵族打仗,打赢了自己还是奴隶,打输了就是个死。
所以他们一触即溃,毫无斗志。
可现在?
他们是为了自己那三十亩地打仗!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打仗!
谁敢来抢他们的地,那就是挖他们的祖坟!
许元听完周元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过,看着面前的数据,他却又有些头疼了起来。
这么多人,可不是好安顿的啊。
“三万人。”
许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是自发的,是百姓为了保住刚分到手的田地,自愿拿命来换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伊逻卢城的夜色并不宁静,远处依稀还能听到兴奋的喧闹声。
那种压抑了几百年后的爆发,一旦点燃,就如燎原之火,势不可挡。
“火候差不多了。”
许元转过身,看着周元,语气变得格外肃穆:
“传令下去,征兵的条件限制一下,家中独子者,不参军,新婚无后者,不参军……”
许元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条件,他知道西域诸国这些年风调雨顺,人口颇多,若是真敞开了收,自己可安顿不下啊。
随后,许元又细说了几条规矩,方便后续周元他们征兵的时候,有所参考。
“第一,不论出身。不管他是汉人、粟特人、还是龟兹人,只要认我大唐的旗号,只要想保住分到手的田,就能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了几分:
“第二,既往不咎,但一切归零。”
“哪怕他以前是西域某国的将军、千夫长,哪怕他在原来的军队里呼风唤雨,到了我这儿,把以前的臭架子都给我扔了!”
“所有人,从大头兵做起!”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道。
“侯爷,这……那些旧军官怕是有抵触情绪,毕竟由奢入俭难啊。”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抵触?”
“那就滚回去种地!”
“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不是请一帮大爷回来供着!进了唐军的大营,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告诉曹文,斥候营先把架子搭起来,训练营即刻开启。”
“我的规矩就一条:只认军功,不认资历!”
“只要有本事,杀敌立功,别说百夫长,就是将军我也敢给!但若是想混吃等死,甚至把以前那套吃拿卡要的旧习气带进来……”
许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子一阵乱颤。
“斩立决!”
周元只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当即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末将领命!”
……
这一夜,伊逻卢城无眠。
随着那一纸盖着安西都护府大印的征兵令贴满大街小巷,整个西域仿佛被扔进了一口滚烫的油锅。
原本只是于阗、疏勒等地的局部热潮,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西域的风暴。
以前当兵那是抓壮丁,是去送死。
现在当兵?
那是为了自家那几亩永业田!
那是为了免除三年的赋税!那是为了能在人前挺直腰杆!
更何况,那位大唐来的侯爷说了,只要进了军营,管饭!管饱!有肉吃!
这对于常年在地里刨食、饱一顿饥一顿的西域汉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诱惑。
第二天清晨,设在城南校场的征兵处还没开门,外面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那队伍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甚至挤到了几里外的官道上。
负责登记的长田县学子们手忙脚乱,笔杆子都快写断了。
“名字?”
“阿史那·土伦。”
“以前干嘛的?”
“给巴依老爷放羊的。”
“行,去那边体检,下一个!”
……
“名字?”
“阿哈鲁光。”
“以前干嘛的?”
“回大人,小的以前是于阗国王帐下的百夫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呢,骑射功夫那是……”
那汉子一脸傲气,正想显摆两句。
登记的学子头都没抬,冷冷地打断了他:
“以前的事儿别提了,侯爷有令,不管以前是将军还是乞丐,进来了全是新兵蛋子。”
“不想干就走人,后面还有几千人排着队呢。”
那汉子脸色一僵,眼看着就要发作,可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又想起了家里刚分到的良田,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干!谁说我不干!”
“从大头兵干起就大头兵,老子凭本事早晚还是百夫长!”
这样的场景,在西域各国的每一个征兵点都在上演。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原本预计的五万名额瞬间爆满。
曹文红着眼睛冲进许元的书房,嗓子都哑了:
“侯爷!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咱们的营房不够了,粮食倒是够,可这人也太多了!光是今天上午,又有两万人涌进了城!”
许元正在看地图,闻言眉头微皱:
“不是让你们限制条件了吗?”
“限制了啊!”曹文一脸苦笑,“按照您的吩咐,家中独子者不要,新婚无后者不要,四十岁以上不要,身有残疾不要。”
“可这帮西域汉子太实诚了,有的独子硬说是家里老三,有的为了证明自己不老,当场扛起石锁就跑了两圈。”
“侯爷,民心可用,但也太‘可用’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原本他只想着扩充五万人,加上带来的本部兵马,足以稳固西域。
但这股热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土地改革这步棋,走到了这帮人的心坎里。
他们怕啊。
怕唐军走了,怕那些巴依老爷、旧贵族又回来了,怕刚到手的日子又变成了泡影。
所以他们必须把自家的男人送进军营,手里有了刀,这地才种得踏实。
“收。”
许元吐出一个字。
“侯爷?”
曹文一愣。
“再收两天。”许元目光深邃,“既然他们愿意把命交给我,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不过,条件再严苛一点。”
“优先选拔那些有过行伍经验的,不管是步卒还是骑兵。另外,身家清白、没有劣迹的优先。”
“告诉张羽,让他带人去筛,混进来的地痞流氓一个不要。”
“是!”
……
第七百八十一章 西域军团
又过了两天。
第五天日落时分。
许元不得不亲自下令,叫停了这场疯狂的征兵。
即便层层筛选,即便门槛提到了嗓子眼,最后花名册上统计出来的人数,依然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周元都感到头皮发麻。
十万。
整整十万人!
这还不算原本的唐军本部。
这十万人,就像是从西域大地里长出来的野草,虽然参差不齐,虽然装备杂乱,但那种生机勃勃的劲头,是谁也压不住的。
至于军械。
周元和曹文带着人把西域三十六国的府库翻了个底朝天。
好在这些国家虽然打仗不行,但囤积军械倒是把好手。
龟兹的弓弩,于阗的弯刀,疏勒的皮甲。
虽然比不上大唐工部出品的精良装备,也没有长田军那种制式的陌刀明光铠,但武装这十万人,勉强够用了。
……
翌日清晨。
伊逻卢城外的旷野上。
狂风卷着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许元策马立于高岗之上,身后是周元、曹文、张羽等一众将领,还有那一千名长田县学子。
而在他们面前的旷野上。
十万人。
十万个方阵。
虽然还没有统一的号令,虽然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破旧的皮袄,有的套着半旧的铁甲,甚至还有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但当这十万人汇聚在一起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这是一片人的海洋。
许元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海。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滚雷一般在旷野上炸响: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全场瞬间安静,只剩下风声。
“为了田!为了粮!为了不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下!”
许元的话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底下的十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影。
那就是大唐的侯爷。
就是他,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尊严。
“但我告诉你们,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再是农民,不再是牧民!”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苍穹:
“你们是我大唐的兵!”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打过仗,给国王打,给可汗打,输了跑,赢了抢。”
“那叫土匪!那不叫兵!”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那一套!”
“在我这儿,只有战死的唐军,没有逃跑的懦夫!”
许元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这十万人,我给你们一个名字——”
“西域军团!”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西域军团!
这四个字,听着就提气!
但许元紧接着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
“现在,这个名字只是挂在嘴边的一块肉,你们还吃不进嘴里!”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乱糟糟的一团,若是吐蕃人的骑兵冲过来,你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西域军团’的旗号,我先扣下了!”
许元收刀入鞘,冷冷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练!”
“练到脱层皮!练到吐血!练到你们知道什么是军令如山!”
“什么时候,我看你们像个兵样了,这面旗,我亲手给你们挂上!”
“能不能扛起这面旗,能不能对得起家里那三十亩地,全看你们自己!”
“听明白了吗?!”
十万人,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明白!!!”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西域的天都捅个窟窿。
……
七月的西域,骄阳似火。
戈壁滩上的石头都被晒得滚烫,人踩在上面,脚底板滋滋作响。
伊逻卢城外的校场,变成了人间炼狱。
“站直了!没吃饭吗?!”
曹文赤裸着上身,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军棍,在方阵中来回巡视。
“谁敢乱动一下,今晚的肉汤取消!”
十万名新兵,顶着毒辣的日头,保持着站军姿的姿势,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没人敢抬手擦一下。
这对于习惯了散漫作战的西域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有人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晕倒。
“啪!”
曹文一棍子抽在那人的大腿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清醒。
“给老子站住!还没死就别趴下!”
远处的高台上。
周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身边的许元说道:
“侯爷,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点?这才刚开始三天,晕过去几百号人了。这天太热了,简直是在蒸笼里。”
许元没有说话。
他同样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单衣,但他没有坐在凉棚里。
他就站在校场的最前沿。
和那些新兵一样,顶着大太阳,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他的汗水也湿透了衣背,但他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塑。
周元见状,也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地陪在一旁晒着。
那些原本心里有怨气、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新兵们,偷偷瞄一眼最前面那个身影,满肚子的牢骚瞬间就憋了回去。
那是侯爷啊!
那是万金之躯的大唐贵族!
人家都陪着咱们在这儿晒着,咱们这帮烂命一条的粗人,有什么脸叫苦?
“侯爷在看着咱们呢!”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句话,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原本有些歪斜的队伍,瞬间又挺直了几分。
一种名为“同甘共苦”的情绪,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支新军的骨血里。
许元感受着背后的灼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必须这么做。
必须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十万人的意志锤炼出来。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夜幕降临。
喧嚣了一天的校场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从营帐中传出。
士兵们累得连洗脚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
刺史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许元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风尘仆仆的斥候营千户张羽,还有几个一脸凝重的长田县测绘队骨干。
“说具体点。”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密报,双手呈上:
“侯爷,吐蕃那边动了。”
“之前那一战,他们虽然伤了元气,但并没有被打死。这次,他们绕道了大勃律。”
张羽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域南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重重一点。
“大勃律边境,发现了大批吐蕃军队的踪迹。而且,我们的探子截获了他们前往大食的信使。”
第七百八十二章 吐蕃动作不小
“大食?”
周元在一旁忍不住皱眉。
“哼!那帮大食人还要来?”
“当然要来。”
许元冷冷地接话。
“大食东部总督哈立德死了,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再加上吐蕃在中间挑拨离间,这一仗,迟早要打。”
张羽点了点头,神色更加严峻:
“据情报,大食那边已经开始集结军队,号称要出兵十万,为哈立德复仇。”
“吐蕃那边也承诺出兵十万,双方约定在入秋之后,也就是两个月后,两路夹击西域!”
二十万大军。
这对于刚刚平定西域、立足未稳的许元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但这还不是最让许元担心的。
张羽看了一眼许元的脸色,咬了咬牙,抛出了那个最惊人的消息:
“侯爷,还有一件事……比这二十万大军更麻烦。”
“什么?”
“吐蕃人……把之前那一战缴获的残骸带回去了。”
张羽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的内线拼死传回来的消息,吐蕃赞普此时正在举全国之力,搜罗工匠,就在逻些城。”
“他们在研究那天那个会喷火、打雷的东西。”
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周元和曹文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们要造红衣大炮?!”
周元失声叫了起来。
许元也眯了眯眼睛,脸色有些意外。
红衣大炮。
那是他横扫西域的大杀器,也是这个时代绝对的降维打击。
虽然上次大战,为了阻断追兵,不得不炸毁了一些带不走的火炮,但他没想到,吐蕃人竟然把残骸捡回去了,还想仿制!
虽然没有图纸,没有核心技术,想要仿制出来的难度难如登天。
但哪怕只是造出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哪怕只是个大号的铁筒子,一旦让他们掌握了火药的配方,这仗,性质就变了。
“这帮吐蕃蛮子,学得倒是快。”
不过,他转头看了一圈满屋子面如死灰的将领,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那是轻蔑。
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蝼蚁妄图撼动大树的轻蔑。
“仿制?”
许元轻笑一声,手指在大食进贡的琉璃盏上轻轻摩挲,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凭吐蕃那帮还在玩泥巴的工匠?”
周元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拱手道:
“侯爷!不可轻敌啊!”
“那轰天雷虽然炸毁了,但炮筒还在,核心的构造若是被他们琢磨透了,再加上那黑火药并非什么稀世难求之物,一旦让他们造出来,哪怕威力不及咱们的一半,这二十万联军若是有个几百门……”
“几百门?”
许元打断了他,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周元,你当那红衣大炮是大白菜,地里种种就能长出来?”
许元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挂着地图的墙壁前,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而笃定:
“若是给他们十年,或许真能摸到点门道。”
“但几个月?”
“做梦!”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大炮,靠的是冶铁的技术!是模具的精度!是膛压的计算!”
“吐蕃的铁,脆而多渣,用来打弯刀还凑合,用来铸炮?炸膛的几率比炸死人的几率大十倍!”
“更何况……”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从他腰间的火药袋里捻起一撮黑色的粉末,在指尖轻轻搓动。
“这火药的配方,乃是我大唐绝密。”
“硫磺、硝石、木炭,这三样东西谁都知道,但多少比例?怎么提纯?怎么颗粒化?”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配比不对,那就是个大号的烟花,听个响罢了。”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语气悠然:
“即便他们真弄出了个四不像,把那铁管子架起来了,又能如何?”
“长安那边,可没闲着。”
听到这话,曹文和周元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侯爷,难道是……”
许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我离京之前,便给钦天监和长田县军械所留下了新的图纸。”
“算算日子,这批新家伙已经在路上了,也是时候让这西域的风沙,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了。”
“既然吐蕃人想玩火,那到时候,本侯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屋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在许元这几句话之间,瞬间烟消云散。
恐慌?
不存在的。
在这位侯爷面前,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伸手补个窟窿的小事。
许元走回桌案前,脸色一肃,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既然心里的石头放下了,那就说正事。”
“只有两个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张羽,周元。”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喝,声如洪钟。
“这十万新兵,是咱们的底气,也是咱们能不能顺利掌控整个西域的关键。”
“以前咱们打仗,靠的是玄甲军的精锐,靠的是火器的犀利。”
“但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地赢!”
许元此时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无垠的戈壁滩。
“两个月内,把这群放下锄头、牧鞭的汉子,给我练成一群嗷嗷叫的狼!”
“不必求他们个个武艺高强,我要的是听话!是令行禁止!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军令一下,也敢闭着眼睛往下跳!”
“只要能顶住那二十万联军的第一波冲击……”
许元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正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
“我就能让这二十万人,连同他们的野心,全部埋葬在这片黄沙之下!”
“这一仗打完,吐蕃五十年内,再无男丁可战!”
“到时候……”
许元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脉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着世界屋脊的高原之上。
“进军高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我要让大唐的旗帜,插在那离天最近的地方!”
这番话,听得屋内众人热血沸腾。
那可是吐蕃啊!
是大唐边境几十年的心腹大患!
如今在侯爷嘴里,竟如探囊取物一般?
“末将领命!”
“定不负侯爷重托!”
周元和张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热。
跟着这样的主帅,哪怕是死在冲锋的路上,那也是痛快的!
……
第七百八十三章 再回焉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西域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张羽和周元就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铁匠,日夜不停地锤炼着那十万块生铁。
而许元,也没有闲着。
他虽然是三军主帅,但他很清楚,打仗打的是后勤,是民心。
如果后方不稳,前方打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许元带着那几百名从长田县调来的学子,几乎跑遍了西域诸国的每一寸土地。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们丈量土地,核对户籍,查看水利,甚至亲自下田教那些刚分到地的百姓如何沤肥。
那面写着“唐”字的大旗,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百姓就跪倒一片。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感激。
这天黄昏。
残阳如血,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暗红。
一支几十人的马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焉耆国的城门外。
为首一人,一身青色劲装,虽然满面风霜,但那双眸子却依然亮得吓人。
正是许元。
“侯爷!那是焉耆王!”
身边的亲卫指着城门口那一群锦衣华服的人说道。
许元勒住缰绳,眯起眼睛看去。
只见焉耆国王龙栗婆准带着一众王公大臣,早已恭候多时。
看到许元的马队,龙栗婆准急忙小跑着迎了上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胖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呀呀!不知侯爷驾到,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许元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侍卫,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淡淡微笑:
“国王陛下客气了,本侯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这边的改革推行得如何。”
“好!好得很啊!”
龙栗婆准连忙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多亏了侯爷派来的那些学子大人,如今咱们焉耆国的田地都已经重新丈量过了,该分的也都分下去了。”
“百姓们都念着大唐的好,念着侯爷的恩德呢!”
许元微微点头,一边往城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国王。
这老狐狸,笑得倒是灿烂。
可那眼角眉梢藏着的一丝苦涩,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确实焕然一新。
不少百姓看到许元,都自发地跪在路边高呼“万岁”,那神情中的喜悦做不得假。
但许元敏锐地发现,跟在国王身后的那些贵族大臣们,一个个脸色虽然恭敬,眼神却有些躲闪,甚至带着几分幽怨。
到了王宫大殿。
龙栗婆准屏退了左右,亲自给许元倒上了一杯葡萄酒。
“侯爷,您尝尝,这是咱们焉耆今年新酿的,滋味如何?”
许元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酒是好酒。”
“只是我看陛下这脸色,似乎有些肉疼啊?”
“啊?”
龙栗婆准手一抖,几滴酒洒在了桌上。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侯爷明鉴……小王……小王确实是有些心疼啊。”
“您那些学子大人们,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啊。”
“这一丈量土地,把……把小王那几处皇家猎场,还有几座私人的庄园,全给划出去了。”
“说是……说是要分给无地的流民。”
龙栗婆准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侯爷,小王可是一心向着大唐的啊,这……这是不是下手太狠了点?”
这就好比是在割他的肉啊!
那些地,可是焉耆王室几百年的积蓄,如今说没就没了,换谁谁不心疼?
许元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觉得狠?”
许元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陛下不妨往西边看看。”
“看看龟兹,看看于阗,看看疏勒。”
提到这几个名字,龙栗婆准浑身一哆嗦。
“龟兹的那些旧贵族,当初想要反抗,结果如何?”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
“那些不听话的所谓的王公大臣,现在还在戈壁滩上修路呢。”
“相比之下……”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焉耆国王的眼睛:
“陛下还能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喝着美酒,享受着大唐盟友的待遇,仅仅是让出几块猎场,难道还觉得委屈?”
龙栗婆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敢说委屈?
这一对比,自己简直就是活在天堂里啊!
“不不不!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龙栗婆准连忙摆手,拿出手帕擦着汗:
“侯爷教训得是!小王……小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那些地,分得好!分得对!”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助大唐稳固西域,别说几块猎场,就是把这王宫拆了,小王也绝无二话!”
这老狐狸,求生欲倒是强得很。
许元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几分:
“陛下能有此觉悟,本侯甚慰。”
“放心,只要你焉耆王室真心归顺,大唐绝不会亏待朋友。”
“那些失去的土地,日后大唐通商的赋税中,会给你补回来的。”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龙栗婆准一听还有补偿,顿时喜笑颜开,那股子肉疼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爷一路舟车劳顿,小王已备下薄宴,还请侯爷移步,赏光!”
……
夜幕降临。
焉耆王宫内,歌舞升平。
西域的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伴着胡琴的节奏,扭动着如蛇般柔若无骨的腰肢。
酒香四溢,肉香扑鼻。
但许元坐在主位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银杯,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总觉得……
少了点什么。
或者是,少了个人。
龙音迦娜。
之前他在焉耆停留的时候,这位公主可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在他身上。
哪怕他后来带兵出征,龙音迦娜也是哭着喊着要跟去,最后被焉耆国王硬生生拦下来的。
可今天……
从他进城到现在,足足两三个时辰了。
居然没看见她的人影?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许元皱了皱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在森林里,突然听不到鸟叫声一样。
他放下酒杯,打断了正准备上来敬酒的龙栗婆准。
“陛下。”
“侯爷有何吩咐?”
焉耆国王此时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有点大了。
许元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焉耆国王:
“本侯若是没记错,令爱龙音迦娜公主,向来活泼好动。”
“往日本侯来此,她可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怎么今日这大殿之上,不见公主芳踪?”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宴会厅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原本正在起舞的舞姬们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莫名的压力,动作都慢了半拍。
龙栗婆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顿,虽然极短,但还是被许元精准地捕捉到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龙音迦娜去长田了?
龙栗婆准此刻却是另一种想法。
有戏!
这位大唐侯爷,这是想自己女儿了啊?
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自家那闺女平日里是野了点,但那身段、那模样,在整个西域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侯爷这一路征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猛然回到曾经温存过的地方,能不想吗?
只要侯爷还惦记着龙音迦娜,那他这个老丈人的位置,那就是稳如泰山!
“哎呀!侯爷莫急,莫急!”
龙栗婆准连忙给许元满上一杯酒,一脸暧昧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小王原本还担心,怕小女不懂事,若是哪里惹恼了侯爷,又或者是侯爷贵人事忙,把这丫头给忘了。”
“如今见侯爷主动问起,小王这颗心呐,就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许元看着这老胖子一脸“我都懂”的猥琐表情,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你懂个屁。
老子是怕她被人绑架了,到时候你这老东西又要哭爹喊娘,影响老子的大局。
许元心中腹诽,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威严,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
“既然国王知道本侯挂念,那还不快让人把公主请出来?”
“还别说,在这焉耆城,那丫头不跟着转,还有点不习惯呢!”
“这……”
龙栗婆准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
“侯爷,这您可就见不着咯。”
许元动作一顿,放下酒杯,眼神微冷:
“怎么?难不成陛下把她藏起来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龙栗婆准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夸张的欣慰:
“侯爷有所不知,小女虽然自幼娇惯,但也知道礼数。”
“这不,前些日子,她得知侯爷在西域立下赫赫战功,又感念自己如今已是侯爷的人了,这名分既然定了,规矩就不能废。”
“她说……既然身为侯爷的妾室,那自然要去拜见大妇,去给几位姐姐敬茶,立规矩!”
“所以……”
龙栗婆准笑眯眯地指了指东边:
“半个月前,她就带着一队护卫,带足了咱们焉耆的特产,动身去大唐的长田县了!”
“什么?!”
许元刚送到嘴边的酒,差点直接喷出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顾不上擦拭嘴角的酒渍,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栗婆准,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她去哪了?”
“长田县啊!”
龙栗婆准一脸无辜,甚至还有些邀功似的说道:
“侯爷放心,小王派了最精锐的卫队护送,绝对安全!算算日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到长田县了。”
“哎呀,小女还真是懂事啊,她说要去拜见那几位……哦对,好像是叫什么长乐……不对,晋阳殿下?还有那位洛夕姑娘?”
“说是要替侯爷回家去看看,还要跟姐姐们学学怎么伺候侯爷……”
轰隆!
许元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天雷劈下,劈得他外焦里嫩,两眼发黑。
去长田县了?
去见兕儿?见洛夕?见高璇?
还特么要立规矩?敬茶?
老天爷!
许元感觉天塌了。
他一把捂住额头,手指死死地扣着太阳穴,心中的草泥马在疯狂奔腾。
龙音迦娜啊龙音迦娜,你这是要搞死我啊!
老子什么时候碰过你了?
当初册封那什么驸马,纯粹是为了安抚西域的权宜之计,连你的手都没摸过几下,怎么就成了“已经是侯爷的人了”?
大姐,咱们是清白的啊!
许元原本的计划很完美:等打完仗,回了长安,就把这事儿往脑后一抛,大不了到时候死不认账,反正也没实质性进展,李二陛下看在功劳的份上,也不会说什么。
兕儿她们虽然偶尔吃醋,但只要自己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
人家姑娘直接杀到老巢去了!
这叫什么?
这叫自投罗网?不,这叫引火烧身!
这特么就是把一颗定时炸弹直接扔进了火药桶里啊!
许元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龙音迦娜那个一根筋的西域大妞,到了长田县,见着兕儿,二话不说跪下就喊姐姐,还要敬茶……
兕儿那个小醋坛子,若是知道自己在西域不知不觉“睡”了个公主,还让人家找上门来了……
那画面太美,许元根本不敢想。
还有洛夕,还有高璇……
这哪里是后院起火,这是后院火山爆发啊!
“侯爷?侯爷?”
龙栗婆准见许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变幻莫测,不由得有些忐忑:
“您……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小女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
太特么不妥了!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现在跟这老胖子解释,根本解释不通。
越描越黑。
他要是说自己没碰过龙音迦娜,这老胖子估计当场就能吓死,以为大唐要悔婚,要灭了焉耆。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没什么不妥。”
“公主……真是……深明大义啊!”
“哈哈,哈哈哈哈……”
许元的笑声干涩无比,听得周围的舞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夜,焉耆王宫的酒宴依旧热闹。
但那位威震西域的大唐侯爷,却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回到长田县的时候,三位夫人将要把自己撕成几瓣了。
……
接下来的日子,许元再也没心思在焉耆逗留。
甚至连那几个还没巡视完的小国也懒得去了。
“回营!”
“立刻回伊逻卢!”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军中,用繁忙的军务来麻痹自己,暂时忘掉那个即将爆炸的“修罗场”。
大军拔寨,一路疾行。
马蹄声碎,卷起漫天黄沙。
数日后。
伊逻卢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然而,还没等许元靠近城门,就见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阵势,甚至比他带出去巡视的队伍还要庞大数倍。
“报——!!”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离着老远就在马背上抱拳高呼:
“启禀侯爷!”
“长安援军到了!”
第七百八十五章 长孙无忌来了
许元精神一振,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
援军!
那是大唐的底气!
只要这批物资和人手到了,接下来的仗,就好打多了。
“来了多少人?”
许元勒住缰绳,沉声问道。
“回侯爷,步卒三万,民夫工匠数万,浩浩荡荡连绵十余里!押送粮草辎重的车队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斥候语气激动,显然也被那壮观的场面震撼到了。
“好!”
许元狠狠挥了一下马鞭,大笑一声:
“走!随本侯去迎一迎咱们的老家人!”
虽然心里还惦记着长田县那个大雷,但正事要紧。
这批援军,可是决定西域归属的关键筹码。
许元带着亲卫飞驰而去,很快便迎上了那支庞大的队伍。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一面巨大的“唐”字战旗迎风招展,在黄沙中显得格外鲜艳。
队伍最前方,数百名精锐骑兵开道,中间护卫着一辆宽大结实的马车。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不知是哪位将军领兵前来?本侯许元,在此恭候!”
他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豪迈。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掀开。
紧接着,一个温文尔雅的老者,颇有些费劲地从马车上挪了下来。
那人一身紫袍,虽然满面风霜,胡子上都沾满了黄沙,但那双眯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看到这人的瞬间,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地喊道:
“赵国公?!”
这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大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长孙无忌!
这也太扯了吧?
这老狐狸不是早就致仕回家养老了吗?
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西域来送快递?
长孙无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眯眯地抬起头,看着一脸错愕的许元,那张圆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怎么?许侯爷见到老夫,似乎不太高兴啊?”
“难道是嫌老夫这把老骨头没用了,带不动这几万大军了?”
许元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和敬意:
“赵国公说笑了!”
“晚辈只是没想到,这等苦差事,竟然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这千里迢迢,风沙漫天,您这身子骨……”
“哎!”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话,虽然一脸疲惫,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身子骨?老夫这身子骨硬朗着呢!”
“再说了,不出来走走,在长安待着也是发霉。”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巨大,但许元这几年在朝堂上折腾出的动静,早已让长孙无忌刮目相看,私交也算不错。
许元侧身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风沙大,赵国公,咱们回城再说!”
“请!”
……
伊逻卢城,都护府内。
热水早已备好,酒菜也已上齐。
长孙无忌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了一身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他坐在主位旁,端起酒杯,美美地滋了一口,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舒坦!”
“还是这西域的葡萄酿够味儿,长安那些,到底还是少了点烈性。”
许元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这才忍不住问道:
“赵国公,您还没说呢,朝中武将如云,这押运粮草带兵增援的事儿,怎么也不该落到您头上啊?”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夹起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
“心疼?”
“嘿,陛下现在可顾不上心疼老夫。”
他咽下羊肉,拿帕子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奋:
“你小子在西域打得热火朝天,你是不知道,现在的长安,现在的整个大唐,那才叫一个忙啊!”
“忙?”
许元一愣。
“可不是忙嘛!”
长孙无忌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你之前在扬州搞的那个土地改革,效果太好了!赋税翻番,百姓安居乐业,连那些世家大族都没话说。”
“陛下看了眼红啊!”
“这不,前些日子,陛下和房玄龄、杜如晦那一帮子人一合计,决定趁热打铁,直接从长安周边开始,全面推行土地改革!”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眼中满是感慨: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动作啊,京兆府那边的地,哪一块不是连着筋带着骨?那些权贵豪门,一个个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陛下为了这事儿,天天在大殿上骂娘,房玄龄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在衙门里。”
许元听得暗暗咋舌。
李二陛下这是真的猛啊。
直接拿关中权贵开刀?这魄力,不愧是千古一帝。
“这就忙不过来了?”
许元问道。
“这才哪到哪啊!”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又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你小子之前提过的那个什么……煤!”
“就在山西那边!”
“工部按照你给的法子,真的挖出来了!漫山遍野的黑金啊!”
长孙无忌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那东西,比木炭耐烧,火又旺!一挖出来,整个北方的取暖、冶铁,全都变了样!”
“现在山西那边,几十万人日夜开工,那一车车的煤往外运,路都给压坏了!”
“朝廷又要修路,又要管矿,又要防着有人私挖盗采……”
长孙无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炫耀:
“你说说,陛下和房相他们,哪还抽得出身来?”
“李靖在北边盯着突厥残部,程咬金他们在练兵。”
“这送信带兵的活儿,原本是要派个年轻后生来的,但老夫一想,你小子在西域这摊子铺得这么大,这批物资又这么要紧,交给那些愣头青,老夫不放心啊!”
“所以,老夫这就厚着脸皮,去陛下那讨了这个差事,也算是给陛下分忧,顺便出来透透气,看看你小子到底在西域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听完这番话,许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已经退下来的老臣,嘴上说是出来透气,实则是为了保驾护航啊。
有长孙无忌亲自押阵,这批物资和援军的质量,绝对是顶级的,没人敢在中间动手脚。
“赵国公高义!晚辈敬您一杯!”
许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也笑着陪了一杯,放下酒杯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他身体前倾,凑近许元,压低声音问道:
“许小子,你就不好奇,老夫这次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许元心中一动。
之前他跟周元他们吹牛,说“降维打击”的东西在路上了。
难道……
第七百八十六章 改进型燧发枪
“您是说……那个?”
许元试探着问道。
“嘿嘿嘿……”
长孙无忌发出一阵老狐狸般的笑声,那张胖脸挤成了一团:
“你走这一年,长安的钦天监,规模可是翻了一番!”
“陛下亲自下旨扩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袁天罡和李淳风那两个老道士,现在可是比谁都狂!”
长孙无忌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你当初留下的那些图纸,特别是那个……叫蒸汽机的玩意儿。”
“经过这一年的琢磨,改良了好几代了!”
“现在的蒸汽机,哪怕个头小了一半,那劲道……”
长孙无忌竖起三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比你当初装在船上的那个,足足强了三倍!”
“三倍?!”
许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这可是质的飞跃啊!
有了这玩意儿,很多以前只能停留在图纸上的东西,就能变成现实了!
长孙无忌很满意许元的反应,得意地继续说道:
“有了这强劲的动力,再加上山西那边运来的好煤,那炉温高得吓人!”
“钦天监那帮疯子,把你留下的那些锻造图纸,什么液压……什么冲压……”
“虽然老夫不懂那些名词,但老夫亲眼看见,那一坨坨几百斤的铁疙瘩,在那大铁锤底下,跟捏面团似的,几下就成了型!”
长孙无忌说着,拍了拍许元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许元啊,你钦天监的那些东西,要改变天下了啊!”
许元听着长孙无忌那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心中虽然也是微微一惊,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许元面带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工业革命这头猛兽,一旦被放出笼子,那可是要吃人的。
当然,吃的是敌人的肉,喝的是旧时代的血。
科技树这东西,最难的就是从无到有的那个“一”。
只要那个基点被突破,剩下的不过是时间堆砌出来的“二”和“三”。
有了高炉温,就能炼好钢;有了好钢,就能造高压锅炉;有了高压锅炉,蒸汽机的动力就能呈指数级暴涨。
这是一种必然的连锁反应。
所谓的大唐盛世,在真正的工业化面前,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孩童。
如今看来,这潘多拉的魔盒,算是彻底被自己给撬开了。
“赵国公,蒸汽机虽好,但那是个长远的活计,想要普及到这西域战场上来,哪怕是有铁路,恐怕也得个一年半载。”
许元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长孙无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您老人家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总不能就是为了给我画个饼,讲讲长安的烟囱有多高吧?”
“那十万联军可是实打实地就在眼前,若是没有什么能立刻见血的硬货,我这心里,可还是悬着的。”
长孙无忌闻言,嘿嘿一笑,那双眯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伸手点了点许元,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急脾气’的表情。
“你啊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长孙无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老夫既然敢只带这点人马就闯这西域,自然是有备而来。”
“你也知道,工部和钦天监那帮人,自从拿了你那图纸,一个个都跟入了魔似的。”
“特别是你画的那个叫什么……燧发枪的玩意儿。”
听到“燧发枪”三个字,许元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就弄出来了?
之前他在长安时,虽然也弄出过几杆样品,但那是手工打造,故障率高得吓人,而且闭气性极差,打一枪脸都能熏黑,射程还不如稍微好点的强弓。
“之前的样品,那是废铁。”
长孙无忌似乎看穿了许元的心思,摆了摆手道:
“但这回不一样。”
“有了新式的高温炉,炼出来的钢口好了太多,枪管不再是那种容易炸膛的熟铁卷的,而是实打实钻出来的!”
“而且,李淳风那老道士,把你留下的那个击发结构改了又改,加了个什么……弹簧钢片?反正现在那火石撞击,那是百发百中,再也不会出现扣了扳机听个响却不出火的尴尬事了。”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
“虽然射程还没达到你吹嘘的那什么几百米,但一百五十步内,破甲如穿纸!”
“而且装填速度,比以前那种火绳枪,快了一倍不止!”
许元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百五十步!
这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装填速度和击发率,这才是热武器形成压制的关键。
“带来了多少?”
许元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长孙无忌:
“若是只有几百杆,那是给斥候用的,哪怕几千杆,也不过是守城稍微轻松点。”
“若是想要在那高原上跟吐蕃骑兵硬碰硬,这数量……”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一千?”
许元眉头微皱,略微有些失望。
“不对。”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脸上的褶子瞬间绽放开来,吐出了一个让许元心脏骤停的数字:
“一万!”
“整整一万支改进型燧发枪!”
“随行的还有五十万发定装纸筒弹药,火药全是按照你给的最佳配比,颗粒化的!”
砰!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巨大的声响吓得门口的侍卫差点拔刀冲进来。
“一万支?!”
许元的声音都变了调,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老赵!你没骗我?真的一万支?”
这也太疯狂了!
在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大唐,短短一年时间,手搓一万支合格的燧发枪?
这是举全国之力在造啊!
李二陛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赌这一把了?
“老夫骗你作甚?”
长孙无忌被许元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得意洋洋地指了指外面:
“东西就在库房里堆着呢,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验验货!”
“走!现在就走!”
许元哪里还坐得住,直接绕过桌子,一把拉住长孙无忌的袖子就往外拽:
“酒什么时候都能喝,这宝贝要是真的,这仗还打个屁!”
“平推!直接平推过去!”
……
第七百八十七章 工业化的雏形
伊逻卢城的军备库房重地,此刻却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许元最信任的玄甲军精锐。
厚重的库房大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枪油和锯末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只见巨大的库房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口长条形的木箱。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满屋子的金银财宝还要来得震撼。
“打开!”
许元一声令下。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用撬棍熟练地撬开了一口木箱的盖子。
咔嚓!
木板掀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枪支。
每一支枪都被厚厚的油纸包裹着,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而成,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红色泽,枪管黑沉沉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许元颤抖着手,从中拿起一支。
沉甸甸的。
这分量,这手感,简直就是艺术品!
他熟练地撕开油纸,拉动击锤。
咔哒!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击锤极其有力,弹簧的反馈感清晰无比。
这工艺,绝不是粗制滥造的大路货!
“好枪!”
许元忍不住赞叹一声,眼中满是痴迷。
他端起枪,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虽然没有膛线,只有简单的准星,但那种掌控生死的权力感,却是任何冷兵器都无法比拟的。
“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
长孙无忌虽然押送了一路,但毕竟是文臣,对于这种奇形怪状的兵器,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神不神,试一试就知道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喝道:
“去,搬两具吐蕃人的重甲过来,立在百步之外!”
“是!”
很快,两具缴获的吐蕃铁札甲被挂在了校场的木架上。
这种铁甲,防御力极强,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是大唐军队最为头疼的装备之一。
许元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抓出一个纸筒,咬开一端,倒入火药,塞入铅弹,抽出通条压实,最后倒一点火药在药池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长孙无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装填速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元已经举枪,瞄准。
砰!
一声爆响,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浓烈的白烟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远处,木架猛地一颤。
“报——!”
一名负责查验的士卒飞奔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惊恐地喊道:
“穿了!透了!”
“正面甲片碎裂,背面透出大洞,连后面的木桩都打烂了!”
嘶——!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百步之外,一枪穿甲?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他不敢想,若是大唐军队列阵齐射,那一排排吐蕃骑兵冲过来,岂不是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哈哈!”
许元抚摸着发烫的枪管,仰天大笑。
有了这一万支枪,什么新兵蛋子?
只要稍微训练一下队列,学会装填和扣扳机,那就是一万名死神!
联军?
来多少死多少!
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这将是一场屠杀!
长孙无忌也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激动得胡须乱颤:
“好!好啊!”
“有了此物,我大唐何愁不兴?西域何愁不定?”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然而。
就在长孙无忌准备拉着许元再喝两杯庆功酒的时候,却见刚刚还狂喜的许元,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摩挲着枪管上的金属纹路,最后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
这声叹息,在兴奋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错愕地看着许元:
“怎么?许侯爷还不满意?”
“这可是能百步穿杨的神器啊!一万支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许元放下枪,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了这黑夜,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赵国公,不是我不满意。”
“这枪,放在如今这世道,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神器,足以横扫天下。”
许元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和渴望:
“我只是在想,若是咱们能有更精密的机床……哪怕只是最初级的车床。”
“我就能把这枪管里的膛线给拉出来。”
“有了膛线,这枪的射程就能从一百五十步,变成四百步,甚至八百步!”
“而且指哪打哪,不用像现在这样排队枪毙,还得看老天爷赏脸。”
长孙无忌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问道:
“膛线?车床?”
许元没有解释,而是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古怪的姿势,仿佛怀里抱着什么重物,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若是有了那些精密的机器,我们甚至能造出一种……永远不需要停歇的枪。”
“只要扣住扳机不放,它就能像喷水的管子一样,把子弹泼洒出去。”
“一息之间,数百发子弹。”
“那种东西若是架在城头,别说十万吐蕃骑兵,就是一百万,也休想越过雷池半步。”
“那才是……真正终结冷兵器时代的时候啊。”
“甚至……那才是战争终结的时候。”
许元的声音很轻,但在长孙无忌听来,却如同惊雷滚滚。
一息之间,数百发?
把子弹像水一样泼出去?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那是魔鬼的兵器吧!
“这……这……”
长孙无忌结结巴巴,想要反驳这是痴人说梦,但看着许元那认真的眼神,他又不敢断言。
毕竟,眼前的燧发枪,一年前也没人相信能造出来。
“许小子,那……那你说的那个什么车床,还有那个机……机枪,怎么弄?”
长孙无忌吞了口唾沫,眼神中既有恐惧又有贪婪:
“要是真有那玩意儿,咱们大唐岂不是能打到天边去?”
“你说,要人还是要钱?只要你能弄出来,老夫这就写奏折,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陛下支持你!”
看着长孙无忌那急切的样子,许元却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难啊。”
“难如登天。”
他捡起地上的一颗铅弹,在指尖轻轻搓动:
“赵国公,这不是钱和人的问题。”
“有所谓的精密机床,或许能把枪身造出来,但这子弹……”
许元指了指那黑乎乎的火药:
“黑火药,不行。”
“它的劲儿太小,烟太大,残渣太多。”
“那种连发的枪,只要打上几百发,枪管就会被残渣堵死,或者直接炸膛。”
“想要造那种枪,得先有更猛的药,无烟的药。”
“那是化学,是格物致知到了极致才能触碰的领域。”
“那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啊。”
许元抬起头,望着漫天的繁星。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虽然知道原理,但工业体系这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搓出来的。
没有硫酸,没有硝酸,没有石油化工,没有基础材料学……
就算他画出了马克沁机枪的图纸,造出来的也就是个铁疙瘩。
第七百八十八章 军队要浴火而生
“化……学?”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完全听不懂这个词。
但他能感受到许元言语中的那种无力感。
那是明明看见了宝山,却被一道万丈深渊挡在面前的绝望。
“真的……没办法了吗?”
长孙无忌有些不甘心。
许元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转过头,看向东方的长田县方向。
那里,有一座他亲手建立的书院。
“我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许元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种子,我已经种下了。”
“我在长田县的书院里,留下了两门课。”
“一门叫物理,那是研究万物运转之理,是造机床、造蒸汽机的根基。”
“一门叫化学,那是研究物质变化之术,是造那种神药、造那种连发枪的钥匙。”
许元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这个时代宣战:
“这一代人或许不行,我也许看不到了。”
“但只要这两门学问不断绝,只要大唐的学子们能把这两门课钻研透了。”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总有一天,我们的后辈,会比那些金发碧眼的蛮夷,更早一步踏入那个崭新的时代!”
“到了那时……”
许元猛地握紧拳头,将那颗铅弹死死攥在手心:
“我华夏一族,将永立世界之巅,再无外敌敢犯!”
长孙无忌怔怔地看着许元。
此刻的许元,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辉。
那不仅仅是一个统帅的杀气,更是一种作为文明引路人的宏大愿景。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是物理化学,但长孙无忌听懂了最后一句。
永立世界之巅!
老头子的眼眶有些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虽然老夫不懂你说的那些道道,但老夫信你!”
长孙无忌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将这一刻的信任拍进他的骨髓里。
“行了,许小子,你也别在那儿替古人担忧了。”
长孙无忌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燧发枪,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你也说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眼下有了这玩意儿,这一仗,咱们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贪多嚼不烂,这道理你比老夫懂。”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身为当朝宰辅的凝重。
“陛下收到了你的军报,知道了吐蕃和大食联合出兵的事情,担心你在西域立足未稳,应付不过来。”
他指了指外头那黑压压的营寨方向。
“所以,除了这一万支枪,老夫这次带来的那三万人马,也是陛下从关内硬挤出来的精锐。”
“陛下说了,这次要把家底都给你抖搂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打残吐蕃!”
“至于大食人……”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条疯狗,但这会儿离得远。先把家门口这头狼宰了,等西域这块地界真正姓了唐,咱们腾出手来,再去把那帮沙漠骆驼的牙给拔了!”
许元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李世民的战略眼光确实毒辣,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先稳住西域基本盘,再图谋更远的扩张,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还有一事。”
长孙无忌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原本严肃的老脸挤成了一朵菊花,揶揄地看着许元:
“陛下给你的死命令,这仗要是打得顺,尽量在年前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利索。”
“那位晋阳公主在给陛下的信中,可是不忘念叨你呢,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了,甚至开玩笑说让陛下宣你回去呢!”
“当然了,还有你那另外两位夫人,都在盼着你回去。”
“陛下说了,他在太极宫摆好了庆功宴,等着你带着老婆孩子回去过年。要是过年见不到人,回来陛下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听到“过年”二字,许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颤了一下。
穿越至今,他在马背上颠簸,在死人堆里打滚,几乎快忘了那个万家灯火的日子。
脑海中浮现出李明达那张娇俏可人的脸蛋,还有青儿她们期盼的眼神,许元只觉得心口涌过一阵暖流,连带着这冰冷的库房都似乎有了温度。
“臣,领旨。”
许元深吸一口气,朝着长安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
随后,他直起腰,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统帅千军的凛冽。
“赵国公,陛下和您的好意,许元心领了。但这带来的三万援军,我不打算用在这一仗上。”
“什么?”
长孙无忌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元。
“你小子是不是欢喜傻了?那可是三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你手底下那些人,又是攻城又是剿匪,早就疲得跟拉磨的驴一样了,放着好好的生力军不用,你要干什么?”
许元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走到那箱燧发枪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木箱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
“赵国公,西突厥虽然灭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残部要是趁着咱们和吐蕃大食决战的时候,在后头捅刀子,那才是大麻烦。”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三万关中精锐,正好留下来镇守伊逻卢和周边要塞,防范西突厥残部反扑,也能护住咱们的粮道。”
“至于前面的仗……”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狂傲的弧度,伸手指了指营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我有玄甲军,有长田军,还有这刚刚组建起来的十万西域军团,足够了!”
“胡闹!”
长孙无忌急得胡子都在抖。
“那西域军团才招募几天?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和牧民,也就是发了把刀,连队形都未必站得齐!”
“你指望他们去跟吐蕃的正规骑兵硬碰硬?许元,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正因为是打仗,才必须得用他们!”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长孙无忌的咆哮。他几步走到长孙无忌面前,眼神灼灼,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赵国公,西域太大了,离长安也太远了。”
“咱们不可能永远指望从关中调兵来填这个无底洞。几千里的补给线,人吃马嚼,运一石粮得耗费多少民力?长此以往,大唐会被拖垮的!”
许元指着脚下的土地,字字铿锵。
“要想真正守住这片基业,要想让大唐的旗帜永远插在这片土地上,就必须有一支能在这里扎根、能在这里吃肉喝血的本土军队!”
“西域军团现在的确是群新兵蛋子,甚至可以说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哪支铁军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见血,不闻硝烟,他们永远成不了气候!”
第七百八十九章 夫人来信
许元顿了顿,继续说了起来。
“这次联军来袭,既是危机,也是绝佳的磨刀石!”
许元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硝烟与鲜血。
“我有这一万支燧发枪压阵,有轰天雷破敌,这就是最好的容错率。我要用这场血战,给这支西域军团淬火!”
“只有真正经历过战火洗礼,踩着吐蕃和大食人的尸体站起来,他们才能明白什么叫军令,什么叫大唐军威!”
“只有这样,未来的西域,我许元才能放心地交给他们守卫,我也才能安心地回长安,去陪陛下和兕儿过那个安稳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库房内嗡嗡作响。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统帅,看着那双充满野心与远见的眼睛,心中那股子担忧,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小子,想得比谁都远,看得比谁都透啊。
“你啊……”
长孙无忌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赞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真是个疯子。行吧,既然你已经有了定夺,老夫就不多问了!”
长孙无忌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在许元身上又转了两圈,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下来,但这松弛里,似乎还藏着点别的意味。
他忽地往前凑了半步,那种朝堂宰辅的威压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家中长辈才有的促狭与审视。
“公事谈完了,咱们谈谈私事。”
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像是在审犯人。
“许元,你老实交代,这一路西进,除了打仗,有没有在别的什么地方……动过心思?”
许元被问得一愣,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赵国公此言何意?晚辈这一路枕戈待旦,除了杀敌就是行军,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是吗?”
长孙无忌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笺,在许元眼前晃了晃。
“晋阳公主这封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老夫务必‘看好’你。”
“公主信里说了,西域胡女多情,且生得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身段妖娆,不仅善舞,还惯会勾人心魄。”
说到这,长孙无忌那张老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眼神像把钩子似的往许元心里探。
“公主还特意提到了,若是你敢在这边沾花惹草,等回了长安,她便要让陛下把你的皮给剥了做鼓面。”
“你小子跟老夫交个底,这西域的‘野花’,你到底采没采?”
许元只觉得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额角的冷汗差点就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龙音迦娜那张绝美而又充满野性的脸庞,还有那在月光下如蛇般缠绕的身躯。
那女人如今怕是已经坐着马车,正往长田赶呢!
这要是让眼前这老狐狸瞧出端倪,再传回长安……
那画面太美,许元根本不敢想。
“赵国公说笑了!”
许元猛地挺直腰杆,脸上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甚至还带了几分被冤枉的愤慨。
“晚辈对兕儿、对家中几位夫人的心意,那是天地可鉴!这一路西征,所见皆是战火焦土,所闻皆是苍生哀嚎。”
“晚辈满脑子都是如何平定西域,如何为大唐开疆拓土,哪有半点闲情逸致去瞧什么胡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仿佛在宣誓一般。
“再者说了,那些西域女子纵然风情万种,又怎及得上我家三位夫人半分温婉贤淑?”
“赵国公,这等捕风捉影之事,您可千万莫要在信中乱写,否则晚辈这后院起了火,以后还怎么安心在前线杀敌?”
“哼,量你也不敢。”
长孙无忌盯着许元看了半晌,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将那信笺塞给许元。
“行了,看把你吓得。老夫也就是替公主敲打敲打你。”
“这是兕儿和你两外两个夫人给你写的信,我路过凉州的时候,她们让我带来给你的,瞧给你吓的!哈哈哈哈”
长孙无忌看着许元黑着脸看着自己,不由得一阵哈哈大笑。
但随后,他也正了正色。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嘛,在外头建功立业是正经,但家里的那根弦也得绷紧了。你要真带个胡姬回去,陛下那一关,有你好受的。”
“这……”
许元只得尴尬赔笑,小心翼翼的将三位夫人的信件收了起来。
长孙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副揶揄的神色瞬间散去,重新恢复了雷厉风行的做派。
“既如此,那老夫便不再久留。长安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老夫去收拾,这三万精锐既然你要留作后手,老夫这就带他们去凉州。”
“凉州乃是西域通往关内的咽喉,老夫亲自去坐镇。只要凉州不失,你的粮道就断不了,你的后背就没人能捅刀子!”
许元心中一暖,郑重抱拳。
“多谢赵国公!”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充满火药味与血腥气的库房前,那一老一少的背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默契与温情。
……
长孙无忌是个说走就走的主儿,绝不拖泥带水。
一个时辰后,烟尘滚滚。
三万关中精锐没有丝毫停留,在长孙无忌的率领下,如一条蜿蜒的长龙,调转马头,朝着东面的凉州疾驰而去。
虽然人走了,但东西留下了。
伊逻卢城的校场上,堆积如山的木箱被撬开,崭新的燧发枪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那一桶桶黑火药散发着令人心悸又迷醉的味道。
许元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略显稚嫩却充满渴望的脸庞。
那是他的西域军团。
也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根本。
“赵国公把家底都留给咱们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那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他说,这一仗能不能赢,能不能把吐蕃人和大食人打回娘胎里去,全看咱们这群‘新兵蛋子’争不争气!”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
“有人说,燧发枪是神器,拿着它,就算是猴子也能杀人。”
许元随手抄起一支燧发枪,熟练地拉开击锤,枪口猛地指向天空。
“屁话!”
“神器也是要人用的!在怂包手里,这玩意儿就是根烧火棍!只有在铁血汉子手里,它才是要命的阎王帖!”
“从今天起,别把自个儿当人看!”
许元猛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脆响,枪口喷出一股白烟,惊得远处栖息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练!给老子往死里练!”
“一个月!我只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这枪玩得比你们裤裆里那玩意儿还熟!”
……
第七百九十章 禄东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伊逻卢城的天空,几乎每天都被硝烟笼罩。
许元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训练场、农田和城池之间疯狂旋转。
“第一排,举枪!”
“瞄准!”
“放!”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排枪声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旋律。白烟弥漫中,许元穿着一身满是尘土的戎装,手里提着马鞭,在队列间来回穿梭。
“没吃饭吗?装弹动作这么慢!等你装好药,敌人的刀早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了!”
“手别抖!把你当娘们儿揉面的劲儿收起来!给老子稳住!”
“三段击!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前排蹲下,后排补位!这就是你们的命!谁要是乱了阵脚,不仅害死自个儿,还得害死身后的兄弟!”
他骂得很难听,嗓子早就哑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群从农夫、牧民刚刚转变为士兵的汉子们,在许元的咆哮声中,从最初的慌乱、笨拙,一点点变得沉稳、冷酷。
他们开始习惯火药的刺鼻味道,开始习惯肩膀被后坐力撞击的酸痛,更开始习惯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听从号令,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杀戮的动作。
但这仅仅是开始。
除了练兵,许元还得盯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土地改革。
西域这块地,烂透了。
千百年来,那些豪强贵族就像吸血鬼一样趴在百姓身上吸吮,即便大唐的旗帜插上了城头,这些地头蛇依然在阴暗的角落里蠢蠢欲动。
“报!大人,城西三十里外的赵家庄,庄主赵德旺纠集了一帮家丁,要把分了田的佃户腿打断,说是那是他的祖产,谁敢种就杀谁全家!”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地禀报。
许元正端着一碗凉水往嘴里灌,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祖产?大唐律法之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把碗狠狠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正好,新兵练了半个月,还没见过血。曹文!”
“末将在!”
“带一个千人队过去。告诉那些百姓,天塌了有我许元顶着!至于那个赵德旺……”
许元冷冷一笑,森白的牙齿透着寒意。
“既然他舍不得他的祖产,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地里当肥料吧!”
“是!”
类似的冲突,在这一个月里爆发了数十起。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强们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年轻统帅不过是想捞一笔就走,只要他们闹得凶一点,法不责众,这土地改革也就是一阵风。
可他们错了。
许元不是来捞钱的,他是来挖根的。
每一次豪强作乱,迎来的不是安抚,而是黑洞洞的枪口和愤怒觉醒的百姓。
当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泥腿子,手里握着许元分发的农具,身后站着大唐的军队,眼中燃烧着对土地的渴望时,豪强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那个赵家庄的赵德旺,被愤怒的佃户们活活打死在自家的粮仓前。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西域旧贵族们的心理防线。
于是,在一个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辆辆满载着金银细软的马车,悄悄驶离了庄园,向着西边的大食和波斯仓皇逃窜。
他们带走了财富,却留下了土地,更留下了民心。
许元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车辙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滚吧。
滚得越远越好。
把这些脓疮挤干净了,这片土地才能真正长出好肉来。
……
一个月后。
深秋的风卷着黄沙,拍打着伊逻卢那斑驳的城墙。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外的死寂。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从漫天黄沙中冲了出来,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发髻散乱,连那身皮甲上都挂满了干涸的泥浆。
守城的卫兵刚要喝问,那骑士已高举起手中的令牌,嘶哑着嗓子吼道:
“斥候营急报!让开!都给我让开!”
那是张羽。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斥候营千户,此刻却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但他眼中的那股火,却烧得比什么时候都旺。
许元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羽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便扑到了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西南角——大勃律。
“大人!出大事了!”
张羽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粗糙而干涩。
“半个月前,我在大勃律边境抓了个舌头。吐蕃大相禄东赞,还有那个大食东部总督哈维特……这两个王八蛋,真的搞到一起去了!”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消息被证实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是让人心头一颤。
“说详细点。”
许元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是!”
张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们在大勃律境内的一处山谷会盟,我都看见了……那是漫山遍野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吐蕃人的重骑兵,大食人的骆驼兵,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雇佣军……加起来怕是不止二十万!”
张羽一脸严肃,眼中满是血丝,语气急促得让人心惊肉跳。
“那个禄东赞……那老东西太阴了!大人您在西域搞土地改革,把那些豪强逼得无路可走,禄东赞就派了大量的细作潜入咱们这边,专门联系那些还没跑掉的贵族和豪强!”
“我回来的路上,就碰到好几拨形迹可疑的人。”
“听说他们已经达成协议,只要咱们在前线一开战,那些贵族豪强就在后方煽动暴乱,烧粮草,断水源,甚至……刺杀咱们的官员!”
“这是要里应外合,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西域啊!”
张羽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外有数十万联军压境,内有豪强细作伺机而动。
这简直就是一个必死的杀局!
许元静静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个被红色箭头包围的伊逻卢,良久,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没有恐惧。
没有慌张。
反倒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兴奋与狰狞。
第七百九十一章 大军压境!
“里应外合?哼……”
许元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长安城的茶楼里品茗,而不是身处杀机四伏的边疆。
“张羽,你真以为本侯在西域这几个月,就是在那儿跟那帮满脑子肥肠的贵族老爷们过家家?”
许元随手将手帕丢在桌案上,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这帮地头蛇,平日里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吸惯了。”
“如今我要动他们的根基,挖他们的祖坟,他们若是不跳脚、不反抗,那我反而要觉得这帮人是不是都被阉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外头狂风呼啸,卷着黄沙拍打在脸上,生疼。
“我之所以留着他们,没在一开始就斩尽杀绝,一是人手不够,二嘛……”
许元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更深了。
“就是等着他们自个儿跳出来。只有他们动手了,我这刀,才好光明正大地砍下去,砍得他们断子绝孙,还没人敢说个不字。”
张羽跪在地上,听着这位年轻统帅森冷的话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侯爷,既然您早有防备,那属下就放心了。只是……”
张羽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片代表着大勃律的区域狠狠画了个圈。
“属下在回来之前,冒死抓了个大食人的传令兵。拷问出来的消息,比咱们之前预估的还要糟糕一些!”
张羽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对那个庞大数字本能的恐惧。
“吐蕃和大食联军,根本不是咱们以为的二十万。侯爷,大食的那个东部总督哈维特,为了给哈立德报酬,几乎把大食东部所有的兵力都抽空了!”
“光是大食一方,这次出动的正规军加上那种身穿黑袍的狂热信徒,就不下二十万人!”
“我看,他们这就是打着报仇的名义,光明正大的进军西域,想要染指西域啊!”
张羽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随后又严肃的分析了起来。
“而且……”
“再加上吐蕃禄东赞带来的十万精锐,总兵力……至少三十万!”
张羽深吸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忧。
“他们全是骑兵和轻步兵,行军速度极快。按照那个传令兵的说法,他们的先头部队离伊逻卢城已不足八百里。”
“最多半个月……不,也许只要十天,这三十万大军就会像蝗虫一样,铺满伊逻卢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三十万……”
许元重复着这个数字,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前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在这个时代,三十万大军是个什么概念?
那就是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光是这三十万人每天吃喝拉撒,都能把一条小河给弄断流了。
“兵力倒是其次。”
许元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凝重。
“张羽,你在大食军中,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张羽一愣:
“奇怪的东西?”
“比如……”
许元眯起眼睛,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有没有看到有些士兵神情呆滞,不惧疼痛,或者是……随军带着之前大食军队携带的那种福寿膏?”
张羽仔细回忆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有!侯爷您真是神了!属下确实看到大食人的辎重队里,有很多严加看管的黑箱子,而且……”
“而且他们有一支所谓的‘死神军团’,那些士兵个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但看着人的眼神……就像是恶鬼一样,根本没有活人的生气!”
“果然。”
许元重重地叹了口气,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福寿膏。
这玩意儿在后世是让人堕落的毒药,但在这个时代,若是被丧心病狂的统帅拿来用在战场上,那就是最廉价、最恐怖的兴奋剂。
一旦那三十万大军里,有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吸食了这东西,那这场仗就难打到了极点。
火器确实厉害。燧发枪的三段击可以形成弹幕,火炮可以轰碎阵型。
但火器也有极限。
装填需要时间,枪管会发热。
如果面对的是一群有理智、怕死的人,几轮排枪下去,尸体堆起来,剩下的人就会崩溃,就会逃跑。
可如果面对的是一群吸了福寿膏,痛觉神经被麻痹,脑子里只有杀戮欲望的疯子呢?
他们不会怕死,不会因为身边的战友脑袋被打爆而停下脚步。他们会踩着尸体,顶着弹雨,像丧尸一样不知疲倦地冲锋,直到被子弹打烂,或者冲到你面前,用牙齿撕碎你的喉咙。
“三十万军队不可怕,但三十万只不知疼痛的恶鬼……”
许元喃喃自语,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羽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侯爷,若是真如您所说,那咱们这些人,就算加上赵国公留下的那点人……怕是……”
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许元闭上眼睛,脑海中模拟着那个画面。
漫山遍野的敌人,像是黑色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防线。枪管红得发烫,士兵们的手指扣不动扳机,最后被那股潮水彻底淹没。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凝重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厉。
“怕个鸟!”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令箭都跳了起来。
“福寿膏是厉害,能让人变成鬼。但鬼终究是鬼,永远变不成人!”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悬挂在大帐中央的西域全图前,伸手在伊逻卢城的位置狠狠一点。
“张羽,你去看看外头校场上的那些兵。”
“他们以前是什么?是农奴,是像牲口一样被贵族老爷们在集市上买卖的货物!他们那时候眼里的光,比死人多不了多少。”
“可现在呢?”
许元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张羽。
“现在他们手里有田,家里有粮,身上穿着大唐的军服,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他们知道,这一仗若是输了,他们刚分到的地会被收回去,他们的老婆孩子会被抓去当奴隶,他们自己会被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
“那一亩三分地,就是他们的命!”
“大食人用毒药造出来的疯子,是为了虚幻的快感去死;老子的兵,是为了活得像个人去拼命!”
“你说,是一个想吸毒的瘾君子狠,还是一个为了护住老婆孩子、护住自家口粮的汉子狠?!”
第七百九十二章 这一次,出去打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张羽听得热血沸腾,原本心中的那一丝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那自然是咱们的兄弟狠!那帮瘾君子算个屁!”
“这就对了!”
许元冷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军心在,只要那股子精气神在,三十万大军又如何?老子手里就算只有烧火棍,也能给他们敲出一头包来,更何况咱们手里还有火枪,有大炮!”
见许元如此笃定,张羽也是心头大定。作为斥候出身的将领,他迅速在脑海中构建起了防御图。
他几步上前,指着地图上的伊逻卢城说道:
“侯爷,既然咱们士气可用,那这一仗咱们赢面很大!伊逻卢城城高池深,咱们粮草充足,又有火器之利。属下建议,咱们立刻紧闭城门,加固城防,将所有兵力收缩回城内。”
“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极长。”
“咱们只要坚守不出,以逸待劳,耗也能把他们耗死!哪怕他们有福寿膏,也没法拿牙齿去啃城墙砖吧?”
张羽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敌军在城下尸横遍野、最后不得不退兵的场景。
这是兵法里的正道。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据城死守,待敌疲惫再反击,是最稳妥、最理智的打法。
然而。
“不行。”
两个冰冷的字眼,瞬间给张羽浇了一盆冷水。
许元看着地图,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不能守。这一仗,咱们得出去打。”
“啊?”
张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出去打?侯爷,咱们满打满算加上民夫也就几万人,对面可是三十万!放弃坚城不守,跑去野地里跟三十万疯子硬碰硬?这……这不是……”
这不是找死吗?
后半句话张羽没敢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元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到大帐的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窗外,虽然风沙漫天,但依然能看到远处那一片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农田,还有那纵横交错、刚刚引了水的水渠。
那是他带着几万百姓,没日没夜干了一个月才弄出来的成果。
那是这片土地的希望。
“张羽,你看看外头。”
许元指着外面的天地,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伊逻卢城附近,还有这周边的几个县,是咱们好不容易才立住脚跟的地方。土地刚分下去,水利刚修好,老百姓的心刚热乎起来。”
“咱们要是缩在城里当乌龟,那城外呢?”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地逼视着张羽。
“那三十万大军过境,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咱们刚修好的水渠填了,把刚分给百姓的田毁了,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进城的百姓全杀了!”
“若是战场就在这伊逻卢城下,哪怕最后咱们赢了,这地方也就烂了!打成了一片废墟,咱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到时候,百姓看着被毁的家园,还会信咱们大唐能给他们好日子过吗?”
张羽愣住了。
他是纯粹的军人,想的是怎么赢下战争,怎么杀更多的人。
可许元想的,是怎么守住这片基业,怎么守住这刚刚聚拢起来的民心。
“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打碎了,赢了又有什么用?”
许元走回地图前,手指顺着伊逻卢城向西划去,越过了一片开阔的平原,最后停在了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
“我不希望战火烧到咱们的根据地。既然要打,就把桌子搬到外头去打!”
“虽然这样会让咱们的兄弟受点苦,没得城墙遮风挡雨,得在野地里吃沙子,还得拿命去填。”
说到这,许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但只要能把战场挡在国门之外,把那些杂碎挡在咱们的农田和水渠之外,这就值得!”
张羽盯着那张羊皮地图,目光在那一道道代表着水渠的墨线上停留良久。
外头的风沙声依旧凄厉,可他的心却莫名地静了下来。
那些刚分了田的汉子,那些脸上刚有了笑容的婆娘,那些在书院里摇头晃脑念着“天地玄黄”的稚童。
若是把这仗放在城下打,炮火一响,哪怕是震碎了几块瓦片,震塌了几堵墙,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儿,也就散了。
侯爷说得对。
有些东西,比城池更难守,也比城池更易碎。
“属下……明白了。”
张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抱拳一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贴到地面。
“侯爷仁义。既然是为了这几十万百姓的生计,那这一仗,咱们就去野地里跟那帮畜生碰一碰!”
“属下这就去整顿兵马,就算是拿命填,也绝不让大食人的马蹄子踏进农田半步!”
许元看着这位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眼中的厉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别把气氛搞得这么悲壮,像是要去送死一样。”
许元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
“让你把战场搬出去,是要你去杀人,不是让你去被杀的。你若是死了,谁来给本侯带那支宝贝疙瘩部队?”
张羽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宝贝疙瘩?侯爷指的是……”
“剩下的那一万多玄甲军。”
许元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从今日起,这一万多玄甲军就不再是单纯的骑兵了。我已经让人把库房里那几千支燧发枪,还有最新运来的火炮,全都拨到了玄甲军的名下。”
说到这,许元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张羽一眼。
“以后,这支部队改个名号,叫‘神机营’。你张羽,就是这神机营的第一任统领。”
张羽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些火器的威力的!
之前的几场仗,那轰天雷一响,那排枪一扫,敌人就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就是屠杀!
如今,侯爷竟然把这支全军火力最猛的部队交到了自己手里?
第七百九十三章 老新混合
“侯爷!此话当真?”
“本侯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许元轻哼一声,随即脸色一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神机营不比以前的骑兵,作战方式完全变了。你张羽以前是个猛将,那是好事,也是坏事。”
“为何?”
张羽有些不解。
许元站起身,走到张羽面前,伸手戳了戳他那厚实的胸甲,发出“铛铛”的脆响。
“以前你打仗,讲究的是一个‘勇’字,提着刀子嗷嗷叫着往上冲,哪怕身中数箭也不退缩,那是英雄。”
“但现在,你手里握着的是大唐最精密的杀人机器!你要是再像个莽夫一样,脑子里只有冲锋陷阵,只知道带头去砍人,那你就是个废物!就是个败家子!”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张羽耳膜嗡嗡作响。
“神机营的主将,要的是冷静!要的是算计!你要算好射击的距离,算好装填的时间,算好火炮的角度!你得学会用脑子打仗,而不是用肌肉!”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别整天跟个大头兵似的,哪怕前面打得天翻地覆,你也得给老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中军,盯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
“若是让本侯知道你又拿着刀冲到第一线去逞英雄,哪怕你打赢了,老子也撤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喂马!”
这一通训斥,骂得张羽是冷汗直流,却也听得心里火热。
这是在教他为将之道啊!
以前他是冲锋陷阵的猛士,如今侯爷是要把他往帅才上培养。
张羽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又激动的笑容,挠了挠头:
“侯爷教训的是!属下……属下一定改!以后属下就把屁股钉在中军大帐里,雷打不动!我就专门琢磨怎么用那些火铳和火炮,把那帮孙子轰成渣!”
“这还差不多。”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既然听明白了,那就赶紧去办。”
“是!”
张羽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帐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一阵风。
刚走到门口,手刚搭上厚重的门帘。
“慢着。”
身后又传来了许元的声音。
张羽连忙收住脚,转过身来:
“侯爷还有何吩咐?”
许元重新坐回帅案后,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
“去,把周元、曹文、陈冲,还有那个薛仁贵,都给本侯叫过来。”
听到这几个名字,张羽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一转,似乎猜到了什么。
“侯爷是要动西域军团了?”
“嗯。”
许元停下手中的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光靠咱们带来的这点老底子,哪怕有火器,面对三十万大军也还是太吃力。西域军团练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拉出来见见血了。”
“不过……”
许元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那些新兵蛋子虽然在校场上练得有模有样,队列走得比谁都整齐,但毕竟没见过真章。一旦上了战场,看到血肉横飞,难保不会尿裤子。”
“西域那边现在也没几个像样的将领人才,这帮新兵若是没人带着,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乱飞乱撞,最后只能是送死。”
说到这,许元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得把咱们的老兵撒进去,当骨架子撑起来。”
张羽听得连连点头。
这道理他懂,老兵带新兵,那是军中的老传统了。一个见过血的老兵油子,在战场上的作用,往往比十个新兵蛋子还要大。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叫人!”
……
不多时。
大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风沙和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周元、曹文、陈冲,以及年轻却英武不凡的薛仁贵,四人鱼贯而入。
“参见侯爷!”
四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身上的铁甲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中的光芒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闲着。整顿防务、训练新兵、巡视周边,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许元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周元沉稳,曹文机敏,陈冲勇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年轻的薛仁贵身上。
这个未来的大唐军神,如今虽然还只是一员偏将,但那股子如利剑出鞘般的锋芒,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都起来吧。”
许元放下手中的毛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案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刚才张羽带来的消息,想必你们在路上也都听说了。”
四人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三十万大军压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元沉声道:
“侯爷,末将等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侯爷一声令下,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咱们也眉头都不皱一下!”
“好!”
许元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绕过帅案,走到四人面前,背负着双手,沉声道:
“这次,我不光要你们拼命,还要你们带人。”
“张羽的那一万多玄甲军,我已经改成了神机营,专门负责火器,不参与正面的肉搏冲杀。”
听到这话,四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羡慕。
在这个时代,谁掌握了火器,谁就是战场上的主宰。
不过他们也知道,神机营是许元的杀手锏,交给张羽这个老资格,也是理所应当。
许元继续说道:
“除了神机营,咱们手底下满打满算,还有三万多百战老兵。这些都是跟着咱们从长安一路杀到西域的精锐,是咱们的命根子。”
“但是,光靠这点人,不够。”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对面是三十万。哪怕是一头猪,三十万头猪冲过来,也能把咱们踩成肉泥。”
“所以,西域军团的那十几万新兵,必须得用上!”
许元转过身,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区域。
“西域军团虽然被我特训了两三个月,体能和纪律都没问题,唯独缺一样东西——”
“杀气!”
薛仁贵猛地抬头,接过了话茬,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没错,杀气。”
许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血的兵,永远只是穿着军装的百姓。要想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变成狼,就得有头狼带着。”
“所以,我决定——”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军混编!”
“周元、薛仁贵、曹文、陈冲!”
“末将在!”
四人齐声大喝,声震屋瓦。
“命你四人,每人领六千老兵,外加两万西域军团的新兵!即刻起,打散建制,混编成四个方阵!”
“这六千老兵,就是你们的骨头,是你们的脊梁!”
“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这一仗里,用这六千老兵,把那两万新兵给我带出来!把他们给我练成一群嗷嗷叫的狼崽子!”
许元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异常狠厉。
“哪怕打完这一仗,那两万新兵死了一半,只要剩下的一半成了精锐,那他们未来,就是西域的脊梁!”
第七百九十四章 攘外安内
周元四人听得心头剧震。
“末将……领命!定不负侯爷重托!”
几人当即答应下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你们分走了两万四千老兵,八万新兵。剩下的一万老兵和两万新兵,本侯亲自带。”
“这一次,咱们五路并进,互为犄角。”
周元作为老成持重的将领,此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侯爷,既然方略已定,不知咱们何时出发?是在城外列阵迎敌,还是……”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伊逻卢城向西,越过茫茫戈壁,最后停在了一片枯黄色的区域上。
“回去立刻整军,让士卒们吃顿饱饭,写好遗书。”
“三天后,全军拔营。”
许元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的深夜,秘密行军。所有人,嘴里衔枚,马蹄裹布,不得举火,不得喧哗。”
“我们要像幽灵一样,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曹文皱了皱眉,看着许元手指落下的那个位置,疑惑道:
“侯爷,咱们这是要去哪?看这方向,不是迎击吐蕃大军的路啊。”
许元的手指在那片区域重重一点。
“这次,我要送给禄东赞和那个什么哈维特一份大礼。”
“我要用最低的代价,让这三十万联军,连咱们的毛都没摸着,就全部葬送在这个地方!”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是一片空白,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沙丘轮廓。
“塔克拉玛干沙漠。”
许元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塔……塔什么?”
陈冲瞪大了牛眼,挠了挠满是横肉的脖子,一脸的懵逼。
“这是啥名字?咋听着这么绕口呢?是某种番邦的吃食?”
其余几人也是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古怪的名字。
许元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这个时代,那里还不叫这个名字。
在这个时代,那里是所有商旅和军队的噩梦,是生人勿进的禁区。
“哦,忘了告诉你们。”
许元耸了耸肩,随口解释道:
“这是我给它起的新名字,意思是——进去就出不来。”
“不过它现在的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
许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大流沙。”
“或者叫它……死亡之海。”
这几个字一出,大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嘶——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响起。
几位将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常年在边关打仗的人,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大流沙”的凶名!
那是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地方,那是连鬼神都要绕道走的绝地!
据说那里没有水,没有草,只有无穷无尽的风沙和能够把人烤干的烈日。一旦迷失在里面,哪怕是成建制的军队,也会在几天之内变成一堆枯骨。
“侯……侯爷……”
周元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您……您是想把战场设在大流沙?这……这太冒险了吧?那里可是连骆驼都能渴死的地方啊!咱们若是进去了……”
“谁说我们要进去了?”
许元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眼神中闪烁着狡黠而又残忍的光芒,就像是一只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老狐狸。
“熟悉地形,那是咱们的优势。”
“我们不进去,我们要做的,是把那三十万像疯狗一样的联军,引进去!”
“一旦他们进了那片死亡之海……哼!”
许元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狠狠攥紧拳头的手势。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那片绝地里,不需要刀枪,不需要火炮。
老天爷,就是最大的杀手!
风沙会埋葬他们的身体,烈日会蒸干他们的血液,干渴会吞噬他们的理智。
三十万大军?
在那片无垠的黄沙面前,不过是三十万粒尘埃罢了!
“高!实在是高!”
曹文眼睛一亮,忍不住击节赞叹。
“若是真能成事,这简直就是兵不血刃啊!”
薛仁贵也是听得热血沸腾,眼中满是崇拜。
这就是侯爷!
这就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手段!
跟这一手比起来,那些只会硬碰硬的战法,简直就是小儿科!
“行了,都别拍马屁了。”
许元挥了挥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冷峻。
“计策是好计策,但要实施起来,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只要有一步走错,被埋在沙子里的可能就是咱们。”
“都滚回去准备吧!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一支嗷嗷叫的虎狼之师!”
“遵命!!”
四人齐声大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再沉重,而是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那个年轻统帅盲目的信任。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许元一人,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但他并没有放松下来。
外患虽然有了对策,但内忧……还没解决呢。
“赵五。”
许元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末将在。”
帐篷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像是鬼魅一样浮现出来。
许元转过身,看着赵五,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轻轻丢在地上。
“刚才我对张羽说,这帮地头蛇要是不跳脚,我都觉得他们被阉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既然我们要离开伊逻卢城,去大流沙设伏,那这城里……就得打扫干净了。”
“我不想咱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后背还要防着有人捅刀子。”
赵五捡起那份名单,借着昏黄的烛火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全是这几天在暗中串联、囤积粮食、散布谣言的豪强乡绅,还有那些表面归顺、实则暗通吐蕃的内应。
其中几个名字,甚至还是这两天在许元面前痛哭流涕、发誓效忠的所谓“贤良”。
“侯爷的意思是……”
赵五抬起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全杀了多没意思。”
他走到赵五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恶魔在低语:
“留几个活口,尤其是那种怕死又贪财的。”
“咱们要去大流沙的消息,还得靠他们的嘴,传到禄东赞和那个哈维特的耳朵里呢。”
“若是没人给他们带路,那帮蠢货怎么会乖乖地钻进咱们的口袋里?”
赵五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容,那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小的……明白了。”
“请侯爷放心,这件事,小的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保证让他们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然后……”
赵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那份名单贴身收好,躬身一礼,随后再次像鬼魅一样消失在阴影之中。
大帐外,狂风依旧呼啸。
许元推开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沙尘的空气。
“起风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出发
三日后。
风卷狂沙,猎猎作响。
伊逻卢城外二十里,无名谷。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背风坳,四周被嶙峋怪石合围,若是从高空俯瞰,只能瞧见一片灰扑扑的石头,绝难发现这底下竟藏着数万虎狼之师。
肃杀。
除了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整个山谷静得令人心悸。
许元一身玄色明光铠,猩红的大氅被风扯得笔直。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块突出的巨岩之上,目光冷冽如刀,扫过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整整齐齐的方阵。
老兵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眼神漠然如铁;新兵虽然脸上尚带稚气,但在老兵的夹带下,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
“带上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诺!”
赵五从阴影中走出,猛地一挥手。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冤枉!侯爷冤枉啊!”
“我是龟兹的王叔!我大唐天子亲封的顺义伯!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许元!你这是擅杀大臣!我要上书陛下!我要参你一本!”
一群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人被如狼似虎的亲卫拖死狗一般拖了上来。
足有四五十人。
他们平日里是西域诸国高高在上的贵族,是掌握着无数人生死的王室成员,此刻却一个个灰头土脸,发髻散乱,锦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更有甚者,裤裆都已经湿了一片。
这些人被粗暴地按倒在碎石地上,正好跪在许元的脚下。
那个叫嚣得最凶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是龟兹前国主的弟弟,阿史那骨。
他奋力挣扎着,脸上的肥肉乱颤。
“许元!你疯了?我是真心归顺大唐的!你这般做,就不怕西域诸国心寒?就不怕这刚刚平定的局面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那阿史那骨一眼,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赵五。
“念。”
赵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从怀中摸出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
“阿史那骨,龟兹王叔。”
赵五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夜枭在啼叫。
“三日前,暗中接见吐蕃密使,收受黄金五千两,许诺若大军攻城,便是内应,开南门献城。”
“此外,家中地窖私藏粮草三万石,对外却哭穷只捐了五百石发霉的陈米。”
阿史那骨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珠子瞪得滚圆,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不……不是……那是……”
“闭嘴。”
赵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翻过一页,手指指向下一个人。
“穆罕默德·阿里,焉耆大贵族。”
“私通大食先锋官,送出伊逻卢城防图一份,并承诺在水中下毒。”
“库尔班,伊逻卢富商。”
“囤积居奇,将市面上的伤药尽数买空,准备高价倒卖给吐蕃人,其心可诛。”
……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名字,被赵五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些人的心口。
证据确凿。
连他们什么时候见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在叫嚣求饶的贵族们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以为大唐军队忙着备战无暇他顾,以为法不责众……
“都听清楚了吗?”
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
“我大唐给过你们机会。分田、免税、甚至保留你们的爵位。可你们给脸不要脸。”
“既如此,那就别怪本侯心狠。”
阿史那骨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拼命磕头:“侯爷!侯爷饶命!我把粮食都交出来!黄金也交出来!我再也不敢了!我是王叔啊……杀了我西域会乱的!”
许元面无表情,手腕轻轻一翻。
“西域乱不乱,你们说了不算,我手里的刀说了才算。”
“斩。”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地。
早已站在这些贵族身后的刽子手们,眼中凶光一闪。
唰!
几十把鬼头大刀齐齐扬起,又重重落下。
噗嗤——
鲜血喷涌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几十颗头颅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喷出的热血瞬间将干燥的沙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下方的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那些新兵看着这一幕,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喉头滚动,但更多的,眼中却是燃起了一团火。
这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也会死。
也是一刀下去,碗大个疤。
许元将沾了血的横刀在阿史那骨的锦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猛地归鞘。
锵!
金铁交鸣之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垃圾清理完了,现在,说正事。”
许元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吐蕃和大食的三十万联军,还有三天就要到了。”
“三十万,听起来挺吓人。但我告诉你们,那是三十万头只会吃草的羊!而我们,是狼!”
“周元!”
“末将在!”
周元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盔甲铿锵。
许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领两万六千人,为前军!别走大路,给我绕道于阗!”
“你的任务最重,要像一颗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扎到联军的屁股后面去!”
许元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一旦开打,你就是口袋底!若是放跑了一个敌人,你就提头来见!”
周元虎目圆睁,抱拳大吼。
“末将领命!除非我两万六千兄弟死绝,否则绝不让半个番贼越过防线!”
“好!”
许元目光一转。
“曹文!”
“末将在!”
“你领两万六千人,为右军!从伊犁河谷穿插过去!那里地势险要,你要像一条毒蛇,盘在那里。若是敌军想往右跑,你就给我狠狠地咬他一口!”
“遵命!”曹文眼中闪烁着精光。
“陈冲!”
“末将在!”
陈冲一身横肉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
“你领两万六千人,为左军!给我贴着吐蕃的边境线插过去!随时策应中军,只要看到我的响箭,就给我往死里冲!”
“侯爷放心!俺老陈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了!”
“薛仁贵!”
“末将在!”
年轻的薛仁贵一身白袍银甲,英气逼人,跨步而出。
许元看着这个未来的大唐军神,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你带两万六千人,为后军。你的任务不是打硬仗,而是——绝户计。”
“我要你切断他们所有的补给线!烧光他们的粮草!堵死他们所有的退路!”
“三十万人吃喝拉撒,一旦断了粮,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薛仁贵眼中寒芒爆闪,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第七百九十六章 死亡之海
最后,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身旁一脸急切的张羽身上。
“剩下的一万神机营,还有三万六千老兵新兵混编的中军,归本侯亲自统帅!”
“张羽!”
“在!”
张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把你的枪给老子擦亮了!咱们不去别处,就去死亡之海!”
“咱们在正面,在那片吃人的沙漠里,把这三十万联军,都给我留在那里!”
轰!
全军沸腾。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在布下一张吞天的大网!
这是要将三十万大军一口吞下的惊天胃口!
“出发!”
许元大手一挥。
“诺!”
周元、曹文、陈冲、薛仁贵四将齐齐行礼,随后转身飞奔上马。
没过多久,四支大军如同四条长龙,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袭而去。
山谷中,瞬间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许元的中军,还有那一万装备了最新火器的神机营。
风,似乎吹得更急了。
许元没有急着走,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赵五。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赵五收起了之前的残忍笑容,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回侯爷,办妥了。”
“从伊逻卢城往西,直到死亡之海边缘,方圆五百里内,所有的水井都已经封死或者投了死牲口。”
“沿途的部落、牧民,能迁的都迁走了,不愿迁的……”
赵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也帮他们迁走了。”
“还有那些骆驼。”
赵五指了指远方。
“不管是野骆驼,还是牧民养的,一只没留。全都被咱们的人赶到了天山北麓。”
“现在那片地方,除了沙子,连根毛都没有。”
“好。”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扣住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这就是坚壁清野。
这就是绝户计。
残酷吗?残酷。
但这三十万人若是冲进来,整个西域的汉人百姓,乃至中原,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没有了向导,没有了骆驼,没有了水源。”
许元喃喃自语,看着西方那片昏黄的天空。
“禄东赞,哈维特,我给你们准备的这座坟场,够大,够豪华。”
“传令!”
“全军开拔!目标——死亡之海!”
……
五日后。
天空不再是蔚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脚下的土地也从坚硬的戈壁滩,变成了松软的流沙。
风中夹杂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许元勒住战马,驻足在一座高大的沙丘之上。
在他的面前,是真正的大恐怖。
无边无际的黄沙,像是一片静止的怒海,波涛汹涌,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甚至连风到了这里,都仿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塔克拉玛干。
进得去,出不来。
哪怕是许元这个穿越者,真正站在这片号称“死亡之海”的禁区边缘时,心头也不由得有些发怵。
太大了。
太荒凉了。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的军队渺小得就像是一群蚂蚁。
“侯……侯爷……”
身旁的张羽咽了口唾沫,嘴唇已经有些干裂。
他看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沙丘,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咱们……真要进这里面去?”
“这鬼地方,看着就邪乎啊!这要是迷了路,咱们这几万人……”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旦迷路,这几万人就会变成几万具干尸,哪怕几百年后都不会腐烂。
身后的将士们,哪怕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这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敬畏。
许元感受到了军心的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那一丝悸动。
他不能怕。
他是主帅,是这几万人的魂。他若是露出一丝怯意,这仗还没打就输了。
“怕什么!”
许元猛地回头,马鞭指着前方那片金色的地狱,放声大笑。
“这沙漠也是地,这沙子也是土!”
“只要是地,只要是土,那就是我大唐的疆土!”
“既然是大唐的疆土,那就是咱们自家的后花园!哪有在自家后花园里迷路的道理?”
许元的声音在热浪中传出很远,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霸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绘制好的地图——那是他凭着后世记忆,又结合了这段时间斥候拼死探查来的情报,复原出来的绿洲分布图。
虽然沧海桑田,千年的地貌会有变化。
但他知道古河道的走向,知道哪里地下水位高。
克里雅河的尾闾,尼雅河的消失处……那些隐藏在黄沙深处的绿色明珠,就是他们的生机所在。
“老子既然敢带你们来,就一定能带你们活着出去!”
许元晃了晃手中的地图,眼神坚定得如同一块磐石。
"张羽。"
许元收回指点江山的马鞭,声音沉稳,在这个燥热的空气中,像是一针清醒剂。
"末将在!"
张羽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尽管还没真正踏入那片死地,但仅仅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就已经让人心浮气躁。
许元反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
张羽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微沉,木盒也是上好的紫檀木,透着一股精致劲儿。
"侯爷,这是……?"
"打开看看。"
张羽依言打开。盒子里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怪的玩意儿。
一个圆形的铜盘,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正中间架着一根极细的磁针,那针尖颤颤巍巍,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这是……司南?"
张羽有些迟疑,他在古籍上见过司南的图样,但那个是个勺子,这却是个针,而且这做工之精巧,简直闻所未闻。
"你可以叫它指南针。"
许元目光扫过张羽身后那些正满眼好奇探头探脑的千夫长和校尉们,提高了音量。
"这东西,就是你们在这死亡之海里的眼睛。"
"眼睛?"众将哗然。
"没错。"
许元指了指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磁针。
"在这片鬼地方,没有山川,没有树木,甚至连太阳都会骗人。一旦进了深处,放眼望去全是黄沙,你们怎么辨别东南西北?靠猜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确实是他们最恐惧的地方。
不怕杀人,就怕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在这沙海里转圈圈,直到渴死、晒死。
"这根针,无论你们怎么转,哪怕是倒立起来,它永远指着南方。"
许元又让亲卫搬来了整整两大箱木盒。
"发下去!每一个千夫长,必须人手一个!告诉他们,要是谁把这东西弄丢了,别怪老子把他扔进沙子里喂蝎子!"
"诺!"
张羽虽然还没完全搞懂这小东西的原理,但他对许元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侯爷说是眼睛,那就是眼睛!
第七百九十七章 黑沙暴
紧接着,许元又让赵五带人分发下去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是切成小块的粗盐,还有一种不知名油脂制成的膏药,以及一卷卷用来蒙脸的透气麻布。
"听好了!"
许元策马在阵前缓缓踱步,目光如电。
"进了沙漠,最大的敌人不是吐蕃人,是太阳!"
"所有人都给我把脸蒙上,只许露眼睛!谁要是敢光着膀子逞英雄,那就是找死!"
"还有那盐块,每天含一块在嘴里!那膏药,涂在鼻孔和嘴唇上!"
这都是后世无数探险家拿命换来的经验。在这极度干燥的地方,身体里的盐分流失极快,一旦脱水,神仙难救。
最后,许元勒住马缰,指着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几百车水囊和那条最后的小河。
"现在,所有人,给我喝!"
"喝到肚子发胀,喝到想吐为止!把你们的身体当成骆驼的峰,给老子存满水!"
"这第一步,咱们就要跟阎王爷抢时间!"
命令一下,三万六千将士虽然觉得这命令有些古怪,但军令如山。一时间,河边全是咕咚咕咚的灌水声。
半个时辰后。
大军开拔。
许元一马当先,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漫漫黄沙。
身后,数万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这个深秋的午后,一头扎进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灵的禁区。
……
进入"死亡之海"的第三日。
热。
难以形容的热。
虽然已是秋季,但这片沙漠仿佛被诅咒了一般,白天太阳依旧毒辣得像是个火球,烘烤着大地。
四周的景色单调得令人发指。
沙丘,还是沙丘。
起初的新奇感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抑。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受力,还要费力拔出来。战马的响鼻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许元骑在马上,脸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时刻盯着固定在马鞍前的指南针,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比对一番。
那是他凭借着前世记忆,硬生生复原出来的绿洲分布图。
尼雅河的消失处,克里雅河的古河道……这些在后世卫星地图上清晰可见的暗河走向,此刻成了这几万人的救命稻草。
即便如此,压力依旧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许元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队伍里的气氛正在变得焦躁。
"侯爷……"
张羽策马靠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嘴唇干裂起皮,哪怕涂了膏药也挡不住那股燥热。
"兄弟们有些顶不住了。这鬼地方太邪门了,走了三天,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这指南针一直指着南,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在绕圈子啊?"
不少士兵的眼神也开始涣散,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军心。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勒马。
"赵五!"
"在!"
赵五也是一脸土色,但精神头还算足。
"那个方向!"
许元指着左前方两座巨大沙丘之间的一处低洼地,"带人去挖!往下挖三丈!"
"啊?"
赵五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侯爷,那地方全是干沙子……"
"挖!"
许元只有一个字。
赵五不敢怠慢,带着几十个亲卫跳下马,拿着工兵铲就开始疯狂挖掘。
一丈……全是滚烫的干沙。
两丈……沙子的颜色稍微深了一些,但依然干燥。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坑,眼神里既有期盼,也有怀疑。
侯爷是战神不假,可战神能变出水来吗?
三丈!
就在众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坑底的一个亲卫忽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水!出水了!湿的!沙子是湿的!"
轰!
这一声喊,简直比惊雷还要响亮。
所有人蜂拥而上,只见那坑底慢慢渗出了一汪浑浊的泥水。虽然浑浊,但在这些人眼中,那简直比琼浆玉液还要珍贵!
"真的有水!"
"侯爷神了!侯爷真是神仙下凡!"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恢复了。士兵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再一次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在这片死亡之海里,能找到水的人,那就是神!
许元暗暗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还好,记忆没出错。这里是古河道的一处低洼点,地下水位应该很高。
"都别抢!先让战马喝!人喝上面澄清的!"
许元大声喝令,重新掌控了局面。
有了水,就有了命。
有了指南针,就有了方向。
这支大唐的虎狼之师,就像是一把尖刀,在许元这个"活地图"的带领下,硬生生在这片绝地中划开了一道口子,顽强地向着沙漠的另一端挺进。
吐蕃人和大食人做梦也想不到,真的有一支军队,敢从地狱里爬出来咬断他们的喉咙。
……
又过了五日。
这五天,简直就是一场炼狱般的苦行。
但好在,最艰难的路段已经过去了。
按照地图和行程推算,他们已经穿越了塔克拉玛干的腹地,距离边缘地带,也就是敌军可能出现的大后方,只剩下不到两日的路程。
夜幕将至。
许元正准备下令全军寻找背风处安营扎寨。
这几日的行军,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侯爷!你看!"
忽然,张羽惊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许元猛地抬头。
按理说,此刻应该是长河落日圆的壮丽景象,西边的天空应该是绚烂的橘红色。
可现在……
西边的天际线,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不是云。
那是一堵墙。
一堵连接着天与地的黑墙,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点光亮。
风,突然停了。
整个沙漠在这个瞬间,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这种死寂,比狂风呼啸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许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爬满了脊背。
他在后世的纪录片里见过这种景象。
"向导!把向导给我带过来!快!"
第七百九十八章 机会?
许元的吼声都有些破音。
片刻后,那个被重金悬赏、又被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带路的维吾尔族老向导被亲卫拖了过来。
老头一看到西边那诡异的天色,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动,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胡大啊……胡大啊……"
"怎么回事!说人话!"张羽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急得眼珠子通红。
"是……是黑风怪!是黑沙暴!"
老向导涕泪横流,指着那片逼近的黑暗,声音尖锐得刺耳。
"它来了……它要把一切都埋掉……这是魔鬼的呼吸!"
"完了……全完了……明天!只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风就会把这里变成平地!所有的沙丘都会移动!我们会活埋!五万人……都要死在这里!都要死!"
周围的将领们脸色瞬间惨白。
在沙漠里,遇到黑沙暴,那就是判了死刑。
哪怕是几百人的商队都难逃一死,更何况他们这几万人的大军,根本没地方躲!
"黑沙暴……"
许元死死盯着那片吞天噬地的黑暗,脑海中疯狂运转。
明天就会到。
持续时间会很长。
跑?
往哪跑?
在这茫茫沙海里,两条腿跑得过风?
"侯爷!撤吧!趁着风还没起来,咱们连夜往回跑!或者是往侧面跑!"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了,这种天地之威,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闭嘴!"
许元一声厉喝,震得张羽一哆嗦。
他没有理会周围惊恐的目光,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展开地图。
借着亲卫点燃的火把,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滑动。
这里是……目前的坐标。
风从西北来。
吐蕃和大食联军的必经之路在……这里。
这里有一片古城遗址,还有几处风蚀剩下的雅丹地貌群……
许元的眼神闪烁不定,时而凝重,时而狠厉。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狭长的谷口位置。
"张羽。"
许元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侯爷……咱们……逃吗?"
张羽颤声问道。
许元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
那是赌徒看到了绝世好牌时的疯狂。
"逃?"
"为什么要逃?"
许元猛地合上地图,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老天爷这是在帮我!"
"黑沙暴一来,方圆百里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吐蕃人的斥候就是长了千里眼也成了瞎子!"
"这哪里是灾难?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一件隐身衣!"
许元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张羽,大步走到那跪地求饶的向导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老东西,别嚎了!告诉我,这附近是不是有一片叫'魔鬼城'的雅丹群?就在那条干枯河道的拐弯处?"
向导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点头:"有……是有……就在那个方向二十里……可是侯爷,那里是魔鬼住的地方,风声像鬼哭……"
"就是那!"
许元猛地回头,对着身后惊慌失措的众将大吼一声。
"传我将令!"
"全军立刻拔营!不要管那些辎重了,除了水和武器,把重的都给我扔了!"
"咱们不退!咱们迎着风走!"
"今晚之前,全军必须躲进那片魔鬼城!"
"那里地形复杂,足够藏下我们这几万人!只要钻进去,这场沙暴就是咱们最好的掩护!"
狂风呼啸,如万鬼齐哭。
这里是真正的“魔鬼城”。
无数座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的土丘兀立在昏黄的天地间,有的像骷髅,有的像猛兽,更多的则是形状怪异的残垣断壁。
风穿过这些土丘之间的孔洞,发出凄厉尖锐的哨音,若是胆小之人,只怕还没见到敌人,就要被这声音吓破了胆。
五万大军像是被巨兽吞进肚子里的蝼蚁,迅速分散隐蔽在这些巨大的土丘背风处。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厚厚的沙尘,将水囊递给许元,动作有些迟缓。
“侯爷,咱们算是暂时进来了。这地方虽然鬼气森森,但好歹能挡住那要命的风头。”
许元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那张羊皮地图。
“可是侯爷……”
张羽蹲下身子,愁眉不展。
“那向导老头刚才还在哆嗦,说这黑风暴一旦刮起来,没个三五天停不下来。咱们带来的水和干粮,要是这么耗下去,还没等风停,兄弟们就得先趴下一半。”
这确实是个死结。
进来躲避是为了活命,可若是被困死在这里,那还不如跟吐蕃人拼命来得痛快。
“耗?”
许元忽然轻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那一块代表着吐蕃联军驻扎的隘口处重重一点。
“谁告诉你,我们要在这里耗着?”
张羽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耗着?侯爷,那可是黑风暴!那是老天爷发怒!咱们不躲在这儿,难道还要出去送死不成?”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土丘的边缘。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西方那堵连接天地的黑墙还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窒息。
“张羽,你觉得如果你是禄东赞,你是哈立德,看到这种天色,你会做什么?”
张羽挠了挠头,老实回答。
“那肯定是加固营盘,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等着风过去啊。这种时候,就算是长了翅膀的鸟都不敢飞,更别说是人了。”
“没错。”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天边的闪电还要锐利。
“你也知道鸟都不敢飞,那吐蕃人的斥候呢?他们还会在这沙漠里游荡吗?他们还会盯着这几十里外的魔鬼城吗?”
张羽下意识地摇头:“那肯定早就跑回大营躲着了,谁在外面谁死。”
“这就是了!”
许元啪的一声合上地图,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疯狂劲儿。
“这就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机会!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战机!”
第七百九十九章 士气
张羽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许元走近两步,盯着张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人都怕黑风暴,禄东赞怕,大食人怕,你也怕。正因为怕,他们的防御在明天将会降到最低!甚至可以说是零!”
“在这片死亡之海里,只要风沙一起,我们就彻底隐形了!”
“没人知道我们在哪,没人知道我们来了,甚至没人相信这世上有人敢在黑风暴里行军!”
张羽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侯爷……您的意思是……我们要顶着黑风暴……进攻?”
“这太疯狂了……这简直是……”
“简直是找死?”
许元接过了他的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置之死地而后生。张羽,打仗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想要赢下三十万联军,想要把那所谓的‘死神军团’踩在脚下,我们就得比死神更狠!”
张羽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此刻在那昏黄的风沙中,许元的身影竟显得比那些狰狞的土丘还要高大,还要疯狂。
良久,张羽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全是沙子。
“行!侯爷说是机会,那就是机会!反正这条命是侯爷给的,大不了就把这一百多斤肉扔在这沙漠里!”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死不了。只要按我说的做,这一仗,我们会赢得很漂亮。”
他转头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向导。
“老人家,你说实话,这风暴今晚会刮起来吗?”
老向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闻了闻,颤声道:
“大人……今晚只是前奏,是大风,但那种能把骆驼埋了的沙墙,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才会真正压过来。”
“好!”
许元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张羽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
“今晚全军就在这魔鬼城扎营!把所有的骆驼、战马都围在避风处,用绳索连起来!所有人,把干粮和肉干都拿出来,别省着!”
“让弟兄们吃饱!喝足!今晚睡个好觉!”
“告诉他们,明天是一场硬仗,不是跟人打,是跟天打!能不能活着冲出这片沙漠,能不能去咬断吐蕃人的喉咙,就看明天的脚力!”
夜色降临。
魔鬼城里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嘶吼。
但在那巨大的土丘包围出的空地上,却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虽然为了防火,火势压得很低,但那跳动的橘红色光芒,却给这寒冷的沙漠之夜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
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许元的命令很奇怪,不让节约,反而让大吃大喝,这让不少老兵心里都有了底——要么是明天要死战,要么是侯爷胸有成竹。
跟着许元打了这么多仗,他们更愿意相信后者。
“来来来!别丧着个脸!”
许元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馕饼,大步走到一堆篝火旁,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丝毫不顾及大帅的威仪。
这堆篝火旁围坐的,大多是西域军团的新兵。
这些高鼻深目的汉子见到主帅亲临,一个个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许元挥手按住。
“坐下!都坐下!今晚没大帅,只有兄弟。”
许元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馕饼,目光扫过这些年轻且略带惶恐的面孔。
“怕吗?”
许元问。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怕……侯爷,那黑风暴说是魔鬼的呼吸,俺娘说碰上了就被抓去地狱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但笑声里也藏着不安。
许元没笑,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膝盖。
“怕就对了。是人都会怕。我也怕。”
众人都愣住了,战无不胜的许侯爷也会怕?
“但我更怕别的。”
许元的声音低沉下来,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怕那帮吐蕃蛮子冲进你们的家,抢走你们的牛羊,烧了你们的房子,把你们的爹娘妻儿当奴隶一样拴在马后头拖着走!”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西域汉子的眼睛里,原本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叫做愤怒的火焰所取代。
这半个月来,安西都护府的新政如同春风化雨。
三成税,以前想都不敢想;分田地,那是做梦都不敢梦的好事。
他们参军,不仅仅是因为那口军粮,更是为了保住这刚刚到手的好日子。
“这沙漠虽大,但这魔鬼城再可怕,也只是想要咱们的命。”
许元站起身,火光映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可那些吐蕃人和大食人,他们想要的是咱们的根!是咱们身为人的尊严!”
“咱们如果不顶着这风暴冲过去,等风停了,死的就是咱们身后的亲人!”
“告诉我,你们愿意把好不容易分到的田地交出去吗?愿意看着老婆孩子被人糟践吗?”
“不愿意!!”
那小伙子第一个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愿意!”
“干他娘的吐蕃狗!”
吼声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到整个营地。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家乡带来的热瓦普,手指用力一拨。
激昂的旋律在夜风中炸响。
“跳起来!唱起来!”
许元大笑一声,带头拍起了手掌。
在这随时可能被死亡吞噬的绝地,在这狂风呼啸的魔鬼城中,三万多将士,汉人、胡人、维吾尔人……不同民族的语言汇聚成同一个旋律。
他们围着篝火,跳起了粗犷的战舞。
没有悲壮,只有一往无前的狂热。
许元看着这群在火光中舞动的汉子,眼神愈发坚定。
士气可用。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只要给一点希望,就能爆发出无穷力量的底层百姓。
次日清晨。
本该是旭日东升的时候,可天地间却是一片昏暗混沌。
没有太阳。
只有漫天的黄沙,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风声已经不再是尖啸,而是轰鸣,如同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生疼。
能见度不足五丈。
哪怕是面对面大声嘶吼,声音也会瞬间被狂风扯碎。
“侯爷!风来了!真的来了!”
张羽不得不把嘴巴贴在许元耳边大吼,他的脸上包着厚厚的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异常亮。
许元点了点头,将脸上的麻布勒得更紧了一些。
他翻身上马,那匹通人性的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四蹄不安地刨动着沙地,打着响鼻。
许元单手举起手中的指南针。
那根细小的磁针,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中,依然顽强而坚定地指着南方。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所有人!”
许元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不准掉队!不准回头!”
“跟着我!冲过去!”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多余的动员。
昨晚的歌声和酒肉已经足够了,现在需要的是铁血和意志。
许元一马当先,一头扎进了那如墨般翻滚的黑沙暴中。
“杀!!!”
第八百章 穿越黑沙暴
虽无敌人,但这喊杀声却是对着这天地之威发出的怒吼。
紧接着,张羽带着亲卫营跟上,随后是曹文的斥候营,周元的步卒……
数万大军,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黑色巨龙,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能够吞噬一切的混沌。
难。
太难了。
刚一进入风暴中心,许元就感觉像是被无数只拳头同时砸在身上。沙砾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打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
战马嘶鸣着不愿意前行,必须用马刺狠狠地刺激才能勉强挪动步子。
风沙迷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
“抓住绳子!都抓住绳子!”
队伍中隐约传来校尉们的嘶吼声。
士兵们用早已准备好的长绳将彼此连接在一起,这是在风暴中防止走失的唯一办法。
许元感觉自己的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但他不能停。
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死死盯着马鞍上的指南针,那是他在这个混沌世界里的唯一信仰。
只要针尖不动,心就不乱。
哪怕风沙将他的身体吹得歪歪斜斜,哪怕身下的战马几次踉跄差点跪倒,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插在这风暴的中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身后时不时传来绳索崩断的声音,还有被风沙掩盖的惨叫声。
许元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那是有人掉队了。
在这种能见度下,一旦绳索断裂,一旦脱离了大部队,等待那个人的只有死亡。很快,那个人就会被流沙吞没,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他不能回头。
慈不掌兵。
为了那更大的胜利,为了更多人的存活,这些牺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侯爷!你看!”
就在许元感觉自己的意志快要被这无休止的风沙磨灭时,身边的张羽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喜的狂吼。
许元艰难地抬起头。
前方的风,似乎……小了一些?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丝诡异的亮光。
虽然沙尘依旧漫天,但那种要把人撕碎的压迫感正在减弱。
穿出来了!
他们真的穿出来了!
许元猛地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头望去,身后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无数大唐的士兵正互相搀扶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个满身沙尘,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即将择人而噬的凶狠。
虽然人数少了一些。
虽然战马丢了不少。
但这支军队的气势,却在这场与天斗的搏杀中,被淬炼到了极致。
风停了。
就像它来时那样毫无征兆,那股仿佛能把天地都嚼碎了咽下去的黑风暴,在肆虐了一整夜后,终于渐渐消散在沙漠的尽头。
原本昏黄混沌的世界,被一道如同利剑般的阳光硬生生劈开。
许元勒住缰绳,伫立在一座刚刚形成的巨大新沙丘之上。
胯下的汗血宝马哪怕是经历了一夜的摧残,此刻依然骄傲地昂着头,只是那漂亮的枣红色皮毛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他没有动。
他在等。
在他的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尘霾中,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黑点。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黑点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混沌中走出来。
那是大唐的兵,是安西都护府的脊梁,也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劫后余生的欢呼都没有。
大家只是沉默地走出来,寻找着自己的建制,寻找着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中军大旗。
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麻木和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这是一种经过死亡淬炼后的眼神。
“清点人数。”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两个时辰,比昨晚那一夜还要漫长。
烈日重新接管了这片死亡之海,无情地炙烤着每一个人的皮肤。
许元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底下的校尉们来回奔走,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勾画,看着有些人因为脱力而倒下,又被同伴粗暴地灌下一口水后重新站起。
终于,张羽来了。
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喜色。
他身上的皮甲被风沙磨得发白,甚至有几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里衬。
张羽走到马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得可怕。
“侯爷。”
“讲。”
许元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那片逐渐平静的沙海。
“进风暴前,咱有五万一千二百一十六个弟兄。”
张羽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那个数字烫得他喉咙发疼。
“现在出来的……不到四万八千人。”
“除去轻伤能战的,重伤员三百,失踪……三千一百零八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千多人。
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那是三千多条活生生的汉子。
他们或许是家里的顶梁柱,或许刚娶了媳妇,或许还在憧憬着打完仗分了田地回去孝敬老娘。
可现在,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沙漠里,连尸骨都找不到,被亿万吨黄沙彻底掩埋。
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老天的手里。
张羽低下头,拳头死死攥着地上的沙子,指节发白。
“侯爷,是我没带好路,绳子断的时候,我应该……”
“闭嘴。”
许元打断了他。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走到张羽面前,一把将这个魁梧的汉子拉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那满目疮痍的大军,面向那三千兄弟埋骨的西方。
“把酒拿来。”
身旁的亲卫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那是特意留存的一点烈酒,平日里是用来给伤口消毒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祭品。
许元拔开塞子。
浓烈的酒香在干燥热辣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沙丘。
所有的士兵都抬起头,看向那个一身尘土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
“这三千一百零八个兄弟,没给咱大唐丢人!”
“他们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他们是用自己的命,给咱们铺平了这条通往吐蕃大营的路!”
哗啦——
许元将手中的烈酒,缓缓倾倒在滚烫的沙地上。酒水瞬间被沙砾吸收,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如同干涸的血。
第八百零一章 敌人的消息
“这杯酒,敬兄弟!”
“你们在地下看着,别走远了!”
许元猛地将空空如也的水囊扔在地上,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惊人的杀意。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指天。
“哭?谁他娘的都不许哭!”
“那是娘们才干的事!”
“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这笔账,老天爷收了定金,剩下的,咱们得找吐蕃人要去!”
“禄东赞就在前面!哈立德就在前面!”
“他们还在做着春秋大梦,以为咱们这帮人早就在风暴里变成了干尸!”
“告诉老子,你们想不想让这帮狗杂碎看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怎么杀人的?!”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杀!!!”
“杀!!!”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多余的动员。
此时此刻,这幸存的五万大军,心中积压的恐惧、悲伤、疲惫,全部转化为了最原始的暴虐和愤怒。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这满身的尘土。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刀入鞘。
他转头看向人群中的一个精瘦汉子。
“赵五!”
“在!”
一个浑身裹着土褐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睛的斥候千户冲了出来。他是张羽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斥候营里的一把尖刀。
“带上你的人,摸过去。”
许元的声音冷冽如冰。
“我要知道吐蕃联军的确切位置,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营盘怎么扎的,哪里是软肋,哪里能下口。”
“记住了,别惊动他们。现在的他们是聋子,是瞎子,别让他们睁开眼。”
赵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显得格外森然。
“侯爷放心。”
“那帮蛮子若是能发现爷爷我,这斥候营的千户我就不干了,回去给您喂马!”
说完,赵五一挥手,数十名斥候如同沙蜥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的沙海之中。
……
等待是煎熬的。
但对于这支军队来说,这短暂的停歇却是难得的恢复期。
许元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吃干粮,喝水,检查兵器。但他严令禁止生火,甚至连大声喧哗都不允许。
五万人,就像是一群潜伏在沙海下的狼群,静静地舔舐着爪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沙漠的温差极大,白日的炙热散去后,刺骨的寒意便从沙砾缝隙里钻了出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远处掠来,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是赵五。
他气喘吁吁地冲到许元面前,顾不上行礼,抓起地上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然后兴奋地抹了一把嘴。
“侯爷!神了!真神了!”
赵五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前面三十里,全是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小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那吐蕃蛮子和大食人混在一起,起码有三十万!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把前面的隘口都堵死了!”
果然。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
三十万大军。
禄东赞和哈立德这次是下了血本,势要将安西都护府一口吞下。
“防备如何?”
张羽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防备?”
赵五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轻蔑。
“那帮孙子根本就没有防备!”
“他们在隘口那边挖了壕沟,筑了墙,看样子是防着咱们正面冲锋。可在这沙漠这一侧?嘿!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
“也是,谁能想到有人能顶着黑风暴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过来?在他们眼里,这背后就是绝地,是天险!”
“侯爷,那边的营寨扎得稀烂,甚至有些地方连栅栏都没立,帐篷就那么随地一支。”
“咱们要是现在冲过去,保管能像切瓜砍菜一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张羽听得热血沸腾,转头看向许元,眼中全是求战的渴望。
“侯爷!下令吧!”
“趁着夜色,咱们一鼓作气冲进去,哪怕是三十万头猪,这一晚上也能杀个几万!”
周围的几个校尉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然而,许元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璀璨的星空。
北斗星杓柄指向东南。
时间还早。
“不急。”
许元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慌。
“张羽,你觉得咱们五万人,冲进三十万人的大营,能杀多少?”
张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这……若是突袭得手,怎么也得杀个几万吧?要是运气好,烧了粮草,那更是大功一件!”
“然后呢?”
许元看着他,目光深邃。
“杀几万人,烧点粮草,然后被惊醒的三十万大军围住,咱们这五万兄弟,除了我和几个高手能跑掉,剩下的都得交代在里面。”
“这买卖,亏。”
张羽急了:“那……那咱们辛辛苦苦跑这一趟,难道就在这看着?”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要的,不是杀几万人。”
“我要的,是这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周围的众将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全军覆没?
五万对三十万?
这怎么听都像是痴人说梦。
许元没有解释,而是转头看向赵五。
“赵五,还跑得动吗?”
“侯爷您吩咐,只要有一口气,爬也给您爬到!”
“好。”
许元从怀里掏出三封密信,递给赵五。
“多派几个好手,哪怕是死,也要把这三封信送出去。”
“一封给左翼的周元、曹文。”
“一封给右翼的薛仁贵。”
“告诉他们,按原计划行事。今夜寅时三刻,我会发动进攻,吸引敌军注意,他们趁机抢占有利地形!”
“我要给禄东赞和哈维特,包一个大大的饺子!”
赵五神色一凛,郑重地接过密信,塞进贴身的皮甲里。
“侯爷放心!信在人在!”
随着斥候们的再次离去,许元重新坐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在等。
等那个最黑暗、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那个时刻,才是死神挥舞镰刀的最佳时机。
……
第八百零二章 三十万人!
夜,深了。
寅时的风,带着一丝透入骨髓的凉意。
“出发。”
许元低喝一声。
五万大军,没有任何火把,没有任何口号,所有人都在嘴里衔着一枚铜钱或木片,防止发出声响。战马的蹄子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寂静无声。
近了。
更近了。
前方的黑暗中,已经能隐约看到点点火光。
那是吐蕃联军营地的灯火。
空气中甚至能闻到那一股混合着牛羊粪便、烤肉味和汗臭味的特殊气息。
“停。”
许元一挥手。
大军在距离敌营还有三里的一处巨大沙丘后停下。
前方是最后一道防线——几个零星的游动岗哨。
这些吐蕃士兵显然并没有把这边的防御当回事。
他们懒散地靠在骆驼旁,裹着羊皮袄,手里拿着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甚至有人已经发出了鼾声。
毕竟,刚刮完黑风暴,鬼才会从沙漠里出来。
“张羽。”
许元偏了偏头。
张羽会意,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十名神机营好手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
没有惨叫。
只有利刃切入喉管的闷响,和尸体倒在沙地上的轻微声响。
不过几息之间,那几个岗哨就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直到死,他们的脸上还带着醉意和茫然。
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大军无声无息地越过岗哨,终于爬上了那座足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巨大沙丘。
许元趴在沙丘顶端,微微探出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幕真正展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视觉冲击。
震撼。
太过震撼。
只见下方的盆地和平原上,连绵不绝的白色帐篷如同大地上的毒癣,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星星点点的篝火汇聚成了一片光的海洋,虽是深夜,但那沉闷的鼾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如同低沉的雷鸣。
三十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将领感到绝望的数字。
这密密麻麻的营帐,若是想要一个个杀过去,恐怕刀砍卷了刃都杀不完。
“乖乖……”
张羽趴在许元身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侯爷……这也太多了……”
“这么多帐篷,咱们就算放火,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完啊。”
“而且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一旦咱们冲进去被缠住,那可就真是羊入虎口了。”
旁边的几个校尉也是面色发白。
之前的豪情壮志,在看到这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规模后,也不免有些动摇。
这不是怕死。
这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敬畏。
许元却笑了。
他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就像是一个即将点燃整座森林的纵火犯。
“多?”
许元轻声反问。
“多才好啊。”
“人越多,越乱。”
他指了指下方那排列得并不算整齐,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混乱的营盘。
“张羽,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吗?”
张羽茫然地摇了摇头:“是神机营的火器?还是咱们的轰天雷?”
“不。”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沉睡的巨兽。
“是恐惧。”
“三十万人聚在一起,若是令行禁止,那自然是无敌的铁军。可若是炸了营……”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若是炸了营,这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头没头苍蝇。”
“他们会互相践踏,互相砍杀,在黑暗中把身边的战友当成敌人。”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夜间炸营更可怕的事了。”
“而我们……”
许元缓缓拔出那把陪伴了他一路的横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光芒。
“我们就是那一颗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屏息凝神的士兵。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都知道,这一冲,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们更知道,如果不冲,身后的家园,刚分到的土地,都将被收回!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连沙漠里的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怕惊扰了这片即将沸腾的死寂。
沙丘背后,五万双眼睛如同饥饿的狼群,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一道黑影贴着沙地极速掠回,像是被风吹回来的枯叶。
是赵五。
他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水和沙砾,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许元的马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颤抖。
“侯爷!成了!”
赵五喘着粗气,眼神亮得吓人。
“薛将军、周将军、曹将军……他们都到位了!只要咱们这边的动静一响,他们立马就能抢占两侧的高地隘口,把这口袋给扎死!”
许元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分,随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废话。
这五万人趴在这冰冷的沙子里大半宿,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传令。”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将领的耳朵里。
“把那些个大家伙推上来。”
“动作轻点,别把下面那群猪给吵醒了。”
随着命令的传递,后方的人群一阵骚动。
几百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咬着牙,青筋暴起,在厚重的棉布垫底的沙地上,缓缓推上来数十门漆黑的钢铁巨兽。
这是这一路逃亡中,许元哪怕丢了金银、丢了辎重,也死命护下来的宝贝。
这是大唐工部最新的试作型火炮,虽然笨重,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高度,它们就是死神的判官笔。
炮口黑洞洞的,直指下方那片毫无防备的连绵营帐。
校准。
填药。
装弹。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元站在沙丘顶端,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
风,好像又起了。
吹动他身后残破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盯着下方那三十万人的大营,就像盯着一堆即将燃尽的灰烬。
“点火。”
横刀落下。
这一刀,斩断了夜的宁静。
“滋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
轰!轰!轰!
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数十道橘红色的火舌在沙丘顶端骤然喷吐,如同十条怒龙瞬间撕碎了黑暗的幕布。
第八百零三章 奇袭
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尖锐至极的啸叫声,狠狠地砸进了吐蕃联军那密集的营盘之中。
没有丝毫的偏差。
这么密集的营帐,闭着眼都能打中。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盆地中回荡,瞬间将几座巨大的牛皮帐篷掀上了天。
残肢断臂伴随着燃烧的木材和布料,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血腥的烟花。
还在睡梦中的吐蕃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五脏六腑。
但这只是开始。
“继续!别停!把所有的炮弹都给老子打光!”
许元面无表情地吼道。
轰鸣声接连不断。
下方的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战马受惊后的嘶鸣,士兵惊恐的尖叫,长官绝望的呼喝,瞬间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乐。
“敌袭!敌袭!!”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许元冷眼看着下方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营地,转头看向身侧早已按捺不住的张羽。
“张羽。”
“末将在!”
张羽手中的火枪早已上膛,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带上你神机营的兄弟,立刻往左翼迂回。”
许元指了指左侧一处突出的如狼牙般的沙岩高地。
“那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且正对着敌军大营的侧腹。”
“记住,别急着开火。等那帮没头苍蝇乱起来,等天亮他们反扑的时候,那是你的战场。”
“现在,给老子忍着!”
张羽狠狠一咬牙,虽然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杀个痛快,但也知道军令如山。
“是!神机营,跟老子走!”
他一挥手,数千名背着火枪的士兵如同幽灵般迅速脱离大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左翼摸去。
张羽一走,许元身边的防御力量瞬间少了一大截。
但他不在乎。
他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沙土。
许元环视四周。
剩下的人,拿着横刀,握着长矛,眼里的恐惧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疯狂。
“兄弟们。”
许元勒紧缰绳,刀锋指着下方那片火海。
“看见了吗?”
“那是三十万头待宰的猪!”
“他们人多,所以他们乱。他们怕,所以他们会自相残杀。”
“禄东赞以为我们死了,哈立德以为我们是鬼。”
“那就让他们看看,大唐的鬼,是怎么索命的!”
“全军听令!”
“随我冲阵!不要纠缠,不要停下,凿穿他们!把这锅粥给老子彻底搅烂!”
“杀!!!”
“杀——!!!”
四万多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爆炸的轰鸣。
许元一马当先,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带着身后滚滚铁流,顺着陡峭的沙坡倾泻而下。
近了。
更近了。
许元甚至能看清那些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吐蕃士兵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
他们衣衫不整,有的甚至手里连兵器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鬼军”。
“噗!”
许元的横刀借着马势,轻而易举地削飞了一颗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滚烫的血腥味瞬间刺激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冲进去了。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牛油里,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
在黑夜和恐惧的双重加持下,吐蕃联军那引以为傲的数量优势,此刻成了他们最大的催命符。
“啊!!那是唐军!那是唐军!”
“别挤!别挤我!滚开!”
“我看不到!谁在砍我!谁在砍我!”
营啸。
这最古老也最恐怖的军中梦魇,终于在这一刻降临了。
黑暗中,没有人知道敌人有多少,也没有人知道敌人在哪里。
他们只看到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
前面的士兵想要往后跑,后面的督战队以为前军哗变拔刀就砍。
不同部落、不同语言的士兵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疯狂地挥舞手中的兵器。
只要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许元率领的玄甲军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死神。
他们不需要复杂的招式,只需要一路向前,挥刀,劈砍,再挥刀。
许元手中的横刀早已砍卷了刃,他随手抢过一柄弯刀,反手便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大食千夫长劈成两半。
“别停!”
“点火!把那些帐篷都给老子点了!”
许元一边大吼,一边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旁边的粮草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整个大营瞬间变成了一片炼狱。
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怨气。
三十万人,在这个狭窄的盆地里,像是一群被困在罐子里的毒虫,互相吞噬,互相践踏。
无数人不是死在唐军的刀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踩踏和乱刀之中。
这一杀,就是一个时辰。
许元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麻木了。
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那是敌人的血,粘稠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而这一战,他粗略估计,敌人至少损失了数万人,而且,唐军的伤亡还极其微小。
这就是奇袭的作用!
谁都不会想到他会穿越死亡之海,直面黑沙暴,然后出现在这支三十万人的大军侧翼,这就是他牺牲数千人在那片死亡之海的收获!
牺牲了他们,是为了减少现在唐军的伤亡。
而这时。
东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要亮了。
许元猛地勒住马,一刀逼退周围的几个乱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光线一旦充足,敌人就能看清他们的人数。
那时候,这种炸营带来的混乱就会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将是三十万大军绝望后的疯狂反扑。
必须要撤了。
贪多嚼不烂。
“吹号!”
许元厉声大喝。
“全军向左翼沙岩高地撤退!依托张羽的防线,结阵!”
“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在乱军中响起。
杀红了眼的唐军将士们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军令如山。
他们迅速收拢队形,互相掩护,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从这混乱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张羽所在的左翼高地狂奔而去。
随着唐军的撤出,吐蕃联军大营里的混乱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些幸存的将领们开始疯狂地抽打着士兵,试图恢复建制。
禄东赞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地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那支正在撤退的唐军,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几万人……”
“居然只有几万人!!!”
禄东赞的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
借着晨光,他终于看清了这支让他损失惨重的部队。
没有十万,没有八万。
只有区区几万人!
而就是这几万人,让他的一夜之间折损了不知多少兵马,整个大营如同被犁过一遍的废墟。
耻辱!
这是奇耻大辱!
第八百零四章 神机营,也是玄甲军!
“传令!”
禄东赞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正在往高地上爬的许元部。
“骑兵!所有的骑兵!”
“给我冲上去!把他们碎尸万段!我要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面!把他们的头骨做成酒碗!!”
“杀!!!”
被羞辱感冲昏头脑的吐蕃和大食联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
数万名骑兵在第一时间集结完毕,他们甚至来不及整队,就挥舞着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向着许元撤退的方向疯狂扑去。
马蹄声震碎了黎明的宁静。
大地在颤抖。
许元刚刚登上高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脚下的岩石在震动。
回头一看。
那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已经冲到了山脚下。
“来得好快。”
许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大步走到防线的最前沿。
那里,张羽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端着那杆被他擦得锃亮的火枪,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枯草根。
在他身后,三千神机营士兵分成了五排,整整齐齐地列阵而立。
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憋坏了吧?”
许元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吐掉嘴里的草根。
“侯爷,您要是再不来,兄弟们的枪管子都要生锈了。”
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吐蕃万夫长。
距离,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敌人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那狰狞的表情,那挥舞的弯刀,那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他们以为唐军是待宰的羔羊,以为只要冲上来,就能用马蹄将这些只有轻步兵的唐军踩成肉泥。
“神机营!”
张羽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第一排,准备!”
哗啦。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地举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一百步。
这已经是骑兵冲锋最具杀伤力的距离。
“放!”
张羽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骤然炸响。
一团团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阵地上腾起,遮蔽了视线。
而在硝烟的前方,那是毁灭。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吐蕃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血雾炸裂。
那个挥舞着弯刀的万夫长,胸口瞬间爆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下了马背。
战马悲鸣,被铅弹击碎了头骨,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向前翻滚,将身后的同伴绊倒一片。
但这还没完。
“退!第二排,进!”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看都不看战果,迅速从空隙中后撤装弹。
第二排士兵早已准备就绪,踏前一步,填补了空缺。
“放!”
又是数百道火舌喷吐而出。
“第三排,进!”
“放!”
“第四排!”
“第五排!”
连绵不绝。
这就是许元教给张羽的“五段击”。
虽然现在的火枪装填速度慢,但只要分队足够多,配合足够默契,就能形成一道永不停歇的死亡弹幕。
冲锋的骑兵洪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按住了。
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撞上去,然后再倒下。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河。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在距离唐军阵地只有五十步的地方,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妖法!这是妖法!”
后方的吐蕃骑兵看着前方那片不断吞噬生命的白色烟雾,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力量。
比弓箭更远,比弩箭更狠,带着雷鸣之声,夺人性命于无形。
“不要停!继续冲!”
“他们只有几千人!冲过去砍死他们!”
后面的督战队还在疯狂地挥舞着鞭子,逼迫着骑兵继续送死。
在付出了数千具尸体的代价后,敌人的骑兵终于凭借着数量的绝对优势,硬生生踩着同伴的尸体,冲破了那道死亡封锁线。
“该死!”
张羽狠狠地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并没有惧意!
甚至,他的嘴角还扯开了一抹狰狞至极的嘲弄。
那冲在最前方的吐蕃骑兵千夫长,此刻已经冲进了三十步的距离。
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张羽那张满是灰尘和硝烟的脸,以及张羽身后那一排排看似手无寸铁、正在后退装填的火枪手。
千夫长的脸上露出了狂喜。
那是猎人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狂喜。
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大唐的弓弩手,还是眼前这些拿着会喷火管子的怪胎,只要被骑兵贴了身,那就是一群待宰的弱鸡。
一旦失去了距离的优势,步兵在骑兵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他们没法开火了!”
“冲进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杀光这群只会放冷箭的懦夫!”
吐蕃骑兵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弯刀切入人体时的那种快感,似乎已经看到了唐军跪地求饶的画面。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那千夫长的马蹄即将踏碎第一排唐军胸膛的瞬间。
张羽动了。
他并没有像吐蕃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逃窜,也没有举起手中那根烧火棍做无谓的格挡。
他猛地吐掉了嘴里那根嚼得稀烂的草根,那双原本冷漠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比沙漠烈日还要灼热的凶光。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阵地上炸响。
“神机营!”
“弃枪!!!”
这一声吼,并未带着丝毫的绝望,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哗啦——”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数千支昂贵的火枪被毫不怜惜地扔在沙地上的声音。
冲锋中的吐蕃骑兵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投降?
还是吓傻了?
但下一瞬,他们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一万多名神机营的将士,在扔掉火枪的同一瞬间,右手猛地向身后一探。
“拔刀!!!”
“锵——!!!”
如龙吟,如虎啸。
上万道雪亮的寒光在晨曦中骤然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不是普通的横刀。
那是刀身长达五尺,刀柄长达一尺半,重达三十余斤,通体由百炼精钢打造,专破重甲骑兵的——斩马刀!
这种兵器,是重步兵的噩梦,更是轻骑兵的送葬者。
第八百零五章 禄东赞的判断
“前身玄甲,何惧蛮夷?!”
张羽双手紧握刀柄,脚下猛地一踏,不退反进,迎着那匹疾驰而来的战马,狠狠地一刀劈下!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纯粹的杀意。
“死!!!”
那名吐蕃千夫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凄厉的白光便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弯刀想要格挡。
“铛!”
一声脆响。
精铁打造的弯刀在沉重的斩马刀面前,就像是一根脆弱的枯枝,瞬间崩断。
斩马刀去势不减。
“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响起。
那匹狂奔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千夫长,竟然被这一刀,从中间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内脏和断骨洒落一地。
战马甚至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冲了两步,两片尸体才轰然倒塌,将那漫天的血雨洒在了张羽那张狰狞的脸上。
一刀,人马俱碎!
“这……这怎么可能?!”
后面的吐蕃骑兵吓得肝胆俱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还是人吗?
这还是那些只会躲在远处放冷枪的“懦夫”吗?
但他们没有时间震惊了。
因为,那一万多名如同恶鬼般的“神机营”将士,已经挥舞着死神的镰刀,撞进了骑兵的洪流之中。
“杀!”
“杀!”
“杀!”
没有了火枪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脆响。
这一万多神机营,前身可是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甚至在虎牢关以三千破十万的玄甲军精锐!
即便是放在整个大唐疆域,他们也是站在武力值巅峰的存在。
现在,虽然他们拿起了火枪,学起了排队枪毙,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忘了怎么用刀,忘了怎么在死人堆里打滚!
相反,压抑了许久的近战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给老子下来!”
一名神机营老兵侧身避开马蹄,手中的斩马刀横扫而出,直接斩断了马腿。
战马悲鸣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随之而来的一脚踩碎了胸骨,紧接着一刀枭首。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步兵对骑兵的反向屠杀。
在狭窄的沙岩高地前,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些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的怪胎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啊!!我的腿!”
“这是什么刀!这是什么刀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吐蕃骑兵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群文能拿枪玩排队枪毙,武能提刀硬抗骑兵冲锋的家伙,到底是从哪个地狱里爬出来的?
这就好比你以为对面是个法师,贴身准备收割,结果法师反手掏出一把四十米的大刀,一刀就把你给秒了。
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比肉体上的痛苦更让人绝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沙岩高地前,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有人的,也有马的,鲜血将黄沙染成了暗红色,在烈日的暴晒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撤!快撤!”
“顶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吐蕃骑兵终于彻底炸了。
他们丢盔弃甲,拨转马头,像是见了鬼一样,哭爹喊娘地向后方逃窜。
来时如潮水,去时如崩雪。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拄着斩马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一群废物,也敢冲老子的阵?”
他并没有下令追击。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
远处,联军大营。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禄东赞死死地抓着手中的马鞭,那双原本充满了睿智和阴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他的身旁,大食的主帅哈维特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像是一只吞了苍蝇的狮子。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在那个小小的沙岩高地前撞得粉身碎骨。
那不是战斗。
那是送死。
“七万人……”
禄东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加上昨晚炸营损失的,短短几个时辰,我们竟然损失了七八万人……”
这可是将近整个联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啊!
而那个叫许元的唐将呢?
他损失了多少?
几千?还是一万?
这种恐怖的战损比,让这位在大唐边境纵横多年的吐蕃智者感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群唐军,简直就是怪物!”
哈维特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话咒骂道。
“他们的那种火器太可怕了,不仅射程远,威力大,还能连发!”
“更可怕的是,他们即便扔了火器,近战能力竟然也强得离谱!我的弯刀勇士在他们面前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不能再攻了。”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
晨光下,他看着那座被鲜血染红的高地。
那哪里是什么高地。
那分明就是一只浑身长满了钢刺的刺猬,谁想上去咬一口,都会被扎得满嘴是血。
许元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
现在天色大亮,唐军已经稳住了阵脚,依托地形优势和那恐怖的火器、斩马刀,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如果在这种消耗战中把三十万大军拼光了,就算杀了许元,吐蕃和大食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大唐的主力一旦赶到,等待他们的就是灭国之灾。
“鸣金!”
禄东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收兵!”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对于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送死的联军士兵来说,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
潮水般的联军迅速后撤,一直退到了三里之外,才重新扎下阵脚。
战场上,只留下了遍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
许元并没有追。
他就站在高地的顶端,那一身残破的黑色战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退去的联军,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让禄东赞感到更加不安。
第八百零六章 瓮中之鳖?
“他在等什么?”
禄东赞眯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许元。
“他只有几万人,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慌?”
哈维特也是眉头紧锁。
“或许他是想依托地形,拖到大唐的援军到来?”
“援军?”
禄东赞冷笑一声
“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远在伊逻卢,离这里有好几日的路程,而且中间还隔着咱们布下的防线,除非他也长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说到这里,禄东赞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的视线从唐军的阵列中扫过,从每一个士兵的身上扫过。
没有辎重车。
没有运粮队。
甚至连大一点的行囊都没有。
那几百门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看起来也极为笨重,移动困难。
一道灵光猛地划过禄东赞的脑海。
“哈维特将军,你看!”
禄东赞指着高地上的唐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阴毒的笑意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哈维特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说从塔克拉玛干那个死亡之海穿越过来的吗?”
“没错!”
禄东赞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死亡之海啊!那种鬼地方,能活着走出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他们怎么可能携带大量的粮草和水源?”
“你是说……”
哈维特眼睛一亮。
“他们没吃的!”
禄东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得意。
“他们每个人身上顶多带了三五天的口粮,穿越沙漠至少用了三天,昨晚又激战了一整夜,此时此刻,他们身上的粮食绝对所剩无几!”
“还有水!”
“在这种沙漠边缘,没有水,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过三天!”
哈维特恍然大悟,原本严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跟他们硬拼?”
“对!”
禄东赞冷笑道:
“困兽之斗,越斗越凶。既然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我们为什么要冒着被咬死的风险去杀它?”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关在笼子里,饿死它!渴死它!”
“传我将令!”
禄东赞大手一挥,原本的颓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全军听令,停止攻击!”
“分兵四路,将那座沙岩高地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后撤五里扎营,挖掘壕沟,架设拒马,只围不攻!”
“我要看着这群唐军,在绝望中把自己变成干尸!”
“哈维特将军,你意下如何?”
哈维特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
“大相高见!这叫……那个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瓮中捉鳖?对,就是瓮中捉鳖!”
“哈哈哈!好!就这么办!”
……
沙岩高地上。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有些模糊。
许元将手中的横刀插回刀鞘,随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仅仅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便又塞好了塞子。
水,现在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山下正在迅速变阵的敌军。
那些原本准备再次冲锋的方阵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工兵开始在四周挖掘壕沟,一队队骑兵在外围来回游弋,切断了所有的出路。
巨大的包围圈正在成型。
就像是一条缓缓收紧的巨蟒,企图将猎物活活勒死。
“侯爷。”
张羽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黑色的硬块,随着他的走动簌簌掉落。
“那帮孙子学乖了。”
张羽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眼神阴鸷地看着山下。
“他们不攻了,这是想困死咱们。”
许元并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禄东赞毕竟是只老狐狸,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他也就不配做大唐的对手了。”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张羽低声问道。
“两天。”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省着点吃,只能撑两天。如果算上杀马充饥,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补给,兄弟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
对于一支身陷重围、外无援兵的孤军来说,这简直就是死刑倒计时。
张羽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周围的士兵们虽然依旧士气高昂,但在听到“两天”这个词时,眼神中也不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在这茫茫大漠边缘,没有吃的或许还能忍,但若是没了水,那种绝望会比敌人的弯刀更可怕。
但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怕了?”
许元看了一眼张羽。
“怕个鸟!”
张羽下巴一抬,满是不屑。
“大不了跟这帮孙子拼了!神机营没有饿死的鬼,只有战死的魂!”
“拼?”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漫无边际的黄沙。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拼命了?”
“禄东赞以为他在瓮中捉鳖。”
“却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鳖,谁才是那个瓮。”
说到这里,许元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身后的那个黑影。
赵五。
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亲卫,此刻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短刀。
“赵五。”
“在。”
赵五站起身,动作干练利落。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赵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味道。
“侯爷放心。”
“刚才影子回来的斥候报了信。”
赵五指了指远处联军大营背后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
“周元将军带着两万六千人,已经摸到了敌人右翼的黑风口,离这儿不到十里。”
“曹文将军的两万六千人,昨晚就潜伏在左边的胡杨林里,把那边几个碍眼的岗哨全都抹了脖子,连只鸟都没惊动。”
“还有薛仁贵……”
提到这个名字,赵五眼中的光芒更甚。
“那小子带着两万六千人,绕了个大圈,现在正如同一把尖刀,顶在了禄东赞那老小子的屁股后面。”
“除此之外,陈冲将军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切断了他们通往西域诸国的撤退路线。”
说到这里,赵五顿了顿,压抑着兴奋说道:
“侯爷。”
“这口袋,咱们已经给他们扎得死死的了。”
“现在那帮傻子正忙着挖坑围咱们呢,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伸进了咱们的绞索里。”
听完赵五的汇报,许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声冰冷的轻笑。
他看着山下那个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大军合围的禄东赞,眼中满是戏谑。
第八百零七章 阵前一叙
“围而不攻?”
“想饿死我?”
许元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禄东赞啊禄东赞,你以为我是那只被困的羊。”
“殊不知,我这只羊,是专门用来钓你这头饿狼的诱饵。”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四万多名虽然疲惫,但眼中依旧燃烧着战火的将士。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这些跟着他穿越了死亡之海的兄弟。
他们信他。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许元一句话,他们就敢跳。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全军原地休整,吃饱喝足,把最后那点干粮都给老子造了!”
“别省着。”
“因为今晚,用不着了!”
……
黄沙漫卷,热浪扭曲着视线。
沙岩高地上,数万唐军将士正狼吞虎咽地嚼着干硬的胡饼,时不时灌上一口略带咸腥的浑水。
他们眼中的杀气未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与决绝。
许元刚才那番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这群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汉子,看到了生的希望,更燃起了反杀的怒火。
就在这时,山下的联军阵营忽然有了一丝异动。
并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一骑快马,高举着一面白旗,从那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中疾驰而出,直至沙岩高地下一箭之地才勒马停住。
骑士扯着嗓子,用生硬的汉话向上高喊:
“大相有请大唐许侯爷,阵前一叙!”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高地之上,张羽正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闻言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操,这老东西想干什么?打又不打,退又不退,这时候要聊天?”
“侯爷,别理他,当心有诈,搞不好这老小子就在这下面埋了伏兵,等着射冷箭呢。”
许元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碎屑,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黑色战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诈倒不至于,禄东赞这人虽然阴狠,但好歹也是一国大相,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还看不上。”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他犯不着为了杀我一个人而丢了身份。”
许元站起身,目光投向山下那匹孤零零的战马,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我就是觉得好笑。”
“怎么?”张羽一愣。
“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吗?”许元嗤笑一声,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上次在开都河,他那个宝贝儿子论钦陵,死之前也喜欢这么干。非要在阵前逼逼赖赖,显摆一下自己的口才,结果呢?把自己的命给显摆没了。”
“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既然他想聊,那我就去会会他,看看这位号称吐蕃智者的大相,嘴皮子功夫有没有他儿子利索。”
说罢,许元翻身上马,只带了赵五一人,便大摇大摆地冲下了高地。
两军阵前,风沙如刀。
两匹战马相隔十余步停下。
这是许元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禄东赞。
这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极了这戈壁滩上干裂的沟壑,深邃且充满了岁月的风霜。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此刻更是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相比之下,许元年轻得过分,一身黑甲,面容俊朗,哪怕身陷重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散漫笑容。
“许元。”
禄东赞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禄大相。”
许元抱了抱拳,语气轻佻。
“怎么?这是觉得打不下来,准备劝降了?还是说,大相良心发现,准备给本侯送点酒肉上来?”
“劝降?”
禄东赞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听得人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着许元,那目光仿佛要从许元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老夫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劝降?做梦!”
“那是为何?”
许元故作惊讶。
“既然不降,那咱俩就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大相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多挖几条沟,毕竟要把我困死,那可是个大工程。”
“许元!”
禄东赞猛地一挥马鞭,厉声喝道:
“少在老夫面前逞口舌之利!老夫今日叫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论钦陵,那是老夫最得意的儿子!”
禄东赞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变得通红,那股压抑许久的丧子之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在开都河,被你逼死!”
“这笔账,老夫每时每刻都在心里算着!今日,老夫不仅要将你碎尸万段,还要用你的头颅,去祭奠我儿的在天之灵!”
面对禄东赞那歇斯底里的咆哮,许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失望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老人。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禄东赞。”
许元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轻佻,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你儿子死,是因为他蠢。”
“我也给过你们机会了。”
许元微微前倾身体,盯着禄东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是犁川河谷一战,还是开都河平原一战,论钦陵兵败身死,我已经把大唐的态度摆得很明确了。”
“那时候,若是你足够聪明,就应该立刻派使者来向我求和,割地也好,赔款也罢,哪怕是称臣纳贡,只要你们肯低头,这事儿未必没有转机。”
“可是呢?”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
“我等了足足几个月。”
“我以为你会为了吐蕃的百姓,为了那片高原上的安宁,做出一个智者该做的选择。”
“结果,我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你勾结大食人,引狼入室!等来了你带着这三十万联军,气势汹汹地杀进西域!”
许元抬起马鞭,指了指禄东赞身后那漫无边际的军营,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身后!”
“那是十五万吐蕃儿郎!那是你们吐蕃最后的家底!那是多少母亲的儿子,多少妻子的丈夫?”
“就为了给你那个蠢儿子报仇,就为了你一己私欲,你把这最后的火种全都带到了这片死亡之海!”
“禄东赞,你不是智者,你是吐蕃的罪人!”
“今日之后,这十五万儿郎将全部葬身于此,化作这荒漠中的枯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第八百零八章 福寿膏再现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两军阵前。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羞愧难当,或是心神大乱。
但禄东赞毕竟是禄东赞。
他在听完这番话后,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罪人?”
禄东赞猛地止住笑声,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得狰狞可怖。
“若是不能赢,若是不能杀了你,这吐蕃还要它何用?!”
“只要能杀了你许元,只要能灭了你这几万唐军,哪怕搭上整个吐蕃,老夫也在所不惜!”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许元心中一沉,他意识到,跟一个已经失去理智、只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赌徒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许元,你是不是以为,我就这点手段了?”
禄东赞忽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那眼神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是不是觉得,靠着那什么神机营,靠着那几把斩马刀,就能在这高地上守住?”
“你可知道‘福寿膏’?”
这三个字一出,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攻破龟兹、伊逻卢,擒拿大食主帅哈立德的时候,确实缴获了一批名为“福寿膏”的东西。
那玩意儿其实就是鸦片,是那些西域贵族用来麻痹神经、沉溺享乐的毒药。
他当时就下令全部销毁,严禁军中流传。
没想到,禄东赞竟然也知道这东西,而且听他的口气……
“看来你知道。”
禄东赞捕捉到了许元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愕,笑得更加得意,甚至带着几分残忍。
“这可是好东西啊……大食人带来的神物。”
“吃了它,人就会忘记痛苦,忘记恐惧,变得力大无穷,变得……不像人。”
“许侯爷,你那斩马刀确实厉害,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但是,如果你的对手是一群不知道疼、不知道死、哪怕被砍断了手脚也要爬过来咬断你喉咙的恶鬼呢?”
禄东赞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模样让人毛骨悚然。
“今天,老夫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地狱!”
说完,禄东赞不再多言,猛地拨转马头,在一阵狂笑声中,策马奔回了联军大阵。
只留下许元一人,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
回到高地之上。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张羽见许元脸色不对,那种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自信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不由得心中一突。
“侯爷,那老东西说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张羽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元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赵五,深吸了一口气,才沉声道:
“麻烦了。”
“怎么?”
“禄东赞那个疯子,要动用‘福寿膏’。”
“福寿膏?”张羽一愣,显然没听过这名字,“那是啥?补品?他想给咱们送礼?”
“补品?哼,那是催命的毒药!”
许元咬着牙,眼神冰冷地看向山下那蠢蠢欲动的敌营。
“那是能让人变成野兽的东西。吃了那玩意儿,人就会陷入癫狂,感觉不到疼痛,脑子里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除非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或者把心脏捅烂,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停下。”
“敢死队……不,这是活尸队!”
许元的话,让周围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
不怕疼?不怕死?
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武艺有多高强,而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如果禄东赞真这么干,那对于只有数万兵力、依托地形死守的唐军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火枪的威慑力在于杀伤和恐惧。
当敌人不再恐惧,当一排枪子打过去,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却踩着尸体继续狂冲,甚至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往前爬……
那种心理压力,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崩溃。
“禄东赞这是心理扭曲了。”
许元冷声道:
“他为了杀我,不惜葬送一切翻盘的机会。用了这东西,那些士兵就算赢了,也是废人,活不过几天。他是真的想跟我同归于尽。”
“传令下去!”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告诉神机营的兄弟们,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
“把它当成畜生杀!”
“瞄准了脑袋打!若是冲近了,斩马刀别只顾着劈砍,给老子往死里剁碎了!”
“是!”
……
果然。
没过多久,山下的局势变了。
原本围困在高地四周的那些常规吐蕃骑兵和大食步兵,开始缓缓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正对着高地斜坡的通道。
紧接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嘶吼声,从联军阵营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困在笼子里饿了十几天的野兽,在闻到血腥味后的咆哮。
“吼——!!!”
“杀!杀!杀!”
在那漫天的黄沙中,一群衣衫褴褛、甚至光着膀子的士兵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甲胄。
有些人手里拿着弯刀,有些人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是身着布衣,亦或者干脆赤膊上阵。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般暴起,在皮肉下疯狂地蠕动。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赤红,眼角甚至因为充血而流下了血泪。
那是服食了大量“福寿膏”后的症状。
亢奋。
癫狂。
极度的致幻。
“那是些什么鬼东西……”
高地上,一名神机营的年轻校尉看着这一幕,握着火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邪恶与疯狂。
而在联军后方,禄东赞骑在马上,看着这数万名被喂食了特制福寿膏的“敢死队”,脸上露出了一抹病态的狂喜。
“去吧!我的勇士们!”
“撕碎他们!”
禄东赞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吼!!!”
那数万名“活尸”,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发疯一般朝着沙岩高地冲了上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透支了生命的潜能,每一步踏在沙地上,都能扬起大片的尘土。
有人在冲锋中摔倒了,甚至摔断了腿,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速度竟然不比跑得慢多少,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怪笑声。
第八百零九章 恶鬼
“神机营!准备!”
张羽站在最前沿,强压下心头那股恶寒,大声吼道。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那些怪物的脸已经清晰可见,一个个口吐白沫,神情扭曲得不像人形。
“放!!!”
“砰砰砰砰砰——!!!”
炒豆子般的枪声瞬间炸响。
第一排火枪齐射,喷吐出的火舌交织成一张密集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活尸”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若是常人,中了枪哪怕不死,也会因为剧痛而倒地哀嚎,失去战斗力。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唐军将士感到头皮发麻。
那些中枪的“活尸”,只要没被打爆脑袋,哪怕胸口被开了个大洞,哪怕胳膊被打断了,竟然只是身形晃了晃,便继续嘶吼着向前冲!
甚至有一个家伙,肚子被打穿了,肠子拖在地上,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依旧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眼中只有那令人胆寒的杀意。
虽然他没有撑过五秒,但这样的画面,依然深深的震撼了所有唐军。
“这……这他娘的打不死?!”
“别慌!换弹!第二排!放!”
张羽嘶吼着,手中的斩马刀已经出鞘。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更多的“活尸”倒下了,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尸体并没有成为他们的阻碍,反而成了他们垫脚的台阶。
他们根本不躲避,不防御,就是直挺挺地往枪口上撞。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自杀式冲锋,让神机营引以为傲的排枪战术大打折扣。
火枪的装填速度毕竟有限,而这群怪物的冲锋速度太快了!
转眼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疯狂气息,已经逼近了三十步之内。
“手榴弹!给老子扔!”
张羽急得大吼。
数百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扔进了人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断肢残臂漫天乱飞。
这一波爆炸终于稍微遏制了一下对方的攻势,无数“活尸”被炸得粉碎。
但硝烟还没散去,那些幸存的怪物就从烟尘中冲了出来,满脸是血,笑得更加狰狞。
“上来了!他们上来了!”
“弃枪!拔刀!”
张羽目眦欲裂,他知道,这帮怪物的心理防线是无法击溃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心理防线!
“锵!”
雪亮的斩马刀再次出鞘。
但这一次,那种砍瓜切菜般的快感没有了。
“去死!”
一名唐军老兵狠狠一刀劈下,直接将一名冲上来的“活尸”半个肩膀连着手臂砍了下来。
那老兵正准备收刀。
却不料那断臂的怪物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仅剩的那只手猛地抓住了斩马刀的刀锋,任凭锋利的刀刃割破手掌,整个人像是一条疯狗一样扑了上来,张开满是黄牙的大嘴,狠狠地咬向老兵的喉咙!
“啊!!!”
老兵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惨叫声瞬间响起。
“混账!”
旁边的同袍眼疾手快,一刀捅穿了那怪物的脑袋,这才救下了老兵。
但那老兵的脖子上已经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防线上到处都在发生。
这群吃了“福寿膏”的疯子,完全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你砍他一刀,他咬你一口;你捅他一剑,他死死抱住你的腿,给后面的同伴制造机会。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竟然被这群恶鬼一样的东西冲得摇摇欲坠。
阵地上,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鲜血沿着沙岩的缝隙流淌,将这片金色的高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张羽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活尸”,反手一刀削掉了另一个的脑袋,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往上爬的怪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妈的……”
“这群畜生……”
“这就是禄东赞的底牌吗?”
张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最高处的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若是再这么下去,一旦防线被突破,连同许元在内的诸多唐军兄弟,恐怕真的要被这群不知疲倦的怪物给生吞活剥了!
此时此刻,沙岩高地。
血腥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仿佛都不是空气,而是带着铁锈味的热砂。
许元站在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那副沉稳如山的表情却未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崩裂。
他看得很清楚,神机营的兄弟们还在死战,张羽那把斩马刀都已经砍卷了刃,浑身是血,如同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一样。
老兵们尚能咬牙坚持,凭借着那股子狠劲儿和这些“怪物”以命搏命。
可是,问题出在了那些西域新军身上。
这些原本是龟兹、伊逻卢等国的降卒,或者是刚招募不久的平民,他们跟着许元打了几个胜仗,心气儿是有了,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跟恶鬼拼命!
“啊——!鬼!他们是鬼!”
一名西域士兵眼睁睁看着一个肚子被豁开、肠子流了一地的吐蕃人,竟然还在疯狂地狞笑,甚至用肠子勒住了同伴的脖子,在那疯狂地撕咬。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真主啊……”
当啷一声。
手中的横刀掉在地上。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种极度的压抑和血腥之下,一个人的崩溃,瞬间就像瘟疫一样在西域军团中蔓延开来。
原本严整的防线,开始出现了骚动。
不少西域士兵面色惨白,双腿打摆子,眼神中充满了惊恐,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往后挪动。
一旦这一万人崩了,整个高地的防守就会瞬间出现巨大的缺口。
届时,数万“活尸”涌上来,哪怕是神机营再能打,也得被这人海战术给淹没!
“都他妈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众人耳边炸响。
许元动了。
他一把推开想要护着他的亲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名扔掉武器的西域士兵面前。
“侯……侯爷……”
那士兵吓得浑身哆嗦,瘫软在地。
第八百一十章 惨烈
许元没有杀他。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那把沾满沙土的横刀,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刀将一名刚刚冲上高地边缘的“活尸”头颅砍飞!
鲜血溅了许元一脸。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那模样,竟然比那些吃了“福寿膏”的怪物还要凶戾几分。
“怕了?”
许元拎着滴血的刀,目光森冷地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西域士兵。
“觉得他们是不死的怪物?觉得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蠢货!”
许元猛地将刀插在地上,指着山下那些疯狂嘶吼的敌军,厉声吼道: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那不是鬼!那是人!是吃了毒药把自己脑子烧坏了的烂人!”
“脑袋掉了他们会不会死?心脏烂了他们会不会倒?会!只要是肉体凡胎,老子就能杀得死!”
说到这里,许元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你们想跑。”
“可是你们能跑哪儿去?”
“你们回头看看!在你们身后,是龟兹,是伊逻卢,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许元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名逃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跑了,那些吐蕃人、大食人就会冲进去。”
“我许元分给你们的田地,会被他们抢走!”
“我给你们修的水渠,会被他们填平!”
“你们的妻子,会变成这群怪物的玩物!你们的儿女,会像牲口一样被他们用绳子拴着,卖到大食去当奴隶!”
“告诉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这就是你们当初跪在我面前,发誓要守护的好日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西域士兵的脸上。
那名被提着的士兵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家里刚分到的那十亩良田,浮现出了妻子久违的笑容,浮现出了孩子坐在学堂里念书的模样。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是眼前这位侯爷带来的。
如果败了……
如果让这群吃人的怪物冲过去……
那一切就都完了!
那士兵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更深的绝望和愤怒所取代。
与其像狗一样活着,不如像狼一样死在这儿!
“侯爷……我不跑!”
那士兵一把抓起地上的横刀,嘶吼了起来。
“谁敢抢我的地,老子就跟他拼命!”
“对!跟他们拼了!”
“那是老子的地!那是老子的婆娘!”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许元看着这群重新燃起斗志、双眼通红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战刀,刀锋直指苍穹。
“好!”
“既然不想当奴隶,那就跟老子一起,送这帮杂碎下地狱!”
“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杀!!!”
这一刻,许元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悍卒。
他身先士卒,那一身黑色的战甲在黄沙中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什么比主帅亲自冲阵更能激励士气了。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防线,瞬间像是被注入了钢筋铁骨,再一次变得坚不可摧。
……
惨烈。
真的太惨烈了。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绞肉机。
许元手中的横刀已经换了三把。
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但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
双臂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挥刀,都像是有一千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汗水混杂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要他一停,这口气一泄,身后的防线可能瞬间就会崩溃。
“死!”
许元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大食兵,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那大食兵虽然吃了“福寿膏”,但心脏被绞碎,还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侯爷!小心!”
身旁传来赵五的惊呼。
只见一名浑身赤裸、满身伤口的吐蕃“活尸”,竟然从死人堆里窜了出来,张开那只剩下一半牙齿的大嘴,狠狠地朝着许元的大腿咬来。
“噗嗤!”
赵五眼疾手快,一枪扎穿了那家伙的脑袋。
许元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周围。
太恐怖了。
尸体已经不是铺在地上,而是堆了起来。
真正意义上的尸山血海。
脚下的沙地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咕叽咕叽直响,那是血浆混合着内脏碎片的声音。
而山下,那些吃了药的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仿佛无穷无尽。
就算是一万头猪,杀到现在也该手软了,更何况是一万个不知道疼、不知道死的疯子?
“这样下去不行……”
许元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人力有时而穷。
神机营的弹药已经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了。
哪怕西域军团现在凭着一股“保家卫田”的狠劲在撑着,但体能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反观对面,在药物的刺激下,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一个个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杀戮机器。
“这就是所谓的‘蚁多咬死象’吗……”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头皮阵阵发麻。
若不是这几个月他对这支军队进行了魔鬼般的训练,若不是刚才那番话激起了他们的血性,只怕此刻大唐的军旗早就倒下了。
就在许元感觉手中的刀越来越沉,甚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时候。
突然。
“咻——啪!”
“咻——啪!”
几道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嘈杂的战场。
紧接着,几朵绚烂的红色烟火,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
那颜色,比地上的鲜血还要红,还要艳!
那是信号!
许元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来了!”
他仰天大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狂喜。
“哈哈哈哈!禄东赞,你个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随着烟火的升空,原本只有喊杀声的高地四周,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颤抖,而是那种千军万马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的共振!
东面!
一面巨大的“周”字帅旗迎风招展。
周元一马当先,手持长枪,身后是两万六千名早已饥渴难耐的唐军铁骑。
“周元在此!谁敢伤我家侯爷!”
西面!
一袭白袍染血,薛仁贵手中的方天画戟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龙门薛礼!奉命讨贼!”
南面!
陈冲怒目圆睁,吼声如雷:“杀光这帮蛮子!”
北面!
曹文冷静沉着,指挥着大军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联军的软肋。
四面合围!
十万大军!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杀招!
之前的示弱,之前的被围,甚至刚才那差点崩溃的死守,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把禄东赞这三十万联军,彻底留在这片荒漠之中!
第八百一十一章 狗急跳墙
“杀啊!!!”
喊杀声瞬间盖过了风沙声。
原本正在疯狂进攻高地的联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腹背受敌!
这是兵家大忌!
哪怕是那些吃了“福寿膏”的士兵,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慑住了。
药物虽然能麻痹痛觉,能让人疯狂,但并不能完全抹杀生物的本能。
当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骑兵,当那一排排雪亮的马刀如同墙壁一样压过来的时候,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于穿透了药效的迷雾。
“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后面全是唐军!”
“大相救命啊!”
原本疯狂往上冲的势头瞬间被遏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推搡和踩踏。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
联军后方。
禄东赞死死地抓着马缰,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他看着远处那四面八方涌来的唐军旗帜,看着自己那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包围圈瞬间变成了被人案板上的鱼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不甘。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那些援军不是还在路上吗?!”
禄东赞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算计了一辈子,阴狠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的“空城计”和“反包围”上!
“大相!快撤吧!”
旁边,一名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大食将领策马冲了过来。
正是大食联军的统帅,哈维特。
他此刻也是一脸惊恐,用生硬的吐蕃话吼道:
“唐军的主力来了!再不走,我们就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那是整整十万生力军啊!我们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根本挡不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大相!”
哈维特是真的怕了。
他虽然贪婪,想要东方的财富,但他更惜命。
眼下这局面,傻子都能看出来大势已去。
然而。
禄东赞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毁灭”的火焰,看得哈维特心里直发毛。
“撤?”
禄东赞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比鬼还难看。
“我不撤。”
“哈维特,你睁大眼睛看看,许元就在那高地上!就在那儿!”
禄东赞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高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我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这一切就都值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钦陵在天上看着我呢!我若是此刻退了,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儿子?!”
哈维特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禄东赞:“你疯了!那是送死!我们要突围!”
“要走你走!”
禄东赞猛地一刀砍翻了身边一名想要劝阻的亲兵,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传我军令!”
“不用管后面!不用管那些唐军骑兵!”
“全军压上!所有的预备队,哪怕是伙夫,也都给老子冲上去!”
“目标只有一个——许元!”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
然而,此时的哈维特却不想再跟禄东赞闹下去了!
在他的指挥下,大食军队的阵脚虽然乱了片刻,但哈维特作为大食帝国的东部总督,这家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眼窝深陷,那一双碧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四周涌来的唐军旗帜,脑子转得飞快。
虽然被包围了,虽然被突袭了。
但他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别慌!都别慌!”
哈维特猛地勒住那匹同样焦躁不安的战马,用大食语高声嘶吼。
“看看你们周围!唐军看着多,其实也就是个虚张声势!”
“东面两万多,西面、南面、北面加起来,撑死也就十万人!”
哈维特手中的弯刀狠狠地劈向虚空,仿佛要劈开这漫天的恐惧。
他算得很准。
虽然之前被许元那个疯子在高地上利用地形和火器消耗了数万人,但现在大食和吐蕃联军加起来,依然还有足足近二十万的兵力。
二十万对十万。
优势在我!
“真主的勇士们!我们人比他们多!我们的刀比他们快!”
“怕什么?!”
“转过身来!列阵!给我正面迎击!”
哈维特的吼声在混乱的军阵中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原本还在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大食士兵,听到主帅的命令,哪怕是吃了“福寿膏”脑子不太清醒的,也本能地开始寻找身边的同伴,重新结阵。
盾牌竖起,长矛林立。
原本溃散的防线,竟然硬生生地在唐军骑兵冲锋的路径上,重新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哈维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唐军想一口吃掉自己?
也不怕崩碎了牙!
然而。
他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甚至,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只见东面,周元那巨大的帅旗之下,狂奔的铁骑并没有直接撞上来。
恰恰相反。
在距离大食军阵还有两百步的时候,那如潮水般的骑兵突然向两侧如大雁双翅般分开。
“这是干什么?”
哈维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下一刻。
谜底揭晓。
在骑兵分开的通道中央,露出了一排排黑黝黝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那是炮。
而且不是之前许元在高地上用的那种轻便的小炮。
那是真正的重炮!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地狱深渊张开的巨口,冷冷地注视着密集的大食军阵。
周元立马横枪,看着远处密集如蚁群的大食军队,嘴角泛起一丝森冷的笑意。
“侯爷为了把你们聚在一起,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要是让你们跑了,老子提头去见侯爷!”
周元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手中的令旗。
“开炮!!!”
轰!轰!轰!轰!
刹那间,大地震颤。
仿佛有一百个焦雷同时在平地上炸响。
那种声音,大到已经超出了人类耳朵能承受的极限,哈维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听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默片。
第八百一十二章 屠杀
紧接着。
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枚漆黑的实心铁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呼啸着砸进了大食军队最为密集的方阵之中。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
无论是坚固的盾牌,还是强壮的肉体,在这些铁球面前,都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一枚炮弹落地,并不是停止,而是开始跳跃。
它像是一个顽皮却残忍的死神,在大食士兵的人群中疯狂地弹跳、翻滚。
碰着死,擦着伤。
一条笔直的血路瞬间出现。
在这条血路之上,没有全尸。
只有漫天飞舞的断肢残臂,只有被挤压成肉泥的内脏,只有被砸得稀烂的头颅。
“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法术!”
“真主啊!救救我们!”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穿透了耳鸣,钻进了哈维特的耳朵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为精锐的亲卫队,在一瞬间就被几枚炮弹给“抹”去了。
没错,就是抹去。
原本站着几十个大活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地的碎肉和还在抽搐的肠子。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将领能够想象的。
哪怕是最残酷的白刃战,哪怕是面对最凶猛的骑兵冲锋,也不可能在一瞬间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效果。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这是降维打击!
“这……这怎么打?”
哈维特的手在颤抖,连手中的弯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在这种恐怖的火器面前,反而成了最大的劣势。
人越多,死得越快。
阵型越密集,炮弹造成的杀伤就越恐怖。
轰隆隆——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根本不给大食军队任何喘息的机会。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原本刚刚才重新凝聚起一点士气的大食军队,在这两轮炮击之下,彻底崩了。
“跑啊!”
“会被炸成肉泥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当死亡以一种不可抗拒、不可理解的方式降临时。
什么真主的荣耀,什么帝国的赏赐,在这一刻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食士兵开始疯狂地向后拥挤,哪怕踩死自己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元、曹文、陈冲、薛仁贵,四路大军同时发动了总攻。
趁你病,要你命!
唐军的骑兵如同饿狼扑入羊群,手中的马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
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和阵型的大食军队,此刻就是待宰的羔羊。
哈维特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透心凉。
输了。
彻底输了。
哪怕没有这些“红衣大炮”,光是这支唐军展现出来的素质和装备,十万人对上他这二十万人,他也未必能赢。
更何况现在,对方手里还握着雷霆!
“撤……快撤……”
哈维特哆哆嗦嗦地想要下令。
可当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禄东赞时,一股无名邪火瞬间直冲天灵盖。
只见禄东赞那个老疯子,依然还在挥舞着弯刀,指挥着那些吐蕃士兵,像着了魔一样往高地上冲。
根本不管背后已经被唐军捅成了筛子!
“杀!给我杀上去!”
“许元就在上面!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老夫咬下他一块肉来!”
禄东赞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口中不断喷洒着唾沫星子,哪里还有半点吐蕃大相的风度?
活脱脱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禄东赞!你他妈的疯了吗?!”
哈维特再也忍不住了,策马狂奔过去,到了近前直接从马背上扑了过去,一把将禄东赞从马上扑倒在地。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本来应该是两军主帅,身份尊贵无比的两人,此刻却像两个市井无赖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禄东赞疯狂地挣扎着,一拳砸在哈维特的眼眶上。
“你个老疯子!你看看后面!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哈维特也被打出了火气,一记头槌狠狠地撞在禄东赞的鼻梁上,然后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那张沾满泥土的老脸强行扭向战场后方。
“大食的军队已经完了!你的吐蕃人也快死光了!”
“你还要杀许元?”
“等你杀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给他陪葬!”
哈维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盟友情谊了,唾沫星子喷了禄东赞一脸,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死了不要紧!你想想你们吐蕃那群年轻人!”
“这里面有多少是你部落里的娃娃?有多少是吐蕃未来的希望?”
“你就为了你那点私仇,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就要把吐蕃最后的一点血脉都断送在这里吗?!”
“啊?你说啊!”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禄东赞那已经发狂的心脏上。
禄东赞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透过弥漫的硝烟。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吐蕃士兵,在唐军的火炮和骑兵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些面孔,有的他还认识。
那是谁家的二郎?那又是谁家刚刚成亲的新郎官?
他们原本应该在草原上放牧,在雪山下歌唱。
可现在,却因为他的一己私欲,变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这异国他乡的荒漠之中。
“我……我都干了什么……”
禄东赞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泥水里。
两行老泪,混着血水和泥土,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了下来。
“钦陵死了……赞婆也死了……”
“我不甘心啊!我不该招惹大唐……我不该贪图这西域……”
“许元……许元他是魔鬼!他是长生天派来惩罚我的魔鬼!”
禄东赞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凄凉。
哈维特见他终于清醒了一些,连忙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行了!别嚎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赶紧下令突围!”
“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禄东赞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向那座让他魂牵梦绕、恨之入骨的高地。
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处、浑身浴血的年轻身影。
第八百一十三章 禄东赞的底牌
许元。
这个名字,注定将成为吐蕃百年的梦魇。
“许元……”
禄东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的悔恨逐渐被一股更加深沉、阴毒的光芒所取代。
“好,今日老夫认栽。”
“但你别以为你就赢定了!”
禄东赞猛地转过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污血,恢复了往日那种阴鸷狠辣的神色。
“传令!”
“全军停止进攻高地!”
“集中所有兵力,向南突围!”
说着,他看向南面陈冲所在的阵地,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陈冲那是步卒,虽然有火器,但机动性最差!”
“哈维特,让你的骑兵掩护,我们从那边撕开一个口子!”
哈维特虽然心疼自己的兵,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只能咬牙点头。
随着撤退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
原本还在疯狂围攻高地的吐蕃和大食联军,像退潮一样迅速向南面涌去。
……
沙岩高地之上。
许元拄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
就在刚才,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侯爷!他们撤了!他们撤了!”
身旁,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帮孙子,终于知道怕了!”
周围幸存的神机营兄弟和西域士兵们,一个个瘫坐在尸体堆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许元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军,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懈了一分。
压力骤减。
那种随时会被人海淹没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呼……”
许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看向南面。
“看来禄东赞这老狐狸是想从陈冲那边突围。”
“想得美。”
许元冷笑一声。
陈冲虽然带的是步兵,但配备的火枪和手雷可是最多的,再加上外围已经合围过来的骑兵,禄东赞这一头撞过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而。
就在许元以为大局已定,准备下令全军休整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
轰——!
几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南面的战场上传来。
这声音……
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
这是火炮的声音!
但不对啊!
神机营的炮在高地上,早就打光了弹药。
周元他们的炮在东面。
那这南面的炮声是哪来的?
许元猛地举起千里镜,向南面望去。
只见陈冲所部的阵地上,几团火光猛然炸开!
泥土飞溅,惨叫声隐隐传来。
原本严阵以待、准备痛打落水狗的唐军方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得一阵错愕,阵脚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怎么回事?!”
“哪来的炮?”
张羽也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难道是陈冲那小子炸膛了?”
“不……”
许元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死死地盯着正在突围的吐蕃军阵后方。
在那漫天的烟尘中,几辆被牛马拉着的笨重车辆若隐若现。
那车上架着的,分明就是几门造型粗糙、但却货真价实的火炮!
“那是……吐蕃人的炮!”
许元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之前就有“锦衣卫”的探子回报,说禄东赞在逻些城秘密搜集铜铁,抓捕工匠,似乎在仿制什么东西。
那时候许元虽然警惕,但也觉得以吐蕃的冶炼技术,想要造出能用的火炮简直是天方夜谭。
哪怕是炸膛的次品,也没那么容易搞出来。
可没想到。
禄东赞这个老东西,竟然真的做到了!
虽然看那炮火的威力和射程,比起大唐的正版货差了十万八千里,准头更是没眼看。
但在这种突围的关键时刻,这几门炮,却成了真正的救命稻草!
“草!”
许元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上,砸得拳头鲜血淋漓。
“禄东赞……”
“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因为这几发炮弹的轰击,陈冲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禄东赞和哈维特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冲过去!就是那里!”
“不管那些炮了!全军冲锋!”
吐蕃骑兵发了疯一样朝着那个缺口涌去,硬生生是用人命填出了一条生路。
此时,许元也紧张的关注着陈冲那边的战况。
虽然那几团在陈冲阵地上炸开的火光,并不像神机营的“红衣大炮”那般惊天动地。
没有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也没有落地后恐怖的弹跳。
那是黑火药配比不对造成的燃烧不充分。
射出来的也多是些打磨不圆滑的石弹,或者是粗劣的铁疙瘩。
它们落在唐军的盾阵上,甚至有的直接碎裂开来,并没有像死神镰刀那样犁出一道血路。
伤亡,其实并不大。
若是平日里,这种程度的攻击,甚至会被神机营的兄弟们当成笑话看。
但此刻不同。
这是在战场最为紧绷的那个点上。
陈冲所部的步卒本就因为长时间的合围而阵型紧密,这一轮乱七八糟的炮轰,虽然没炸死多少人,却实实在在地炸乱了人心,炸开了缺口。
原本如同铁桶一般的防线,被撕开了。
“别乱!都他娘的别乱!”
“竖盾!那是石头!那是石头!”
陈冲嘶哑的吼声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微弱。
而此时,禄东赞和哈维特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狐狸,敏锐得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冲过去!”
“就在那里!那是生路!”
原本已经被打得几乎溃散的吐蕃骑兵,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他们不管不顾地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唐军外围的箭雨,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死命地朝着那个被炸开的缺口挤去。
人挤人,马踩马。
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在那道裂缝上撑开了一道口子。
高地之上。
许元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
如果不堵住那个口子,禄东赞这条老狗,今天真能带着几万人跑出去!
一旦让他们逃回高原,凭着禄东赞的手段和这次仿制火炮的经验,不出十年,大唐的西陲将永无宁日!
这是纵虎归山!
第八百一十四章 陈冲之死
“张羽!”
许元猛地回头,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
张羽浑身浴血,手中的横刀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
“带上神机营所有的兄弟,跟我冲!”
许元一把扯下身上残破的披风,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
“可是侯爷,您的伤……”
“少废话!禄东赞要是跑了,老子把你填进炮管里打出去!”
许元一声厉喝,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四蹄翻飞。
许元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高地上一跃而下,直扑南面的缺口。
“神机营!跟上侯爷!”
张羽咬了咬牙,大吼一声,带着身后剩下的几百名神机营精锐,嗷嗷叫着冲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许元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还在指挥突围的干瘦身影。
近了。
更近了。
随着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唐军士气,瞬间再次暴涨。
“侯爷来了!”
“许大人亲自冲锋了!”
“杀啊!把这帮蛮子堵回去!”
那些原本有些慌乱的唐军步卒,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许”字大旗,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陌刀,眼中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狂热。
这就是军魂。
只要主帅敢死,士卒何惜命?
战局,在这一瞬间再次发生了反转。
陈冲满脸是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看着狂奔而来的许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满血丝的大牙。
“侯爷!您怎么下来了!”
“我不下来,等着给你收尸吗?!”
许元策马冲到近前,一刀劈翻一名试图偷袭的吐蕃骑兵,大声吼道:“陈冲!把你的人给我聚起来!堵住!”
“得令!”
陈冲大笑一声,转身就要去整顿防线。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远处那几辆笨重的吐蕃炮车旁,几个满脸漆黑的吐蕃工匠,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死命令,竟然不顾炸膛的风险,在这个距离上,强行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白烟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显眼。
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许元全身。
那是他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小心!”
声音还没喊出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枚黑乎乎的铁球,带着并不算太快的速度,歪歪斜斜地朝着许元所在的方向砸了过来。
这枚炮弹的轨迹很飘。
根本没有准头可言。
但它落下的位置,太致命了。
它直奔许元的马头而来!
如果是平日,以许元的身手,或许还能躲开。
但他刚经过连番血战,体力早已透支,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魁梧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侧面扑了过来。
“侯爷小心——!”
砰!
那是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
许元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狠狠地撞下了马背,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
紧接着。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枚铁球并没有落地爆炸,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道扑过来的身影背上。
强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得让许元感到耳膜一阵刺痛。
“陈冲!!!”
许元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那匹战马已经被砸断了脊椎,在地上哀鸣抽搐。
而陈冲。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软软地趴在地上,后背塌陷下去一大块,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不要钱一样从嘴里往外涌。
“噗……”
陈冲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憨笑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着许元,似乎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堵住了他的声音。
“别……别说话……军医!军医呢!!”
许元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捂住陈冲嘴里的血,却怎么也捂不住。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只有无尽的恐慌。
陈冲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手缓缓抬起,想要去抓许元的衣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那是他最后的力气。
眼神中的光彩,像是一盏燃尽油灯,迅速黯淡了下去。
直到最后,定格在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上。
陈冲。
死了。
这个跟着他从辽东战场,一直杀到倭国,后来又跟着他征战西域,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从来没有退过一步的兄弟。
为了救他。
死在了这异国他乡的黄沙之中。
“啊啊——!!!”
许元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孤狼,那是撕心裂肺的痛,那是焚烧理智的怒。
四周的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张羽带着人冲过来,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脚步都僵住了。
“陈将军……”
张羽的眼眶瞬间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元缓缓低下头。
他没有哭。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平静。
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是火山喷发前的压抑。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陈冲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
然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从陈冲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抽了出来,随手扔掉。
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把沾满鲜血的陌刀。
刀锋森寒,映照出他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赤红色的眸子。
没有任何言语。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
许元翻身上了一匹刚才被炸惊了的战马,双腿狠狠一夹,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直接撞向了吐蕃人的军阵。
“杀!!!”
只有一个字。
却包含了这世间最极致的杀意。
“跟上侯爷!给陈将军报仇!!”
张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带着神机营的兄弟们疯了一样跟了上去。
……
这一战。
太惨烈。
唐军已经胜了!
但,也是惨胜!
禄东赞和哈维特毕竟是一代枭雄。
哪怕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依然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韧性和指挥能力。
眼看突围无望,这两人竟然将被冲散的联军残部再次组织了起来,依托着几座沙丘和废弃的辎重车,层层设防,死命抵抗。
第八百一十五章 噶尔家族的黄粱一梦
“挡住!只要撑到天黑,我们就还有机会!”
哈维特挥舞着那把大马士革弯刀,亲自砍翻了几个想要后退的大食逃兵,那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全是疯狂。
吐蕃的死士更是凶悍,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身上绑着火药包,哪怕身中数刀也要冲上来跟唐军同归于尽。
每前进一步,唐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绞肉机。
这是两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狭小的笼子里进行最后的死斗。
但这一次。
许元没有停。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
他冲在最前面。
陌刀挥舞,人马俱碎。
一刀下去,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眼中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那个还在远处指挥的干瘦身影。
只有禄东赞!
“挡我者死!!”
许元嘶吼着,一刀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大食千夫长拦腰斩断。
肠子流了一地,那人还在地上哀嚎。
许元看都没看一眼,战马直接踩过那人的头颅,继续向前。
张羽带着亲卫拼命想要护在许元身侧,但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快要跟不上侯爷的速度了。
此时的许元,已经完全疯魔了。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左臂上插着一支断箭,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这……这是个魔鬼……”
就连一向凶悍的哈维特,看着那个在乱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种眼神。
那种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眼神。
太可怕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
禄东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他怕了。
这辈子,他算计过无数人,面对过无数强敌。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要命。
不讲理。
甚至连那最基本的求生本能都舍弃了,只为了杀他!
一层层的士兵冲上去。
一层层的尸体倒下来。
许元的战马终于力竭倒地。
他滚落在地,却没有丝毫停顿,提着刀,踏着没过脚踝的血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禄东赞所在的中军大旗逼近。
在他身后。
是一条用尸体铺成的血路。
曹文、薛仁贵、周元……各路唐军将领也被许元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给刺激到了。
主帅如此,三军谁敢惜命?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唐军彻底爆发了。
原本还有些章法的进攻,此刻变成了最原始的冲锋。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防守。
只有进攻。
进攻。
再进攻。
吐蕃和大食联军那原本靠着求生欲强行凝聚起来的防线,终于在这种不讲道理的冲击下,开始寸寸崩裂。
……
日落月升。
西域的风沙,似乎也因为这场杀戮而变得更加凛冽。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痛苦的呻吟,是战马濒死的悲鸣,还有风吹过残破旗帜的猎猎声。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只有战场上燃烧的辎重车和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投下摇曳的鬼影。
沙谷之中。
这里的地形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
此时,这个漏斗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十几万大食和吐蕃的残军,已经被彻底分割包围。
他们被压缩在这个狭窄的沙谷里,人挤人,连转身都困难。
失去了指挥,失去了建制,失去了斗志。
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看着周围沙丘上那一排排肃杀的唐军。
甚至都不需要再打了。
绝望的气息,比瘟疫传播得还要快。
当第一个大食士兵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的时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叮当。
叮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片。
跪地投降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波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沙谷中蔓延开来。
而在沙谷正中央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是最后还没有投降的一小块地方。
禄东赞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袍早已变成了布条。
哈维特瘫坐在地上,那把大马士革弯刀断成了两截,他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只剩下几百名最为死忠的亲卫,还在做着困兽之斗。
哒。
哒。
哒。
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包围圈缓缓分开。
一个浑身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提着一把满是缺口的陌刀,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许元。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凝结成块。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此时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眸子。
冷。
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就那样站在高坡下的沙丘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禄东赞和哈维特。
夜风吹过,卷起他凌乱的发丝。
在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唐军。
是无数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禄东赞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不甘,有怨毒,也有……一丝迟来的悔恨。
“许元……”
禄东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许元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目光越过禄东赞,看向这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沙漠。
为了这一战。
陈冲没了。
那个总是傻笑着喊他“侯爷”,说以后回长安要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的汉子,再也回不去了。
为了这一战。
这片沙谷里,堆积了多少尸体?
这里面有大唐的儿郎,有吐蕃的牧民,有大食的信徒。
吐蕃整整一代年轻人,几乎都在这里断送了。
十室九空。
未来的几十年里,高原之上,恐怕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哭泣声。
哪怕是大唐赢了,这也是一场惨胜。
几万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而这一切。
许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禄东赞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眼神中的冷意逐渐化为一种刺骨的愤怒。
这一切的源头。
仅仅是因为这个老东西的野心。
仅仅是因为噶尔家族想要把控高原,想要染指西域的贪婪!
“禄东赞。”
许元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个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看这满地的尸体。”
“你看这流成河的血。”
许元缓缓抬起手中的陌刀,刀尖直指禄东赞的眉心。
“你噶尔家族的黄粱一梦。”
“做得……太贵了!”
第八百一十六章 禄东赞的末路
沙风呜咽。
北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死寂的沙谷中回荡。
许元手中的陌刀,刀尖还在滴血。
一滴,两滴。
砸在被染成暗红色的沙砾上,瞬间洇开。
他没有停下脚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十步开外那个佝偻的身影。
禄东赞。
这位吐蕃的大相,曾经叱咤雪域高原、算计天下的智者,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最后十几名死士团团围在中间。
“侯爷!”
身后的张羽猛地冲上来,一把拽住许元的臂甲,声音急促且沙哑。
“那是禄东赞!那是吐蕃大相!活捉他……活捉他对朝廷是大功!您不能……”
张羽的手在发抖。
他怕的不是禄东赞,他怕的是现在的许元。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和冰冷,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的汉子都觉得脊背发凉。
许元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一震,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接将张羽的手震开。
“活捉?”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陈冲死了,无数兄弟死了,我要这功劳何用?”
“侯爷!”
张羽还要再劝。
“滚开。”
只有两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却让张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许元提着刀,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那十几名禄东赞的最后亲卫,原本也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可此刻看着那个满身血污、如同修罗恶鬼般走来的男人,他们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是杀气。
是屠戮了成百上千人后,凝聚在身上化不开的煞气。
“保护大相!”
一名亲卫统领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行驱散了心中的恐惧,大吼一声,双手举着弯刀,疯了一样朝着许元扑来。
“杀啊!!”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也被这一声吼叫激起了最后的血性,纷纷举刀冲锋。
他们知道必死。
但他们必须死在大相前面。
许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名统领冲到面前三尺的瞬间。
唰!
一道凄厉的寒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弧线。
太快了。
快到没有人看清许元是怎么出刀的。
众人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噗嗤——
那名统领保持着举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
一条细密的血线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哗啦。
上半截身子顺着切口滑落,鲜艳的脏器流了一地,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连一招都没撑住。
许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陌刀横扫。
当!
三把弯刀同时断裂。
紧接着便是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浆喷了许元一脸,让他原本就狰狞的面容显得更加可怖。
“挡我者,死。”
许元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他不闪不避,任由一把弯刀砍在自己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反手一刀。
直接将那偷袭之人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陌刀抽出,带起一蓬血雨。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此时的许元,已经不再是一个统帅,他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每一次挥刀,必有一人倒下。
每一次踏步,必定踩碎一地尸骸。
短短十几个呼吸。
那十几名最忠诚的亲卫,已经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没有全尸。
许元每一刀都含恨而出,势大力沉,沾着死,碰着亡。
最后一名亲卫倒下时,许元正好站在了禄东赞的面前。
两人之间,不足三尺。
禄东赞瘫坐在地上,那张曾经充满了睿智和狡诈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些为了保护他而被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的部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说话。
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怕了。
这位算无遗策的吐蕃大相,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那把染血的陌刀,缓缓抬起。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松弛的脖颈。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血管,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许元……”
禄东赞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往后缩,可身后就是一辆燃烧的辎重车,退无可退。
许元的手很稳。
刀锋压入皮肤半分,一丝血线顺着刀刃缓缓流下。
只要他手腕轻轻一抖,这颗价值连城的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你也有怕的时候?”
许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
这一句话,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禄东赞浑身一震,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元,看着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突然。
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昂起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干涩,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和悲凉。
“怕?我是怕!”
禄东赞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迎着刀锋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上的伤口更深了几分,鲜血染红了他的领口。
“我怕吐蕃这数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我怕赞普的一世英名,葬送在我手里!”
“我怕这高原上的子民,再无出头之日!”
禄东赞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死死盯着许元,眼神中竟然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反而多了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许元啊许元……”
“这是天意!”
“这是长生天不佑我吐蕃!”
禄东赞猛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指着这满地的尸骸,指着这漫天的星斗,声音嘶哑地吼道:“我禄东赞自问算尽天下,步步为营,可到头来,还是斗不过这贼老天!”
“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啊!!”
他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积郁都吼出来。
数十年的积攒。
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到一统高原的王朝。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谋划,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
就在今夜。
就在这该死的沙谷里。
全没了。
许元没有打断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发泄着心中的不甘。
第八百一十七章 雄心壮志
良久。
禄东赞的笑声渐渐停歇,他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
没有恨。
甚至带着一丝惺惺相惜。
“许元,你知道吗?”
禄东赞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这夜风中的低语。
“当年,我追随赞普,东征西讨,平苏毗,定羊同,让吐蕃的旗帜插遍了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我就在想。”
“这高原太小了,太苦了。”
“我们的子民,还要在这苦寒之地受多少年的罪?”
禄东赞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色,那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时光。
“所以我建议赞普,向大唐求亲。”
“文成公主入藏,不仅仅是为了两国的和平。”
“我是为了大唐的书籍,为了大唐的工匠,为了大唐那种……那种让人着迷的文明!”
说到这里,禄东赞的脸上露出一丝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亢奋。
“我的计划本来是天衣无缝的!”
“我们低头做小,我们称臣纳贡,就是为了降低大唐的戒心!”
“这十几年来,吐蕃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打铁,学会了造纸,甚至学会了你们的兵法!”
“我们的国力突飞猛进,我们的铁骑越来越强!”
“我甚至觉得,只要再给我二十年……不,十年!”
“只要再有十年,我就能让吐蕃的大军冲下高原,去看看那繁华的长安,去占领那肥沃的关中!”
禄东赞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唐会出了你这么一个怪胎?”
“若是没有你,甘瓜之战我儿就能拿下!”
“若是没有你,河套那一仗我就能切断大唐的补给!”
“若是没有你,这西域三十六国,早就是我吐蕃的牧场!”
禄东赞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明白。
明明大唐已经开始显露疲态,明明那个李世民已经老了。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突然冒出许元这样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那种火器,那种战法,那种对西域局势的精准把控。
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产物。
“是你毁了一切。”
禄东赞惨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命吗?这就是大唐的气运吗?”
许元听着他的控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风,吹动他染血的发梢。
“命?”
许元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禄东赞,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大唐了。”
许元手中的陌刀微微下压,迫使禄东赞不得不仰起头来。
“你以为,杀了我许元,吐蕃就能赢?”
“简直是笑话!”
许元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这沙谷中震响。
“大唐立国虽短,但承接的是华夏千年的底蕴!”
“这片土地上,哪怕没有我许元,也会有陈元,李元,赵元!”
“你引以为傲的那些偷学来的技术,不过是大唐文明的皮毛!”
“你觉得你很聪明?”
“你觉得你的‘韬光养晦’很高明?”
许元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如山崩海啸般压向禄东赞。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坐井观天的青蛙!”
“你若真的走遍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去看看那些私塾里读书的孩童,去看看那些工坊里钻研的匠人,去看看那些为了守土开疆而前赴后继的将士!”
“你就该知道,从你动念头想要染指中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我许元能赢你,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怪胎。”
“而是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
“是数百万户百姓的血汗,是无数圣贤的智慧,是这煌煌大唐不可阻挡的国运!”
许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禄东赞的心口。
禄东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许元那双坚定得有些可怕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是啊。
这一路走来。
他在陈冲身上看到了大唐军人的悍不畏死。
他在张羽身上看到了大唐将领的令行禁止。
他在那些神机营士兵身上,看到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
原来。
不仅仅是许元。
是大唐变了。
或者说,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大唐。
“呵呵……”
禄东赞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梁彻底塌了下去。
“你说得对。”
“我是坐井观天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沙尘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一战,我早就知道打不过了。”
“当我看到你们那种火炮连发的时候,我就知道,吐蕃的骑兵时代,结束了。”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就是想试一试。”
禄东赞的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为了这一试,我拼光了吐蕃整整一代的年轻人。”
“那些孩子,有的才十六岁,有的刚娶了媳妇……”
“他们都信我,都把命交给我。”
“可我却把他们带进了地狱。”
禄东赞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后悔了。”
“我对不起赞普,对不起吐蕃的百姓。”
“这一切,都晚了。”
说完这句,禄东赞缓缓睁开眼,看向许元。
那眼神中,没有了枭雄的野心,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哀求。
“许元。”
“我败了,我不想求你放过我,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嗯?”
许元看向禄东赞,有些不解。
这时,禄东赞叹了一口气。
“给我半刻钟。”
禄东赞慢慢跪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锦袍,对着东方,那是吐蕃高原的方向。
“我想……向我的族人,赎罪。”
许元看着他。
手中的陌刀并没有移开。
周围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张羽带着神机营的兄弟们围了上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角落。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吐蕃智者,此刻跪在地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第八百一十八章 落幕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的陌刀依旧稳稳地压在禄东赞的颈动脉上,只要那冰冷的刀锋再往前送半分,这位高原上的枭雄就会变成一具温热的尸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未烬的辎重车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张羽和剩下的神机营将士们屏住了呼吸,手中的连弩并未放下,警惕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禄东赞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沙场上被火炮轰碎的陈冲,看到了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面孔。
那一刻,杀意在他胸腔里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一刀结果了这个老东西,免得夜长梦多。
可看着禄东赞那双浑浊却充满了哀求的眼睛,那是对信仰最后的执着,是一个将死之人对神灵最后的敬畏。
许元的手腕僵了僵。
半晌。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稍微收敛了些许。
“半刻钟。”
许元的声音沙哑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缓缓收回陌刀,退后一步,刀尖垂地,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沙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谢……谢侯爷。”
禄东赞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再去管脖子上的伤口,而是艰难地挪动着膝盖,一点一点地调整方向,直到正对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吐蕃高原所在的方向。
他颤巍巍地举起那双沾满了鲜血和沙尘的手,掌心向天,随后缓缓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沙砾上。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古怪的吟唱声,从这个垂死的老人口中发出。
那不是汉语,也不是寻常的吐蕃话,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祭词。
声音苍凉,悲怆,带着一种来自远古高原的荒蛮与神秘,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沙谷中回荡。
风似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元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听不懂禄东赞在念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忏悔。
这是一种仪式。
是一个王朝的缔造者,在向他的子民,向他的神灵,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半刻钟,在战场的煎熬中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缕吟唱声消散在风中,禄东赞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上,那种之前的恐惧、不甘、疯狂,统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死寂,深沉。
他转过身,看向许元。
那双老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许侯爷。”
禄东赞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那领口早已被鲜血浸透。他努力挺直了脊梁,维持着吐蕃大相最后的尊严。
“动手吧。”
只有三个字。
没有求饶,没有诅咒。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昂起头,露出了那苍老而松弛的脖颈。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平心而论,禄东赞是个天才。
在那样贫瘠苦寒的高原上,凭借一己之力,整合部族,学习唐制,硬生生将一个原始的部落联盟拔高到了能与大唐争锋的帝国高度。
这份才情,这份隐忍,若是放在中原,哪怕是放在史书中,也足以称得上一代人杰。
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
或许许元会敬他一杯酒,叹一声英雄惜英雄。
但现在……
许元的脑海中闪过陈冲临死前那张被炮火熏黑的脸,闪过那一封封染血的家书,闪过那两万多名永远留在了异乡土地上的大唐儿郎。
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恻隐之心,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你不该惹大唐。”
许元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
唰!
陌刀扬起,寒光如电。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这一刀,快得让人甚至看不清刀锋的轨迹。
噗嗤——
一声轻响。
禄东赞的身子猛地僵住。
一道整齐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随后猛地绽开。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脚下这片埋葬了无数吐蕃勇士的沙土。
这位权倾高原、让大唐君臣都为之头疼了数十年的吐蕃大相,身子晃了晃,最终无力地栽倒在地。
他死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东方的天空,那是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高原。
许元收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很细致。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代枭雄,而只是宰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侯爷……”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这禄东赞……乃是吐蕃的擎天玉柱,若是能活捉献给陛下,那……”
“那又如何?”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将染血的布条随手扔在禄东赞的尸体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尸体,眼中没有半分所谓的惜才之意。
“你想说他是个人才?”
许元嗤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薄。
“张羽,你记住。”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他禄东赞是厉害,能学我大唐的技艺,能练出那样的铁骑。可那又怎样?”
许元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正在警戒的神机营士兵,指着那些正在搬运火炮的工兵。
“我有你们。”
“我有大唐皇家书院里那些没日没夜钻研格物致知的学子,我有讲武堂里那些熟读兵书、懂得配合的年轻军官!”
“我杀了他,不是因为我怕他。”
“而是因为他不配活着。”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夜空中炸响。
“若是留着他,陈冲在天之灵怎么安息?那死在这条丝路上的几万兄弟怎么瞑目?”
“我许元不是圣人。”
“我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量的君子。”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就是我的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眶发红。
这就是他们的统帅!
不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大局去委屈死去的兄弟,不为了所谓的仁义去放过沾满鲜血的仇人!
跟着这样的主帅,哪怕是死,也值了!
第八百一十九章 战损
“传令!”
许元猛地一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打扫战场!”
“是!”
众将士轰然应诺,声音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原本死寂的战场,瞬间变得忙碌起来。
火把点起来了,一队队士兵开始在尸堆中穿梭,搜寻幸存的战友,补刀未死的敌人,收集散落的兵器和箭矢。
张羽看了一眼远处黑暗的沙漠深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侯爷,那个大食的主帅哈维特……”
“斥候回报,那厮带着残部往西边跑了,看样子是想撤回葱岭以西。咱们……追不追?”
张羽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宜将剩勇追穷寇,这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许元顺着张羽的目光看去。
西边的沙漠,黑沉沉的,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了。”
“侯爷?这可是斩草除根的好机会啊!”张羽有些急了。
“斩草除根?”
许元瞥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早已破碎不堪的铠甲,发出“当当”的脆响。
“看看兄弟们。”
“翻越祁连山,横穿八百里瀚海,又在这沙谷里血战了一天一夜。”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疼。
“那哈维特虽然败了,但大食人的骆驼骑兵耐力极好,进了沙漠就是他们的天下。”
“若是贸然追击,哪怕能杀了他,我们也要再搭进去几千兄弟的性命。”
“不值当。”
许元转过身,朝着中军大帐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派两个千人队,象征性地追出三十里,把声势造大点,吓破他们的胆就行了。”
“这大漠的风沙和缺水,会替我们收割他们的性命。”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救治伤员。”
“比起杀敌,老子现在更在乎能不能多救活几个兄弟!”
“是!”
张羽心中一凛,看着许元的背影,眼中的敬意更浓了几分。
……
次日。
日上三竿。
大漠里的风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但这呼啸的风声,好歹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遍地的残肢断臂上,折射出一种残酷而诡异的色彩。
中军大帐内。
许元坐在主帅的胡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行军粥,却一口也没动。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下,露出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中衣,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那是昨夜被流矢擦伤的。
帐帘掀开。
一身戎装的周元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素来稳重的将军,此刻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侯爷。”
周元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
“坐。”
许元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将手里的粥碗放下。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周元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双手递给许元,语气沉重:
“统计出来了。”
“此役……”
“各路大军加起来,阵亡六万一千四百二十二人。”
“重伤八千余,轻伤……不计其数。”
许元翻开册子的手猛地一顿。
六万。
整整六万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主要伤亡在哪?”
许元低着头,看着册子上那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大部分是西域军团新募的兵勇。”
周元叹了口气,沉声道:
“他们训练时间短,装备也不如玄甲军和神机营精良。在正面硬抗吐蕃步卒冲击的时候,伤亡最重。”
“陈冲所部的新兵……为了堵住缺口,几乎全军覆没,两万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千。”
许元闭上了眼睛。
手指紧紧地攥着册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良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的悲痛已经被深深地压在了眼底。
“战果呢?”
许元问道。
周元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之色:
“回侯爷!”
“此战,足以载入史册!”
“大食与吐蕃联军号称三十万。”
“其中大食二十万大军,被我军阵斩八万余!俘虏五万!剩下七万残兵虽然跟着哈维特跑进了沙漠,但缺衣少食,又丢了所有辎重,能活着走出大漠回到大食的,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周元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至于吐蕃那十万精锐……”
“除了最后投降的那六万多人,剩下的……”
周元顿了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几乎死绝了。”
“加上之前几日的战果,此役我军共计斩首敌军十四万余级!俘虏十万三千人!”
“缴获战马七万匹,骆驼三万头,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还有那一批大食人带来的所谓‘希腊火’配方和工匠,也都落入了我军手中!”
“侯爷,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哪怕是当年的卫霍封狼居胥,也不过如此了!”
周元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这等战功,一旦报回长安,那是何等的荣耀?
那是足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绝世功勋!
然而。
他并没有在许元的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喜悦。
许元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越过周元的肩膀,看向帐外那片漫漫黄沙。
“十四万换六万……”
许元喃喃自语。
“赚吗?”
周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按照兵法,按照常理,这是一场辉煌到了极点的胜利。以少胜多,全歼敌军主力,更是擒杀了敌国大相。
可是看着许元那张阴沉的脸,周元那句“大赚特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元。”
许元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你知道吗?”
“那六万兄弟,很多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跟着我许元出来拼命,是信得过我,是想博个前程。”
“现在,他们躺在坑里,再也回不去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周元的心头。
“咱们是打赢了。”
“可这胜利,太沉了。”
许元转过身,看着周元,目光灼灼。
“那些虚头巴脑的庆功宴就免了。”
“传令下去。”
“全军集合。”
“我要去……送送兄弟们。”
……
第八百二十章 无数儿郎血洒西域
半个时辰后。
沙谷北侧的一处向阳坡地。
几万名大唐将士肃然而立,黑压压的一片,却听不到一丝杂音。
没有欢呼,没有鼓噪。
只有风吹动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在他们的面前,是刚刚挖掘出来的十几条巨大的长沟。
一具具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全非,但每一具尸体都被擦拭干净了脸庞,整理好了衣甲。
这是给予勇士最后的体面。
许元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统帅威严的明光铠,而是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麻衣。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不做声响,跳进了一个土坑旁。
随后,他铲起一锹黄土,看着坑里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是个西域的小伙子,叫阿木,才十八岁,也是斥候营的,前两天还笑着跟许元说,等打完仗了要用赏银回龟兹娶个漂亮媳妇。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这里,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许元的手有些抖。
黄土落下,渐渐盖住了那张笑脸。
“兄弟,睡吧。”
许元低声呢喃。
“这一觉睡醒,就没有仗打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兵了。”
一锹,两锹。
许元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周元红着眼圈,默默地走上前,拿过一把铁锹,开始在许元身旁填土。
张羽来了。
曹文来了。
所有的高级将领,全都默默地拿起了工具。
看到这一幕。
那些原本站立的数万将士,眼泪瞬间决堤。
“送兄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送兄弟——!!”
数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震得这漫天黄沙都在颤抖。
这一刻。
没有汉人与胡人之分,没有老兵与新兵之别。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唐军。
日落时分。
一座巨大的新坟,矗立在这茫茫大漠之中。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战场上运过来的断裂巨石,上面被许元用陌刀刻下了八个大字:
【大唐英烈,永镇西陲】
许元站在坟前,将手里最后一杯酒洒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支虽然满身伤痕、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锐利的大军。
那是一群见过血的狼。
是一群经历了生死淬炼的铁军。
许元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苍穹。
夕阳如血,映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宛如战神临世。
“所有人,集结!”
轰!
数万将士齐刷刷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大地为之震颤。
虽然折损了六万人。
但这一刻的唐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都要可怕。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像一块吸满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大漠之上。
数万支火把被次第点燃,将这片刚刚埋葬了六万英魂的沙谷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骑在战马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方阵。
曾经那支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的征西大军,如今稀疏得让人心疼。
当初从长安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征西军,包括张羽那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机营在内,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万人。那一张张熟悉的关中面孔,少了太多。
而那支跟着他从长田县一路杀出来的嫡系——长田军,那些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封侯拜将的老兄弟,此刻站在队列里的,已不足两万。
最惨烈的是外围。
那里站着的是西域军团。
十万人。
整整十万为了保卫家园而拿其刀枪的西域汉子,经历这一场绞肉机般的血战,此刻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一半。
五万人。
很多人身上的皮甲都烂了,手里拿着卷刃的弯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迷茫。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刚刚埋葬了自己的兄弟、父亲、甚至儿子。
死寂。
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全军九万余人,竟无一人出声。
那种悲伤和疲惫混合在一起的气氛,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必须打破它。
否则这支军队的心,就散了。
“都把头抬起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下,借着内劲,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看看你们身边。”
“看看你们手里的刀。”
许元策马,缓缓在阵前踱步。
“是不是觉得人少了?是不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是不是在想,咱们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
没人回答。
但无数双眼睛看向了他,那眼神里有渴望,也有迷茫。
“老子告诉你们。”
许元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值!”
“这一仗,咱们把大食人打痛了,把吐蕃人的脊梁骨打断了!”
“咱们那一刀砍下去,不仅仅是砍了禄东赞的脑袋,更是砍出了西域未来十年的太平!”
许元伸出鞭子,指着身后的茫茫大漠,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从今往后,这丝绸之路上,再没有敢拦路抢劫的强盗,再没有敢屠城灭寨的蛮夷!”
“你们的婆姨能安心在家织布,你们的娃娃能坐在学堂里念书,不用担心哪天就被胡人的马刀砍了脑袋!”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兄弟们。”
“这一仗打完,西域能安宁很久了。”
“无论是咱们长田出来的老兄弟,还是从长安来的禁军,亦或者是西域本地的汉子……”
“咱们,都可以回家过个好年了!”
回家。
过年。
这两个词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穿了那些铁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不少士兵的肩膀开始耸动,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丝希冀所取代。
许元并没有停下。
他策马来到那五万西域残军的阵列前。
这些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神既敬畏又忐忑。
他们毕竟是新军,是临时招募的,在正规唐军面前,总觉得低人一等。
“你们,打得不错。”
许元看着他们,声音沉稳有力。
“我知道,以前有人叫你们‘杂牌’,叫你们‘辅兵’。”
“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这么叫,老子第一个抽他!”
许元环视四周,大声吼道:
“能在这修罗场里活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传我军令!”
“本侯此前的承诺,现在可以兑现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剩下的这五万人,就是大唐的西域军团!也是未来西域军团的核心!”
“以后,你们就是这西域的定海神针,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最锋利的刀!”
“只要你们在,这西域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八百二十一章 上高原
轰!
那五万西域士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被承认了!
被这位战神般的侯爷承认了!
他们不再是随用随弃的炮灰,而是有着正式番号的大唐铁军!
那种身为军人的荣誉感,瞬间在胸腔里炸开,驱散了恐惧与悲伤。
“愿为侯爷效死!愿为大唐效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五万人齐声呐喊,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愿为侯爷效死!!”
……
士气可用。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回到中军大帐,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的激昂是给士兵看的,现在的头疼却是实打实的。
大帐内,几盏油灯昏暗地亮着。
周元、曹文、张羽、薛仁贵,几员大将分列两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侯爷。”
曹文率先开口,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俘虏……太多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区域。
“刚才清点完毕,大食人大概五万,吐蕃人七万多,加起来足足十二万。”
“咱们现在能战之兵才九万,还要分兵驻守各处隘口。”
“九万看十二万……这就是个火药桶啊。”
“而且咱们的粮草虽然缴获了不少,但也经不起这么多人吃。若是饿急了,这帮家伙肯定要炸营。”
曹文的话很实在。
杀降不祥,而且容易激起对面死战之心。
但不杀,这十二万人就是个巨大的隐患,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不能全留在这里。”
许元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
“西域这地方,地广人稀,咱们刚打下来,根基不稳。”
“留这么多异族战俘在这,迟早出事。”
张羽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侯爷,要不……挑出那领头的几千人,剩下的……”
“不行。”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杀人虽然痛快,但解决不了问题。”
“大唐要经略西域,靠的不仅仅是刀子,还得有人干活。”
他的手指顺着丝绸之路向东划动,最终停在了一片狭长的区域。
河西走廊。
甘州、肃州、瓜州。
“这地方,一直是三战之地,水草肥沃,却因为连年战乱荒废了不少。”
“咱们从中原运粮过来,路途遥远,损耗太大。要想长久控制西域,这后勤补给线必须打通,路必须修好,荒地必须开垦出来。”
许元抬起头,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十二万俘虏,就是最好的劳力。”
“不用发军饷,不用给抚恤,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干活。”
“把他们送去河西走廊!”
“去修路!去开荒!去挖矿!”
“用他们的汗水,把咱们大唐通往西域的路,给我铺平了!”
众人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既解决了俘虏的隐患,又为大唐增加了大量的免费劳动力。
“薛仁贵!”
许元猛地喝道。
“末将在!”
薛仁贵一步跨出,身姿挺拔如松。
“这苦差事,交给你。”
许元看着这位年轻的猛将,眼中满是信任。
“你带上一万征西军老兵,再从西域军团里调五万人。”
“押送所有的大食俘虏,还有那三万五千名吐蕃俘虏,即刻启程,前往河西走廊!”
“记住,路上若是有人敢闹事,杀无赦!”
“若是有人想跑,连坐十人!”
“我要你把这八九万人,一个个都给我变成乖顺的绵羊,给大唐修出一条宽敞的大道来!”
薛仁贵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抱拳重重一礼:
“末将领命!”
“定不负侯爷重托!谁敢闹事,某手里的方天画戟也不是吃素的!”
安排完大头,大帐内的气氛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还剩下三万多吐蕃俘虏。
还有……
那个方向。
许元的目光转向南方,那是高原的方向。
“周元,曹文,张羽。”
许元点名。
“末将在!”
三人齐声应道。
“剩下的人,神机营,以及两万长田军,跟着我。”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押上那剩下的三万吐蕃俘虏。”
“咱们,上高原!”
上高原?!
这三个字一出,大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周元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曹文和张羽也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打完这么一场惨烈的大战,不休整,不回师,反而要主动进攻那个号称生命禁区的高原?
“侯爷……”
一向稳重、极少质疑许元决定的周元,这次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焦急:
“不可啊!”
“侯爷,您看看外面的天。”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
“咱们这是在大漠,冷是冷点,但还能熬。可那是高原啊!”
“一旦上去,风雪漫天,滴水成冰。咱们的弟兄大多是关中和西域人,受不了那个气候的!”
“更何况,咱们刚刚经历血战,人困马乏,此时强行上高原……”
周元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
“这是兵家大忌!”
“侯爷,咱们已经赢了,禄东赞也死了。为何不等到来年开春?那时候冰雪消融,咱们养精蓄锐,再一举荡平吐蕃,岂不更稳妥?”
曹文也跟着附和:
“是啊侯爷,周将军说得对。那高原上的鬼天气,能杀的人比刀子还多。为了追击残部,冒这么大风险,不值当啊。”
许元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高原的白色区域。
良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担忧的脸庞。
“你们以为,我想去遭那个罪?”
许元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缠着绷带的肩膀。
“老子也想回长安躺在软塌上喝热酒,听小曲儿。”
“但是……”
许元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
“禄东赞死了,吐蕃现在就是个无头的苍蝇。”
“这不仅是我们的机会,也是吐蕃内部那些野心家的机会。”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
许元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任由冷风灌进来。
“来年的高原,就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八百二十二章 人间炼狱
帐内的烛火疯狂摇曳,映照着几位将军阴晴不定的脸。
许元站在风口,任由冷风灌入衣领,他的声音比这风还要冷冽几分。
他回过头,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周元、曹文和张羽。
“你们以为,现在的高原还是以前的高原吗?”
周元眉头紧锁,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侯爷,无论如何,冬日上高原,九死一生。吐蕃人虽然败了,但那是他们的老巢,咱们人生地不熟……”
“老周。”
许元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今天的战场,你去清点尸体了吗?”
周元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清点了,斩首十四万,尸横遍野……”
“我问的不是数目!”
许元猛地提高音量,大步走到周元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些尸体的脸?”
“有没有看过那些被我们俘虏的吐蕃士兵?”
周元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发懵,曹文在一旁接话道:“侯爷,末将看了。大多……都很年轻。”
“年轻?”
许元冷笑一声,那是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那不叫年轻,那叫稚嫩!”
“禄东赞这个疯子,为了这一仗,为了把我们堵死在西域,他几乎抽干了高原上最后一滴血!”
“那一具具尸体里,有多少是十二三岁的娃娃?有多少是还没长过马背就被拉来充数的半大孩子?”
大帐内瞬间死寂。
张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斥候营的主官,他之前只顾着杀敌,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死在神机营火枪下的面孔,确实太过稚嫩了些。
许元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白色的高原区域。
“十二三岁的孩子都上了战场,都死在了这大漠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现在的高原上,成年的男人死绝了!青壮年打光了!”
许元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此时此刻,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剩下的只有走不动路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还有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
“马上就要入冬了。”
“没有男人去放牧,没有猎手去打猎,没有壮劳力去抵御风雪和狼群。”
“你们告诉我,留守在那里的孤儿寡母,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周元、曹文、张羽三人身躯猛地一震。
他们是军人,习惯了战场厮杀,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问题。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决绝。
“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等到来年开春再去。”
“我们面对的,将不是一个需要征服的国家,而是一片铺满饿殍的死地!”
“没有粮食,为了活下去,那里会发生什么?”
“易子而食,人吃人!”
“到时候,大唐接手的只是一片鬼域,我们要这片死地何用?!”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周元张大了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许元,眼中原本的不解和担忧,此刻全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原来,侯爷想的不是军功。
不是为了那一时的好大喜功。
他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给大唐拿下一块真正有“人气”的疆土。
“我许元杀人无数,甚至可以说是满手血腥。”
许元闭了闭眼,缓缓说道。
“但我杀人,是为了止戈。”
“我要让吐蕃真正变成大唐的领土,变成像关中、像江南一样的地方,而不是把那里变成只有野兽出没的荒原。”
“这一仗,我们打断了他们的脊梁,现在,我们要去给他们接上大唐的骨头!”
“我们要带粮食上去,带秩序上去。”
“更重要的,是带着这些活下来的吐蕃战俘上去。”
“让他们回去干活,让他们回去养家,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像个人!”
“这,才是真正的一统!”
周元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眼眶微红。
“侯爷高义!周元……愧不如也!”
“这一趟,纵是刀山火海,周元也愿随侯爷走一遭!”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曹文和张羽也齐齐跪下,声如洪钟。
之前的疑虑和恐惧,此刻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腔滚烫的热血。
……
半个时辰后。
寒风依旧凛冽。
三万多名吐蕃俘虏被集中在了一片空地上。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恐惧弥漫在人群中。
他们看着周围手持火枪和陌刀的唐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个时候把他们集中起来,是要做什么?
坑杀吗?
这种事在草原和高原的战争中太常见了。
许元骑着黑马,缓缓走到这群俘虏面前。
他没有带太多的亲卫,就那么孤身一人,立在三万敌军面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都给老子听好了!”
许元的声音通过内劲传开,不需要通译,因为这些吐蕃兵大多听得懂简单的汉话,听不懂的,此时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死?怕被坑杀?”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禄东赞死了。”
“你们的大相,那个把你们从家里拖出来,塞给你们一把破刀,骗你们说是来抢金子、抢女人的禄东赞,已经被老子砍了脑袋!”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吐蕃士兵低下了头,眼中满是灰败。
连神一样的禄东赞都死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指望?
“看看你们自己!”
许元大吼道。
“看看你们身边的人!”
“有多少是还没长毛的娃娃?有多少是该在家抱孙子的老人?”
“禄东赞把你们带出来送死,他想过你们家里的牛羊谁来喂吗?想过你们的阿妈和婆姨这个冬天怎么过吗?”
一句话,戳中了这群败兵心中最痛的地方。
呜咽声在人群中响起,起初只是极个别,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
“哭什么哭!像个娘们一样!”
许元一声暴喝,压下了哭声。
他策马在阵前走了两圈,目光如电。
“我告诉你们,高原上现在没人了。”
“如果你们都死在这儿,你们的家,就完了。”
“你们的婆姨会被饿死,你们的娃娃会被狼叼走!”
三万俘虏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位大唐的杀神。
这也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虽然依旧严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本侯给你们一条生路。”
“给你们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不杀你们。”
“不但不杀,老子还要带你们回家!”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上高原
全场骤然安静。
落针可闻。
回家?
这两个字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远。
“我带你们回去,不是让你们去拿刀杀人的。”
“是让你们回去救人的!”
“回去把你们的牛羊养起来,把你们的帐篷支起来,别让你们的老婆孩子冻死饿死!”
“但是你们给老子记住了!”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这次回去,你们不再是吐蕃的兵,而是我大唐的民!”
“既然是大唐的民,就要守大唐的规矩!”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谁要是敢还在心里藏着什么复国的鬼心思……”
许元一刀劈下,将面前的一根木桩生生劈成两半。
“老子不介意调转马头,把这高原彻底血洗一遍!”
“我说到做到!”
“听明白了吗?!”
巨大的威慑力和生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每一个俘虏的心灵。
他们不想死。
更不想看着家里人死。
这位大唐侯爷,给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听明白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是带着哭腔的嘶吼。
紧接着,三万人跪伏在地,朝着许元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那是一种彻底的臣服。
也是一种对于生存的渴望。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整个大营已经动了起来。
除了留下来的满地狼藉,这支庞大的军队即将一分为二。
薛仁贵一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押送着近九万大食和吐蕃战俘的漫长队伍。
这些战俘已经被打散了编制,每十人一队,用绳索串在一起,如同长蛇一般蜿蜒向东。
“薛礼。”
许元拍了拍这位年轻爱将的肩膀。
“路途遥远,这些人又都不是善茬,你身上的担子不轻。”
“到了河西走廊,把这些人交给李袭誉和长孙无忌大人,告诉他们,这些人是用来修路的,别给弄死了,但也别太惯着。”
“交接完之后,你立刻带本部人马回伊逻卢城驻守,操练新军。”
“西域这块地盘,还得靠你替我盯着。”
薛仁贵眼眶微红,他知道许元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险,但他更明白军令如山。
他后退一步,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侯爷放心!”
“只要薛礼还有一口气在,西域必安!河西必通!”
“侯爷……千万保重!”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薛仁贵翻身上马,大喝一声。
“出发!”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向着东方的朝阳而去。
许元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才转过身,看向南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雪山,是被称为“万山之祖”的昆仑。
也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都准备好了吗?”
许元看向身后的周元、张羽和曹文。
“准备好了!”
三人齐声应答,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次行军,可以说是一次豪赌。
没有民夫。
没有运粮队。
所有的物资,所有的口粮,甚至连帐篷和火药,都必须靠自己背。
那一万神机营士兵和两万长田军,每人的负重都到了极限。
而那三万多名被挑选出来的吐蕃俘虏,更是成了最苦力的搬运工。
许元看着那些背着沉重包裹,如同牦牛一般沉默的吐蕃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人,现在是牲口。
但只要走过这座山,他们就是大唐在高原上的基石。
“这次咱们不走寻常路。”
许元指着地图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从死亡之海的南缘绕过去,进于阗,然后直接翻越昆仑山,进羌塘!”
“这条路,哪怕是最好的猎人都不敢在冬天走。”
“但咱们必须走!”
“因为这是直插逻些城最近的路!”
风沙再起。
许元勒紧了马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前路茫茫,一边是寸草不生的死亡沙漠,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冰雪神山。
这是一条绝路。
也是一条通天之路。
“兄弟们!”
许元拔刀出鞘,直指苍穹。
“上高原!”
“带吐蕃回家!”
“上高原!”
“上高原!”
数万人的呐喊声在大漠中回荡,震碎了清晨的寒意。
队伍缓缓启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旌旗招展。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背负着生存的希望,背负着大唐的意志,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
进入昆仑山脉的第三天。
海拔陡然升高。
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原本就沉重的物资,此刻更是像大山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
“快点!别停下!”
曹文挥舞着马鞭,大声催促着。
“停下就是死!想活命就给老子走!”
一名吐蕃俘虏脚下一滑,连人带背上的粮食滚进了雪窝里。
他挣扎了几下,却因为缺氧和力竭,怎么也爬不起来。
周围的几个同伴想要去拉他,却被沉重的负重压得直不起腰。
许元正好路过,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名俘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那俘虏惊恐地看着许元,以为自己要被处死。
许元却只是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将那个巨大的粮包重新甩到他背上。
“想见你儿子吗?”
许元冷冷地问了一句。
那俘虏愣了一下,拼命点头,眼泪瞬间冻成了冰碴。
“想见就给老子站直了!”
“这山是高,路是难走,但你儿子的命就在你背上!”
“爬,也要给老子爬回逻些城!”
那俘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竟然真的咬着牙,一步一步重新迈开了腿。
许元看着这一幕,翻身上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进入羌塘高原后,条件会更加艰难。
……
三天后,克里雅山口。
这座横亘在塔里木盆地与羌塘高原之间的巨大关隘,像是一道被天神劈开的缺口,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中间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
这里是吐蕃北部的咽喉,也是通往那个神秘高原的最后一道屏障。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在关隘前的空地上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在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神机营、长田军,以及那三万背负着生存希望的吐蕃战俘。
气氛压抑得可怕。
山口的城楼上,原本飘扬的吐蕃旌旗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半空。
守城的数百名吐蕃士兵,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虽然握着弯刀和长矛,但那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第八百二十四章 闻风而降
“侯爷,斥候营回报,上面只有三百守军。”
张羽策马来到许元身侧,目光阴冷地盯着城楼:“要不要属下带人冲上去,半柱香就能拿下。”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十丈的距离,落在了城楼正中那个身穿皮甲的吐蕃将领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吐蕃将领看清了许元的脸,更看清了许元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以及大旗下那如同黑云压城般的精锐铁骑。
就在三天前,禄东赞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
那个名字,许元。
在如今的西域和吐蕃,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大唐的侯爷,更是行走在人间的阎罗。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城楼上,那名吐蕃将领手中的弯刀滑落,砸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垛口之后。
“开……开城门!”
嘶哑的吼声带着绝望的颤音。
“我们……降了!”
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了通往高原的道路。
所有的吐蕃守军放下武器,跪伏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个骑着黑马的杀神一个不高兴,就会让这里血流成河。
许元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些降兵一眼。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冲入了那幽深的关隘。
“入关!”
周元挥动马鞭,大吼一声。
三万大军,三万俘虏,如同一条巨龙,沉默而坚定地吞噬了这座原本应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
……
过了克里雅山口,世界仿佛瞬间变了模样。
如果说西域是苍凉的黄沙,那么这里,就是绝望的灰白。
海拔陡然拔高,空气变得愈发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仿佛肺叶里塞满了棉花。
大军没有在山口过多停留。许元下令,就在原地简单补充了淡水和物资,将那些守军积攒的一点粮草全部征用,随即马不停蹄,向着东南方向进发。
这里已经是羌塘高原的边缘。
入眼处,尽是起伏的荒原和裸露的岩石,只有偶尔几丛枯黄的耐寒草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变天了。”
曹文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凝重。
原本湛蓝得有些失真的天空,不知何时涌上了大团大团的铅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半个时辰后,雪下来了。
起初是细碎的冰粒,打在甲胄上叮当作响,转眼间便成了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花,瞬间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跟紧了!别掉队!”
“前面的拉一把!后面的推着点!”
风雪中,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路,那只是吐蕃人为了驻军,在悬崖峭壁和乱石堆里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一条窄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行。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三万吐蕃俘虏背着沉重的粮草物资,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动。
他们的脸上结满了冰霜,眉毛胡子上全是白茬,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心里给自己鼓一次劲。
许元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
他牵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任由风雪灌进脖颈。
他是这支队伍的魂,只要他还在走,就没有人敢停下。
夜幕降临的时候,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在山谷间回荡。
这几日的行军,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但奇异的是,无论是唐军还是那些俘虏,竟然没有发生哪怕一次骚乱。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人性的本能被压缩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跟着这面旗帜走,还能活;要是掉队了,就是死路一条。
好在,这场暴风雪并没有持续太久。
……
数日后。
天光乍破。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这片亘古荒凉的高原上时,所有人都不禁眯起了眼睛。
风停了,雪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神迹。
“侯爷!穿过这片谷地,再走四五百里,就是逻些城了!”
向导兴奋地指着前方大喊。
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那种死里逃生的喜悦在人群中蔓延。
许元翻身上马,抖落披风上的积雪,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冽的空气。
终于熬过来了,这一路急行军,虽然损失了一些辎重,也有几十个俘虏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路上,但主力的建制还在,士气还在。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埋锅造饭!”
许元的声音刚落,欢呼声便响了起来。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就在大军刚刚停下,炊烟还未升起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神色慌张。
“报——!”
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前方负责看押物资的队伍出了乱子!”
许元眉头一皱,目光瞬间冷冽下来。
“什么乱子?有人炸营?”
“不……不是炸营。”
斥候吞了口唾沫,急声道:
“是有不少吐蕃俘虏趁着休息的时候想要逃跑,被兄弟们发现了,现在正乱作一团,而且……而且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逃跑?”
许元冷哼一声,手中马鞭猛地一挥。
“周元、曹文,跟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去见阎王!”
“驾!”
数骑如电,卷起地上的雪尘,直奔前方骚乱处而去。
离得老远,就听见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和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跑!老子让你们跑!”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侯爷留你们一条狗命,还要把粮食背走?给我打!”
许元勒马而立,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雪地上,几十名吐蕃俘虏被按倒在地,背上的粮包散落一旁。几名身强力壮的唐军士兵正挥舞着马鞭和刀鞘,狠狠地抽打着这些人。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触目惊心。
而在不远处,还有十几名衣衫褴褛的老人、妇人和小女孩,正跪在雪地里,向着这边拼命磕头,哭喊声撕心裂肺,却不敢靠近那寒光闪闪的刀锋。
第八百二十五章 骚乱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许元策马冲入人群,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吓得那几名正在行刑的唐军士兵连忙后退。
“侯……侯爷!”
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见是许元,连忙扔下手中的鞭子,单膝跪地行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
“怎么回事?”
许元端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俘虏,声音冰冷。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不闹事,不造反,就不许随意虐待战俘。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那百夫长脸色一白,急忙辩解。
“侯爷息怒!并非属下抗命,实在是这些蛮子太可恨了!”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俘虏,咬牙切齿道:
“刚才大军休整,这几个混账东西趁着守卫不注意,背着粮食就往旁边的沟里跑!要不是兄弟们眼尖,就被他们溜了!”
“当逃兵也就罢了,还敢偷军粮!按照军律,这就该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百夫长说得理直气壮。
在这个年代的军队里,逃兵和偷窃军粮,确实是死罪。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俘虏,看向了不远处那群瑟瑟发抖的妇孺。
那些人看着这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祈求。
“那是怎么回事?”许元扬了扬下巴。
百夫长回头看了一眼,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回侯爷,那是这几个逃兵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刚才一直躲在那个土坡后面接应,估计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许元心头一动。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那几个被打得最惨的俘虏面前。
这几个人,脸上全是血污,身上单薄的麻衣已经被鞭子抽烂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身下依然死死护着那几小袋粮食,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抬起头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俘虏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问。
“索……索朗……”
那人含糊不清地回答。
“为什么要跑?”
许元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应该知道,在我的军营里当逃兵,是什么下场。”
索朗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艰难地翻身跪起,额头重重地磕在雪地上。
“将军……大将军……饶命……”
“我……我们没想跑……真的没想跑……”
“没想跑?”
一旁的百夫长怒极反笑,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吗?”
索朗被踹翻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依旧保持着跪姿,声音凄厉。
“大人!真的……我家就在这附近的沟里……我是这里的人啊!”
他指着远处那群哭泣的妇孺,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是我阿妈……还有我婆娘,那是我的小女儿……”
“入冬了,家里没吃的了,牛羊都被之前的军队征走了……她们……她们要饿死了啊!”
索朗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
“我就是想……把这口粮送给她们……送给她们我就回来!我发誓,我送完就回来!绝不当逃兵!求大将军开恩!求求您了!”
其余几个被打倒的俘虏也都纷纷跪起,哭喊声响成一片。
“我们也一样!大将军,我们只是想给家里送口吃的!”
“家里断粮半月了,再不吃东西,人都没了!”
“饶命啊大将军!”
真相大白。
周围原本怒气冲冲的唐军士兵,此刻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许元的目光在那几个俘虏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此时已是深冬,这里又是苦寒的羌塘高原。
这几个俘虏身上穿的,竟然只有一层单薄的破旧麻衣,甚至连件像样的羊皮袄子都没有。
他又转头看向远处那群妇孺。
那些老人和孩子身上,反倒裹着几件明显不合身的厚衣服,那是男人的衣服。
许元明白了。
这些汉子,把保命的厚衣服都脱下来给了家人,自己在大雪里冻着。
现在,他们又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只是为了从嘴里省下那一口粮食,送给快要饿死的亲人。
这就是吐蕃的底层百姓。
这就是禄东赞穷兵黩武之后,留给这片土地的疮痍。
许元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缓缓走上前,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小袋青稞面。
袋子很破,打着补丁,里面装的粮食少得可怜,那是这些俘虏两天的口粮。
“侯爷……”
曹文走了过来,低声道:
“这……按军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军法无情,若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许元直起腰,将那袋粮食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到那个叫索朗的汉子面前。
索朗浑身僵硬,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钢刀并没有落下。
一只大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别磕了。”
许元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索朗茫然地睁开眼。
只见这位大唐的杀神,正将那袋粮食递到他面前。
“拿着。”
索朗愣住了,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侯爷?”
百夫长急了,“这……”
许元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
“都给我听好了!”
“他们是逃兵吗?”
“是!但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
许元指着索朗,大声道: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自己冻得跟孙子一样,也要把衣服给老娘穿;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把口粮给闺女送去!”
“若是连这样的孝义都要杀,那我大唐还谈什么仁义?谈什么教化?!”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许元蹲下身子,看着索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将粮食塞进他怀里,又解下自己身上的羊毛披风,一把扔在索朗身上。
“这粮食,我不追究了。”
“你,还有你们几个。”
许元指了指另外几个俘虏。
“现在,带着你们的粮食,滚过去!”
索朗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滚回家去!”
许元站起身,指着远处的那个土坡。
“把粮食给家里人送去,把这衣服也给老人披上!告诉她们,这是大唐给的!”
第八百二十六章 吐蕃现状
“谢……谢大将军!谢大将军活命之恩!”
索朗和几个同伴疯狂地磕头,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震撼。
“慢着!”
就在他们抓起粮食准备跑过去的时候,许元又冷喝一声。
几人身形一僵,定在原地。
许元目光如炬,盯着他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粮食给你们了,人也放你们回去。”
“但是,欠我的债,得还。”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说起了条件。
“这笔账,先给你们记着。等安顿好了家里,等来年开春春耕结束之后,你们几个,必须自己滚到逻些城来找唐军报道!”
“到时候,唐军会安排你们做工抵债!”
“若是不来,或者是跑了……”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我会让你们知道,欺骗大唐侯爷的代价,比死还要可怕一百倍!”
“听懂了吗?!”
索朗等人早已哭成了泪人,他们拼命点头,用最嘶哑的声音吼道:
“听懂了!”
“若是来年不到,索朗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几名汉子如蒙大赦,抱着粮食,跌跌撞撞地向着远处的亲人奔去。
寒风中,那群原本绝望的妇孺,看着奔来的亲人,看着那象征着生命的粮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而是生的喜悦。
许元看着那一家人抱头痛哭的场景,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数万名眼神复杂的吐蕃俘虏和大唐将士。
“传令下去。”
许元翻身上马,声音传遍全军。
“若有家在附近的,情况属实的,皆可依此例行事!”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借机开溜,别怪老子手中的刀不认人!”
“继续行军!”
“目标,逻些城!”
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那些背着重物的吐蕃俘虏,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
他们看向那个骑着黑马的背影,眼神中原本的恐惧和仇恨,正在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臣服,也是对仁者的归心。
……
漫天飞雪,寒风如刀。
队伍在高原的脊背上艰难跋涉,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划破了这片银白色的死寂。
越往逻些城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反而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腐朽气息。
“报——前方发现关隘!”
斥候的马蹄声踏碎了风声。
许元勒马,抬头望去。
前方是一处险要的山口,两侧山壁如削,一座石砌的关楼卡在喉咙口,旌旗虽然还在飘扬,却已经破败不堪。
“全体戒备!”
周元锵的一声拔出横刀,眼神警惕:“这应该是逻些城前的最后几道屏障之一了,禄东赞经营多年,怕是有诈。”
然而,半柱香后,周元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没有箭雨,没有滚木礌石,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战鼓声都没有。
当大唐的先锋铁骑刚刚逼近射程,那厚重的关门就发出一声呻吟,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枪,甚至连像样的木棍都没有,手里捧着哈达,哆哆嗦嗦地跪在了雪地里。
许元策马近前,目光扫过这群“守军”。
眉头,渐渐锁紧。
这哪里是什么军队?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将领”,须发皆白,满脸的老年斑,看样子连走路都费劲,此刻正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在他身后的,要么是还未及冠的半大孩子,要么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
“这就是守军?”
张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马鞭指着那群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荒谬。
“禄东赞的人呢?吐蕃的勇士呢?”
那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回……回大将军……”
“没……没了……”
“青壮都跟大相走了……都去打仗了……”
“村子里,连能拉开弓的人都没了……”
许元沉默了。
风雪似乎更冷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望无际的荒原。
犁川河谷一战,开都河一战,再加上那场埋葬了一切的沙漠之战。
四十万吐蕃主力全军覆没。
那是整整四十万吐蕃最精锐的青壮年,是这个高原民族的脊梁骨。
如今,这根脊梁骨,被他许元亲手打断了。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庞大而空洞的躯壳。
“让他们退下吧。”
许元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接管关隘,不许扰民,继续进发。”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大军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关卡,脆得像是一张张薄纸。
有的望风而降,有的早已空无一人。
偶有几个还要负隅顽抗的据点,周元甚至懒得排兵布阵,随手指派了一个百人队冲上去。
甚至连那几个还没马腿高的孩子兵还没来得及扔石头,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行进在坟墓里的游行。
……
夜,深沉。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许元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那枚象征着征西大元帅的虎符,目光却落在面前的一张羊皮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着吐蕃村落的标记密密麻麻。
可许元知道,这些标记如今代表的,不再是人口和兵力,而是一张张等待吃饭的嘴。
“侯爷,您还在担心粮食的事?”
曹文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放在了许元案头。
许元没动那碗酒,只是叹了口气。
“曹文,你这一路看过来,看见了什么?”
曹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看见了吐蕃人的怂样!侯爷神威,这帮蛮子已经被打断了胆气,以后这高原,就是咱们大唐的牧马场了!”
“牧马场?”
许元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若是没人放牧,这牧场早晚会荒废。”
“咱们这一路走来,十室九空。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眼下是冬天还好说,大家猫冬也就混过去了。可等到开春呢?”
许元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声音沉重:
“没有壮劳力,谁去犁地?谁去播种?谁去赶牛羊转场?”
“错过春耕,到了秋天就是绝收。”
“到时候,这高原上几百万张嘴吃什么?吃土吗?”
第八百二十七章 华夏
曹文挠了挠头,有些不以为然。
“那是他们自找的!谁让他们跟着禄东赞跟咱们大唐作对?饿死也是活该!”
“饿死容易。”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文。
“可若是这几百万人都要饿死了,他们会干什么?”
“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这刚刚平定的高原,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流民四起,甚至会冲击我大唐边境。”
“你是想让我大唐的将士,以后年年都要来这里平叛,杀这些饿疯了的难民吗?”
曹文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杀敌他在行,但这种治国安邦的深远考量,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许元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这几天遣散战俘的记录。
从克里雅山口带出来的三万多战俘,这一路上,许元陆陆续续放了一大半。
只要是家在沿途附近的,许元都准许他们带着口粮回家。
现在军中剩下的俘虏,已不足一万五千人。
“这一万五千人,不能再放了。”
许元沉声道:
“他们大多是逻些城附近的,或者是核心部族的。这批人必须捏在手里,作为日后重建吐蕃的种子。”
“但是……”
许元顿了顿,眉头紧锁。
“咱们带来的军粮,也不多了。”
“为了安抚那些放归的战俘,给他们发了不少粮食。再加上这一路大军人吃马嚼,就算到了逻些城,哪怕把禄东赞的老底抄了,恐怕也撑不到明年秋收。”
必须要从大唐调粮。
而且要快。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曹文!”
“末将在!”
曹文挺直了腰杆。
“明日一早,你点起五千精骑,带上最好的战马,一人三骑,全速折返!”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手令,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回长田县!去找方云世!”
“告诉他,我不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去买也好,去借也好,甚至是去抢!”
“我要他在一个月内,筹集三十万石粮草,雇佣商队,给我运到高原上来!”
曹文接过手令,手却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许元。
“侯……侯爷?”
“您说什么?给吐蕃人运粮?”
曹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兄弟,好不容易把他们打趴下,现在还要拿咱们大唐的粮食来养活他们?”
“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万一这帮蛮子吃饱了,养好了伤,再反咬一口怎么办?”
许元看着激动的曹文,神色依旧平静。
“他们咬不动了。”
“没了禄东赞,没了那四十万主力,他们拿什么咬?”
“可是……”
曹文还是不服,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急声道:
“侯爷!您忘了当初在倭国的时候了吗?”
“那时候您可是下令,屠城灭寨,鸡犬不留!咱们一路推过去,那倭国的浪人武士,您杀起来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您说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怎么到了吐蕃,您就变了?”
“这帮吐蕃蛮子,年年骚扰边境,杀我大唐子民难道还少吗?咱们凭什么要救他们?就让他们饿死在这高原上,一了百了,岂不痛快?!”
曹文的话,代表了军中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既然打赢了,那就该斩草除根,或是任其自生自灭。
哪有胜利者还要勒紧裤腰带去救济失败者的道理?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元静静地看着曹文,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部下。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甲胄。
“曹文,你觉得,倭国和吐蕃,是一样的吗?”
曹文一愣,下意识道。
“都是蛮夷,都是敌人,有什么不一样?”
“不,不一样。”
许元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向了遥远的东方,又看向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那是曹文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穿越了千年时光,见证过历史长河的沧桑与悲悯。
“倭国……”
许元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是比高原的风雪还要冷冽的杀气。
“那个民族,骨子里就是卑劣的。他们畏威而不怀德,你强时,他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你弱时,他便如毒蛇般噬你血肉。”
“对倭国,我要的是亡国灭种,我要抹去他们的文字,断绝他们的传承,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许元猛地回过头,眼神如电:
“因为我知道,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哪怕过上一千年,他们依然会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会给中华大地带来无尽的灾难!”
曹文被许元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过侯爷如此痛恨一个国家,那种恨,仿佛是刻在骨髓里的。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杀气渐渐收敛,转而看向脚下的土地,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但吐蕃不一样。”
“还有高句丽,还有这西域三十六国。”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那片广袤的疆域。
“他们虽然现在与我大唐为敌,虽然习俗不同,言语不通。”
“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千百年来,其实流着和我们相近的血。”
“他们是游子,是离家出走、有些野性的兄弟。”
“兄弟不听话,打了架,动了刀子,该揍得狠狠揍,该打得往死里打!”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
“所以我灭了他们的国!斩了他们的将!废了他们的兵!”
“这是为了告诉他们,谁才是这个家的家长!谁才是这片天下的主宰!”
说到这里,许元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但是,打完了,家长还要过日子。”
“这片土地,未来是我大唐的疆土;这些百姓,未来是我大唐的子民。”
“若是把人都饿死了,我要这万里的荒原有什么用?”
“我要的,不是一片死地。”
“我要的是,五十年、一百年后,这高原上的人,都说汉话,都写汉字,都以身为大唐人为荣!”
“我要的是,这片土地,生生世世,永归华夏!”
许元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振聋发聩。
曹文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听不太懂什么“华夏”,什么“未来”。
但他听懂了许元话里的意思。
倭国是必须要死的仇人。
而这里,是要变成自己家的地方。
既然是自己家的地,那地里的人,哪怕是抓来当奴隶使唤,也不能白白饿死。
第八百二十八章 逻些城
“侯爷……”
曹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不解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服。
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些便宜了这帮蛮子,但既然是侯爷说的,那就一定是对的。
侯爷的目光,从来都比他们看得远,远到在云端之上。
许元收回了看向虚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曹文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极长,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这千百年来的历史兴衰尽数吐尽。
“曹文。”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只看到了我们要给他们粮食,觉得咱们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大唐的疆土究竟是怎么来的?”
曹文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许元的思路。
许元指着地图上那片刚刚被征服的西域三十六国,手指沿着丝绸之路缓缓划过。
“几百年前,这西域之地,对于中原来说,也是异域,也是蛮夷。汉时虽设都护府,但反反复复,降而复叛。可到了如今呢?”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
“如今这里已是我大唐的疆土!这里的百姓,虽高鼻深目,却也开始学汉话,穿汉服,用开元通宝。再过几百年,谁还敢说这里不是中华故土?”
曹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那紧皱的眉头说明他还是心疼那些粮食。
许元拍了拍曹文的肩膀,力道很重。
“吐蕃,也是一样的。”
“这片高原太大了,大到如果我们只杀人,杀完了这一代,下一代长在仇恨里,依然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继续跟大唐作对。”
“我要做的,是换种。”
这两个字一出,营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曹文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许元。
“换……换种?”
“没错。”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自信的弧度,眼底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用大唐的文化,用大唐的律法,用大唐的恩威,去洗刷掉他们骨子里的野性。我要让这吐蕃的后代,只知有大唐天子,不知有吐蕃赞普!”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心怀仇恨的……”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那就另说。我既然能灭他们四十万主力,就不介意再把剩下的渣滓清洗一遍。现在的仁慈,是为了将来少杀人;但若有人不识抬举,我许元的刀,依然很快。”
曹文看着眼前这位侯爷。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年轻面孔,可此刻在曹文眼中,许元的身影却变得无比高大,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不是妇人之仁。
这是帝王心术!
这是吞吐天下的霸气!
曹文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此刻终于开窍了。他心中的那些不忿、那些可惜,在许元这番宏大的战略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末将……明白了!”
曹文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铠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侯爷高瞻远瞩,末将不及万一!这粮,末将去运!别说三十万石,就是把长田县搬空了,末将也给您运上来!”
许元欣慰地点了点头,将那枚手令塞进曹文手里。
“去吧。长田县这两年攒了不少家底,方云世是个会过日子的,库里应该有存粮。若是不够,就让他发信往关内调,现在的中原不缺粮,只要钱到位,商队能把路踩平了。”
“是!”
曹文不再废话,抓起手令,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片刻后。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喝令声,紧接着是隆隆的马蹄声,五千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顶着风雪,向着来时的路呼啸而去。
许元站在帐口,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目光幽幽。
这一步棋走出去,高原的局势,便算是真正活了。
……
三日后。
风雪稍歇,但高原上的寒风依旧如刀割面。
许元没有在原地久留,留下部分兵马驻守关隘看管剩下的战俘后,便带着周元、张羽以及神机营的主力,继续向着那个传说中的圣地进发。
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原反应便越发明显。
好在唐军将士这一路打过来,身体素质早已适应了大半,再加上许元严格控制行军速度,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五天后。
冬月初一。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苍凉的大地上时,队伍的最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到了!”
“前面就是逻些城!”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指着前方大喊。
许元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张羽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的尽头,两座大山如同两尊门神般耸立,中间流淌着一条已经结冰的大河——拉萨河。
而在那玛布日山之巅,一座依山而建的宫殿群,巍峨耸立。
布达拉宫!
许元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在他眼前交错。
后世的他,曾以游客的身份站在那个广场上,仰望过那座红白相间的宏伟建筑,听着导游讲述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的故事,感受着那份来自信仰的震撼。
而此刻。
并没有后世那般规模宏大、金顶辉煌的十三层宫殿。
眼前的这座宫殿,建于一千多年前的此时,虽已有雏形,却更加原始,更加粗犷。
红土夯成的墙体,依山势蜿蜒而上,巨大的石块堆砌出坚不可摧的堡垒,无数经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高原民族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即便没有后世那般精致,但那种屹立于世界屋脊之上的苍茫与霸气,却更胜几分!
“这就是逻些城……这就是他们的王宫?”
周元策马来到许元身边,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那座红山宫殿,语气中带着几分军人的审视。
“修在山上,易守难攻,倒是个好地方。”
张羽则是咋舌道:
“乖乖,这么高,他们怎么把石头运上去的?这帮蛮子力气倒是不小。”
许元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后世只能买票参观的古迹,如今,却正匍匐在他的脚下,等待着他的征服。
这种感觉,当真如梦似幻。
“走吧。”
许元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淡然。
“去看看这高原最后的主人。”
……
第八百二十九章 布达拉宫
大军压境。
黑色的唐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了平原,逼近了逻些城的城墙。
此时的逻些城,早已是一座惊弓之鸟的孤城。
禄东赞战败被擒的消息,恐怕早就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城。
甚至不需要攻城。
当那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墙上的守军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城门,缓缓大开。
没有喊杀声,没有抵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在风中呜咽的号角声。
许元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旁是按刀而立的周元和张羽,身后是数万杀气腾腾的大唐精锐。
他看着那一群从城门里缓缓走出的人。
那是吐蕃最后的尊严,也是最后的权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藏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双腿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琼波·邦色。
如今吐蕃的大相。
自从禄东赞专权之后,这位曾经的重臣一直被打压,甚至一度想要投唐。
如今禄东赞倒台,他反而成了这烂摊子的收拾者。
而在琼波·邦色身旁,几个衣着华丽的贵族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两三岁模样,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号赞普袍服,头上戴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帽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和惊恐,正死死抓着身旁妇人的衣角,想要往后躲。
芒松芒赞。
松赞干布的孙子,贡松贡赞的遗腹子,如今这偌大吐蕃名义上的主人。
也是许元此行最后的“猎物”。
“罪臣琼波·邦色,率吐蕃宗室、百官……”
琼波·邦色走到许元马前十步远的地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这一跪,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随后,他身后的数十名吐蕃贵族、官员,乃至抱着小赞普的妇人,也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大唐天军!”
“恭迎许大将军!”
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哭腔,带着畏惧,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那个年幼的芒松芒赞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稚嫩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身旁的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伸手去捂孩子的嘴,生怕惹恼了这位杀神。
周元冷哼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群人。
张羽则是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在长田县还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以前跟吐蕃可打过不少仗,对吐蕃没有这么友好。
许元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征服者的视角。
这片土地上曾经最骄傲的头颅,如今都要低进尘埃里。
沉默了良久。
久到琼波·邦色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许元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一步步走到琼波·邦色面前。
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昂。
许元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琼波·邦色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许元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大……大将军?”
“我说,起来。”
许元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宗室,最后落在了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两国交战,罪在当权者,不在孤儿寡母。”
“大唐乃礼仪之邦,本侯既然来了,便是带着陛下的旨意,来给这片土地立规矩,不是来搞灭门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是最好的定心丸。
听到“不搞灭门”四个字,那几个贵族妇人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琼波·邦色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大将军慈悲!”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磕了。
他负手而立,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又看了一眼琼波·邦色,淡淡问道:
“禄东赞一族,如今城中可还有余孽?”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斩草,必须除根。
琼波·邦色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立刻咬牙切齿道:
“回大将军!噶尔家族专权误国,乃是吐蕃的罪人!自从前线战败的消息传来,其族人便欲卷财潜逃,大多数已被下官带人拿下!如今皆关押在死牢之中,听候大将军发落!”
这就是政治斗争的残酷。
墙倒众人推。
曾经不可一世的噶尔家族,如今不用许元动手,就已经被这些以此为投名状的旧贵族们撕碎了。
“全都抓了?”
许元眉梢微微一挑,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何况是那个曾经把持吐蕃朝政数十载、甚至敢跟大唐掰手腕的噶尔家族?
若是真这么好抓,这吐蕃也不至于让大唐头疼这么多年了。
听到许元这略带反问的语气,跪在地上的琼波·邦色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不敢抬头,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急促地解释道:
“回……回大将军!下官不敢欺瞒!”
“噶尔家族在城中的老弱妇孺,以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文官,确实都已下了死牢,只等大将军发落。”
“但是……”
说到这里,琼波·邦色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词句,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什么?”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敲在琼波·邦色的心口。
“但是……噶尔家族掌控军权太久了。”
琼波·邦色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自从前些年论钦陵死后,他们家族虽然权势大减,被赞普一脉和我们联手打压。可……可那个老狐狸禄东赞虽然死了,他在军中的余威尚在。”
“就在前日,逻些城收到前线战败的消息时,城中大乱。”
“噶尔家族剩下的几个核心子弟,也就是论钦陵的堂兄弟们,并没有坐以待毙。他们知道大势已去,若是留在逻些城必死无疑。”
“所以……”
琼波·邦色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趁着下官带人控制王宫的时候,他们……他们带着城中最精锐的五千守军,直接打开西门,逃了!”
第八百三十章 跑了?
“逃了?”
许元冷笑一声,目光看向西边的苍茫雪山。
“往哪儿逃了?”
“回大将军,据斥候回报,他们是往……往凉州方向去了!”
凉州?
许元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这群丧家之犬,不往高原深处躲,反而往大唐的边境跑?
这是嫌命太长了?
不对。
许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亮光,如同闪电划破夜空。
情报!
那是他出征之前,天网送来的一份绝密情报!
当时他正忙着筹备粮草,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份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备长田县的那支异军突起的私军,论钦陵生前曾在长田县以西的吐蕃境内,秘密部署了一支军队!
人数足足有三万!
而且领兵之人,正是论钦陵的亲哥哥!
那是一支真正的伏兵!
一支原本用于防范长田军的伏兵,恐怕也是吐蕃境内最后的主力部队了!
“原来如此……”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眼中的杀意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戏般的戏谑。
“他们是想去汇合那三万人马,然后反攻?”
“或者是……想要以此为筹码,跟大唐谈判?”
琼波·邦色趴在地上,听着头顶传来的自言自语,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这位大唐的年轻统帅为何发笑。
那可是几万大军啊!
若是让噶尔家族的余孽汇合了那三万人,这就是一股足以在高原上兴风作浪的力量!
甚至可能威胁到大唐的补给线!
周元站在一旁,此时也听出了些门道,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侯爷,若是真让他们汇合了,也是个麻烦。要不要末将这就带神机营去追?咱们全是骑兵,若是急行军,两天之内定能截住他们!”
张羽也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的跃跃欲试:
“侯爷,下令吧!那帮孙子带着辎重肯定跑不快,俺老张带人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许元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急。
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不必了。”
许元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啊?”
张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侯爷,那可是几万敌军啊,就这么放着不管?”
“管?当然要管。”
许元转过身,看着遥远的东方,那里是长田县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座此时正矗立在风雪中的坚城。
“不过,用不着我们去追。”
“他们既然想去长田县送死,那就成全他们。”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本侯虽然带走了五万精锐,但长田县里,还有两万守军。”
“周元,你告诉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咱们长田县的城墙,有多高?”
周元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大声答道:
“回侯爷!长田县经侯爷亲自规划、修缮,如今外墙高三丈六尺!通体皆由水泥浇筑,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高出半头!且墙体光滑如镜,猿猴难攀!”
嘶——
跪在地上的琼波·邦色倒吸一口凉气。
比大唐帝都长安的城墙还高?
这怎么可能?
这群唐人莫不是在吹牛?
但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彻底粉碎了琼波·邦色的最后一丝侥幸。
“城墙高,那是给死人看的。”
许元拍了拍腰间的横刀,语气森然:
“真正的杀招,是在城里。”
“那三万吐蕃军若是老老实实躲在山沟里也就罢了,若是敢去碰长田县……”
“哼!”
“本侯的兵工厂里,可是日夜不停地在开工。”
“那些‘轰天雷’、‘红衣大炮’,正愁没地方试响。他们去了,正好给本侯省了运费,也给留守的兄弟们练练手。”
源源不断的火器供应。
加上坚不可摧的城防。
别说是几万残兵败将,就算是十万大军去攻,在那个超越时代的绞肉机面前,也只能是去填护城河的尸体!
他们翻不起风浪。
“行了。”
许元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群注定要成为肥料的蠢货。
他重新看向琼波·邦色,语气恢复了平静:
“既然跑了,那就让他们跑吧。回头本侯修书一封送回长田,自有人收拾他们。”
“现在……”
许元抬起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布达拉宫。
“带路。”
“本侯要进去看看。”
……
“是!是!大将军请!”
琼波·邦色如蒙大赦,连忙从雪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酸麻,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城门彻底大开。
许元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步行。
他身后跟着周元、张羽以及一众亲卫,那种肃杀的气势,让街道两旁的吐蕃百姓纷纷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唐军统帅。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三日灭一国的“许魔王”?
怎么看起来……像个书生?
许元目不斜视,踩着并不平整的石板路,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这里没有后世广场上的喧嚣。
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酥油味,和那一双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
这就是征服。
这就是大唐的军威!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很快,众人便来到了王宫大殿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粗犷而神秘,巨大的木柱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昏暗的大殿内点着无数盏酥油灯,摇曳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此时。
大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之前在城门口迎接的那些人外,还有许多未曾露面的吐蕃宗室、贵族,此刻都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看到许元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许元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鹌鹑一般,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低下头,瑟瑟发抖。
忽然。
许元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眼神定格在大殿左侧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虽然身上穿着的是吐蕃款式的长袍,但那布料的纹理、那领口的绣花,分明带着浓浓的大唐风格。
更重要的是她的长相。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即便岁月已经在她的眼角刻下了些许风霜,但那细腻白皙的皮肤,那温婉端庄的五官,依旧与周围那些面色黝黑、轮廓粗犷的吐蕃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才能养育出来的温婉。
也是大唐贵女独有的气度。
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成公主
许元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用问。
也不用猜。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能有这种气质、这种容貌的汉家女子,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文成公主!
那个在后世史书中被传颂千古,那个以柔弱之躯背负两国和平,远嫁万里的奇女子!
许元原本以为,这位公主早已是垂垂老矣。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猛然惊觉。
史书太厚,厚得让人忘记了时间。
文成公主贞观十五年入藏,如今也不过才过去几年而已。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之时!
只是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太多的沧桑与乡愁,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琼波·邦色,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这一动,大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那些吐蕃贵族以为许元要拿这位大唐公主开刀,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那女子看着大步走来的许元,身体微微紧绷,但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许元,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身为大唐皇室的骄傲与尊严。
许元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刚刚踏平了吐蕃、杀人如麻的大唐军神,竟然缓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神色肃穆,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了腰。
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
“大唐征西将军、冠军侯许元。”
“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并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对这位为国牺牲的女子的敬重。
这一拜,拜的不是她的身份。
拜的是她这十余年来,在这异国他乡,忍受孤独,传播汉风,维系和平的那份坚韧与伟大!
“你……”
文成公主显然也没想到许元会是这般态度。
她愣住了。
原本早已做好了受辱或者被冷落的准备,毕竟在很多人眼里,她这个和亲公主,是嫁出去的水,是吐蕃的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却给了她大唐皇室都不一定能给的尊重。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你……你是大唐的将军?”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浓的长安口音,那是她魂牵梦绕的乡音。
“是。”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温和而坚定:
“臣奉陛下之命,提兵十万,与吐蕃在西域决战,如今前来逻些城收服人心!”
“也顺便,接公主殿下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文成公主的脑海中炸响。
两行清泪,瞬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扶许元,却又顾忌礼仪缩了回去,最终只是掩面而泣,泣不成声。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已是哽咽难言。
周围的吐蕃宗室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以为这个来自大唐的女人只是个政治符号,却没想到,在这个灭国之日,她竟然成了他们最后的护身符?
许元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
他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
他再次躬身一礼:
“殿下受惊了。请殿下上座,这里的一切,由臣来处理。”
说完,他转过身,轻轻一挥手。
两名机灵的亲卫立刻搬来一把铺着虎皮的椅子,放在了大殿的正上方。
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至极。
文成公主擦干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代表的是大唐的脸面。
她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台阶,端坐在那把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上。
许元则站在台阶之下,宛如一尊守护神。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殿的吐蕃权贵,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威严。
“琼波·邦色。”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在!下官在!”
琼波·邦色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许元脚边。
“传令下去。”
许元背负双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一个时辰内。”
“我要这逻些城内,所有的吐蕃朝臣、所有的赞普宗室,无论男女老少,不管身在何处,只要还喘气的。”
“全部到这大殿外集合!”
“是!是!下官这就是去办!这就去办!”
“就算是用绳子绑,下官也把他们全部绑来!”
琼波·邦色说完,他爬起来就往外冲,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了一秒自己的脑袋就搬家了。
大殿内。
剩下的吐蕃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元转过身,看向高坐在上的文成公主,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着改天换地的豪情。
这高原的天。
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
很快,大殿之外的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这些人,前一刻还是这片高原上呼风唤雨的显贵,是五姓贵族,是赞普宗室,是手握生杀大予的吐蕃上层。
此刻,他们却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台阶上那个一身玄甲的年轻男人。
许元站在高阶之上,身后是一把铺着虎皮的大椅,大唐文成公主端坐其上,面色虽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中透着一股终于得以扬眉吐气的坚毅。
而在更后方,是一排排手持连弩、腰悬横刀的神机营精锐,黑洞洞的弩箭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都在这儿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跪在前排的琼波·邦色浑身一颤,连忙把头磕在冻硬的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回大将军,都在这儿了!赞普年幼,尚在宫中由乳母照看,其余宗室、朝臣,共计四百七十二人,无一缺席!”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如同两把利刃,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孔。
这就是吐蕃的脊梁。
如今,被他踩断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 改革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许元背负双手,缓缓踱步,战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
“你们在想,大唐军队只是路过,抢一把就走。”
“你们在想,只要熬过了这一劫,等唐军退了,这高原还是你们的高原,那些牧奴还是你们的牛马。”
下方人群中,有几个人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猛地停下脚步,手指指向西方,声音陡然拔高:
“做梦!”
这一声断喝,吓得几个胆小的贵族妇人差点瘫软在地。
“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许元指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痛心。
“这几十年来,噶尔家族把持朝政,那个论钦陵,还有那个死鬼禄东赞,他们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为了那点可怜的野心,穷兵黩武!”
“他们驱赶着几十万吐蕃青壮去攻打大唐,去填西域的沟壑!”
“结果呢?”
“除了换回来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除了让这高原上的孤儿寡母越来越多,你们得到了什么?”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在呜咽。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洞穿人心:
“为了供养那庞大的军队,你们横征暴敛,让牧民连口糌粑都吃不上!为了打造兵器,你们甚至熔了百姓家里的铁锅!”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吐蕃帝国?”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赞普荣光?”
“我看,这是一帮吸血鬼的狂欢!”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却又字字珠玑,直戳要害。
跪在地上的不少老臣,羞愧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何尝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在那噶尔家族的淫威之下,谁敢多说半个字?
许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
他转过身,对着文成公主拱了拱手,然后重新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冰冷与威严:
“从今天起,这种日子,结束了。”
“大唐皇帝陛下有旨!”
听到这话,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竖起了耳朵。
“即日起,废除吐蕃国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正从这位大唐统帅口中说出来时,那种亡国的绝望感,还是让不少人眼前一黑。
没了。
传承数百年的吐蕃,彻底没了。
许元没有给他们悲伤的时间,继续冷冷地宣布:
“此地,设立大唐‘逻些都护府’!一切军政要务,皆由都护府接管!”
“至于你们……”
许元的目光落在那些衣着华丽的宗室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赞普年幼,不宜在高原苦寒之地受罪。陛下仁慈,特许赞普及其所有直系宗室,即日启程,迁往大唐帝都长安!”
迁往长安?
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底下的贵族们瞬间骚动起来。
谁不知道这就是软禁?虽然说是“赡养”,但到了长安,那就是笼中鸟,这辈子别想再回高原了!
有人忍不住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铿锵!
站在许元身侧的周元,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那刚刚冒头的骚动,瞬间被这把刀给压了回去。
许元像是没看到这一幕,语气淡然:
“放心,陛下乃天可汗,胸怀四海。只要你们到了长安,安分守己,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长安的繁华,远非这苦寒之地可比,你们去了,那是享福。”
“至于其他的旧制度……”
许元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全部废除!”
“什么奴隶制,什么兵役制,统统作废!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只有大唐的律法!”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本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大唐尊重你们的信仰。佛也好,苯教也罢,只要不干涉政治,不煽动造反,不私藏兵器,都护府一概不管。你们照样可以转经,照样可以拜佛。”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炉火纯青。
底下的贵族们面面相觑。
能保住命,还能保住信仰,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看看周围那一圈杀气腾腾的唐军,再想想那位传说中能召唤天雷的大唐统帅,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没看见噶尔家族那几千号人是怎么死的吗?
外面那两万多大唐精锐,可不是来旅游的!
见震慑得差不多了,许元知道,该给点甜头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光靠杀是杀不服这高原蛮子的,得让他们看到活路。
“本侯知道,你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许元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悲天悯人”。
“论钦陵把家底都打光了,粮仓里恐怕连老鼠都饿死了吧?”
琼波·邦色连忙苦着脸附和:
“大将军明鉴!城中存粮……确实已经见底了,若是唐军不来,这冬天怕是都要饿死不少人。”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
“大唐,是来讲道理的,也是来救人的。”
“本侯早已从凉州调集了三十万石粮草,正在运来的路上。只要你们真心归附,不搞那些小动作,这粮食,就有你们的一份!”
听到“三十万石粮草”,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那可是救命的粮食啊!
许元的目光在几个大贵族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要你们配合都护府的政令,交出私兵,在大唐的治下,你们或许没有以前那么权势滔天,但本侯保证,你们的日子不会太差。”
“至少,比跟着噶尔家族去送死要强得多。”
“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这番话,算是彻底击碎了这些旧贵族最后的心理防线。
能活着,有粮吃,还能保留一部分财产做富家翁。
这买卖,划算!
“愿听大将军调遣!我等誓死效忠大唐!”
琼波·邦色第一个磕头表忠心。
紧接着,如潮水一般,广场上的贵族们纷纷拜倒,高呼效忠。
虽然声音参差不齐,虽然还有人心有不甘,但大局已定。
许元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冽。
这只是第一步。
更难的,还在后面。
……
第八百三十三章 希望之花
入夜。
布达拉宫的一处偏殿内,灯火通明。
这里原本是吐蕃赞普处理政务的地方,现在成了许元的临时书房。
巨大的案桌上,堆满了从王宫各个角落搜刮来的羊皮卷、木简,甚至还有一些写在布帛上的记录。
那是整个吐蕃的人口、田地、牧场以及牛羊数目的账册。
乱。
太乱了。
许元随手翻开一卷羊皮纸,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上面的记录简陋得令人发指,很多地方甚至只有简单的符号,连具体数字都没有,全靠经手人的脑子记。
“这就是吐蕃的户籍册?”
许元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站在一旁的周元苦笑一声,端来一杯热茶:
“侯爷,这帮蛮子哪懂什么治国?他们以前就是靠抢,抢回来多少算多少,根本没有统计的概念。”
“这些还是那个琼波·邦色这几年学着咱们大唐的样子,勉强弄出来的。”
许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几分寒意。
“这不行。”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想要真正控制这片高原,光靠军队镇压是不够的。得把根扎下去。”
“根在哪儿?”
“在土地,在人口!”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这张图是他结合后世的记忆,加上这几日斥候勘探的地形,重新绘制的。
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个重点区域。
“吐蕃虽然地广人稀,但河谷地带的耕地并不少。只是这些地,以前都掌握在贵族和寺庙手里。”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是没有任何生产资料的农奴。”
“他们干得最多,吃得最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会说话的牲口。”
说到这里,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在西域推行改革时,就已经见识过这种制度的残酷,但这高原之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元。”
“末将在!”
“传令下去,让随军的文书、主簿,全部过来。”
“告诉他们,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许元转过身,重新坐回案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吐蕃改革方略》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偏殿里的灯火就没有熄过。
许元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带着一众手下,没日没夜地清查、核算、整理。
他那一脑子超越时代的知识,加上在西域积累的实战经验,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复杂的账目在他手里变得条理清晰。
混乱的人口关系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
三天后。
一本厚厚的《逻些都护府施政纲要》新鲜出炉。
许元顶着两个黑眼圈,但这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拿着这本散发着墨香的手册,走出了大殿。
此时,正值清晨。
第一缕阳光洒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许元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逐渐苏醒的城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开始吧。”
他把手册递给身后的张羽。
“把告示贴满全城!派骑兵去各个部落宣读!”
“是!”
张羽接过手册,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
……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以逻些城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高原。
那是改革的风暴。
首先开刀的,就是土地。
逻些城的中心广场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吐蕃百姓。
他们大多数人并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们用渴望的眼神,盯着那张刚刚贴出来的红榜。
一名通晓藏语的唐军文书,站在高台上,用最大的声音吼道:
“大唐逻些都护府令!”
“即日起,废除一切农奴契约!”
“凡吐蕃子民,无论出身,皆为大唐良民!”
“原有贵族、寺庙之多余耕地,全部收归官有,按户籍人口,重新分配给百姓耕种!”
轰——
这几句话,比那天许元在皇宫门口的训话还要震撼。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哗。
“这是真的吗?”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奴,颤抖着抓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有地了?我有自己的地了?”
“我不再是奴隶了?”
这种质疑声此起彼伏。
他们被压迫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直立行走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队唐军士兵押着几个企图反抗改革、私藏地契的旧贵族走了上来。
没有任何废话。
手起刀落。
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雪地。
许元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广场边缘。
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大声说道:
“本侯的话,就是铁律!”
“谁敢阻挠分地,这就是下场!”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
那些百姓终于相信,天,真的变了。
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许元,对着那面飘扬的大唐龙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
许元看着这狂热的场面,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知道,分地只是第一步。
这青藏高原环境恶劣,光有地还不行,得让他们种出粮食来。
“周元。”
许元招了招手。
“属下在。”
“告诉工部那帮人,把咱们带来的新式犁具,还有那些耐寒的青稞种子、土豆种子,全部发下去。”
“另外,派人去教他们怎么堆肥,怎么深耕。”
“这路不好修,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技术留下来。”
许元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欢天喜地丈量土地的百姓,眼神变得深邃。
“只要让这些百姓吃饱了肚子,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有肉吃。”
“这高原,才算是真正姓了‘唐’。”
“以后就算那些旧贵族想反,这些有了地的百姓,第一个就会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这就叫,根基。
他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在这高原之上,再也不会出现什么‘阿姐鼓’那样的故事,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农奴被活活折磨致死的惨像。
这朵象征着希望的花,他相信,有一天会将这雪域高原,衬托得如同中原一般绚烂。
第八百三十四章 心事
又是几天后。
布达拉宫脚下,原本死寂的绝望被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打破。
那是希望的声音。
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在雪原之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重,却又无比踏实。
曹文到了。
这位斥候营的千户,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带着五千骑兵,押运着第一批救命的粮草,翻越了茫茫雪山,出现在了逻些城的视野里。
“粮!是粮食!”
“大唐的粮食到了!”
刚刚分到土地、还心中忐忑的吐蕃百姓,此刻眼里的光芒比雪山顶上的阳光还要炽热。
三十万石粮草,第一批五万石,实打实地堆在了广场上。
麻袋被割开,金黄的粟米流淌而出,像是流淌的金沙。
曹文翻身下马,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得像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精气神却足得很。
他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
“侯爷!幸不辱命!”
“路上冻死了几十匹马,但粮食……一粒不少!”
许元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曹文的肩膀,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眼眶微热。
“好!”
“记大功!”
许元转过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了粮,这逻些城就不再是一座孤岛。
有了粮,那些分到地的百姓才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的春耕。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逻些城彻底活了过来。
新式犁具的发放,青稞和土豆种子的推广,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那些曾经只会挥舞皮鞭的贵族私兵,如今要么成了修路的苦力,要么被编入了劳役营。
而那些原本甚至不被当人看的农奴,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种子,在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洒下第一把堆肥。
一切都在向好。
大唐的旗帜,似乎已经在这片高原上扎下了根。
然而。
夜深人静之时。
许元站在布达拉宫最高的露台上,眺望着这座沉睡的古城,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横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几天,无论是在视察农耕,还是在处理军务,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
数日后,城外高坡。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巡视着远处正在操练的长田军。
这支军队,是他的家底,是从长田县那个小地方,一步步跟着他杀出来的铁军。
他们穿过死海沙漠,翻过昆仑绝壁,夜袭甘瓜,血战隘口。
那一张张脸庞,早已褪去了当初的稚嫩,被风霜雕刻得坚毅无比。
但也更加沧桑了。
很多人的衣甲都有些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伤痕。
他们是大唐的英雄,是这片高原的征服者。
“侯爷。”
周元策马来到许元身侧,递过一个水囊。
“喝口热的吧,这风太硬。”
许元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那股子寒意。
周元看着许元的侧脸,那是他最熟悉的生死兄弟。
他太了解许元了。
这几天,许元虽然雷厉风行,但他笑得越来越少,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侯爷,你有心事。”
周元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许元握着水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大声呼喝、练习劈砍的士兵,淡淡道:
“你看出来了?”
“属下虽然是个粗人,但跟了侯爷这么久,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县尉也就白当了。”
周元叹了口气,目光也投向了那片军阵。
“是因为这高原的局势吧?”
许元沉默了许久。
久到周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许元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周元,你说……咱们打下这片江山,容易吗?”
“不容易。”
周元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
“是啊,拿命换来的。”
许元苦笑一声,转过头,直视着周元的眼睛。
“可这江山,打下来难,守住更难。”
“如今吐蕃旧贵族虽然暂时低头,但那是被咱们的刀给吓住了。那琼波·邦色,还有那些看似恭顺的各部首领,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一旦大军撤走,只留下都护府的那点文官和少量守军……”
许元深吸一口气,指向脚下这片苍茫的大地。
“不出三月,这里就会反。”
“那些刚刚分到地的百姓,会被重新套上枷锁,甚至被屠杀泄愤。”
“咱们定下的规矩,咱们推行的律法,会瞬间变成一张废纸!”
“到时候,这一年的血,这几万兄弟的命,就全白费了!”
周元心中一凛。
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
这高原太大了,民风太彪悍了,没有一支强力的军队镇压,根本压不住。
“那……侯爷的意思是?”
许元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张羽的神机营,全是火器连弩,太过精贵,且不擅长驻守治理,必须带回长安,交给陛下震慑四方。”
“能留下的,只有长田军。”
“我想把他们……留下来。”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留下来?
在这苦寒之地?
在这呼吸都困难、走路都带喘的高原上?
周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我知道,这对他们不公平。”
“他们跟着我打了一年了,抛家舍业,很多人连媳妇生了娃都没见过一面。”
“马上就是年关了。”
“大唐的习俗,过年是要团圆的。”
“这时候让他们留下,驻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仅要防备那些贵族的反扑,还要帮着这里的百姓建房、种地、维持秩序……”
“这不仅是当兵,这是要让他们把根扎在这里啊!”
“我许元……开不了这个口。”
许元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圈通红。
他是统帅,也是这帮兄弟的大哥。
他可以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去死,但让他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候,把兄弟们扔在这异国他乡受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元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士兵。
有人正在休息,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家书,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有人正指着东方的方向,那是大唐,是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憧憬。
他们做梦都想回家。
这太残忍了。
第八百三十五章 我们,不回了
风,似乎更冷了。
两人就这样在马上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出去。
他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却也多了一份决绝。
“算了。”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想了。”
“这世上没有这么当大哥的。”
“吐蕃乱就乱吧,大不了以后再打回来!但我不能让兄弟们寒了心。”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全军拔营!”
“班师回朝!”
“咱们……带兄弟们回家过年!”
周元愣了一下,看着许元那决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
这一声应答,带着几分轻松,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天下午,军营里沸腾了。
“回家了!要回家了!”
“侯爷下令了,明天就走!”
“老子终于能见到我家那个胖小子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兴奋得把帽子抛向天空,更有甚者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对故乡深入骨髓的眷恋。
许元骑马穿过营地,看着这一张张笑脸,他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心里却在滴血。
他知道,这一走,这片刚刚看到曙光的高原,恐怕又要陷入黑暗了。
但他别无选择。
人性,终究是肉长的。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
许元早早地起来了,一身戎装,腰悬横刀。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全是吐蕃未来的乱局,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既然决定了,就不后悔。
“来人!备马!”
许元大步走出营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
当他走到辕门外,准备检阅整装待发的部队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错愕。
震惊。
难以置信。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收拾好的行囊。
没有拆掉的帐篷。
营地里静悄悄的,甚至连那些原本应该熄灭的灶火,此刻依然烧得正旺,上面架着的大锅里,正如往常一样煮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除了战马被喂饱了草料,其他的,一切如旧。
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拔营的迹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元瞪大了眼睛,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
军令如山!
他说的是今日班师,这帮兔崽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吗?
“周元!周元死哪去了!”
许元怒吼一声。
没人回应。
但下一刻,营地里有了动静。
不是忙乱的收拾声,而是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
从各个营帐之间,走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领头的,是长田军的各个千户、百夫长、校尉。
他们没有背行囊,而是手按刀柄,神色肃穆,一步步走到许元面前。
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百号军官。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万名沉默伫立的长田军士卒。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许元看着这一幕,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从这帮兄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极其熟悉,却又从未如此震撼过的表情。
那是倔强。
那是死心眼。
“你们……”
许元指着他们,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声音严厉:
“都反了吗?本侯的军令,你们听不见吗?”
“为何不收拾行装?为何不整队?”
“不想回家了吗!”
人群中,一名满脸胡茬的千户站了出来。
那是老李,许元在长田县招募的第一批老兵,断了一根手指头,平时最爱说笑话,此刻却板着一张脸,严肃得像块石头。
“回禀侯爷!”
老李抱拳,声音洪亮:
“行装没收拾,是因为咱们不走了!”
“回家的路,咱们认得,但今天,咱们不想回!”
“放屁!”
许元大骂道,眼睛却红了。
“昨个儿听到要回家,一个个高兴得跟猴子似的,今天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都给我滚去收拾东西!”
老李没动。
身后的百夫长们也没动。
两万大军,纹丝不动。
“侯爷。”
老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咱们是想家,想老婆孩子,想吃家里的热炕头。”
“但是……”
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逻些城的方向,指了指那些正在田地里劳作的吐蕃百姓。
“昨天咱们听说了。”
“咱们要是走了,这帮刚分到地的百姓,就得死。”
“那帮被咱们踩在脚底下的贵族老爷,就会卷土重来。”
老李重新转过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侯爷,咱们长田军,以前也是苦出身。”
“咱们知道被人当牲口使唤是个什么滋味。”
“这一仗,咱们打赢了,咱们是大唐的兵,是仁义之师!”
“若是前脚刚走,后脚这里就变成了修罗场,那咱们这一年的仗,不是白打了吗?”
“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把血洒在这,难道就是为了看这一眼昙花?”
“老李说得对!”
旁边一个年轻的校尉大声喊道,脸上带着稚气,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侯爷!您教过我们,当兵不仅仅是为了吃粮饷,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给天下立规矩!”
“如今这规矩刚立起来,还没站稳,咱们不能走!”
“咱们走了,这就是逃兵!”
“咱长田军,丢不起这个人!”
轰!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身后的士兵们齐声高呼:
“不走!”
“咱们不走了!”
“留下来!守住这片地!”
“让这帮蛮子知道,大唐的规矩,立下了就是铁律!”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周围的雪山都在颤抖。
许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这帮粗坯。
这帮平日里只会喊着吃肉喝兵血的混蛋。
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胸襟?
什么时候,竟然懂得了这样的家国大义?
“谁……是谁跟你们说的?”
许元声音嘶哑,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他并没有下达留守的命令,更没有说过后果如此严重的话。
这帮大老粗,自己想不通这些弯弯绕。
这时候,人群分开一条道。
周元低着头,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不敢看许元的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走到许元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侯爷,是我说的。”
“昨晚,我把你心里的话,告诉了老李他们。”
“我就说了一句……”
周元抬起头,看着许元,咧嘴一笑,笑得有些憨傻。
“我说,侯爷心疼咱们,想带咱们回家,但他心里苦,他舍不得这片刚打下来的江山,舍不得这帮百姓。”
“我就问了兄弟们一句:能不能帮侯爷分分忧?”
许元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元,又看了看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
那一刻。
这位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统帅,眼眶也不由得红了起来。
第八百三十六章 淳朴的战友
许元看着面前这群如同铁塔般伫立的汉子,喉咙里的那股酸涩感愈发强烈。
老李的话音刚落,队伍里那阵沉默被打破了。
像是被刚才那一番话点燃了引信,那些平日里在许元面前只会嘿嘿傻笑、或者为了几两赏银争得面红耳赤的粗汉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侯爷!老李这糙货虽说嘴笨,但理是这个理!”
那名年轻的校尉往前跨了一步,昂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暴起:
“咱们这双脚踩在这高原上,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这逻些城的每一寸土,都有咱们兄弟流的血。”
“如今这大唐的旗刚插上去,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咱们成什么了?”
“成那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混账了!”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带着几分粗野,却又透着无比的豪迈。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百夫长站了出来,挠了挠头,声音有些嗡声嗡气:
“侯爷,俺家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俺爹娘生了五个带把的,俺是老三。家里地少人多,多俺一张嘴也就是多抢口饭吃。俺那两个哥哥和两个弟弟都在家守着二老,俺不回去,没事!”
他拍了拍胸脯,铁甲哐哐作响:
“只要这每月的饷银能按时寄回去,俺爹娘就能吃上肉,俺那几个兄弟也能娶上媳妇。俺留在这,给侯爷看家护院,值!”
“对!值!”
又有人高声喊道:
“侯爷,我是家里的独苗,但我也不回!我婆娘是个明事理的,她要是知道我是为了守大唐的疆土,为了不让这帮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再受苦,她肯定不怪我!”
“侯爷,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等您回了长田,有空的时候,替我去家里看看就行!”
“是啊侯爷!您替咱们去看看爹娘,告诉他们,咱们在这边过得好着呢!顿顿有肉吃,还能骑大马!”
“告诉俺娘,让她别给俺纳鞋底了,这边的皮靴子结实,穿不坏!”
一句句朴实到极点的话语,从这群七尺男儿的嘴里蹦出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高深的道理。
有的,只是那种要把心掏出来给许元看的赤诚。
他们哪里是不想家?
他们是把那份思乡的苦,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把那份对家的眷恋,化作了对许元的忠诚,对这片新纳疆土的责任。
许元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被高原的风雪吹得干裂起皮的脸,看着那一双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哪里是兵?
这分明是把他许元当成了天,当成了地,当成了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亲人!
风,似乎停了。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如同战鼓般剧烈。
许元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
动作之快,让身旁的周元都吓了一跳。
“侯爷,您这是……”
许元没有理会周元,他大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面对着那两万名长田军将士,面对着这些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
然后。
在所有震惊的目光中。
许元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对着这两万兄弟,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揖到底!
这是一个大礼!
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极致的尊重!
“侯爷!”
“使不得啊侯爷!”
“您这是折煞咱们了!”
前排的校尉和百夫长们慌了,一个个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搀扶,却又不敢僭越,只能急得直跺脚。
许元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足足过了三息,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劲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许元,何德何能,能得诸位兄弟如此厚爱!”
“我原本以为,带你们出来,就要完完整整地带你们回去。这是我对父老乡亲的承诺,也是我对你们的责任。我想着,快过年了,不论如何,得让大家喝上一口家里的热汤。”
说到这,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但我没想到,在这大是大非面前,你们比我许元,更有种!”
“你们说得对。”
“这江山是咱们打下来的,若是咱们前脚走,后脚这就乱了,那死去的兄弟闭不上眼,咱们这身军装,穿得也就臊得慌!”
“好!”
许元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许元,愿意把命交给我,愿意替我守着这苦寒之地……”
“那我许元,便受了这份情!”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但我把话撂在这!”
“你们留下来,不是被发配,不是被遗弃!你们是我大唐安西都护府的顶梁柱!是这高原上的定海神针!”
“我也给你们透个底!”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此次留守,并非遥遥无期!待朝廷派来的流官到位,待这里的新法推行稳固,短则一年,长则载半,我许元必定亲自向陛下请旨,换防!接兄弟们回家!”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那是希望的火种。
许元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留守将士,名单我会亲自造册,带回长田,带回长安!”
“你们的家人,就是我许元的家人!不管是家里缺粮还是少药,甚至是被人欺负了,只要报上我许元的名字,只要去长田县衙门找方云世,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盘着!”
“第三!”
许元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大声吼道:
“既然是在这高原上吃苦受罪,那咱就不能亏了肚子!传我将令,凡留守逻些者,军饷……增加五成!”
“这钱,朝廷若是不出,我许元自个儿掏腰包!也绝不短了兄弟们一个铜板!”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侯爷威武!”
“侯爷万岁!”
“五成!乖乖,这下俺那几个哥哥都要眼红俺了!”
之前的悲壮和沉重,在这实打实的承诺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士兵们是最实在的人。
他们不怕死,不怕苦,就怕被上面的人忘了,怕家里人过不好。
如今许元把这些后顾之忧全给包圆了,还加了饷银,这哪里是受苦?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第八百三十七章 不醉不归
老李咧着大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扯着嗓子喊道:
“侯爷!您这话说的,咱们信!谁不知道咱们侯爷一口唾沫一颗钉?”
“有了侯爷这句话,别说是一年半载,就是在这住上个三年五载,咱们也没二话!”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也跟着起哄,脸上带着几分坏笑:
“就是!侯爷,咱们听说这吐蕃的小娘子,虽然脸上有点红,但那身段可是结实得很,又会唱曲儿又会跳舞的。既然留下来了,咱们能不能也在这边讨个婆娘?”
“哈哈哈……”
“你小子想得倒美!”
“怎么?大唐的姑娘看不上你了?”
军营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离别愁绪,彻底被冲散了。
许元看着这帮瞬间变脸的混蛋,也是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去你娘的!想讨婆娘?行啊!只要人家姑娘愿意,我不拦着!但要是谁敢用强,敢坏了我大唐的军纪……”
许元脸色一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不敢不敢!咱们都是正经人!”
众人嬉皮笑脸地应着。
看着这群鲜活的面孔,许元心中的那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
原本定下的拔营时辰,早就过了。
“周元!”
许元突然大喝一声。
“属下在!”
周元连忙上前,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笑。
许元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兄弟们肚子都在叫唤了吗?”
“传令下去!”
“今天,咱们不走了!”
“去!把咱们带来的好酒都搬出来!让火头军把那几百头牦牛给老子宰了!”
“今天就在这军营里,埋锅造饭!”
许元解下腰间的横刀,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挽起袖子,大声吼道:
“今晚,本侯要跟兄弟们喝个痛快!”
“不醉不归!”
“吼——!”
这一声令下,简直比打了胜仗还要让人兴奋。
“喝酒!吃肉!”
“不醉不归!”
“要把侯爷灌趴下!”
欢呼声响彻云霄,连布达拉宫顶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分。
……
夜幕降临。
高原的夜,冷得透骨,但逻些城外的唐军大营里,却是热火朝天。
一堆堆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燃起,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映红了半边天。
滋滋作响的烤肉香气,混杂着烈酒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
没有了森严的等级,没有了繁琐的规矩。
许元换了一身便装,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地上,身边围满了一圈圈的士兵。
他的脸喝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在意,大口撕咬着手里的一块羊排,吃得满嘴流油。
“侯爷!我敬您一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挤了过来,端着酒碗的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干!”
许元二话不说,碰了一下碗,仰头就干。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却只是豪迈地一抹嘴。
“老张,我记得你!上次夜袭甘瓜,你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那一刀劈得漂亮!”
那老兵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没想到,侯爷这种大人物,竟然还记得他一个小卒子的事。
“侯爷……您还记得……”
老兵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咋不记得?那是咱们兄弟拿命拼出来的!”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给家里的老二张罗门亲事吗?看中哪家的姑娘了?”
老兵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侯爷,那是俺瞎说的,哪敢劳烦您……”
“放屁!”
许元眼一瞪。
“是不是城东头那个杀猪匠李屠户家的闺女?我都帮你打听好了,那姑娘是个勤快人,屁股大,好生养!”
“等你下次回去,我让你嫂子……不对,让杜远那小子去给你提亲!聘礼我出了!”
“侯爷!”
老兵扑通一声跪下了,泣不成声。
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眼眶发热,羡慕得不行,却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许元一把将他拉起来,没好气道:
“跪什么跪!今天是喝酒的日子,不兴这个!”
他又端着酒碗,晃晃悠悠地走到另一堆篝火旁。
那边几个年轻的小兵正缩着脖子看他,既想靠近又不太敢。
许元一屁股挤进他们中间,抢过其中一个小兵手里的烤土豆,也不嫌烫,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嗯……这玩意儿烤着吃就是香!”
许元一边嚼着,一边看着那个吓得不敢动弹的小兵:
“怎么?怕我吃了你?”
“不……不是……”小兵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叫二狗是吧?”许元突然问道。
小兵瞪大了眼睛:“侯爷咋知道?”
“我咋不知道?上次急行军,你小子把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跑了十里地,是不是?”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二狗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许元收起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其实不算什么好玉,但在普通人眼里已是宝物。
“二狗,你娘身体不好,我听周元说了。”
许元把玉佩塞进二狗手里,语气变得柔和:
“这块玉,拿着。我回去后,会让人去请长安最有名的郎中去给你娘看病。这玉是个信物,要是郎中不尽心,你就拿这个砸他的头!”
二狗捧着那块玉,手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这一夜。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篝火堆之间转悠。
他记得谁受过伤,记得谁家里有困难,甚至记得谁喜欢吹牛皮。
他跟士兵们划拳,输了就老老实实喝酒,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听着士兵们讲家乡的趣事,听着他们讲对未来的憧憬,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在这个远离故土万里的高原冬夜。
在这片刚刚征服的异国土地上。
许元用他的方式,将这两万颗心,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绳。
酒过三巡,但营地内还是一阵欢腾。
第八百三十八章 强军战歌
酒意正浓。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给这漫漫长夜伴奏。
许元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脚下有些发飘,但那一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拎着半坛子剩下的浑酒,猛地往那架着烤全羊的木架上一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汉子。
“兄弟们!”
许元这一嗓子,带了内劲,那是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划拳声、大笑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几千双醉眼朦胧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年轻侯爷。
“咱们打赢了仗,吃了肉,喝了酒!”
许元打了个酒嗝,脸上带着那种肆意的狂放。
“但这心里头,是不是还缺点啥?”
“缺婆娘!”
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个愣头青喊了一嗓子。
“哄——”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去你的!”
许元笑骂着把手里的羊骨头扔了过去。
“婆娘那是回去以后搂被窝里的,现在搂不着!但我许元,能教你们一样别的!”
“教你们唱歌!”
听到这话,下面的兵油子们乐了。
“侯爷,您还会唱曲儿呢?是不是那种‘十八摸’啊?”
“滚蛋!”
许元把衣领子扯开,露出一大片胸膛,迎着高原凛冽的寒风,大声吼道:
“咱们是大唐的兵!是安西都护府的爷们!唱什么十八摸?要唱,就唱能把这雪山给震塌了的歌!唱能把敌人吓得尿裤子的歌!”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那是把胸腔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挤压到了极致,随后,一种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激昂旋律,在这个古老的高原上炸响: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粗犷的嗓音,没有半分婉转,只有铁与血的撞击感。
底下的士兵们愣住了。
这调子,怪!
怪得离谱!
跟长安城里那些歌姬唱的软绵绵的曲子完全不一样,甚至跟军中平日里传唱的号子也不同。
它直白。
它有力。
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人的心坎上,跟心脏的跳动频率莫名的联系了起来。
许元不管他们愣神,继续吼道:
“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将士们!听党……听皇令!听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那种简单的节奏,极具穿透力。
仅仅是听了一遍,不少老兵的手指头就开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击起来。
“不亏是侯爷!这词儿听着就提气!”
曹文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喊道:
“侯爷,您教咱们!咱们学!”
“对!咱们学!”
“好!”
许元大手一挥:“老子唱一句,你们跟一句!谁要是声音比娘们还小,明儿个就给老子去洗马桶!”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两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那是何等的声势?
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跟不上词。
但唱到第二遍的时候。
那种蕴含在旋律里的金戈铁马之气,彻底被这群杀才给激发了出来。
“将士们!听皇令!听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不惧强敌敢较量,为祖国决胜疆场!!”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布达拉宫的红墙仿佛都在这歌声中颤抖。
那些原本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的士兵,此刻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脸红脖子粗地嘶吼着。
他们不懂什么乐理,也不懂什么音准,他们只知道,这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拿命拼出来的写照!
决胜疆场!
铁血荣光!
许元唱得兴起,干脆跳下木架,混进人群里,搂着身边士兵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吼。
周元也疯了,扯着破锣嗓子跟着嚎,调子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却没人笑话他。
这一夜。
逻些城无眠。
那一首经过改编的《强军战歌》,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这支军队的骨髓里,也刻进了这片高原的风雪中。
酒不醉人人自醉。
最后是谁先倒下的,已经没人记得了。
许元只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回到了千军万马冲锋的战场,耳边尽是那激昂的旋律。
直到眼前一黑,彻底断了片。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刺眼的阳光正透过帐篷的缝隙,直愣愣地射在脸上。
头痛欲裂。
许元呻吟了一声,抬手挡住光线,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拿大锤搞装修,嗡嗡个不停。
“侯爷,您醒了?”
一名亲卫走了进来。
“周将军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大晌午了?”
许元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酒……真他娘的烈。”
他甩了甩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记忆回笼。
今天要走了。
许元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简单的洗漱过后,许元没有立刻去校场,而是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直奔布达拉宫而去。
还有一个人,他得带走。
文成公主。
来的时候,那位大唐的公主曾答应过他,待平定吐蕃,便随他一同回长安省亲。
如今吐蕃已平,逻些已定,也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布达拉宫依旧巍峨。
但比起往日的森严,此刻多了一份属于大唐的肃穆。门口站岗的,早已换成了身穿明光铠的神机营将士。
“侯爷!”
守卫见到许元,立刻行礼。
许元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在那座最高的宫殿前,他见到了那一袭盛装的身影。
并未穿着便于出行的胡服,而是依然穿着那身象征着大唐公主尊贵身份的华服,头上珠翠摇曳,端庄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身边并没有行囊。
许元脚步微顿,眉头轻轻皱起,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公主殿下。”
许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大军即将拔营,臣特来接公主回朝。此处风雪大,还请公主移步车驾。”
空气有些安静。
文成公主缓缓转过身,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坚毅。
她看着许元,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长安方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许侯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回去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文成公主的选择
许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为何?此前不是说好……”
“此一时,彼一时。”
文成公主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那是吐蕃未平之时。如今吐蕃已灭,大唐设都护府,一切百废待兴。”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宫墙外那一片片正在复苏的土地上。
“侯爷,您留下了那两万名将士。”
“他们是为了大唐,为了这片疆土,才选择留在这个苦寒之地。他们远离父母妻儿,将性命交托在这里。”
文成公主转过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
“我是大唐的公主,是和亲的使者。如今我是这逻些城里,吐蕃百姓心中唯一的‘念想’,也是那些留守将士心中的‘定心丸’。”
“若我此时走了,吐蕃旧贵族或许会生乱,百姓心会慌。”
“若我走了,那些留守的将士看着空荡荡的王宫,心里会怎么想?连公主都跑了,他们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盼头?”
许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文成公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一刻,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场,竟不输给任何一位沙场宿将。
“我已经嫁到了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家。如今这里也是大唐的疆土,我守在这里,便是守着大唐。”
“吐蕃的重建需要我,汉藏两族的融合需要我。”
“许侯爷。”
文成公主盈盈一拜,那是对着许元,也是对着大唐的方向:
“劳烦侯爷回京后,替我给陛下请安。”
“告诉陛下,我既然是大唐的公主,必然不会丢大唐的脸面,不会丢陛下的脸面。文成会替他守好这西陲国门,绝不让大唐的旗帜在这里倒下!”
风,呼啸而过。
吹动着许元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面前这个柔弱却又无比刚强的女子,心中的那份敬意,油然而生。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家国”二字的女子。
她比这世间大多数男儿,都要有担当!
许元不再劝说。
他后退三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弯下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遵旨!”
“公主千岁!”
这一拜,是为了她的深明大义。
这一拜,是为了她的自我牺牲。
……
离开布达拉宫的时候,许元的步子很沉。
城外。
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这一次,没有了来时那种漫山遍野、旌旗蔽日的浩大声势。
原本的十万大军,如今站在许元身后的,只有那一万名神机营的精锐。
剩下的,或战死沙场,或伤残退役,或留守在这片高原之上。
一万人。
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凄凉。
许元骑在马上,回头望去。
在那城门口,在那城墙上。
那两万选择留守的长田军兄弟,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们没有哭。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座沉默的丰碑。
许元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一年了。
当初从长田出发,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十万儿郎出西关,誓要踏平西域。
如今,功成了,名就了。
可带回家的,却只剩下这一万人。
“侯爷……”
周元骑马凑了过来,眼圈也是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兄弟们都在看着您呢。”
曹文、张羽也是沉默不语,手紧紧地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策马转身,面对着那留守的两万兄弟。
没有说话。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在马背上深深地弯下了腰。
又是一次鞠躬!
这一次,是为了感谢。
感谢他们的成全,感谢他们的牺牲,感谢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替他许元,替大唐,扛起了这沉甸甸的责任。
“敬礼——!”
留守军阵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哗啦!”
两万将士,齐刷刷地抬起右臂,重重地敲击在胸甲之上。
那声音,如雷鸣,如山崩。
“恭送侯爷!”
“恭送侯爷!!”
许元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群可爱的面孔,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布达拉宫。
那里,有他的兄弟。
那里,有位伟大的公主。
“走!”
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调转马头。
“出发!回家!”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
……
回家的路,并不比来时好走。
正值隆冬。
高原上的天气就像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刚出逻些没两天,鹅毛般的大雪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片惨白。
路,消失了。
只能靠着曹文手下那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都跟紧了!别掉队!”
风雪中,周元扯着嗓子大吼,声音瞬间就被狂风撕扯得粉碎。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战马走不动了,士兵们就下马牵着走,甚至推着马走。
寒冷。
饥饿。
疲惫。
这支刚刚打赢了灭国之战的百战雄狮,此刻却在和大自然进行着最残酷的搏斗。
许元没有坐车,他和士兵们一样,牵着马,顶着风雪走在最前面。
他的眉毛上、胡子上全是白霜,嘴唇冻得发紫,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走得坚定。
因为他是主帅。
只要他不倒下,这支队伍就不会垮。
“侯爷,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曹文递过来一个酒囊,里面的酒早就冻成了冰碴子。
许元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刀子在割,但随后泛起的那股热意,却让人稍微活泛了一些。
“还有多远到长田?”
许元哑着嗓子问道。
曹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苦笑一声。
“按这速度,怎么也还得个三五天。这鬼天气,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就算烧高香了。”
从逻些到长田,不过千里之遥。
若是快马加鞭,七八日便可抵达。
可这一次。
他们足足走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他们翻过了被冰雪覆盖的山口,趟过了刺骨的冰河。
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全是冻疮,身上的铠甲仿佛有千斤重。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光。
那是对家的渴望。
第八百四十章 回到长田
这一日。
距离长田县界碑还有三十里。
这里是一处险要的隘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是进出长田的必经之路。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他抬起手,身后行军的队伍瞬间停滞,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侯爷,怎么了?”
曹文策马赶了上来,手里的横刀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这一路也就是曹文这些老斥候,还在时刻保持着警惕。
许元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太安静了。
按照之前的情报,论钦陵的大哥带着三万吐蕃残兵,还有高句丽高二家族那帮投奔过去的叛徒,应该就盘踞在这附近。
这帮人是丧家之犬,长田县是他们唯一的补给来源,他们不可能放过。
许元这次特意没让大军全速冲锋,就是为了在这里把这颗钉子给拔了。
“派人去看看。”
许元声音沙哑,那是长期吞咽风雪留下的后遗症。
“是!”
曹文一挥手,几名斥候如猿猴般窜进了两侧的山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几声唿哨响起。曹文脸色古怪地跑了回来。
“侯爷,没人。”
“没人?”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三万人马,加上那帮拖家带口的高句丽叛徒,能飞了不成?”
“营寨还在,但早就空了。”
曹文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里的积雪上有大片凌乱的痕迹,虽然被新雪覆盖了不少,但依稀还能看出大军迁徙的模样。
“看着灶坑里的灰,至少走了有十天半个月了。”
走了?
许元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在马背上摊开。
他的手指沿着长田县的位置一路向南划去,越过崇山峻岭,最终停在了一片并未详细标注的区域。
那是藏南。
再往南,就是天竺。
“这帮孙子,倒是跑得快。”
许元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不用想也知道,这帮人定是听到了吐蕃灭国、禄东赞被擒的消息。
连吐蕃老家都被许元给端了,他们这支孤军留在这里,等着被大唐的陌刀队剁成肉泥吗?
“侯爷,看方向,他们应该是顺着那条废弃的小道,往藏南去了。”
曹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那条路难走,若是现在追,咱们轻骑兵或许能咬住尾巴。”
许元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眼中的杀气翻涌了几次,最终还是缓缓平息了下来。
“穷寇莫追。”
他合上地图,塞回怀里。
“咱们这帮兄弟,在雪窝子里滚了二十天,是铁打的也该生锈了。再为了这帮丧家之犬去钻深山老林,不值当。”
许元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虽然站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脸疲惫的士卒。
只要吐蕃稳定了,这三万残兵在天竺翻不起什么大浪。若是他们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也就罢了,若是还敢把爪子伸回来……
许元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武德,直接追杀到天竺去!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许元一扬马鞭,声音中透着一股子迫切:“回家!”
……
又是一日。
仿佛是老天爷也知道这支英雄之师即将归乡,连绵了数日的阴云终于在这一刻散去。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金灿灿地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平原上,将整个世界照得通透而明亮。
许元骑在马上,当那座熟悉的、宏伟的长田县城郭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的呼吸都忍不住停滞了一瞬。
那是家。
是他在这个时代,一手建立起来的根基。
“侯爷!那是……”
身旁的周元突然惊呼出声,指着前方,声音都在颤抖。
只见长田县城外,原本空旷的官道两旁,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不是几百,不是几千。
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
无数面大唐的旗帜,还有长田县特有的青色旗帜,在风中飞舞,像是一片红与青交织的海洋。
那是长田县的百姓。
那是这十万大军的父老乡亲!
“咚!咚!咚!”
沉闷而激昂的战鼓声,从城墙上,从人群中响起。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当许元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数万人的迎接队伍,竟然出奇地保持着一种肃穆的安静。
只有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许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只觉得肩膀上压着千钧重担。
十万人出征。
一万人归。
就算加上留守的一万五千人,还有多少人?
还有整整七万多的兄弟,把命留在了那片荒凉的西域,留在了那冰冷的雪山之下!
此时此刻,面对这全城相迎的父老,许元只觉得喉咙发干,眼眶发酸。
“下马。”
许元低喝一声,率先翻身下马。
周元、曹文、张羽……身后那一万名神机营将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牵马,步行!”
许元没有选择享受那种策马入城、接受欢呼的荣耀。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发丝,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着那片人海走去。
人群开始骚动。
百姓们看着这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依旧保持着整齐队形的军队,不少妇人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许元走到了最前面。
在那人群的最前方,站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手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看着许元,眼中满是期盼,却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许元认得其中一位。
那是城东的老张头,当初招兵的时候,是他亲自把唯一的独苗儿子送到了许元手里,说要给老许家争光。
此刻,老张头正伸长了脖子,在许元身后的队伍里焦急地搜寻着。
可是,那一万人里,没有他熟悉的那张脸。
许元停下了脚步。
他在老张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许元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上,“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地动山摇!
身后的周元等人,眼眶瞬间红了,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侯爷!这使不得啊!”
老张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扔了拐杖就要来扶。
“您是侯爷,是大将军,怎么能跪我们这些草民……”
“这一跪,是我许元欠您的。”
许元没有起身,他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老人家,我对不起您。”
许元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把大牛带出去了,但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老张头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那一丝光亮瞬间熄灭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第八百四十一章 三位夫人
“是在……是在哪里没的?”
老张头颤声问道。
“在龟兹境内,开都河之战。”
许元挺直了脊梁,大声说道,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大牛是为了掩护中军,带着一个小队,硬生生顶住了吐蕃骑兵的三次冲锋!他身上中了七刀,到死,都没退半步!手里还死死攥着咱们长田军的旗!”
“他是英雄!”
“他是咱们大唐的英雄!是长田县的骄傲!”
老张头呆呆地立在那里,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肆意流淌。
良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
“好……好啊。”
老张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子哪怕是皇亲国戚都不曾拥有的硬气。
“没当逃兵,没给老张家丢人,没给侯爷丢脸!”
“这就是命!”
老张头看着许元,反而伸手去拉他。
“侯爷,您起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长田的汉子,生下来就是带把的种!为了国家死,为了侯爷死,那是光荣!”
“是啊,侯爷,您起来吧!”
“我家二狗子也没回来吧?我不怨您!这是他的命!”
“侯爷带咱们过上了好日子,咱们把命交给侯爷,那是应该的!”
人群中,越来越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些失去了亲人的百姓,虽然在哭,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指责许元,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怨恨的神色。
这是一种何等淳朴的情感?
这是一种何等沉重的信任?
许元看着这一张张流泪却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愧疚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烈。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着那漫山遍野的父老乡亲。
再次深深地弯下腰,头颅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乡亲们!”
许元嘶吼着。
“是我许元无能!带走了你们的丈夫,带走了你们的儿子,却只带回了这一身的伤疤和军功!”
“今日我许元在此立誓!”
“只要我活着一天,长田县的孤儿寡母,我许元养!阵亡兄弟的爹娘,就是我许元的爹娘!”
“谁敢欺负咱们长田烈士的家眷,我许元必灭他满门!”
这一声誓言,如同惊雷一般,在长田县的上空回荡。
“侯爷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虽然僭越,却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侯爷威武!”
百姓们纷纷涌了上来,他们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将这位年轻的侯爷,将身后那些幸存的将士们,一个个搀扶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在这种悲壮而又温暖的气氛中,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
几名身穿官服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长田县丞方云世,身后跟着宋文等人。
“恭迎侯爷大胜归来!”
方云世眼圈通红,对着许元长揖到底。
他太清楚这一仗有多难了。
西域那种鬼地方,能活着回来,就是奇迹。
许元拍了拍方云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方云世的身后。
那里。
有三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们没有穿什么诰命夫人的华服,只是穿着厚实的冬衣,披着斗篷,俏生生地立在寒风中。
洛夕。
那个温柔似水,总是默默在他身后打理一切的女子。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手中的帕子都被攥得变了形。
晋阳公主,李明达。
那个被李世民捧在手心里的兕儿,那个身患气疾却总是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受了寒,但那一双大眼睛里,此刻只有许元一个人的倒影。
还有高璇。
那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曾经的亡国公主,如今也是他的枕边人。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
三个女人。
三种风情。
却是许元在这个乱世之中,最温暖的港湾。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杀气,所有的愧疚与沉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三道柔和的目光给融化了。
许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
下一秒。
这位刚刚还在万军阵前杀伐果断的大唐侯爷,这位刚刚还在百姓面前下跪立誓的铁血统帅,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直接扔下了身后的官员和将士。
他不顾形象地迈开腿,向着那三个女人狂奔而去!
“夫君!”
洛夕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冲了出来。
兕儿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跟上。
高璇抹了一把眼泪,紧随其后。
在数万百姓的注视下,在夕阳的余晖中。
许元张开双臂,一把将冲在最前面的洛夕死死地搂进怀里,紧接着又将扑上来的兕儿和高璇一并揽入怀中。
许元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抱着,甚至恨不得将这三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铁甲冰冷,却隔绝不了两颗滚烫的心。
“夫君……真的是你……”
洛夕的声音软糯,带着重重的鼻音,那张向来温婉端庄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
她双手死死抓着许元背后染血的披风,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男人就会化作塞外的风雪消散。
“夫人,我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沙哑,下巴抵在洛夕的头顶,鼻尖萦绕着那一股淡淡的、久违的兰花香气。
这味道,比西域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马粪味好闻一万倍。
“坏蛋!许哥哥大坏蛋!”
怀里的另一侧,晋阳公主李明达像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一边哭一边用粉拳捶打着许元的胸甲。
虽然那点力道连给许元挠痒都不够,但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尖上。
“说好了只去几个月,这都多久了!兕儿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许哥哥不好,让兕儿担心了。”
许元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明达有些消瘦的脊背,心中满是愧疚。
这丫头本来就有气疾,受不得激,这一场大胜仗的背后,是她在长安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
而高璇则相对安静许多。
这位曾经的高句丽公主,如今大唐的诰命夫人,只是将脸颊紧紧贴在许元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怎么都好。”
她呢喃着,手指颤抖着抚过许元那粗糙干裂的手背。
四周,数万百姓和那一万归来的将士,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觉得不妥。
没有人觉得许元此举有失体统。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之后,这单纯而热烈的拥抱,反而成了世间最美好的画面。
第八百四十二章 熟人
“咳咳……”
曹文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顺便踢了一脚看傻了眼的张羽。
“看什么看!没见过侯爷抱媳妇啊?”
张羽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
“那是,侯爷这本事,咱们学不来,三个一块抱,还能抱得这么稳,那是腰力好!”
许元自然听不到手下的浑话,他此刻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只觉得这一路上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
寒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许元深吸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终得团圆的喜悦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丈夫”的责任感,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
等等。
寒意?
许元下意识地松开怀抱,想要好好看看这三位日思夜想的夫人。
洛夕满脸羞红,正在用帕子擦拭眼角;兕儿虽然眼睛红肿,但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意;高璇则是一脸温柔地帮他整理有些歪斜的领口。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和谐。
但是。
许元作为一个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顶尖统帅,那种对于危险的直觉,让他的背脊猛地一凉。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给盯上了,又像是……做贼心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位夫人的香肩,看向她们身后的不远处。
那里,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而在马车旁边,在那几个侍女的身后,还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像洛夕她们那样冲上来,也没有像百姓那样欢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带有西域风格、却又融入了大唐剪裁的火红色长裙,在这灰白色的冬日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高鼻深目,肌肤胜雪,那一双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那是焉耆公主。
龙音迦娜。
“咯噔!”
许元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虎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卧槽!
她怎么在这儿?!
许元的瞳孔瞬间收缩。
此前他回焉耆的时候,就从焉耆国王那里得知龙音迦娜已经来到了长田,他么的,这是跟自己玩真的啊!
而且……
看那站位,看那神态,怎么透着一股子“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诡异感?
就在许元虎躯一震的瞬间。
原本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三位夫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停止了动作。
气氛,在这一秒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温情脉脉,瞬间转变成了某种……杀气?
不,是修罗场的气息!
洛夕缓缓收起了帕子,原本柔情似水的眼波流转,此刻却带上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深意。
她微微侧过身,顺着许元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然后又转过头,温柔地看着许元。
“夫君,在看什么呢?”
这一声“夫君”,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听得许元头皮发麻。
“没……没看什么。”
许元干笑两声,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试图用这种拙劣的演技蒙混过关。
“就是……看看这长田县的城墙,是不是又加高了?呵呵,呵呵……”
“哼。”
一声娇哼响起。
李明达双手抱在胸前,小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原本哭得红肿的大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委屈?满满的都是狡黠和审视。
这位大唐最受宠的公主,此刻充分发挥了她身为皇室贵胄的气场,迈着优雅的小碎步,绕着许元转了半圈。
“许哥哥,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好使呀。”
李明达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许元那坚硬的胸甲,阴阳怪气地说道:
“那么大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穿着那么漂亮的衣裳,长得那么美艳动人,许哥哥居然说是看城墙?”
“啧啧啧……”
李明达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
“看来这西域的风沙太大,把许哥哥的眼睛都吹得迷糊了,连咱们的‘熟人’都不敢认了?”
“熟人?什么熟人?”
许元脑门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这大冬天的,他竟然觉得后背湿透了。
“兕儿,你别乱说,我这一路行军打仗,除了糙老爷们就是死人,哪来的熟人……”
“哦?”
李明达拉长了尾音,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要把许元看穿。
“真的没有?许哥哥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哦。”
“没有!绝对没有!”
许元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脸的正气凛然。
“我对天发誓!我许元在西域,那是守身如玉,一心只想着杀敌报国,想着早日回来见你们,绝对没有跟任何女子有过什么……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
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突然伸了过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是洛夕。
洛夕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幽怨,又有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无奈。
“好了,夫君。”
洛夕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许元略显慌乱的脸庞。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乱发什么誓?”
她松开手,替许元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语气轻柔却又不容置疑。
“人家姑娘都一路从西域跑到这长田县来了,你这个焉耆驸马的名声,早就传回来了,你还要说没事?”
“啊?”
许元愣住了。
“不是……洛夕,你听我解释。”
许元急了,一把抓住洛夕的手,眼神诚恳无比。
“龙音迦娜那是……那是政治避难!那是俘虏……不对,是归附!我对她真的没什么想法,你也知道,西域那种情况,我……”
“行了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高璇,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她走上前一步,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却又端庄大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高璇没有理会许元的解释,而是直接转过身,对着远处那个火红色的身影招了招手。
“妹妹,过来吧。”
妹妹?
这两个字一出,许元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称呼……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只见远处的龙音迦娜,听到高璇的呼唤,身子微微一颤。
她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许元,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羞涩和忐忑,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来。
随着她走近,那股异域的香风也随之飘来。
“见过……见过侯爷。”
龙音迦娜走到近前,没有行西域的礼节,而是笨拙却认真地行了一个大唐女子的万福礼。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但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学的。
第八百四十三章 四夫人
许元张大了嘴巴,看看龙音迦娜,又看看洛夕她们三位,脑子一时间有点短路。
“这……这是什么情况?”
许元指了指龙音迦娜,又指了指自己,一脸的茫然。
“她……怎么叫你们姐姐?这‘妹妹’是从哪论的?”
“哼,便宜你了!”
李明达白了他一眼,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还是主动往旁边挪了一步,给龙音迦娜让出了一个位置,正好凑成了“四人组”。
高璇看着许元那副傻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亲昵地拉住龙音迦娜的手,然后看向许元,正色道:
“夫君,咱们也不瞒你了。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三姐妹就已经联名向陛下请旨了。”
“请旨?请什么旨?”许元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当然是给咱们许家添丁进口的旨意呀。”
高璇笑眯眯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
“陛下已经恩准,册封焉耆公主龙音迦娜为咱们许家的四夫人,也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
“这事儿,圣旨都已经下到长田县了,就等你回来接旨呢。”
“什么?!”
许元这一嗓子吼得有点大,吓得旁边的战马都退了两步。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陛下他同意了?!”
这不科学啊!
李世民那是谁?
那是千古一帝,也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当初自己娶洛夕,那是因为那是微末之时的缘分,再加上自己立了大功,老李才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娶高璇,那是为了稳定刚打下来的高句丽,那是政治联姻,老李为了大局也就忍了。
至于兕儿……那是自己凭本事骗……咳咳,凭真爱追到手的!老李当初差点没拿剑劈了自己,最后看在兕儿非他不嫁的份上,才勉强同意。
这已经是三个了!
其中还有他最疼爱的女儿!
按照李世民的性子,没把自己阉了送进宫当太监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现在居然还能同意自己再娶一个异国公主?还是当着兕儿的面?
这老李是吃错药了?还是这圣旨是假的?
“陛下怎么可能同意?”
许元压低了声音,一脸狐疑地看着高璇。
“你们是不是合伙骗我?或者是……你们把陛下灌醉了?”
“去你的!”
李明达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父皇英明神武,怎么可能被灌醉!这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许元更懵了。
“夫君,你还不明白吗?”
高璇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小女人,而是曾经那个拥有政治智慧的高句丽公主。
“西域虽定,但人心未附。”
高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你这一次西征,打得太狠,杀得太凶。虽然废除了奴隶制,得到了底层百姓和奴隶的拥护,但是在那些西域诸国的贵族、士绅,还有那些原本掌权的阶层眼里,你就是个活阎王。”
许元沉默了。
确实。
他在西域的手段堪称酷烈。
没收田产、废除奴契、强制改革……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挖那些旧贵族的根。
虽然大军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但一旦大军撤离,这帮人心里肯定有想法,甚至会暗中勾结,制造动乱。
“陛下说了,西域三十六国刚刚归附大唐,这根基还不稳。”
高璇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一旁低着头、有些局促的龙音迦娜,“朝廷需要一个姿态,一个能够安抚那些旧贵族、让他们看到希望的姿态。”
“而夫君你,是征服西域的主帅,是他们在西域最怕的人。”
“如果你娶了焉耆的公主,哪怕只是做一个侧室,对于西域的那些贵族来说,也是一种信号。”
“说明大唐并没有打算将他们赶尽杀绝,说明大唐愿意接纳他们的血脉,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高璇顿了顿,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陛下说,这叫,恩威并施。”
许元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这哪里是李世民大方?
这分明就是那个老狐狸在算计自己啊!
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招牌,一个政治符号!
娶了龙音迦娜,就等于是在向西域诸国宣示:看,连你们的公主都嫁给了我们的战神,我们是一家人了,你们只要乖乖听话,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不仅能稳定局势,还能极大地减少大唐在西域的治理成本。
“高!实在是高!”
许元忍不住在心里给李世民竖了个大拇指,这老小子,为了江山社稷,连闺女的醋坛子都不顾了,甚至还不惜给自己这个女婿搞“福利”。
只是……
许元偷偷瞥了一眼面前这四位美女。
这“福利”,有点烫手啊。
“原来是这样……”
许元长叹一口气,露出一副“为了国家我不得不牺牲”的沉痛表情,摇了摇头道:
“陛下深谋远虑,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西域的百姓,我许元……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接受这个安排了。”
话音刚落。
三道如同利剑般的目光瞬间刺了过来。
“勉为其难?”
李明达眯着眼睛,那眼神仿佛能把许元脸上的皮给扒下来一层。
“我看许哥哥刚才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吧?”
“哪有!”
许元大惊失色,赶紧正了正脸色。
“兕儿你看错了!那是……那是被寒风吹僵了!我心里苦啊!”
“苦?”
洛夕也忍不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既然心里苦,那夫君刚才为何一直盯着人家龙音妹妹看?眼神都直了?”
“我那是在观察敌情!不对,是在观察盟友!”
许元满嘴跑火车,但在三位夫人的火眼金睛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时候。
一直没敢说话的龙音迦娜,终于鼓足了勇气。
她抬起头,那张美艳的脸庞上带着两朵红晕,目光却坚定地看向许元。
“侯爷……”
龙音迦娜轻声唤道,声音如同西域的乐器般悦耳。
“龙音知道,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但龙音也……也是仰慕侯爷的英雄气概。若是侯爷不嫌弃,龙音愿侍奉左右,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跟在三位姐姐身后,伺候侯爷。”
说着,她又转过身,对着洛夕三人盈盈一拜。
“龙音见过大姐、二姐、三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乖巧。
洛夕、李明达和高璇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敌意稍微消散了一些。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况且这还是为了大唐的国策。
第八百四十四章 受伤了
“行了行了。”
李明达虽然还是有点小吃醋,但也知道大局已定,摆了摆手道:
“既然父皇都下旨了,咱们还能抗旨不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多礼数。”
说完,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许元一眼。
“还傻站着干什么?难道还要在这城门口冻着你的四位夫人吗?”
“啊?哦!对对对!回家!咱们回家!”
许元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一脸狗腿地想要去牵马。
然而。
还没等他迈开步子。
左右两边,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一只手掐住了他左边的腰间软肉,是洛夕。
一只手掐住了他右边的腰间软肉,是李明达。
而高璇则是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龙音迦娜则是红着脸,跟在最后面。
“嘶——”
许元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夫君,这一年没见,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账了?”
洛夕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抖。
“就是!许哥哥在西域可是风流快活了,又是打仗又是娶公主的,把我们丢在家里不管!”
李明达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今晚必须好好审审!”
“别别别!夫人们轻点!这么多人看着呢!给留点面子!”
许元一边惨叫着,一边被三个女人“挟持”着往城门里走去。
路过还在发呆的张羽和曹文身边时。
许元艰难地回过头,拼命地使眼色,大声喊道:“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两人赶紧立正。
“传令下去!神机营就在城外扎营!让弟兄们都好好休息!烧热水!杀猪宰羊!今晚敞开了吃!”
许元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悲壮,那是即将奔赴另一个“战场”的决绝。
“至于庆功宴……明天!明天本侯再来跟弟兄们一醉方休!”
“今晚……今晚本侯有要务在身!谁也不许来打扰!听见没有!”
“是!侯爷!”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看着许元那被几位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脸上都露出了那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啧啧啧,要务缠身啊……”
曹文感叹了一句。
“侯爷这腰,今晚怕是要受苦咯。”
“那是!”
张羽嘿嘿一笑,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士卒吼道:
“都听见没有!侯爷今晚要‘加班’!咱们别去添乱!全体都有!向右转!扎营!吃肉!”
“吼——!”
一万名神机营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而在那欢呼声中。
长田县的城门缓缓打开。
夕阳将许元和四位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长田县衙,后院厢房。
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气,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还未及灌入,便被厚实的门帘挡在了外面。许元是被三个女人几乎是用“押送”的姿态弄进屋的。
“别动手,别动手,本侯自己会脱!”
许元举着双手,一脸无奈。
洛夕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眶,动作利落地帮他解开胸甲的系带。
高璇在一旁接过卸下的护臂,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手腕微微一沉。
随着甲胄一片片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许元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又干透、早已变得僵硬的中衣显露出来。
“嘶——”
当中衣被褪下的那一刻,屋内瞬间响起了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那个肌肤虽不算白皙但也算光滑的许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
左肩处,一道箭疮还未完全愈合,还可以看到当初受伤时的样子。
后背上,一条长达半尺的刀口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横亘在脊柱旁,只差半分就要伤及筋骨。
至于那些细碎的擦伤、淤青,更是数不胜数,像是孩童随手涂鸦的乱墨。
“这……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李明达原本还在跟许元置气,可见到这一幕,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颤抖着伸出小手,指尖悬在那道最深的刀疤上方,却不敢触碰,仿佛怕弄疼了他。
“这背后的刀伤……是不是在死亡之海决战的时候?”
高璇声音发颤,眼神中满是后怕。
若是这刀再深一寸,这大唐哪里还有什么定远侯?
一直默默跟在最后的龙音迦娜,此刻也捂住了嘴唇,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她在西域只听闻许元如杀神降世,战无不胜,却从未想过,这所谓的“战神”之名,竟是用这一身血肉换来的。
“嗨,都过去了。”
许元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随手抓过一件干净的长袍披上,试图遮住那些伤痕。
“打仗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再说了,这一刀换了禄东赞那老小子的半条命,值!”
“值什么值!”
洛夕猛地抬头,平日里温婉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她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你要是回不来,我们要这战功有什么用?要这诰命有什么用?”
“夫君……你疼不疼啊?”
李明达再也忍不住,扑进许元怀里,小脸贴在他胸口未受伤的地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许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李明达的脑袋,又伸手将洛夕和高璇揽入怀中。
“不疼,真的不疼。看见你们,什么伤都好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满屋子都是压抑的抽泣声。龙音迦娜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低着头,眼圈也跟着红了。
许元眼珠子一转。
这样下去不行啊。好不容易团聚,怎么能搞得像开追悼会似的?得活跃活跃气氛。
而且……今晚这“四人行”的局面,若是不想个法子破局,怕是自己这腰子真要报废。
“咳咳……”
许元忽然面色一变,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皮肉伤倒也没什么,养养就好了。只是……”
他这一顿,怀里的三个女人瞬间抬起头,连带着旁边的龙音迦娜都紧张地看了过来。
“只是什么?”
高璇急切地问道。
“夫君,难道还有内伤?”
“是啊许哥哥,你别吓唬兕儿,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毒了?”
李明达急得小脸煞白,上下其手就要检查。
许元按住李明达乱摸的小手,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启齿的尴尬和痛楚。
“其实……之前在开都河那一战,我不慎落水,那河水冰寒刺骨,当时还没觉得什么,可这半年来……”
他看了看几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又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得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我总感觉腰腹酸软,丹田气冷,尤其是那……那方面,似乎有些不太得劲。有些时候想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许元抬起头,一脸悲愤与绝望。
“几位夫人,为夫这下半辈子,怕是……怕是只能当个摆设了!”
第八百四十五章 被耍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屋里的四个女人给劈懵了。
不太得劲?
心有余而力不足?
摆设?
这对于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对于她们这些刚刚盼回夫君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家的香火断了?意味着她们后半辈子的幸福没了?
“不……不会吧?”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目光下意识地往许元下三路瞄去,小嘴张成了“o”型。
“许哥哥你身体一向壮得像头牛,怎么会……”
“西域苦寒,伤及根本也是有的。”高璇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她是习武之人,知道寒气入体的厉害。
洛夕更是脸色惨白,但她到底是正室大妇,最先反应过来。
“快!别愣着了!”
洛夕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腕,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拽着他就往里屋的大床上拖。
“高璇妹妹,你去拿那罐百年老参!兕儿,去把之前孙神医留下的那方子找出来!还有龙音妹妹,去厨房催热水!”
“夫君这病得治!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得治!”
许元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抗拒的样子。
“哎哎哎!洛夕你干什么?我这刚回来,让我歇会儿……不用这么大阵仗吧?我觉得休息休息也许就好了……”
“闭嘴!”
洛夕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悍得像是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这种事能拖吗?越拖越严重!赶紧躺好!”
几下子功夫,许元就被扒了个精光,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没过多久,高璇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冲了进来,那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中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夫君,这是之前陛下赏赐的鹿血和老参熬的汤,大补元气,快喝了!”
高璇不由分说,捏着许元的下巴就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许元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胃袋,紧接着就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了。
好家伙!这是下了多少猛料啊?
李世民那老小子赏的东西果然霸道!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血液流速瞬间加快,原本装出来的“不行”,此刻怕是都要变成“太行”了。
“喝完了?”
洛夕看着空空的碗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夫君这一路劳顿,又受了‘重伤’,今晚必须静养。”
静养?
许元眨了眨眼,只觉得体内的火越烧越旺,某处已经开始造反了。
“那个……洛夕啊,既然喝了药,是不是得有个……药引子?或者哪怕有人帮我发发汗也行啊?”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三位夫人。
谁知,洛夕、高璇和李明达三人对视一眼,嘴角竟同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夫君说得对,是要发汗。”
李明达笑嘻嘻地帮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但这药力太猛,若是我们在这儿,夫君定然心猿意马,那是伤身。孙神医说了,大补之后,需得‘清心寡欲’,方能固本培元。”
“没错。”
高璇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夫君既然那方面不行,那就别勉强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说完,三女居然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哎?等等!别走啊!”
许元傻眼了,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
“我感觉我现在挺行的!真的!我觉得药效上来了!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
“砰!”
回答他的,是里屋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
“咔哒。”
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锁……锁上了?
许元整个人僵在床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几女压抑的嬉笑声,只觉得五雷轰顶。
这是报复!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
她们肯定看出来自己是装的了!
“苍天啊!”
许元感受到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流,再看看空荡荡的房间,悲愤地锤了一下床板。
“你们这是谋杀亲夫啊!这就把我晾这儿了?这鹿血汤劲儿这么大,我这一晚上怎么熬?难道真要跟五指姑娘叙旧?”
他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承尘,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事儿啊?
堂堂定远侯,横扫西域,结果回家的第一晚,居然是被老婆锁在房里因为“不行”而守活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体内的燥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许元翻来覆去,像条在铁板上煎烤的咸鱼。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撞门的时候。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门锁似乎被打开了。
许元耳朵一动,瞬间来了精神。
哼!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肯定是洛夕那妮子心软了,或者是兕儿偷偷溜进来了?
他赶紧躺平,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热……好热……”
一阵香风袭来。
但这香味,不是洛夕身上的兰花香,也不是兕儿身上的奶香,更不是高璇那种清冷的梅香。
而是一种带着异域风情、浓郁而热烈的麝香与玫瑰混合的味道。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小手,颤巍巍地抚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许元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下,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映入眼帘。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如大海般湛蓝的眸子。
龙音迦娜。
她身上那件原本繁复的西域长裙已经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大唐丝绸肚兜,那火红的颜色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充满了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怎……怎么是你?”
许元脑子稍微卡了一下壳。
龙音迦娜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三位姐姐说……夫君这一路辛苦,需要人服侍。”
“她们还说……夫君既然有‘隐疾’,她们身体娇弱,怕是伺候不好,龙音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身子骨结实,这‘药力’……让龙音来帮夫君化解。”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听不见了,整个身子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许元愣住了。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那三位夫人给自己安排的“入伙仪式”啊!
她们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接纳龙音迦娜,也是在给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留足了面子和里子。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自己、此刻却满眼柔情与忐忑的异国公主,许元心中的那一丝燥热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怜惜与爱火。
“你是被她们推进来的?”
许元声音沙哑地问道。
龙音迦娜摇了摇头,鼓起勇气,抬起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直视许元。
“不。是龙音自己愿意的。”
“自从在焉耆城一见,龙音便知,这天下英雄,唯有侯爷一人。”
“既入许家门,便是许家人。夫君……请怜惜龙音。”
说完,她闭上眼睛,笨拙却坚定地俯下身,吻上了许元的唇。
轰!
这一刻,许元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鹿血的药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好一个许家人。”
许元低吼一声,猛地翻身,将这具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妙娇躯压在身下。
“那为夫今晚,就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许家的家规!”
红浪翻滚,烛火摇曳。
窗外的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屋内的满室春光。
至于那所谓的“隐疾”?
在这一夜的狂风暴雨中,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龙音迦娜很快就明白,这位大唐战神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这床笫之间,亦是勇不可挡。
……
第八百四十六章 庆功宴
次日清晨。
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长田县衙的后院里。
“哎哟……”
许元扶着后腰,龇牙咧嘴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昨天晚上折腾得太狠了。
那鹿血汤的劲儿太大,再加上龙音迦娜那种西域女子特有的热情和韧性,让他这一宿几乎没怎么合眼。
这回是真的腰酸了,不是装的。
院子里,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只见凉亭下,洛夕、李明达、高璇三女正围坐在一起,手里剥着松子,聊得正开心。
而在她们旁边,龙音迦娜正坐在锦凳上,脸色红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是那坐姿显得有些别扭,时不时还要偷偷揉一揉腰。
看到许元出来,四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哟,这不是身患‘隐疾’的许侯爷吗?”
李明达抓起一把松子壳,笑嘻嘻地丢了过来。
“怎么?今儿个起这么早?腰不疼了?腿不软了?”
许元老脸一红,却还是厚着脸皮走了过去,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
“咳咳,那是自然。孙神医的方子果然神效,再加上……咳咳,再加上龙音夫人的悉心照料,为夫这病,算是去根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龙音迦娜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想起身给许元行礼,结果身子一动,眉头便微微一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哎小心!”
许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龙音迦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幽怨和羞涩,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洛夕便没好气地白了许元一眼。
“装什么傻?”
洛夕将一杯热茶推到许元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身为大姐的威严。
“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昨天晚上那动静,隔着两个院子都听见了。也不知是谁喊着‘不行了’,结果折腾到天快亮才消停。”
“龙音妹妹初承雨露,哪经得起你这般如狼似虎?”
许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不敢接话。
高璇在一旁掩嘴轻笑:“看来夫君这‘开都河落水’的病,好得挺快啊。”
“好了好了,夫人们口下留情。”
许元赶紧举手投降,一把抓起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
“赶紧吃饭,吃完饭咱们得去军营。今天可是庆功宴,那一万多号兄弟还等着咱们呢,去晚了又要被那帮兔崽子编排!”
……
长田县外,神机营驻地。
这一日的军营,没有了往日的肃杀之气,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喜气和肉香。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炖着的大块牦牛肉和羊肉翻滚着,浓郁的香气顺着寒风飘出几里地去。
杀猪的、宰羊的、洗菜的,将士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过年般的笑容。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响起。
辕门大开。
许元骑着那是标志性的黑骊马,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英气。在他身后,四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半卷,露出了四位夫人那绝世的容颜。
“侯爷来了!”
“侯爷威武!”
“拜见侯爷!拜见各位夫人!”
一万名神机营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吼声震天,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帐。
“都起来!今天不讲那些虚礼!都给老子站直了!”
许元大手一挥,爽朗的笑声传遍全场。
“嘿嘿,侯爷,您今儿个来得可是有点晚啊!”
张羽那破锣嗓子第一时间响了起来。这货手里正抓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一脸猥琐地挤眉弄眼。
“兄弟们刚才还在打赌呢,赌侯爷您是日上三竿来,还是日落西山来!”
一旁的曹文也跟着起哄,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
“是啊侯爷,这日头都快到头顶了。咱们这羊肉都炖烂了三回了。看来昨晚那‘军务’,确实是繁忙得很啊!”
“哈哈哈——”
周围的周元、方云世以及一众将领顿时哄堂大笑。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这种荤素不忌的玩笑,在这个场合反而显得格外亲切。
许元笑骂着虚踢了张羽一脚。
“滚蛋!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相继下车的洛夕、李明达、高璇和龙音迦娜。
四位夫人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站在许元身侧,微笑着向众将士点头致意。
尤其是龙音迦娜,她那一身火红的西域装束,在这大唐军营中显得格外亮眼。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觉得突兀,所有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意和祝福。
许元深吸一口气,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烈酒,转身面向那一张张熟悉而年轻的面孔。
寒风凛冽,酒香扑鼻。
“兄弟们!”
许元高举酒碗,声音瞬间传遍全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这一年,咱们从甘瓜打到逻些,从沙漠打到雪山!咱们流了血,拼了命,死了不少兄弟!”
全场肃静。
“但咱们赢了!咱们把大唐的战旗,插遍了西域!咱们让那些蛮夷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今天,咱们回家了!本侯亲自下厨,给你们开庆功宴!”
许元一声大喝,声若洪钟,震得那大帐顶上的积雪都扑簌簌往下落。
“今儿个,本侯不当这什么劳什子的侯爷,也不当那发号施令的大将军!今儿个,老子就是咱们神机营的伙头军!”
这一嗓子吼出来,底下那本来还有些拘谨的一万多号汉子,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
只见许元撸起袖子,那胳膊上还缠着淡淡的药味纱布,大步走到那口直径足有五尺的行军大锅前。
锅底下的松木烧得通红,火舌舔舐着锅底,那牛油混合着花椒、干辣椒的霸道香气,像是个还没驯服的烈马,直往人鼻子里钻。
“侯爷,这哪使得!”
张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也不顾形象了,那张满是络腮胡的黑脸凑了过来,一脸的诚惶诚恐,但这厮眼底那股子馋劲儿根本藏不住。
“您千金之躯,这烟熏火燎的,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俺老张的皮?”
“滚犊子!”
许元笑骂着踹了他小腿一脚,也不用力。
“就你那身皮,剥下来也就是做双靴子。少废话,去把那切好的羊肉给老子端过来!”
第八百四十七章 共饮
此时,那四位原本坐在锦凳上的夫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洛夕最先站了起来,这位出身大家的女子,此刻挽起了那名贵的云锦广袖,露出一截如藕节般雪白的手臂,竟是径直走向了备菜的长案。
“夫君既然要当伙头军,那妾身便来当个帮厨的小工。”
“姐姐说得是。”
高璇也不含糊,她本就是习武之人,动作比洛夕更加利落。
只见她随手抄起一把剔骨尖刀,手腕一抖,那刀花挽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剔骨的事儿,我来。”
李明达眨巴着大眼睛,兴奋得小脸通红,拉着龙音迦娜就往灶台边凑。
“那兕儿负责加柴火!龙音姐姐,你会弄那些香料,你来撒佐料!”
龙音迦娜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在西域,贵族与奴隶、将军与士兵,那是天壤之别,何曾见过主帅亲自下厨,夫人甘当帮手的?
她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刻,整个军营彻底沸腾了。
“吼!吼!吼!”
将士们敲击着兵器,那声音不是威慑敌人的战鼓,而是发自肺腑的欢呼。
许元手中那把特大号的铁铲在锅里上下翻飞。
“滋啦——”
一大盆腌制好的羊肉倾泻入锅,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声响,白烟腾起,香气瞬间浓郁了十倍。
“都给老子听好了!”
许元一边翻炒,一边大声吼。
“这第一锅肉,不敬天,不敬地,敬咱们留在西域回不来的那数万号兄弟!”
喧闹声戛然而止。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张羽、曹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到极点的肃穆。
周元、方云世,还有那一万名神机营的铁血汉子,齐刷刷地摘下了头盔。
许元盛起满满一大碗肉,混着滚烫的红油,双手高举,缓缓倾倒在脚下的冻土之上。
“兄弟们,回家了!吃肉!”
酒水洒地,热气蒸腾。
风,似乎都停了。
紧接着,许元又盛起一碗,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眼圈泛红,猛地转身看向众人。
“这第二锅,敬你们!敬这活下来的人!你们是爹娘的儿子,是婆娘的汉子,更是我大唐的脊梁!今儿个,管够!吃!”
“谢侯爷!”
万人齐吼,声震云霄。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狂热。许元也不端着,直接端着大碗,走到士兵中间。
洛夕她们也没闲着,虽然是千金之躯,此刻却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媳妇,帮着给将士们分肉添汤。
那一个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大头兵,此刻看着几位天仙似的夫人给自己盛饭,一个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知道傻呵呵地乐。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直到日落西山,篝火燃起,将士们才带着满肚子的油水和一辈子的谈资,心满意足地散去。
……
接下来的日子,长田县并没有因为大军的归来而变得清闲,反而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巨大齿轮,疯狂地转动起来。
县衙大堂内。
炭火依旧烧得旺,但许元的脸色,却比那外面的雪地还要苍白几分。
“这是关于吐蕃……哦不,逻些都护府的后续治理方略。”
许元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书,眼皮子直打架,声音都有点飘。
“方云世。”
“下官在!”
方云世连忙出列,看着自家侯爷那两个堪比大熊猫的黑眼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拼命忍住笑意。
“你即刻着手,在长田县,还有周边的几个州县,广贴告示。”
许元强打精神,喝了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招募读书人,哪怕是落第秀才、寒门学子,只要识字,懂道理,愿意去高原的,本侯给双倍……不,三倍的俸禄!”
“另外,招募工匠,铁匠、木匠、泥瓦匠,尤其是懂农桑的,统统都要!”
说到正事,许元眼中的疲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睿智。
“打仗,咱们打赢了。但要想让那帮吐蕃人彻底变成大唐人,光靠刀子是不行的。得靠文化,得靠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逻些的位置。
“开春之后,这批人就要送上去。让他们去教吐蕃人种地,教他们读书,教他们说汉话,穿汉服。我要让十年后的吐蕃小孩,只知大唐,不知赞普!”
“这叫……文化入侵,懂吗?”
方云世听得心头剧震,连忙躬身行礼。
“侯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
许元揉了揉酸痛的老腰,这动作刚一做出来,底下的周元和几个县尉就迅速低下了头,肩膀耸动得厉害。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也懒得掩饰了,干脆一手叉腰,一手挥舞。
“还有那神机营的轮换训练,不能停!曹文,你带人去挑兵,这次要挑那种能适应高寒缺氧的,为明年驻防做准备。”
“是!”
曹文大声领命。
正如火如荼地安排着,忽然,后堂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夫君~”
一声娇媚入骨的呼唤,让许元那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腿肚子都不受控制地转筋。
只见李明达像个欢快的小鹿一样蹦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紫砂炖盅,后面跟着笑意盈盈的高璇和一脸温柔的龙音迦娜。
洛夕虽然没来,但许元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正室大妇那无处不在的威压。
“夫君,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忙呢?”
李明达把炖盅往桌案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味扑面而来。
“这是龙音姐姐特意去问孙神医求来的新方子,说是叫‘金枪不倒锁阳汤’,最是滋补……嗯,滋补精神的!”
许元看着那黑乎乎的汤水,脸都绿了。
又是汤!
这几天,他喝的汤比这辈子喝的水都多!
“那个……兕儿啊,为夫这公务还没处理完……”
“哎呀,公务明天再做嘛!”
高璇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挽住许元的胳膊,那练武之人的手劲儿大得惊人,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洛夕姐姐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晚轮到……哦不,今晚咱们姐妹商量好了,要跟夫君探讨一下这西域的舞姿与中原的音律如何融合。”
龙音迦娜在一旁羞红了脸,小声道:
“夫君,妾身新学了一支‘天魔舞’,想跳给夫君看……”
第八百四十八章 春宵苦短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个如花似玉、容光焕发的美人,再看看镜子里那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自己。
他欲哭无泪。
苍天啊!
大地啊!
以前看小说,都羡慕那些穿越者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现在他才明白,那都是骗人的!那是会死人的!
一夫一妻制,那哪里是限制?那分明是老祖宗对男人最深沉的爱护啊!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去床上的路上。这四位夫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同盟,变着法子地折腾他。
什么“大被同眠”,什么“交流感情”,实际上就是要把他这头老牛彻底榨干!
比打仗累多了!真的!打仗也就是费命,这特么是费肾啊!
“各位大人,那……下官们就先告退了!”
方云世和周元等人见状,极其识趣地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临走前还投来一种“侯爷保重”、“侯爷真乃神人也”的暧昧目光。
“哎!别走啊!本侯还有要事……唔!”
许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明达塞了一块糕点堵住了嘴。
“走嘛走嘛,夫君,春宵苦短呢!”
……
就在许元感觉自己快要成为大唐第一个“精尽而亡”的侯爷时,一道来自长安的旨意,如同天降甘霖,拯救了他于水火之中。
“圣旨到——!”
王德那尖细却透着亲切的嗓音在县衙门口响起。
许元听到这一声,激动得差点给跪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接旨,那速度快得让高璇都自愧不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许元,西征大捷,功在千秋……朕心甚慰,特命许元即刻率神机营主力,携家眷回京复命!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元捧着圣旨,眼泪花子都要下来了。
李二啊李二,你这老小子总算是干了件人事!回长安好啊!回长安就要上朝,就要应酬,就要见各路大臣,那就有借口不回后院了啊!
“侯爷,大喜啊!”
王德笑眯眯地扶起许元。
“陛下可是天天念叨着您呢,这不,一收到捷报,立马就让老奴快马加鞭赶来了。”
“王公公辛苦!王公公大恩大德,许元没齿难忘!”
许元握着王德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接下来的两天,收拾行装,拔营起寨。
神机营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离开了长田县。
县城门口,百姓们夹道相送,哭声震天,那是真舍不得这位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青天大老爷。许元也是感慨万千,挥手作别。
然而,当他走到那辆特制的、宽大无比的豪华马车前时,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马车,是他为了四位夫人特意打造的,里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还有软榻、暖炉,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行宫。
此刻,车帘微掀。
隐隐约约传来了里面的私房话。
“哎,洛夕姐姐,你看这马车,这减震虽然做得不错,但走起来还是有些摇晃呢。”这是高璇的声音。
“摇晃好呀。”
李明达那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咱们还没试过在马车上呢……这就跟骑马似的,是不是龙音姐姐?”
“啊?这……这不太好吧?外面还有那么多士兵呢……”
龙音迦娜的声音羞涩中带着几分期待。
“怕什么?这马车隔音好着呢!而且这路途遥远,长夜漫漫,总得给夫君找点乐子吧?听说这种颠簸之中,别有一番滋味呢……”
车外。
正准备抬脚上车的许元,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禽兽啊!
这哪里是夫人?这分明是四个女妖精!
还要在马车上?还要颠簸之中?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许元浑身一哆嗦,闪电般地缩回了脚。
“咳咳!那个……张羽!”
许元猛地转身,大吼一声。
“末将在!”
张羽骑着马颠颠地跑过来。
“那个……本侯觉得,身为三军主帅,岂能贪图安逸坐马车?我要骑马!我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许元一脸正气,翻身跃上了自己的黑骊马,动作矫健得仿佛从来没腰疼过一样。
车帘内,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听得许元头皮发麻,一夹马腹,飞也是地窜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
三日后。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穿过陇西的山川,眼看着就要进入关中平原。
这里是——大震关。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这里是扼守关中与陇右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城墙高耸。
远远地,许元就看到关隘之下,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紫色的狐裘大氅,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狐狸笑。
长孙无忌!
这位大唐的赵国公,当朝国舅,之前被李世民派去凉州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如今也是奉旨回京。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许元这一刻的激动,甚至超过了当初看到禄东赞的人头。
亲人啊!
这才是真正的亲人啊!
“老孙——!!!”
许元甚至不等马停稳,就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也不顾地上的积雪泥泞,张开双臂,像是个受了委屈看见家长的孩子,疯狂地朝着长孙无忌冲了过去。
“嗯?”
长孙无忌正眯着眼打量神机营的军容,心里暗暗赞叹这支虎狼之师的威势,突然就看见许元跟个疯狗似的扑过来,顿时吓了一跳。
“哎哎哎!许元!许元!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长孙无忌想躲,但他那体格哪比得上许元?
“砰!”
许元结结实实地给了长孙无忌一个熊抱,那是真用力啊,勒得长孙无忌直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老孙啊!我想死你了!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你瘦了!你受苦了啊!”
许元死死抓着长孙无忌的胳膊,眼眶里居然真的含着热泪,那眼神真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长孙无忌懵了。
他是真懵了。
他跟许元关系是不错,算是忘年交,也是政治盟友。但……也没好到这个份上吧?
这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还哭上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嚼舌根的张羽
“咳咳……许元啊,快松手,松手!”
长孙无忌费力地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狐裘,一脸狐疑地看着许元。
“你小子没事吧?这打了胜仗,封了侯,娶了四位美娇娘,不是应该春风得意马蹄疾吗?怎么这副德行?看着跟逃难似的?”
长孙无忌那是何等的人精,一眼就看到了许元眼底那浓重的青黑,还有那略显虚浮的脚步。
“嗨!别提了!一言难尽啊!”
许元摆了摆手,那一脸的沧桑,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缓缓驶来的豪华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然后迅速转过头,一把抓住长孙无忌的手。
“老孙,咱们的关系还好吧?”
“这……算好吧。”
长孙无忌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是兄弟就帮哥哥一把!”
许元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接下来的路,我要跟你坐一辆车!咱们抵足而眠!彻夜长谈!我要跟你探讨国家大事!探讨西域治理!探讨……反正探讨什么都行,只要不让我回那辆车!”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许元,看向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许元这副样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老夫明白了。”
……
接下来的几天,原本威风凛凛的神机营主帅,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元死皮赖脸地钻进了长孙无忌的马车,那是赶都赶不走。
白天,他拉着长孙无忌聊律法、聊农桑、聊兵制,聊得唾沫横飞。
长孙无忌要是敢闭眼睡觉,他就立马把人摇醒,美其名曰“时不我待,必须只争朝夕”。
晚上扎营,他更是直接赖在长孙无忌的帐篷里,说什么也要跟老孙“联络感情”。
弄得那几位夫人派来的侍女月儿,每次端着汤药来找人,都只能无奈地对着长孙无忌的大帐行礼,然后端着凉了的汤回去复命。
这日黄昏,大军扎营在渭水河畔。
夕阳如血,将河面染得一片通红。
长孙无忌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柴拨弄着火堆,看着不远处正躲在大树后面,探头探脑往自家夫人营帐那边张望的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羽啊。”
长孙无忌招了招手。
正在一旁啃干粮的张羽连忙跑过来。
“赵国公,您吩咐。”
“你家侯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长孙无忌指了指许元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跟防贼似的防着自个儿夫人?老夫这一路上被他念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好。”
张羽一听这话,那张大黑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极其懂行的笑容。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长孙无忌耳边,用那种“男人都懂”的语气说道:
“嘿嘿,赵国公,您是有所不知啊。”
“咱们侯爷在战场上那是战神,可这回了家嘛……”
张羽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地、坚决地倒了过来,变成朝下。
“这四位夫人,那可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尤其是那位新来的龙音公主,那是西域烈马!咱们侯爷这几天……那是腰膝酸软,两腿发飘。”
“用孙神医的话说,那是‘阳气亏虚,需得清心寡欲’。”
“但他哪敢寡欲啊?那是被夫人们轮流‘滋补’,都快补出血来了!”
“噗——”
长孙无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看着不远处的许元,眼神中充满了同情,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戏谑。
“啧啧啧,难怪啊。”
长孙无忌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慨道:
“年轻人,不知节制,不知节制啊!看来这齐人之福,也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老夫我也算是阅人无数,没想到堂堂冠军侯,最后竟是栽在了这温柔乡里!”
就在这时,许元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回头。
看到长孙无忌和张羽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尤其是张羽那还没收回去的猥琐笑容,许元顿时觉得后背一凉。
“张羽!你个大嘴巴又在编排本侯什么?!”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张原本因连日操劳而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却因为羞愤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报复心”涨得通红。
他一把揪住还在挤眉弄眼的张羽的领口,恶狠狠地磨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编排?张大千户,我看你是皮痒了!”
张羽被揪得踮起了脚尖,但仗着跟自家侯爷那是过命的交情,也没真怕,反而嘿嘿一笑,那张大黑脸上满是无辜。
“侯爷,这哪能叫编排?这叫……那个词咋说来着?对,叫体恤!末将这是体恤侯爷为咱们老许家开枝散叶的辛苦啊!”
“体恤个屁!”
许元松开手,冷笑一声,那眼神看得张羽心里直发毛。
“行,既然你这么懂体恤,这么懂这闺房之乐,那你也别闲着了。”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道:
“等回了长安,本侯第一件事就是去跟陛下请旨。你张羽,也不小了,今年虚岁二十三了吧?在乡下,这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张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侯……侯爷,您要干啥?俺老张一个人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好个屁!”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伸出三根手指,在张羽眼前晃了晃。
“三个!”
“本侯给你物色三个婆娘!必须要那种身强力壮、腰圆膀粗、能给你老张家生一窝大胖小子的!”
“而且,必须得是那种如狼似虎的年纪!”
许元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张羽被三个悍妇围在中间瑟瑟发抖的画面,心里的那口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回了京城,正好赶上过年。趁着这喜庆劲儿,本侯亲自给你操办!还有曹文,你也跑不了!”
“啊?!”
张羽这下是真的慌了,那脸色比看见吐蕃的一万骑兵冲锋还要白上几分。
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一想到家里要多出三个整天唠叨、还要在那事儿上折腾人的婆娘,他腿肚子都转筋。
“侯爷!别啊!千万别!俺错了!俺真的错了!”
张羽苦着脸,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俺这身板哪能跟侯爷您比啊?您是天纵奇才,那是金刚不坏之身!俺就是个杀猪的命,这三个婆娘……这不得要把俺吸成人干啊?侯爷,您饶了俺吧!”
许元冷哼一声,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晚了!刚才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哪去了?二十三岁的人了,还不成家,像什么话?这是军令!没得商量!”
“还有你,曹文,你也跑不了!”
许元冷哼一声,说完就走了。
第八百五十章 躺枪的曹文
一直在旁边看戏、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曹文,听到许元最后那句“曹文你也跑不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原本是想看着张羽倒霉,乐呵乐呵,谁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曹文二话不说,抬起那是穿着铁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张羽的屁股墩上。
“砰!”
“哎呦!老曹你疯了?踢俺干啥?”
张羽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曹文黑着脸,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踹你?老子恨不得踹死你个大嘴巴!你自己找死就算了,还要拉老子垫背?三个婆娘……老子这一百多斤要是交代在炕上,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哈哈!”
看着这两个平时威风凛凛的千户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许元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连日来被四位夫人“支配”的恐惧终于消散了不少。
长孙无忌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不住抚须长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年轻真好啊……”
……
接下来的行程,便是一路向东。
越过陇山,穿过八百里秦川。
随着距离长安越来越近,那种归乡的情怯与激动,在整个神机营中蔓延开来。
连平日里最爱开玩笑的张羽和曹文,话也少了,每天骑在马上,总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东边看。
腊月二十二。
大雪初霁。
整个关中大地银装素裹,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却也亮得让人心头发烫。
长安城,这座屹立在东方、令万国敬仰的雄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巍峨的城墙仿佛一条巨龙盘卧在雪原之上,黑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峻而庄严的光泽。
“到了……终于到了……”
许元骑在马上,身上披着那件已经有些破旧的猩红披风,呼吸之间,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而在长安城以西十里的长亭驿站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一片,甚至盖过了地上的白雪。
那不是敌人。
那是大唐的百官,是大唐的百姓。
在最前方,一顶明黄色的华盖傲然挺立。
华盖之下,一道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并未安坐于御辇之中,而是负手而立,任由那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衣摆。
李世民。
大唐的天可汗。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时辰。
在他身后,房玄龄、魏征、李靖、程咬金……这些大唐的柱石,皆是一身朝服,神色肃穆而期待地望着西方。
而在道路两旁,更是挤满了自发前来的长安百姓。他们手里拿着自家做的热饼、提着酒壶,哪怕冻得手脸通红,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要接他们的英雄回家。
许元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被温热的液体填满。视线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年多啊。
西域的风沙,高原的缺氧,生死的搏杀。
多少次午夜梦回,想的都是这长安的一碗羊肉泡馍,想的都是这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如今,真的回来了。
“全军……下马!”
许元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右手,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嘹亮。
“哗啦——”
一万神机营将士,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马。
甲胄撞击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汇聚成一道钢铁的洪流声。
许元把马缰绳扔给亲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虽然铠甲上满是刀痕与修补的痕迹,虽然披风已经褪色,但他走得极稳,极重。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近了。
更近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踏雪而来的青年,看着那个明显瘦了一圈、黑了许多,却更加挺拔、更加如同一把出鞘利剑般的爱将,眼中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
“陛下!”
许元刚要行跪拜大礼。
“许元!”
李世民却是一声大喝,竟是不顾帝王的威仪,直接大步迎了上来。
他这一动,身后的太子李治和宰相房玄龄等人,也急忙跟上。
李世民走得很快,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几步冲到许元面前,在许元膝盖还没落地之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臂。
那双手,有力,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世民上下打量着许元,声音有些发颤,用力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更是君王对功臣的认可。
“朕的大功臣,这一路,苦了你了!”
许元抬起头,看着这位千古一帝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关切,心中的那一丝君臣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臣,不苦。”
许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灿烂。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纵使身死西域,臣也无憾。只是……臣想念长安的酒了。”
“哈哈哈哈!”
李世民朗声大笑,豪气干云。
“酒?管够!今日这长安城的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若是喝光了,朕开内库,把朕珍藏的御酒都给你搬出来!”
这时,一个略显稚嫩却透着沉稳的声音响起。
“学生见过老师,恭贺老师凯旋!”
李治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恭恭敬敬地向许元行了一个大礼。虽然已是太子,但在许元面前,他依旧执弟子礼。
“太子殿下折煞微臣了。”
许元连忙回礼,看着眼前这个长高了不少的少年,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冠军侯,这一仗,打出了我大唐的国威啊!”
房玄龄抚着胡须,满脸赞叹。
“如今西域平定,丝路重开,皆是侯爷之功。”
就在君臣相得之时,后方的马车队伍也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
一身戎装却难掩绝色的高璇率先跳下马车,随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洛夕。
紧接着,一个娇俏的身影直接从车上蹦了下来。
“父皇!”
李明达像只归巢的乳燕,提着裙摆就往这边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兕儿!”
李世民看到爱女,眼中的威严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儿。
“怎么样?这一路可曾受苦?那西域苦寒,没冻着吧?”
“没有没有!”
李明达摇着头,头上金钗乱颤,指着身后的马车。
“夫君把我们照顾得可好了,那马车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听到“夫君”二字,李世民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许元,那眼神颇为复杂——既有老丈人看女婿的不爽,又有君王看重臣的满意。
此时,长孙无忌也掸了掸身上的雪,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
“辅机,你也辛苦了。”李世民点了点头。
寒暄过后,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站在风雪中、虽未列阵却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一万神机营将士。
这些士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风霜,每一个人的铠甲都带着残破,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百战余生后的坚毅。
第八百五十一章 陈冲的妻儿
“好兵!这才是朕的好兵!”
李世民大喝一声,大手一挥,指向那巍峨的长安城门。
“传朕旨意!”
“今日,城门大开!”
“神机营全体将士,披甲入城!朕在宫中设宴为许元接风,在校场备下酒肉,为这一万壮士庆功!”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房玄龄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
自古以来,大军班师,除了主帅和亲卫,大部队都是要驻扎在城外的。
这一万神机营,那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啊!
而且配备了连弩、火药等大杀器。
让他们直接进长安?
这要是万一……
周围的礼部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欲言又止。这不仅不合礼制,更是有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这可是把一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放到了天子的枕头边上啊!
许元也是一愣,连忙拱手。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将士们杀气太重,恐冲撞了圣驾和百姓……”
“规矩?”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睥睨四周,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帝王之气。
“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头看向许元,目光灼灼。
“你许许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朕打天下,把你的一家老小都扔在神机营里,朕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朕信你!也信这些为大唐流血的汉子!”
“进城!”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原本想劝谏的官员,瞬间羞愧地低下了头。
许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一万神机营将士,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
“陛下有旨!”
“全军——入城!”
“谢陛下隆恩!大唐万胜!陛下万胜!”
一万人的怒吼,声震云霄,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
长安城内,朱雀大街。
今日的朱雀大街,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道路两旁,每一座楼阁的窗户都开着,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头。
街道两侧,更是人潮汹涌,若不是金吾卫拼命维持秩序,恐怕早就把路给堵死了。
当许元骑着黑骊马,跟在李世民的御辇旁,缓缓行进在朱雀大街上时,整个长安沸腾了。
鲜花、手帕、甚至还有水果,像雨点一样往队伍里扔。
“冠军侯!”
“那是冠军侯!”
“那是咱们大唐的英雄!”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许元微笑着向两旁挥手,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真挚的笑脸,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守护的大唐。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改变的世界。
值了。
真值了。
然而。
就在队伍行进到东市附近的一处拐角时。
许元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半拍。
“吁——!”
他猛地一拉缰绳。
胯下的黑骊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行进的队伍都为之一滞。
“许元?怎么了?”
李世民察觉到异样,从御辇中探出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许元却没有回答。
他仿佛听不到周围喧天的锣鼓声,听不到百姓的欢呼声,甚至听不到李世民的询问。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人群中的那个角落。
那里,挤着一个身穿朴素的年轻女子,还有她身边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素衣女子站在人群最前列,寒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那张脸虽然并未施粉黛,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骑在马背上的许元。
而在她身侧,那个四五岁的男童正费力地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并未点燃的糖葫芦,鼻涕冻得老长,却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威风凛凛的大军。
许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停,身后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原本喧天的锣鼓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只有远处不明所以的百姓还在欢呼,但很快,这种诡异的安静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李世民原本正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万民朝拜,察觉到身旁的异样,不由得侧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得有些吓人的许元,又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的那对母子。
只是寻常的一对母子。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那女子一身素白,显得格格不入。
“许元?”
李世民眉头微皱,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那是谁?”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冰冷的空气能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那是……陈冲的妻儿。”
“陈冲?”
李世民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眸猛地亮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被瞬间推开。
“朕记得他。”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意气风发,反而带上了一丝追忆。
“那是朕的玄甲军统领。”
“朕还记得,那是个浑人,使一把宣花大斧,杀起人来不要命。”
“后来西征在即,朕觉得你身边缺个真正能冲阵、能挡刀的死士,就把他从玄甲军调给了你。”
李世民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对母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并不认识这妇人,更没见过这孩子。
但他知道陈冲的结局。
那个奏折,是他亲自批阅的。
阵亡名单上,“陈冲”二字,用朱笔勾得血红。
“他没回来,是吧?”
李世民这句问话,近乎多余,却又不得不问。
许元缓缓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没回来。”
“西域的风沙太大,把他留在那儿了。”
李世民沉默了。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在这一刻,身上的那股凌厉霸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八百五十二章 封赏
他看着那个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离去的妇人,心中莫名地一痛。
那是他大唐的烈属。
“陈冲那浑人,以前在朕面前吹嘘,说他娶了个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婆娘,还要给老陈家生个大胖小子,将来继承他的爵位。”
李世民轻叹一声,那叹息消散在寒风中,化作一团白雾。
“如今看来,他倒是没吹牛。”
“只是这孤儿寡母的……今日站在风口里,怕是等了很久吧。”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许元,目光落在了许元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上。
“他的遗物,可带回来了?”
许元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下腰间的那个皮囊。
那皮囊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甚至还沾染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带回来了。”
许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皮囊粗糙的表面,仿佛在触摸着那位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的脸庞。
“陈冲的尸身……碎了。”
“当时情况太急,大多数兄弟的尸身都只能就地掩埋,他也跟数万死在西域的兄弟们葬在了一起。”
“他说过,他喜欢西域的瓜,甜。埋在那儿,也不亏。”
许元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世民。
“尸身在守护西域的疆土,那是国事。”
“但这遗物,是家事。”
“臣……想亲自交给他媳妇。”
李世民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顾忌此刻这是在朱雀大街,是在万众瞩目的御驾回銮途中。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是自然。”
“走。”
“朕,陪你一起去。”
话音未落,李世民竟是直接翻身下马。
这一举动,瞬间在周围引起了一阵骚动。
“陛下!”
后面的王德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就要冲上来,却被李世民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周围的金吾卫更是紧张得握紧了刀柄,生怕人群中冲出什么刺客。
但李世民毫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许元身边。
许元也早已下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皮囊。
两人并肩,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人群边缘的那对母子。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所有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大唐至高无上的皇帝,和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冠军侯,走向一个普通的妇人。
那素衣女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
看到那一身明黄龙袍的身影越来越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想要拉着孩子跪下。
“民妇……拜见陛下!拜见侯爷!”
她拉着孩子就要往雪地里磕头。
那孩子被这阵仗吓住了,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却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别跪!”
许元眼疾手快,两步冲上前,在那膝盖触碰到冰冷的雪地之前,一把托住了妇人的手肘。
那手肘瘦得有些硌手,在那粗布衣裳下,仿佛只剩下了骨头。
“嫂子!使不得!”
许元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庞,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我……是我没照顾好老陈。”
许元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妇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一躬,重如千钧。
“若不是为了护着我,陈冲他……他不会死。”
“那个轰天雷本来是冲着我来的,老陈他眼尖,一把将我推开,自己却……”
许元说不下去了。
那一幕,是他无数个噩梦的源头。
血肉横飞,硝烟弥漫。
那个总是咧着大嘴笑、说要回长安开个酒铺子的汉子,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李世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也是一片黯然。
那妇人看着深深鞠躬的许元,眼中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还在发抖的孩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侯爷,您折煞民妇了。”
“我家那口子临走前就说过,他是兵,这辈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
“他说,跟着侯爷,那是他的福分。侯爷是做大事的人,他的命不值钱,侯爷的命那是大唐的命。”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许元的心上。
“他能护住侯爷,那是他尽了忠。俺不怪侯爷,真的不怪。”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许元手中的那个皮囊上,那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渴望,是眷恋,也是最后的念想。
“俺今天来……就是想接他回家。”
“只要有个念想,哪怕是个破衣裳,俺也能给他立个坟。”
“逢年过节的,好让孩子知道,他爹是个英雄,不是孤魂野鬼。”
听到这话,周围的百姓有不少人都红了眼眶,甚至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许元的手颤抖着,将那个皮囊递了过去。
“嫂子……都在这儿了。”
“这是他的腰牌,这是他给孩子刻的木马,还有……这是他最后写的一封家书,还没来得及寄。”
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皮囊。
那一瞬间,她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她紧紧地将那带着血腥味的皮囊搂在怀里,脸颊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当家的……咱回家了。”
她喃喃自语,仿佛那个粗犷的汉子就在她耳边憨笑。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世民,此时缓缓走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帝王就高高在上,反而微微欠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懵的男童。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妇人听到皇帝问话,连忙擦了一把眼泪,有些局促地回答:
“回……回陛下,大名叫陈安,小名叫狗蛋。当家的说,贱名好养活,大名求个平安。”
“陈安……平安好啊。”
李世民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那孩子也不怕生,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李世民。
“像他爹,是个壮实种子。”
李世民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文武百官,面向这朱雀大街上的万千百姓,声音猛地拔高,如龙吟般响彻长街。
“陈冲!”
“乃朕之玄甲旧部,后随冠军侯西征,忠勇无双!”
“为护主帅,舍身取义!此乃国之忠魂,大唐之脊梁!”
“传朕旨意!”
身后的王德连忙掏出纸笔,虽然是在大街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对陈冲将军的追封,朕稍后会亲自拟定!”
“另外,封其妻为五品诰命夫人,赐良田百亩,黄金百两,丝绸百匹!由户部专人送至府中,若是少了一厘一毫,朕唯户部尚书是问!”
“其子陈安,赐入国子监读书,成年后,若愿从文,朕许其科举无忧;若愿从武,直接入千牛卫,朕亲自教导!”
第八百五十三章 庆功
这道旨意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诰命夫人!
国子监读书!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恩遇!
那妇人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脑,直到旁边的百姓提醒,她才反应过来,拉着孩子就要再次下跪。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啊!”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阻拦,受了她这一礼。
不是为了帝王的威仪,而是为了让这妇人安心。
“起来吧。”
李世民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这是你家男人拿命换来的,受得起。”
“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直接去敲登闻鼓,朕给你们做主!”
说完,李世民转过头,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许元,走吧。”
“这只是第一个,还有数万英魂,在看着我们。”
“我们要让这天下看看,大唐,绝不负功臣!”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母子,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锣鼓声更响,欢呼声更烈。
但这热闹之中,多了一份庄重,多了一份血性。
……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整个长安城并没有因为夜色的到来而沉寂,反而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皇城之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极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摆满了桌案。
这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宫廷宴席,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功狂欢。
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坛坛御酒被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文武百官,神机营的将士,此时不分彼此,推杯换盏。
而在那最高处的点将台上。
李世民一身戎装,手持金杯,站在寒风猎猎的高台之上。
在他身侧,许元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宛如一尊战神。
李世民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热血的面孔,看着那些即便是在欢庆中依然保持着一丝警惕的神机营将士,心中的豪情万丈。
“众卿!将士们!”
李世民举起酒杯,声音通过内力的激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位大唐的主宰。
“去岁此时,朕在这太极殿送大军西行!”
“那时候,有人说,西域路远,吐蕃凶悍,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反对出兵的大臣,那些大臣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猛地指向身边的许元。
“朕的冠军侯!朕的神机营!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
“一年!”
“仅仅一年!”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激动得有些涨红。
“西域三十六国,尽归大唐版图!”
“那不可一世的吐蕃,如今国号已废,成了我大唐的逻些都护府!松赞干布的子孙,此刻就在长安城里跳舞给朕看!”
“哄——!”
台下的将士们发出一阵哄笑,那是胜利者的蔑视。
“还有那西突厥,曾经也是草原霸主,如今呢?主力尽灭,残部如丧家之犬,只敢在风雪里哀嚎!”
“朕还听说,极西之地有个什么大食国,号称兵马百万,想要东进窥伺神器!”
李世民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
“结果如何?二十万大军,被许元像杀鸡一样宰了!现在别说东进,他们连听到‘唐’字都要吓得尿裤子!”
“好!杀得好!”
程咬金在台下举着酒坛子大吼,满脸通红。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大手一挥,仿佛在虚空中画出了一幅宏伟的疆域图。
“这一战,为我大唐拓土数百万里!”
“这一战,打出了我汉家儿郎的赫赫威名!”
“这一战,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自今夜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凡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震耳欲聋。
每一个大唐子民的血都在燃烧。
许元站在一旁,听着这位千古一帝的豪言壮语,看着下方那些为了这些荣耀而浴血奋战的兄弟们,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上前一步。
“将士们!”
“这一杯,敬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皇城。
李世民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元再次倒满一杯,酒液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死去的兄弟!敬陈冲!敬那些埋骨西域的英魂!”
全场瞬间肃静。
所有人都将酒洒在了地上。
“魂归来兮!”
许元的声音有些哽咽。
“魂归来兮——!”
万军齐呼,悲壮而苍凉。
李世民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一把拉住许元的手,高高举起。
“今夜,不醉不归!”
“朕与尔等,同乐!”
“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陛下万胜!冠军侯万胜!”
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喝了一杯酒之后。
李世民站在高台之上,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在燃烧,热血在沸腾。
他看着身旁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慰,甚至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但那忌惮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大的豪迈所吞没。
“王德!”
李世民猛地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
王德那佝偻的身影立刻从阴影中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早已拟好、却一直压在案头的明黄圣旨。
为了这一刻,这道圣旨改了又改,修了又修。
李世民接过圣旨,没有让王德宣读,而是自己那只握惯了天子剑的大手,猛地将其展开。
“哗啦”一声。
明黄色的绸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
论功行赏。
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戏码,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赏,不好封。
灭高句丽、平百济、踏平倭国,这已是不世之功。
如今,西域三十六国尽归版图,吐蕃高原插遍唐旗,连那遥远的大食国都被杀得丢盔弃甲。
这功劳,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都填不满。
许元若是五十岁,这便是功高震主,必死无疑。
可他才二十三岁。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视群臣。
房玄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长孙无忌微眯着眼,尉迟恭瞪大了牛眼,李靖则是面色平静如水。
第八百五十四章 太子太师,节制陇右
“许元,听封!”
李世民的声音,通过内力激荡,响彻全场。
许元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音。
“臣,在!”
“朕尝闻,猛将发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部。卿以弱冠之年,提三尺剑,扫六合,荡八荒,为我大唐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勋!”
李世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千钧之力。
“即日起,加封许元为……太子太师!”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子太师!
那是帝师!是未来储君的老师!位列三公,极尽尊荣!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世民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声音再次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授……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节制陇右以西,包括原西域三十六国、吐蕃故地及新辟疆土之所有军政大权!”
轰!
这一次,连长孙无忌的手都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洒出大半。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等于把半个大唐的江山,把那刚刚打下来的万里疆域,连兵带民,连钱带粮,一股脑全交给了许元!
这是裂土封王!
这是在西边造了一个“小朝廷”!
若是许元有反心,凭借手中的精锐和西域的财力,随时可以挥师东进,长安危矣!
然而,李世民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的后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特赐……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太极宫广场,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毕剥声,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权臣的标配。
这是曹操、司马昭之流才有的待遇。
这是把天子的威严,生生地分了一半给这个年轻人。
房玄龄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李世民那狂热而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谁敢反对?
看看那台下的神机营将士,一个个眼珠子通红,看着许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
看看那远处百姓的狂热,若是此刻谁敢跳出来说许元一句不好,怕是会被这民意生生撕碎!
更重要的是……
这功劳,太硬了!
硬得让人崩牙!
二十三岁,灭四国,平西域,拓土万里。
如果不给这样的封赏,那还要赏什么?赏钱?赏女人?那才是对这位冠军侯最大的侮辱!
李世民这是在赌。
赌许元的忠心,也赌他自己的眼光,更赌这大唐的国运!
“许元!”
李世民收起圣旨,大步走到许元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朕给你的,你可敢接?”
许元抬起头。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没有因为这泼天的富贵而有丝毫的浑浊,也没有因为这足以让人疯狂的权力而有半点失态。
他看着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陛下敢给,臣……为何不敢接?”
“这天下是陛下的大唐,也是臣要守护的大唐。”
“只要臣在一天,这西域的风,就吹不到玉门关!”
狂!
狂得没边了!
但李世民听了,却是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好一个风吹不到玉门关!”
“来人!赐酒!”
“朕与太师,满饮此杯!”
随着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压抑的气氛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庆祝。
“恭喜侯……不,恭喜太师!”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抱着酒坛子就冲了上来,“俺老程就知道你小子行!这西边的地盘归你管了,以后俺老程去西域打秋风,你可得管饭!”
“一定。”许元笑着应下。
文武百官也纷纷涌上前来敬酒。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敬服。
这一夜,长安无眠。
美酒如河水般流淌,烤肉的香气飘散在每一条街巷。
李世民似乎真的高兴坏了,拉着许元从天文地理聊到古今兴衰,直到月上中天,这位千古一帝才显出几分醉态。
“父皇……”
一个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响起。
一身淡粉色宫装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心翼翼地走到李世民身边,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
“夜深了,风大。”
她将披风披在李世民肩上,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忍不住越过李世民的肩膀,看向那个一身戎装的挺拔身影。
那是她的夫君。
那双眸子里藏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兕儿。”
“我们该回家了。”
许元轻唤了一声,声音温柔。
李明达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像以前那样冲进他的怀里。
但她停住了。
因为此时此刻,李世民正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那只大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
“父皇醉了……”
李明达吸了吸鼻子,看了看李世民的白发,忍不住红了眼眶。
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这么长时间离开过父皇呢,这一次回来,发现了李世民的白发增添了许多,让她心疼不已。
“夫君……兕儿今晚不回去了吧?让洛夕姐姐和璇玑姐姐他们陪着你……兕儿……兕儿得陪着父皇。”
许元心中一软,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怜惜。
“嗯,照顾好陛下。”
“外面的风雪大,别着凉了。”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李明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专心地帮李世民擦拭嘴角的酒渍。
宴席终于散场。
喧嚣过后,便是更深的寂寥。
许元辞别了众臣,带着洛夕、高璇和龙音迦娜,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碾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很暖和。
洛夕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方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许元额头上的细汗。
“累坏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许元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身子不累,心累。”
“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比在战场上杀几百个来回都费劲。”
一旁的高璇冷哼了一声,虽然已经身为阶下囚甚至可以说是许元的女人,但那位高句丽公主的傲气依旧还在。
“得了便宜还卖乖。”
“半个大唐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若是在我高句丽,早就把你这权臣推出去斩了。”
许元睁开眼,看着这张带着异域风情、此时却满脸不爽的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所以高句丽没了。”
“你!”
高璇气结,一把拍开他的手,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飞雪,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龙音迦娜则是乖巧地蜷缩在角落里,那一双紫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
对于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唯有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全部的依靠。
第八百五十五章 终于回到家
马车缓缓停下。
“太师,府邸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许元掀开车帘,一股寒气夹杂着熟悉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那是他的家。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王府,只是当初李世民赐的一座大宅子,后来被他改建过。
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
台阶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冰渣都不见。
“吱呀——”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提着灯笼,顶着风雪站在那里。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髻,冻红了她的鼻尖和双手,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马车的那一刻,亮得像是天上的星辰。
是月儿。
那个他刚到长安就跟着他的侍女。
“侯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月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台阶,连手里的灯笼掉了都没顾上。
许元刚跳下马车,就被这丫头撞了个满怀。
“侯爷……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月儿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侯爷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许元那价值连城的蜀锦战袍上。
这一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每天守在这个空荡荡的宅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只言片语。
今天说西域大雪封山,明天说吐蕃蛮子凶残成性。
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少爷,是她的天。
许元心中那最后一点坚硬的防线,在这个小丫头的哭声中彻底崩塌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月儿颤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傻丫头,哭什么。”
“侯爷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再哭,可就不漂亮了,以后谁还敢娶你?”
月儿抬起头,那张清秀的小脸此时哭成了大花猫,却还是死死地拽着许元的袖子,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月儿不嫁!”
“月儿这辈子就守着侯爷!侯爷去哪,月儿就去哪!”
“哪怕是去西域吃沙子,月儿也跟着!”
看着这一幕,身后的洛夕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这就是家啊。
无论你在外面是杀人如麻的魔神,还是权倾天下的太师,在这里,你只是那个被牵挂着的游子。
“好了,别让侯爷在风口站着。”
洛夕走上前,温柔地拉过月儿,“你看侯爷的眉毛上都结霜了,快进去,热水备好了吗?”
“备好了!早就备好了!”
月儿这才反应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全都是滚烫的热水,还放了侯爷最喜欢的舒筋草药!”
一行人走进府邸。
院子里的一切都如记忆中一般无二。
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走廊下的地砖被擦得锃亮,连花园里的几株腊梅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显然,这一年,月儿为了打理这个家,费尽了心思。
那种久违的安宁感,如潮水般包裹了许元。
大厅内,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
简单的寒暄之后,高璇打了个哈欠,拉着还有些拘谨的龙音迦娜。
“这一路骨头都要散架了,我要去睡了。”
她瞥了许元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促狭。
“今晚……本公主就不伺候太师大人了。”
说完,她也不管许元的反应,拽着龙音迦娜就往后院走,临走前还丢下一句。
“那个紫眼睛的小丫头我也带走了,省得你半夜起色心。”
龙音迦娜脸红得像个苹果,怯生生地看了许元一眼,却也没敢反抗这位强势的姐姐,乖乖跟着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了许元和洛夕。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旖旎,又带着几分温馨。
“月儿,你也去歇着吧。”
洛夕转头吩咐道。
月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许元,又看了看洛夕,最后抿嘴一笑,乖巧地退了下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过来。”
洛夕走到软榻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许元卸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依言走了过去,趴在软榻上。
一双温热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度适中,正好按在他僵硬的穴位上。
“嘶——”
许元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这一年,苦了你了。”
洛夕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触碰到那些纵横交错的新伤疤时,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轻柔,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不苦。”
许元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看着那些兄弟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才苦。”
“看着陈冲被炸碎的时候,才苦。”
“现在……这叫甜。”
洛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试图揉散那些淤积在肌肉深处的疲惫和伤痛。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洛夕忽然轻声问道。
“记得。”
许元翻过身,一把抓住了那是正在忙碌的小手,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
“那时候你还在云舒坊,抱着琵琶,一脸的清冷。”
“我当时就想,这女子,合该是我的。”
洛夕脸颊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伏在了他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心跳声。
“那时候你也就是个愣头青,仗着几分才气,就在那里大放厥词。”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愣头青竟然成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
“许元……”
“嗯?”
“答应我一件事。”
洛夕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
“无论以后你走得多高……”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许元懂。
那个位置,指的就是龙椅。
现在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许元的威望已经到了可以改朝换代的边缘。
“无论如何,别变成孤家寡人。”
“别像陛下那样,高处不胜寒。”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洛夕柔顺的长发,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放心。”
“我许元这就这点出息。”
“我要这天下太平,只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搂着媳妇睡觉,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蛮子杀进来。”
“至于那个位置……太累,太冷。”
“不如这软榻舒服,不如你在身边暖和。”
洛夕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男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想开个小酒馆、过个安稳日子的惫懒家伙。
只是这世道,逼着他成了英雄。
“睡吧。”
洛夕吹灭了旁边的烛火。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许元搂紧了怀里的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第八百五十六章 李治驾车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在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更没有那时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许元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那是洛夕特意为他点的。
他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舒坦。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慵懒和惬意,对于一个在西域风沙里滚了一年的将领来说,简直是世间最奢侈的享受。
房门被轻轻推开。
月儿端着铜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许元已经坐起,那双还有些红肿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侯爷,您醒啦!”
“都日上三竿了,怎么不叫我?”
许元掀开被子下床,接过月儿递来的热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
滚烫的热气激得毛孔张开,最后那一丝睡意也烟消云散。
“夫人吩咐了,谁也不许吵着侯爷。”
月儿一边手脚麻利地伺候许元穿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宫里的王公公早上来过一趟,见您没醒,留了句话就走了,说是陛下不急,让您睡饱了再去。”
许元动作一顿,系腰带的手停在半空。
李世民不急?
那个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工作狂皇帝,居然会说不急?
看来昨晚那场酒,把这位千古一帝也喝得够呛。
“行了,别忙活了,随便弄点吃的,我得进宫。”
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玉带。
虽然昨晚已经封了太师,但这朝服还得去尚衣局量身定做,今儿个还得穿这身侯爷的行头。
推开房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尽,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几只寒鸦落在枝头,呱呱地叫着。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大步走到府门口。
门口早就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黑楠木的车身,并没有什么繁复的雕饰,却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贵气。
只是。
当许元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的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身形略显单薄,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靴子。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一张稍显稚嫩却清秀儒雅的脸庞映入眼帘,见到许元,那双眸子里立刻涌现出欣喜之色。
他利索地跳下车辕,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李治,拜见太师。”
许元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要是让那些御史台的老古董看见,怕是明天的折子能把他许元给淹了!
“殿下?”
许元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那马车,又指了指李治手中的马鞭,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是何意?”
堂堂大唐太子!
未来的储君!
居然给他许元当车夫?
这已经不是不合规矩了,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李治却是满脸的理所当然,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太师乃国之栋梁,更是治的老师。”
“父皇说了,太师为大唐开疆拓土,居功至伟,今日这马车,当由孤来驾,这路,当由孤来引。”
“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许元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世民这一手,玩得太绝了。
这是在给他造势,也是在给李治铺路。
让太子执鞭坠镫,这是要把尊师重道演到极致,同时也是在告诉全天下,许元就是李治最坚实的后盾。
“殿下,这不合规矩。”
许元皱眉,语气严肃,“君臣有别,若是传出去……”
“太师!”
李治打断了他,那双年轻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天下是父皇的,规矩也是父皇定的。”
“既然父皇让孤来接,那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况且……”
李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崇拜,“若是没有太师在西域的一剑定乾坤,哪有这长安城的歌舞升平?治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也知道,这一鞭子,太师受得起!”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历史上的唐高宗李治,总被人说是懦弱。
但在许元看来,这小子心里透亮着呢。
“殿下什么时候到的?”
许元不再矫情,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再推辞,反而显得虚伪。
李治见许元不再反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边撩起车帘,一边随口说道:“也没多久,辰时刚过就来了。”
辰时刚过?
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这小子在寒风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许元心头微微一震。
“怎么不让人通报?”
“父皇特意交代了,昨夜庆功宴太师醉酒,再加上这一年征战劳苦,定要让太师睡个饱觉。”
李治扶着许元上了马车,自己则重新坐回了车辕上,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太子。
“治若是让人通报,岂不是扰了太师的好梦?”
“多等一会儿无妨,正好可以在这车上看看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车轮滚动。
马车平稳地驶向皇宫的方向。
许元坐在车厢里,透过晃动的车帘,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
李世民这是在托孤啊。
虽然那位皇帝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但他显然已经在为未来布局了。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许元和李治彻底绑在了一起。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太极宫。
沿途的禁军侍卫见到驾车的竟然是太子殿下,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慌忙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甘露殿外。
许元跳下马车,李治将马鞭交给一旁早已吓傻了的小太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逊的笑容。
“老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严肃气氛。
李世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并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颇为随性。
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面前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一丝宿醉后的疲惫。
第八百五十七章 听封
“来了?”
他放下碗,随手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臣,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许元和李治同时行礼。
“行了行了,这里没外人,少整那些虚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坐塌,“坐。”
“吃了吗?没吃陪朕吃点?”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米粥,“昨晚酒喝多了,今儿个胃里不舒服,就想吃点清淡的。”
许元摇了摇头,“回陛下,臣来之前已经用过膳了。”
其实他压根没吃,但看着李世民那简单的早午饭,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李世民也不勉强,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坦。”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精气神不错。”
“昨晚朕给你的封赏,是给你个人的。”
“但朕知道,这仗不是你一个人打的。”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那股帝王的威压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神机营的兄弟,还有那些跟着你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都在等着呢。”
“走吧。”
李世民大手一挥,率先向殿外走去,“去校场!”
……
皇家校场。
寒风猎猎。
这里平日里是禁军操演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种极其压抑而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一万名神机营将士,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
他们没有穿那金光闪闪的明光铠,而是清一色的黑色玄甲。
那甲胄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那是敌人的血,也是他们自己的血。
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凹坑,都是一枚勋章。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万尊黑色的雕塑。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
只有那一双双如同饿狼般冷酷而坚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眼神。
当李世民带着许元和李治登上点将台的那一刻。
轰!
一万人同时单膝跪地。
动作整齐划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仿佛连大地都颤抖了一下。
“参见陛下!”
“参见大总管!”
吼声如雷,直冲云霄。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虎狼之师,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这就是大唐的利剑!
这就是许元带出来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不需要王德传旨,直接向前跨了一步,运足了中气,声音洪亮如钟。
“好!”
“好一群大唐的儿郎!”
“朕在长安,听过你们的传说。朕知道,你们在辽东冻掉过脚趾,在西域喝过马尿,在死人堆里睡过觉!”
“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朕,替这大唐的百姓,打下了一个大大的疆土!”
“朕,要谢谢你们!”
说完,李世民竟然双手抱拳,对着台下的一万将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
台下的铁血汉子们,眼圈瞬间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
能得天子一拜,这辈子,值了!
李世民直起腰,目光扫过站在最前列的那些将领。
薛仁贵、周元、张羽、曹文……
每一个名字,都在战报上出现过无数次。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日起,将原长田军序列,正式编入大唐正规军序列!”
“不改其名,不换其旗!”
“保留长田军一切编制与建制!”
这道旨意一出,哪怕是许元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改名,不换旗?
这意味着长田军将成为大唐军队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一个拥有独立番号、独立传承的精锐军团!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支军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朕把他们交给你,让他们做这大唐最锋利的刀,做这西域最坚固的盾!”
“凡长田军所属,世代镇守陇右、西域及吐蕃之地,拱卫大唐西陲!”
“钦此!”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能保留“长田军”这个名字,比赏赐千金还要珍贵。
那是他们的魂!
欢呼声渐渐平息。
李世民从王德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身白袍、英武非凡的青年身上。
“薛仁贵!”
“末将在!”
薛仁贵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那一身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战,三箭定天山,单骑冲阵,他的名字早已响彻全军。
“卿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
“朕封你为……右卫大将军!赐爵平阳县公!”
右卫大将军!
正三品!
一步登天!
从一个火头军,到如今的从三品大员,薛仁贵只用了一年。
“谢陛下隆恩!”
薛仁贵重重磕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那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汉子。
“周元!”
“末将在!”
周元是个粗人,原本只是长田县的一个小小县尉。
谁能想到,这个当初只会抓鸡摸狗的小县尉,如今也能站在大唐权力的中心。
“卿忠勇可嘉,一路追随太师,劳苦功高。”
“封……左卫大将军!赐爵长田县侯!”
周元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谢陛下!俺老周这辈子都给陛下卖命!”
接着。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张羽!曹文!”
两个身形矫健、眼神阴冷的汉子如同幽灵般出列。
他们是斥候,是影子,是黑暗中的利刃。
“尔等深入敌后,刺探军情,又在正面战场杀敌无数,居功至伟。”
“张羽,封右骁卫大将军!兼领神机营!”
“曹文,封左骁卫大将军!”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位位将领走上前台。
赵五、王二狗……
那些曾经在泥地里打滚的兄弟,如今都成了大唐的将军。
直到。
李世民手中的圣旨念到了最后。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原本热闹的校场,也在一瞬间变得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陈冲……”
这个名字一出。
站在前排的周元,那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薛仁贵紧紧地抿着嘴唇,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元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憨笑着喊他“侯爷”的汉子。
那个在最后关头,抱着火药桶冲进敌阵,把自己炸成了碎片的汉子。
第八百五十八章 啥也不要了
李世民看着那空荡荡的位置,那里立着一块灵位。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灵位前。
“朕,记得你。”
“你是大唐的英雄。”
“朕追封陈冲为……左武卫大将军!”
“其子袭爵,世代罔替!”
“立衣冠冢于凌烟阁旁,受万世香火!”
所有的神机营将士,在这一刻,齐齐卸甲。
“送陈将军!”
那一刻。
悲伤与荣耀交织在一起。
许元看着那块灵位,看着李世民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天下。
封赏毕。
李世民重新走回高台,目光再次变得坚毅。
寒风卷着校场上的沙尘,扑打在那些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上。
李世民站在高台边缘,目光从那些正在有序撤离的玄甲将士身上收回,转而落在了身侧的许元身上。
这位大唐天子的眼神里,此刻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多了几分兄弟般的赤诚。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许元的耳朵里。
“朕昨夜封你为太子太师,又让你做了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节制陇右以西一切军政要务。”
他顿了顿,双手负后,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
“但朕觉得,还不够。”
“你这一年,在那蛮荒之地替朕吃的苦,替大唐流的血,这些封赏,朕总觉得轻了些。”
李世民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趁着朕今日高兴,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良田美宅,亦或是……”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那眼底的豪气却显露无疑。
只要你许元敢开口,只要这大唐有的,朕都敢给!
许元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位千古一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随即在心里失笑。
还要?
再要就过分了。
太子太师,那是位极人臣的虚衔,是荣誉的巅峰,意味着他在朝堂之上拥有了超然的地位,连未来的皇帝都得尊他一声老师。
而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节制陇右以西军政大权……
这哪里是什么官职?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当“西域王”!
陇右、河西走廊、西域诸国,乃至那刚刚平定的吐蕃,这片广袤无垠的疆土,以后就是他许元的一言堂。
他在那里,握着兵权,管着民政,收着税赋。
除了名义上还要奉大唐正朔,实际上跟个土皇帝有什么区别?
做人,得懂得知足。
贪得无厌,那是取死之道。
“陛下。”
许元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臣,别无所求。”
“这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一职,已是陛下对臣最大的信任。”
他抬手指了指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也是他即将再次踏上的征途。
“臣在那边,天高皇帝远,想喝酒就喝酒,想杀人就杀人,谁也管不着。”
许元半开玩笑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洒脱。
“这等逍遥快活的日子,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臣还要什么自行车?”
“自行车?”
李世民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这个新鲜词汇,但他听懂了许元话里的意思。
他盯着许元看了半晌,见对方眼神清澈,并无半点虚伪推脱之意,这才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还要什么自行车!”
“朕就知道,你许元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
李世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许元肩膀生疼。
“既如此,朕便不再矫情。”
“走!回宫!”
李世民大袖一挥,率先走下高台,“雉奴这一年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这个老师说,朕若是再占着你不放,这小子怕是要在心里埋怨朕这个父皇了。”
……
回宫的路上,依旧是那辆黑楠木马车。
只不过这一次,驾车的换成了王德,李治则乖巧地坐在车厢里,陪着许元和李世民。
车厢内的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校场带回来的那一身寒气。
李世民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情惬意。
许元坐在他对面,李治则执弟子礼,跪坐在侧下首,正在专心致志地煮茶。
茶香袅袅,在此刻静谧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雉奴。”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正在分茶的李治,语气变得考究起来,“这一年,太师不在长安,你也算是独当一面了。”
“如今太师回来了,你便将这一年来钦天监和军器监的折腾出来的那些动静,给太师好好说道说道。”
这就是在考校了。
也是在向许元展示这一年的“作业”。
李治闻言,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稳稳地将一杯清茶送到许元面前,这才恭敬地退回原位,挺直了腰杆。
此时的他,脸上褪去了之前的稚嫩与腼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权柄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自信。
“老师。”
李治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自老师西征之后,学生谨记老师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首先便是这土地之策。”
提到这个,李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师临行前,在长安周边试行的‘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之策,初时阻力极大,那些世家大族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许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阻力大。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是在动他们的奶酪,没造反都算是李世民威望压得住了。
“但父皇圣明,以雷霆手段压制,加上长田县作为样板,百姓得了实惠,那是实打实的拥护。”
李治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李世民,继续说道,“这一年来,我们已将此策逐步向关内道、河南道推行。”
“虽偶有波折,但大势已成。”
“如今各地府库充盈,百姓不再因人头税而逃亡,土地兼并之风亦有所遏制,今岁秋收,关中粮产比往年多了足足三成!”
许元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
三成。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意味着无数百姓能吃饱饭,意味着大唐的国力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第八百五十九章 钦天监、军器监的发展
“做得不错。”
许元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只要百姓碗里有饭,这大唐的江山就塌不了。”
得到许元的肯定,李治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但随即又收敛心神,继续汇报道:
“其次,便是钦天监。”
说到钦天监,李治的语气变得更加兴奋,仿佛是在展示自己最珍爱的藏品。
“老师留下的那些‘格物致知’的学问,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这一年,钦天监不再只是观测星象、推算历法,而是成了一座……怎么说呢,像老师说过的‘学院’。”
“那一批最早跟随老师学习算学、物理、地理的学子,如今都已学有所成。”
李治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他们有的去了工部,改良了水利堤坝的修筑之法,今岁黄河汛期,决口只有往年的两成。”
“有的去了司农寺,利用所学知识改良农具,选育良种。”
“还有的被外放到各州县做了佐官,专门负责勘探矿脉、治理水患。”
“以前朝廷选官,只重经义文章,这些人虽然满腹经纶,却往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这批从钦天监出来的人不一样。”
李治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他们到了地方上,那是真能解决问题的!”
“哪里该修渠,哪里该打井,怎么算土方,怎么运粮草,他们门儿清!”
“父皇常说,得人者得天下。”
“学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人才,是能兴邦的大才!”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虽然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但此刻从儿子口中说给许元听,他依然觉得通体舒泰。
这不仅仅是政绩。
这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许元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这就是科学的种子。
一旦播撒下去,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最终撼动整个时代的根基。
“还有呢?”
许元看着李治,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
李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还有就是……军器监那边,关于蒸汽机的研制。”
听到“蒸汽机”三个字,就连一向淡定的李世民,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亲眼见过的“怪物”。
也是许元留给大唐最可怕的“神兵”。
“老师走后,工部的那些大匠们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泡在作坊里。”
“按照老师留下的图纸和思路,他们对那台原型机进行了数次改进。”
李治比划了一下,“现在的蒸汽机,比老师走时看到的那台,小了一圈,但力气……却大了至少两倍!”
“那个连杆结构更加精巧,气缸的密封性用老师提过的橡胶草汁液处理过后,漏气的情况大大减少。”
“前些日子,军器监将其装在一辆特制的铁车上,哪怕不靠牛马,光凭烧煤,就能拖动万斤巨石在平地上行走!”
“那种吞云吐雾、声如雷鸣的场景……”
李治咽了咽口水,眼中满是震撼,“若非亲眼所见,学生绝不敢信,世间竟有如此神力!”
许元点了点头。
迭代了。
这很正常。
大唐的工匠本就是世界顶尖的,他们缺的只是思路和方向。
一旦窗户纸捅破,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是惊人的。
“只是……”
李治的话锋突然一转,脸上的兴奋之色稍减,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丝难色。
“只是什么?”
许元问道。
“只是这大家伙,太能吃了。”
李治苦笑一声,“要想让它动起来,就得烧煤,而且是大量的煤。”
“这就牵扯到了老师交代的最后一件事——煤炭的开采。”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在小几上摊开。
那是许元临走前凭记忆画的大致矿脉图。
李治指着地图上山西的一片区域,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老师果然料事如神。”
“根据这张图,我们在山西一带,确实发掘出了储量惊人的煤矿,有些地方甚至剥开地皮就能看到黑压压的煤层,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露天煤矿。”
许元吐出四个字。
山西那是煤老板的老家,煤炭储量那是开玩笑的?
“对,就是露天煤矿!”
李治点头道,“开采倒是不难,只要人手足够,这一年我们也确实挖出了堆积如山的煤炭。”
“可是……”
李治叹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从山西划向长安。
“运不过来啊。”
这一声叹息,道尽了无奈。
“太行山路险难行,若是靠马车拉,这一路人吃马嚼,运到长安,十车煤得耗掉七车,成本高得吓人。”
“若是走水路……”
李治的手指停在了黄河的流向线上。
“从山西入黄河,再转渭水入长安,这一路大多是逆流而上。”
“现在的蒸汽机虽然有了力气,但装在船上,若是顺流还行,一旦逆流,再加上船身载重若是大了,那动力就显得捉襟见肘。”
“若是遇到枯水期或者急流滩涂,根本就上不来。”
“现在长安城里的煤,大多还是靠人力畜力一点点挪过来的,供给军器监做实验还凑合,若是想推广到民用,或者像老师说的那样用来炼钢……”
李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臣妾做不到”。
“这就是个死结。”
“有矿,挖得出来,却运不出来。”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辘辘声。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眼中的那一丝不甘。
他去看了那些煤矿,那都是黑金啊!
若是能源源不断地运进长安,大唐的铁甲、兵刃,甚至冬日的取暖,都不再是问题。
可这该死的路,这该死的逆流,就像是一道天堑,横在了大唐腾飞的路上。
许元听完,却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望。
相反,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动力不足?
运力有限?
这在工业革命初期,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了。
“陛下,殿下。”
许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世上,本就没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
他看着李治,目光平静而深邃,“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超出了我的预期。”
“至于运力的问题……”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那不是船。
那是两条平行的线,中间画着一节节的枕木。
“既然水路逆流难行,既然马车损耗太大。”
“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给这大地,铺上一条路。”
“一条只属于蒸汽机,只属于那钢铁巨兽的路。”
第八百六十章 铁路
李治和李世民同时凑了过来,盯着桌上那个奇怪的图形。
“老师,这是……”
李治疑惑道。
许元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仿佛看到了未来那条贯穿大唐东西南北的钢铁大动脉。
“铁路。”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虽然现在的技术造不出后世那种标准的铁路,甚至连钢轨都造不出来。
但是。
用木轨包铁皮呢?
或者是先造出简易的轨道马车,再过渡到蒸汽火车?
只要有了轨道,摩擦力就会大大减小,运力就会呈指数级上升。
这才是解决大宗货物运输的终极杀手锏。
“铁……路?”
李治喃喃自语,眼中迷茫,却又仿佛抓住了什么。
“对,用铁铺成的路。”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要铺上这东西,蒸汽机拉着的车,就能日行千里,载重万钧。”
“到时候,别说是山西的煤。”
“就算是西域的瓜果,岭南的荔枝,也能在几天之内,新鲜地送到陛下的案头!”
咕噜。
李世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日行千里?
载重万钧?
岭南荔枝几天送到?
这画的大饼,太香了!
“许元,你没开玩笑?”
李世民死死盯着许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许元摊了摊手,笑得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陛下,臣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不过嘛……”
“这玩意儿烧钱,特别烧钱。”
“而且,还得要有足够的人手去铺,去造。”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身龙袍都跟着震了一震。
“钱?”
“只要能造出来,朕把内库搬空了给你!”
“人?”
“朕刚收服了高句丽,正愁那些战俘没处安置!”
“还有吐蕃那些蛮子!”
“都要多少,朕给你抓多少!”
李世民大手一挥,眼中的光芒比那烧红的煤炭还要炽热。
“只要能把那黑金给朕运进长安。”
“你要把这地皮翻个面,朕都依你!”
许元看着眼前这位大唐天子眼底跳动的火焰,心中那最后的一丝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软垫,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嘴角那一抹笑意却逐渐变得深邃且坚定。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不再是长安的繁华,也不是西域的风沙,而是一张巨大的、精密无比的工业蓝图。
搞铁路。
这三个字,在这一刻之前,或许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一个现代人对古代社会的一种奢望。
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许元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他之前不是没跟李世民提过,早在刚弄出那个只能用来烧开水的原型机时,他就描绘过“日行千里”的宏伟景象。
那时候李世民也很激动,但那种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对神话传说的向往,是不落地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的蒸汽机,太弱了。
那个只有水缸大小的初号机,连个磨盘都推不动,更别说拖着几十吨甚至上百吨的货物在铁轨上狂奔。
那是小马拉大车,那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刚才雉奴说得清清楚楚,改进后的二代机,已经能靠自身动力拖动万斤巨石。
这是质的飞跃!
这意味着动力核心的问题已经初步解决,哪怕效率还不如后世的万分之一,但至少,它能动了,能拉货了!
更关键的是——煤。
许元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被雉奴圈出的山西红圈。
以前不敢想炼钢,是因为木炭的温度不够,且消耗太大。若真要大规模炼钢,怕是把终南山的树砍光了都不够填那个窟窿的。
但现在,露天煤矿找到了。
那是数之不尽的能源,是沉睡在地下的黑火龙!
有了煤,就能烧制焦炭。
有了焦炭,就能把炉温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有在那样的高温下,才能炼出真正的钢!
不是那种百炼成钢敲打出来的软铁,也不是那种脆得掉渣的生铁,而是含碳量适中、韧性与硬度并存的工业钢材!
只有这样的钢,才能铺设在路基上,承受住那个钢铁巨兽几十吨的自重和飞驰而过的压力。
否则,若是用现在的熟铁去铺路,火车跑一趟,轨道就得变形一次,那还玩个屁?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现在的技术虽然还达不到现代那种无缝钢轨的水平,但只要能炼出合格的钢材,搞个简易版的窄轨铁路,那是绰绰有余!
承载数十吨压力?
那是底线!
只要这一步跨出去了,大唐就不再是那个靠马蹄丈量天下的农业帝国,而是一个即将长出钢铁獠牙的工业巨兽!
“老师?”
李治见许元久久不语,只是眼神变幻莫测,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
“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李世民也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他还以为许元是在担心钱粮的问题,刚想开口再拍胸脯保证,却见许元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种临战前的姿态。
“陛下,太子。”
许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砧上一样,铿锵有力。
“既然陛下有如此决心,那这事儿,咱们就干了!”
“而且,要干就干票大的!”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怎么个大法?”
许元伸手,将那张地图拉到面前,手指重重地在那条从山西到长安的路线上划过,仿佛一把利刃切开了崇山峻岭。
“现在的困难,无非是两点。”
“一是钢,二是路。”
许元竖起两根手指,“没有好钢,铺出来的路就是面条,经不起压。没有路,这蒸汽机就是个只能在平地上爬的铁乌龟。”
“所以,臣有个计划。”
李治立刻从旁边取过纸笔,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那模样比他在崇文馆听讲经还要认真百倍。
许元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高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沉声道:
“其一,便是炼钢。”
“这不是打铁,不是靠铁匠那两膀子力气就能敲出来的。”
“这是化学,是格物!”
许元指了指窗外。
“年后,等过了上元节,臣便亲自去钦天监。”
“臣要带着那帮学子,好好研究一番!”
“给臣半年的时间。”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半年之内,臣必定带着他们,琢磨出一套用煤炭炼钢的新法子!”
“不需要千锤百炼,不需要工匠耗尽心血。”
“只要炉子一点火,那钢水就要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出来!”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三年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钢水像流水一样?
要知道,大唐现在的横刀之所以锋利,那是工匠们日夜捶打的结果,每一把都是心血。
若是真能像许元说的那样量产……
那大唐的军队,岂不是连马掌都能换成精钢的?
“这……这真的可能?”
李世民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相信科学。”
许元神秘一笑,“只要温度够了,石头都能化成水,何况是铁?”
这一刻,他的自信感染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好!”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朕等你这半年的好消息!你要什么人,尽管去调!哪怕是工部的尚书,你要是用得顺手,朕也让他给你去烧火!”
远在工部衙门的尚书突然打了个喷嚏,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许元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其二,便是铺路。”
“炼钢是技术活,铺路是苦力活,但这两件事得齐头并进,不能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路线上点了点。
“从山西煤矿到长安,这一路山高水长,地形复杂。”
“咱们不能像修官道那样由着性子来,铁路要平,要直,坡度不能太大。”
“所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许元看向李治。
“太子殿下,这件事,得你来牵头。”
李治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学生在!”
“你安排工部的人,去勘探地形,去定路线。”
“至于劳力……”
许元看向李世民,“陛下刚才说了,征调民夫的事情,就交给陛下了。”
“放心!”
李世民大笑一声,“朕就是散尽府库的钱粮,也一定给你把民夫凑齐!”
“那就好。”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原始积累总是伴随着血汗的,这一点他很清楚,但他不是圣母,在这个时代,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三年。”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给臣三年时间。”
“三年之内,臣要让这条铁路全线贯通!”
“到时候,咱们不靠马车,不靠水运。”
“就靠那冒着黑烟的铁车,一天之内,就能把几十万斤的煤炭,从山西的大山沟里,直接拉到长安城的城门口!”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许元那描绘未来的声音在回荡。
几十万斤……一天……
这个运力,简直就是神迹!
李治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年”二字,墨迹力透纸背。
“三年……”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黑色的长龙在大唐的疆土上奔驰。
“好!朕就给你三年!”
“三年之后,朕要亲自坐那第一趟车,去山西看看!”
许元笑着点头。
“一言为定。”
“有了这条路,有了源源不断的煤炭。”
许元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
“陛下,这就相当于给大唐接上了一条新的血脉。”
“以前,大唐靠的是农耕,靠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以后,咱们靠的是工业,是煤,是钢!”
“有了煤,钦天监就能研究更厉害的机器。”
“我们可以造出不用帆也能逆流而上的大铁船。”
“我们可以造出能把城墙轰成渣的巨炮。”
“甚至……”
许元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甚至可以造出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东西。
但这饼太大,怕噎着这两位。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冰凉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热。
“许元啊许元……”
李世民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太子太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朕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朕本以为,这次西征回来,你会消停一阵子。”
“没想到,你这一张口,就是要给大唐换个活法啊!”
许元嘿嘿一笑,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
“陛下言重了,臣也就是想偷个懒。”
“您想啊,有了铁路,以后臣想去哪儿玩,那不是抬脚就走?再也不用受这马车颠簸之苦了。”
“你啊……”
李世民指着许元笑骂了一句,但眼底的宠溺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马车似乎压到了一块石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世民顺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
那种表情,许元太熟悉了。
就像是一个拿着糖果想诱惑小孩的老狐狸。
“既然你给朕画了这么大一个饼,还给出了这么详细的吃饼法子……”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朕若是没有点表示,岂不是显得朕这个皇帝太小气了?”
许元眉毛一挑。
“陛下,您刚才不是说了把内库搬空吗?这表示还不够大?”
“那是公事。”
李世民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朕说的是私事,是给你的一个……惊喜。”
“惊喜?”
许元愣住了。
能让李世民称为惊喜的,那绝对不是一般的金银财宝。
难道是……又想塞给我个公主?
许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板,心想家里那几位已经够难伺候的了,再来一个怕是要折寿。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许元的心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想什么美事呢!”
“朕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吗?”
一旁的李治嘴角抽了抽,心想父皇您把兕儿姐姐嫁给老师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矜持。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许元,你可还记得,一年多以前,朕答应过你的一件事?”
“一年多以前?”
许元皱眉思索。
一年多以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那时候他刚开始在长安崭露头角,各种布局……
突然。
一道闪电划过许元的脑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陛下,您是说……”
李世民看着许元那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得意得像个孩子。
“看来你想到了。”
李世民从袖口中抽出一份用火漆封缄的奏折,那上面插着三根鸡毛,显然是最高等级的加急文书。
“这是前几天,也就是你刚回长安那天,朕收到的八百里加急。”
“是从扬州送来的。”
第八百六十二章 船队回来了
李世民将奏折推到许元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奏报上说,有一支悬挂着大唐龙旗的庞大船队,从深海归来,已经靠岸扬州。”
“领头之人,是杜远……”
“杜远!”
还没等李世民说完,许元就已经脱口而出喊出了这个名字!
杜远!
那个老实巴交,却对他忠心耿耿,被他忽悠着带队出海寻找“新大陆”的布庄老板!
“他……他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颤抖着抓起那份奏折。
这对他来说,比什么太子太师,比什么陇右大总管,都要重要一万倍!
“朕派人核实过了。”
李世民看着许元激动的样子,心中更是确信那船队带回来的东西非同小可。
“确实是杜远。”
“他们这一去一年多,据说是经历九死一生,到了你说的那个什么……非……非洲?还有美洲?”
“反正就是那些朕听都没听过的蛮荒之地。”
李世民感慨道,“朕原本以为,他们早就葬身鱼腹了。”
“没想到,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满满十几船的东西!”
“据扬州刺史奏报,那些船吃水极深,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种子,还有一些从没见过的矿石和宝物。”
“按照行程推算……”
李世民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
“他们是沿大运河北上,日夜兼程。”
“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一早,就能抵达长安渭水码头!”
轰!
许元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真的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许元太清楚了。
他当初给杜远的图谱里,画得清清楚楚。
土豆!
玉米!
红薯!
辣椒!
甚至可能有橡胶树的种子!
这些东西,在后世看来或许只是寻常的农作物。
但在大唐,这就是核武器级别的存在!
这就是破天的富贵!
李世民还在旁边说着:
“朕就不明白了,你当初非要让那个杜远出海,还要朕拨给他最好的海船和水手,到底是图个什么?”
“那些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
“金子?银子?还是什么稀罕的香料?”
“若是金银,朕这内库里多的是,何必让他们去送死?”
李世民确实不解。
当初许元求他这件事的时候,那是软磨硬泡,甚至许诺了一堆好处,才让他勉强同意组建这支远洋船队。
许元紧紧攥着那份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那眼神亮得吓人,仿佛两盏探照灯。
“陛下。”
“金银?”
“俗!”
“那是俗不可耐的东西!”
许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沙哑。
“杜远带回来的,不是金银。”
“是大唐万世不竭的粮仓!”
“是能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的祥瑞!”
“祥瑞?”李治在一旁惊呼出声,“老师,真的是祥瑞?”
在大唐,若是哪里出了个白鹿、白龟什么的,都要被称作祥瑞,以此来歌颂皇帝的圣德。
但在许元嘴里,“祥瑞”这两个字的分量,显然要重得多。
“比白鹿白龟那种样子货强一万倍!”
许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狂喜根本压不住。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
“陛下,您知道亩产三百斤的小麦,就已经算是丰收了吧?”
李世民点头,“那是自然,若能亩产三百斤,便是上田。”
“那您敢不敢想……”
许元盯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一种作物,不挑地,耐旱,耐寒,哪怕是贫瘠的山地沙地也能种。”
“而且……”
“亩产,起步就是三千斤!”
“多少?!”
这一次,轮到李世民和李治同时跳了起来。
“哐当!”
李治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但他根本顾不上。
李世民更是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千古一帝,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许元!欺君可是死罪!”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哆嗦,“三千斤?!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就算是神仙种的粮食,也不可能亩产三千斤!”
现在的粮食产量李世民太清楚了,大唐盛世,百姓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
若是真有亩产三千斤的粮食……
那大唐的人口能翻几番?
那大唐的国力能强盛到什么地步?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是不是欺君,等杜远到了,把东西种下去,几个月后一看便知!”
许元任由李世民抓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陛下。”
“那是土豆,那是红薯,那是玉米!”
“那是上天赐给我大唐,让我汉家儿郎繁衍不息的神物!”
“有了这些东西……”
“您刚才担心的什么修铁路劳力吃饭问题?那都不叫事!”
“哪怕咱们大唐再多出一倍、两倍的人口,这些东西也养得活!”
许元的目光透过车顶,仿佛看到了未来。
那个未来,不再有“路有冻死骨”,不再有“易子而食”。
那个未来,大唐的旗帜将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粮食,有足够的人,还有即将诞生的钢铁铁路!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
“真的……真的有这种东西?”
李治蹲在地上,顾不得捡碎片,只是昂着头看着许元,眼中满是崇拜与震撼。
老师说有。
那就一定有!
李世民慢慢松开了手,但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重新坐回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亩产三千斤”这五个大字在疯狂旋转。
良久。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王德!”
他冲着车厢外大吼一声。
“老奴在!”
驾车的王德吓了一哆嗦,连忙应道。
“传朕口谕!”
“着金吾卫、千牛卫,即刻前往渭水码头布防!”
“方圆十里,全部戒严!”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若是那船队到了,哪怕是少了一粒种子,朕要他们提头来见!!!”
李世民的吼声在寒风中回荡。
第八百六十三章 亲自迎接
次日。
这一日的晨曦似乎比往日来得都要晚些,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天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整个渭水码头却是一片肃杀与死寂。
若是往日,此处早已是纤夫的号子声与商贾的叫卖声响成一片,喧嚣尘上。但今日,方圆十里之内,只有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金吾卫的金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千牛卫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河面上的每一丝波动。
李世民负手立于码头的高台之上,身上披着厚重的黑貂大氅,那双惯于俯瞰天下的眸子,此刻竟也显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寒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王德几次想要上前劝陛下回銮驾暂避风寒,却都被那如山岳般凝重的背影给吓退了回去。
李治站在父亲身侧,冻得鼻尖发红,却也不敢吭声,只是时不时地踮起脚尖,朝着大运河的尽头张望。
许元站在李世民的左侧,神情同样凝重。
他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之前的铁路计划是大唐工业化的骨骼,那么今日即将抵达的这支船队,带回来的就是大唐强盛的血肉!
那是人口爆发的基石,是彻底终结饥饿的钥匙。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忽然,远处高耸的了望塔上,一名斥候猛地挥舞起手中的令旗,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了——!”
“船队!是船队——!”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渭水河畔。
李世民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威严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摄人的精光,整个人竟是不顾仪态地向前迈了两步,直至高台边缘。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队伍前面,一面残破的大唐龙旗,虽然褪色,虽然染血,却依旧在风中倔强地挺立着,猎猎作响!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是我大唐的男儿!是我大唐的龙旗!”
等到队伍走近后,大家这才看到了那帮人的面容。
他们大多面容枯槁,皮肤被海风吹成了紫黑色,有的甚至还拄着简易的拐杖。
为首一人,头发乱如鸡窝,胡须虬结,身上的绸缎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是走在大街上,怕是连乞丐都要嫌弃几分。
但许元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杜远。
那个曾经有些圆润、总是笑眯眯的云锦布庄掌柜,此刻瘦得脱了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而在杜远身后的队伍里,除了大唐的面孔,竟然还夹杂着几十个奇形怪状的人。
他们皮肤黝黑或赤红,头上插着鲜艳的羽毛,脸上涂抹着怪异的油彩,身上披着兽皮,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眼神中透着对这片繁华土地的惊恐与好奇。
这是真正来自异域的见证!
为首的杜远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甲士,猛然间看到了高台之上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又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那个熟悉的青衫男子。
杜远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陛下?
还有侯爷?
他们……竟然亲自来迎接自己?
“微臣……微臣杜远……”
杜远浑身颤抖,那是激动,更是惶恐,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声音哽咽:
“微臣杜远,拜见陛下!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跪下,身后那数百名幸存的水手,以及那些不知所措的异族人,也纷纷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甚至因为走得太急,险些踩到了衣摆。
许元和李治紧随其后。
“起来!都起来!”
李世民走到杜远面前,看着这个为了大唐远赴万里的汉子,眼中满是赞赏。
“你是大唐的功臣,无需行此大礼!”
杜远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看向李世民身后的许元,嘴唇哆嗦着。
“微臣……我……”
许元走上前,根本不顾杜远身上那股浓烈的海腥味和汗酸味,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一个现代男人之间最纯粹的拥抱。
用力,且真诚。
“老杜,辛苦了。”
许元拍着杜远瘦骨嶙峋的后背,声音有些低沉。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这一抱,让杜远积攒了一年多的委屈、恐惧、思乡之情瞬间决堤。
他在海上遇到过百丈高的巨浪,遇到过吃人的土着,遇到过不知名的瘟疫,多少次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他也曾想过放弃。
但一想到公子画的那张图,想到临行前公子的嘱托,他硬是咬牙挺过来了。
“微臣……”杜远抹了一把眼泪,裂开嘴,露出两排并不算白的牙齿,“您交代的东西,我给您带回来了!”
“没丢?”
许元松开手,双手抓着杜远的肩膀,眼神灼灼。
“没丢!”
杜远指着身后那几艘吃水极深的巨舰,大声道:
“东西一样没少!都在箱子里封着呢!若是少了一颗种子,公子您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好!”
许元猛地转过头,看向李世民,脸上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陛下!听到了吗?”
“带回来了!”
李世民此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当然听到了。
那是大唐未来的国运啊!
“快!快带朕去看看!”
李世民的声音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矜持。
“若是真如许元所说,朕要封你为侯!朕要让你的名字刻在凌烟阁上!”
杜远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晕头转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谢恩的时候。
“陛下,公子,这边请!”
杜远连忙在前引路,带着众人走向那几艘如同巨兽般静卧的商船。
踏上甲板,那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奇异植物气息的味道更加浓郁。
甲板上,堆满了用桐油布严密包裹的巨大木箱,每一个都用铁条加固,显然是被视若珍宝。
“打开!”
杜远一声令下。
几名水手立刻上前,手中撬棍翻飞。
“咔嚓——”
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声音,第一个箱子的盖板被掀开。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了云层,洒在箱中之物上。
第八百六十四章 各种作物
金黄。
璀璨的金黄。
那是一根根排列整齐的棒状物,每一根都像是用黄金雕琢而成的艺术品,颗粒饱满,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光泽。
李世民和李治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
李世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指尖触碰到那坚硬而光滑的颗粒,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传遍全身。
“这就是……玉米?”
“正是!”
许元一步跨上前,从李世民手中接过那根玉米,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陛下,这就是玉米,也叫玉蜀黍。”
“您别看它硬得像石头,但这东西磨成粉,或者嫩的时候煮着吃,那是既顶饱又香甜。”
许元掰下一颗金黄的玉米粒,举到眼前,阳光透过颗粒,仿佛能看到里面蕴含的勃勃生机。
“最关键的是……”
许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东西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而且杆子长得高,结得多!”
“有了它,那些原本只能种杂草的荒山野岭,以后全是粮仓!”
李治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箱子里剩下的玉米,喃喃道:
“真的像玉一样……老师,这东西真能吃?”
“能不能吃?”
许元哈哈大笑。
“殿下,等回去臣亲自下厨,给你做个玉米面窝窝头,保准你吃了一个想两个!”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一箱子黄金般的种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种子,而是无数不再啼哭的婴儿,是无数不再面黄肌瘦的百姓。
“再开!”
许元根本等不及了,大手一挥。
“咔嚓!”
第二个箱子被打开。
这一次,里面装的不再是金黄的宝石,而是一个个灰扑扑、沾满泥土的疙瘩。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看起来丑陋无比。
李治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这是何物?怎么跟土块似的?”
李世民也是一脸疑惑,这卖相,跟刚才的玉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哈哈哈哈!”
许元却笑得更加癫狂,他直接伸手抓起两个满是泥土的土豆,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
“陛下,殿下,你们可别以貌取人啊!”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真正的救命之王!”
“这是土豆!”
许元将土豆举高,“这玩意儿长在地下,不管地上刮风下雨还是遭了蝗灾,只要根还在,它就能活!”
“而且,这东西既能当菜,也能当饭!”
“什么叫高产?这就是高产!”
许元眼神炽热。
“这东西要是种下去,等到收获的时候,那一锄头下去,全是这玩意儿,一窝能有好几斤!”
紧接着,杜远又让人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
红薯。
那红色的外皮下,蕴藏着的是惊人的糖分和热量。
木薯。
虽然有毒需要处理,但在饥荒年代,这就是能活命的观音土(但能吃且有营养)。
李世民看着这一个个箱子被打开,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作物,整个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震惊到了极致,便是麻木。
“这些……全是粮食?”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飘忽。
“全是!”
许元斩钉截铁,“全是能填饱肚子的硬通货!”
随后,杜远又引着众人来到了几个相对较小的箱子前。
这次打开,里面不再是巨大的块茎,而是一些细小的种子,以及一些风干的果实样本。
当许元看到那个红彤彤、即使风干了也依然散发着一丝辛辣气息的东西时,他的口水差点当场流下来。
辣椒!
真正的辣椒!
天知道他这一年多吃茱萸吃得有多想吐!
没有辣椒的火锅是没有灵魂的,没有辣椒的炒菜是寂寞的。
“这个……也是粮食?”
李治好奇地指着辣椒问道。
“这个不是粮食。”
许元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干辣椒,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这是灵魂。”
“灵魂?”李治一脸懵逼。
“这是蔬菜,也是调味的神品!”许元指着旁边另一个箱子里的红色果实,“那个叫番茄,也就是西红柿,那个酸甜口,啧啧……”
许元简直快要手舞足蹈了。
这一趟,杜远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大唐饮食文化的一次彻底革命!
李世民看着许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他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
他强行将目光从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那箱土豆和玉米上。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许元。”
李世民神色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朕再问你一次。”
“这些东西,真的有你说的那么高产?”
“亩产三千斤?”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李世民的心头,让他既渴望又不敢置信。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许元。
许元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陛下,臣之前说过,那是理论产量。”
“何为理论?”
“就是风调雨顺,土地肥沃,还得有足够的人力去精耕细作,除草、施肥、浇水,一样不能少。”
许元虽然激动,但并没有失去理智。
他知道不能给李世民画一个无法兑现的大饼,否则到时候落差太大,那是欺君之罪。
“现在的气候,咱们没法控制。土地肥力,大唐的耕地虽然不错,但也经不起连年耕作的消耗。”
“还有肥料,咱们现在的农家肥,效力比起……咳咳,比起臣理想中的肥料,还是差了点。”
许元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所以,臣保守估计,在大唐推广开来,第一年,土豆亩产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是有把握的。”
“玉米,亩产八百到一千斤,也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许元转头看向杜远。
“老杜,你在那边看得最真切,你跟陛下说说,那些土着种这玩意儿,能收多少?”
杜远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听到许元点名,立刻挺直了腰杆。
“陛下!草民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杜远比划着双手,情绪激动。
“那些土着根本不会种地!就是拿棍子在地上戳个洞,把种子扔进去,也不浇水,也不施肥,甚至连草都懒得拔!”
“就那种懒汉种法,到了秋天……”
杜远咽了口唾沫,“那地里刨出来的土豆,都快把地皮给顶破了!”
“草民虽然没带秤,但估摸着,怎么着也得有两千斤往上!”
“那些土着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就是靠这些东西啊!”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外邦人员
轰!
杜远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世民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懒汉种法?
不浇水不施肥?
都能有两千斤?!
那若是我大唐勤劳的农人去种,再加上朝廷司农寺的指导,岂不是……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就算打个对折!
就算只有一千斤!
那也是现在小麦水稻产量的三倍、四倍!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李世民猛地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颤抖,带着狂喜,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他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许元倒吸一口凉气。
“许元!你立了大功!”
“这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李世民的手指紧紧扣在那只装满土豆的木箱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几口凛冽的江风,强行压下胸中那股几欲炸裂的激荡。
帝王的理智逐渐回笼。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面前的祥瑞,越过跪在地上的杜远,最终落在了后方那群畏畏缩缩、奇装异服的人身上。
刚才只顾着看粮食,未曾细看。此刻定睛一瞧,李世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群人,太怪了。
即便大唐万邦来朝,长安城里见惯了卷发碧眼的胡商,见惯了昆仑奴,也见惯了东瀛的矮子,可眼前这帮人,依旧超出了李世民的认知。
他们有的身上披着色彩斑斓的鸟羽,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脖子上挂着兽牙和不知名石头串成的项链;
有的赤着上身,即便在这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长矛或石斧,眼神中充满了像野兽初入樊笼时的惊恐与警惕。
“杜远。”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那群人,沉声问道:
“这些,便是那极西之地,万里之外的土着?”
杜远连忙磕头,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黑压压的人头。
“回陛下!正是!”
杜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指着其中几个身材最为高大、头上羽毛最为华丽的人说道:
“陛下,这些人里头,分三拨。”
“这一拨,是在咱们船队靠岸补给、在那边开荒种地的时候,主动凑上来帮忙的。”
“他们虽然不开化,但有一把子力气,在那边帮了咱们不少忙。咱们给他们一口铁锅,一把刀,他们就恨不得把命都卖给咱们。”
说到这里,杜远嘿嘿一笑,语气中透着大唐子民特有的优越感:
“他们那地界,连铁都没有,咱们那点淘汰下来的箭头、断了刃的横刀,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器!”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大唐的工业,对于那些蛮荒之地,确实是降维打击。
“那另外两拨呢?”
李世民追问。
杜远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他指了指人群中间,那几个被簇拥着、身上挂着黄金饰品的人。
“陛下,这几位,身份可不一般。他们是那边几个大部落,甚至可以说是一些小国的使节,甚至是王室的子弟。”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往前走了两步。
“王室子弟?为何会随你远渡重洋?”
杜远拱手道:
“陛下有所不知,咱们的大船靠岸时,那就跟天神下凡似的。那巨舰的巍峨,那火炮的轰鸣……”
“咱们只是在海上试了几炮,就把他们吓得全都跪在沙滩上磕头,以为是雷神降世。”
“后来咱们跟他们做生意,用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黄金、种子。”
“他们见识了咱们大唐的富庶,死活都要派人跟着来看看,说是要来朝拜‘天朝上国’,想看看咱们居住的地方,是不是遍地都是黄金铺路。”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许元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金铺路倒是没有,不过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文明,倒是足够震碎他们的三观了。”
杜远微微停顿,随后又接着说道:
“还有最后那一小拨,是咱们路上遇到的海盗……或者说是海上的蛮族,想要抢咱们的船,结果被咱们收拾了一顿,把他们首领给抓了。”
“这一路带回来,也是想让陛下看看,这海外的人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李世民听完,龙颜大悦。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除了治理国家,便是这“天可汗”的虚名!
万邦来朝,四海臣服!
如今,这臣服的版图,竟然已经拓展到了万里之外的极西之地!
这让他如何不喜?
“好!好一个天朝上国!”
李世民猛地一挥袖袍,目光如电,扫视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异族人。
虽然语言不通,但帝王的气势是相通的。
那群异族人感受到李世民身上那股如同山岳般浩瀚的威压,再看看周围那林立的刀枪、那金甲的卫士,一个个再也支撑不住。
“叽里咕噜——!”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那几十名异族人,无论是所谓的王室子弟,还是强悍的战士,全都齐刷刷地五体投地,朝着李世民所在的高台,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他们不懂大唐的礼仪,但他们懂得臣服强者。
“哈哈哈哈!”
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散了头顶的些许阴霾。
“既是向往我大唐繁华,那朕便成全他们!”
“传朕旨意!”
李世民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着鸿胪寺卿好生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无论他们是王室还是平民,既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的客人!”
“让他们洗去一身风尘,换上我大唐的衣冠!”
“朕要让他们进长安!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天下中心的模样!”
“遵旨——!”
身后的王德尖着嗓子应道,立刻安排人手去传令。
许元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大唐的气度。
这就是李世民的自信。
……
半个时辰后。
原本死寂的官道上,因为这支特殊队伍的出现,变得沸腾起来。
为了展示国威,李世民特意没有乘坐封闭的銮驾,而是骑在马上,许元和李治分列左右,杜远则骑马在侧后方引导。
那群异族人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虽然手脚依然有些拘谨,但眼中的恐惧已经逐渐被好奇所取代。
尤其是当那巍峨的长安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所有异族人都惊呆了。
在他们的家乡,最高的建筑或许只是石头堆砌的金字塔,或者是木头搭建的寨子。
可眼前这座城池……
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如同巨龙般蜿蜒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楼之上,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第八百六十六章 扩大贸易
“哇拉……哇拉……”
一名头上插着最长羽毛的异族王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城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杜远在一旁翻译道:“陛下,他说……这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吗?这墙壁是巨人砌成的吗?”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只是背挺得更直了。
队伍缓缓驶入明德门。
这一刻,那种视觉冲击力达到了顶峰。
宽阔的一百五十米朱雀大街,笔直地通向皇宫,青石板路面平整如镜,两侧坊市鳞次栉比,人流如织。
虽然因为天气寒冷,街上行人不如往日多,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依然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着感到窒息。
两旁的百姓也被这支奇怪的队伍吸引了。
“哟!快看!那是什么人?”
“长得真黑啊!跟昆仑奴似的,但看着又不像……”
“你看他们头上的毛,那是野鸡毛吗?”
“那是海外来的!听说杜掌柜回来了,带回了祥瑞!”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大国子民看稀奇的热闹劲儿。
那些异族人看着周围衣着光鲜的大唐百姓,看着路边叫卖的商贩,看着那些精美的楼阁,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们有的甚至想要停下来去摸一摸路边的石狮子,有的想要去闻一闻路边摊贩飘来的肉香。
那种发自内心的叹服和崇拜,是装不出来的。
李世民骑在马上,听着周围百姓的欢呼,看着异族人那五体投地的模样,心中的满足感简直比打了胜仗还要强烈。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唐!
不仅仅是武力的征服,更是文化的碾压,是文明的向心力!
“许元。”
李世民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衫男子,语气中难掩激动:
“朕今日方知,这世界之大,果真如你所言。”
“以前朕以为,突厥、高句丽便是大患,如今看来,这四海之外,更有广阔天地啊!”
许元微微一笑,拱手道:
“陛下,世界之大,远超想象。这些人,不过是冰山一角。那片大陆上,还有数不清的黄金、白银,还有无数我们没见过的矿产。”
“只要大唐的船队开过去,这些……迟早都是大唐的。”
李世民眼中精光爆闪。
“说得好!”
队伍一路行进,最终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户部的府库。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那一箱箱的玉米、土豆、红薯,被小心翼翼地搬了下来。
府库的大门洞开,数百名户部的小吏、仓部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
许元跳下马,此时的他,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他快步走到杜远面前,大声喝道:
“杜远!这些东西,现在比你的命,比我的命都要金贵!”
“是!”杜远立正站好。
许元转身,面对着那群有些手忙脚乱的小吏,声音提高了八度:
“都给我听好了!”
“土豆!怕光!怕热!怕潮!”
“必须放在阴凉、通风、干燥的地窖里!每一层都要铺上干沙,绝对不能让它们发芽!若是发了芽,那就是剧毒!更是浪费了明年的种子!”
“玉米!要挂起来!挂在通风的梁上!要彻底风干!防鼠!防虫!少了一粒,我拿你们是问!”
“红薯!这东西最娇气!怕冻!受了冻就会烂!要放在温暖的地窖里,温度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示范怎么搬运,怎么码放。
他就像是一个护崽的老母鸡,盯着每一个细节,生怕这些粗手粗脚的士兵磕坏了一块皮。
李世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许元指挥若定。
他没有觉得许元越俎代庖,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只有真正懂得这些东西价值的人,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陛下。”
许元安排好一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回到李世民身边。
“这些种子,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就可以先在皇庄里试种。”
“臣已经写好了详细的种植手册,从育苗、切块、施肥到除虫,每一个步骤都有。”
“只要按照臣的方法,三年……不出三年!”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坚定:
“这土豆和玉米,就能推向整个关中!五年之内,就能推向整个大唐!”
“到时候,我大唐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李世民看着许元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好!朕信你!”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李世民并没有急着回宫,而是在这府库的院子里,召集了随行的重臣。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此刻也都赶到了,看着那一库房的祥瑞,一个个也是激动得胡子乱颤。
李世民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杜远身上。
“杜远听封!”
杜远浑身一震,立刻跪倒在地。
“草民在!”
“你远渡重洋,历经九死一生,为我大唐带回如此祥瑞,又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李世民的声音铿锵有力:
“朕今日,特封你为‘海外贸易大臣’!官居三品!赐爵开国县男!”
“这海外贸易之事,今后便由你全权负责!”
轰!
周围的大臣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步登天!
真的是一步登天啊!
一个商贾出身的掌柜,竟然直接封了三品大员,还封了爵位!
但这还没完。
李世民目光灼灼,看向远方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无尽的大海。
“传朕旨意!”
“工部要全力配合,打造更多、更大的海船!”
“既然这海外有如此广阔的天地,有如此多的宝物,那我大唐,就不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朕要让大唐的船队,遍布四海!”
“朕要让大唐的货物,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让这天下的财富,如江河入海般,汇聚到长安来!”
这一刻的李世民,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野心与霸气。
他不仅仅是陆地上的天可汗,他还要做这海洋的主宰!
杜远激动得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额头都磕破了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臣……臣杜远,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厚望!”
……
第八百六十七章 钦天监的变化
两日后。
长安城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一道朱红色的高墙之外。
这里是城北的一处幽静之地。
门楣之上,原本挂着的“钦天监”牌匾旁,如今又多了一块崭新的竖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唐格物科学院】
这字,是李世民亲笔所题。
许元身穿一袭宽松的常服,带着李治,缓缓走进了这扇大门。
“老师,您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这里变化可大了。”
李治走在许元身侧,脸上带着几分求表扬的小得意,指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说道。
许元放眼望去。
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看星星、算黄历的冷清衙门了。
宽阔的院落里,不再是空荡荡的祭台,而是被划分成了一个个功能不同的区域。
左侧的一排厢房里,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那是“算学部”在进行复杂的运算,甚至许元还能听到有人在争论勾股定理的证明方法。
右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械和铁器,那是“工学部”在研究新的农具和水利设施。几名年轻的学子挽着袖子,满身油污,正在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
远处的一座高楼上,依然有人在观测天象,但他们手中拿的,不再是简陋的浑天仪,而是许元留下图纸、经过改良的高倍望远镜。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味道,更弥漫着一种名为“求知”和“探索”的味道。
“不错。”
许元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现在的身份,依然是这钦天监的监正,也就是这科学院的院长。
但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太久了,这一年多,他忙着外面的布局,忙着铁路,这里几乎全靠李治在打理。
“太子殿下,辛苦你了。”
许元伸手摸了摸李治的头,语气温和。
李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主要是老师您留下的那些书,大家都当成宝贝一样在学。”
两人一路向里走去。
沿途遇到的学子和官员,看到许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狂喜和崇敬的神色。
“监正大人!”
“是许师!许师回来了!”
“学生拜见许师!”
不管是在争论的,还是在做实验的,所有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向许元行礼。
在他们心中,许元不仅仅是监正,更是这“新学”的开山祖师,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大门的神人。
许元微笑着一一回礼,脚步不停,直接来到了正厅。
这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正在勘探的矿脉和规划的水利。
李治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许元。
“老师,这是这一年来的名册和成果。”
“原本咱们只有天象、历法两个部,现在已经扩建成了算学、地理、农学、水利、机械、格物等十二个大部,下设三十六个小组。”
“学生共有六百三十人,其中经过考核,能够独当一面的,有一百二十人。”
李治指着名册上几个熟悉的名字,兴奋地说道:
“您看,这是上次您夸过的那个张三,他现在已经是机械组的组长了,改良了曲辕犁,效率提高了一倍!”
“还有这个李四,他在算学上极有天赋,已经把您留下的《九章算术补遗》都吃透了,正在尝试推算圆周率的更精确数值。”
许元翻看着名册,看着那些曾经青涩的少年,如今都成了各个领域的领头羊,心中那种成就感,甚至比看到土豆丰收还要强烈。
土豆能救命。
但这科学院,救的是大唐的脑子!
这些学子,这些未来的官员、工程师、科学家,才是大唐真正能够领先世界千年的基石!
“太子殿下。”
许元合上名册,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治。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李治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意味着大唐会越来越强。”
“不仅仅是强。”
许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朝气蓬勃的身影。
“这意味着,我们正在种下一种名为‘科学’的种子。”
“以前的读书人,只知道读圣贤书,只知道之乎者也。”
“但从今往后,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他们会知道天为什么会下雨,地为什么会震动,庄稼为什么会长大,车轮为什么会转动。”
“他们会用手里的笔,用脑子里的知识,去改变这个世界,而不是只会空谈误国。”
许元转过身,看着李治,语气郑重:
“你要记住,这科学院,是大唐的‘大脑’。”
“无论外面怎么变,这里,必须保持纯粹,必须保持对真理的敬畏。”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师放心!雉奴明白!”
“只要雉奴在一天,就绝不让人毁了这里!”
许元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待它长成参天大树,为这大唐盛世,遮风挡雨,开花结果。
“走吧。”
许元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带我去各个部门转转,我也要考校考校这些小崽子们,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偷懒!”
“好嘞!老师这边请!”
李治欢快地应了一声,快步在前引路。
很快,许元便在李治的带领下,完成了对钦天监的巡视。
许元站在大唐格物科学院的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上停留许久。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那是算学部算盘的撞击声,是工学部锯木的摩擦声,也是这大唐即将腾飞的心跳声。
李治站在他身旁,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眼中却满是不舍。
“老师,这就走了?”
许元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一眼这个已经逐渐褪去青涩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怎么?离了我,这科学院就转不动了?”
“那倒不是。”
李治连忙摇头,神色认真。
“只是觉得,有老师坐镇,心里才踏实。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乃至那十二部的架构,都是老师的心血。您这一走,学生总觉得缺了根主心骨。”
许元伸出手,替李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传承的意味。
“殿下,你要记住。”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许元也是人,不是神。我也只有两只手,一个脑袋。哪怕我脑子里装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单凭我一人之力,也绝不可能将这偌大的大唐,扛在肩上走向那工业化的彼岸。”
他转过身,指着院墙内那些忙碌的身影,指着那些窗纸上映出的挑灯夜读的剪影。
“这科学院,才是火种。”
“我以前是这里的创建人,是点火的人。但现在,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的燎原之势,靠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是你,是这千千万万即将接受新学教育的大唐子民。”
第八百六十八章 买年货
李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若有所思。
许元深吸一口气,胸中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如今大唐,土地改革正在推行,百姓有田可耕;教育改革正在铺开,寒门有书可读。再加上这格物科学院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和技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令万邦仰望的未来。
“殿下,你信不信?”
“未来的某一天,这里——这大唐长安,会成为整个世界文化的中心。”
“无论是极西之地的蛮夷,还是海外的岛国,他们都要学我们的语言,穿我们的衣冠,用我们的度量衡,以能来这里看一眼为毕生荣耀。”
“这,才是真正的引领世界。”
李治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学生信!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护好这火种,不负老师厚望!”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只是去休个假,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一年在外征战,我也该歇歇了。这几天没什么要紧事,别让人来烦我。”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惬意。
……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
虽是寒冬腊月,但这几日的长安城,却比那盛夏的三伏天还要热火朝天。
许元换下了一身官服,穿了件鸦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
但他此刻的形象,却实在与那威震朝堂的“许大人”有些不符。
他的左手提着两只风干的板鸭,右手拎着几包点心,咯吱窝里还夹着一卷刚买的红纸,活脱脱一个置办年货的居家男人。
而在他身前,四位姿色各异、倾国倾城的女子,正兴致勃勃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夫君!快来看这个!”
晋阳公主李明达,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袄裙,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她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琉璃盏,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琉璃通透得很,连一点气泡都没有,比宫里的还要好呢!”
许元无奈地跟上去,笑道:“兕儿,这是咱们自家工坊烧出来的,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箱去,何必在这儿买?”
李明达吐了吐舌头,娇俏地挽住许元的手臂,撒娇道:“那不一样嘛!逛街买来的才香呢!”
一旁的高璇,身着一袭红色的高句丽风格长裙,腰间束着金色的腰带,显得英姿飒爽又不失妩媚。
她手里拿着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眼中闪烁着惊奇的光芒。
“郎君,你看这地毯,说是从极西的大食国运来的,织工如此细密,踩上去软绵绵的,若是铺在卧房里,冬日里赤足也不怕冷了。”
许元看了一眼那地毯,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如今丝绸之路畅通,海路也开了,这些西域和海外的好东西,进长安倒是比以前容易多了。”
杜远带回来的那批货,加上之前的贸易积累,如今的长安西市,俨然成了一个“万国博览会”。
不仅有大唐本土的丝绸瓷器,还有西域的香料、宝石,更有海外的象牙、珍木,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胡商在兜售着奇怪的机械钟表。
洛夕和月儿走在后面,两人手里也都拿了不少小玩意儿。
洛夕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衣,气质清冷如兰,但此刻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烟火气,正低头挑选着一些做女红用的丝线。
月儿则更加务实,她正盯着路边一个小贩卖的干货,手里抓起一把干蘑菇闻了闻,转头对许元说道:
“侯爷,这菇子味道正,炖鸡汤最是鲜美,大年夜正好用得上。”
许元看着这四个围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年,他在外奔波,经历了战火与风霜,如今能陪着她们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闲逛,听着她们的软语温言,看着这满城的烟火气,只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买!都买!”
许元豪气地一挥手,豪情万丈。
“今天看上什么,尽管拿,夫君我买单!”
正说着,旁边一个卖肉的屠户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许元看了半晌,猛地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
“哎呀!这不是许大人吗?!”
这一嗓子,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把周围嘈杂的人声都给压了下去。
周围的百姓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元身上。
“许大人?哪个许大人?”
“还能有哪个?当然是那位造出曲辕犁,打败了高句丽,还给咱们带回神种土豆的许元许大人啊!”
“天哪!真是许大人!活的许大人!”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屠户激动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案板下拎出半扇最好的猪肉,二话不说就往许元怀里塞。
“许大人!您能来逛咱们这市集,那是咱们的福气!这肉您拿着!这可是咱们长田县那种养法养出来的猪,肥着呢!不要钱!绝对不要钱!”
许元苦笑不得,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哪里还腾得出手来接这半扇猪肉。
“这位大哥,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屠户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若是没有大人您的法子,俺家那几头猪能长这么快?俺这日子能过得这么红火?这肉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
还没等许元推辞,旁边一个卖布的大娘也挤了过来,怀里抱着两匹上好的绸缎。
“许大人!这布您拿回去给几位夫人做衣裳!这可是新出的花色!不要钱!”
“许大人!尝尝俺家的酒!这可是用那新出的玉米酿的!”
“许大人!这篮子鸡蛋您拿好!”
一时间,热情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许元和四位夫人团团围住。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脸上洋溢着最质朴、最真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这位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
在他们眼里,许元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更是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的恩人。
李明达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骄傲。
她凑到许元耳边,大声喊道:“夫君!看来咱们今天是花不出去钱了!”
高璇也是一脸震撼。
她在高句丽时,身为公主,虽然也受人尊敬,但那种尊敬更多是源于畏惧和权势。
而眼前这一幕,百姓们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戴和亲近,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就是大唐吗?
这就是许元吗?
最后,许元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让跟着的几个家丁把东西都收下,然后硬是塞了一些银钱给那些带头的商贩,这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第八百六十九章 大年
……
大年三十,除夕夜。
许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映照着白雪,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正厅的大桌上,早已铺开了大红的纸张。
许元挽起袖子,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神情专注。
洛夕在一旁细细地研磨,墨香四溢。月儿则在一旁帮忙裁纸,动作麻利。
李明达和高璇像两个好奇宝宝一样,趴在桌边,看着那红彤彤的纸张。
“夫君,这桃符不是应该用桃木板刻的吗?为何要用纸写?”
李明达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在这个时代,过年贴的是“桃符”,也就是在桃木板上画神荼、郁垒二神的像,或者写上名字,挂在门旁用来驱鬼压邪。
像许元这样直接用红纸写字的,简直闻所未闻。
许元微微一笑,笔尖悬在纸上,解释道:
“桃符虽好,但刻起来麻烦,而且每年都要换新的木板,太浪费。”
“这红纸多喜庆?写上吉祥的话,贴在门上,既美观又方便。这叫‘春联’,辞旧迎新之意。”
“春联?”
几女咀嚼着这个新词,眼中满是新奇。
许元不再多言,气沉丹田,手腕抖动,笔走龙蛇。
只见那黑亮的墨汁在红纸上晕染开来,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跃然纸上。
上联:【四海归心,万邦共贺大唐盛】
下联:【五谷丰登,百姓同歌岁月欢】
横批:【国泰民安】
“好字!好意头!”
高璇虽然是高句丽人,但汉学功底极深,一眼便看出了这对联中的气魄。
“四海归心,五谷丰登。这不正是郎君这一年来所做的一切吗?”
许元放下笔,看着这还没干透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承上启下。去,拿浆糊来,咱们把它贴在大门口!”
几人一阵忙活,当那鲜红的春联贴在朱红的大门两侧时,整个许府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那红纸黑字,在风中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子昂扬向上的精气神,与往年那些刻板的桃符相比,确实多了一份鲜活与灵动。
“这春联好!看着心里就暖和!”
月儿拍着手笑道。
“以后咱们年年都贴这个!”
李明达也兴奋地说道。
忙活完贴春联,便是重头戏——年夜饭。
许元没有让厨娘动手,而是亲自下厨,带着四位夫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堂堂大唐开国县男,科学院监正,此刻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烟熏火燎中指挥若定。
“月儿,把那姜切成丝!”
“洛夕,看着点火候,那鱼要蒸得嫩一点!”
“璇儿,别偷吃那炸丸子了!小心烫着!”
“兕儿,帮我把那盘饺子端出去!”
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温馨的交响曲。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尊卑之分,只有一家人的和乐融融。
当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摆上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热气腾腾的火锅,金黄酥脆的炸肉,鲜美无比的板栗炖鸡,还有那象征着团圆的饺子……
几人围坐在一起,举起酒杯。
许元看着身边这四张如花似玉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年,他改变了大唐,大唐也改变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迷茫无措的现代人,而是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有了家,有了牵挂,有了奋斗的目标。
“来,为了咱们的家,为了大唐的明天,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中,映照着每个人幸福的笑脸。
……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
远处的长安城里,已经零星响起了爆竹的噼啪声。
许元神秘一笑,站起身来,对着四位夫人招了招手。
“走,带你们去看个大家伙。”
“大家伙?”
四女面面相觑,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纷纷披上斗篷,跟着许元来到了府外的一处空旷空地上。
只见空地中央,赫然摆放着几个巨大的圆筒状物体,足有半人高,外面包裹着红纸,引信长长地拖在外面。
“这是什么?炮仗吗?怎么这么大?”李明达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叫烟花。”
许元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支火折子,回头对她们笑道:“这是我在长田县时,特意让人研制出来的。以前的爆竹只能听个响,这个……可是能把星星摘下来的。”
“把星星摘下来?”
几女眼中的期待更浓了。
“都站远点,捂住耳朵!”
许元大喊一声,随后点燃了引信。
“嗤——”
火花四溅,引信飞快地燃烧着。许元转身跑回到几女身边,伸手将李明达和洛夕护在身后。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柱呼啸着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四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道光柱。
就在那光柱升到最高点时——
“砰!”
一声清脆的炸裂声在夜空中响起。
刹那间,万千金色的光点如同天女散花般炸裂开来,在漆黑的夜幕上绘出了一朵巨大的、璀璨的金色菊花!
“哇——!”
四女同时发出了惊呼声,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升空。
赤红如火,翠绿如玉,银白如雪……
五彩斑斓的烟火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将整个长安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绚烂的光芒,倒映在她们的瞳孔中,如同流淌的星河。
李明达痴痴地看着天空,喃喃道:
“好美……真的像把星星摘下来了一样……”
高璇眼中含泪,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这比她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洛夕和月儿紧紧抓着许元的衣角,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巨大的动静,也惊动了周围的百姓。
无数人推开窗户,或是走出家门,仰头看着许府上空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快看!那是祥瑞吗?”
“太美了!那是天火流星吗?”
在这漫天的烟火下,许元转过身,看着被彩光映照得绝美动人的四位夫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就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年礼物。”
“愿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八百七十章 天可汗的威严
那漫天绚烂的烟火,仿佛给贞观年的除夕画上了一个最为惊艳的句号,却也给许元这一年的忙碌按下了暂停键。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依旧沉浸在过年的余韵中,爆竹声时不时在街巷深处响起,孩童们穿着新衣追逐嬉戏。
而在这满城欢庆的时候,那位威震朝堂、名动天下的许大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那新建成的格物科学院都没去半步。
许府的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拜访,哪怕是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重臣的帖子,也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府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这一幅挂歪了!往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
许元站在梯子下,仰着头,指挥着家丁将一幅巨大的红色绸缎挂上回廊的横梁。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显贵的黑氅,只是一身简单的青布棉袍,袖口高高挽起,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没人敢认这就是那位让高句丽闻风丧胆的大唐军神。
在他身侧,李明达、高璇、洛夕、月儿几女正围坐在一张铺满红纸的大案前,手中剪刀翻飞。
不多时,一个个精致的“喜”字便跃然而出。
“夫君,你看这个剪得如何?”
李明达献宝似的举起一个鸳鸯戏水的剪纸,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求表扬的神色。
“好!兕儿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回头贴在正房的窗户上,最是应景。”
许元毫不吝啬赞美之词,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高璇放下手中的剪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整理红绸、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一位异域女子,压低声音对许元说道:
“郎君,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会不会太招摇了?毕竟……按照礼制,这有些不合规矩。”
那女子正是龙音迦娜,来自西域焉耆国的公主,也是许元名义上的夫人之一。
只是当初随军入长安时,因为种种原因,并未有一场正式的婚仪,这一直是许元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几位夫人心中的遗憾。
许元顺着高璇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与愧疚,随即转头看着高璇,语气坚定。
“规矩?在我许府,我的话就是规矩。迦娜跟着我不远万里来到大唐,背井离乡,若是连个像样的名分和仪式都不给她,我许元还算什么男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夫人,温声道:
“再说了,这次补办婚仪,也是咱们一家人商量好的,不为给外人看,只为咱们自己心里舒坦。你们都没意见吧?”
“自然没有!”
洛夕柔柔一笑,手中的针线活没停
“迦娜妹妹性子温婉,平日里最是让人心疼,咱们姐妹都盼着这一天呢。”
月儿也跟着点头,脆生生道:
“就是!侯爷,您就放心吧,厨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的喜宴,保准比当初还要热闹!”
正说着,龙音迦娜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抬起头来。
那双湛蓝如湖水的眸子里,此刻却蓄满了泪水。
她快步走到许元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哽咽。
“夫君……其实不必如此的,只要能陪在夫君身边,迦娜便知足了……”
许元伸手将她扶起,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笑道: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你父王也要到了。若是让他看见你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岂不是要说我大唐欺负人?”
“这次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让你父王看看,把你嫁给我,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买卖!”
一句玩笑话,瞬间冲淡了原本有些感伤的气氛,几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龙音迦娜更是破涕为笑,脸颊染上两抹飞霞。
日子便在这温馨而忙碌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一日的长安城,比除夕还要热闹三分。
天公作美,前几日的积雪虽未化尽,但阳光却格外明媚,照得那琉璃瓦顶熠熠生辉。
一大早,许元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袍官服,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
他没骑马,而是坐上了李世民特意派来的御驾马车,一路向着长安西门——开远门驶去。
城门外,寒风猎猎,旌旗招展。
李世民身着明黄色龙袍,外披一件黑狐皮大氅,负手立于御辇之上,身后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一众文武重臣。
而在他们身侧,则是整整齐齐的三千金吾卫,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与威严之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许元下了马车,快步走到李世民身侧,行了一礼。
“臣许元,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
李世民心情似乎极好,摆了摆手,目光却戏谑地打量着许元。
“这几日听说你在府里又是剪纸又是挂灯笼,忙得不亦乐乎,连朕的早朝都敢翘?怎么,今日舍得出来了?”
许元嘿嘿一笑,也不惶恐,凑近了些道:
“陛下明鉴,臣这叫‘修身齐家’,家里安顿好了,才能更好地为陛下‘治国平天下’嘛。”
“再说,今日可是大日子,那西域诸国的王室都要来了,臣身为鸿胪寺卿(兼职),又是主要当事人,哪能不来?”
“你这张嘴啊……”
李世民虚点了他两下,笑骂了一句,随即神色微微一正,目光投向远处那漫漫官道的尽头。
“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地交接之处,扬起了一片黄尘。
渐渐地,那黄尘中显露出一支庞大的队伍。
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喊杀震天,有的只是一种风尘仆仆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是西域诸国的王室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龟兹、于阗、疏勒三国的国王。
他们的马车虽然依旧华丽,镶金嵌玉,但在大唐那雄伟的城墙和森严的军阵面前,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和脆弱。
车轮滚滚,碾过关中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路走来,他们看尽了大唐的繁华与强盛。
从边关的坚城利炮,到沿途百姓的富足安乐,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早已将他们心中那一丝残存的不甘击得粉碎。
队伍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几位国王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着前方那如同天神般伫立的李世民,看着那旌旗蔽日的大唐军队,他们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方霸主,统御万民。可如今,他们却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君,即将面对未知的命运。
“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几位国王齐齐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后的王室成员、使节、随从也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
第八百七十一章 人心归附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起,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深邃如海,身上那股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感叹。这就是大唐的威仪,这就是“天可汗”的气场。
不需要言语,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万邦臣服。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激荡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都起来吧。”
这简单的四个字,仿佛一道赦令,让跪在地上的众人如释重负。
几位国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李世民迈步走下御辇,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他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脸上带着一抹和煦的微笑。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怕。”
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像是拉家常一般。
“你们在怕朕会杀了你们,怕朕会将你们终身囚禁,怕你们的妻儿老小会沦为奴隶。”
被说中心事的几位国王身子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龟兹国王硬着头皮抬起头,颤声道:
“罪臣……罪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李世民爽朗一笑,一挥衣袖
“若是朕败了,落在你们手里,怕是下场好不到哪去。这本就是成王败寇的道理。”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大度。
“但这里是大唐!朕,是天可汗!”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朕今日在此立誓,对于尔等,大唐既往不咎!你们虽失了王位,但只要入了我长安,便是我大唐的子民,是朕的客人!”
“朕会在长安城内赐予你们宅邸,按你们原有的爵位发放俸禄。”
“你们的子女,可以入国子监读书,可以入格物科学院学习。你们可以在这长安城内自由行走,赏花灯,品美酒,看尽这世间繁华!”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甚至,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真心归附,学有所成,且西域安定,朕也并非不能考虑,让你们或是你们的子孙,重回故土,替朕治理一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心如死灰的西域王室成员们,一个个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不杀?不囚?还要给宅子给钱?甚至还有机会回去?
这……这真的是那个铁血征伐的大唐皇帝吗?
“陛下……此言当真?”
于阗国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君无戏言!”
李世民傲然道,“朕富有四海,难道还容不下你们这几个人?”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啊!”
一时间,欢呼声、谢恩声响彻云霄。那些原本充满恐惧的面孔,此刻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是真的服了,不仅是服了大唐的武力,更是服了大唐这海纳百川的胸襟。
许元站在一旁,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萝卜加大棒,玩得炉火纯青。先把人吓个半死,再给个甜枣,这帮人还不感恩戴德?
把这些王室成员养在长安,既是人质,又能消磨他们的野心,还能向世界展示大唐的仁德,简直是一举三得。
就在这欢腾的气氛中,队伍的后方,一辆格外不同的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这辆马车没有其他几国那么残破,反而装饰得喜气洋洋,车旁护卫的骑士也是昂首挺胸,神采飞扬。
正是焉耆国的队伍。
马车停稳,一位身着华丽胡服、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下来。
他虽然也是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却比其他几位国王好太多了。
焉耆国王,龙栗婆准。
与其他几位国王那种唯唯诺诺、如履薄冰的神态不同,龙栗婆准虽然也带着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也算是半个自己人”的自豪感。
毕竟,在之前的西域之战中,焉耆可是早早地就站队大唐,更是与那位大唐军神、当朝红人许元有着联姻之谊。
“外臣龙栗婆准,参见天可汗陛下!”
龙栗婆准走到李世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动作虽然有些生硬,但那份恭敬却是实打实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甚至主动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焉耆王一路辛苦了。当初若非你深明大义,助我大军一臂之力,西域平定也不会如此顺利。你是大唐的功臣,不必多礼。”
这一句“功臣”,听得旁边的龟兹、于阗几位国王心里那叫一个酸啊。同样是国王,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龙栗婆准更是乐开了花,脸上泛着红光,腰杆挺得笔直。
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手画脚的大国君主此刻那一脸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心里别提多爽了。
这时候,许元也适时地走了上来,对着龙栗婆准拱手一礼,脸上带着晚辈的谦逊笑容。
“岳丈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岳丈大人”,叫得那叫一个响亮,瞬间把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龙栗婆准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眼里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他的女婿!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局,如今在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元!
“贤婿!好!好啊!”
龙栗婆准激动得一把抓住许元的肩膀,大力地拍了两下,哈哈大笑。
“听说你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连那高句丽都被你给灭了?好样的!不愧是我龙栗婆准看中的女婿!迦娜那丫头呢?她过得可好?”
“迦娜很好,正在府里等着您呢。”
许元笑着回答,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岳丈大人,此处风大,咱们还是先进城吧。府里已经备好了酒宴,就等诸位了。”
李世民点点头,大手一挥:“进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金吾卫的护送下,穿过开远门,正式踏入了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
第八百七十二章 再一次的婚礼
今日正值上元佳节,长安城内本就人山人海,花灯如昼。
百姓们听说西域诸国的国王来了,更是争先恐后地涌上街头围观。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那个大胡子就是焉耆王吧?听说他是许大人的老丈人!”
“怪不得走起路来这么带风呢!我要是有许大人这么个女婿,我也横着走!”
“嘿,你看后面那几个,那是龟兹王吧?怎么耷拉着个脑袋?”
“那能比吗?一个是亲家,一个是俘虏……哦不,是归顺者,待遇能一样吗?”
这些议论声传入耳中,龙栗婆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时不时还冲着路边的百姓挥手致意,那架势,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而后面的几位国王,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最后拐入了一条宽阔的坊巷。
还没到许府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一片红云映入眼帘。
只见整条街道的树上都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花灯,许府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更是张灯结彩,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红烛,足有一人多高,火苗在风中跳动,显得格外喜庆。
地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数百名身着盛装的侍女、家丁分列两旁,手中提着宫灯,脸上洋溢着喜气。
这排场,这气势,虽说比不上当初许元大婚时的举国同庆,但在如今这太平时节,为了迎接一位侧室的娘家人,能做到这个份上,绝对是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龙栗婆准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原本以为,女儿虽然嫁给了许元,但毕竟不是正妻,再加上又是异族身份,在许府的地位能过得去就不错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元竟然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他,迎接迦娜的娘家人。
这哪里是什么纳妾的补办仪式?这分明就是要把迦娜捧在手心里啊!
“这……这……”龙栗婆准指着那满眼的红色,激动得语无伦次,“贤婿,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许元微微一笑,扶着龙栗婆准下了马车,指着那敞开的大门,认真地说道:
“岳丈大人,迦娜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许家的人。她的娘家人来了,那就是最尊贵的客人。”
“这是小婿的一点心意,也是想告诉您,把女儿交给我,您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话音刚落,大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只见身着盛装的龙音迦娜,在李明达、高璇、洛夕三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并未穿汉服,而是特意换上了焉耆国最隆重的公主服饰。
金色的头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含泪的眼眸。
在她身后,许府的下人们齐声高呼:
“恭迎焉耆国主!恭贺夫人大喜!”
声音整齐洪亮,直冲云霄。
龙音迦娜看着那个站在许元身边、已经有些苍老父亲,再看看许元那充满爱意的眼神,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乡之情,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提着裙摆,飞奔而下,扑进了龙栗婆准的怀里。
“父王!”
这一声呼唤,饱含了太多的情绪。
龙栗婆准老泪纵横,紧紧抱着女儿,不住地点头。
“好!好!好啊!我的迦娜长大了,嫁了个好男人啊!”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充满温情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传朕的口谕,今日许府大喜,赐御酒百坛,锦缎千匹。另外,让教坊司派一队乐师来助兴。”
王德连忙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许府内,喧嚣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御赐的美酒如流水般倾倒在夜光杯中,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红烛高照,将整个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光影摇曳间,是无数张笑逐颜开的脸庞。
这不仅仅是一场纳妾的婚宴,更是大唐贞观年间的一场盛事。
主位之上,李世民端着酒杯,面色微醺,目光中满是笑意。他看着下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年轻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许元。
那个当初还是布衣的少年,如今已是这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恭喜许大人!贺喜许大人!”
“今日许大人大登科,又是异国公主入怀,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程咬金那破锣嗓子响彻全场,手里提着一坛酒,挤眉弄眼地大笑道:
“我说许小子,你这艳福可是不浅,我看这大唐的俊杰,加起来都没你会讨媳妇!”
许元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身姿挺拔,英武非凡。他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程伯伯说笑了,来,满饮此杯!”
龙音迦娜此时已换上了大唐的婚服,虽是侧室,但许元给予的礼遇却丝毫不少。
她依偎在许元身侧,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幸福,时不时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大唐将军拼酒的父王龙栗婆准,心中最后的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而在另一桌。
张羽、曹文这两个斥候营出来的兵痞,如今也早已换上了崭新的将军甲胄,虽然没带兵器,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嘿!你看侯爷那样儿!”
张羽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满脸的坏笑。
“以前在长田县的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头儿能有今天?连陛下都亲自来捧场,这面子,啧啧,大唐独一份!”
曹文也是灌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
“那是,头儿是什么人?那是神仙下凡!不过我说老张,今儿这酒你也悠着点,别待会儿喝高了在陛下面前丢人。”
“丢什么人?”
张羽眼珠子一瞪,大着舌头道:
“高兴!今儿是真高兴!看着头儿把那西域公主娶进门,咱们这些做兄弟的,脸上有光!”
此时,婚礼的繁琐仪式早已在礼部的操持下顺利完成。
气氛正至高潮,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许元应酬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眼神,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与房玄龄低声交谈的起居郎褚遂良身上。
这老小子,平日里写起居注一板一眼,字写得漂亮,人也古板得很。
但许元记得,历史上这褚遂良可是个潜力股,更是未来托孤重臣之一。
“走,去那边。”
第八百七十三章 撮合
许元拍了拍身边的龙音迦娜,示意她稍作休息,自己则端着酒杯,径直向着文官那一桌走去。
“褚大人,怎么独自在此饮酒?”
许元的声音爽朗,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热情。
褚遂良一惊,连忙放下酒杯,起身打招呼。
“许侯爷,咱这不是图个清静么……”
他一连串的头衔还没念完,就被许元笑着打断了。
“行了行了,老褚,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讲那些虚礼。来,喝一杯!”
褚遂良受宠若惊,连忙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许元看似随意地揽住了褚遂良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老褚啊,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家中好像有一位掌上明珠?”
褚遂良微微一愣,不知许元为何突然提起家事,但还是如实答道:
“回大人的话,下官确有一女,名唤芸儿,年方二八,自幼养在深闺,略通文墨。”
“二八年华?好年纪啊!”
许元眼睛一亮,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般好的年纪,可曾许了人家?”
褚遂良心中咯噔一下。
这许元是什么意思?
如今许元已有四位夫人,难道……他还想纳第五房?
虽然许元权势滔天,但自家女儿那是嫡出,若是做妾……褚遂良心中多少有些不愿,但若许元真开口,他又哪里敢拒绝?
就在褚遂良胡思乱想之际,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既未许配人家,那我今日便做个媒!”
许元说着,猛地回过头,冲着远处那一桌正在和张羽划拳的曹文吼了一嗓子:
“曹文!给老子滚过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闹声。
正在兴头上的曹文被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茫然地抬起头,见许元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那是来自长官的血脉压制,让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一路小跑了过来。
“头儿……哦不,大人,您叫我?”
曹文挠了挠头,一脸憨厚,身上的酒气混合着那股子武将特有的彪悍之气,直冲褚遂良的面门。
许元一把将曹文拉到身边,指着他对褚遂良说道:
“老褚,你看这小伙子如何?”
褚遂良上下打量了一番曹文。
曹文身形魁梧,浓眉大眼,虽算不上什么翩翩佳公子,但胜在阳刚正气,一看便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左骁卫大将军!
“曹文!现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左骁卫大将军!”
许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满是自豪:
“他可是我从长田县带出来的老人了。跟着我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在高句丽战场上,他曾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首数十,是个一等一的好汉!”
说着,许元拍了拍曹文那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小子,知根知底,人品我打包票。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花花肠子,虽然是个粗人,但懂得疼人。如今也是位居高位,前途无量。”
许元凑近褚遂良,目光灼灼:
“老褚,我想撮合这一桩婚事,把你家芸儿许配给他,你意下如何?”
曹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什么?
给我娶媳妇?
还是褚遂良这种文坛大家的女儿?
“大……大人,这……”
曹文刚想说话,却被许元狠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褚遂良此刻也是心中巨震。
他看着眼前有些局促的曹文,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许元,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曹文,虽是武将,且出身寒微,若是放在以前,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褚遂良是绝对看不上眼的。
世家大族联姻,讲究的是门第,是五姓七望的荣光。
可是……
褚遂良的目光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以前的大唐了。
许元横空出世,格物科学院拔地而起,那些世家大族引以为傲的经学,在坚船利炮和科学真理面前,正在逐渐失去往日的光辉。
陛下对许元的宠信无以复加,太子李治更是唯许元马首是瞻。
可以预见,未来的大唐,必将是许元这一派系的天下。
曹文是许元的嫡系,是长田县出来的“元老”。
若是将女儿嫁给曹文,那就是和许元这棵参天大树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嫁给一个武夫?这分明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未来权势核心的门票!
想到这里,褚遂良眼中的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许元深深一拜,朗声道:
“蒙许大人不弃,愿为小女做媒。曹将军英武不凡,乃国之栋梁,小女若能嫁予将军,那是她的福分,也是老夫的荣幸!”
“这门亲事,老夫应下了!”
“好!”
许元抚掌大笑,豪气干云。
“痛快!老褚,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
他转头看向曹文,一脚踹在曹文的屁股上。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拜见你的泰山大人!”
曹文被这一脚踹得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和张羽一样,自由散漫惯了,觉得女人就是麻烦,哪里想这么早成亲?
“不……侯爷,这不行啊!”
曹文哭丧着脸,压低声音道:
“属下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这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吗?再说了,我也没想……”
“你想不想不重要,我想就行!”
许元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哼道:
“怎么?不想娶?那天在长孙无忌面前,你和张羽一唱一和,说我坏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曹文浑身一颤,瞳孔瞬间放大。
完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就知道,头儿这人心眼小,最记仇!
那是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啊!
“侯爷,那……那都是张羽那小子起头的,我就是附和了两句……”
曹文试图垂死挣扎。
“闭嘴!”
许元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冷笑一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人家褚大人都答应了,你敢反悔?你是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还是想去格物科学院扫半年的厕所?”
曹文脸色煞白。
去格物科学院扫厕所?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看着许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属下……属下遵命!”
曹文转过身,对着褚遂良硬邦邦地行了一礼。
“见过岳……岳丈大人!”
褚遂良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是曹文害羞,连忙笑呵呵地扶起。
“贤婿免礼,免礼!”
第八百七十四章 双喜临门
曹文心里那个苦啊。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不远处还在看戏的张羽。
张羽这王八蛋!
要不是他在赵国公面前多嘴,老子能有今天这下场?
此时的张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曹文吃瘪,笑得那是前仰后合,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嘿嘿,老曹这回是栽了,以后有得他受的……”
张羽正幸灾乐祸呢,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许元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目光,就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充满了戏谑和……杀气。
“糟了!”
张羽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起身就想溜去厕所。
“鄂国公!”
许元根本没理会想要尿遁的张羽,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桌。
那里,坐着一位黑面如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正在大口吃肉,听到许元叫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许小子,什么事儿?”
尉迟敬德大大咧咧地问道。
许元走上前,亲自给尉迟恭倒了一杯酒,笑眯眯地说道:
“鄂国公,我听说胡国公秦琼秦伯伯家里,还有位千金未曾出阁?”
提到秦琼,尉迟敬德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叹了口气:
“是啊,那是二哥留下的唯一骨血,名叫月离。这丫头也是个苦命的,二哥走得早,嫂子身子骨也不好。”
“这丫头性子倔,说是要守着家业,都多大了还不肯嫁人。我和几位老兄弟也没少操心,可她就是谁也看不上。”
说到这,尉迟敬德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前些日子,嫂子还托我再去劝劝,说是哪怕招个赘婿也行,总不能让秦家断了香火。”
“哦?还有这事?”
许元故作惊讶,随即嘴角那抹坏笑更浓了。
“这不是巧了吗!我这里正好有个人选,文能……咳咳,武能上马安天下,最关键的是,身体结实,抗揍!”
“而且,他对秦伯伯那也是仰慕已久,若是能入赘秦家,或者是娶了秦家小姐,定能将秦家的门楣撑起来!”
尉迟敬德一听,来了兴趣,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溜圆:
“谁啊?这长安城里还有我不认识的青年才俊?”
许元伸手一指,正指向那个已经溜到柱子后面,准备翻窗户逃跑的张羽。
“张羽!给我滚回来!”
张羽的身形僵在半空,一条腿刚跨上窗台,听见这一声怒吼,差点没当场跪下。
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头儿……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也得给我忍着!”
许元几步上前,像提小鸡仔一样把张羽拎到了尉迟恭面前。
“鄂国公,您看这小子如何?”
“张羽,跟曹文一样,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右骁卫大将军,还兼领神机营!跟着我出生入死,虽然嘴碎了点,人也欠揍了点,但这身板,这武艺,没得挑!”
许元拍着张羽的肩膀,像是推销一件滞销商品。
“而且,他和晋阳公主也算熟识,秦家小姐不是和兕儿是闺蜜吗?这一来二去,不就亲上加亲了?”
尉迟敬德上下打量着张羽。
张羽被这黑面煞神看得心里直发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嗯……”
尉迟恭摸了摸满是钢针般胡须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小子我倒是见过几次,打仗是把好手,就是看着有点……滑头。”
“滑头好啊!”
许元立马接话。
“秦家小姐性子倔,太老实的怕是降不住她。就得这种滑头的,没皮没脸的,才能哄得住!”
“而且,鄂国公您想,秦伯伯一世英名,若是找个文弱书生,那对得起秦家的双锏吗?张羽这小子,皮糙肉厚,就算被秦小姐打两下,那也扛得住!”
张羽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
什么叫抗揍?什么叫没皮没脸?
头儿,你这是在卖猪肉吗?
“大人,我不行啊!我配不上秦小姐啊!秦小姐那是大家闺秀,我就是个大老粗,我……”张羽哭丧着脸求饶。
“你闭嘴!”
许元和尉迟恭异口同声地吼道。
尉迟恭越看张羽越觉得有道理。
二哥那闺女,那是真随了二哥的脾气,一般的世家公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反倒是这种军伍出身的汉子,说不定能对上眼。
“行!我看行!”
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酒壶都跳了起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嫂子正发愁呢,我这就去跟她说!”
“许小子,你这媒做得好!若是成了,我替二哥谢谢你!”
许元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拱手道:
“那就拜托胡国公了。张羽这小子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就是他的长兄。若是秦家不嫌弃,这聘礼我许府全包了!”
“好说!好说!”
尉迟敬德哈哈大笑。
尉迟敬德大笑,那是发自肺腑的畅快。
他转过身,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羽的肩膀上,差点没把这位新晋的右骁卫大将军拍得坐到地上去。
“好小子!我看你顺眼!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强多了!”
“秦二哥家那丫头若是跟了你,那是她的造化,也是秦家的福气!你小子把心放肚子里,若是秦家那帮老顽固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把他们的门槛给踏平了!”
张羽被拍得呲牙咧嘴,半边身子都麻了,可面对这位凶神恶煞般的鄂国公,他又哪里敢反抗?
无奈只能苦着一张脸,比吃了黄连还难受,还得硬挤出一丝笑容来赔罪。
“多……多谢鄂国公抬爱。”
声音虚得像是蚊子叫。
这时候,许元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在张羽和那边已经认命的曹文身上扫来扫去,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那是一种看着自家猪终于学会拱白菜的欣慰,又不怀好意。
“这就对了嘛。”
许元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两个,如今也是我大唐的从三品大员,又是手握实权的将军,放在哪里不是香饽饽?别总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说到这里,许元忽然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要我说,光娶一个怎么够?”
此言一出,张羽和曹文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许元却仿佛没看到两人的惊恐,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你们看,这满朝文武,谁家还没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像是魏征魏大人家、孔颖达孔大人家……”
“我看都有合适的。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在女人这方面,也要有气吞万里的气势!”
“我看不如这样,趁着这次热乎劲儿,我再帮你们物色几个?”
“最好是文武双全,凑个三妻四妾,将来生一堆大胖小子,咱们长田县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 春宵一刻
“别!侯爷!千万别!”
张羽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股子兵痞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噗通一声就抱住了许元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
“头儿!亲哥!我求您了!一个就够受的了,您还要给我整一堆?您这是要我的命啊!秦家小姐那是将门虎女,若是知道我还敢纳妾,胡国公的门生们把我天灵盖给掀了?”
曹文那边也是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大人,属下知错了!属下真的知错了!能娶褚大人的千金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哪里还敢想别的?您就饶了我们吧!”
两人是真怕了。
若是别人说这话,也就是个玩笑。
可许元是谁?
那是言出法随的主儿!
他说要给你找老婆,那明天媒婆就能把门堵死,连皇帝陛下都会跟着凑热闹下旨赐婚。
到时候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那是齐人之福吗?那是修罗场啊!
看着两人那怂样,周围的宾客都忍不住哄笑出声。
许元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收起了那副戏谑的表情,轻哼了一声。
“瞧你们那点出息。”
他伸出手,分别在两人的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行了,看把你们吓的。既然你们只要这一门亲事,那就把心收一收,好好待人家姑娘。”
许元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沧桑。
此时喧嚣渐歇,他看着这两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兄弟,轻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你们把手头的军务交接一下,把你那狗窝收拾干净。该置办的聘礼,我会让杜远给你们备好,绝不会坠了咱们长田县的名头。”
“正月里有个黄道吉日,就在初八。我看也不用拖了,趁热打铁,把婚事给办了。”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刚想说什么太仓促了,却被许元抬手打断。
“别跟我说没准备好。”
许元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繁华的长安城,看向了遥远的南方,看向了那个名为长田县的小地方。
“每次回长田县祭祖,路过你们家老宅子的时候,我这心里都不是滋味。”
“当年你们两个混小子跟我出来闯荡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你们的老父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那是怎么交代的?”
许元模仿着老人的语气,缓缓说道:
“许大人啊,这两个兔崽子我们就交给您了。不求他们封侯拜相,只求能留个后,别断了家里的香火……”
听到这里,张羽和曹文的眼眶瞬间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们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可听到许元提起家中早已故去的老父,那股子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头儿……”
曹文哽咽着唤了一声。
“咱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吗?”
许元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
“如今你们功成名就,若是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连个后人都留不下,等百年之后,我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两个老叔?”
“所以,这婚,必须结!而且要结得风风光光!明白吗?”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张羽和曹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朝着许元重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嘶哑却坚定:
“属下……明白!绝不给头儿丢脸!绝不给长田县丢脸!”
这一场插曲,在许元的恩威并施下圆满收场。
宾客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许元之所以能聚拢人心,不仅是因为他的才华和权势,更因为他真的把手下当兄弟,当家人。
夜色渐深。
喧嚣的宴席终于散去,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原本沸腾的许府渐渐归于平静。
后院,新房。
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气。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闹,只有一种静谧的温馨。
高璇、洛夕和晋阳公主几女早已在此忙碌了一番。她们虽是许元的夫人,但今日也是真心接纳龙音迦娜。
“床已经铺好了,里面放了花生、桂圆和莲子。”
晋阳公主年纪虽小,却已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她拉着有些局促的龙音迦娜的手,笑嘻嘻地说道:
“姐姐不必紧张,夫君他最是疼人,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心肠最软了。”
高璇也是也是一笑,她是高句丽公主,与龙音迦娜身世相仿,更能感同身受。
“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夫君平日里忙于格物院和朝政,咱们姐妹正好做个伴。”
洛夕则是温柔地帮龙音迦娜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柔声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姐姐和夫君歇息了。”
几女相视一笑,给了许元一个“好好表现”的眼神,便如穿花蝴蝶般悄然退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许元和龙音迦娜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酒香。
龙音迦娜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绞着帕子,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低垂着,不敢看许元。
虽然之前在途中也曾有过肌肤之亲,但那多是情势所迫或是意乱情迷。
如今明媒正娶,有名分地坐在这里,她心中反而多了几分忐忑和羞涩。
她毕竟是亡国公主,是西域送来的“贡品”。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异域美人,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龙音迦娜一杯。
“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许元调侃了一句,顺势坐在她身边,床榻微微下陷。
龙音迦娜身子一颤,接过酒杯,声音细若蚊呐:
“没……没有。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波光粼粼:
“父王若是知道我在大唐能有这般名分,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只是妾身怕……怕配不上夫君的厚爱。”
许元轻轻一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看着那张绝美的容颜。
“什么配不配的。在我许元这里,没有国别之分,只有自家人。”
“既然进了这个门,那你便是我许元的女人。以后不用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说完,他举杯示意。
“来,喝了这杯酒,往事如烟散,今后你只是我的龙音。”
龙音迦娜眼圈微红,心中最后一丝防备和不安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她举起酒杯,与许元手臂交挽。
一杯酒下肚,红霞飞上双颊,更添几分妩媚。
许元放下酒杯,看着灯下美人,呼吸渐渐粗重。
“夫君……”
龙音迦娜轻唤一声,声音酥软入骨。
许元不再多言,挥袖一拂,掌风灭去了远处的烛火,只留下床头那一对红烛静静燃烧。
罗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这一夜,是被翻红浪,是一场迟来的、真正的交心与融合。
……
第八百七十六章 上门说亲
几日后。
长安城的年味还没散去,街头巷尾依旧挂着大红灯笼。
一辆装饰低调却难掩贵气的马车停在了起居郎褚遂良的府门前。
曹文骑在马上,一身锦衣华服,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时不时扯一扯领口,又摸一摸腰间那块为了装斯文特意挂上去的玉佩,那模样比在战场上还要紧张。
“头儿,我……我这心里怎么突突直跳呢?”
曹文勒住缰绳,凑到刚下马车的许元身边,苦着脸说道:
“这衣服穿着太勒得慌了,还不如我的铠甲舒坦。待会儿要是说错话了怎么办?要不……咱改天再来?”
许元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出息!你是去提亲,又不是去刑部大牢!把腰杆给我挺直了!”
“今天你是主角,拿出一品大员的气势来!别让人家以为我许元带出来的人是个软脚虾!”
曹文赶紧挺胸抬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在许元身后。
褚府的大门早已敞开。
褚遂良得到消息,早已率领全家老小在门口恭候。
“褚遂良,恭迎许侯爷,恭迎曹大将军!”
褚遂良今日也是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脸上堆满了笑容。
虽然他也是朝廷重臣,但在如今如日中天的许元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老褚,客气了!”
许元哈哈一笑,上前扶起褚遂良,显得格外亲热。
“今日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咱们进去说。”
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分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一番寒暄之后,许元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老褚啊,这几日我想了想,这婚事既然定了,就得让两个孩子见见。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儿,总得看对眼了才行,你说是不是?”
褚遂良连连点头。
“侯爷说得极是,极是!”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夫人使了个眼色:
“去,把芸儿叫出来,就说许侯爷和曹将军来了,让她出来拜见。”
褚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向后堂走去。
此时的后堂暖阁内。
褚芸儿正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一只步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娘,我不去!”
见母亲进来,褚芸儿把步摇往桌上一扔,赌气道:
“爹爹也是糊涂了,我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平日里读的是诗书礼仪,怎么能嫁给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
“听说那些当兵的,一个个长得青面獠牙,满身汗臭,吃饭都用手抓!我才不要嫁给那种野蛮人!”
褚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劝道:
“我的小祖宗哎,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许侯爷亲自做的媒,那曹将军如今是陛下眼前红人,左骁卫大将军!多少人想攀这门亲事都攀不上呢!”
“再说了,你爹都应下了,这事儿哪由得你做主?快收拾收拾,别让你爹在前厅丢了面子!”
在母亲的软硬兼施下,褚芸儿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简单理了理妆容,心想待会儿定要冷着一张脸,让那个大老粗知难而退。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珠帘挑起。
许元和曹文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款款走来。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虽带着几分稚气,却已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尤其是那股子书卷气,更是让看惯了粗鲁汉子的曹文瞬间屏住了呼吸。
褚芸儿低着头,本不想看人,只打算行个礼就走。
“小女芸儿,见过许侯爷,见过……”
她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
说到一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看看那个所谓的“野蛮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一抬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厅中的那个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
虽然皮肤是古铜色的,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但这并不显得粗鄙,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阳刚之气。
此时,那个男子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而炽热,脸颊上竟然还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穿着锦衣,虽然有些拘谨,但举手投足间自有大将风度,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野蛮人?
这……这就是曹文?
褚芸儿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而曹文此刻更是魂都飞了。
他以前觉得女人麻烦,那是因为没见过这样的。
眼前的姑娘,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觉得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曹……曹将军?”
褚遂良见曹文发呆,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曹文猛地回过神来,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行礼,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哦!那……那个……某……在下曹文,见过……见过褚小姐!”
因为太紧张,他还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给碰翻了。
这副笨拙却真诚的模样,落在褚芸儿眼里,竟莫名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原本紧绷的小脸忽然舒展开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双剪水秋瞳中波光流转,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抗拒?
她微微福身,轻声道:
“将军有礼了。”
许元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模样,那是过来人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遮住了嘴角的坏笑。
得,这事儿,稳了!
许元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目光在对面褚遂良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上扫过。
他知道,火候到了,这锅饭算是煮熟了。
刚才那一幕郎情妾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其中的猫腻,褚芸儿那丫头分明是动了春心,而曹文这糙汉子更是魂都丢了一半。
“老褚啊。”
许元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厅内的微妙寂静。
“既然两个孩子都看对了眼,咱们也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这人是个急性子,办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曹文是我兄弟,也是当朝的大将军,芸儿是书香门第的千金,这一文一武,正是天作之合。”
“我看这婚事,咱们这就定下来,如何?”
褚遂良哪里会有半个不字?
他刚才看得真切,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闺女,看曹文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
更何况,能跟许元这一脉搭上姻亲,对他褚家而言,无疑是在朝堂上多了一座稳如泰山的靠山。
第八百七十七章 哄女人
“全凭侯爷做主!”
褚遂良连忙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能得侯爷亲自保媒,那是芸儿的福分,也是我褚家的荣幸。只是不知侯爷属意何时……”
“我看也不用挑什么别的日子了。”
许元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在这个月底。趁着年味还在,双喜临门,把事儿办得热热闹闹的。我让杜远那边已经备好了三书六礼,规格绝不会低了你们褚家。”
“你这边也赶紧准备嫁妆,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开口。”
褚遂良听得心花怒放,月底虽急,但许元既然开口承诺了规格,那必然是极尽奢华。
他连连点头,胡子都跟着激动。
“侯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芸儿受委屈,也不让曹将军丢了面子。”
事情谈妥,皆大欢喜。
许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目光转向一旁还处于神游状态的曹文。
这厮正盯着刚才褚芸儿离去的珠帘傻笑,嘴角那一抹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走了!还看!魂儿都被勾走了?”
许元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曹文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擦了擦嘴角,朝着褚遂良傻笑着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跟在许元身后出了褚府。
刚出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曹文脸上的燥热。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元身侧,一双大手搓来搓去,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威风,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头儿……嘿嘿,头儿。”
曹文傻笑着唤道。
许元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笑!就知道笑!刚才在里面那副怂样,差点没把我这媒人的脸都丢尽了。你是大将军,不是没见过女人的生瓜蛋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曹文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
“头儿,您不知道。俺……我本来以为那褚家小姐定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眼高于顶的酸小姐,谁知道……谁知道长得跟天仙似的,还冲我笑。”
“那一笑,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比在战场上被百八十个突厥骑兵围着还紧张。”
“这就对了。”
许元轻哼一声,负手而立,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既然看上了,那就得好好经营。娶媳妇不是抢地盘,光靠猛打猛冲是不行的。这女人啊,是要哄的。”
“哄?”
曹文一愣,虚心求教。
“头儿,这怎么哄?我是个粗人,只会舞刀弄枪,也不懂那些吟诗作对的风雅事儿啊。万一以后她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她嫌粗鲁,这日子可咋过?”
许元斜睨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开始传授起“御妻之道”:
“谁让你去吟诗作对了?你是将军,就要有将军的样子,但也得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她喜欢书画,你虽不懂,但你可以帮她搜罗名家孤本;她若是受了委屈,你得第一时间站出来给她撑腰。”
“平日里别总板着张死人脸,多说几句好听的。比如夸她今天衣服好看,夸她做的点心好吃。”
“再不济,把自己在军营里那些趣事挑些不血腥的讲给她听,女人嘛,都崇拜英雄。”
曹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原本以为娶了书香门第的小姐,以后家里就得供个祖宗,说话都不敢大声,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还有。”
许元压低了声音,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这几天别闲着。虽然婚期定了,但这中间也不能断了联系。”
“没事让人送点小玩意儿过去,什么江南的丝绸、西域的宝石,只要是稀罕物件就往那送。”
“让她知道,你心里时刻惦记着她。只要把心捂热了,以后你就算是个棒槌,在她眼里那也是定海神针。”
曹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抗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他重重地一抱拳,感激涕零。
“头儿,您真是神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这就回去让人搜罗宝贝去,绝对把媳妇哄得开开心心的!”
看着曹文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许元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刚才还喊着“不要娶”,现在倒是比谁都积极。
打发走了曹文,许元也没闲着。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张羽。
相比于曹文的憨直,张羽要沉稳许多,只是那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走吧,该轮到你了。”
许元翻身上马,扬起马鞭指了指长安城的另一头。
“胡国公府。”
胡国公秦琼,那是大唐军神般的人物,虽然如今身体抱恙,深居简出,但在军中的威望依旧无人能及。
秦家的门第,比起褚家来,那是只高不低,且多了几分铁血肃杀之气。
两匹快马穿过喧嚣的朱雀大街,停在了胡国公府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前。
早已递过拜帖,秦府的中门大开。虽然秦琼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但秦琼的夫人贾氏早已率领家仆在正厅等候。
这一路走进去,只见秦府内并未有过多的花草装饰,反而随处可见兵器架和演武场,一股肃杀严谨的将门之风扑面而来。
“妾身见过许侯爷。”
贾氏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是将门虎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气。
她并没有因为许元的年轻而有丝毫轻慢,反而礼数周全,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毕竟,许元如今掌管格物科学院,深受陛下器重,能亲自登门为秦家女儿保媒,这是给了秦家极大的面子。
“夫人客气了。”
许元上前虚扶一把,微笑着说道。
“今日许某也是受人之托,厚着脸皮来做个说客。我想我的来意,夫人应该已经知晓了。”
贾氏笑着点头,目光落在许元身后的张羽身上。
张羽赶紧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张羽,拜见夫人。”
“快起来,快起来。”
贾氏打量着张羽,眼中满是赞赏。
“张将军威名赫赫,如今又是右骁卫大将军,能看上我家月离,那是她的福气。老爷虽然病着,但听说是你要来提亲,也是点了头的。”
张羽一听这话,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了一半,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后堂。
“这毕竟是月离小姐的终身大事,我想还是得问问她本人的意思。”
“毕竟咱们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得讲究个两情相悦,免得日后成了怨偶。”
第八百七十八章 奇怪的秦月离
贾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侯爷想得周到。来人,去请小姐出来。”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并没有环佩叮当的清脆,也没有浓郁的脂粉香气。一个身着淡青色劲装,长发高束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不似褚芸儿那般柔弱温婉,反而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五官精致立体,眼神清亮如寒星,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枚小巧的玉佩,那是秦琼当年的随身之物。
这便是秦家大小姐,秦月离。
“月离见过许侯爷,见过母亲。”
秦月离上前行礼,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许元坐在客座上,看着这位将门虎女,心中暗暗点头。
张羽这小子眼光毒辣,这种英姿飒爽的女子,配他那个直肠子将军,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
当秦月离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的时候,许元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一种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审视,也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见到媒人的羞涩。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幽怨,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许元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自己这是哪里得罪这位姑奶奶了?还是说自己脸上长花了?
他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沉默,指着身旁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的张羽说道:
“月离小姐,这位便是右骁卫大将军张羽。”
“今日我是专程带他来提亲的。张羽这人,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为人忠义,重情重义,且如今身居高位,前途无量。”
“若是小姐肯下嫁,我敢保证,这小子绝对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张羽此时也赶紧挺直了腰杆,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月离。
秦月离并没有看张羽,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许元身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就在张羽脸上的笑容快要僵硬,许元也觉得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秦月离终于开口了。
“许侯爷……这就是您的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微微垂下,掩去了其中的黯然。
许元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是……是啊。张羽跟我情同手足,他的终身大事我自然要操心。我觉得你们二位……”
“我明白了。”
秦月离忽然打断了许元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下了心头的某种情绪。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张羽。
那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爱慕,单纯而热烈。
秦月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凄凉却又释然的笑意。她再次看向许元,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既然是许侯爷亲自保媒,既然……这也是侯爷您的心愿。”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月离,愿意。”
简单的四个字,让张羽瞬间狂喜。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向贾氏和秦月离行礼。
“多谢夫人!多谢小姐!我张羽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对小姐好,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贾氏也是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
唯独许元,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事情成了,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刚才秦月离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可思议,那种失望后的妥协,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皆大欢喜才是最重要的。
从胡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元骑在马上,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头儿!成了!真的成了!”
张羽兴奋得像个孩子,骑在马上手舞足蹈
“我做梦都没想到,秦二哥家的千金真的愿意嫁给我这个大老粗!头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许元笑着摇了摇头,策马缓行。
“行了,别拍马屁了。这婚期我也给你定在这个月底,就在曹文婚事的两天后。”
“这几天你们俩有的忙了,别光顾着傻乐,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说到这里,许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投向天边那抹如血的残阳。
“当初咱们从长田县出来的时候,你们老爹拉着我的手,把你们托付给我。”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若是能带着你们混出个人样来,也算是没白活。”
“如今,你们封狼居胥,位极人臣,又都要成家立业了。”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长兄为父。如今看着你们都要娶媳妇了,我这心里,也算是对得起那两位老叔的在天之灵了。”
张羽闻言,眼眶微微发红。
他收敛了笑容,策马靠近许元,低声道:
“头儿,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这辈子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以后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少来这套。”
许元笑骂了一句,挥起马鞭。
“赶紧滚回去收拾你的狗窝,别到时候新娘子进了门,嫌你那屋里一股汗臭味!”
“得令!”
……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许府后院,暖阁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许元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晋阳公主李明达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侧,正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高璇和洛夕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气氛温馨而宁静。
“你是说,秦家的那个月离姐姐,真的答应嫁给张羽将军了?”
听完许元讲述白天的经历,晋阳公主手里的葡萄都忘了递过去,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许元一口吞下葡萄,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羽现在可是从三品的右骁卫大将军,又兼领神机营统领,那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论地位,论前程,哪里配不上此时稍显落寞的胡国公府?秦琼老爷子虽然威名犹在,但毕竟不在人世了,秦家也需要新鲜血液来撑门面。”
“张羽这小子虽然糙了点,但胜在踏实可靠,秦家又不傻。”
许元说得头头是道,觉得自己分析得极其透彻。
这完全是一场门当户对、互利共赢的政治联姻,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他这个大哥的私心和面子。
第八百七十九章 心有所属
晋阳公主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果盘,凑到许元耳边,吐气如兰:
“夫君,你真以为月离姐姐答应这门婚事,是因为张羽将军的地位和前程?”
“不然呢?”许元挑了挑眉,“总不能是因为张羽长得黑,看着辟邪吧?”
“噗嗤——”
一旁的高璇和洛夕忍不住笑出了声。
晋阳公主也是没好气地锤了许元一下,娇嗔一声。
“你就贫吧!其实……这件事本来我不该说的,但这毕竟是女儿家的心事,若是让你一直这么误会下去,倒显得月离姐姐有些可怜了。”
许元坐直了身子,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怎么就可怜了?我给她找了个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她应该感激我才对。”
晋阳公主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许元.
“夫君,你可还记得去年中秋,你陪我去卢照邻卢公子家参加的那场诗会?”
“记得啊。”
许元点了点头.
“那天不是去了不少才子佳人吗?我还赢了张顗两万两银子呢!”
说到这里,许元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坐在我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却始终盯着你抚琴吟诗的那位穿着青衣的小姐?”
晋阳公主循循善诱。
许元皱眉思索了片刻,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天人太多,他光顾着装逼打脸了,哪有功夫去细看旁边坐着谁。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
晋阳公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许元的额头。
“那个青衣小姐,就是秦月离!”
“啊?”
许元一愣,当时的情况,他确实忘记得差不多了。
“那天你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又是吟诗又是弹琴,把满场的才子都比了下去。”
“当时月离姐姐就在我旁边,我看得很清楚,她看你的眼神都在发光。”
晋阳公主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促狭。
“诗会散了之后,她还私下拉着我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
“问你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喜欢读什么书,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风流倜傥……这女儿家的心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什么?!”
许元这下是真的惊呆了,手里的银耳羹差点洒出来。
“你的意思是……她……她当初看上的人,是我?!”
“不然呢?”
晋阳公主摊了摊手。
“秦家姐姐自幼习武,眼光极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唯独夫君你,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正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如意郎君。她当初那是芳心暗许了!”
许元彻底傻眼了。
他终于明白今天在胡国公府,秦月离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那哪里是什么复杂的审视,那分明是在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合着这姑娘一直暗恋自己,结果自己不但没反应,反而还兴冲冲地跑去给她做媒,把她推给了自己的兄弟?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怪不得……”
许元喃喃自语,回想起秦月离最后那个有些凄凉的笑容,和那句“既然是侯爷您的心愿”,顿时觉得背脊发凉,心里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啊!”
许元有些懊恼地看着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嘛。再说,夫君你都已经开口提亲了,难道我还能当场拆台不成?”
“而且……月离姐姐既然答应了,说明她也是个识大体的人。”
“她知道跟你无缘,又不想让你为难,这才委屈求全答应了这门婚事。”
“这……”
许元挠了挠头,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他对秦月离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这种亲手把喜欢自己的妹子推销出去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转念一想,张羽这小子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培养的嘛。既然木已成舟,那只能委屈秦大美女先婚后爱了。
许元也有些无奈,若是早知晓那秦家小姐对自己存了这般心思,今日这媒他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下来的。
至少,不会亲自去!
“这叫什么事儿……”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
“我原本只当她是看不上张羽那大老粗,谁承想这里头还有这般弯弯绕绕。”
“我也并非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只是我对那秦姑娘,确确实实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若是今日没这一出,日后张羽若是知晓了,怕是心里要有个疙瘩。
不过好在,看秦月离那最后的样子,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惋惜。
她虽然有些同情那位秦家姐姐的一片痴心错付,但身为大唐公主,她更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皆大欢喜。
“罢了。”
李明达伸手轻轻抚平许元眉心的褶皱,柔声道:
“月离姐姐是个通透人。她既然应下了,那便是真的放下了。”
“张羽将军虽不及夫君这般……嗯,这般才华横溢,但也的确是当世良将,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汉子。”
“月离姐姐嫁过去,虽非初心,却也是良配。日子久了,那份情意自然也就生出来了。”
“况且……”
小公主狡黠一笑,凑近了些。
“若是月离姐姐真进了咱们家的门,以后这后院里,怕是就要天天上演全武行了,我和璇儿姐姐加起来怕是都打不过她。”
许元被她这话说得哑然失笑,心中的那点愧疚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也是,这世间之事,哪能件件都如人意?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吧。”
许元长舒一口气,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头深沉的夜色,心中已然翻篇。
“既然这红线已经牵了,那便要牵到底。只要张羽那混球以后好好待人家,这桩婚事,便是一桩美谈。”
“罢了罢了。”
许元重新躺回软榻上,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看来我这魅力太大,也是一种罪过啊。”
话音刚落,便引来几位夫人的一阵白眼和娇笑,暖阁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欢快起来。
只是!
许元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对那位秦家小姐的别样歉意。
……
第八百八十章 炼钢
接下来的十来天,长安城里的年味渐渐淡去,但许元却比过年时还要忙碌。
格物科学院,也就是原本的钦天监。
此处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巨大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却让许元感到无比亲切的焦煤味。
许元身着一身短打劲装,袖子高高挽起,全然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正站在一座刚刚垒起的高炉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结构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当今太子,李治。
此时的李治,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尊贵模样?
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染了好几道黑灰,身上的锦袍也换成了耐脏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正一边听许元讲解,一边运笔如飞地记录着。
“殿下,你要记住,炼钢如同治国,火候不到,出来的就是废渣;火候过了,钢脆易折。”
许元指着面前这座比寻常铁匠铺高大数倍的高炉,声音在嘈杂的工坊中显得格外洪亮。
“以往工部用的那些炉子,温度不够,所以炼出来的铁杂质多,要么软得像泥,要么脆得像饼干。”
“要想炼出能铺在地上让万钧巨兽奔跑的钢轨,这炉温就得提上去!”
李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顾不得擦花脸,急切地问道:
“老师,这就是您说的……用煤炭炼钢?”
“不是煤炭,是焦炭!”
许元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精光。
“煤炭杂质多,直接烧会坏了钢性。但这几天咱们弄出来的焦炭,那才是真正的工业之血!有了它,咱们就能把炉温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看!”
许元大手一挥,几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拿着长长的铁钎,猛地捅开了高炉的出铁口。
“轰——”
一股热浪瞬间席卷而出,紧接着,金红色的铁水如同出笼的火龙,顺着预设的沟槽奔涌而出,那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工坊映照得如同白昼。
周围的工匠和学子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等颜色,这等流动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李治被那热浪逼得后退了半步,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流淌的铁水,眼中满是震撼与狂热。
“这……这就是……”
“这就是大唐未来的脊梁。”
许元看着那奔腾的铁水,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他转头看向李治,神色严肃。
“殿下,这只是第一步。我要你从这六百多人里,挑出最机灵、最能吃苦的五十人,专门成立一个‘特种钢材项目组’。”
“项目组?”
李治对这个新词还有些陌生。
“对,就是专门干这一件事的一群人。”
许元沉声道: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把这钢材的硬度和韧性再提两个档次!”
“我要的钢,是要能铺在地上,承载千秋万代的!”
“铁路一事,关乎大唐国运,关乎兵力投送,关乎物资流转。这钢轨造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李治闻言,神色一肃,重重地点头。
“老师放心!稚奴这就去办!绝不让老师失望!”
接下来的几日,格物科学院的高炉日夜不息。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整日泡在工坊里,指导工匠改进鼓风设备,调整焦炭配比。
随着一座座新式高炉拔地而起,那股子工业革命初期的野蛮生机,在这个古老的长安城角落里悄然萌芽。
温度上去了。
不仅是高炉的温度,更是整个格物科学院人心的温度。
那些被许元选中的学子和骨干,看着那一炉炉远超之前炼制陌刀所用的精钢出炉,一个个兴奋得如同打了鸡血。
他们虽然还不完全明白“铁路”究竟是何等神物,但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伟业。
这一日午后,许元终于从烟熏火燎的工坊里钻了出来,洗了把脸,来到了专门辟出来的“地理与资源组”的公房。
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铺在长桌上。
许元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目光如炬,在地图上扫视。
既然炼钢的技术有了突破,那接下来最缺的是什么?
是矿!
是大规模、高品质的铁矿石!
单靠长安周边那点贫瘠的矿脉,想修通贯穿大唐的铁路网,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许元凭着后世的记忆,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位置。
“殿下,你看。”
许元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圆圈,对身旁的李治解释起来。
“这里是鞍山,这里是大冶,这里是攀枝花……这几处地方,地下埋藏着的铁矿,足够我大唐用上几百年!”
李治看着那几个圈,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老师,您……您是如何知晓这地底下有矿的?”
许元神秘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有些东西,多看看书,多走走便知道了。”
这自然是胡扯,但李治却深信不疑,在他眼里,老师就是无所不知的谪仙人。
“速速将这些位置标注清楚,整理成册,呈报给陛下。”
许元自顾自的点了点头,随后又正色道:
“让陛下即刻派人前往这些地方勘探开采。尤其是大冶那边,水路便利,开采出来的矿石可以直接顺江而下,运往各地。”
李治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起地图,仿佛捧着大唐的未来。
然而,许元的目光却没有在地图上的大唐疆域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越过了岭南,越过了辽阔的南海,投向了地图边缘那片还是一片空白的区域。
澳洲!
那个被后世称为“坐在矿车上的国家”。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国内的矿虽多,但开采难度大,而且品位参差不齐。
但澳洲不一样。
那里有着世界上最顶级的露天富铁矿,那里的红土之下,埋藏着的不仅是铁,更是无穷无尽的财富。
“现在的澳洲……应该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吧?”
许元心中暗忖。
甚至连所谓的土着部落都还没成气候,至于什么西方列强,那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那岂不是说……
那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正静静地躺在大洋彼岸,等着大唐去咬上一口?
若是大唐的船队能开过去,插上龙旗,那这整整一个大陆的资源,岂不就尽归大唐所有?
这不仅仅是铁矿的问题。
那是疆土!那是战略纵深!那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来人!”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去!把杜远给我叫来!”
第八百八十一章 亲自动手
片刻之后,一身锦袍、红光满面的杜远匆匆赶来。
自从被封了开国县男,又掌管了海外贸易,杜远如今也是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走起路来都带风。
“侯爷,您找我?”
杜远一进门,见许元神色凝重,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连忙拱手行礼。
“老杜,上次带回来的那些船,修整得如何了?”
许元开门见山。
“回侯爷,工部的工匠们日夜赶工,已经修缮得七七八八了。而且按照您的吩咐,还加固了船体,增设了火炮位。”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杜远:“我要你开始准备第二次远航。”
“这次不是去西边,是往南走。”
“往南?”
杜远一愣。
“对,一直往南,穿过风暴,穿过海岛。”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海之外那片空白处重重一点。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陆地。那里没有强大的王朝,只有遍地的黄金和取之不尽的矿藏。”
“我要你组织船队,带上最精锐的水手,带上足够多的武器和工具。”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咱们这次去,不光是做生意。”
“咱们要去占地盘!”
杜远听得心头狂跳,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眼中涌现出一股商人特有的贪婪与狂热。
占地盘?
那可是开疆拓土啊!
“侯爷放心!”
杜远咬了咬牙,重重一抱拳。
“只要侯爷指明方向,哪怕是天涯海角,我老杜也定要把大唐的龙旗插上去!”
“去准备吧,这件事不急于一时,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筹划。”
打发走了杜远,许元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心系澳洲,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是兄弟的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许元难得地向李世民告了假,连格物科学院那边也只是让李治代为盯着。
他换上一身常服,揣着袖子,像个闲散富家翁一般,晃晃悠悠地去了曹文的府邸。
曹府如今已是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门楣上贴着喜庆的对联。
只是这一进院子,许元就皱起了眉头。
“停停停!都给我停下!”
许元指着正在院子里指挥家丁搬花盆的曹文,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曹文,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那屏风是放在那儿挡煞的吗?那是放在正厅侧面遮挡视线的!”
“还有那个大红绸子,你以为是挂腊肉呢?要讲究层次!层次懂不懂?”
曹文正满头大汗地忙活,一见许元来了,顿时像见到了救星,咧着大嘴傻乐。
“头儿!您可算来了!这玩意儿比打仗还难啊!我这一上午脑袋都大了!”
“你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命。”
许元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随即挽起袖子,亲自上阵。
“那个谁,把那盆富贵竹搬到廊下去!别挡路!”
“那边的灯笼,左边高了一寸,给我调平了!”
“厨房那边,菜单定了吗?把单子拿来我看看,别净整些大鱼大肉的,要荤素搭配,显得精致!”
原本乱糟糟的曹府,随着许元的加入,顿时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虽然以许元如今的身份,只需一句话,自有无数礼部官员或者管家来操办这些琐事。
但他没有。
他就像当初在长田县时一样,为了兄弟的事儿,亲力亲为,每一个细节都要过目。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份过命的交情。
这曹文和张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要成家立业了,他这个当大哥的,若是不亲自上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忙活完了曹府,许元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隔壁街的张羽府邸。
相比于曹文那边的粗犷,张羽这边的布置明显要雅致一些,毕竟是要迎娶秦家的千金。
“头儿,您看这喜字的贴法,行吗?”
张羽也是一脸紧张,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喜”字剪纸,比划来比划去,手都在微微发抖。
“歪了!往左点!”
许元也不客气,直接踩着梯子爬了上去,一把夺过张羽手里的浆糊。
“你说你们两个,战场上杀人都不眨眼,怎么贴个喜字手抖成这样?”
许元一边熟练地刷着浆糊,一边调侃道。
张羽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许元忙碌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头儿……这种粗活让下人干就行了,您何必……”
“少废话!”
许元头也不回,将喜字端端正正地贴在横梁上,用手掌细细抚平每一个气泡。
“下人干的是活儿,大哥干的是心意。”
“你们俩没爹没娘的,我不帮你们张罗,谁帮你们张罗?”
“再说了,我还指望着你们赶紧生几个大胖小子,以后给我家孩子当伴读呢!”
许元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满院的喜庆红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那儿感动了。”
“赶紧去看看聘礼的单子,秦家虽然没落了,但那是国公府的底子,规矩大着呢,咱不能让月离小姐觉得咱们不懂礼数。”
“还有,酒水备足了吗?程咬金那老妖精肯定要来闹洞房,要是酒不够,那老货能把你就地正法了!”
张羽听着许元的絮叨,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这满院的红灯笼还要暖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头儿,我都记下了。”
夕阳西下,将这将军府邸染成了一片金红。
许元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张羽和曹文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傻笑,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格物院里的钢铁洪流,在此刻都显得有些遥远。
眼下,没有什么比给自家兄弟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更重要的事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许元轻声呢喃,眼中满是笑意。
月底。
这一日。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
长安城的长街之上,十里红妆铺陈开来,那阵仗竟是比寻常王侯娶亲还要热闹几分。
许元今日没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亲自在前方引路。
第八百八十二章 曹文张羽大婚
他身后,是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挂着大红花的曹文。
这往日里在斥候营杀人不眨眼、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僵硬得像根木头。
曹文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心里的汗把缰绳都浸湿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连脖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出息!”
许元回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
“平日里那是何等威风,怎么今日娶个媳妇,倒像是要上刑场一般?把背给我挺直了!别丢了咱们格物科学院和斥候营的脸!”
曹文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头儿……我,我这不是怕吗?那可是褚遂良大人的府邸,那是书香门第,我个大老粗……”
“怕个屁!”
许元扬起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朗声道:
“你是大唐的将军,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褚遂良虽是陛下的重臣,但你也莫要妄自菲薄。今日这亲,我亲自带你来接,我看谁敢轻看你半分!”
正说着,迎亲的队伍已然到了褚府门前。
褚府门口早已是宾客盈门,虽说褚遂良的家族对于这门“武夫”亲事起初颇有微词,但架不住许元的面子大,更架不住这桩婚事背后的圣眷。
今日来的,不仅有朝中武将,更有不少文臣。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阵喝彩。
他大步上前,对着迎出来的褚府管家拱了拱手,那是给足了面子。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高喊,李治身着常服,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原本喧闹的褚府门口瞬间安静下来,褚遂良更是急忙整理衣冠,领着众人就要下跪接驾。
“免礼,免礼!”
李治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褚遂良,随后又转向许元和呆若木鸡的曹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今日是曹将军大喜的日子,孤奉父皇之命,特来贺喜。”
说着,李治一挥手,身后的内侍立刻捧上一只锦盒。
“父皇说了,曹将军乃国之栋梁,今日大婚,特赐玉如意一对,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盼曹将军日后夫妻和顺,继续为大唐尽忠。”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虽然没亲自来,但这赏赐,这太子亲自送礼的排场,放眼整个长安,又有几家能有这份殊荣?
曹文激动的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眶都红了:
“臣,曹文,谢主隆恩!”
褚遂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原本那一丝对于女婿出身的不满,此刻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红光与自豪。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哪怕曹文是个粗人,只要有他许元在,有陛下的恩宠在,这长安城里,就没人敢低看曹家一眼!
……
这流水席,一吃便是好几日。
曹文这边的锣鼓声刚歇,张羽那边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相比于曹文那边的热闹与排场,张羽迎娶秦月离的婚事,则多了一份厚重与肃穆。毕竟秦琼秦家,那是大唐军方的金字招牌。
虽然秦琼已逝,但虎威犹在。
尉迟敬德、程咬金这帮老杀才,那是把张羽当自家子侄一般看待,在婚宴上拼了命的灌酒。
张羽也是个实诚人,来者不拒,最后是被抬进洞房的。
许元作为两场婚礼的主心骨,那是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应酬朝中权贵,又要照顾军中兄弟的情绪,还要盯着礼数不出差错。
等到初八这一日,所有的喧嚣终于尘埃落定。
许元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整个人如同散了架一般,瘫坐在自家的太师椅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保媒拉纤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许元接过月儿递来的热茶,牛饮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抱得美人归,他心里那种成就感,竟是比炼出一炉好钢还要来得强烈。
“罢了,我也该收收心了。”
许元放下茶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精光。
“休息够了,该干正事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许元便出现在了格物科学院。
这里如今已大变样。
原本的钦天监旧址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耸立的高炉和连绵的厂房。
“哐当——哐当——”
巨大的机械撞击声震耳欲聋。
在一座新建的厂房内,一台庞大的、冒着白色蒸汽的怪物正在轰鸣运作。
这是许元利用现有的技术,勉强拼凑出来的第一代蒸汽机。
虽然笨重,虽然效率低下,但它所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为之战栗。
一根粗壮的连杆连接着巨大的飞轮,飞轮转动,带动着一排巨大的皮带轮。
“把气阀开大!”
许元此时一身油污,站在高台之上,冲着下方的工匠大声吼道:
“不要怕炸膛!压力不够,这锤子就砸不下去!”
“是!”
下方的工匠咬着牙,猛地旋开了气阀。
“嗤——”
白色的蒸汽如怒龙般喷涌而出,那原本缓慢转动的飞轮骤然加速。
紧接着,连接在传动轴末端的一柄重达千斤的巨型铁锤,被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咚!”
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通红的钢坯在巨锤的轰击下,火星四溅,瞬间变形。
这是许元设计的自动化锻造生产线雏形。
“这就是力量!”
李治站在许元身侧,虽然被那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眼中的狂热却丝毫不减。他指着那不知疲倦上下翻飞的巨锤,大声问道:
“老师,有了这东西,咱们是不是就能造出更多的钢轨了?”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那富有韵律的机械运动,沉声道:
“这还不够。”
“这只是解决了锻造的问题。要想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我们需要的是流水线,是源源不断的铁水,是不用人力的自动化!”
这一刻,许元就像是一个偏执的狂人。
他要做的,是用蒸汽的力量,强行将大唐推入工业化的快车道。
……
第八百八十三章 钢铁厂的规划
二月十八,春寒料峭。
灞桥边的柳枝刚抽出一抹嫩绿,渭水河畔,一支庞大的船队整装待发。
这是大唐第二次大规模远洋,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探险。
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文武百官。
许元站在码头最前沿,对面正是即将远行的杜远。
此时的杜远,一身劲装,皮肤比之前黑了不少,眼神中少了几分商人的圆滑,多了几分航海者的坚毅。
“老杜。”
许元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图纸,郑重地塞进杜远手里。
“这图上标注的航线,是我根据古籍和推演画出来的。虽不敢说十成十的准确,但大方向不会错。”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次南下,穿过那片群岛,你会看到一片巨大的陆地。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宝库。”
“切记,此次出海,贸易是次要的。”
许元死死盯着杜远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要你把沿途的水文、风向、暗礁,全都给我记录下来!尤其是通往澳洲的那条航道,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给我探出一条安全的活路来!”
“那些岛上的土着,若是听话,便赏些丝绸瓷器;若是不听话……”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知道该怎么做。”
杜远只觉得手中的图纸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侯爷放心!杜远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哪怕是死在海上,也要把这海图给侯爷带回来!”
“去吧!”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杜远猛地转身,大步登上旗舰,在甲板上对着李世民和许元重重跪拜,随后大手一挥。
“起锚!开船!”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看着那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船队,李世民负手而立,转头看向许元。
“许卿,朕的银子都撒进海里了,这回……真能捞回一座金山?”
许元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陛下,那不仅仅是金山。”
“那是大唐万世不竭的粮仓与矿坑。”
……
送走了杜远,许元便彻底从朝堂上消失了。
他甚至连侯府都没回,直接让人把铺盖卷搬进了格物科学院,在那烟熏火燎的高炉旁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就像是个疯子。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盯着仪表盘,盯着那一炉炉铁水的颜色,盯着那蒸汽机的转速。
“温度不够!加焦炭!鼓风机功率开到最大!”
“这炉钢水杂质太多,倒掉!重来!”
“这个配比不对,韧性不足,脆性太大,根本承受不住火车的重量!改!给我改!”
咆哮声,成了格物科学院这半个月来的主旋律。
许元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稍有差池便是破口大骂。
但底下的工匠和学子们却没有任何怨言,反而一个个憋着一股劲。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许监正为了调试一台设备,亲自钻进滚烫的炉膛里检查耐火砖;为了验证钢轨的硬度,抡着十八磅的大锤砸了一下午。
这种身先士卒的狂热,感染了所有人。
终于。
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成了!成了!”
一声近乎嘶哑的欢呼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老工匠捧着一截刚刚冷却下来、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工字型钢轨,激动得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冲进许元的棚子。
“监正!您看!您看啊!”
“这钢轨,咱们用大锤砸了三百下,连个印子都没留!而且放在冰水里激过,也没裂!”
许元猛地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鞋都顾不得穿,一把夺过那截钢轨。
入手沉重,触感冰凉细腻,敲击之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龙吟之声。
许元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钢轨的表面,那眼神比看绝世美人还要深情。
“好……好钢!”
许元喃喃自语,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他要的特种钢!
足以承载几十吨重的火车头飞驰的钢轨!
然而,短暂的狂喜之后,许元的眉头却又重新皱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这截不过三尺长的钢轨,又看了看外面那几座日夜轰鸣却产量有限的高炉,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太慢了。
哪怕有了蒸汽机辅助,哪怕有了焦炭技术,哪怕配方已经成熟。
但以目前的生产模式,想要铺设一条从长安到洛阳的铁路,哪怕是不眠不休地干,也得干上十年!
而且……
许元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那本这几日记录的账册,借着昏黄的油灯,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煤炭从陕西运,一车煤到了长安,路上人吃马嚼,得耗掉三成。”
“铁矿石从周边的小矿坑挖,品位低不说,运输也是个大麻烦。”
“现在是实验阶段,陛下还能咬牙支持。若是真要大规模量产,这高昂的成本,足以把大唐的国库给拖垮!”
许元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算盘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经济账!
是在这个时代搞工业化必须面对的物流死结!
“长安……不是个炼钢的好地方。”
许元扔下手中的毛笔,墨汁溅在地图上,恰好落在长安的位置。
他站起身,目光在那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上游走,最终,他的视线顺着长江而下,停留在了一处水网密布、矿藏丰富的地方。
那里有露天的铁矿,不远处就是煤山,更有长江这条天然的黄金水道。
“要想富,先修路。但要想修路,得先把钢厂搬到矿山上去!”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种大规模的产业转移,牵一发而动全身,必然会遭到朝中保守派的反对,甚至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毕竟,把这么重要的军国重器搬离天子脚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冒险。
“但这步棋,必须走!”
“看来,我有要离开长安了啊!”
许元心里清楚,选址这种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让底下的官员去办,他们懂得什么是吃水深度?懂得什么是矿脉走向?懂得什么是风向对高炉排烟的影响?
不懂。
这大唐除了他许元,没人懂这一套工业布局的逻辑。
若是选错了地方,建起一座废厂,那不仅是浪费了几百万贯钱财,更是耽误了大唐工业化的黄金十年。
“来人,备车!我要进宫!”
许元猛地收起桌上的地图,眼神坚毅。
……
第八百八十四章 离开长安
太极宫,立政殿偏殿。
李世民正皱着眉头批阅奏折,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茶。
王德迈着小碎步,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
“陛下,许侯爷求见,说是……有急事。”
“让他进来。”
李世民头也没抬,只是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才闭关炼钢半个月,这刚出来就往朕这儿跑,准是又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片刻后,许元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他没穿官服,甚至袖口上还沾着些许黑色的煤灰,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火急火燎的劲儿。
“臣许元,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许元。
“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怎么?钢炼出来了,又要把朕的什么东西拆了不成?”
许元没接这玩笑话,而是神色肃然,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卷沾了墨点的地图,哗啦一声在御案上摊开。
“陛下,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讨一道旨意。”
李世民见他如此严肃,也收起了玩笑之心,身子微微前倾。
“何事?”
“臣要离京。”
许元指着地图上河南道的一处位置,沉声道:
“臣要去河南,亲自为大唐的第一座大型钢铁厂选址。”
“离京?”
李世民眉头一皱,目光在那地图上扫视了一圈,有些不解。
“长安就在脚下,渭水就在旁边,为何非要跑去河南?朕的格物科学院刚步入正轨,你是主心骨,这一走,若是有个什么闪失……”
“陛下!”
许元打断了李世民的话,声音提高了几分。
“长安虽好,却养不起这一头吞金巨兽!”
“臣这半个月在炉边算了一笔账。”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这一车煤,从产地运到长安,路上人吃马嚼,再加上损耗,到了炉子里,成本翻了三倍不止!”
“若是只炼几把刀剑,几副铠甲,这钱朝廷出得起。可咱们要造的是钢轨!是要铺满大唐万里的铁路!”
“那是以千万斤计算的钢铁!若是还在长安炼,这运费就能把国库给掏空!”
许元盯着李世民的眼睛,语气急促而诚恳。
“工业的骨骼是钢铁,而钢铁的血液是煤炭。我们必须把厂子建在煤铁共生、水运便利的地方。”
“河南地处中原腹地,水网密布,不仅煤铁资源丰富,炼出的钢材更能顺流而下直达江淮,或是逆流而上转运关中。”
“只有在那里,才能以最低的成本,炼出最多的钢!”
李世民听着许元的分析,眼中的疑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虽不懂工业,但他懂账,更懂战略。
许元说的,是国之大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那你这一去,需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许元如实回答。
“选址、规划、动土、高炉建设,每一步臣都得亲自盯着。这是大唐的工业母机,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在大殿内踱了两步。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好!朕准了!”
“许元,你记住。”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
“你是朕的钱袋子,更是这大唐未来的引路人。朕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这钢铁厂,你必须给朕建起来!”
“只要能炼出铺满天下的钢轨,朕不惜一切代价支持你!”
说到这里,李世民大手一挥,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重重地拍在许元手里。
“这块牌子你拿着。”
“此次南下选址,京中六部、工部、户部,乃至将作监,凡是你许元看上的人,无论是谁,哪怕是尚书侍郎,只要你觉得有用,即刻调遣,随你南下!”
“谁敢阻拦,这就是朕的亲临!先斩后奏!”
许元握着那块还带着李世民体温的金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定不辱命!必为大唐铸造一副铁打的脊梁!”
……
许府。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平日里欢声笑语的饭厅,今日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肉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若是往常,晋阳公主李明达早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了。
可此刻,她却嘟着嘴,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水汽。
旁边,高璇和洛夕也是一脸的幽怨,就连平日里最是乖巧听话的月儿,也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许元看着这这一桌子“愁云惨淡”,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都说了,这次去河南是为了公事,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不听我不听!”
晋阳公主把筷子一摔,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夫君就是嫌弃兕儿累赘!上次去西市带着我也就算了,这次去那么远的地方,竟然要把我一个人扔在长安!”
“就是。”
高璇也在一旁帮腔,声音里有不舍,也有些委屈。
“我在高句丽时,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行军打仗也没少见。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这般娇气的女子了?我能保护你!”
洛夕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写满了“我想去”,她轻轻给许元夹了一块肉,柔声道:
“夫君,这一路舟车劳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怎么行?”
“妾身虽然不懂什么炼钢,但在路上给夫君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总是能做的。”
许元看着这几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心里也是一阵发软。
但他知道,这次决不能心软。
那个时代的河南道,虽然繁华,但选址的地方必然是荒郊野岭,甚至是深山老林。
开矿、建厂、挖地基,那是尘土飞扬、满地泥泞的工地,不是风花雪月的长安城。
这几位都是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那个罪?
“好了,都别闹了。”
许元脸色一正,声音稍微严厉了一些。
“这次选址,去的地方大多是荒山野岭,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甚至还要露宿风餐。那地方到处都是煤灰和铁渣,吸一口气嗓子眼都是黑的。”
“我是去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
“你们跟着去,我既要分心照顾你们,又要盯着工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这钢铁厂何时才能建起来?”
见许元真的动了气,几女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晋阳公主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那你要去多久嘛?”
许元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语气柔和下来。
“最快也要三个月。不过你们放心,我在那边安顿好了,若是条件允许,定会接你们过去看看。”
第八百八十五章 痛并快乐着
听到这话,几女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许元见状,连忙趁热打铁。
“而且,我也不是明天就走。钦天监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那些大型设备要拆卸装船,怎么也得准备个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我不去衙门点卯,也不去宫里应酬。”
许元拍着胸脯保证起来。
“我天天在家陪你们,咱们去曲江池泛舟,去终南山看桃花,把这长安城好吃好玩的都玩个遍,如何?”
这番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晋阳公主止住了眼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高璇和洛夕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就连一向羞涩的月儿,脸蛋也红扑扑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夫君此话当真?”
洛夕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得有些过分,听得许元心里莫名一毛。
“自……自然当真。”
许元结结巴巴地说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既然夫君要去那么久,那这半个月……”
高璇突然站起身,走到许元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夫君是不是该把这几个月的公粮,提前交一交?”
“啊?”许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洛夕拍了拍手。
门外,两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炖盅,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
那是鹿茸、人参、枸杞炖的甲鱼汤!
许元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
“这……这是作甚?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补……”
“夫君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好好陪陪我们。”
晋阳公主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小手抓住了许元的胳膊,那力气竟然出奇的大。
“兕儿最近学了一套新的按摩手法,正好给夫君松松骨。”
“我也让人熬了这大补汤,火候足足炖了三个时辰呢。”
洛夕端起那碗汤,笑意盈盈地递到许元嘴边。
“夫君,趁热喝了吧,凉了就没药效了。”
“不是,等等!咱们有话好好说!”
许元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又看了看周围这几个眼神如狼似虎的女人,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什么好说的!”
高璇是个行动派,直接一把架起许元的左胳膊。
“姐妹们,夫君要去受苦了,咱们得让他走之前,把家里的温暖刻在骨子里!”
“对!今晚谁都不许跑!”
晋阳公主架起另一只胳膊。
“哎哎哎!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监正!我要去加班!我要去拆机器!”
许元杀猪般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扒着桌沿。
“救命啊!这是谋杀亲夫啊!”
然而,他的反抗是徒劳的。
洛夕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月儿红着脸推着他的后背。
在一片娇笑声中,大唐的格物科学院监正、未来的工业巨子许元,就这样被硬生生拖进了后院的卧房。
砰!
房门紧闭。
只留下一句绝望的呐喊在夜空中回荡。
“我不喝那汤——!”
……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元过上了冰火两重天的生活。
白天,他是雷厉风行的许监正。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许元便已经出现在了格物科学院的工地上。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拿着扳手和图纸,指挥着一群工匠和学子,对着那些刚刚组装好不久的庞然大物下手。
“慢点!慢点!那根连杆是精钢磨出来的,磕碰一点都得报废!”
“太子殿下,您往后稍稍,这大飞轮几千斤重,若是吊索断了,咱们大唐就得换储君了!”
李治也是一身工装,脸上抹着两道黑油,手里却紧紧抓着一本笔记,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元身后。
“老师,这汽缸拆下来之后,活塞环要怎么保养才能防锈?”
“用猪油封住,再裹上油纸!”
许元一边用力拧着一颗生锈的螺母,一边大声吼道。
“记住了,所有的零件都要编号,装箱的时候必须按顺序,到了河南若是少了一颗螺丝,这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是!”
李治连忙记下,眼中的求知欲比那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烈。
整个格物科学院,如同一个巨大的战场。
蒸汽机的轰鸣声虽然停了,但拆卸时的金属撞击声、工匠的号子声、马车的嘶鸣声,交织成一首工业迁徙的序曲。
许元事必躬亲,每一个核心部件的拆解封装,他都要亲自过目。
这不仅仅是机器,这是火种。
是要把这工业的火种,从长安这温室里移栽到那片矿藏丰富的沃土上去。
然而,每当午时一过,许元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会火速冲进更衣室,用胰子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身潇洒的锦袍,摇着折扇,准时出现在许府门口。
“夫君!”
早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几位夫人,便会如同出笼的小鸟一般扑上来。
“今日去哪儿?”
晋阳公主挽着许元的胳膊,笑靥如花。
“今日去曲江池,听说那边的柳树发芽了,正好踏青。”
许元笑着,尽量让自己的腰杆挺得直一些,尽管那腰眼处正传来一阵阵酸痛。
这半个月,他是真的在拼命。
下午陪着夫人们逛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他们在西市挑选最新的胭脂水粉,在高耸的城墙上放飞巨大的燕子风筝,在灯火阑珊的朱雀大街上猜灯谜。
每一个下午,都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柔情蜜意。
但到了晚上……
那就是另一场“战争”了。
几位夫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轮番上阵,不仅要在精神上占有他,更要在肉体上榨干他最后一丝精力。
尤其是那每日必不可少的“大补汤”,喝得许元现在闻到肉味都想吐。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这一日深夜,许元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波来汇报物流进度的属下,正准备在书房的榻上稍微眯一会儿,洛夕那温柔得让人骨头酥软的声音便在门口响了起来。
许元浑身一僵,手里刚拿起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门口那端着托盘、笑意盈盈的洛夕,还有她身后探头探脑的晋阳和高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今晚能不能……休战?”
“不行哦。”
晋阳公主跳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俏皮地眨了眨眼。
“夫君明日就要启程了,今晚可是最后一晚,必须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半个月,咱们还没试过大被同眠呢,今晚正好圆满。”
高璇更直接,走过来一把将许元从榻上拉了起来。
许元看着这几位如狼似虎的夫人,心中悲愤交加,仰天长叹。
“苍天啊……”
然而,抗议无效。
随着灯火熄灭,许府的后院再次传来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嬉笑打闹声。
痛,并快乐着。
这就是许元离京前这半个月最真实的写照。
第八百八十六章 离开温柔乡
三月十五,晨曦微露,春寒料峭。
长安城开远门外,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许元站在巨大的四轮马车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腰,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挂着两团怎么也遮不住的乌青。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这冰凉入肺的感觉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同时也让那双还要打颤的双腿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
“这要命的温柔乡啊……”
许元心里暗暗叫苦。
洛夕等几位夫人看着温婉如水,灌起汤来可是毫不含糊,若不是今日必须出发,只怕自己真要交代在那张雕花大床上了。
那鹿茸人参仿佛不要钱似的往肚子里填,这几天他流的鼻血比这辈子流的汗都多。
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抬眼望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延绵数里。
钦天监的六百三十名学子,一百二十名核心骨干,还有无数精挑细选的工匠,此刻都背着行囊,神色肃穆又带着几分期盼地列队等候。
那不仅仅是人,那是大唐工业的火种,是一颗颗即将燎原的火星。
“老师,您的腿……”
李治一身戎装,腰悬宝剑,凑到许元身边,关切地看着自家老师那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压低声音问道。
“可是旧疾复发?要不让太医令再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身体好得很!”
许元眼皮一跳,没好气地瞪了李治一眼,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道:
“这叫……这叫临战前的兴奋!你懂个屁!”
李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心里却嘀咕:
兴奋能兴奋成这样?看着跟被妖精吸干了阳气似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却嘹亮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骑着一匹神骏的西域汗血马,身后跟着数百名金吾卫,威风凛凛地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李世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丝毫不见老态。
他大步走到许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对熊猫眼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许爱卿,看来这半个月的‘闭关’,甚是辛苦啊。”
许元老脸一红,连忙拱手行礼。
“臣……臣那是日夜操劳公事,为大唐工业蓝图殚精竭虑,故而……故而有些憔悴。”
“是吗?”
李世民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差点把许元拍坐到地上。
“行了,朕也不拆穿你。”
玩笑归玩笑,李世民很快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然。
他环视了一圈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中透着一股帝王的霸气与决绝。
“许元,此去河南,路途遥远,虽说大唐境内早已海晏河清,但你是朕的宝贝疙瘩,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世民一挥手,身后一名身披重甲、虎背熊腰的将军大步走出,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张羽听令!”
“末将在!”张羽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朕命你率领三千神机营精锐,携带最新式的火枪火炮,沿途护送许元,直至河南东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张羽霍然起身,就要去整顿兵马。
“慢着!”
许元猛地出声喝止。
李世民眉头一皱,看向许元。
“怎么?你嫌人少?若是嫌少,朕把金吾卫再拨给你两千!”
“陛下,臣不能要神机营。”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李世民,语气诚恳而决绝。
“为何?”
李世民不解。
“陛下,神机营乃是陛下手中的利剑,是大唐震慑四夷的神兵。如今突厥虽灭,高句丽虽平,但边疆未稳,西域诸国也是面服心不服。”
“神机营装备了最新的火器,理应留在长安,拱卫京师,或是调往边关震慑宵小。”
许元指了指身后的庞大队伍,朗声道:
“臣此去河南,走的是水路,过的是大唐腹地。”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哪里来的那么多危险?”
“况且臣身边带着这些工匠学子,本就是为了建设,若是带着大军招摇过市,不仅劳民伤财,更会让百姓误以为朝廷又要兴起兵戈。”
“再者……”
许元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把特制的短柄燧发枪,熟练地转了个枪花。
“陛下忘了?臣也是上过战场的。真要有那不开眼的毛贼,臣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李世民盯着许元看了半晌,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知道许元说得对。神机营确实需要留在京中训练新战法,而且许元此去是为了搞建设,带兵确实不便。
最重要的是,许元这番话里透着的,是对大唐治安的自信,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治下盛世的认可。
“好!”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既然你有此胆魄,朕便依你!但张羽虽不去,这护卫之事也不能马虎。朕让沿途州县的折冲府全程接力护送,这一点,你不许再推辞!”
“臣,谢主隆恩!”
许元长揖及地。
此时,日头已高,江面上雾气渐散。
许元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长安城,看了一眼站在李世民身后有些不舍的李治,猛地一挥手,大吼一声:
“出发!”
呜——!
停泊在渭水码头的数艘巨型楼船,同时拉响了汽笛。那雄浑的声音响彻云霄,惊起漫天飞鸟。
……
渭水河畔,波涛滚滚。
原本并不算宽阔且水流湍急的渭河,自古以来便不是行大船的好去处。暗礁、浅滩、急弯,不知吞噬了多少商旅的梦想。
但今日,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式。
五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平底楼船,如同一头头钢铁巨兽,蛮横地破开水浪,逆着风,却顺着流,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向东疾驰。
船尾处,巨大的明轮在蒸汽机的带动下疯狂旋转,击打着水面,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
那黑黝黝的烟囱里喷吐着浓烈的黑烟,随着江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龙。
“这……这就是蒸汽机的力量吗?”
甲板上,一名年轻的学子死死抓着栏杆,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激动得满脸通红。
“若是靠人力划桨,哪怕顺流而下,遇到这等急弯浅滩,也得小心翼翼地撑篙,一日能行百里便是烧高香了。可现在……”
“现在咱们一日能行八百里!”
另一名工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眼中满是狂热。
“监正大人说了,这还是因为河道不行,若是到了宽阔的黄河,咱们还能更快!”
第八百八十七章 东都洛阳
许元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激动的学子,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浑浊的河水。
“杨青!”
许元头也不回地喊道。
“属下在!”
杨青作为现任许元的侍卫队长,虽然没带大军,却带着几十名精锐斥候随行贴身保护。
“告诉舵手,前面是潼关峡谷,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把蒸汽机气压加到最大,一定要保持动力,冲过去!”
“这船吃水浅,只要动力足,就能像打水漂一样滑过去!”
“是!”
杨青领命而去。
很快,船舱底部的轰鸣声更加震耳欲聋,脚下的甲板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充满力量的震颤。
大唐的工业,就像这艘船一样,虽然前路险滩密布,但只要动力足够强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五日后。
东都洛阳,这块沉睡许久的中原腹地,被一阵刺耳的汽笛声惊醒。
当那五艘冒着黑烟的巨舰缓缓停靠在洛阳码头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搬运的苦力、做生意的商贩、巡逻的兵丁,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神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些不需要风帆、不需要纤夫就能在水上横冲直撞的怪物。
许元第一个踏上跳板,大步走下码头。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出发时的疲态。
五天的水路修养,加上心中那团即将燃烧的火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锋芒毕露。
早已得到消息的洛阳府衙官员,在东都留守副官的带领下,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
“下官参见许侯爷!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为首的一名官员满头大汗,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李世民御赐的金牌,高高举起。
阳光下,金牌熠熠生辉,“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刺得人睁不开眼。
“传陛下口谕!”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本官接管东都洛阳一切军政大权!洛阳府衙上下,乃至周边折冲府、县衙,皆听本官号令!违令者,斩!”
哗啦!
码头上,数百名官员、兵丁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许元收起金牌,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都起来吧。本官不是来听你们拍马屁的。”
他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官轿,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语速极快。
“方云世!”
“属下在!”
早已调任至此等候的方云世连忙跟上。
这种事儿他最拿手,在长田县的时候他就是许元的得力助手,因此这次许元特地将他从长田调到了自己身边。
“立刻贴出告示,以朝廷的名义,在洛阳及周边县城征集民夫!第一批,我要五万人!不,八万人!”
周围的洛阳官员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人?
一名年长的官员壮着胆子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侯爷,这八万人……是否太多了?如今正是春耕时节,若是强征民夫,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谁说是强征了?”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名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白用人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提高了八度,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百姓!这次招工,管吃管住!一日三餐,顿顿有肉!住的是大通铺,有热水洗澡!”
“除此之外,每月工钱……”
许元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面露惊愕的官员,一字一顿地说道:
“每月工钱,三贯!”
轰!
这话一出,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惊雷。
三贯?
要知道,在如今的大唐,一个普通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能挣个几百文就算不错了。三贯钱,那几乎是一个县丞半年的俸禄!
“侯……侯爷,这……这开销……”
那官员说话都结巴了。
“这八万人,一个月便是三万贯,再加上吃喝拉撒,这……这府库……”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许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所有的钱,全部由朝廷出!由我许元出!你们只管给我招人!只要身强力壮的,不要老弱病残!若是有人敢在中间吃拿卡要,克扣民夫一文钱……”
许元眼中杀机毕露,手掌在脖子上虚划了一下。
“本官就拿他的脑袋祭旗!”
“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众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许元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钻进了轿子。
“进城!去府衙!今晚谁都不许睡,把洛阳周边的水文图、矿脉图全部给我找出来!”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东都府衙的灯火还在摇曳,许元却已经带着三十多名最精锐的钦天监学子,骑着快马冲出了城门。
他们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劲装,每个人的马背上都挂着沉甸甸的褡裢,里面装着洛阳铲、罗盘、标尺,还有那视若珍宝的图纸。
“老师,咱们先去哪里?”
一名学子策马跟在许元身侧,大声问道。
许元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拿着一张羊皮地图,目光在地图和远处的山峦之间来回梭巡。
“先去伊阙!那边据说有露天煤矿,且临近伊水,若是能通航,便是绝佳之地!”
一行人快马加鞭,烟尘滚滚。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
当他们赶到伊阙时,许元看着那确实存在的煤矿,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咚。
声音沉闷。
“不行。”
许元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这伊水看着宽阔,实则枯水期太浅,咱们的大船根本进不来。若是用小船转运,成本又要增加两成。”
“而且……”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用力搓了搓。
“这地基太软了。全是沙土,根本承受不住几百吨重的高炉。若是强行打地基,光是桩子就得打进去十几丈深,耗时太久。”
“走!去下一处!去龙门!”
接下来的几天,许元仿佛不知疲倦的铁人,带着这群学子跑遍了洛阳周边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谷。
白天,他们在荒山野岭中跋涉,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胡饼,渴了就喝一口溪水。
晚上,就在破庙或者野地里露宿,点着篝火分析白天采集的土样和矿石。
“这个也不行!离水源太远,冷却水供不上!”
“这个更扯淡!四面环山,风向不对,高炉排出的废气散不掉,工人都得熏死!”
“这个煤矿品质太差,含硫太高,炼出来的钢全是脆的!”
一次次的满怀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而归。
第八百八十八章 朴素的许元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来到洛阳的第四天。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
“监正,看这天色……怕是梅雨季节要提前来了。”
方云世骑着马,抬头看了看天,脸上满是忧色。
“一旦下起雨,这山路就没法走了,而且河水暴涨,选址更是难上加难。若是拖到雨季结束,至少还要半个月,咱们的工期……”
许元站在一处山坡上,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也如同压了一块大石。
工业建设,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可抗力。
但他不能退。
大唐的工业化,一天都耽误不起。
“不能等了!”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再这么跑下去,咱们所有人都会被拖死在这!”
他大步走到众学子面前,大声吼道:
“所有人听令!”
“在!”众学子虽然疲惫不堪,但听到命令,立刻挺直了腰杆。
“现在开始,分兵!”
许元伸出手指,飞快地指点着。
“第一组,带十人,往北走,去邙山脚下!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我确认那边的地下水位!”
“第二组,带十人,往东走,去偃师方向!那边地势平坦,重点考察水运条件!”
“第三组,由方云世带着,留守洛阳城,继续招募民夫,筹备粮草物资,绝不能让后勤断了!”
“是!”众人齐声应诺。
“那……老师您呢?”
一名学子问道。
许元目光投向南方,那是渭水与黄河交汇的方向,也是地势最复杂、条件最艰苦的地方。
“剩下的人,跟我走!”
许元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
“咱们去渭水南岸!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找!我就不信,这偌大的河南道,找不出一块能让我许元建厂的风水宝地!”
“驾!”
骏马嘶鸣,许元一马当先,冲进了即将到来的风雨之中。
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决绝,仿佛一位即将冲锋陷阵的将军,哪怕前方是千军万马,他也绝不回头。
“兄弟们!跟上!”
“为了大唐钢铁!冲啊!”
剩下的学子们被许元的豪气感染,一个个嗷嗷叫着,挥舞着马鞭紧随其后。
午后的阳光撕裂了厚重的铅云,像金色的碎屑一般洒落在豫西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湿润泥土的腥气,但原本肆虐的寒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阳驱散了不少。
这一路向南,道路泥泞不堪。
许元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显得有些焦躁。
他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马颈,目光却被路旁的一片景象吸引住了。
那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麦田。
经过雨水的洗礼,青绿色的麦苗挺着腰杆,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眼望去,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铺陈在大地上,生机勃勃,令人心旷神怡。
“吁——”
许元翻身下马,那一身原本精致的蜀锦长袍,此刻下摆早已沾满了黄泥点子,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致。
“全军下马,原地休整两刻钟!”
他回头冲着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学子和护卫喊了一声,随后便径直朝着那片麦田走去。
麦田中,几个身影正弯着腰,手中拿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在麦垄间翻动着。
那是几个正在除草的老农。
他们动作娴熟,每一次挥锄都恰到好处,既锄掉了争抢养分的杂草,又松动了板结的土壤,却丝毫不伤及娇嫩的麦苗。
许元走到田埂边,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一名老农直起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挂着汗珠,随手用挂在脖子上的破布巾擦了一把。
一抬头,猛地看见田埂上站着这么一位衣着华贵却满身泥点的年轻人,顿时吓了一跳。
“哎哟!这……这位公子……”
老农连忙放下锄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土的大手,想要行礼,却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显得手足无措。
其余几个正在劳作的农户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和警惕。
毕竟在他们眼里,这种穿着绸缎衣裳的人,通常都是官府的老爷或者是世家的公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惹得起的。
许元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丝毫没有身为大唐侯爷和格物科学院监正的架子。
“老丈莫慌,我等只是路过此地,见这麦子长得喜人,忍不住下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株麦苗的叶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脚下的湿土。
“这是刚下过透雨,地里墒情不错啊。”
许元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老农,语气中带着几分行家的味道。
“看这长势,分蘖多,根系深,若是接下来两个月风调雨顺,今年这一季怕是要有个好收成。”
那老农原本紧张的神情,在听到许元这几句颇为地道的“农家话”后,顿时放松了不少。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缺了角的黄牙,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光彩。
“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
老农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也不再拘谨,索性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托了老天爷的福,今年这春雨来得及时,不早不晚,正好赶上麦子拔节的时候。这要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那可就得减产了。”
他弯下腰,爱怜地抚摸着一株麦苗,就像抚摸自家孩子的脑袋。
“您看这叶片,厚实!颜色也正!咱这地虽说不是什么上好的水浇地,但这几年咱可是下了死力气养地,光是这粪肥,一亩地就多上了两车!”
“哦?多上了两车粪肥?”
许元眼睛一亮,顺势坐在了满是杂草的田埂上,丝毫不在意泥土会弄脏他的裤子。
“老丈,这肥是怎么沤的?是纯用人畜粪便,还是加了草木灰?”
这问题问得太专业了。
老农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被尊重、被认可的喜悦。
“公子是个懂行的!咱这肥啊,那是加了草木灰和烂菜叶子一起沤的,足足沤了一个冬天!那劲儿大着呢!”
两人就这么一蹲一站,从施肥聊到除草,又从今年的雨水聊到往年的收成。
第八百八十九章 要把女儿嫁给我?
身后的那些钦天监学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在科学院里画着精密图纸的老师,此刻竟然像个真正的庄稼汉一样,跟几个老农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时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声。
“老师……这……”
一名学子小声嘀咕道。
“嘘!看着就行!”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学子压低声音
“老师说过,格物致知,这农学也是格物的大道。老师这是在体察民情,懂不懂?”
就在许元跟老农聊得正起劲的时候,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俏生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碎花的头巾。
但那张脸庞却是白里透红,透着一股子乡野间特有的健康和淳朴。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布,隐约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爹!几位叔伯,吃饭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只百灵鸟。
她快步走到田边,刚要把篮子放下,一抬头,却看见了坐在田埂上的许元。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许元虽然此刻有些狼狈,脸上带着倦色,但这几个月的上位者生涯,以及那股子现代人特有的自信从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卓绝
哪怕是坐在泥地里,也像是一块蒙尘的美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小声唤道:
“爹……这是……”
那老农见自家闺女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丫头,快把饭菜拿出来!今儿这地里来了位贵客!”
老农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许元。
“公子,咱这乡野粗食,您别嫌弃。这都过晌午了,您要是不嫌脏,就多少吃两口垫垫肚子?”
许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一上午的急行军,加上在泥地里跋涉,体力消耗巨大。
他看着竹篮里拿出来的那几张虽然有些黑但还算厚实的杂粮饼子,还有那一瓦罐飘着几根咸菜丝的粟米粥,不仅没有嫌弃,反而觉得喉咙一阵耸动。
“嫌弃什么?这可是好东西!”
许元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少女递过来的一张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粗砺的口感摩擦着舌苔,却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甜。
“好吃!比城里那些精细点心实在多了!”
许元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顺手接过少女递来的粗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粟米粥。
“呼——痛快!”
看着许元这副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架子的模样,老农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官老爷,哪个不是鼻孔朝天?
就算有些表面和气的,那眼神里透着的也是嫌弃和疏离。
可眼前这位公子不一样。
那身衣裳,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那一双手,虽然沾了泥,但修长白皙,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读书人。
可他偏偏能坐在泥地上,吃着这拉嗓子的黑面饼,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谈笑风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心善的!是个实在人!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纨绔子弟!
老农一边嚼着饼子,一边眯着眼,目光在许元和自家闺女身上来回打转。
自家这闺女,虽然是乡下丫头,但模样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这公子看着虽然富贵,但衣衫不整,满身尘土,也就带了几个随从,说不定是个落魄的贵族,或者是遇了难的……
若是能把闺女嫁给他……
哪怕是做个妾,也比在这土里刨食强啊!
想到这里,老农咽下嘴里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
“公子啊,看您这年纪,也不小了吧?不知家中……可曾娶亲?”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正在喝粥的许元动作一顿。
旁边的少女正拿着空碗准备盛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碗给摔了。
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自家老爹这话里的意思,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元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农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道:
“公子,您看老汉我这闺女如何?”
他指了指旁边羞得低着头的少女,语气中带着几分推销货物般的急切,却又透着一股老父亲特有的真诚。
“这丫头叫二丫,今年十六了。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字,但是人老实!心眼好!手脚麻利着呢!”
“家里的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那是样样精通!地里的活计也不比那壮劳力差!”
“我看公子您是个好人,不嫌弃咱穷苦百姓。您要是没成亲,或者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就把这丫头领走吧!”
“爹!您说什么呢!”
那名叫二丫的少女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羞愤和焦急。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哪有您这样……这样随随便便就把女儿往外推的!我和这位公子才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
“你这死丫头,懂什么!”
老农把脸一板,瞪了女儿一眼。
“爹这是为你好!你看这位公子,相貌堂堂,知书达理,关键是心善!”
“你能跟着他,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总好过以后嫁给村东头那个只会放牛的二愣子,一辈子在土里受苦!”
“我……我不嫁!”
少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绞着衣角,鼓起勇气反驳道: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就喜欢铁柱哥!铁柱哥虽然穷,但是对我好!他说了,等今年收了麦子,就来咱家提亲的!”
“胡闹!”
老农气得胡子直翘,把手里的饼子往地上一摔。
“那个铁柱有什么好?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破草房一到下雨天就漏水!你嫁过去那是去受罪!”
“这事儿由不得你,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眼看父女俩就要在田埂上吵起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农户也都尴尬地不知道该劝谁。
第八百九十章 无福消受
许元看着这一幕,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就是大唐啊。
虽然民风日渐开放,但在这种乡野之地,传统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笑着插到了父女俩中间。
“哎哎哎,老丈,消消气,消消气。”
许元伸手扶住激动的老农,又转头给了那少女一个安抚的眼神。
“丫头,别哭,有话好好说。”
他转过身,看着老农,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老丈,您这一片爱女之心,我能理解。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家闺女嫁个好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老农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女儿,嘟囔道:
“公子您是明白人。这丫头就是没见识,被那几句甜言蜜语给骗了心。”
“这可未必。”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丈,如今可是大唐盛世。陛下圣明,朝廷新政频出。您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在长安城,早已不流行那套什么‘父母之命’的老黄历了。”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扯起虎皮做大旗。
“前些日子,朝廷可是有风声传出来,说是要提倡‘自由婚配’。这意思就是说啊,年轻人的婚事,得让他们自己点头才算数。只要两情相悦,那才叫美满姻缘。”
“真的?”
老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朝廷……还能管这事儿?”
“那当然!”
许元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忽悠。
“您想啊,若是两个人硬凑在一起,互相看不顺眼,天天吵架打架,那家里能安生吗?家里不安生,这地能种好吗?地种不好,交不上税,朝廷不也跟着受损失吗?”
这一套逻辑闭环,直接把老农给绕晕了。
“所以啊,让年轻人自己选,他们心里有盼头,干活才有劲儿,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您做父母的,若是能帮衬一把,那是情分;若是帮衬不了,那就多给点祝福。”
“只要这丫头过得开心,那个叫铁柱的小子肯上进,难道不比嫁入豪门大院受气强?”
旁边的少女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看着许元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仿佛在看一位下凡的神仙。
就连那老农也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似乎觉得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但他看了看许元,又看了看自家那水灵灵的闺女,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么好的金龟婿,就在眼前,难道就这么放跑了?
“公子,话虽这么说……”
老农有些不死心,上下打量着许元,眼神里透着几分狐疑。
“您这么推脱,莫非……是没看上咱家二丫?”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顿时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不服气。
“公子,您别看二丫穿得土气,但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是朵花?她身段好,屁股大,好生养!您要是娶回去,保证给您生个大胖小子!”
“爹!您别说了!”
少女羞得简直想跳河。
许元也是被这老农的执着给逗乐了。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了田间的几只飞鸟。
“老丈啊老丈,您可真是误会我了。令爱确实是个好姑娘,谁娶了那是谁的福气。”
许元收敛了笑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极其古怪、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无奈、后怕以及某种不可言说的“虚弱”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并拢,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整个人竟然在阳光下打了个哆嗦。
“只是……在下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再有这等艳福了啊。”
“哦?这是为何?”
老农一脸不解。
许元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长安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沧桑。
“不瞒老丈,家中已有几位夫人。个个……咳咳,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如狼似虎……哦不,是贤良淑德。”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贤良淑德?
若是让这老农知道,自己这次出来之前,是被几位公主和女侠联手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灌了半个月的大补汤,差点被榨成了人干,恐怕这老农得吓死。
那种白天被逼着干活,晚上被逼着“交公粮”的日子,简直就是炼狱啊!
想到晋阳公主那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高璇那刁蛮中带着霸道的索取,想到洛夕那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的大补汤……
许元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脸色都白了几分。
“老丈,您就饶了我吧。我这身子骨……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
“若是再带个姑娘回去,家中那几位怕是要把我的皮给扒了,到时候别说是生儿子,我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看着许元那副仿佛见了鬼一般的惊恐模样,老农彻底愣住了。
他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但看这位公子吓成这样,显然是家里有几只极其厉害的“母老虎”。
“这……这……”
老农张了张嘴,眼神却是滴溜溜的转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虽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看人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眼前这位公子,虽说嘴上喊着怕老婆,可那神态里哪有半分真正的惧意?反倒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和从容。
“公子,您这就有些不实在了。”
老农把旱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抖落一地烟灰,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不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那种庄稼人特有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压低了嗓门,像是要传授什么不传之秘似的。
“老汉我也是过来人。这男人嘛,在外面是天,在家里是顶梁柱。哪有怕婆娘怕成这样的?”
“您若是真把二丫娶回去,那就是纳个妾。正妻管得再宽,还能拦着爷们儿开枝散叶?”
“这可是那是七出之条,是不孝!您那几位夫人若是真敢拦着,那是犯了众怒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似乎觉得自己的道理那是硬得不能再硬的铁律。
“再说了,您看我家二丫。”
老农也不管女儿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一把拽住二丫那粗布衣裳的袖口,硬是把她往许元面前推了推。
“这身段,这眉眼,放在这十里八乡那是头一份!您要是现在不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您就当是行行好,给这丫头一个好归宿,也省得她跟着那穷小子铁柱吃糠咽菜一辈子!”
第八百九十一章 侯爷?
二丫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许元怀里。
少女羞愤欲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想要挣脱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哭腔喊道:
“爹!您别说了!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你懂个屁!”
老农眼睛一瞪,扬起巴掌就要吓唬闺女。
“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还能害了你不成?”
许元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老丈的执着劲儿,简直比科学院那帮搞研究的老头子还要倔。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彻底断了老农的念想,忽然,大地微微震颤起来。
那是马蹄声。
急促、沉重,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田野间原本的宁静。
老农吓了一跳,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数匹快马卷起漫天黄尘,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一身劲装,背负长刀,那股子彪悍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这……这是……”
老农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把二丫护在身后,那是平头百姓对官兵本能的畏惧。
“吁——!”
为首的一名骑士在田埂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激起一片泥土。
马还未停稳,那骑士便已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矫健的猎豹。
他根本没看那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农一眼,几步跨过泥泞的田沟,径直来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铠甲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侯爷!”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恭敬。
这一声“侯爷”,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老农的耳边炸响。
还没等老农反应过来,那骑士便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呈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启禀侯爷!属下等已探明,从此处向南,越过那片土坡,便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原!”
骑士指着南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属下策马丈量,那片平地纵深足有二十里,地势平坦如砥,土质坚实!”
“更妙的是,洛水的一条支流恰好从旁流过,水量充沛,引水极其便利。”
“而且属下查阅了县志,又询问了当地几个宿老,确认那片地界百年来从未遭过水灾,哪怕是暴雨连绵之年,水也能顺着地势迅速排空!”
许元闻言,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专业”的锋芒。
他伸手接过地图,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那骑士所指的方向。
“二十里平地……引水方便……百年无水患……”
许元在嘴里轻轻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炼钢厂的选址,苛刻至极。要有水冷却,要有地承重,还要交通便利以便运送矿石和煤炭。
若是真如这斥候所言,那这块地简直就是老天爷赏给大唐的聚宝盆!
“好!好!好!”
许元连说三个好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手中那卷羊皮地图被他捏得紧紧的。
“若是此言不虚,记你首功!”
“谢侯爷!”骑士大声应诺,脸上满是喜色。
直到这时,许元才收回目光,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老农。
此时的老农,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那一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是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侯……侯爷?
这满身泥点子、蹲在田埂上啃黑面饼子、跟自己扯皮半天怕老婆的年轻人……竟然是侯爷?
那是多大的官啊?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
那是能在金銮殿上跟皇上说话的贵人啊!
老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拉着侯爷的手强买强卖闺女?还教训侯爷不懂男人之道?甚至还差点在侯爷面前动手打人?
“扑通!”
一声闷响。
老农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泥水的田埂上,膝盖磕在硬土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草……草民……草民有眼无珠!草民该死!该死啊!”
老农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脑袋像是捣蒜一样往泥地里磕,“咚咚咚”几下,额头上便沾满了黑泥和鲜血。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草民不知道是侯爷驾到,满嘴喷粪,冒犯了贵人,求侯爷开恩,求侯爷开恩啊!”
一旁的二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她虽然不知道侯爷具体是多大的官,但看刚才那威风凛凛的骑士都跪在地上,再看自家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爹吓成这样,哪里还不知道闯了大祸?
少女俏脸惨白,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泥土里。
原本还算温馨的田野,瞬间充满了肃杀和惊恐的气息。
几个随行的斥候见状,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这一对父女,只要许元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冒犯侯爷的刁民拿下。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更不喜欢的,是这种因为身份差异而产生的绝对恐惧。
“都起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并没有让侍卫动手,而是亲自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老农和二丫的胳膊。
“老丈,丫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农哪里敢起,身子死死贴着地面,颤声道:
“侯……侯爷折煞草民了!草民不敢!草民刚才……刚才那是猪油蒙了心……”
“什么侯爷不侯爷的。”
许元手上稍微用了点力,硬是将老农从地上拽了起来,顺手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语气温和得就像邻家后生。
“在我许元面前,没这么多规矩。刚才咱们不还聊得挺好吗?怎么,换了个称呼,这麦子就不长了?这饼子就不香了?”
老农被许元扶着,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许元?
第八百九十二章 做媒
许……元?
老农猛地抬起头,顾不得脸上的泥土和血迹,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竟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刚才的害怕。
“您……您是许元?那个……那个许侯爷?”
老农的声音都在哆嗦,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许元微微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老丈也听过我的名字?”
自己虽然在长安城名声大噪,但这豫西乡野之地,消息闭塞,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怎么会对自己这个名字有如此大的反应?
“听过!怎么没听过!”
老农突然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甚至忘了刚才的恐惧,一把抓住了许元的袖子,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活着的财神爷。
“普天之下,谁人不认得当今陛下?谁人不认得许侯爷您啊!”
老农指着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有些嘶哑。
“草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是个睁眼瞎。但这几年,谁不知道是许侯爷您从那天边……那个什么海外,弄来了那个什么土豆!还有那个玉米!”
“去年遭灾的时候,咱们这几个村子,要不是靠着官府发的那些红薯藤,早就饿死一大半人了!听说那是许侯爷您亲自带人种出来的祥瑞啊!”
老农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又要往下跪。
“草民刚才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想把闺女……哎哟,草民这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是活菩萨,草民刚才那些混账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围的几个斥候见状,原本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傲然的笑意。
自家的侯爷受百姓爱戴,他们这些做属下的,脸上也有光。
许元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穿越一场,搞格物,弄新政,所有的辛苦和勾心斗角,在这一刻,看着老农那真挚含泪的眼神,似乎都变得值得了。
这就是民心啊。
他笑了笑,再次扶住老农,不让他跪下去。
“老丈言重了。我许元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刚才那话,就当是咱爷俩开的玩笑,翻篇了。”
说完,许元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少女身上。
二丫此时正偷偷抬眼看他,目光一接触,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缩了回去,脸红得像块红布。
“丫头,还跪着干嘛?地上凉。”
许元虚扶了一把,示意她起来,然后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刚才你爹的话,我当玩笑。但你的话,我可是听进去了。”
二丫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许元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问道:
“那个叫铁柱的小子,当真对你好?你当真非他不嫁?”
少女虽然害怕,但在这种事关终身大事的问题上,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如同神仙般的大人物,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铁柱哥对我好!我也只想嫁给他!”
“好!”
许元一拍大腿,转头看向那个还处于震惊中的老农,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丈,您看,这事儿既然我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得管管。”
“刚才您也说了,我是侯爷,那我这个侯爷虽然不能娶你家闺女,但是给你家闺女当个媒人,这面子,您给不给?”
老农彻底懵了。
侯爷……给自家那个傻丫头当媒人?还是说给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铁柱?
这……这是祖坟上冒了多少青烟才能修来的福分啊!
“给!给!必须给!”
老农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侯爷您开口,别说是嫁给铁柱,就是嫁给那村头的傻子……哦不,就是嫁给谁都行啊!”
“那就这么定了!”
许元爽朗一笑,指了指二丫。
“这桩婚事,我许元保了。回头等这片厂子建起来,那个叫铁柱的小子若是肯吃苦,就让他来我这儿干活。”
“我保他以后不仅能盖得起大瓦房,还能让你这老丈人天天喝上好酒!”
“至于那杯喜酒嘛,我也预定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去讨一杯喝!”
二丫听到这话,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她再也顾不得羞涩,冲着许元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侯爷!谢侯爷大恩大德!”
老农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仿佛都舒展开了。
有个侯爷当媒人,以后这十里八乡,谁还敢小瞧他家?谁还敢欺负他闺女?这简直比闺女嫁进豪门还要风光啊!
“行了,别谢了。”
许元摆了摆手,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
“带路吧,去你们村子看看。顺便……”
许元转头对身后的杨青吩咐起来:
“杨青,你去,骑快马,把这附近十里八乡的里正、村长,还有能说得上话的老人,都给我请到这老丈的村子里去。就说我许元来了,有大事要跟大伙儿商量!”
“是!”
杨青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老丈,走,带我去你家讨碗水喝,顺便把那个铁柱也叫来让我瞧瞧。”
许元拍了拍老农的肩膀,率先迈开了步子。
老农只觉得这一巴掌拍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却让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哎!哎!好嘞!侯爷您这边请!这边路平!”
老农像是伺候亲爹一样,弯着腰在前面引路,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二丫。
“傻愣着干啥!还不快跑回去让你娘烧水!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侯爷要去咱家了!”
……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原本安静贫瘠的小山村,今夜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村子中央那块原本用来晒谷子的空地上,此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几十支火把被高高举起,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朴实、焦急却又充满期待的面孔。
附近的几个村子,听到“许侯爷来了”的消息,简直就像是炸了锅一样。
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几乎是全村出动,哪怕是走上十几里夜路,也要来亲眼看一看那位传说中的“活神仙”。
当许元在一众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身影。
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那身沾着泥点的锦袍,但在这些百姓眼中,那泥点子似乎都散发着金光。
第八百九十三章 淳朴的村民
“这就是许侯爷?”
“真年轻啊!看着就像个书生!”
“真的是他!我看过画像,虽然画像没本人俊,但这气度错不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紧接着,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喊了一句:
“草民拜见许侯爷!许侯爷万岁!”
这声“万岁”虽然有些僭越,但在这种乡野之地,却是百姓们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敬意。
“拜见许侯爷!”
哗啦啦一片。
数千名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场面,壮观而震撼,那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许元心头都是一颤。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张张虔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大声喊道:
“乡亲们!快起来!都起来!”
“我许元受不起这么大的礼!我是朝廷的官,是替陛下、替你们办事的!”
待到人群稍微平复了一些,许元才继续大声说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我知道,大家日子过得苦。但是,好日子就要来了!”
底下,一个胆大的汉子忍不住高声喊道:
“侯爷!自从有了您的新政,咱们的日子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俺家那小兔崽子,以前连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进了公学,都能给俺读皇榜了!这是您给的大恩啊!”
“是啊侯爷!”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也抹着眼泪喊了起来。
“去年分地,俺家分了五亩好地,再也不用受那地主的窝囊气了!这都是托了您的福啊!”
“侯爷!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赞美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真挚、热烈,不掺杂一丝虚假。
许元听着这些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侯爷说的每一个字。
许元环视四周,目光坚定,指着南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声音铿锵有力:
“乡亲们!以前的事,那是朝廷该做的!今儿我把大家叫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在南边那片荒地上,我要建一个大工坊!那是咱们大唐最大的炼钢厂!”
“这厂子建起来,需要人!需要很多人!”
“我要招工!不论男女,只要肯出力,只要人老实,我都要!”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在火光下晃了晃。
“管吃!管住!每个月,工钱三贯!”
轰——!
这话一出,整个人群彻底炸了。
三贯?
那是多少钱?那是他们这些庄稼汉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都不一定能攒下的钱啊!
“侯爷……您……您没哄俺们?”
刚才那个喊话的汉子声音都在发颤,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
“军中无戏言!”
许元大笑一声,声音豪迈。
“我许元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不仅给工钱,以后厂子建起来了,还要给你们盖新房,建学堂,建医馆!我要让这里,变成咱们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人群的欢呼声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
“许青天!”
“活菩萨啊!”
“这哪是侯爷,这是上天派来救咱苦命人的星宿啊!”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原本只是因为“三贯钱”而激动的呐喊,味道逐渐变了。
“若不是许侯爷,咱哪能吃上饱饭?”
“就是!朝廷年年说减赋,可落到咱手里的能有几个子儿?只有许侯爷,那是真金白银往外掏啊!”
“许侯爷万岁!万岁!”
听到“万岁”这两个字,原本还面带微笑、享受着民意洗礼的许元,后背上的汗毛猛地炸了起来。
冷汗,“唰”地一下就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这帮乡亲……这也太实诚了!
实诚得让他害怕!
这里离洛阳才多远?离长安又才多远?
这话若是被哪个有心人听去,或者是被御史台那帮整天没事找茬的老学究知道,参上一本“收买人心、意图不轨”,那他许元可就惨了!
虽然李世民大概率不会介意,但架不住说的人多了,那味道可就变了!
许元只觉得牙帮子发酸,这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停!都给我停下!”
许元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双手高高举起,用力往下压,甚至因为着急,嗓门都有些破音了。
“杨青!让你的人喊话!让大家伙静一静!”
杨青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万岁”可不是乱喊的。他立刻拔出腰刀,用刀背狠狠地敲击着盾牌。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终于盖过了人群的喧嚣。
看着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神中依然狂热的百姓,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脸严肃地指着那个刚才喊得最凶的汉子。
“你!刚才那是胡说什么呢!”
那汉子一愣,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侯爷,俺没胡说啊,您给咱饭吃,给咱钱赚,您就是咱的再生……”
“住口!”
许元厉声打断了他,脸色板得像块铁。
“乡亲们!这话,我许元今天必须给大伙儿说清楚,说明白!”
他转过身,朝着长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粮种是谁给的?是当今圣上!”
“地是谁让种的?是陛下!”
“这炼钢厂的钱,这给你们发的三贯工钱,那是从哪来的?那是国库里拨出来的!是陛下勒紧了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你们的!”
许元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字字铿锵。
“我许元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跑腿的!是个替陛下传话、办事的臣子!”
“你们要谢,该谢的是朝廷!是当今圣人!是那天可汗李世民!”
“刚才那些混账话,若是再让我听见一句,别说招工,这村子我以后一步都不踏进来!”
一番话说完,场下一片寂静。
百姓们虽然大字不识,但也听出了侯爷话里的“惧意”和那份必须要守的规矩。
老农最先反应过来,他虽然不懂官场险恶,但知道不能给恩人惹麻烦,连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对!对!侯爷说得对!是圣人恩典!是圣人恩典啊!”
“草民等拜谢圣人恩典!”
第八百九十四章 做一回媒人
看着黑压压跪倒一片谢恩的百姓,许元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累得慌。
这年头,做好事也得讲究个政治正确啊。
气氛有些凝重,许元知道不能一直这么压着,得换个话题,把这气氛重新调动起来,但又不能往那危险的方向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满脸忐忑的老农和羞红了脸的二丫身上。
许元嘴角一勾,那一抹严肃瞬间化作了邻家大哥般的亲切。
“行了,朝廷的大事咱们记在心里。现在,咱们来说说咱们村里的小事,喜事!”
他几步走到台边,招手道:
“老丈,二丫,还有那个……那个谁,铁柱!都给我上来!”
老农一听“喜事”,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拽着二丫就往台上挤。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短褐的年轻小伙子,正傻愣愣地站着。
他就是铁柱。
刚才听说侯爷要见他,他腿肚子都在转筋,这会儿听到侯爷喊名字,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铁柱哥!侯爷喊你呢!快去啊!”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铁柱踉踉跄跄地被推上了高台,站在许元面前,手足无措,两只大手搓着衣角,头都不敢抬,只是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一旁的二丫。
二丫也是羞得满脸通红,却大胆地往铁柱身边挪了半步,似乎想给他壮胆。
许元看着这一对璧人,心中暗赞。
这铁柱虽然穿得破烂,但骨架宽大,肌肉结实,眼神清澈,一看就是个肯干活的老实人。
“你就是铁柱?”许元笑着问。
“回……回侯爷话,草……草民是铁柱。”
铁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就要下跪。
“免了!”
许元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只觉得这小伙子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心里更是满意。
这可是炼钢的好苗子啊!
许元转身面向台下的数千百姓,指着铁柱和二丫,大声说道:
“刚才来的路上,老丈非要把二丫许配给我。但我许元这人,讲究个成人之美!既然二丫心里有了铁柱,那这根红线,我今天就替月老牵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叫好声。
“不过嘛……”
许元话锋一转,看着铁柱那窘迫的样子,故意调侃道:
“我看这铁柱兄弟,家里好像不太宽裕啊。这娶媳妇,得有聘礼,得有新房,得摆酒席,这钱……”
铁柱闻言,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真的穷。
家里除了两间漏风的茅草屋,啥都没有,这也是老农之前一直看不上他的原因。
“侯……侯爷……”
铁柱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却被许元挥手打断。
许元豪迈地一挥手,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是!既然这媒人是我许元当的,那这面子就不能丢!”
“这桩婚事,我包了!”
“聘礼,我出!按长安城里富户的标准走!”
“酒席,我摆!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敞开了吃,流水席摆三天!”
“至于新房……”
许元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回头厂子建起来,我专门让人给他们小两口盖一间青砖大瓦房!家具被褥,一应俱全!”
轰——!
这下子,不仅仅是铁柱,连台下的那些年轻后生们都彻底震惊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长安富户标准的聘礼?
流水席三天?
青砖大瓦房?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直接掉进福窝里了啊!
铁柱整个人都傻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许元,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实在忍不住了,高声喊道:
“侯爷!您……您说真的?铁柱这小子真有这福气?”
许元大笑:“我刚才说过,军中无戏言!怎么,你也想让本侯给你当媒人?行啊!只要你好好干活,以后攒够了钱,本侯一样去给你喝喜酒!”
“好!好啊!”
“侯爷仁义!”
“铁柱,你小子还不快给侯爷磕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台下欢声雷动,掌声如雷。
那种喜庆和感激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铁柱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许元“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侯爷大恩!铁柱……铁柱这条命以后就是侯爷的!侯爷让俺上刀山,俺绝不下火海!”
二丫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
许元笑着把两人扶起来,看着大家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和信任的脸庞。
火候,到了。
先给甜枣,再谈正事。
人心已经聚齐了,接下来这块难啃的骨头,应该好下嘴一些了。
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抬起双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这一次,不用杨青敲盾牌,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许元,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许元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走到火把的光影交界处,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他蹲下身,从那高台的边缘,抓起了一把土。
黑色的土,带着潮气,那是肥沃的象征。
“乡亲们。”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了刚才的激昂,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刚才说了喜事,现在,我要说一件可能会让大家心疼的事。”
心疼?
众人的心头一紧,面面相觑。
许元站起身,手里的那把土并没有扔掉,而是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指向了南边那片广袤的田野。
“这片地,我刚才看过了。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是建炼钢厂最好的地方。”
“但是……”
许元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厂子要建在这里,地,就得平。”
“不仅仅是荒地,还包括你们这几个村子,以及你们刚刚种下去的那几千亩麦田!”
“这些地,朝廷要全部征收!”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才那火热的气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几千亩麦田啊!
那地里,可是长着绿油油的麦苗啊!
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啊!
对于这些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土地就是一切,粮食就是天。
让他们亲手毁掉即将长成的庄稼,把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交出去变成那什么冷冰冰的厂子……
第八百九十五章 意外的反应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紧紧握住了锄头,有人眼中露出了不舍和痛苦。
刚才还喊着“万岁”的汉子,此刻嘴唇哆嗦着,看着许元,嗫嚅道:
“侯……侯爷……这……这麦子都长这么高了,再过几个月就能收了啊……”
“是啊侯爷,这地是俺们的命啊……没了地,以后吃啥啊?”
那种压抑的沉默和低声的啜泣,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许元的心头。
他知道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
大唐的钢铁工业要起飞,必须要有一个足够规模的基地。而这里,无论是地理位置、资源还是人力,都是无可替代的。
许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解释补偿的方案,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抵触和骂声。
突然。
一个人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是那个老农。
老农手里还握着那根旱烟杆,脸上那刚才还乐开了花的褶子,此刻却皱成了一团。
他走到台前,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乡亲。
“都给老子闭嘴!”
老农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台下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大家都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人。
老农转过身,看着许元,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泪光,也闪烁着一种许元从未见过的坚定。
“侯爷,您跟老汉交个底。”
老农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什么钢铁厂,是不是真的对朝廷有用?是不是真的能让咱们大唐变得更好?是不是真的……像那土豆一样,能救命?”
许元看着老人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丈,我许元不骗你。”
“有了这钢铁厂,咱们大唐的军队就能有最好的刀枪,突厥人、高句丽人就不敢再来欺负咱们!”
“有了这钢铁厂,咱们就能造出更结实的农具,造出不用牛拉就能跑的车,造出能把河水引上高山的机器!”
“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是能让咱们子孙后代都不再受穷的大事!”
许元说得很慢,很用力。
老农听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的麦田。
良久。
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一摔。
“啪!”
烟杆断成了两截。
“干了!”
老农这一声吼,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他转过身,指着台下的乡亲们,大声骂道:
“都他娘的别哭丧着脸了!”
“心疼?老子比你们更心疼!那块地是老子一点点刨出来的!”
“但是!”
老农话锋一转,指着许元。
“做人得讲良心!得知道好歹!”
“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若是没有侯爷带来的红薯,去年冬天咱们这几个村子得死多少人?你们家的小子、闺女,还能站在这儿听戏?”
“侯爷是天上的星宿,是干大事的人!”
“他要做的事,那是为了天下!为了咱们的大唐!”
“咱们虽然是一群泥腿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咱们知道,谁对咱们好,谁是为了咱们活命!”
老农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却无比洪亮:
“既然侯爷说这地得用,那就拿去!”
“不就是几亩庄稼吗?铲了!大不了咱们勒紧裤腰带再挺几个月!”
“咱们不能给侯爷拖后腿!不能给朝廷的大事当那什么……绊脚石!”
老农这番话,粗俗,直白,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台下,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
铁柱第一个跳了起来,大吼道:
“大叔说得对!俺听侯爷的!这地,俺交了!”
“交了!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侯爷救过咱们的命,这点地算个球!”
“只要侯爷一句话,别说是地,就是要俺这把老骨头去填坑,俺也去!”
人群再次沸腾了。
没有许元预想中的暴动,没有撒泼打滚的阻拦,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这些朴实的庄稼汉,用他们最简单、最原始的逻辑,做出了一个让后世无数经济学家都难以理解的决定。
因为信任。
因为感恩。
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庞,看着那个带头支持自己的老农,许元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他穿越而来,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唯利是图。
却没想到,在这荒野乡间,在这群大字不识的农民身上,看到了这世间最宝贵、最纯粹的“义”。
这就是大唐的脊梁啊!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中的热意,大步走到台前,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乡亲们……许元,谢过大家!”
起身后,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豪情:
“乡亲们如此待我,我许元若是有半点亏待了大家,便也是那猪狗不如!”
“大家放心!我许元绝不会让大家吃亏,更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两天,我会立刻调集人手和材料,就在厂区旁边,选一块向阳的好地,给咱们这几个村子,统一修建新房!”
“全部都是青砖红瓦!家家户户都有大院子!比你们现在的茅草屋,强上一百倍!”
“搬家的一切费用,我出!在房子建好之前,我会搭最好的帐篷,每日三顿肉粥管饱!”
“第二!征收的土地和青苗,我会按照市价的双倍给大伙儿补偿!”
“银钱现结,绝不拖欠!”
“第三!”
许元指了指身后的夜空,仿佛那里已经矗立起了一座座高炉。
“这钢铁厂一旦开工,需要几千几万号人!”
“只要是咱们交了地的乡亲,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动弹的,优先录用!”
“刚才说的三贯钱,那是底薪!干得好的,还有赏钱!”
“我许元把话撂在这儿,只要这厂子在一天,你们,就是这厂子的主人!你们的子孙,将来也能在这厂子里挺直了腰杆做人!”
如果说刚才大家是因为“义”而同意,那么现在,许元抛出的这些条件,就是实打实的“利”。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顾虑和不舍。
两倍补偿!
青砖大瓦房!
优先做工!
这哪里是征地,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他们改命啊!
“侯爷!”
老农激动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拉着二丫和铁柱,又要往下跪。
“侯爷公义啊!”
“行了!都别跪了!”
许元大笑着上前,一把扶住老农,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挂着泪水却笑得灿烂的脸庞。
“既然大伙儿都同意了,那咱们就说干就干!”
“明日一早,方云世会带着账房先生来挨家挨户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大家回去都准备准备,把家里的瓶瓶罐罐都收拾好。”
“咱们,要搬新家,过好日子了!”
“好!”
“听侯爷的!”
“搬新家!过好日子!”
欢呼声再次响彻夜空,惊飞了远处的宿鸟。
许元站在高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看着这沸腾的人群,心中那张宏伟的蓝图,终于落下了最坚实的一笔。
有了这群人,这大唐的钢铁之心,必将在此跳动!
……
第八百九十六章 紧锣密鼓
夜色深沉,火把的油脂爆裂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面对乡亲们热切得近乎有些疯狂的挽留,那一声声带着泥土味的“吃了饭再走”、“杀鸡宰羊”,许元只是笑着,用力地握了握老农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然后翻身上马。
他不能留。
这里的一草一木,即将化为齑粉,而后在烈火中重生。
他是这场重生的操刀人,每一刻的停留,都是对时间的奢侈浪费。
“侯爷!您慢走啊!”
“俺们等着您!”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去,许元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马蹄飞扬,直奔东都洛阳府衙。
夜已三更。
洛阳府衙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许元大步跨入正堂,根本顾不上喝一口水,直接将身上那件沾满了尘土的披风解下,随手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案几前。
“笔墨!”
一声低喝。
杨青早已候在一旁,连忙亲自研墨,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感受到了这位年轻侯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许元提笔,饱蘸浓墨。
白纸铺展,如同这大唐待绘的江山。
他的手很稳,脑海中那张早已构思了无数遍的“现代重工业基地”蓝图,此刻正顺着笔尖,一点一点地流淌在纸上。
这里是高炉区,要依水而建,方便冷却。
这里是原料堆场,要靠近路边,方便吞吐。
这里是生活区,要在上风口,不能让工人们天天吃灰。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未来的钢筋铁骨。
每一个点,都承载着大唐工业化的希望。
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杨青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那些奇怪的符号、那些从未见过的布局,让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感到既陌生又敬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许元才重重地搁下笔。
“杨青。”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双眼却亮得吓人。
“属下在!”
杨青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拿着这张图,即刻带上府衙所有的衙役捕快,还有那三千守备军,全部给我拉到那几个村子里去!”
许元指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语气森然:
“给我量!一寸一寸地量!”
“哪里打桩,哪里挖沟,哪里平整,都给我用石灰画得清清楚楚!若是差了半分,误了我的大事,本侯拿你是问!”
“是!下官这就去办!”
杨青冷汗直流,抱着图纸如同抱着圣旨,转身就跑。
许元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目光投向了长安的方向。
那里,有他让杜远筹备的蒸汽机,有他特意打造的特种部件。
“传令下去!”
“让运送设备的船队全速前进!哪怕是纤夫把肩膀勒断了,也要在两天之内,把东西给我运到洛阳码头!”
“再发文书给周边各县,征调的八万民夫,两天后必须全部到位!少一个人,我要当地县令的乌纱帽!”
一道道命令,如同军令般从洛阳府衙飞出。
整个东都,动了。
……
两天后。
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原本那个宁静的小山村,此刻已是红绸满挂,锣鼓喧天。
这是铁柱和二丫的大喜日子。
也是许元承诺兑现的日子。
村口的空地上,摆满了八仙桌,虽然只是粗瓷大碗,虽然菜色不算精致,但那酒香肉香,却足以让这辈子没见过大场面的村民们乐得合不拢嘴。
铁柱穿着一身并不合身、却崭新的大红喜服,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红花,整个人傻乐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二丫盖着红盖头,羞答答地站在一旁。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堂正位。
那里,坐着的不是双方的高堂父母,而是一身锦袍、面带微笑的许元。
他是主婚人,更是这个村子所有人的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铁柱和二丫转过身,对着许元重重地磕了下去。
“夫妻对拜!”
“礼成!”
许元笑着站起身,端起面前的一碗浑浊的水酒。
“铁柱,二丫。”
“今日这杯酒,我喝了!祝你们小两口以后日子红红火火,早生贵子!”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许元的豪情。
“谢侯爷!”
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二丫也在盖头下轻轻啜泣,那是幸福的泪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日头渐渐偏西。
原本热闹的喜宴,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许元放下了酒碗。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的威严。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还在推杯换盏的乡亲们,以及远处那密密麻麻、已经集结待命的八万民夫。
“酒喝好了吗?”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农放下了筷子,铁柱擦干了嘴角的油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喝好了!”
回应声如雷。
“好!”
许元猛地一挥手,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那远处的麦田,指着这刚刚还充满喜庆的村庄。
“既然酒喝好了,那就该干活了!”
“脱下喜服,换上短打!”
“梅雨季节马上就要到了,老天爷不会等咱们!咱们要跟老天爷抢时间!”
“在这场雨落下来之前,我要这里的地基,全部打好!我要这里的路,全部通畅!”
“哪怕是把这层皮给累脱了,这工期,也绝不能延误半分!”
“开工!”
随着许元这一声令下,刚刚还是婚礼现场的村庄,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原本的红绸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测量的标杆。
八万民夫,再加上本地的几千乡亲,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片土地。
“一二!嘿呦!”
“一二!嘿呦!”
号子声响彻云霄,震得山林中的鸟雀惊飞。
这一刻,没有侯爷,没有草民,只有为了生存、为了未来而拼命的关中汉子。
许元也没有闲着。
他挽起袖子,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图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
“这里!这里的土质太软,不行!给我往下挖!挖到硬土层为止!”
“那边!排水沟太浅了!梅雨一来全得淹!加深三尺!”
他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第八百九十七章 初具雏形
日升月落。
汗水浸透了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
这片土地仿佛被这一百多万人用手生生翻了个底朝天。
洛阳府衙更是倾巢出动,后续又征调了几万民夫,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靠方云世带着人死命地运转。
终于。
在第一滴梅雨落下之前。
原本起伏不平的丘陵不见了,原本绿油油的麦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得如同镜面般的巨大地基。
无数根巨大的木桩被深深地打入地下,如同巨兽的獠牙,咬住了大地的咽喉。
混凝土(许元用简易版三合土改良)浇筑的基础,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那是工业文明的底色。
“侯爷!成了!咱们成了!”
方云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浑身泥点子,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个狗吃屎,脸上却带着狂喜。
许元看着这片宏大的工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没有笑。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老方,这边交给你了。”
许元拍了拍方云世的肩膀,目光越过滚滚流淌的大河,看向了北方的群山。
那是山西。
那里,埋藏着唤醒这头钢铁巨兽的黑金——煤炭。
“安装机械、建设厂房,按图纸来,那个龙门吊的组件,务必要小心再小心!”
“我得去一趟河对岸。”
“没有煤,这钢铁厂就是个死壳子!”
说完,许元甚至没来得及回城洗个澡,直接带着一队亲卫,跳上了早已备好的渡船。
河水滔滔,浊浪排空。
山西那边的路,比这边更难。
那是山路。
要让沉重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运下来,必须要有一条能够承载重载马车、甚至未来蒸汽机车的硬化路面。
又是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许元就像是个疯子。
他在悬崖峭壁上指挥开山炸石,他在湍急的河流边规划码头。
火药的轰鸣声,在太行山的余脉中回荡。
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胡茬子长满了下巴,那双眼睛却越发锐利,如同淬火的钢刀。
当最后一车煤炭,顺着刚刚修好的碎石大道,轰隆隆地运抵河边码头时。
许元知道,血管打通了。
……
再次回到洛阳钢铁厂时,已是盛夏初显。
此时的钢铁厂,已不再是那个光秃秃的地基。
巨大的厂房框架拔地而起,如同巨人的骨骼,刺破苍穹。
几座巍峨的高炉虽然还没完全封顶,但那庞大的身躯,已经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长安运来的蒸汽机组件,在那个巨大的、用无数圆木和滑轮组装起来的简易“龙门吊”的帮助下,已经被吊装到了指定位置。
这一天,阳光酷烈。
许元站在高炉前的平台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工人和官员。
面前,一块巨大的红绸盖着一块牌匾。
“诸位。”
许元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听在每个人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今天,咱们不搞什么繁文缛节,不搞什么祭天拜神。”
“因为我们要拜的,是我们自己的双手,是这脚下的土地!”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
红绸滑落。
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唐洛阳钢铁厂】
没有“皇家”,没有“御用”。
只有地名,和这个注定要震碎这个时代认知的名字。
掌声雷动。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半个月前那次更加热烈,更加自豪。
许元看着那几个字,看着这巨大的工厂,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历史,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此之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业社会。
是看天吃饭,是靠牛耕田。
而从今天开始,从这座钢铁厂点火的那一刻开始……
工业社会的巨轮,将轰隆隆地碾过一切陈旧与腐朽。
虽然真正的工业化还需要漫长的岁月,虽然蒸汽机还很原始,虽然这里的一切看起来还那么粗糙。
但,火种已下。
这世界,回不去了!
“点火!”
许元收回思绪,一声令下。
巨大的高炉底部,早已堆满了木柴和引火物。
数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手持火把,同时将火焰送入了炉膛。
“轰——!”
火焰腾空而起,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台。
但这仅仅是开始。
炼钢,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加焦炭!注意风量!”
“蒸汽机!起压!”
许元此刻化身为总工程师,他死死地盯着压力表(虽然简陋),听着蒸汽机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那是工业的心跳。
“龙门吊!起!”
随着一声哨响。
那个庞大的龙门吊,在绞盘和蒸汽动力的双重驱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沉重的铁矿石料斗,被缓缓吊起。
以前需要几十个人哼哧哼哧抬半天的东西,现在,在这钢铁巨臂面前,轻如鸿毛。
底下的工人们看呆了。
铁柱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会动的庞然大物,嘴里喃喃自语:
“乖乖……这就是侯爷说的科学?这……这怕不是神仙法术吧?”
“别愣着!送料!”
许元的怒吼声打断了众人的发呆。
一斗斗矿石,一车车焦炭,被吞入高炉那贪婪的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汗水顺着许元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化为白烟。
高炉内的温度在攀升,蒸汽机在轰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刻。
两天两夜。
洛阳钢铁厂的高炉旁,没有人合眼。
许元就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巨大的出铁口。
身旁的方云世早就累得瘫在椅子上打盹,而铁柱等一众被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则是赤着膊,手里紧紧攥着钢钎,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白痕。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未停歇,那个粗糙却充满力量感的飞轮在不停地旋转,带动着鼓风机将强劲的气流送入炉膛。
“侯爷!时候到了!”
负责看火的老工匠声音都在颤抖,他炼了一辈子铁,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炉火,那颜色不是红,是白,刺眼的白。
许元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煤灰:“开闸!出钢!”
“开——闸——!”
第八百九十八章 成了!
随着一声嘶吼,出铁口的泥封被撞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铁水横流,这一次,滚烫的钢水顺着特制的耐火砖槽,直接流入了预先准备好的模具槽中。
紧接着,那是许元最看重的一环——蒸汽轧机。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初级轧机,但在巨大的蒸汽压力推动下,两根巨大的铸铁滚轮开始缓缓转动。
“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响起,伴随着腾起的漫天白雾和四溅的火星,那根通红的钢条被强行挤入滚轮之间。
一次,两次,三次。
在反复的挤压和拉伸中,那原本粗壮的钢锭,逐渐变得修长,截面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工”字形。
“出来了!出来了!”
铁柱瞪大了眼珠子,指着那根缓缓被推出来的黑红色长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大唐的第一根钢轨。
长三丈,重逾千斤。
当它完全冷却,呈现出一种幽暗深邃的青黑色光泽时,整个车间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不知作何用途的庞然大物。
许元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走到钢轨旁,伸手抚摸着那还带着余温的粗糙表面,那是工业文明最坚硬的脊梁。
“拿大锤来。”
许元伸出手。
杨青一愣,连忙递过一把十六磅的开山大锤。
许元没接,指了指铁柱。
“你力气大,你来。照着中间,给我狠狠地砸!”
铁柱吞了口唾沫:“侯爷,这……这是宝贝啊,砸坏了咋办?”
“砸坏了算我的!砸!”许元厉声喝道。
铁柱不再犹豫,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抡圆了膀子,那大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钢轨的腰身上。
“当——!!!”
一声清越激昂的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厂房,直冲云霄。这声音不像生铁那般沉闷短促,而是带着一种绵长的回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大锤被高高弹起,铁柱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锤柄。
众人急忙凑过去看。
完好无损。
除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这根钢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好钢!这是神钢啊!”
老工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汉打了一辈子铁,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钢材!百炼钢也不过如此啊!”
许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含碳量控制住了,韧性达标。
“成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期盼、敬畏又疲惫的眼睛,大声吼道。
“兄弟们!”
“在!”
数百名工人的吼声如雷。
“咱们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这根钢轨,就是咱们给大唐交出的第一份答卷!今晚,不管是厂里的,还是外面工地的,全都有!”
许元大手一挥。
“杀猪宰羊!酒肉管饱!本侯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顿好的!”
“侯爷万岁!”
“侯爷威武!”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洛阳钢铁厂,那些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为了最纯粹的狂欢。
……
夜幕降临,钢铁厂外的空地上篝火连绵。
肉香和酒香混杂在一起,那是劳动者最踏实的慰藉。
工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声、笑骂声此起彼伏。
许元却没有入席。
他在帅帐内,借着明灭的烛火,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关中地图。
“侯爷,您吃点吧,这是刚烤好的羊腿。”
杨青端着盘子走进来,看着许元那凝重的神色,有些不解。
“钢轨都炼出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您怎么看起来反而更愁了?”
许元接过羊腿咬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杨青,这只是第一步。”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的那条线。
“钢轨有了,但要把这几十万斤的铁疙瘩铺到地上去,光靠咱们现在的这些人,远远不够。”
“路基要夯实,枕木要铺设,还要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许元咽下口中的肉,目光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二号、三号、四号、五号生产线,全部点火!所有已安装到位的蒸汽机,必须全负荷运转!我要这里的烟囱,十二个时辰不许断烟!”
杨青心中一凛,连忙放下盘子。
“是!那人手方面……”
“人手不够。”
许元打断了他,随后提起笔,在一张奏折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我现在就给陛下写信。”
许元的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光靠民夫,纪律性太差,进度太慢。修铁路如打仗,必须要有军队的气势!我要向陛下借兵!”
“不要多,先借三万府兵,不带刀枪,带上铁锹和镐头,给我把这八百里秦川的路基,一寸一寸地夯平!”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奏折卷起,递给帐外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务必亲手交给王德公公转呈陛下!”
“诺!”
……
一个月后。
洛阳城外的这片荒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吞吐着黑烟的工业巨兽。
巨大的烟囱如同黑色的森林,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煤烟。
沉重的撞击声、蒸汽的嘶鸣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震耳欲聋的交响曲。
这怪异的景象,引得无数洛阳百姓和过往商旅驻足围观,他们看不懂这里在干什么,只觉得那庞大的机械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厂房内,热浪滚滚。
“快!换班!”
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满身煤黑的早班工人如同潮水般退下,早已等候在外的中班工人立刻补上。
这是许元定下的死规矩——“三班倒”。
机器不能停,人歇机器不歇。
一名官员拿着厚厚的账本,一路小跑着冲进许元的公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侯爷!神了!真的神了!”
他将账本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发颤.
“这一个月,咱们按照您的法子,人停机不停。您猜怎么着?咱们现在的日产量,足足有两百吨钢!”
“两百吨啊!”
“大唐以前一年的产铁量才多少?咱们一天就顶他们一个州一年的量!”
许元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算盘,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钢轨呢?产了多少?”
“四百米!”
那官员竖起四根手指.
“除去损耗和废品,每天能产出成品钢轨四百米!这速度,简直是骇人听闻!照这个速度下去,咱们发财是迟早的事啊!”
方云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却没发现许元的脸色越来越沉。
第八百九十九章 太慢了
“四百米……”
许元放下算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老方,你觉得很快?”
许元突然问道。
“快!当然快!”
方云世不解。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奇迹啊。”
“不够。”
许元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惆怅。
“太慢了。”
“啊?”
方云世愣住了。
许元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划过从洛阳到长安的那条红线。
“老方,你会算账。你来算算。”
“从东都洛阳,到西京长安,官道距离接近九百里。”
“何其难啊!”
许元心中默默算了起来。
折合成米,就是四十五万米。
现在他修的是双轨,来回两条线,那就是八十万米长的钢轨需求。
一天产四百米。八十万除以四百,是多少天?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就是整整六年!哪怕咱们不吃不喝,机器不坏,没有任何意外,也要六年才能攒够铺设这条铁路的钢轨!
“六年……”
许元再度叹了一口气。
“陛下等不了六年,大唐也等不了六年。”
许元来回踱步,焦躁地扯开了领口。
“我跟陛下夸下海口,三年内必须通车。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产能才这么点,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钦天监的脸!”
方云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侯爷,那……那怎么办?再建高炉?再招人?”
“建高炉要钱,招人要钱,买煤要钱,开矿也要钱!”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
“朝廷拨的那点款子,前期建设已经花了大半。若是再想扩大规模,至少还需要现在的十倍资金!”
“十倍?!”
方云世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是几百万贯啊!户部那帮守财奴,别说几百万贯,就是再要几万贯,他们都能在金殿上撞柱子!”
许元沉默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当然知道朝廷的难处。李世民虽然支持他,但大唐的国库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北边要防突厥,西边要经略西域,哪样不要钱?
要想实现工业化,光靠农业帝国的税收,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钱。
海量的钱。
去哪里找?
许元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了一处繁华的标记上——那是洛阳的南市,大唐商贾云集之地。
一个疯狂却又必然的念头,在许元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方云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贪婪,也是野心。
“老方。”
“下官在。”
“朝廷没钱,但有人有钱。”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天下的财富,除了在国库,还在哪里?”
方云世一愣。
“自然是在世家大族,还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大商贾手中……”
说到这,方云世猛地捂住嘴巴,惊恐地看着许元。
“侯爷,您……您该不会是想动他们的主意吧?”
许元重新坐回案几前,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
“我要让他们求着我,把钱送进来!”
“把门关上,我要给陛下写信。”
这一次,许元写得很慢,很慎重。
每一个字,都可能在大唐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信中详细阐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概念——“股份制”。
“陛下亲启:工业之兽,吞金如土。国库虽盈,难填无底之洞。臣有一策,可聚天下之财,为朝廷所用。”
“允民间商贾注资建厂,名为‘入股’。朝廷出技术、出地皮、出政策,占大头,握死决策之权;商贾出真金白银,占小头,只享分红之利,不得干预经营。”
“铁路一通,货畅其流,利在千秋。此乃生金蛋之鸡,商贾逐利,必趋之若鹜。”
“如此,朝廷不花一分钱,而万厂林立;商贾得利,则感念皇恩。此乃双赢之道……”
写完洋洋洒洒数千言,许元吹干墨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在这个时代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他相信李世民的胸襟。
那位千古一帝,只要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绝不会被陈腐的规矩束缚。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
……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书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下首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格物院监正”又搞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
良久,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个许元!好一个‘入股’!”
李世民站起身,爽朗的大笑声在殿内回荡。
“朕原本还在愁,若是这铁路真的修起来,这无底洞该怎么填。没想到,这小子早就替朕想好了!”
“让商贾出钱,朝廷掌权。妙!妙不可言!”
李世民眼神灼灼,当即挥毫泼墨。
“传朕旨意!”
“准!”
“告诉许元,放手去干!只要这大唐的钢铁命脉握在朝廷手里,其他的,朕给他兜底!”
……
短短三日后,快马便将李世民的亲笔批复送回了洛阳。
许元看着那个力透纸背的“准”字,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了方云世和杨青。
“老方,你立刻去起草招商文书。就说大唐铁路总局要扩建,现诚邀天下有识之士共襄盛举。”
“门槛要设高点,每股一千贯起步,少一文钱都别让他进门!”
“杨青,你带人去洛阳城南、城东,再给我圈几块地。”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点下了三个红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既然要干,就干个大的。”
“我要在洛阳周边,再建几座同等规模的钢铁厂!”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东都的钢铁厂开办得越来越顺利,效率越来越高。
许元站在最初的那座高台之上,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煤渣打着旋儿。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连绵数里的巨大厂区。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
当初那“股份制”的招商文书一发出去,整个洛阳,不,是整个关中的富商巨贾都疯了。
一千贯一股的门槛?在那些红了眼的商人面前,简直就像是白送。
门槛几乎被踏破,银钱堆成了山。
第九百章 指日可待
有了钱,就有了人,有了速度。
原本孤零零的一号厂房旁,如今已呈品字形,赫然耸立起另外五座一般无二的钢铁巨兽。
六座高炉日夜轰鸣,黑烟遮天蔽日。
蒸汽机的嘶吼声、巨大的龙门吊移动时的嘎吱声、成百上千辆运煤马车的辚辚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大地的声浪。
“侯爷,这动静,真他娘的好听。”
方云世站在许元身后,原本白净的面皮如今也被熏得有些发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狂热。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三个月,咱们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方云世咽了口唾沫,语气激动。
“一号厂带二号厂,老工匠带新学徒。咱们大唐的工匠脑子就是灵光,有了您的图纸和流程,那是上手就会!如今六厂全开,若是火力全开……”
他猛地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朱砂红字。
“侯爷您看!”
“这一日产出的钢轨,足足能铺设二里地!”
“二里地啊!”
许元接过账册,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二里地。”
许元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默默盘算。
“从洛阳到长安,九百里。双轨便是一千八百里路所需的钢材。”
“一日二里,一年便是七百余里。再加上咱们还在不断改进工艺,工人们的手艺也会越来越熟练……”
许元猛地合上账册,这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方。”
“下官在!”
“告诉兄弟们,照这个速度干下去。”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安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年。”
“只要一年,咱们就能把这这铺路用的钢轨,全部给他造出来!”
方云世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心里早有预估,但听到许元亲口说出这个期限,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一年备料,再有一年铺设。
“两年……”
方云世喃喃自语。
“这可是九百里秦川啊,两年通车?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信?怕是连秦皇汉武都不敢做这个梦!”
“时代变了,老方。”
许元拍了拍方云世的肩膀,抖落了一手的煤灰。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他看着远处那些如同蚂蚁般忙碌却井然有序的工人,看着一根根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钢轨被吊装上车。
前期最难的开路、平整路基,有那三万府兵没日没夜的干,再加上沿途州县被利益捆绑后的全力配合,进度快得惊人。
“两年后,咱们就能坐在喷着白烟的铁车上,早晨在洛阳喝汤,晚上就能在长安吃羊肉。”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这大唐的脊梁,终究是被他用钢铁给浇筑起来了。
……
中秋将至。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香气却怎么也飘不进这满是煤烟味的工业区。
夜深了。
喧嚣了一整天的钢铁厂稍稍安静了一些,但那六座高炉依旧如同不知疲倦的火龙,喷吐着红光,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坐在简陋的公房内,案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却无人对饮。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一轮被烟尘遮得有些朦胧的圆月,轻轻晃了晃。
“半年了。”
许元轻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带起几分火辣辣的思念。
自从领了这皇命出京,一头扎进这钢铁厂的建设中,日子便过得没了概念。每天睁眼是图纸、闭眼是高炉,脑子里想的是焦炭配比,嘴里喊的是产量进度。
这一忙,竟然就是整整半年。
他是个现代人,穿越而来,本以为自己能做到随遇而安。可真当这大业初成,心神稍稍放松下来的这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思念,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想长安了。
想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城。
更想那座城里的人。
几位夫人,他也是许久未见了!
许元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瓷面。
“这边大局已定。”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排班表。
方云世是个能吏,处理这些事情游刃有余。
至于技术方面,那些老工匠已经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还自己摸索出了一些小窍门。
“我在不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该回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草,瞬间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回长安!
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吃顿团圆饭,再回来盯着这铁路铺设也不迟。
就在许元心中那股子归乡的冲动愈发强烈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厂区夜晚的节奏。
“报——!”
这声音并非寻常传令兵的通报,而是带着一股子凄厉和焦急。
许元眉头一皱,猛地转身。
只见一名浑身尘土、脸上甚至还带着几道血痕的骑士,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公房门口,被门口的亲卫一把拦住。
“什么人!竟敢擅闯重地!”亲卫厉声喝道。
那骑士也不反抗,只是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借着昏暗的灯光,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令牌。
一枚雕刻着飞凤图腾的令牌。
那是晋阳公主府的密令,但他知道,这东西,只有跟在那位太子爷李治身边的心腹才会随身携带。
“让他进来!”
许元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亲卫。
那骑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侯爷……太子殿下……密信!”
说罢,他从贴身的内衬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
许元一把抓过,手指用力捏碎了竹筒口的火漆封印。
从中倒出一张极薄的绢布。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许元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老师速归!长安有变!切勿声张!”
没有落款。
但这熟悉的称呼,这略显稚嫩却透着惊慌的笔迹,除了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姐夫”的李治,还能有谁?
许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治虽然年纪不大,性子也有些软,但绝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身为大唐储君,若非遇到了天大的难事,绝不会用这种私底下的渠道,给他发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求救信。
长安有变?
什么变?
是朝堂上的倾轧?还是宫闱内的祸事?
“切勿声张”这四个字,更是看得许元眼皮狂跳。
若是李世民知道的事情,那还是国事。若是连李世民都被瞒着,或者是针对李世民的……那便是泼天的大祸!
第九百零一章 埋伏
“备马!”
许元没有任何犹豫,将绢布紧紧攥在手心,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侯爷?这大半夜的……”门外的亲卫统领一愣。
“我说备马!现在!立刻!”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冰,那股子平日里被温和掩盖住的杀伐决气,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点齐十六名精锐护卫,一人双马!带上连弩和横刀!”
“其余人等,留守洛阳,一切听从方云世调度!”
“谁敢多问一句,斩!”
“诺!”
亲卫统领浑身一激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从许元那泛红的眼珠子里看出来了——出大事了。
半个时辰后。
十六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撞破了洛阳城的夜色,朝着西边那条通往长安的官道,狂奔而去。
没有仪仗,没有大队人马。
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和许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
……
一路狂奔。
换马不换人。
许元就像是疯了一样,除了必要的饮水和马匹休息,几乎没有任何停歇。
两天后的黄昏。
潼关。
这座自古以来的天险之地,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云之下。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在秦岭山脉的深处滚动,像是巨兽的低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没头没脸地砸了下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转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厚重的雨幕,连五步之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泥泞的官道瞬间变得滑腻不堪,战马在泥水中打着滑,鼻孔里喷着粗气,再也跑不起来。
“侯爷!雨太大了!前面山路陡峭,马蹄打滑,强行赶路怕是要出事!”
亲卫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破碎不堪。
许元勒住缰绳,看着前方那条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险峻山道,咬了咬牙。
潼关道,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
这种天气强行跑马,确实是找死。
“找地方避雨!”
许元不甘心地吼道。
“诺!”
众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挪动,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悬崖下方,找到了一块向内凹陷的巨大岩壁。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雨棚,虽然地面依然潮湿,但好歹能避开那砸得人生疼的暴雨。
十六名护卫加上许元,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战马瑟瑟发抖,护卫们忙着给马匹擦拭身子,检查马蹄。
许元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雨,下得太邪性。
这地方,也太过安静了。
除了雨声,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
“不对劲。”
许元猛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
他穿越而来,虽说不是什么特种兵王,但在那次边关血战中,也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对于危险,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所有人,戒备!”
许元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
正在整理马匹的护卫们动作一僵,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发现,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瞬间做出了反应。
“锵——”
十六把横刀同时出鞘,寒光在这昏暗的雨幕中一闪而逝。
众人迅速散开,将许元护在中间,背靠岩壁,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雨幕。
“侯爷,怎么了?”亲卫统领低声问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官道的两头。
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透过雨幕,直刺骨髓。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密集的马蹄声,混杂在雨声中,传了过来。
不是过路的商旅。
商旅的马蹄声沉重且杂乱。
这马蹄声,轻盈、整齐,像是马蹄上裹了厚厚的布。
“来了。”
许元冷笑一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悬崖左侧的雨雾中,缓缓浮现出十几道黑色的身影。
紧接着,右侧的官道尽头,也同样冒出了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蓑衣,戴着斗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中并没有拿着长兵器,而是清一色的反曲角弓。
两头堵死。
瓮中捉鳖。
许元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是死局。
“好大的手笔啊。”
许元看着那些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大声喝道:
“尔等何人?竟敢在潼关重地拦路?”
没有人回答。
雨水中,只有那冰冷的弓弦拉紧时发出的“嘎吱”声。
那些黑衣人就像是哑巴,又像是来自于地狱的幽灵,根本不屑于废话。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一瞬间,许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护住侯爷!”
亲卫统领睚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黑衣人的箭尖,泛着幽蓝的光。
那是剧毒!
“放!”
黑衣首领的手重重落下。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数十支利箭,如同黑色的毒蜂,撕裂雨幕,带着死亡的呼啸声,朝着悬崖下的众人覆盖而来。
“躲开!”
许元大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一缩,贴紧了岩壁。
“噗嗤!”
“呃!”
几声闷哼响起。
他们没有盾牌!
为了赶路,为了追求速度,他们轻装简行,甚至连皮甲都没有穿全,更别提沉重的盾牌了!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面对这样的箭雨覆盖,简直就是活靶子!
两名护卫躲闪不及,当场被射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水。
“石头!躲在石头后面!”
许元眼看着身边的兄弟倒下,双目赤红。
剩下的护卫们也反应极快,有的翻滚到战马身后,有的躲在几块凸起的大石后。
“噗噗噗!”
利箭钉在马身上,战马悲鸣着倒下,却正好成了临时的掩体。
“该死!该死!”
许元躲在一匹倒毙的战马尸体后,听着箭矢哆哆哆地钉在马尸上的声音,心中的怒火简直要烧穿胸膛。
这是大唐的腹地!
这是离长安不到三百里的潼关!
竟然有人敢调动数十名死士,带着军中的强弓劲弩,来截杀他这个朝廷命官!
是谁?
是那些被他断了财路的世家大族?
还是那个李治信中提到的“长安之变”背后的黑手?
不管是哪一个,对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第九百零二章 遭遇刺客
雨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死死地笼罩着潼关道。
悬崖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阎罗帖,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
没有停歇。
根本没有停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猎手根本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
一名护卫刚刚探出头想要观察敌情,一支狼牙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眼眶,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许元一脸。
热的。
滚烫的。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烫得许元浑身发抖。
“该死!该死!”
许元死死咬着牙,手中的横刀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般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的兄弟被当作活靶子射杀,那种无力感简直要将他逼疯。
“侯爷!不能再等了!”
亲卫队长杨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不是他的血,是刚才死去兄弟的血。
他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一把拽住许元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许元的骨头。
“对方人多势众,足有上百人!而且全是硬手!再耗下去,咱们都要死在这儿!”
“冲出去!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
许元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那些黑衣人如同幽灵般缓缓逼近,手中的弓弩泛着寒光。
“怎么冲?两头都堵死了!”
许元吼道。
“我们给您开路!”
杨青惨然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而决绝。
“弟兄们!”
杨青猛地转过身,嘶哑着嗓子吼道:
“侯爷待咱们不薄!如今咱们的命,就该是还的时候了!”
“这潼关道,就是咱们的坟场!但就算是死,也要把侯爷送出去!”
“还有气的,上马!”
幸存的五六名护卫,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默默地翻身上马,抽出横刀,眼中的恐惧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必死的决心。
“侯爷,您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只要冲出包围圈,哪怕是这雨天泥路,他们也追不上您!”
杨青一把将许元托上马背,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走!”
“若是有命回长安,记得给弟兄们烧点纸钱!”
“杀——!”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吼,剩下的几名护卫如同离弦之箭,顶着密集的箭雨,朝着长安方向的官道出口疯狂冲去。
他们没有躲避。
也不再防御。
他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去堵,去为许元撕开哪怕只有一瞬的缺口!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护卫身中数箭,却依然狂吼着挥刀砍翻了一名挡路的黑衣人,直到被另一名黑衣人一刀斩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入泥泞之中,瞬间被乱刀淹没。
“走啊!”
另一名护卫用身体挡住了一支射向许元的冷箭,鲜血狂喷,却在落马前死死抱住了一名黑衣刺客的大腿,一同滚下了悬崖。
“我不走……”
许元眼眶欲裂,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侯爷,走!!!”
杨青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他浑身插满了箭矢,像是一只刺猬,却依然挥舞着残破的横刀,独自一人冲向了那群黑衣人的首领。
那是飞蛾扑火。
那是绝唱。
许元狠狠地一咬牙,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猛地一夹马腹,伏在马背上,在这几名兄弟用命换来的空隙中,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冲破了重重雨幕。
身后,喊杀声渐渐微弱。
只剩下雨声。
那令人绝望的、无休止的雨声。
……
风在耳边呼啸,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许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敢回头。
胯下的战马虽然神骏,但在这种泥泞的道路上狂奔,也已经到了极限,鼻孔中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重。
“哒哒哒……”
身后的马蹄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许元回头瞥了一眼。
还有五个黑衣人。
他们骑术精湛得可怕,在这湿滑的山道上竟然如履平地,死死咬住了许元的尾巴。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是现代人,但他也是在这大唐边关历练过的男人!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湿滑的路面上硬生生地转了个身。
这一手“回马枪”,完全出乎了那几名追兵的预料。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许元敢停下,战马收势不住,直直地撞了过来。
“死!”
许元借着战马下落的势头,手中的横刀借着雨势,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名黑衣人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水。
但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袭来。
许元虽然极力闪避,但距离太近了。
“噗!”
箭矢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肩,箭头入肉三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剧痛瞬间袭遍全身,左臂顿时失去了知觉。
“呃……”
许元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弯刀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杀!”
许元强忍着剧痛,单手持刀,凭借着一股子疯劲,与这四名顶尖杀手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或许是那股求生的意志太过强烈,又或许是老天爷也不想让他死在这里。
许元拼着大腿被划了一刀的代价,一刀捅穿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身子软软地从马上滑落。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脖子上的一串物件因为剧烈的动作而甩了出来,正好挂在了马镫上。
借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
许元看清了那个物件。
那不是中原的玉佩,也不是突厥的狼牙。
那是一串用人骨打磨而成的小珠子,中间坠着一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琥珀。
琥珀之中,封存着一只微小的、金色的甲虫。
第九百零三章 噶尔家族余孽
这一瞬间。
许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暂时忘记了肩头的剧痛。
这东西……他见过!
当初在边关,审讯那些吐蕃俘虏时,他在缴获的战利品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图腾!
这是吐蕃“噶尔家族”只有核心死士才会佩戴的“血珀金虫”!
噶尔家族……
那个曾经把持吐蕃朝政,权倾一时,最后被赞普清算的噶尔家族?
那个名将论钦陵所在的家族?
许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无数个碎片瞬间拼凑在了一起。
当初论钦陵兵败身死,他的大哥却带着三万精锐不知所踪。
大唐的情报网遍布西域,最后的结论是这支孤军大概率翻越了雪山,去了天竺。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噶尔家族的死士会出现在大唐的腹地?
为什么会出现在离长安只有几百里的潼关道上?
若是死士在这里,那当初消失的那三万精锐……难道根本没有去天竺?
难道他们一直藏在大唐?
或者说,有人把他们放进来了,把他们养起来了,当作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尖刀?
三万精锐啊!
若是这股力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难……
许元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截杀?
这分明是一场足以颠覆大唐江山的惊天阴谋!
“必须尽快回长安!”
这个念头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已经有些眩晕的许元重新清醒过来。
此时,最后一名护卫从后方赶来,他浑身是血,显然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杀出重围的。
“侯爷!快走!”
那护卫根本没有减速,直接骑马撞向了剩余的三名黑衣人,引爆了藏在怀里的火油罐。
“轰!”
火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随即被大雨浇灭。
但这一瞬的阻挡,已经足够了。
许元双目含泪,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伏在马背上,任由那匹通人性的战马,驮着他冲向无尽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潼关的城楼!
“开门!开门!”
许元冲到关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城头上的守军举着火把探出头来,厉声喝道:“什么人!深夜闯关,不要命了吗?”
“我是.....许元!”
许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腰间的印信高高举起。
“快……开门……”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来。
……
当许元再次醒来时,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肩传来。
“侯爷,您醒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元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温暖的营房里,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
一名身穿铠甲的将领正站在床边,满脸焦急。
正是潼关守将。
“我的伤……”
许元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侯爷别动!”
守将连忙按住他,“箭头上虽然没毒,但有倒钩,军医刚刚把肉剜开才取出来。您失血过多,得静养。”
“静养个屁!”
许元一把推开守将的手,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异常凌厉。
“那些刺客呢?”
“末将已经派人去搜了。”
守将脸色难看,耐心解释。
“但在侯爷晕倒的地方,除了几具尸体,什么都没找到。那帮人……撤得很干净,连那谢护卫尸体都被他们带走了。”
果然是死士。
做事滴水不漏。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天快亮了。”
“备马。”
许元挣扎着下床,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侯爷!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守将大惊失色,“若是伤口裂开……”
“我若是不到长安,这天就要塌了!”
许元一把揪住守将的衣领,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立刻派你最精锐的亲兵,两百人……不,五百人!护送我回京!”
“还有,潼关立刻封锁,许进不许出!就算是只苍蝇,也不能放过去!”
守将被许元那吃人的眼神吓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财神爷”露出如此恐怖的神情。
“诺……诺!”
……
星夜兼程。
许元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在乎身上的伤口裂开了多少次,渗出了多少血。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三夜。
换马,换药,再上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噶尔家族的人出现了,李治的求救信也到了,这两者之间绝对有着致命的联系。
如果那三万人真的在长安附近……
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天深夜。
那一座巍峨的长安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往日里灯火辉煌的不夜城,此刻却显得有些沉寂,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在沉睡,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城门早已关闭。
但许元有特权,加上潼关守将的令牌,城门卫不敢阻拦,慌忙打开了侧门。
“侯爷,咱们回府吗?”
一名潼关亲兵问道。
许元看着远处那熟悉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家就在那里。
几位夫人……她们还好吗?
他多想回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喝口热茶,听听她们的埋怨。
但是……
许元的手指触碰到了怀里那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密信。
“不。”
许元勒转马头,目光投向了那座位于城市中轴线上的庞大宫殿群。
那里,是一切风暴的中心。
“去皇宫!”
……
承天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即使是深夜也有巡逻禁军的广场,此刻却空旷得让人心慌。
许元翻身下马,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大步走到宫门前,刚要开口,一队金甲禁军便如铁壁般挡在了面前。
“站住!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瞎了你们的狗眼!”
许元怒喝一声,举起手中的令牌。
“我是许元!我要面圣!有十万火急军情!”
“侯爷……”
禁军统领显然认得许元,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手中的长戈却纹丝不动。
“侯爷,您别为难卑职。上面有令,今夜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谁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
陛下的命令?
真的是李世民的命令吗?如果是,为什么李治会发求救信?如果不是,那这宫里……究竟是谁在做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白面无须,手持拂尘。
正是李世民的贴身内侍,大内总管,王德。
第九百零四章 见李治
“王公公!”
许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两步。
“我要见陛下!我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王德看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许元,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复杂和悲凉。
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拂尘,示意禁军退下。
“侯爷,您……受苦了。”
王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王公公,少废话!带我去见陛下!那些刺客是……”
“侯爷。”
王德打断了许元的话,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陛下累了。”
“陛下说了,不管是军国大事,还是天塌下来……他现在,谁也不想见,谁也不能见。”
许元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王德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王公公!你知道这其中的干系吗?若是耽误了大事,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许元急了,伸手就要去抓王德的袖子。
王德却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许元的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的皇宫,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无奈和秘密。
“侯爷,您若是真想知道怎么了……”
王德转过身,背对着许元,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东宫吧。”
“去问太子殿下。”
说完,王德不再停留,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进了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承天门外的风带着一股子透进骨髓的寒意。
王德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的那一刻,许元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那一根名为“意志”的弦,差点就这么崩断了。
但他不能倒下,左肩的伤口像是被火炭烙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痛,但这痛楚反而成了让他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药。
“去东宫。”
许元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铁偶。
胯下的战马早已力竭,打着响鼻,不安地踢踏着石板,但感受到主人的决绝,还是迈开了沉重的蹄子。
街道空旷,马蹄声在死寂的长安城内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厉。
东宫并不远,但在许元此时的感官里,这条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王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去问太子殿下……”。
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李世民在这个节骨眼上闭门不见?
能让王德这个跟了皇帝一辈子的人露出那种绝望的神情?
到了东宫门前,守门的禁军早已得到了消息,远远地看到那一骑满身血污的人影冲来,竟无一人敢拦。
“侯爷!”
一名侍卫统领迎了上来,看着许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吓得声音都在抖。
“太子殿下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您……要不要先传御医?”
“不用。”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侍卫统领眼疾手快地想要搀扶,却被许元一把推开。
“带路。”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砂石。
……
东宫显德殿内,灯火通明。
李治一身常服,并没有坐在平日里那张象征储君威严的榻上,而是在殿内来回踱步。
年轻的太子脸上满是焦虑,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双手交叠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
“殿下,许侯爷到了。”
随着侍卫的一声通报,李治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那个浑身湿透、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男人时,李治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许兄!”
这一刻,他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许元。
“老师,老师您怎么伤成这样?!”
“那些杀千刀的蛮子……御医呢?快传御医!”
李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死不了。”
许元喘着粗气,借着李治的力气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黄花梨木的椅子被他身上的血水和泥水瞬间弄脏,但他根本不在意,李治更不在意。
“殿下,把人都撤下去。”
许元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治。
“我有话问你。”
李治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殿内的宫女太监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还将厚重的殿门紧紧关上。
大殿内,只剩下这一对君臣,或者说,这一对如师如友的男人。
“说吧。”
许元甚至没有力气去擦脸上的雨水。
“王德让我来找你,陛下到底怎么了?”
李治的脸色在听到“陛下”二字时,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似乎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恐惧。
“父皇……病了。”
李治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飘忽。
“病了?”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病?御医怎么说?前阵子我离京时,陛下身体虽然有些抱恙,但还能骑马射猎,怎么会突然……”
“很严重。”
李治打断了许元的话,他低下头,避开了许元的目光。
“这一回……怕是挺不过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许元脑海中炸响。
挺不过去了?
怎么可能!
许元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木肉里。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走向。
贞观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649年,一代天可汗李世民确实会驾崩。
可现在……
许元抬头看向殿角的铜壶滴漏。
现在才贞观二十二年!
公元648年!
虽然只差了一年,但历史的车轮真的无法阻挡吗?
不!不对!
许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从他来到大唐,改变了多少事情?
改良农具、推广新种、平定边患、充盈国库……李世民的身体状况明明因为生活条件的改善而好了许多,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甚至提前一年就要走到尽头?
而且,自己给李世民描绘的那个“万国来朝”的宏伟蓝图才刚刚开始铺开,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怎么甘心就这么倒下?
“究竟是什么病?”
许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下,看着我!说实话!”
李治浑身一颤。
第九百零五章 又是丹药?
“不是病……”
李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老师,我觉得……父皇那根本就不是病。”
许元心中一凛,顾不得肩头的剧痛,身体前倾。
“什么意思?说清楚!”
李治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一段荒谬的往事。
“半年前……大概就是许兄你去巡视河道的那段时间。”
“长安城里突然来了一队道士。”
李治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自称是来自终南山深处的隐修,领头的一个叫叶法善,还有一个叫什么赤松子……反正名号叫得震天响,说是身怀通天彻地之能。”
许元冷哼一声
“这种江湖骗子,长安城哪年没有十个八个?大理寺没抓人?”
“一开始没人信。”
李治苦笑,继续解释起来。
“但这帮人邪门得很。当时长安西市爆发了一场怪病,不少百姓上吐下泻,连药铺都束手无策。”
“这帮道士设坛做法,熬了几锅符水发下去,那些百姓……竟然真的好了!”
许元眯起了眼睛。
符水治病?多半是水里加了草药或者是抗生素类的东西,装神弄鬼罢了。
“这也就罢了,顶多算是有些医术的游方道士。”
李治继续说道:“可偏偏那时候,父皇感染了风寒。”
“风寒?”
“是,那次风寒来势汹汹,太医院的一众御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十几碗,父皇的高热却始终不退,甚至开始说胡话。”
李治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时候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就在这时,有人把那几个道士的事捅到了王德那里。王德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把人请进了宫。”
“结果呢?”许元问道,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治好了。”
李治摊了摊手。
“那道士进宫后,既没有把脉,也没有开方,只是在甘露殿外做了一场法事,然后献上了一枚金灿灿的丹药。”
“父皇服下后,不到半个时辰,发了身大汗,烧就退了,人也精神了。”
许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套路……太熟悉了。
先是用某种药物强行压制症状,或者是这丹药里含有大量的兴奋剂成分,让人产生一种“痊愈”的假象。
对于李世民这样常年征战、身体亏空却又极度渴望强健体魄的帝王来说,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然后呢?陛下就信了?”
“何止是信了。”
李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简直是奉若神明。父皇大赏了那几个道士,封了国师,还特许他们在宫中随意行走。这两个月,更是让人在御花园深处修了一座‘凌虚阁’,专门给他们炼丹。”
“炼丹……”
许元咬着牙,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他在穿越之初,就曾旁敲侧击地跟李世民讲过秦皇汉武求仙问道的教训,告诉过他汞、铅这些重金属不仅不能长生,反而会要人命。
当时李世民是怎么说的?
他说:
“朕乃马上天子,只信手中的刀,不信虚无的命。”
言犹在耳,如今却……
“一开始,父皇服用了丹药,确实龙精虎猛,甚至……甚至连后宫那些许久未曾幸临的妃嫔那里,父皇也去得勤了。”
李治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
“可是,好景不长。”
“这两个月以来,父皇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怒杀人。”
“身体也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脸色发青,时常头痛欲裂,甚至会出现幻觉。”
重金属中毒。
许元在心里下了诊断。
这已经是典型的汞中毒或者铅中毒的症状了,再加上那些所谓的“助兴”药物掏空了底子,李世民现在就是一个被掏空的空壳,全靠毒药吊着一口气。
“既然知道是丹药的问题,为什么不劝?!”
许元猛地一拍扶手,有些暴怒。
“长孙大人呢?房相呢?他们就这么看着陛下吃毒药?”
“怎么没劝?”
李治转过身,脸上满是无奈和委屈。
“舅舅曾在朝堂上公然质疑那几个道士,结果被父皇当场把奏折摔在脸上,还罚了半年的俸禄。房相更是被气得大病了一场,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现在宫里,谁敢说那几个道士半句不是,轻则杖责,重则……直接拖出去喂狗。”
疯了。
真的是疯了。
许元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还是那个从谏如流的唐太宗?这分明就是晚年昏庸、刚愎自用的暴君!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大唐的所有努力,都将随着李世民的倒下而化为泡影。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李治犹豫了一下,走回到许元面前,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可怕的是……最近宫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治眼中的异样。
“那几个道士跟父皇说,父皇的身体之所以每况愈下,并非丹药无效,也不是寿数已尽,而是……”
李治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
“而是有人窃取了李唐皇室的‘龙运’!”
“窃取龙运?”
许元气极反笑。
“这种鬼话也有人信?那他们有没有说,这个窃国大盗是谁?”
李治看着许元,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缓缓吐出三个字:
“就是你。”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琉璃瓦上,像是在敲打着人心。
许元脸上的怒气反而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
许元淡淡地说道。
难怪。
难怪会有噶尔家族的死士出现在潼关道。
难怪李世民会对他闭门不见。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许元,精心设计的死局。
一边是利用李世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长生的渴望,用丹药控制他的神智,给他灌输“龙运被窃”的思想。
另一边,则是勾结吐蕃余孽,在许元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截杀。
如果许元死在潼关道,那就是“天谴”,是“龙运反噬”。
如果许元侥幸没死,回到长安,等待他的也是一个神智不清、对他充满猜忌的皇帝,以及一顶“窃取国运”的谋逆大帽子。
第九百零六章 不对劲
“好手段啊……”
许元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既能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又能通过控制陛下掌握朝政,还能引吐蕃外援为后盾……这背后布局之人,不简单。”
李治看着许元那平静得可怕的反应,不由得有些发慌。
“老师,你怎么不生气?这……这明显是陷害啊!父皇以前最信任你了,你怎么可能窃取龙运?你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
“信任?”
许元打断了李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殿下,你要记住。在帝王家,信任是最廉价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尤其是当一个皇帝觉得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任何比他健康、比他有能力、比他更有威望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现在的情况,你多久没见到了?”
“半个月了。”
李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自从那个‘窃运’的说法出来后,父皇就搬进了凌虚阁,除了那几个道士和几个贴身内侍,谁也不见。”
“连早朝都免了,奏折也是通过内侍传递。”
“晋阳公主呢?”
许元突然问道。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唤醒李世民内心深处最后那一丝温情,那绝对不是太子李治,也不是长孙无忌,而是那个从小被李世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视若眼珠子的晋阳公主——兕儿。
李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没用。前天兕儿在凌虚阁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得嗓子都哑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后来还是王德偷偷出来,劝兕儿回去,说陛下正在‘闭关化劫’,不能被打扰,否则前功尽弃。”
“连兕儿都不见……”
许元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十倍。
如果连兕儿都无法见到李世民,那就说明李世民已经被彻底隔离了,或者说,现在的李世民,已经被洗脑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那些道士……”
许元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们所谓的‘做法’,是要怎么个做法?既然说是我窃取了龙运,他们打算怎么拿回去?”
李治张了张嘴,脸色变得煞白,声音细若蚊蝇。
“他们说……要用窃运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重炼九转金丹,方能……方能让龙运归位。”
心头血。
许元笑了。
果然,图穷匕见。
这就是要正大光明地杀了他啊。
“所以,承天门外,王德不让我进去,是想救我。”许元轻声道。
若是刚才他硬闯进去,恐怕等待他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君臣对话,而是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或者是那几个妖道的法器。
“老师,你快走吧。”
李治突然抬起头,一把抓住许元的手,急切地说道:
“趁现在父皇还没有正式下旨捉拿你,你赶紧走!离开长安!去岭南,去海外,哪里都好,只要活着……”
“走?”
许元看着李治那张年轻而惊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历史上以仁弱着称的皇帝,在关键时刻,还是念着旧情的。
但他能走吗?
他走了,这个屎盆子就彻底扣实了。
他走了,李世民必死无疑,大唐将落入奸人之手。
他走了,跟随他的那些兄弟,他在大唐建立的一切基业,还有兕儿……都会成为牺牲品。
“我不能走。”
许元缓缓抽出手,忍着剧痛站起身来。
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斑驳的金砖地上,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不对。”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他在殿内走了两步,脚步虽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李治,你仔细想想,那是你爹,是大唐的皇帝,是那个在渭水河畔敢单骑退盟,在玄武门前敢弑兄逼父的李世民!”
许元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那样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那样一个自诩‘天可汗’的雄主,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句‘窃取龙运’的鬼话,就吓得躲进龟壳里,连亲生女儿都不见?”
李治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问题。在他的印象里,父皇是威严的,是不可战胜的,但也是怕死的——毕竟晚年的帝王,都在追求长生。
“可是……人老了,总是会怕……”
“怕?”
许元冷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溢出一丝鲜血。
“他会怕死,但他绝不会怕人!若是真有人窃取龙运,以你父皇的性子,只会提着横刀把那个人砍成肉泥,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吃那些该死的丹药!”
这不仅不符合历史,更不符合人性。
李世民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帝王。
哪怕是病入膏肓,他的爪牙也应该是张开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阉割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除非……
“除非他现在根本无法下令,或者说,现在的‘李世民’,已经不是那个能做主的李世民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政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李治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
“政……政变?谁敢?舅舅?还是……”
“不管是谁,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破局。”许元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一把抓住李治的衣领,将这位大唐储君拉到自己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要进宫。不是递折子,不是等召见。”
“我要带兵进去。”
“我要亲眼看到李世民,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李治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许兄……不,老师,这可是谋逆!强闯禁宫,按律当诛九族!若是父皇神智尚存,我们这就是在找死!”
“如果不去,我们也是死!”
许元松开手,目光森然。
曾经,他主动求死,可现在,这里有了牵挂,有了四位还在等着他回家的夫人。
所以,他不想死了!
“不仅仅是我们,还有这大唐的江山,都会落入那帮妖道和幕后黑手的手里。你想看到大唐二世而亡吗?你想看到你父皇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吗?”
第九百零七章 我要造反
李治颤抖着,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挣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满是血污的破烂衣衫。
良久。
李治眼中的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狠厉。那是流淌在他血液里,属于李家人的狼性。
“好!”
李治咬着牙,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重重地拍在桌上。
“听老师的!若是输了,大不了我这太子也不当了,陪老师一起上路!”
“这才是李世民的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现在,我要你立刻去做一件事。”
“何事?”
“我有几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薛仁贵、张羽、曹文。他们在哪里?”
李治思索片刻,眉头紧锁
“薛仁贵……原本是负责玄武门宿卫的,但三个月前被调走了。张羽和曹文是斥候营的,听说也被兵部一纸调令派去了西郊大营看守粮草。”
“看守粮草?”
许元气极反笑
“让绝世猛将去守大门,让顶尖斥候去看粮草。这调虎离山之计用得倒是顺手。”
“马上派人,持你太子手谕,把他们给我叫来!就说东宫有变,让他们即刻带兵勤王!哪怕只是带几十个亲信,也要给我立刻滚过来!”
“是!”
李治不再犹豫,转身冲着殿外低吼:“来人!”
……
夜色更深了,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暴雨,像是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长安城的脊背上。
东宫偏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元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的案几上放着简单的金疮药和纱布。他咬着一根木棍,任由李治的贴身太监用烈酒清洗着肩膀上那个狰狞的箭疮。
烈酒浇在翻卷的血肉上,疼得许元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新换的中衣。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殿门。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血腥气涌了进来。
三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内,身上甲胄铿锵作响,雨水顺着他们的披风滴落在地,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末将薛仁贵!”
“末将张羽!”
“末将曹文!”
“拜见侯爷!拜见太子殿下!”
三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内烛火一阵摇曳。
许元吐掉口中的木棍,顾不得包扎好的伤口,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三人面前。
薛仁贵一身白袍早已被雨水淋透,手中那杆方天画戟寒光凛凛;张羽和曹文则是典型的斥候打扮,短刀在侧,眼神警惕而锐利。
“起来!”
许元伸手扶起薛仁贵,看着这张刚毅的面孔,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
“仁贵,我只问你一句。”许元盯着薛仁贵的眼睛,“这半年来,宫里的布防,到底怎么了?”
薛仁贵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侯爷,末将有罪!半年前,兵部突然下令,说宫中宿卫要轮换,将末将调往西苑看守皇家猎场。末将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我也一样。”
旁边的张羽啐了一口唾沫,一脸愤懑。
“我和老曹本来在城外训练新兵,结果被那个该死的兵部侍郎一纸调令扔到了粮草大营,整天跟耗子打交道!我想进宫求见陛下,却连承天门的边都摸不到!”
“果然如此。”
许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
“看来,从我离开长安去东都的那一天起,这张网就已经张开了。”
“他们先把你们这些对我忠心、又能征善战的将领调离中枢,换上他们的人;然后再用丹药控制陛下,隔绝内外;最后在潼关道设伏杀我。”
“这一环扣一环,真是好算计啊!”
曹文性子最急,闻言“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短刀,怒目圆睁。
“侯爷,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您说句话,老子现在就去砍了他的脑袋!”
“还能有谁?”
许元目光幽深。
“能调动兵部,能买通内侍,能让陛下深信不疑……除了那几个妖道,朝中必然还有大人物在撑腰。”
“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决绝。
“听着,今晚,我们要干一件掉脑袋的大事。”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看向许元。
“陛下被妖道所惑,性命垂危,皇宫已被奸人把持。今夜,我们要强闯禁宫,清君侧,救陛下!”
“什么?!”
薛仁贵虽然勇猛,但听到“强闯禁宫”四个字,还是瞳孔微缩。那是造反的罪名啊!
但下一刻,当他看到许元那双布满血丝却坚定无比的眼睛时,心中的那一丝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许侯爷,他薛仁贵或许还在田间种地,哪有今日的白袍将军?
“侯爷说打哪,末将就打哪!”薛仁贵手中画戟重重一顿,地板瞬间龟裂,“就算是闯凌霄宝殿,末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俺也是!”张羽和曹文齐声大吼。
“好!”
许元转身看向李治:“殿下,东宫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李治此时也豁出去了,咬牙道:“东宫六率虽然被削减了不少,但凑一凑,两千精锐还是有的!而且都是对我死忠的亲卫!”
“两千人……”
许元沉吟片刻。
“够了。”
“传令下去,全军着甲,衔枚疾走!张羽、曹文,你们二人带一千五百人先行,清理沿途眼线,切断皇城与各坊的联系。”
“薛仁贵,你带两千人为主攻,目标直指玄武门!”
“剩下的一千五百人,护卫我和太子,随军压阵!”
“今夜,我们要让这长安城,变天!”
……
夜幕下的长安城,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然而今夜,这头巨兽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惊醒了。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两千名东宫卫士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在雨夜中无声地穿行。
没有火把,只有兵刃偶尔反射出的寒光。
街道两旁的坊门紧闭,但不少百姓还是被那沉闷的甲胄碰撞声惊醒。
有人偷偷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那令人胆寒的一幕。
“天哪……那是军队?”
“怎么回事?难道是突厥人打进来了?”
“别瞎说!那是大唐的甲!那是……太子的旗号!”
恐慌像是瘟疫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坊内的犬吠声此起彼伏,甚至有胆小的妇人开始低声啜泣。大唐承平已久,长安城内多少年没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阵仗了?
第九百零八章 不开门就强攻
就在人群骚动、流言四起之际,一道稍微有些稚嫩却透着威严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大唐子民听令!”
李治骑在马上,虽然脸色苍白,但他强撑着挺直了腰杆,在几名举着火把的亲卫簇拥下,高声喊道:
“孤乃太子李治!今夜奉密旨入宫勤王,诛杀妖邪!各坊百姓紧闭门窗,不得外出,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听到是太子,百姓们的恐慌稍微平息了一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储君,那至少不是外敌入侵。
“是太子殿下……”
“既然是太子,那我们就别添乱了,快关门!”
混乱的局面被迅速压制下去。许元看着马背上的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夜长大了。
队伍继续推进,很快,巍峨的皇城已近在咫尺。
那高耸的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道隔绝了生与死的天堑。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从侧面的街道上传来,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
曹文手中的短刀瞬间出鞘,几十名弓弩手立刻调转箭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别放箭!是自己人!”
许元心中一动,这马蹄声……太熟悉了。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开雨幕,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披淡粉色斗篷,虽被雨水打湿,却难掩那绝世的风姿。
随着战马一声长嘶,马上之人勒住缰绳,斗篷滑落,露出了一张精致得令人心疼的脸庞。
那是大唐最尊贵的明珠,晋阳公主,李明达。
字兕儿。
“许哥哥!”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无尽的惊喜。她几乎是从马上跳下来的,顾不得地上的泥水,跌跌撞撞地向许元冲来。
“兕儿!”
许元心中一痛,翻身下马,刚刚站稳,一具温软的身躯便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许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兕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少女死死抱住许元的腰,泪水混着雨水打湿了许元的胸膛。
她瘦了,原本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此刻尖尖的,眼窝深陷,显然这段日子受尽了煎熬。
许元忍着肩头的剧痛,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别哭,我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兕儿抬起头,那双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许元苍白的脸颊。
“刚才……刚才曹将军派人去府上传信,几位姐姐都急坏了。”
兕儿抽泣着说道,“洛夕姐姐在磨墨写绝笔信,高璇姐姐在擦拭她的双刀,说是若你有事,她们绝不独活。月儿那个傻丫头,更是要把家里的钱财都散给下人……”
许元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这便是他的家眷,他的女人。在大难临头之时,没有一个退缩。
“她们都在家里等着你。”兕儿擦干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无比,“但我不能等。我是父皇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
她退后一步,看向那巍峨的皇宫。
“里面那个人,是我父皇。既然许哥哥要去救他,那兕儿一定要去!”
“若是那帮乱臣贼子敢拦路,我就用父皇赐我的鞭子抽死他们!”
看着那个平日里柔弱温顺,此刻却像是一只护犊的小老虎般的少女,许元笑了。
“好。”
他重新翻身上马,向兕儿伸出手。
“上来。今日,我们夫妻同心,神挡杀神!”
兕儿用力点了点头,抓住许元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了许元身前。
“全军听令!”
许元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皇城正门——承天门。
“目标承天门,前进!”
轰隆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城下。
承天门楼上,灯火通明。
守城的禁军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逼近的军队,城墙上人影绰绰,弓弩上弦的声音令人牙酸。
“站住!”
一声厉喝从城楼上传来。
一名身穿金甲的将领探出头来,面容陌生,眼神阴鸷。他看着下方的军队,厉声喝道:
“尔等何人?竟敢深夜带兵逼近皇城!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许元勒住战马,抬头冷冷地看着那个将领。
“我不认识他。”
许元低声道。
“孤也不认识。”
李治在旁边咬牙切齿。
“原本守卫承天门的应该是左卫中郎将程处默,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管他是谁。”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是生面孔,那就说明这是那帮幕后黑手的死忠。跟这种人,不需要废话。
“我是许元!”
许元气沉丹田,声音穿透雨幕,直冲云霄。
“让开!”
城楼上的将领听到“许元”二字,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狰狞。
“大胆狂徒许元!陛下有旨,许元窃取龙运,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来人!放箭!射死这个逆贼!”
“谁敢!”
晋阳公主兕儿猛地从许元怀中探出身子,手中高举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本宫乃晋阳公主!谁敢放箭!”
城楼上的士兵们看到那块令牌,又听到公主的声音,手中的弓弩顿时犹豫了。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兕子公主啊,谁敢对她放箭?
那名将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大吼道:
“那是假冒的!公主殿下此刻正在寝宫安歇!这妖女是同党!放箭!出了事本将负责!”
“冥顽不灵。”
许元眼中的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了。
既然对方连公主都敢杀,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薛仁贵!”
“末将在!”
薛仁贵策马而出,手中的方天画戟在雨水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许元没有再看城楼上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攻!”
“得令!”
薛仁贵仰天长啸,那是猛虎下山前的怒吼。
“三军听令!”
“神臂弓掩护!攻城锤准备!”
“准备给老子撞开这扇破门!”
第九百零九章 丹房
承天门下。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雨点撞击铁甲的沉闷声响。
薛仁贵手中的方天画戟寒芒吞吐,身后两千精锐蓄势待发,像是一群盯着猎物的饿狼。
城楼上,那个不知名的金甲将领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攻!”
就在薛仁贵即将挥戟怒吼的瞬间,许元忽然抬起了手。
这只手布满血污,却稳如泰山,硬生生止住了两千人的杀气。
许元策马向前两步,马蹄溅起泥水。他微微昂头,隔着漫天雨幕,目光直刺城楼上那双惊慌的眼睛。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许元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却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森寒。
“现在打开城门,我可以当你也是被蒙蔽的,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大家都是大唐的兵,刀口不该对着自家兄弟。”
城楼上的将领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动摇。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才会有的戾气。
“但是,若你非要逼我杀上去……记住,破城之时,你就是我刀下第一个亡魂。我会把你的脑袋挂在这承天门上,让你看着这大唐的天,是怎么变的。”
轰!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许元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那不是威胁,那是审判。
城楼上的将领双腿一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军队,看着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睛,再看看身边那些同样瑟瑟发抖的守城士卒。
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开……开门!”
将领颓然松开了握刀的手,声音嘶哑而绝望。
“打开城门!恭迎太子殿下!恭迎许侯爷!”
沉重的绞盘声在雨夜中响起,那是希望的声音,也是毁灭的前奏。
巨大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皇城深处那幽深而神秘的甬道。
“进!”
许元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门。
薛仁贵、张羽、曹文紧随其后,两千铁骑如洪流般涌入,马蹄声震碎了皇城的宁静。
刚一进门,许元便看到了那个瘫软在路边的金甲将领。
“侯爷……下官……”那将领刚想求饶。
“拿下。”
许元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瞬间将其按在泥水中,五花大绑。
“侯爷!您说过既往不咎的!您说过放我一条生路!”
将领惊恐地大叫。
许元勒住马,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我说了不杀你,没说不抓你。既然站错了队,就得付出代价。”
“带下去,看好他!”
“是!”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许元调转马头,手中的长刀直指皇城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里是皇帝炼丹的所在,也是这切阴谋的源头。
“目标丹房!全速前进!任何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杀!杀!”
两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皇城的瓦片。
大批身披玄甲的东宫卫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漫过皇城的御道。
沿途的巡逻禁军彻底懵了。
他们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看着队伍最前方那面太子的旗帜,再看看那一身血衣、宛如杀神般的许元,一个个面面相觑,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造反了?”
“闭嘴!那是太子殿下!那是晋阳公主!谁敢造次?”
“快,扔掉兵器!别找死!”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原本严阵以待的禁军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路边,瑟瑟发抖。整个皇城的防御体系,在许元这种不讲理的雷霆攻势下,瞬间土崩瓦解。
混乱在蔓延,恐惧在发酵。
但许元的眼中只有那个方向。
近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虽是深夜,却依旧烟雾缭绕,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便是丹房。
一代天可汗李世民,就被困在这座看似辉煌实则腐朽的囚笼里。
“围起来!”
许元一声令下。
薛仁贵立刻指挥军队散开,将整座丹房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迅速占据高点,箭尖对准了每一个出口。
许元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形,大步向丹房正门走去。
李治和兕儿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既紧张又担忧。
就在这时,丹房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
几个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冲了出来,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们平日里仗着皇帝的宠信,在这宫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怕面对禁军统领也是颐指气使,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放肆!”
为首的一个小道士指着许元的鼻子,尖声呵斥道。
“哪里来的兵痞,竟敢带兵围攻圣地!不知道陛下正在里面清修吗?惊扰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不速速退去,跪下领罪!”
这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狐假虎威。
许元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许元的发丝滴落,划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数三声。”
许元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弓,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
“你……你敢!”那小道士显然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是天师座下的……”
“二。”
许元的手指搭上了弓弦,一支狼牙箭稳稳地架在了上面。
旁边的几个道士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那个领头的小道士还在叫嚣:“你这是谋逆!是大不敬!我要告诉陛下,诛你九族……”
“三。”
崩!
一声清脆的弦响。
那小道士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钉在丹房朱红色的大门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道袍。
第九百一十章 强势
“啊——!杀人啦!”
剩下的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回殿内。
“谁再动一下,这就是下场。”
许元随手扔掉长弓,重新拔出腰间的横刀,语气森然。
那几个道士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浑身筛糠般颤抖,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许元大步走上前,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具道士尸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去,把你们那个所谓的皇帝……把我的陛下,给我请出来。”
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若是陛下少了一根毫毛,哪怕是掉了一块皮……”
许元举起还在滴血的长刀,指着那群道士的鼻子。
“这座丹房里的所有人,无论老幼,无论尊卑,一个不留,全部剁碎了喂狗!”
“听懂了吗?!”
一声怒吼,吓得几个小道士直接瘫软在地上,只会机械地点头。
就在这时,丹房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紫色八卦道袍的中年道士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便是那群道士的头目,所谓的“大天师”。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被钉死在门上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高人模样。
“无量天尊。”
中年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许施主,贫道早已算出你会来。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竟敢带兵强闯禁宫,屠杀出家人。你这是在造反!这是要陷万劫不复之地啊!”
“造反?”
许元还没说话,旁边的李治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年轻的太子此时已经彻底被愤怒点燃。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父皇面前装神弄鬼、如今又扣大帽子的妖道,心中的恨意如火山般爆发。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治几步冲上前,指着自己,又指着身边的兕儿和薛仁贵等人,大声吼道:
“孤是当朝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这一位,是父皇最疼爱的晋阳公主!”
“这一位,是右卫大将军薛仁贵!那两位是左骁卫大将军和右骁卫大将军!”
李治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都是李家人!都是大唐的肱骨之臣!我们来见自己的父皇,来救自己的君王,这叫造反?!”
“倒是你这妖道,妖言惑众,囚禁君父,把持朝政!真正造反的,是你!是你们这群祸国殃民的败类!”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中年道士的胸口。
中年道士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太子,今日竟然如此硬气。
而且,对方既然把太子和公主都搬来了,那“谋反”的帽子确实扣不下去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殿下此言差矣。贫道也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陛下正在炼化仙丹的关键时刻,不可……”
“闭嘴。”
许元已经懒得再听他废话了。
对于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刀子才最管用。
他提着刀,一步步向中年道士逼近。
“你……你想干什么?贫道是陛下亲封的天师!我有陛下御赐的金牌……”
中年道士看着杀气腾腾逼近的许元,终于慌了,一边后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
啪!
许元反手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道士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将中年道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飞了出来,那所谓的“仙风道骨”瞬间荡然无存。
“你也配提陛下?”
许元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胸口,踩得肋骨咔咔作响。
“张羽!”
“在!”
“把他给我绑了!嘴里塞上马粪,别让他那张臭嘴再喷粪!剩下的道士全部拿下,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得令!”
张羽和曹文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神仙”按在地上摩擦。
没有了这群拦路狗,前方再无阻碍。
许元深吸一口气,收起长刀,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狰狞,然后转身对兕儿伸出手。
“走,我们去接陛下回家。”
三人快步走进丹房深处。
越往里走,那股令人作呕的重金属味道就越浓烈。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诡异的符咒,巨大的炼丹炉还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最里面的暖阁里,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软塌上,躺着一个身影。
“父皇!”
兕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扑了过去。
许元跟上前,看清了床榻上那个人的面容。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李世民吗?
那个曾经纵横天下、意气风发的天可汗,此刻却像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哪里是修仙,这分明是在催命!
“父皇……父皇你醒醒啊!我是兕儿啊……”
兕儿跪在床边,握着李世民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泪如雨下。
李治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六神无主地看向许元。
“老师……父皇他……他这是怎么了?还有救吗?”
许元没有说话,但他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这明显是重金属中毒的迹象,而且已经很深了。
但他不能慌。他是这里的主心骨,如果他也慌了,这天就真的塌了。
“别哭!”
许元沉声喝道,声音虽然严厉,却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绝不会有事!”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大吼。
“薛仁贵!”
“在!”
“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御医都给我抓来!告诉他们,带上最好的解毒药和针灸!谁敢慢一步,老子灭他全家!”
“是!”
……
这一夜,对于大唐皇宫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丹房被彻底封锁,所有的丹药、炉鼎、符水全部被查封。
那些道士被关押在大牢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审讯。
御医们被薛仁贵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过来,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但在看到李世民的惨状后,职业的本能让他们迅速镇定下来,开始施针、灌药。
许元一直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经过一番抢救,御医颤颤巍巍地禀报,说陛下的脉象暂时稳住了,但体内毒素沉积太深,何时能醒,全看天意。
许元当机立断,让人将李世民抬离了这个乌烟瘴气的丹房,送回了空气清新的养心殿。
第九百一十一章 李世民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养心殿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殿内,一片死寂。
李治跪在床前,双眼布满血丝,却始终没有合眼。兕儿因为太过疲惫和伤心,靠在许元的肩膀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许元坐在椅子上,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在赌,赌李世民那强悍的生命力,赌他还能撑过来,看一看这大唐的江山。
若是李世民醒不过来,昨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甚至会演变成一场更大的动乱。
“咳……”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突然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这声音虽然微弱,但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许元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惊醒了怀中的兕儿。
李治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床榻。
只见那张枯槁的脸上,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那双曾经令天下英雄尽折腰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却依然带着一丝威严。
“水……”
沙哑的声音从李世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醒了!醒了!”
李治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端起旁边的温水。
“父皇!水来了!儿臣在这!儿臣在这啊!”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温热的清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李世民喉结艰难地滚动,如同吞咽着世间最苦涩的沙砾。
“父皇……慢点,慢点喝。”
李治的手在抖,瓷碗磕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世民贪婪地吞咽了几口,那浑浊的眼珠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微微喘息,目光越过李治颤抖的肩膀,越过满脸泪痕的兕儿,最终定格在两步之外那个身影上。
一身血衣,横刀立马。
那是许元。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病重昏聩,但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记得许元去了潼关,记得那是死地,记得有人要在那里埋葬这个年轻人。
可现在,许元就站在养心殿里,浑身散发着比那数九寒天还要凛冽的血腥气。
“你也……回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却依然让空气凝重了几分。
许元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
“臣许元,救驾来迟,万死!”
“臣擅调兵马,强闯禁宫,惊扰圣驾,更是死罪!”
许元头颅低垂,声音平静而坚定。
没有辩解,没有邀功,只有请罪。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那灰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在许元染血的战甲上游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治和兕儿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苏醒的帝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拖拽声。
“进去!老实点!”
随着张羽一声暴喝,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被狠狠摔进了大殿。
正是那位之前还仙风道骨、不可一世的“大天师”。
此时的他,紫色道袍被撕得稀烂,满嘴是血,原本精心修剪的三缕长须也被扯断了一半,活像一只落了水的瘟鸡。
但他一看到榻上的李世民,原本灰败的死鱼眼里顿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狂热。
他手脚并用,疯狂地向龙榻爬去,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吼。
许元皱了皱眉,给张羽使了个眼色。
张羽一把扯掉道士嘴里的破布。
“陛下!陛下救命啊!”
大天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涕泗横流,指着许元嘶声力竭地吼道:
“陛下!此人是妖孽!是祸胎啊!”
“贫道昨夜观星,紫微星暗淡,皆因有妖邪窃取大唐龙运!就是他!就是这个许元!”
“他带兵闯宫,杀戮仙师,打断了贫道为您炼制长生金丹的最后一步!只要那一步成了,陛下就能寿与天齐啊!”
“他毁了陛下的长生路!他这是要断了大唐的根基!”
“陛下,快杀了他!必须杀了他!否则大唐江山将不再姓李,这天下都要被此獠吞噬殆尽啊!”
道士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意味。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怒斥。
许元却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疯狗一样的道士,一言不发,甚至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他在等。
等那个男人的决断。
如果李世民真的信了这套鬼话,如果这位天可汗真的彻底糊涂了……
许元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够了。”
一声轻叹,从龙榻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道士的癫狂。
李世民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道士一眼。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目光有些涣散,却依然死死地锁在许元身上。
良久,那双曾经令突厥、吐谷浑闻风丧胆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层浑浊的水雾。
“许元……”
李世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陛下。”
许元膝行两步,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是朕……对不住你啊。”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
许元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李治愣住了,兕儿愣住了,就连那个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道士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自古君王,何曾有过错?
哪怕错了,也是臣子误国,是奸佞蒙蔽。
可今日,这位大唐的皇帝,竟然当着儿女臣子的面,对一个臣子说“对不住”。
“朕……糊涂啊。”
李世民惨笑一声,那笑容里包含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接着,他的目光终于移向了瘫在地上的大天师。
原本眼中的那一丝愧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暴戾与冰冷。
那种眼神,不再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而是那个在玄武门前满身浴血的秦王!
“张羽。”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臣在!”
张羽浑身一激灵,立刻应道。
“把这群妖道,全部拖出去。”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起大锅,烧滚油。”
“就在这承天门外,当着长安百姓的面。”
“烹了。”
烹了!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烹刑!
那是上古酷刑,只有对最穷凶极恶之徒才会使用。
地上的大天师愣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第九百一十二章 朕要下罪己诏
“不……不!陛下!我是天师!我是上天派来的……”
那神棍终究是怕了,开始求饶。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听他的聒噪,继续冷冷下令。
“还有。”
“丹房烧了。所有的丹药、符水、器具,全部砸碎,扔进茅坑。”
“朕不想在这个世上,再看到哪怕一颗所谓的‘金丹’。”
“拉下去!”
“是!”
张羽和曹文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起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道士。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许侯爷!许侯爷救我……我是被逼的……啊——!”
惨叫声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后的清晨中。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有从这巨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许元看着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
“很奇怪是不是?”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刚才那几道命令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许元,眼神复杂至极。
“朕乃天子,富有四海,什么样的骗术没见过?为何偏偏信了这群满嘴胡言的妖道?”
许元沉默片刻,低声道:
“陛下龙体欠安,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屁的人之常情!”
李世民骂了一句,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兵痞劲儿。
“朕知道那丹药有问题。”
李世民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刚开始吃的时候,确实觉得浑身燥热,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可没过多久,身子就开始发虚,夜夜惊梦,那时候朕就知道,这那是仙丹,分明是催命符。”
“那陛下为何……”
李治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穿透了养心殿的屋顶,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未来。
“因为不甘心啊……”
“稚奴,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
“许元曾给朕描绘过一幅画。”
“他说,未来的大唐,会有亩产千斤的神种,百姓再无饥馑;会有日行千里的铁车,朝发长安,暮至岭南;会有在大海之上航行的巨舰,万国来朝,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说到这里,李世民那灰败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何等的盛世啊……”
“朕想看。”
“朕真的想看啊!”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朕哪怕知道是饮鸩止渴,哪怕知道那是骗局,可只要能让朕多活几年,多撑几年,等到许元把那幅画变成真的……朕,愿意赌一把!”
许元只觉得鼻头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想到,李世民之所以如此执迷不悟,竟然是因为他在奏折里画的那些大饼。
这位千古一帝,不是怕死,他是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看到那个辉煌灿烂的未来。
“可是……”
李世民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朕没想到,他们给朕吃的不是药,是蛊!”
“到了后来,朕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每天十二个时辰,朕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剩下的时间,就像是被鬼附了身,昏昏沉沉,心里只有那个丹药,为了那颗药,朕甚至想过杀人,想过……”
李世民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不愿回忆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稚奴。”
“儿臣在。”
李治连忙跪行向前。
“外面……怎么样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乎有些难以面对。
“朕被困在这丹房半载,朝堂之上,是不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治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快速说道:
“父皇放心。虽然宫中谣言四起,但朝堂大局未乱。”
“赵国公和梁国公坐镇中书省,压住了所有非议。鄂国公执掌京畿防务,没人敢造次。卫国公虽然称病在家,但虎威犹在,军中稳如泰山。”
“只是……”
李治顿了顿,咬牙切齿道:
“那些妖道隔绝内外,假传圣旨,很多政务奏折都被扣下,朝中大臣们见不到父皇,确实人心惶惶。”
“好……好啊。”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都是朕的好臣子,朕没有看错人。”
“但是……”
李世民的话锋突然一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朕,对不起他们。”
“朕对不起那些还在为大唐流血流汗的将士,对不起那些还在盼着朕给他们做主的百姓。”
“朕这一生,杀兄逼父,本就得位不正。如今晚年昏聩,竟险些将这锦绣江山断送在几个妖道手中!”
“朕……羞愧啊!”
李世民猛地掀开锦被,双腿颤颤巍巍地就要下地。
“父皇!您要干什么?”
兕儿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陛下!您龙体初愈,不可妄动啊!”
许元也急忙伸手拦住。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众人的手,虽然力道微弱,但态度却坚决如铁。
他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双腿更是不停地打摆子,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但他依然死死地站住了。
“备……备驾。”
李世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太极殿。”
“太极殿?”
李治大惊失色;
“父皇,现在才五更天,百官未至,而且您的身体……”
“敲景阳钟!”
李世民一声怒吼,虽然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召集百官!哪怕是爬,他们也要给朕爬到太极殿!”
“朕要下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殿外那刚刚破晓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下——罪、己、诏!”
轰!
这三个字,比刚才的“烹刑”还要让人震撼。
罪己诏!
那是皇帝向天下承认自己错了,是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自古以来,又有几个皇帝肯下罪己诏?
“陛下不可啊!”
“父皇!”
李治和兕儿齐声劝阻。帝王威严何在?若是下了罪己诏,岂不是坐实了这段时间的荒唐?
李世民却惨然一笑,摆了摆手。
“错了就是错了。”
“朕这一辈子,打仗没输过,治国没怕过。如今老了,难道连认错的胆量都没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许元。
“许元。”
“臣在。”
“扶朕一把。”
李世民伸出手,那只手依然干枯,却不再颤抖。
“陪朕去太极殿。让你看看,朕虽然老了,糊涂了,但这脊梁骨……还没断!”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团火。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垂死的病人,而是一头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要巡视领地的雄狮。
许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了李世民的手臂。
“臣,遵旨!”
“走!”
李世民借着许元的力道,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向殿外走去。
此时,晨曦微露。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承天门前那片还未干涸的血迹上,也洒在了这位大唐皇帝佝偻却倔强的背影上。
景阳钟声,响彻长安。
当——!
当——!
第九百一十三章 齐聚太极殿
太极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透那股沉甸甸压在人人心头的阴云。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只是无人敢大声喘气,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殿门口瞟,眼神里藏着惊疑、恐惧,还有深深的担忧。
陛下病重半年,这太极殿的龙椅,空了太久。
“陛下驾到——!”
随着王德一声带着哭腔的长喝,大殿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明黄色的龙袍,而是一抹刺眼的猩红。
那是许元,一身血衣,甚至连脸上的血迹都未擦干,腰间那把横刀归了鞘,却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不像是个臣子,倒像是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这位修罗手中搀扶着的,正是大唐的天。
李世民走得很慢。
每一步抬起,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脚掌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却拖沓的声响。
他瘦得脱了形,那件曾经威严无比的龙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枯骨架子上。
“陛下……”
站在最前列的房玄龄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
长孙无忌、李靖、还有满朝文武,在那一瞬间如同被巨锤击中了心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这还是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天可汗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叫起。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许元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借着这股力道,一步一步,倔强地挪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那是他的位置。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这个位置上。
许元面无表情,手臂稳如磐石,托着这位帝王走完了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御道。
待李世民终于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上坐定,大口喘息时,许元才悄皇后退半步,按刀侍立一旁。
李治和晋阳公主站在龙椅下首,红着眼眶,却不敢上前搀扶。
良久,李世民那粗重的喘息声才平复了一些。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声音沙哑如在那砂纸上磨过:
“都……哭什么?”
“朕还没死呢。”
这话一出,殿内的呜咽声更大了。
“平身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那动作虚弱得仿佛是在赶一只苍蝇。
众臣谢恩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在聚焦,又似乎在透过这辉煌的大殿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
“梁国公啊。”
“臣在。”
房玄龄连忙出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老泪。
“朕……被那群妖道困在丹房,有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六个月零七天。”房玄龄的声音都在抖。
“半年了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这半年,朕不理朝政,不见外臣,只顾着炼丹修仙……这天下,怕是早就乱套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也带着一种即将面对烂摊子的无力感。
在他想来,自己这个皇帝半年没露面,妖道横行,假传圣旨,这朝堂之上定然是党争四起,政务荒废,甚至可能已经烽烟处处。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准备。
“辅机。”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户部是不是空了?兵部是不是乱了?还是说……这长安城里的勋贵们,已经开始为了朕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打得头破血流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李治一眼,随后躬身道:
“回陛下,并未如此。”
“嗯?”
李世民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信。
“别也是为了宽朕的心,捡好听的说。朕如今虽然身子废了,但心里……受得住。”
“臣不敢欺君。”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
“这半年来,虽然陛下未能亲政,但太子殿下监国,夙兴夜寐,未敢有一日懈怠。”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照常运转,所有奏折皆由太子批红,再由臣与房相复核,虽有积压,但却无错漏。”
房玄龄也接过话头,拱手道:
“陛下,户部钱粮调度有序,今年关中虽有小旱,但早已调拨粮草赈济,并未激起民变。”
“兵部在卫国公的震慑下,十六卫军纪严明,边关斥候回报,突厥、吐谷浑各部皆安分守己,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目光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当真?”
“就连那几个妖道假传圣旨,胡乱调动官员,也没出乱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少卿刘畅出列,恭敬道:
“回陛下,那些乱命,虽造成了一时困扰,但都被太子殿下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为由,软磨硬泡地给拖住了。”
“实在拖不住的,便将那些被贬谪的官员明降暗升,或者调往闲职养起来,朝廷的核心官吏,一个都没动。”
“是啊陛下。”
工部侍郎之子余慎也忍不住开口。
“工部的水利修缮和铁路进程也一直在进行,并未因陛下不在而停工。”
听着这一条条汇报,李世民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慢慢凝固在脸上。
没有乱。
没有党争。
没有民变。
甚至连那几个妖道搞出来的烂摊子,都被他不声不响的儿子和这群老臣给化解于无形。
大唐这架庞大的马车,在他这个驾车人昏睡的半年里,竟然依旧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这样啊……”
李世民缓缓靠回椅背,原本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
这说明他的儿子长大了,说明他的臣子忠心耿耿,说明大唐国运昌隆。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那是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辛苦操持了一辈子的老农,突然发现自家地里的庄稼,没了他施肥浇水,竟然长得一样好,甚至更好。
那种“非我不可”的骄傲,在那一瞬间碎了一地。
第九百一十四章 万世基业
“原来……没朕,也是一样的。”
李世民低垂着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落寞与萧索。
“朕以为这天下离了朕就不转了,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
他看着自己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眼神黯淡无光。
英雄迟暮,最怕的不是死,而是——不被需要。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群臣面面相觑,谁都能听出皇帝语气中的那股子酸楚,却谁也不敢开口接这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夸太子能干?那是打皇帝的脸。说没皇帝不行?可事实摆在眼前。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轻笑突兀地响了起来。
“呵。”
所有人惊恐地循声望去。
只见站在龙椅旁的许元,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淡淡地看着那个陷入自我怀疑的帝王。
“许元!你放肆!”
王德吓得脸都白了,尖着嗓子喝斥道。
李世民也抬起头,眼神有些阴郁地看着许元。
“你笑什么?是在笑朕老迈无用吗?”
“臣不敢。”
许元收敛笑容,却并未下跪,而是微微躬身,朗声道:
“臣是在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贺?”
李世民气笑了。
“朕如今这副鬼样子,这朝堂离了朕照样转,你贺从何来?贺朕可以安心去死了吗?”
这话重得吓人,房玄龄等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许元却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李世民那浑浊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陛下,您觉得,秦皇汉武,比起您来如何?”
李世民皱眉:“秦皇一统六国,汉武驱逐匈奴,皆是千古一帝。”
“那秦二世而亡,又是为何?”许元追问。
“自是因为秦皇死后,无人能镇得住那庞大的帝国,法度崩坏,奸臣当道。”
李世民下意识地回答。
“那若是秦皇在世时,便建立了一套即便他不在,也能自行运转、自行纠错的朝堂法度呢?”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若是一个国家,其兴衰荣辱全系于君王一人之身,那这国家便是危如累卵!君明则国强,君昏则国亡,君死则国乱!这是霸道,却非长久之道!”
李世民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许元继续说道,语速极快,却字字珠玑:
“陛下刚才觉得失落,是因为觉得大唐不再依赖您。但在臣看来,这恰恰是陛下最大的功绩!”
“您用贞观二十年,打造了一个即便没有您亲自掌舵,也能破浪前行的巨舰!朝廷有法度可依,百官有职责可守,储君有能力可继!”
“这意味着什么?”
许元猛地挥手,指向殿外的苍穹:
“这意味着,大唐的强盛,不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英明神武,而是因为大唐本身已经强盛到了骨子里!”
“臣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即便今日陛下飞升,即便日后太子百年,只要这套法度在,只要这种精神在,大唐就永远是大唐!”
“不因尧存,不以桀亡!”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基业!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千秋!”
“陛下!”
许元抱拳,深深一拜。
“这难道不值得贺吗?这难道不是您毕生所求的‘垂拱而治’吗?”
轰!
许元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李世民心头的那团迷雾。
李世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神从呆滞变得震动,从震动变得清明,最后,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亮光。
是啊!
如果是朕一个人强,那朕死了,大唐怎么办?
可现在,朕病了半年,大唐依然安稳。这说明什么?说明朕留下的这个摊子,它是活的!它自己能走!
这哪里是朕无用?
这是朕治国有方到了极致啊!
“哈……哈哈……”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说得好!”
“不因尧存,不以桀亡……许元,你这小子,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但那脸上的颓唐与落寞,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达,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他颤巍巍地扶着龙椅把手站了起来。
虽然依旧摇摇欲晃,但此刻的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根被打断的脊梁骨,又重新接上了。
“王德!”
李世民大喝一声。
“老奴在!”
“磨墨!拟旨!”
“是!”
王德连忙铺开圣旨,提起御笔。
李世民看着台下的文武百官,目光最后落在满脸担忧的李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色,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朕,这半年来,做了一个很长、很荒唐的梦。”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信了妖道的鬼话,服食毒丹,荒废朝政,甚至险些害了忠良,断了国本。”
“陛下……”
房玄龄刚想开口劝阻,这种话怎么能当众说出来?这可是要载入史册的污点啊!
“不许劝!”
李世民厉声打断。
“朕敢做,就敢认!”
他推开想要搀扶的许元,自己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丹陛的最边缘,俯视着群臣。
“朕这一生,自认英明,却在晚年犯下如此大错。是朕贪生怕死,是朕老眼昏花!”
“今日,朕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这天下人的面,下罪己诏!”
“朕有罪于天,有罪于地,更有罪于大唐的百姓!”
“自今日起,凡因那几个妖道而被罢免、流放的官员,全部官复原职,加俸一级!凡因炼丹而征调的民夫,即刻遣返,免税三年!凡被毁坏的民房、占用的良田,双倍赔偿!”
说到这里,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
“这封罪己诏,不许润色,不许遮掩!就照朕的原话写!”
“不管是好的坏的,朕都要让后世子孙看着,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宗李世民,也是个会犯错的帝王!让他们引以为戒!”
“陛下圣明——!”
“陛下——!”
大殿内,哭声震天。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世家出身,还是寒门子弟,此刻都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一个敢于当众承认自己是“昏君”的皇帝,这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这哪里是昏君?
这分明是那胸襟似海的千古一帝又回来了!
第九百一十五章 退位之意
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水光闪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仿佛灵魂正在一点点抽离这具腐朽的躯壳,但他却并不感到恐惧。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侧后方的李治身上。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哭鼻子的稚奴,如今也长大了。
刚才长孙无忌说,这半年来,李治夙兴夜寐,稳住了朝局。
李世民看着李治那张略显憔悴却难掩英气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李治比他更仁厚,比他更沉稳,而且……
李世民看了一眼站在李治身后的许元,又看了一眼跪在下方的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
有许元这把无坚不摧的刀,有这群老成谋国的臣,还有这一套已经运转成熟的法度。
稚奴的路,会比朕好走。
“稚奴。”
李世民轻轻唤了一声。
“儿臣在。”
李治连忙上前,跪在李世民脚边,仰着头,眼中满是孺慕与敬畏。
李世民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李治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龙椅……坐着凉吗?”
李治一愣,不明白父皇为何有此一问,只得老实答道。
“儿臣只敢坐侧座,未曾坐过龙椅。”
“朕坐了二十多年,只觉得这椅子像是铺了针毡,每一天都坐不安稳。”
李世民笑了笑,眼神变得异常温和。
“朕老了,真的老了。这次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这身子骨,朕自己清楚,就像那漏了风的灯笼,撑不了多久了。”
“父皇!您万寿无疆,定能……”
“行了,这种屁话留着骗鬼去吧。”李世民打断了李治的话,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收回手,目光越过李治,看向殿外那轮刚刚升起的红日。
阳光洒进大殿,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许元说得对,大唐不能系于朕一人之身。”
“既然这架马车没了朕也能跑,那朕……何必还要死死抓着缰绳不放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宏大而庄严:
“传朕口谕!”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如雷。
李世民低头看着李治,眼中满是期许与鼓励,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今日起……”
“陛下且慢!”
一声断喝,硬生生地将那即将出口的金口玉言给堵了回去。
这满朝文武,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皇帝的,唯有一人。
赵国公,长孙无忌。
只见长孙无忌几步跨出列班,扑通一声跪在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地,声音急切而惶恐。
“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更在于名正言顺!禅位监国乃天大的事,需祭告天地,需太庙请灵,需昭告万民!”
“此时陛下龙体初愈,心绪未平,若仓促定下这等大事,恐乱了朝纲,动了人心啊!”
他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李世民。
他是李世民的大舅哥,更是这大唐的宰辅,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李世民这是被这一瞬间的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给冲昏了头脑,那一股子豪气涌上来,便要把这江山重担立刻卸了。
可现在是大唐最脆弱的时候,皇帝若是此刻退位,太子能否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鬼魅会不会趁机作乱?
房玄龄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
“陛下!赵国公所言极是!太子虽有监国之功,但这交接之事,不可儿戏。还请陛下三思,待龙体安康,择吉日,行大礼,方显天家威仪!”
李世民愣住了。
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僵了一瞬。
被长孙无忌这一嗓子吼醒,他那发热的脑子也渐渐冷却下来。
是啊。
朕还没死呢。
这刚才那一股子“交代后事”的悲壮感一退去,理智便重新占领了高地。
若是现在就口含天宪传了位,这满朝文武怎么想?天下百姓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朕是被逼宫了?
更何况……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大殿门口那几个被押解的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意。
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辅机说得是。”
李世民缓缓放下了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朕……急躁了。这半年被关在丹房里,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群臣顿时松了一口气,齐声道:
“陛下圣明!”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变得如同九幽寒冰,令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朕虽然可以暂缓退位,但有些事,一刻也等不得!”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指着殿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厉声道:
“这几个妖道,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凭他们几张嘴,就能把朕骗得团团转?就能在这深宫大内假传圣旨?就能把这大唐搅得乌烟瘴气?”
“朕不信!”
“若是朝中无人接应,若是背后无人撑腰,他们连承天门的门槛都迈不进来!”
李世民那鹰隼般的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查!”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不管这背后是谁,不管牵扯到哪家勋贵,哪怕是皇亲国戚,只要沾了边,朕绝不姑息!”
说罢,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治和许元。
“太子。”
“儿臣在。”
“许元。”
“臣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信任与狠厉交织的光芒。
“此事,朕全权交给你们二人去办!许元主审,太子监审!朕给你们特权,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朕要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前,知道是谁想要朕的命,是谁想要这大唐的江山!”
“臣(儿臣),遵旨!”
……
这一日的朝会,散得格外压抑。
文武百官走出承天门时,连平日里的寒暄都省了,一个个行色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谁都知道,今夜的长安城,怕是要被血洗了。
第九百一十六章 审讯
刑部大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腐烂的血腥味,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一旦进了这里,便连猪狗都不如。
“哗啦——”
一盆冰凉的盐水,狠狠地泼在了那个所谓的“金童大天师”脸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那大天师被绑在刑架上,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原本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是一条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野狗。
许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这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唯一“纪念品”,此刻却成了比阎王帖更可怕的刑具。
李治坐在一旁,虽然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茶杯也在微微颤抖,但他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
他是储君,有些黑暗,他必须直视。
“大天师,还是不肯说吗?”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老友之间的闲聊,但在大天师听来,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呸!”
大天师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
“许元!你这乱臣贼子!贫道乃是上天选定的使者,有神灵护体!你敢动我,必遭天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奉天命炼丹!”
“神灵护体?”
许元笑了。
那种笑,不带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理性和残忍。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神灵能不能护住你的痛觉神经。”
许元站起身,走到大天师面前。
他没有用鞭子,也没有用烙铁,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大天师腋下的某个位置。
那是极泉穴。
但他不是在按摩,而是手里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顺着穴位,却偏了几分,直刺神经丛。
“啊啊啊啊——!!!”
大天师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食,又像是有一道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拼命地挣扎,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
“这是人体的神经节点。”
许元一边转动着手中的钢针,一边回头对脸色苍白的李治讲解,仿佛是在上一堂解剖课。
“殿下,人的身体很奇妙。有些地方,皮糙肉厚,砍上一刀也不觉得多疼。但有些地方,只要轻轻一刺,那种痛苦便能放大十倍、百倍。”
“而且,这种手段,不见血,不留痕,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治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那个在刑架上如同蛆虫般扭曲的大天师,心中对这位“老师”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这就叫……专业。
许元拔出钢针,大天师瞬间瘫软下来,像是一滩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还不说是吧?骨头挺硬。”
许元也不急,拍了拍手。
“带上来。”
狱卒拖着三个同样身穿道袍的人走了进来。
这三人正是大天师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在那丹房中也是作威作福的主儿。
此刻,他们看到许元,就像看到了鬼一样,双腿打颤,当场就尿了裤子。
“既然大天师不肯开口,那就先从你们开始。”
许元指了指其中一人,语气随意得像是点菜。
“张羽。”
“在!”
斥候营千户张羽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刀。
“这个,我要看他清醒着被剔成骨架子。记住,别让他死了,我要让大天师好好欣赏一下,他的‘神灵’会不会来救他的徒子徒孙。”
“是!”
张羽是个粗人,也是个狠人。他在边关杀过的人,比这大天师见过的鬼都多。
接下来的场面,哪怕是李治,也忍不住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惨叫声、求饶声、骨肉分离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牢房里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许元却面不改色,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始终冷冷地盯着大天师。
这就是心理战。
肉体的痛苦是有极限的,人一旦痛晕过去,便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恐惧,是没有极限的。
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面前遭受非人的折磨,那种“下一个就是我”的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还没等那个徒弟被剔完,旁边另一个道士已经崩溃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
“是大天师!是他指使我们的!他说只要控制了皇帝,这大唐就是我们的了!”
“闭嘴!废物!”大天师虚弱地骂道。
许元没理那个求饶的道士,而是走到大天师面前,再次拿起了那根钢针,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你的神灵抛弃了他们。”
“现在,轮到你了。”
“不过这次,我不扎神经了。咱们换个玩法。”
许元凑到大天师耳边,轻声道:
“听说过‘熬鹰’吗?”
“我会让人把你关在一个四面都是铜镜的房间里,点上几百根蜡烛,亮如白昼。然后每隔一刻钟,就有人在你耳边敲锣。”
“你不许睡,不许闭眼。只要你一闭眼,我就让人用针扎你的眼皮。”
“一天,两天,三天……你会看着你自己疯掉,你会觉得死亡是这世上最奢侈的恩赐。”
大天师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修道之人,最讲究养生静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精神上的摧残比肉刑可怕一万倍!
那是一种把人的灵魂一点点磨碎的酷刑!
“不……你是个魔鬼……你是魔鬼!”
大天师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看着许元那张平静的脸,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说……给我个痛快……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许元直起身,扔掉手中的钢针,接过狱卒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记。”
一名书吏连忙铺开纸笔,手还在抖。
大天师瘫在架子上,双眼无神,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
“是……噶尔家族……当初在潼关道伏击你的那批死士,是吐蕃噶尔家族的人……”
“还有……还有那些丹药里的毒,不是大唐的产物,是……是天竺人提供的‘神油’,那是慢毒……”
“我们在长安还有内应……是……红花教的余孽……”
李治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吐蕃?天竺?红花教?”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炼丹求长生?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勾结外敌的惊天阴谋!
若是让这些人得逞,大唐的皇帝被毒死,朝堂大乱,边关吐蕃大军压境,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九百一十七章 清除余孽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果然。
那串血红琥珀,没有看错。
“还有谁?”
许元逼问。
“朝中谁在给你们打掩护?那么多毒药运进宫,那么多假圣旨发出去,光凭你们几个道士做不到!”
大天师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惨笑道:
“是……是鸿胪寺卿……还有左金吾卫的一个中郎将……他们收了噶尔家族的黄金……”
啪!
许元猛地合上手中的记录册,转身看向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张羽。
“张羽!”
“末将在!”
“传令下去!调集所有斥候营兄弟,加上玄甲军,即刻封锁长安九门!许进不许出!”
许元的声音在牢房内回荡,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决断。
“按着这份名单,给我抓人!”
“不管是鸿胪寺,还是金吾卫,亦或是藏在贫民窟里的红花教老鼠,一个都不许放过!”
“但是!”
许元猛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严厉地盯着张羽。
“咱们是抓奸细,不是土匪屠城!”
“若是让我知道手底下的兄弟借机劫掠百姓、欺辱妇孺,或者是冤枉了好人,不用陛下动手,老子亲手剁了他!”
“听明白了吗!”
张羽心中一凛,挺胸大吼:“末将明白!若有违令者,提头来见!”
“去吧!”
……
这一夜,长安无眠。
黑夜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火把如龙,在坊市间穿梭。
“砰!”
鸿胪寺卿的府门被粗暴地撞开。
“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陛下!”
鸿胪寺卿衣衫不整地从温柔乡里被拖了出来,愤怒地咆哮着。
曹文冷着脸,一刀鞘砸在他嘴上,打得他满嘴是血。
“奉太子与许特使令!抓捕通敌叛国之贼!带走!”
与此同时,西市的一家看似普通的胡商客栈。
数十名身穿黑衣的玄甲军如同幽灵般从屋顶跃下。
“杀!”
客栈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厮杀声。
那些伪装成商人的天竺人和红花教徒,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训练有素的大唐精锐砍翻在地。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不知道有多少阴谋在刀锋下化为泡影。
整个长安城的勋贵都在瑟瑟发抖,生怕那催命的敲门声在自家响起。
但诡异的是,这般大的动静,除了那些涉案的府邸和据点,寻常百姓家却出奇的安宁。
那一队队煞气腾腾的士兵,路过民居时,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
有早起卖豆腐的老翁壮着胆子推开门缝,只见一队士兵正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过,领头的军官见了他,竟还挥了挥手,低声道。
“老丈,今夜公办,莫要出来,安心睡吧。”
老翁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还是那群凶神恶煞的丘八吗?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洒在朱雀大街上时。
喧嚣了一夜的长安城,奇迹般地恢复了宁静。
城门口的血迹已经被连夜冲刷干净,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市照常开启,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胡饼刚出炉,香气四溢。
百姓们推开门,惊讶地发现,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日子还得照常过。
只有那些消息灵通的权贵们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早晨背后,昨夜的大唐朝堂,已经被狠狠地刮骨疗毒,剜去了一大块腐肉!
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刺破了长安城上空经久不散的血腥气,洒在太极殿那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昨夜的杀戮太盛,以至于今日的风中都仿佛夹杂着铁锈的味道。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世民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那是余毒未清的征兆,但他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还在巡视领地的雄狮,充满了危险的侵略性。
他手里捏着几份沾着干涸血迹的供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德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触了这位天可汗的霉头。
殿门被轻轻推开。
许元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衫还没换,依旧是昨夜那身,袖口和衣摆处有些暗红色的斑点,那是审讯时溅上的血。
他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清明,透着一股子办完大事后的松弛。
太子李治紧随其后,虽然极力保持着储君的仪态,但眼底的青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昨夜经历的心理冲击。
“臣,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没有叫起,只是死死盯着许元,扬了扬手中的供词,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清理干净了?”
许元直起身,并没有太多的拘谨,点了点头。
“回陛下,红花教在长安的一十三处据点,连同城外的一处地下钱庄,全数捣毁。那个所谓的‘圣坛’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留活口。至于噶尔家族……”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共四十七名暗探,加上那几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中间人,昨夜全部‘失足’落井,或是醉酒斗殴致死。”
“臣向陛下保证,现在就算是有只苍蝇从吐蕃飞进来,也得先问过斥候营的刀答不答应。”
“好。”
李世民吐出一个字,胸口的起伏稍微平缓了一些,但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他猛地将手中的供词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一阵乱颤。
“红花教,噶尔家族,这些朕都想到了。但这天竺……”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愤怒。
“那个偏居西南,整日里只会敲钟念佛、只会向大唐摇尾乞怜的天竺,竟然也敢把手伸到朕的药罐子里来?!”
他在殿内焦躁地踱步,脚步虚浮却急促。
“那‘神油’……好一个神油!朕还以为是那群道士炼出来的仙药,没想到竟是天竺人用来控制人心智的慢性毒药!”
“他们想干什么?想把朕变成他们的傀儡?想让这大唐的江山,变成他们那群秃驴的道场?!”
李世民越说越气,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疆域图。
那是大唐的版图,也是他一生的荣耀。
他的手指颤抖着,狠狠地点在西南方向那一块狭长的地域上。
“王德!”
“奴……奴婢在。”
王德吓得一激灵,连忙爬了过来。
“传朕旨意!即刻点兵!”
李世民双目赤红,那股子马上皇帝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令李绩为行军大总管,程咬金为副,集结关中精锐五万,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踏平天竺!朕要让那摩揭陀国的国王跪在朱雀门前给朕舔靴子!朕要让那天竺的佛塔,全都变成我大唐的烽火台!”
第九百一十八章 时机不对
李治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劝阻。
“父皇!父皇息怒!您龙体初愈,怎可轻易动兵?况且天竺路远,山高林密,大军远征……”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吓得李治缩了回去。
“路远?当年朕打高句丽路不远吗?朕灭突厥路不远吗?”
“这天下虽大,就没有朕的铁骑踏不过去的坎!他们敢下毒,就是在向大唐宣战!朕若是不灭了他们,这天可汗的颜面何存?!”
李世民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身形摇摇欲坠。王德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李世民一把推开。
“朕没老!朕还能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元忽然动了。
他没有跪下求情,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伸手按住了那张被李世民攥得皱皱巴巴的地图。
“陛下,您确实还能打。但为了几个卖咖喱的阿三,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硬生生地插进了李世民的暴怒之中。
李世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许元,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说什么?”
“臣说,不值当。”
许元毫无惧色,甚至还顺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扶着李世民坐下。这动作极其大胆,稍有不慎就是大不敬之罪,但此刻他做起来却显得顺理成章。
“陛下,您先坐下听臣算笔账。”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那天竺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天竺这地方,若是论国土,也就那样;论兵力,更是散沙一盘。几个小国天天自己打来打去,连个像样的统一政权都没有。”
“陛下若是御驾亲征,那就是拿牛刀杀鸡,赢了,那是理所应当,没人会觉得是大功绩;”
“输了……当然陛下不会输,但若是万一路上水土不服,或者瘴气入体,伤了龙体,那才是大唐真正的损失。”
李世民喘着粗气,冷冷道:
“朕咽不下这口气!中毒之仇,不共戴天!”
“仇当然要报,而且要百倍千倍地报。”
许元给王德使了个眼色,让他换盏热茶来,自己则继续说道: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方式。”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陛下您的身体,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您体内的毒虽然解了,但底子虚了,若是此时强行长途跋涉,翻越雪山去打天竺,那未免太大题小做了,若还有什么闪失……”
“到时候,最高兴的是谁?是吐蕃,是西突厥,是那些还在暗中窥视大唐的饿狼。”
李世民沉默了,他虽然在气头上,但并非听不进道理,尤其是关于他身体的实话。
许元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时机,不对。”
“有何不对?”李世民皱眉问道。
“陛下忘了玄奘法师吗?”
提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许元叹了口气,缓缓道:
“玄奘法师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从天竺取回真经,这才多久?如今大唐境内,佛法昌盛,百姓信佛者不知凡几,朝中亦有不少官员崇信佛教。陛下您还亲自为《大唐西域记》作序,这在民间已经被传为一段佳话。”
“若是此刻,陛下突然因为中毒一事,大张旗鼓地御驾亲征天竺——那天竺可是佛祖的诞生地,是信徒心中的圣地。”
许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陛下,您想过后果吗?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这是在灭佛,是在亵渎神灵。那些不明真相的僧侣会恐慌,会动荡。”
“虽然陛下手握重兵,不怕这些和尚造反,但若是因此乱了民心,毁了这贞观之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祥和局面,为了一个小小的天竺,真的划算吗?”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那急促的节奏慢慢缓了下来。
他是个成熟的政治家。
之前的暴怒是因为尊严受损,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但此刻被许元这么一剖析,理智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确实。
刚把人家捧起来,转头就带兵去灭人家的老家,这在政治上,确实容易引起反弹。尤其是宗教这东西,最是难缠,一旦处理不好,比边疆叛乱还要头疼。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中的红血丝依旧未退,但那种要杀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许多。
“你说得有理。”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丝不甘。
“朕是一国之君,不能只图一时痛快。但这口气……朕难道就要这么憋着?任由那群天竺人在背后算计朕?”
他看向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他了解这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年轻人,这家伙肚子里就没有装过什么“忍气吞声”的墨水。
“许元,你既然拦着朕不让打,那肯定是有别的法子吧?”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玩味。
“别跟朕说什么‘以德报怨’,朕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许元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阴狠,看得一旁的李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圣明,知臣者,陛下也。”
许元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就像是一个正在向君王进献谗言的奸佞。
“臣之前说过,仇要报,而且要彻底。若是陛下亲征,顶多就是杀他们几个王,换个朝代,过个几十年,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会卷土重来。”
“既然要动手,那就要斩草除根,绝了他们的念想,甚至……绝了他们的国祚。”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怎么做?说来听听。”
许元伸出手,在地图上那天竺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做了一个握紧拳头的姿势。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既然咱们不方便直接大军压境,那就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给咱们砍。”
“臣建议,派遣一位使者,以前往天竺‘回访’、‘修好’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出使。”
“修好?”
李世民眉头一挑,似乎有些不满。
“朕还要给他们送礼?”
“不仅要送,还要送得高调,送得傲慢。”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历史重演
随后,许元继续说了起来。
“这位使者,去了之后,不需要真的修好。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挑事。”
“挑事?”
“对。让他带着大唐的威仪,带着天可汗的傲气去。”
“到了天竺,要对他们的国王颐指气使,要对他们的礼节挑三拣四,要公然在他们的朝堂上羞辱他们的臣子。”
“甚至,可以带上大量的财宝,故意露白,勾起他们的贪欲。”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描绘着一幅阴险至极的画面。
“天竺那个新王阿罗那顺,臣调查过,是个篡位上台的野心家,心胸狭隘且贪婪成性。”
“看到大唐使者如此嚣张,又带着如此多的财富,再加上身边只有区区几十个护卫……陛下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世民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种人心算计,他一点就透。
他冷笑一声。
“若是朕,定然忍不了。若是贪婪之人,定会起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没错!”
许元一拍巴掌。
“只要他们敢动手,只要他们敢动大唐使者一根汗毛,甚至是抢了使团的财物……那这就不是咱们欺负人,而是他们不知死活,挑衅大唐天威!”
“到时候,咱们便有了最完美的开战理由!”
“而且……”
许元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咱们不需要从长安调兵。那位使者若是真有本事,在被劫之后,便可凭借大唐的符节,直接征调周边的吐蕃、尼泊尔等国的兵力。”
“借刀杀人?”
李治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仅是借刀杀人,还是驱虎吞狼。”
许元看向李治,解释道:
“吐蕃早就对天竺这块肥肉垂涎三尺,只是苦于没有名义。若是大唐使者给他们这个名义,松赞干布绝对会乐得屁颠屁颠地出兵。到时候,让他们狗咬狗,大唐坐收渔利。”
“等到天竺被打烂了,被吐蕃兵马肆虐过了,咱们大唐的正规军再以‘平叛’、‘主持公道’的名义介入,接管一切,顺势将天竺纳入版图,设立都护府。”
“如此一来,既报了仇,又扩了土,还不用背负‘穷兵黩武’的骂名,更不会得罪境内的佛门信徒——毕竟,咱们可是去帮佛祖的故乡‘恢复秩序’的。”
许元说完,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脸上的怒容早在那一番话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他看着许元,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这小子,心真黑啊。
但这黑得……真对朕的胃口!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忍不住拍案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许元啊许元,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肚子里全是坏水儿呢?这招‘钓鱼执法’,简直是绝了!”
他指着许元,笑骂道:“你这哪里是使者,分明就是送去的一颗火星子,要把天竺那个火药桶给彻底炸了!”
许元谦虚地拱了拱手:“陛下谬赞了,臣这也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毕竟,只有死透了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李世民心情大好,之前的郁结一扫而空。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帝王的从容与霸气。
“行,朕准了!这事儿,朕就不管了,全权交给你和太子去办。朕只要结果——朕要那天竺从此以后,只知长安,不知其他!”
“臣(儿臣)领旨!”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此事定下,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不过,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这个使者。”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审视着两人。
“此人必须要有胆色,敢在异国他乡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必须要有智谋,能在绝境中纵横捭阖,借力打力;更要有那股子哪怕只剩一人,也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朝中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腐儒肯定不行,那些只会冲杀的武夫也不行。”
“许元,你既然提出来了,心里可有人选?”
许元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治,嘴角含笑,似乎是在考校这位太子。
“殿下,此事由东宫主导,您觉得,谁能担此重任?”
李治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过着东宫的属官名单。正如父皇所说,这任务听起来简单,实则九死一生。这人得是个疯子,还得是个有文化的疯子。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是喜欢对着西域地图发呆,谈起兵法来头头是道,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家伙。
李治猛地抬头,看向许元,眼中闪烁着光芒。
“老师,您看……那个王玄策如何?”
许元眉毛一挑,明知故问道:
“哦?可是那个现任右卫率府长史的王玄策?”
“正是!”
李治越想越觉得合适,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
“几年前,他曾作为副使出使过天竺,对那边的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此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儿臣观察过他,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傲气。”
“平日里在东宫,他虽不显山露水,但每每论及边疆之事,其见解往往独辟蹊径,甚至有些……有些激进。”
李治看向李世民,大着胆子推荐道:
“父皇,王玄策此人,有苏武之节,亦有班超之勇。若是让他去,定能把这潭水搅浑!”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王玄策……朕似乎有点印象。当年回来述职时,朕见过一面,是个眼神很硬的年轻人。”
许元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陛下,臣也听闻过此人。据说他一直感叹生不逢时,未能赶上灭突厥、平高昌的大战。如今给他这么一个机会,让他去‘一人灭一国’,想必他睡觉都能笑醒。”
“一人灭一国……”
李世民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这是何等的豪气!
这是大唐男儿该有的气魄!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一锤定音。
“就他了!王玄策!”
“传朕旨意,封王玄策为正使,即刻组建使团,携带国书与‘厚礼’,出使天竺!”
“告诉他,朕不要他委曲求全,朕要他把大唐的腰杆子给朕挺直了!若是天竺敢动手,他就给朕放开了杀!出了事,朕给他兜着!大唐给他兜着!”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色,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
“去吧!把这把火给朕点起来!”
“让四方蛮夷都知道,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许元和李治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圣谕!”
第九百二十章 考教
两人退出大殿时,阳光正好洒在殿门口的台阶上。
李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后怕地对许元说道:
“许师,刚才父皇那样子,真是吓死孤了。孤真怕他一怒之下,真的点兵出征了。”
许元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太极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分得清轻重。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比御驾亲征更解气、更有利可图的方案罢了。”
李治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王玄策……真的能行吗?咱们这是让他去送死啊,还要他在死地求生,借兵灭国……这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许元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将震惊世界的传奇。
“殿下,不要小看这大唐的读书人。”
“有些人的名字,注定是要刻在史书里最耀眼的那一页的。”
“给王玄策一把借口,他能把整个天竺的天都给翻过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着许元那笃定的神情,心中的不安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对许元自然是无条件信任的。
若是旁人推荐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去担此重任,甚至是去执行这种关乎国运的“送死”计划,李世民怕是早就一本奏折甩过去,治他个欺君罔上之罪。
毕竟,出使天竺,还要在那异国他乡纵横捭阖,挑起战端,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色,更是通天的手段和智慧。
但这人是许元推荐的。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连串名字。
周元,当初不过是个长田县的小小县尉,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威名赫赫;
张羽、曹文,原本只是斥候营的兵头,现在那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手中的刀饮饱了外族的血;
还有那个薛仁贵,更是从微末中崛起,如今已是三军统帅级别的猛将。
这些人的名字,如今哪一个不是响彻大唐,甚至让周边的蛮夷闻之色变?
当年许元带着他们东征西讨,那是何等的风光?
东灭高句丽,平百济,扫荡倭国,将那海东半岛彻底纳入大唐版图;
西进西域,三十六国俯首称臣,吐蕃高原上的赞普更是被打得不得不低头和亲。
这样的战绩,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做到?
许元那双眼睛,毒得很。他看人,从来就没走眼过。
……
东宫,崇文馆。
相比于太极殿的肃杀与沉重,这里显得清冷了许多。
许元和李治并没有摆什么太子的仪仗,而是一路快步疾行,直奔偏殿。
李治虽然贵为太子,但在许元面前,依旧保持着弟子的恭谨,甚至因为即将见到那位被许元钦点的“奇才”,脚步中还带着几分急切。
“来人!传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即刻觐见!”
李治刚踏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对着侍卫吩咐道。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深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他身形消瘦,面容清癯,甚至因为长期的伏案工作而显得有些佝偻,只有那双眼睛,在看似木讷的外表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便是王玄策。
此时的他,满头雾水,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正在整理文书的他突然被太子急召,还是在这个时辰,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安。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文书出了纰漏?
一进殿门,王玄策便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太子李治端坐在主位上,而那位传闻中权倾朝野、手段通天的许大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就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又像是伯乐在审视一匹还没长开的千里马。
“微臣王玄策,参见太子殿下,参见许大人!”
王玄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大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免礼。”
李治抬了抬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王玄策,孤且问你,你可知今日孤为何召你前来?”
王玄策站直身子,依旧低着头,恭敬道:“微臣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不知?”
许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王玄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让王玄策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一般。
“王玄策,右卫率府长史,平日里也就是管管文书,跑跑腿,没什么大出息。”
许元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这种日子过得舒服吗?”
王玄策心中一紧,连忙道:
“回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虽职微言轻,但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
许元轻笑一声,突然凑近王玄策,压低声音道:
“那若是本官告诉你,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不再做这案牍劳形的枯燥事,而是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敢不敢接?”
王玄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许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大……大事?”
“正是。”
许元直起腰,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有旨,欲遣使出使天竺。本官向陛下力荐了你,让你担任这大唐的正使,代表天可汗的威严,出使天竺!”
“什么?!”
王玄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出使天竺?正使?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治,见太子也是点头肯定,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大人!殿下!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王玄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微臣才疏学浅,官卑职小,平日里连长安城都没出过几次,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那是一国之使啊,代表的是大唐的颜面,微臣若是搞砸了,那是万死莫赎之罪!朝中鸿胪寺那么多能言善辩的大人,何故……何故选中微臣?”
他是真的慌了。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分明是天上掉刀子啊!
许元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玄策,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他知道,这王玄策不是胆小,而是太聪明,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王玄策,你先别急着推辞。”
许元弯下腰,伸手将王玄策扶了起来,动作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你说你官小?你说你才疏学浅?”
许元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你觉得,这小小的天竺,难不成还要本官亲自去出使不成?还是说,你想让太子殿下亲自去?”
“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王玄策吓得脸色惨白。
第九百二十一章 建功立业的机会
“既然不敢,那就只能是你了。”
许元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玄策,本官选你,不是让你去享福的,也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的。实话告诉你,这次的任务,重得很,也险得很。”
王玄策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许元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忽然问道:
“王玄策,你也是读书人,本官问你,你可听说过前汉博望侯张骞的故事?”
王玄策一愣,不明白许元为何突然提起古人,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大人,张骞出使西域,凿空西域,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历经十三年磨难,持汉节不失,乃是我辈楷模,微臣自然熟知。”
说到这里,王玄策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的光芒。那是每一个读书人对先贤的敬仰。
“嗯,背得挺熟。”
许元点了点头,却突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甚至有些邪恶的笑容。
“那你知道,张骞在西域那是怎么混的吗?”
“啊?”
王玄策有些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这……史书有载,张骞虽然被匈奴扣留十余年,娶妻生子,但始终心向汉室……”
“错!”
许元猛地打断了他,大手一挥,仿佛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苍蝇。
“那些都是史官写给老百姓看的漂亮话!本官不要你学那些!”
许元几步走到王玄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要你学的,是张骞那骨子里的‘坏’!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让那些西域小国对他敬若神明吗?”
王玄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难道……不是因为大汉天威吗?”
“屁的天威!”
许元爆了一句粗口,语出惊人:“那是因为他够狠!够不要脸!够无法无天!”
“民间野史没看过吗?张骞那老小子,去了人家西域,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人家国王面前,那是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说大汉遍地黄金,人人如龙。”
许元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遇到那些不开眼的小国,他就直接睡人家的王后!抢人家的公主!在人家的朝堂上撒尿!怎么过分怎么来!怎么嚣张怎么来!”
“啊?!”
王玄策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三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睡王后?抢公主?朝堂撒尿?
这……这是那个被誉为“凿空西域”的博望侯?这分明是个流氓恶棍啊!
“大……大人,这……这恐怕是市井无赖的污蔑之词吧?这……这有辱斯文,有辱先贤啊!”王玄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许元猛地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王玄策的鼻子,那股压迫感让王玄策呼吸一滞。
“重要的是,本官这次让你去天竺,就是要你做这个‘流氓’!就是要你做这个‘恶棍’!”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王玄策的心里。
“王玄策,你给本官听好了。陛下不要你去跟那群天竺阿三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要你去跟他们谈什么佛法无边。”
“我要你学那个‘野史里的张骞’!”
“到了天竺,你要比他们的国王更像国王,比他们的贵族更像贵族!”
“你要指着那摩揭陀国国王的鼻子骂他是土鳖!你要当着他们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的国书扔在地上踩!你要看见他们的宝物就抢,看见不顺眼的就打!”
“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给本官摆出一副身后站着百万大军的架势!你要让他们怕你!恨你!想杀你却又不敢杀你!”
许元一把揪住王玄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哪怕是死!你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你也要用你的血,把那天竺的天给捅个窟窿!”
“王玄策!告诉本官!你敢不敢?!”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从未见过许元如此教导下属,这哪里是教怎么做使者,这分明是教怎么做土匪头子啊!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王玄策。
王玄策被许元揪着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传统的儒家教诲在许元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冲击下支离破碎。
但是……
在他的内心深处,在那层厚厚的文官外壳之下,一团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那是每一个大唐男儿骨子里流淌的热血。
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是个聪明人。
当震惊退去,理智回归,他瞬间就听懂了许元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激化矛盾。
制造借口。
陛下这是要对天竺动刀子了!但陛下缺一个理由,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够让大军名正言顺开拔的理由!
而他王玄策,就是那个去制造理由的人!
如果是去送死,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任务,他或许会犹豫。
但如果是为了大唐开疆拓土,为了给那天可汗铺平征服的道路……
“呼……”
王玄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继而变得锐利,最后竟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疯狂。
“大人……”
王玄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微臣……明白了。”
许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旧盯着他。
“明白什么了?”
王玄策缓缓抬起头,直视许元的眼睛,嘴角竟然也勾起了一抹狠戾的笑容。
“微臣明白,大人是要微臣去做那个引线,去做那个火折子。”
“天竺若是不动,微臣就逼他们动;天竺若是不反,微臣就逼他们反!”
“微臣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大唐的!”
“就算微臣最后真的死在了天竺,那微臣的尸首,也定会成为大唐铁骑踏平天竺的第一块垫脚石!”
说到最后,王玄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股子隐藏在骨子里的豪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好!好!”
许元猛地松开手,大笑着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老子果然没看错人!你小子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这种事,也就只有你能干得漂亮!”
第九百二十二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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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三章 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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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 春色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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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五章 难以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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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六章 安排
金子!
满满一箱子,金灿灿、沉甸甸的金锭!
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光泽。
现场一片死寂。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口箱子、第三口箱子……接二连三地被打开。
白银!如雪般耀眼的白银!
玉器!色泽温润、雕工奇异的极品玉石!
玛瑙、珊瑚、象牙、香料……
一箱箱价值连城的宝物,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面前,堆砌成了一座真正的金山银山。
而在队伍的最后,几辆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车上,杜远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布袋。
“陛下,除了这些黄白俗物,微臣还带回了这些。”
他打开布袋,露出了里面形状各异的种子。
“这是海外的高产稻种,这是耐旱的番薯,这是……”
李世民的眼睛彻底亮了。
如果说金银只能充实国库,那么这些种子,就是能让大唐万世基业永固的神物!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重重地拍了拍杜远的肩膀,朗声道:
“杜远!你虽为商贾,却有经天纬地之功!今日,朕便封你为‘安海侯’!食邑千户!赐良田百顷,黄金千两!”
安海侯!
一步登天!
杜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随即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元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
这才是大唐。
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敢拼命,这个时代就不会辜负你。
待情绪稍微平复,李世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转头看向杜远,问道:
“杜爱卿,你此番出海,所见所闻如何?那些海外番邦,对我大唐可还友善?”
杜远连忙躬身道:
“回陛下,那些小国番邦,初见我大唐船队,无不惊为天人。他们对我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杜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商的光芒。
“陛下,您是不知道。在我们大唐寻常可见的一个瓷碗,到了那边,就能换回同等重量的香料,甚至是黄金!他们对大唐货物的需求,简直像是个无底洞!”
“哦?”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如此说来,若是我大唐加大贸易往来,岂不是……”
“一本万利!”
杜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万本万利!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只是路途遥远,海况复杂。现在的海船虽然坚固,但速度实在太慢。这一来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风险极大,效率也太低。”
李世民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许元。
“许小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许元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他上前一步,自信地笑道:
“陛下,想要赚这笔钱,快船是第一要务。”
“现在的蒸汽机,虽然能动,但动力还远远不够。就像是一个壮汉推着一辆沉重的战车,虽然能走,但跑不起来。”
许元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螺旋桨的形状。
“我们需要不断的迭代。要搞出更高压的锅炉,更精密的活塞,更强的动力输出装置!”
“只要动力足够强,我们的船就能像在陆地上奔马一样,在海面上飞驰!”
“到了那时,这万里的海路,不过是两三个月的旅程。”
“我们大唐的货物,将像流水一样倾销到全世界,而全世界的黄金,也将像百川归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长安!”
许元的话,极具煽动性。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国来朝、金银铺地的盛世景象。
“好!”
李世民大手一挥,指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金银。
“这些钱,朕一分不留!”
此言一出,周围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一分不留?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许元听旨!”
“臣在!”
“这杜远带回来的所有真金白银,除去赏赐,其余朕全都交给你!”
李世民走到许元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是用来发展你那个什么钦天监的科技,还是用来造那什么更强的蒸汽机,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朕都依你!”
“朕只要一个结果。”
“那就是让大唐的船,跑得更快!让大唐的旗帜,插遍四海!”
许元心中一震。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魄力!
千万两级别的财富,说给就给,连个监管的户部官员都不派。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格局吗?
许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定不辱命!”
……
回宫的马车上。
外面的喧嚣逐渐远去,车厢内只剩下许元和李治两人。
李治看着手里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清单,手都在微微颤抖。
“许兄……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李治吞了吞口水,声音有些发干。
“折合白银,足足一千二百万两!还有那些无法估价的宝石玉器……”
“这简直……简直比国库还要充盈!”
许元倒是淡定许多。
他靠在车壁上,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钱多了是好事,但怎么花,才是一门大学问。
如果只是存着,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只有流动起来,变成了技术,变成了产能,变成了基础设施,那才是真正的国力。
“殿下,别光顾着数钱了。”
许元拿过李治手里的清单,随手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画满线条的草图。
“这笔钱,我已经有了安排。”
李治凑过来,看着那张如同天书般的草图,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
“未来。”
许元点了点图纸上的几个圈。
“首先,划拨三百万两给钦天监。”
“我们要招募天下最好的工匠,研究高压蒸汽机,研究新的冶炼技术,研究橡胶,研究火药……这些都是吞金兽,多少钱都不够填。”
没等李治反驳,许元手指一滑,指向了地图上的洛阳。
“再划拨二百万两,去东都。”
“还要扩大钢铁产能?”
李治反应过来了。
“对,但不止。”
许元眼神锐利,“现在的钢铁产量太低了,质量也不行。”
“我要在东都建立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钢铁巨兽,要用焦炭炼钢,要上转炉。只有钢铁足够多,我们的船才能造得足够大,我们的甲胄才能足够硬。”
“还有这个。”
许元的手指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画了一条粗粗的横线。
第九百二十七章 铁路
“铁路。”
许元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要修一条路,一条用钢铁铺成的路。上面跑的不是马车,而是喷着黑烟、拉着几十万斤货物还能日行千里的钢铁巨龙!”
李治张大了嘴巴,完全听傻了。
钢铁巨龙?日行千里?
这听起来比神话还要离谱。
但看着许元那笃定的眼神,李治却莫名地觉得,这事儿……能成。
“这……这得花多少钱?”
李治弱弱地问。
“这四百万两只是启动资金,也就是个零头。”
许元耸了耸肩。
“不过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路基勘测好,把铁轨造出来再说。”
此时,清单上的大头已经去得七七八八了。
李治算了算,疑惑道:
“那还剩下几百万两呢?你打算怎么用?”
许元沉默了。
车厢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许元收起了刚才那种挥斥方遒的狂傲,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向了那个遥远的高原。
“剩下的钱……”
许元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想留给那些兄弟。”
“兄弟?”
李治一愣。
“逻些城的那些兄弟。”
许元轻声说道:
“还有那两万多名留守在吐蕃高原上的大唐将士。”
“他们在大唐最辉煌的时候,选择了留在那个苦寒之地,替我们守着国门,替我们盯着那些狼崽子。”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有妻儿老小。”
许元转过头,看着李治,眼中带着一丝血丝。
“殿下,我们在这里分金银,享富贵,不能忘了他们在那里吃雪喝风。”
“这笔钱,我要用来建立一个专门的抚恤基金。”
“我要保证,凡是留守高原的将士,他们的军饷要翻倍!他们的家眷,要由朝廷供养,孩子要送进最好的学堂,老人要有人养老送终!”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唐流血的人,大唐绝不会让他们流泪!”
……
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长安城的天空格外透亮,像是被谁用最上等的绸布擦拭过一般,瓦蓝瓦蓝的,不见一丝云彩。
秋风起,桂花香。
按理说,这是一个团圆的日子。
是一个该躺在家里,喝着桂花酒,吃着月饼,陪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但许元没能睡成懒觉。
天还没亮,那熟悉的尖细嗓音就在许府大门外炸响了。
“圣旨到——”
王德那老货,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身后跟着一排小太监,手里也没拿什么赏赐,只有一道硬邦邦的口谕。
宣许元即刻进宫。
不仅是许元,王德还特意补了一句。
“侯爷,陛下说了,今儿个是大日子,全家团圆的日子,这宫里的宴席,少不得您。”
许元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那是这几日为了给高原将士制定抚恤条陈熬出来的,当然,也少不了家中那几位夫人的“功劳”。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眼,心里暗骂了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
没法子,皇命难违。
简单的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金带,许元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许元撩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长安城,心里却在犯嘀咕。
以往的中秋宴,不都是晚上才开始吗?
赏月,吃饼,吟诗作对,看着那一群老头子在那儿伤春悲秋。
今年这是怎么了?
一大早就把人叫过去,难不成李世民那老小子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还是说,高原那边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许元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如果是战事,那就不是闹着玩的。
……
太极宫外,承天门广场。
当许元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人多。
太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乌纱帽和紫红官袍。
这哪里是宫宴?
这简直就是大朝会的加强版!
不仅三省六部的官员全到了,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一帮子皇亲国戚、宗室王爷,也都一个个穿戴整齐,拖家带口地站在那里。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这几位大佬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似乎也有些茫然。
武将那边,程咬金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俺说这叫什么事儿?俺家那婆娘刚给俺备好了早饭,一大碗羊肉汤还没喝完呢,就被叫进宫了!陛下这是要请俺老程吃龙肉不成?”
尉迟恭黑着一张脸,在那儿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朝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闭嘴吧你!就知道吃。你看这阵仗,像是请客吃饭的样子吗?”
许元挤过人群,来到了前排。
“哟,许小子来了!”
程咬金眼尖,一把拽住许元的胳膊,那是真用力,疼得许元呲牙咧嘴。
“老程,轻点!断了断了!”
许元没好气地甩开他的熊掌。
“许小子,你脑子灵光,又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给透个底,今儿个这是唱哪出?”
程咬金压低声音,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周围的几位将军,连带着旁边的房玄龄等文臣,也都竖起了耳朵。
许元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卢国公,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也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呢。”
众人见状,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了。
连许元都不知道?
这事儿,怕是不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沉闷的钟声响起。
“咚——咚——咚——”
那是景阳钟的声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迅速整理衣冠,按照品级站好。
承天门缓缓打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仪仗队,也没有那种繁琐的礼乐。
李世民就那么走了出来。
今天的皇帝陛下,穿得有些……特别。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无上威严的明黄色龙袍,而是穿了一身紧袖的胡服,脚蹬一双厚底的牛皮靴,腰间甚至还系着一条看起来颇为粗犷的革带。
这一身打扮,不像是个皇帝,倒像是个准备去打猎的富家翁。
而在他身后,太子李治也是同样的打扮,只不过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手里竟然还拿着……两把镰刀?
镰刀?!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第九百二十八章 收庄稼?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礼不可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极好。
“今日中秋,本该是赏月团圆之时。”
李世民背着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不过,朕想了想,光是吃吃喝喝,没甚意思。”
“这团圆饭嘛,若是能吃上自己亲手得来的东西,那才叫香!”
亲手得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
怎么个亲手得来法?难不成让咱们这帮老胳膊老腿的去抓野猪?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大手一挥:
“行了,别在那儿瞎琢磨了。都跟朕走!”
说完,他竟然也不坐那个十六人抬的步辇,直接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一匹骏马,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这……”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招呼了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上自己的马车。
一时间,承天门外鸡飞狗跳。
文官上车,武将上马,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长龙,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朝着外城的方向涌去。
许元和李治并排骑行。
“殿下,这到底是去哪儿?”
许元看着前面李世民那兴奋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治神秘一笑,把手里的一把锄头递给身后的侍卫,压低声音道:
“老师,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父皇憋了大半年的‘大杀器’,就等着今天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大半年?
许元眉头微皱。
这老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队伍一路向南,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越过熙熙攘攘的西市,最后来到了外郭城的一处僻静之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皇家的禁苑。
平日里高墙耸立,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不能靠近。
今日,这里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穿明光铠的千牛卫将这里围得像个铁桶一般,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吁——”
李世民勒住缰绳,在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众官员也纷纷下马下车,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有些年纪大的老臣,比如房玄龄,这会儿已经开始拿帕子擦汗了。
“都到了?”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开门!”
随着一声令下。
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神秘的禁苑里到底藏着什么。
许元也看了过去。
只一眼。
他就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
这怎么可能?!
只见这原本宽阔无比的空地上,被整整齐齐地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左边那一大片,郁郁葱葱,一根根粗壮的杆子拔地而起,足有一人多高,顶端顶着淡黄色的缨络,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而在那宽大的叶片之间,一个个裹着金皮、吐着褐须的棒子,正如怀胎十月的妇人一般,鼓鼓囊囊地挂在那里。
那特么是……玉米?!
许元的视线猛地向右移。
那边是一片低矮的藤蔓,绿叶掩映之间,挂着一串串红得像火一样的果实,有的细长如指,有的圆润如珠,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辣椒!
还是朝天椒!
再往后看。
那一架架木架子上,挂满了一个个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实,看起来鲜嫩欲滴,像是挂满枝头的小灯笼。
番茄!
而在更远的地方,大片的土地上覆盖着茂密的藤蔓,虽然看不见果实,但那熟悉的叶片形状,让许元的心脏都在狂跳。
那是红薯!
那是土豆!
许元猛地想起来,当初杜远第一次出海归来时,除了金银,还带回了一些种子。
当时,李世民只是把那些种子中的少部分分往了各处官府,让他们试着种植,但大多数的种子都被他留了下来。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李世民这个老六!
他竟然不声不响地,把这些种子全都种出来了!
而且看这长势,看这规模,这分明是经过了精心照料,甚至是专门请了农家好手,没日没夜地伺候着啊!
“许爱卿?”
就在许元还在发呆的时候,一个戏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许元猛地回过神来,只见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看傻了?”
李世民指了指那一片丰收的景象,脸上那种“快夸我”的表情简直溢于言表。
“这是当初杜远带回来的种子,朕可是记得,当初你说过,这些东西若是能种活,可保我大唐再无饥馑。”
“朕当时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让人在宫里试种了一批。”
“没想到啊……”
李世民感叹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狂热。
“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神物!长得快,不挑地,哪怕是那种贫瘠的沙土地,它们也能活!”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过头,盯着许元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又有几分得意:
“许爱卿,依你看,朕这庄稼把式,练得如何?”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看着那一株株壮硕的玉米,看着那挂满枝头的番茄,看着那一片片希望的田野。
这哪里是庄稼?
这就是大唐的命根子!
这就是未来盛世的基石!
许元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随后郑重其事地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这一拜,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真乃千古未有之圣君!”
“这些作物长势喜人,株株壮硕,非精心照料不可得。陛下能如此重视农桑,亲力亲为,实乃天下万民之福!”
“有了这些东西,什么天灾,什么饥荒,在我大唐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尔!”
许元的马屁拍得震天响,而且是发自肺腑的。
周围的大臣们虽然还没搞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但见许元都这么说了,也赶紧跟着附和。
“陛下圣明!”
“陛下乃农桑之神!”
一片颂圣之声。
李世民听得浑身舒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出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第九百二十九章 产量高得吓人
“好!好!好!”
李世民大笑三声,随后猛地转身,面向那满朝文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严肃无比。
他指着身后的这片土地,声音如雷贯耳:
“众卿家!你们平日里锦衣玉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但你们可知,这天底下,还有多少百姓在饿着肚子?还有多少人家,为了省一口口粮,要把孩子卖给别人?”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官员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李世民对视。
“朕今日带你们来,不为别的。”
李世民大步走到田埂边,一把抓起李治之前递给侍卫的那把锄头。
“许元说得对,这些,是神物!是能让我大唐百姓吃饱饭的神物!”
“今日!”
李世民将锄头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朕要你们,亲手把这些神物给朕收上来!”
“朕要让你们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丰收!什么叫粮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收……收庄稼?
长孙无忌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又看了看满地的泥土,嘴角微微抽搐。
房玄龄更是苦着一张脸,小声嘀咕道:
“陛下,这……这臣等也不会啊……”
就连那些武将们也是一脸懵逼。
砍人他们在行,这拿锄头刨地,那不是娘们儿干的事儿吗?
“怎么?不愿意?”
李世民眼睛一眯,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把官帽摘了,回家抱孩子去!朕的大唐,不需要不知稼穑艰难的官!”
这话重了。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臣等遵旨!”
众人只能苦着脸应下。
很快,早已准备好的几大筐农具被抬了上来。
锄头、镰刀、铲子……应有尽有。
李世民第一个跳下了田埂,李治紧随其后。
许元自然也不甘落后,他直接脱掉了外面那件碍事的紫袍,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铁铲就跳了下去。
“来来来!房相,这把锄头适合你!”
许元还不忘给几位老熟人分发工具,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长孙大人,您拿那个篮子,待会儿负责捡!”
“老程!别看了,那边的玉米地归你了,把你那斧头的劲儿使出来,把杆子给我掰了!”
在李世民的带领下,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贵们,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难忘的一次“务农”体验。
一时间,这片皇家禁苑里热闹非凡。
“哎哟!我的腰!”
这是某个文官闪了腰。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硬?这杆子比突厥人的骨头还硬!”
这是程咬金在和玉米杆子较劲。
“这是什么?怎么还带刺?”
这是魏征不小心摸到了黄瓜藤。
许元没有去管那些热闹,他径直来到了那片红薯地。
这才是重头戏。
真正的产量之王!
李世民这会儿也凑了过来,他似乎对这片只长藤蔓不见果实的地方格外好奇。
“许小子,这下面……真有东西?”
李世民看着那一地的绿叶子,有些怀疑。
“陛下,有没有东西,挖一锄头就知道了。”
许元神秘一笑,将手里的铲子递给李世民。
“陛下,请!”
李世民也不含糊,接过铲子,对着一株红薯的根部,狠狠地一铲子下去。
“噗嗤!”
铲子入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起!”
随着泥土的翻动,一大串东西被带了出来。
那是一串连在一起的、硕大的块茎,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呈紫红色,上面还沾着新鲜湿润的泥土。
“这……”
李世民愣住了。
他也是种过地的,知道一株庄稼能结多少果实。
但这……
这一铲子下去,带出来的这一串,少说也有五六斤重!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一株!
许元眼疾手快,上前抓住那串红薯,用力抖了抖上面的泥土,然后高高举起。
“陛下!大丰收啊!”
李世民的手有些颤抖。
他蹲下身子,不顾泥土的脏污,亲自用手去刨开那个坑。
里面竟然还有!
一个,两个,三个……
光这一株红薯,竟然挖出了足足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块茎,加起来怕是有十来斤!
周围的官员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我的天老爷!这是什么妖物?怎么长在土里?”
“这也太多了吧?一株就能长这么多?”
“若是全天下都种上这东西,那得多少粮食啊?”
房玄龄看着那堆红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宰相,他最清楚大唐的家底。
每年为了那点粮食,户部都要愁白了头。
一旦遇上水旱灾害,那就是饿殍遍野。
可眼前这东西……
“陛下!”
房玄龄也不顾仪态了,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捧起一个沾满泥土的红薯,老泪纵横。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有了此物,我大唐百姓,再无饥饿之忧!”
李世民看着那满地的红薯,看着周围那些震惊到失语的大臣们,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胸中升起。
比他打赢了任何一场胜仗都要痛快!
“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树叶都在颤抖。
“挖!都给朕挖!”
“把这些宝贝都给朕挖出来!”
“谁要是敢弄坏了一个,朕唯他是问!”
这一刻,没有人再抱怨辛苦,没有人再嫌弃泥土脏。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一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锄头。
这不是在挖土。
这是在挖大唐的万世基业!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大佬们此刻像个老农一样为了一个红薯争得面红耳赤。
他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唐。
有血,有肉,有希望。
日头越升越高,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那片丰收的土地上,蒸腾出一股泥土特有的腥香。
呼哧——
呼哧——
这一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贵,此刻全成了地地道道的泥腿子。
房玄龄的官帽歪在一边,紫袍下摆扎在腰带里,两只手全是黑泥,却还死死抱着一颗刚挖出来的硕大红薯,像抱着刚出生的孙子。
程咬金更是不堪,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手里没有拿着那把本来用来砍人的斧头,反而是拿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土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土里长的蛋,皮儿怎么这么薄?老子轻轻一碰就破了!真他娘的娇贵!”
“知节,闭嘴!那是粮食!弄坏了陛下砍你的头!”
尉迟恭在他旁边,动作也没好到哪去,笨手笨脚像个黑熊绣花。
第九百三十章 丰收
虽然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但这片地,实在太大了。
这是皇家禁苑,李世民为了试验这些种子,可是足足划了几百亩地上好水田。
靠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拿笔杆子比拿锄头多的老家伙,就算干到明年中秋,怕是也收不完。
李世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虽然热闹但进度缓慢的收割场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天色。
不行。
太慢了。
这等神物,必须今日入库,落袋为安,否则他今晚觉都睡不着。
“王德!”
李世民一声大喝。
“老奴在!”
王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个刚摘下来的大番茄,吃得满嘴红汁。
“传朕口令!让千牛卫卸甲!全部下地!”
“除负责警戒者外,其余人等,无论职位高低,每人领一把镰刀锄头,给朕抢收!”
“两个时辰内,朕要看到这片地变成平地!”
“遵旨!”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在禁苑外围负责警戒的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瞬间变了画风。
卸甲。
卷袖。
拿农具。
这帮可是大唐最精锐的战士,个个身怀武艺,气力过人。
他们干起农活来,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刷刷刷——”
只见刀光闪过,一大片玉米杆子齐刷刷倒下,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尺子量过。
“砰砰砰——”
那是铁铲翻飞的声音,一铲子下去,就是一窝红薯被连根拔起,泥土飞溅,却伤不到块茎分毫。
许元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刚挖出来的红薯,也不讲究,啃了一口,甜甜脆脆的口感,让他口腔无比舒爽。
他看着这壮观的一幕,不由得咋舌。
用大唐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来收庄稼?
这李二,也就是当皇帝的敢这么干,换个人怕是要被言官喷死。
有了这几千名生力军的加入,那收割的速度简直快得吓人。
原本无边无际的青纱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一个个装满果实的箩筐,像流水一样被运到空地上。
渐渐地。
那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座山。
金色的玉米山。
红色的辣椒山。
紫红的红薯山。
土黄的土豆山。
那是真正的堆积如山!
不到两个时辰。
当太阳刚刚开始偏西的时候,这几百亩地,已经变得光秃秃一片,连根草都没剩下。
所有人都累瘫了。
房玄龄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土脏不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长孙无忌靠在一棵树上,那张平日里阴沉算计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傻呵呵的笑。
累。
真他娘的累。
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但是……
爽!
真他娘的爽!
看着眼前那几座巍峨的“粮山”,所有人的眼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是对盛世的憧憬。
李世民背着手,在这几座山之间来回踱步。
他伸出手,摸摸这个,拍拍那个,眼里的喜爱简直要溢出来。
“户部!户部的人呢?死哪去了!”
李世民突然吼了一嗓子。
户部尚书唐俭,顶着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钻出来。
“臣……臣在!”
“别装死!给朕称!现在就称!”
李世民指着那几座粮山,声音都在颤抖。
“朕要知道,这些神物,亩产到底几何!”
“是!是!微臣这就称!”
唐俭也不含糊,立马招呼户部的几个主事,拿来早已备好的大秤。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称砣碰撞的叮当声,和报数的吆喝声。
“红薯一筐,重一百二十斤!”
“玉米一筐,重八十五斤!”
“再来!”
每报出一个数字,在场众人的心就狠狠跳一下。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
虽然没有化肥,没有农药,但这片地毕竟是皇庄,土质肥沃,再加上这几个月精心照料,这产量绝对低不了。
过了好一阵。
唐俭手里拿着几张写满了数字的纸,颤颤巍巍地走到李世民面前。
“噗通!”
这位掌管大唐钱粮袋子的户部尚书,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吓的。
是激动的。
他举起手中的纸,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嘶吼出声:
“启禀陛下!”
“经核算……”
“红薯,亩产……一千八百斤!”
轰!
这个数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一千八百斤?
要知道,大唐如今最好的水田,种粟米,亩产也不过三四百斤!
这翻了……数倍?!
数倍啊!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恐怖的数字,唐俭继续嘶吼:
“土豆,亩产……两千二百斤!”
“玉米,亩产……四百一十六斤!”
“辣椒……”
后面报什么,已经没人听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几个恐怖的数字。
三千斤。
两千斤。
数百斤的数不胜数。
褚遂良,大唐的吏部尚书,此刻竟是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苍天啊!”
“苍天有眼!佑我大唐!”
“有了此物,天下再无饿殍!再无易子而食的惨剧啊!”
随着褚遂良这一哭,在场的文武百官,无论平日里政见如何不合,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有人嚎啕大哭。
有人跪地叩首。
有人仰天长啸。
他们虽然身居高位,但也都是从隋末乱世走过来的。
他们见过饿殍遍野。
见过人吃人。
见过为了半个饼子杀得血流成河。
粮食。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命!
就是大唐的根基!
就是这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能不能稳当的关键!
李世民仰起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
他是皇帝。
他不能哭。
但他那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好半晌。
李世民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角落里、一脸淡定的许元身上。
此时的许元,正在心里嘀咕。
“才一千多两千斤?看来这大唐的土地肥力还是不够啊,后世那红薯动不动就五六千斤……”
“算了,毕竟没有化肥,这产量也算凑合了。”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自己。
抬头一看。
李世民正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只肥羊。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世民大步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巴掌,差点把许元拍坐到地上去。
“好小子!”
“朕当初没看错你!”
“这次,你立了天大的功劳!这功劳,比朕打下十座城池还要大!”
许元讪笑两声:“陛下过誉了,臣只是运气好,弄到了种子,真正种出来的,还是陛下和诸位大人……”
“少跟朕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李世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谦虚。
“功就是功!朕赏罚分明!”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一抹那种许元极其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九百三十一章 当大厨
又是这种老六笑容!
许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陛下,您……有话直说,别这么笑,臣瘆得慌。”
李世民指了指那几座粮山,又指了指周围那群还在激动抹泪的大臣。
“今日中秋,朕设宴款待百官,本意是君臣同乐。”
“如今神物丰收,更是喜上加喜。”
“但这东西……”
李世民随手拿起一个土豆,抛了抛。
“御膳房那帮废物,怕是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怎么做了。”
“若是让他们糟蹋了这等神物,煮出一锅猪食来,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许元眼皮狂跳:“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嘿嘿一笑,凑近许元,压低声音道:
“朕可是记得,当初在长田县,朕微服私访去你那儿蹭饭的时候,你可是变着花样给朕弄了不少好吃的。”
李世民吸溜了一下口水,显然是回忆起了那个味道。
“那滋味,朕至今难忘啊!”
“既然这东西是你带来的,这吃法,自然也只有你最懂。”
李世民大手一挥,对着满朝文武高声宣布:
“诸位爱卿!”
“为了庆贺丰收,今日这中秋宴,朕特意给你们请了一位举世无双的‘大厨’!”
“今晚的宴席,全权由安海侯许元操办!”
“所有的菜色,皆用这些刚收上来的神物制作!”
“朕要让你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神仙滋味!”
哗——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许元身上。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起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好!陛下英明!俺老程早就听说许小子是个吃货行家,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
房玄龄也擦干了眼泪,笑眯眯地拱手:
“能尝到许侯爷亲手做的‘神物’,乃是老夫的荣幸啊!”
许元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大唐高层”,脸都绿了。
一千多人啊!
这哪是请客吃饭?这分明是办流水席啊!
而且这帮人嘴多刁啊?
吃惯了山珍海味,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要是做得不好吃,这帮老家伙能喷死自己!
“陛下……这……”
许元试图挣扎。
“臣乃是侯爵,君子远庖厨……”
“少废话!”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耍起了流氓。
“君子远庖厨那是说给酸儒听的!你许元什么时候成君子了?”
“再说了,这是为了大唐百官,为了庆贺丰收!”
“这是政治任务!”
“你要是不干……”
李世民眯起眼睛,语气森森:
“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把你冠军侯的爵位给撸了!”
许元:
“……”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大唐皇帝的嘴脸!
许元咬了咬牙,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食材,又看了看那些期待的眼神。
行!
你李二够狠!
想吃是吧?
老子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馋死你们这帮土包子!
“臣……领旨!”
许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过,陛下,这么多人,臣一个人就算是长了八只手也忙不过来。”
“得加人!”
李世民大手一挥:“准了!你要谁?”
“御膳房所有的厨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听我调遣!”
“另外,从长安城各大酒楼,把那些有名的大厨也都给我征调过来!”
“还有,我要一口特制的大锅!不对,是一百口大锅!”
许元瞬间进入了状态,既然躲不掉,那就干票大的。
“没问题!”
王德在一旁尖着嗓子应道:“奴才这就去办!保证半个时辰内,把长安城最好的厨子都给侯爷找来!”
……
半个时辰后。
禁苑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厨房。
烟熏火燎,热气腾腾。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大厨,正围着一口口大锅忙得团团转。
“那个谁!别发愣!”
许元手里拿着个大汤勺,站在高处,指挥若定,那气势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足。
“把那些土豆全部洗干净!皮削了!”
“切丝的切丝!切块的切块!”
“那个切丝的,你那是切丝吗?你那是切棒槌!给我切细点!要透光!”
一个胖乎乎的御膳房总管,平日里在宫里那是横着走的,此刻却被许元训得跟孙子似的,满头大汗地点头哈腰。
“是是是!侯爷您教训得是!小的这就改!”
“那边的!玉米!谁让你把皮全剥了的?”
许元指着另一边大吼。
“留两层皮!给我扔进炭火里烤!刷上蜂蜜!刷上朕……刷上陛下赐的特制酱料!”
“辣椒!辣椒呢?”
“把那些红辣椒给我剁碎了!呛锅!”
“呛死这帮老东西!”
随着许元的一道道指令,这片临时的露天厨房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各种前所未见的烹饪方式,让这帮大唐的顶级厨师们开了眼界。
他们平日里做菜,无非就是蒸、煮、烤、脍。
哪里见过什么“爆炒”?
哪里见过什么“油炸”?
尤其是当那一锅热油烧开,许元亲自上手,抓起一把切好的土豆条扔进去的时候。
“滋啦——”
一声脆响,油花四溅。
一股令人疯狂的焦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是何物?”
御膳房总管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这叫薯条!”
许元熟练地用长筷子翻动着,“那是给太子和晋阳公主他们当零嘴吃的!”
紧接着。
另一口锅里,许元倒入了剁碎的辣椒、蒜末。
轰!
一股辛辣刺鼻却又勾魂摄魄的味道冲天而起。
“咳咳咳——”
周围的厨子们被呛得眼泪直流,咳嗽声响成一片。
“侯爷!这……这是毒药吗?”
“毒你个头!”
许元一边翻炒一边骂,“这叫灵魂!没有辣椒的菜,那是没有灵魂的!”
此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在枝头,清冷的月光洒在承天门外。
早已布置好的宴席上,点起了无数盏宫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们早已饥肠辘辘。
干了一下午体力活,这会儿正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
“怎么还没好啊?”
程咬金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伸长了脖子往厨房那边看。
“俺老程都要饿晕了!”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
一股奇异的、霸道的、从未闻过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油脂混合着碳水的焦香。
那是辣椒在高温下激发的辛香。
那是番茄炖煮后浓郁的酸甜。
咕噜——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就连最讲究仪态的长孙无忌,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耸动着鼻子,像只闻到了肉味的狐狸。
“香!”
“真香啊!”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为何老夫从未闻过?”
第九百三十二章 盛世大唐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时候。
许元的声音远远传来:
“上菜——”
紧接着,一排排宫女太监,手里端着精美的盘子,鱼贯而出。
第一道菜。
金黄酥脆,堆得像小山一样。
“炸薯条!配番茄酱!”
第二道菜。
红红火火,色泽诱人。
“西红柿炒鸡蛋!”(虽然这年头鸡蛋不稀奇,但这红红的配菜是啥?)
第三道菜。
焦香四溢,刷着酱料。
“炭烤玉米!”
第四道菜。
红油翻滚,麻辣鲜香。
“麻辣土豆片!”
第五道菜。
软糯香甜,热气腾腾。
“拔丝红薯!”
……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那鲜艳的色泽,那扑鼻的香气,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只见承天门那边的御道上,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
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洛夕挺着大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高璇依旧是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但看着许元的眼神却柔情似水。
龙音迦娜一身异域风情,美艳不可方物。
还有那个古灵精怪的晋阳公主,正冲着他做鬼脸。
许元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正拿起一根烤玉米,狠狠地咬了一口,吃得满嘴酱汁。
感受到许元的目光,李世民抬起头,冲着他举了举手中的玉米,眼中带着一丝促狭,更多的却是一种长辈的关怀。
“看什么看?”
“朕说了,今天是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既然是你做饭,那你的家眷,自然也要来尝尝你的手艺。”
“这,才叫团圆饭!”
许元看着那个坐在高位上、满嘴酱汁、毫无帝王形象的老李。
又看了看正朝自己走来的妻子们。
再看看周围那些正对着美食狼吞虎咽、大呼过瘾的文武百官。
那一刻。
许元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这大唐。
这盛世。
真好。
承天门外的夜,被千百盏宫灯烧得滚烫。
晚风卷着一股霸道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造反。
那是辣椒在这个时代的首秀,伴随着孜然与炭火的纠缠,演绎出一场味蕾的狂欢。
“好!痛快!”
程咬金一只脚踩在胡凳上,赤膊上阵,手里抓着一把刚烤出来的羊肉串,肉串中间夹着切成块的土豆。
那土豆被羊油浸透,表皮焦黄,内里绵软,一口下去,滚烫的淀粉香气混合着油脂在嘴里炸开。
“这土豆片,绝了!”
老程满嘴是油,辣得斯哈作气,却根本停不下来。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三勒浆”,抹了一把嘴,大着舌头喊道:
“许小子,再来两盘那个……那个什么丝?”
“麻辣土豆丝!”
远处正在指挥厨子的许元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对!就那个!这玩意儿下酒,比牛肉还带劲!”
不仅是程咬金,平日里那一帮子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文官,此刻也都顾不上斯文了。
房玄龄捧着个烤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流着蜜油的橘红软肉。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那一瞬间,这位大唐宰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
糯。
那是太阳的味道,是土地最淳朴的馈赠。
“玄龄啊。”
长孙无忌端着酒杯凑过来,老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辣的。
“你说这红薯,若真能亩产千斤,咱大唐往后……是不是真的不用愁没饭吃了?”
房玄龄咽下嘴里的红薯,长叹一声,目光透过灯火,看向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辅机,不是不用愁,是这天下……要变了。”
“有了这粮食,陛下的腰杆子硬了,百姓的心也就定了。这盛世,怕是要比咱们想的还要长久。”
宴席的主位上,李世民今晚格外豪迈。
他身上那件胡服早就解开了领口,露出一片胸膛,手里没拿酒杯,直接拎着个酒壶。
看着底下这帮平日里为了几文钱都能在朝堂上吵翻天的臣子们此刻吃得满嘴流油,李世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王德!”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
“老奴在。”
王德弓着腰,手里还端着个盘子,里面装着许元特意给他留的炸薯条。
“传朕旨意!”
李世民指了指这满场的珍馐美味,声音洪亮,穿透了喧嚣的人群。
“今晚所有的开销,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全由朕的内帑出!”
“酒,管够!肉,管够!这些个神物,更是管够!”
“朕要让诸位爱卿知道,跟着朕,跟着大唐,只要肯干,往后天天的日子,都跟今晚一样!”
“万岁!”
“陛下圣明!”
底下的官员们一听不用国库出钱,那是喊得真心实意。
毕竟皇帝的小金库那是私房钱,能从那个“铁公鸡”李二手里扣出钱来请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许元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是一道拔丝红薯。
金黄的糖丝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晶莹的细线,如同金丝软甲。
他把盘子放在李世民那一桌,看着周围坐着的洛夕、高璇和龙音迦娜。
洛夕挺着肚子,吃得不多,但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身旁的侍女正帮她把红薯吹凉。
高璇则是豪爽得多,正拿着一根烤玉米跟晋阳公主比划着什么,两人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才来?”
李世民夹起一块拔丝红薯,也不怕烫,直接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臣这不是怕御膳房那帮废物糟蹋东西嘛。”
许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空着的胡凳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陛下,这顿饭吃完了,这几座粮山怎么处置,您心里可得有个谱。”
李世民嚼着红薯,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那股子醉意仿佛只是伪装。
“朕省得。”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底下那群还在狂欢的大臣。
“这东西太重要了,不能随便撒出去。”
“太子。”
李世民喊了一声。
坐在下首正在跟一只烤鸡腿较劲的太子李治连忙擦了擦手,凑了过来。
“父皇。”
“明儿个酒醒了,你跟许元一块,把这些种子给朕分喽。”
李世民指了指许元
“这小子肚子里有货,知道这东西啥脾气。哪儿喜旱,哪儿喜水,哪儿能种两季,只有他清楚。”
“你跟着好好学。”
“这是治国的根本,比你背那些个之乎者也强一万倍!”
李治神色一肃,连忙拱手:“儿臣遵旨!定当向许侯爷虚心求教。”
第九百三十三章 王玄策的消息
见李世民特意交代,许元不由得笑了笑,举起酒杯跟李治碰了一下。
“太子殿下,这活儿可不轻松,这些种子,那是大唐未来的命根子。特别是那些刚推行了土地改革的地方……”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分了地的百姓,正憋着一股劲想把日子过好。这时候若是官府送去这等高产神种,那百姓对朝廷的归心,可就不是几句口号能比的了。”
李世民闻言,猛地一拍大腿。
“着啊!”
“朕要的就是这个理!”
“地给了,种给了,若是还种不出粮食,那就是他们自己懒!但若是种出来了……”
李世民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那朕这江山,便是铁打的!”
这一夜,长安无眠。
承天门外的欢笑声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大唐的君臣在一场饕餮盛宴中,确立了一个足以改变未来千年的基调。
……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户部的粮仓被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许元带着李治,几乎是住在了户部的库房里。
“殿下你看,这土豆,喜凉怕热,得往北方种,或者是高山地区。陇右道、关内道北部,那是绝佳之地。”
许元手里拿着一颗土豆,指着墙上挂着的舆图,耐心地给李治讲解。
“但这红薯不一样,它皮实,耐旱,但这东西要是想高产,还得是沙土地最好。河南道、河北道那些黄泛区,那是它的天堂。”
“至于这玉米……”
许元眯起眼睛,“这玩意儿不挑地,哪怕是山坡地也能长,正好可以填补水田之外的空缺。”
李治拿着笔,记得飞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觉得种地是一门如此高深的学问,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踏实。
每一颗种子的去向,都被详细记录在册。
一车车种子被精心打包,用石灰防虫,用干草防潮。
李世民下令,这些种子暂且封存,待到来年开春,便由官府统一派发。
尤其是那些刚刚经历了血雨腥风般土地改革的州县,被列为了第一批推广的重点。
免费分发。
官府指导。
这八个字一出,虽然还在冬天,但整个大唐的民心,已经开始沸腾。
……
时间如指间沙,悄然而逝。
转眼,已是九月。
长安城的银杏叶开始泛黄,秋风萧瑟,带起一阵阵凉意。
许元侯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舆图,但这幅图不再是大唐的一百零八坊,而是大唐西南之外的广阔天地。
那里,是天竺。
许元手里转着一支炭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被高山阻隔的土地。
“侯爷。”
门外传来曹文低沉的声音。
“进。”
曹文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气。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的软甲还沾着些许露水。
“斥候营千户曹文,参见侯爷。”
“行了,这儿没外人。”
许元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天竺那边有信儿了?”
曹文没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蜡丸,双手呈上。
“王玄策大人的加急密信,走了咱们斥候营的特殊通道,死了三匹马才送回来的。”
许元眉毛一挑,接过蜡丸捏碎,展开里面的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许元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先是错愕。
然后是嘴角抽搐。
最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这个王玄策……他是真敢啊!”
许元笑得前仰后合,把纸条拍在桌子上。
曹文也是一脸古怪,显然已经知道了内容。
“侯爷,属下也没想到,王大人他……真的按照您当初那句戏言去做了。”
许元止住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腮帮子。
当初送王玄策出使天竺前,许元曾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若是天竺人不老实,就在那儿闹个天翻地覆,哪怕是睡了他们的王后也无妨,只要能激起矛盾就行。
毕竟,大唐想要对天竺动手,总得师出有名。
谁曾想,这王玄策是个实诚人啊!
“说说具体情况。”
许元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曹文正色道:
“据我们在天竺的探子回报,王大人到了中天竺后,原本阿罗那顺那老贼就没安好心,想要扣押使团。”
“结果王大人先发制人,在一次宴会上,借着酒劲,不仅当众羞辱了阿罗那顺,还……还趁着夜色,摸进了王后的寝宫。”
说到这,曹文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老脸一红。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第二天,王大人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扬言要将那天竺王后带回长安,说是……说是要献给大唐陛下当舞姬!”
“噗——”
许元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献给陛下?”
许元脑海里浮现出李世民那张脸,要是老李知道这事儿,估计能把王玄策的皮给扒了,但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这还不算完。”
曹文微微停顿,继续说了起来。
“那阿罗那顺本就是个傀儡,背后是吐蕃的噶尔家族在撑腰。这次王大人这一闹,彻底把天竺人的脸面踩在了泥地里。”
“噶尔家族趁机煽动,说大唐欺人太甚,要对大唐宣战。”
“如今,阿罗那顺已经集结了七万象军,准备杀掉王玄策后,帮助噶尔家族的残余势力,打回高原!”
“王大人带着三十几个人,已经突围跑到了泥婆罗(尼泊尔)边境,正借兵准备反打回去。”
许元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好啊。”
“好一个王玄策。”
许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天竺那块肥沃的土地上。
“原本我还想着,若是他们不动手,咱们还得费尽心思找个借口。”
“现在好了,睡了人家王后,还要带回来,逼得人家举国宣战。”
“这理由,够劲爆,够无赖,也够……大唐!”
第九百三十四章 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曹文看着许元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低声问道:
“侯爷,那咱们……”
“打!”
许元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舆图上,正好砸在恒河平原的位置。
“为什么不打?”
“那天竺之地,气候炎热,雨水充沛,稻米一年三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意味着只要拿下那块地,我大唐哪怕再多生一倍的人口,也饿不死!”
“意味着那是一个天然的、取之不尽的超级粮仓!”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
“原本若是强行出兵,朝中那些个腐儒肯定要叽叽歪歪,说什么穷兵黩武,说什么不义之战。”
“但现在呢?”
许元冷笑一声。
“使节被围,大唐威严受损,吐蕃噶尔家族从中作梗。”
“这是自卫反击!”
“这是维护国体!”
“至于王玄策睡没睡王后,那是风流韵事,是个人私德,与国家大义何干?”
许元重新坐回椅子上,眼中的笑意更浓,却更加冰冷。
“噶尔家族以为抓住了把柄,以为能借天竺之手消耗大唐。”
“殊不知,他们这是亲手把打开南亚次大陆大门的钥匙,送到了咱们手里。”
“曹文!”
“属下在!”
“立刻传信给吐蕃那边的暗线,密切关注噶尔家族的动向。”
“另外,通知兵部,把云贵那边的路况图给我重新摸一遍。”
“虽然走吐蕃借道泥婆罗是一条路,但那是奇兵。”
“既然要吞,咱们就要吞得彻底。”
许元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亚洲的风暴。
“是非功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等咱们把那天竺变成了大唐的‘天竺道’,等那一年三熟的稻米运进长安城的粮仓。”
“后世的史书上,只会写四个字——”
“开疆拓土!”
“去吧,把这消息告诉陛下。”
许元挥了挥手。
“告诉陛下,他想要的‘万国来朝’可能得换个方式了。”
“这次,咱们不等人来朝拜。”
“咱们……亲自上门去收!”
“属下领命!”
曹文抱拳行礼,随后便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被许元喊住了。
“等一下。”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的曹文身形一顿,立刻转身,那双惯于隐藏在暗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侯爷还有吩咐?”
许元转过身,随手从桌案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王玄策是个疯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
“但他是个有用的疯子。”
“大唐要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天竺,伸进那个所谓的神佛之地,就需要有人去点这把火。”
“这把火,王玄策点得很漂亮,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旺。”
说到这里,许元停顿了一下,将手中的狼毫“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声音骤然转冷:
“但是,火点着了,点火的人不能就这么烧死了。”
曹文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侯爷是想……”
“救他。”
许元走到曹文面前,目光直视着这个大唐最精锐的斥候营千户,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现在既然已经突围到了泥婆罗边境,那就是还有一口气在。”
“天竺人想杀他,噶尔家族想杀他。”
“我们就偏要让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回到大唐,站在陛下面前,那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会成为大唐铁骑踏平天竺最锋利的理由。”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不仅仅是为了理由。”
“这等胆色,若是就这么死在那群只会骑大象的土包子手里,太亏。”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西南边境的‘影子’即刻动身。”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花多少钱,哪怕是把泥婆罗那个小国王的王宫给我也掀了。”
“我要王玄策,活着!”
曹文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热血上涌。
这就是他们的侯爷。
看似算计天下,视万物为棋子,但在关键时刻,却从未真正抛弃过任何一颗为大唐拼命的棋子。
“属下领命!”
曹文双手抱拳,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拉开房门。
“慢着。”
许元再次叫住了他。
曹文回头,只见许元已经重新走回了暖炉旁,正低头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既然要动兵,光有理由可不够。”
许元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去一趟右武卫大营。”
“把薛仁贵给我叫来。”
“告诉他,我有笔大买卖要跟他谈。”
“是!”
曹文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瞬间消失在秋夜的寒风中。
……
半个时辰后。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裹挟着寒意的凛冽杀气,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涌入房内。
来人身长八尺,肩宽背厚,一身明光铠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虽未佩刀,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利刃,锋芒毕露。
薛仁贵。
这头大唐军中最凶猛的白虎,此刻正瞪着一双虎目,满脸兴奋地看着许元。
“末将薛仁贵,参见侯爷!”
薛仁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书房内的书架都似乎抖了两抖。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
许元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薛仁贵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椅子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一脸期待地凑到许元跟前,压低了声音,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侯爷,曹文那小子说您有大买卖?”
“是不是要打仗了?”
“是突厥那边又不老实了?还是吐蕃那帮孙子想找死?”
“您只要一句话,给我三千玄甲军,我这就去把天竺国王的脑袋给您拧下来当夜壶!”
看着薛仁贵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许元忍不住笑骂了一挑眉毛。
“我看你是闲得骨头痒了。”
许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打仗的事先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先问你,这一年多来,我让你在河西走廊盯着的那摊子事,办得怎么样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 修路的薛仁贵
一听不是立刻出兵,薛仁贵脸上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几分。
但提到正事,他还是立刻挺直了腰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回侯爷。”
“这事儿,您就放一百个心!”
薛仁贵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发出“邦邦”的闷响。
“自从您上次把那几万个吐蕃俘虏,还有西域那帮战俘扔给末将,末将是一天都没让他们闲着。”
“这帮家伙,打仗本事稀松平常,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尤其是只要给足了馒头和肉汤,那力气是用不完的。”
说到这里,薛仁贵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粗大的手指沿着长安向西,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域。
“侯爷请看。”
“如今河西四镇——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其间的主干道已经全部贯通!”
“以前那是啥路?那是土路,那是碎石路!风一吹满嘴沙,雨一下全是泥,车轮子陷进去半天都拔不出来。”
“现在呢?”
薛仁贵嘿嘿一笑,眼里放光:
“按照侯爷您给的方子,用那种灰泥混着碎石子铺出来的路,硬得跟铁板似的!”
“咱们的运粮车,那可是四匹马拉的大车,装满了粮食,在上面跑得飞快,连个颠簸都没有!”
“而且路面宽阔,足足能容纳五辆马车并行!”
“不仅如此。”
薛仁贵的手指继续向西延伸,越过了玉门关。
“现在这条路,已经开始向西域诸国延伸了。”
“以前从长安运一批军械粮草到西域安西都护府,哪怕是一路顺风,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月,要是遇上雨雪天,两个月都未必能到,路上的损耗更是惊人。”
“现在?”
薛仁贵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十天!”
“只要十天!”
“若是快马加鞭的急奏,三五天我就能送到长安!”
“这路修通了,那就是咱们大唐的血脉通了!”
许元听着薛仁贵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十天。
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只有他最清楚。
这意味着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力,将从松散的羁縻统治,变成实打实的铁桶江山。
意味着只要西域有变,大唐的铁骑可以在半个月内神兵天降。
更意味着,那条即将开启的丝绸之路,将成为大唐源源不断的输血大动脉。
“好!”
许元放下茶盏,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一年,你没白在沙子里吃土。”
“这路修得好,功在千秋。”
薛仁贵挠了挠头,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这都是侯爷的方子好,还有……那帮俘虏确实也好用。”
“不过……”
薛仁贵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热切起来,身体前倾,眼巴巴地看着许元:
“侯爷,这路也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儿交给工部那帮人去盯着就行。”
“您看……是不是该给末将换个活儿了?”
“天天看着那帮俘虏搬石头,末将这手里的方天画戟都快生锈了!”
许元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换个活儿?”
“想。”
薛仁贵点头如捣蒜。
“想打仗?”
“做梦都想!”
薛仁贵眼中精光爆射,身上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
“好。”
许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
“我这里确实有个任务,比修河西走廊还要重要,比杀十万敌军还要艰难。”
“除了你薛仁贵,我想不出大唐还有第二个人能接得下。”
“能不能办到?”
一听这话,薛仁贵整个人瞬间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比杀十万敌军还难?
非我莫属?
这是什么?
这是天大的信任!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能!”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末将皱一下眉头就是后娘养的!”
薛仁贵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都飞溅了出来。
“好!”
许元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舆图的一角。
那是吐蕃高原。
那是逻些城。
“既然你有这个胆色,那我就把这几万人马交给你。”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要你带兵入藏,从逻些城开始,给我往南修!”
“修路?!”
刚才还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提刀砍人的薛仁贵,听到这两个字,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极。
从狂喜,到错愕,再到深深的失望,最后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侯……侯爷……”
薛仁贵嘴角抽搐着,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您……您没开玩笑吧?”
“又是修路?”
“我也不是工部尚书啊!”
“我想去打仗啊!我想去砍人啊!我想去为大唐开疆拓土啊!”
薛仁贵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的委屈。
“我在河西吃了整整大半年的沙子,好不容易盼到您召唤,结果还是去修路?”
“而且还是去那个……那个鸟不拉屎的高原上修路?”
“侯爷,您这就有点欺负老实人了啊!”
看着薛仁贵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许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冷笑了一声。
“欺负你?”
“薛仁贵,你把这事儿想简单了。”
许元指着舆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大雪山”的险峻山脉,也就是后世的喜马拉雅山脉,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我想让你去修的是普通的官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许元的手指顺着逻些城一路向南,越过重重山峦,直指那片绿色的平原——天竺。
“这下面,就是天竺!”
“就是那个一年三熟,有着无数黄金和稻米的富庶之地!”
薛仁贵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舆图,嘟囔道:
“我知道那是天竺,可这跟修路有什么关系?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
“打过去?”
许元冷哼一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薛仁贵。
“你怎么打?”
“飞过去吗?”
许元猛地一拍舆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里!是连飞鸟都难渡的大雪山!”
“终年积雪,空气稀薄,马跑不动,人喘不上气!”
“没有路,你的几万大军还没看见敌人,就得先冻死、饿死一半在山上!”
“粮草怎么运?”
“辎重怎么运?”
“攻城器械怎么运?”
许元逼视着薛仁贵,语气森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你这大将军不懂?”
“若是没有这条路,我们怎么可能把大唐的钢铁洪流送进天竺腹地?”
“若是没有这条路,就算打下来了,拿什么守?靠你们去啃雪还是吃草?”
第九百三十六章 开天路
薛仁贵被许元这一连串的质问骂得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不是傻子。
看着舆图上那几乎是一道天堑般的山脉,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心里那股想打仗的火还是灭不下去,只能小声嘀咕:
“那……那也不一定非得我去修啊……随便派个……”
“随便派个?”
许元打断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这条路,是为了行军打仗用的!”
“不需要多宽,不需要多平整,但必须能走马,能过车!”
“那些文官懂个屁的行军路线?只有你薛仁贵,只有你这个打仗的行家,才知道这路该怎么修,才能让大军最快通过!”
说到这,许元看着薛仁贵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心中暗笑。
看来得下点猛药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诱惑: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
“我本来还想着,谁把这条路修通了,谁就是最熟悉地形的人。”
“到时候来年开春,大军西征天竺……”
许元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斜睨着薛仁贵:
“这先锋大将的位置,自然也就是谁的。”
“毕竟,没有人比修路的人更懂怎么走这条路了,对吧?”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只好把这差事交给苏定方或者执失思力了……”
“他们虽然老了点,但应该很乐意拿这个先锋印。”
话音未落。
“砰!”
薛仁贵再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比刚才还要快,还要猛。
他一把按住桌案,那双虎眼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谁说我不愿意!”
“谁敢抢我的先锋印,我薛仁贵跟他急!”
薛仁贵呼吸急促,脸上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肉的凶狠与贪婪。
“先锋?”
“侯爷,您说话算话?”
“只要路通了,这打天竺的第一阵,归我?”
许元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薛仁贵大吼一声,兴奋得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仿佛那条路已经修好,他已经骑着战马冲进了天竺的王宫。
“修!”
“这路我修定了!”
“别说是大雪山,就是刀山,我也给它铲平了!”
“侯爷,您就瞧好吧!”
“要是耽误了来年开春的大战,您拿我是问!”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的薛仁贵,许元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猛将。
只要给对了骨头,他就能咬碎一切阻碍。
“好。”
许元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既然接了令,那就别耽搁。”
“现在已经是九月,高原上的冬天来得早。”
“你必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把最难啃的几段骨头给我啃下来。”
“一旦入了冬,那地方可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薛仁贵也知道轻重,皱眉道:
“侯爷,时间确实紧。要是遇上大山挡路,光靠人力挖,怕是……”
“这个你不必担心。”
许元转身,从桌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块令牌,扔给了薛仁贵。
薛仁贵一把接住,低头一看,只见令牌上刻着“军器监”三个大字。
“拿着这块令牌,去军器监。”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一批新玩意儿。”
“那东西叫‘火药’,这次给你配足了量。”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只要是挡路的大石头,不管多硬,都给我炸开!”
“我要你在那冰冷的高原上,用火药给我炸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薛仁贵握紧了手中的令牌,虽然他还不太清楚那所谓的“火药”到底有多大威力,但看着许元那笃定的眼神,他心中便有了底。
侯爷拿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不好用的!
“末将领命!”
薛仁贵站直了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满是决然与狂热。
“请侯爷放心。”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
“这条路,便是天竺人的黄泉路!”
说完,薛仁贵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薛仁贵离去的背影伴随着深秋的夜风,将大唐征伐天竺的序幕悄然拉开。
然而对于许元而言,这等关乎天下大势的谋划,在此刻却远不及他府邸后院里的一桩事来得重要。
时光荏苒,又是一个多月的光景匆匆如流水般逝去。
此时已然来到了十月,长安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肃,初冬的寒风带着凛冽的刀意,卷落了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树叶。
这段时日里,李世民反常地没有再将那些令人头疼的政务和军报砸向许元。
无论是兵部关于天竺路线的推演,还是工部对于火药开山的进展,太极宫里那位运筹帷幄的大唐皇帝似乎刻意遗忘了许元这位主心骨,反倒是大手一挥,给了他一段难得的长假。
原因无他,许元与洛夕的孩子,即将在这寒冬初至的十月降临人世。
为了迎接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许元几乎将自己前世所知的所有现代医学常识都搬了出来。
李世民心疼他这位股肱之臣,特意从太医院和内廷调来了长安城里经验最丰富、手法最稳当的几位老产婆。
可许元对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婆子们并不放心,硬是将她们拘在府里,足足集训了半个多月。
“剪刀必须用烈酒浸泡,再在沸水里煮上一炷香的时间,绝不可有半点铁锈或是污垢。”
“接生前,你们的手必须用烧开过的温水配上皂角清洗三遍以上,指甲要剪得贴肉平整。”
“谁若是留着长指甲或是手没洗干净就敢碰夫人,我不管你是太后赐的还是陛下派来的,一律乱棍打出去。”
“产房里必须时刻保持通风,但绝不能有穿堂风吹到产妇,炭盆要烧无烟的银丝炭,烈酒、干净的白棉布、热水,必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备着。”
这些近乎严苛且在古人看来颇有些离经叛道的规矩,被许元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强行推行了下去。
产婆们起初还有些仗着资历暗自腹诽,但在看到许元那幽深冷厉的眼神,以及院子里整装待发的玄甲侍卫后,所有的牢骚都咽进了肚子里,只能唯唯诺诺地照做。
第九百三十七章 生了!
十月初五的清晨,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许元正坐在暖阁的外间,手里虽然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里间飘。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侍女月儿带着几分慌乱与惊喜的尖利嗓音。
“侯爷。夫人……夫人羊水破了。要生了。”
这一声通报,犹如一颗落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将原本宁静的侯府彻底点燃。
许元手中的书卷猛地跌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椅子上跃起,大脑在这一瞬间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平日里那个算计天下、面对千军万马亦能谈笑风生的许侯爷,此刻却手足无措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快。热水。拿烈酒来。让产婆进去。”
许元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一边急切地吩咐着,一边迈开长腿就要往里间闯。
“侯爷,您不能进去。”
几名早就等候在厢房外的产婆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挡在门口。
“让开,我怎么不能进去,我要陪着洛夕。”
许元剑眉倒竖,眼中满是焦躁,伸手就要去拨开这几个碍事的婆子。
“许大哥,你冷静点。”
一双柔软却坚定的手突然拉住了许元的胳膊。
晋阳公主李明达,这位被许元唤作兕儿的少女,此刻俏脸上满是凝重与不赞同。
她和高璇、龙音迦娜三人不知何时已经从隔壁的院子赶了过来,正好堵在了产房门口。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是鬼门关走一遭,产房内血气重,男子属阳,若是贸然冲撞了里面的阴阳之气,对洛夕姐姐和孩子都不好。”
晋阳公主语气急促,死死拽着许元的衣袖不松手。
一旁的高璇也是一身干练的装束,这位高句丽的璇玑公主平日里虽对许元百依百顺,但此刻却毫不退让地挡在门前,柳眉微蹙。
“夫君,你在外面运筹帷幄是好手,但女人生孩子你懂什么。”
“你进去了只会添乱,让稳婆们分心。这里交给我们,我们在里面照看着,绝不会让洛夕姐姐有事。”
龙音迦娜同样走上前来,伸手将许元往后推了推,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侯爷,我们在,洛夕便在。您且在外面安坐,莫要让里面的洛夕听见你的慌乱而跟着揪心。”
三个女子加上一群产婆,愣是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许元看着里间人影晃动,听着洛夕压抑着的急促呼吸声,心里急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但面对三女坚定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好,我不进去。”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紧攥的双拳指节已经泛白。
“你们进去盯着,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若是……若是有什么万一,我要洛夕安然无恙,听到没有。”
晋阳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与高璇、龙音迦娜一同快步走进了产房,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阖上。
门外,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许元的脸上,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
他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水汽。
不多时,一阵整齐划一、透着森然杀气的甲胄摩擦声从侯府外围传来。
张羽、曹文、周元三人披坚执锐,龙行虎步地跨入内院。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精锐。
这些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神情肃穆,宛如一尊尊铁塔般将许元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爷。”
周元上前一步,沉声抱拳。
“末将已将侯府周边三条街坊全部封锁,暗处安排了斥候营的兄弟,围墙上架设了重弩。今日除非是陛下亲临,否则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侯府惊扰了夫人生产。”
张羽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四周。
“侯爷放心,外围的安全交给我们兄弟,您只管在这里安心等候小主子降生。”
许元停下脚步,看着这几个平日里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
“辛苦你们了。”
话音未落,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洛夕痛苦的惨叫。
那声音仿佛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许元的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猛地一震,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去踹门。
“侯爷,不可。”
曹文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许元的腰。
张羽和周元也吓了一跳,连忙扑上来,三人合力将这位陷入半疯狂状态的侯爷死死拦住。
“放开我。她喊疼,你们听不见吗。”
许元双目赤红,剧烈地挣扎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侯爷,您冷静啊。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您现在冲进去,那才是害了夫人。”
曹文死死抱着许元,苦口婆心地劝着,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几人拉扯之际,产房内又传出了晋阳公主有些焦急但还算镇定的声音。
“许大哥,你在外面别乱动,洛夕姐姐只是阵痛加剧了,胎位很正,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听到晋阳公主的话,许元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懈下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颓然地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透着橘黄烛光的木门,一刻也不敢移开。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一年般漫长。
产房里不时传出产婆的鼓励声、热水的端进端出声,以及洛夕断断续续、压抑至极的痛呼。
许元就那样站在寒风中,任凭雪花落满肩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望夫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雪交加中。
“哇——”
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骤然穿透了厚重的房门,打破了冬夜的死寂。
这哭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仿佛是宣告着这世间最美好的奇迹降临。
第九百三十八章 李世民赐名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住了动作。
张羽、曹文等人脸上的紧绷瞬间化作了狂喜。
许元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紧接着,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房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管任何规矩,一脚踹开了房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生了,生了。侯爷,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个千金啊。”
产婆们喜极而泣的道贺声在耳边回荡,但许元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正迎面走来的晋阳公主身上。
晋阳公主那张精致的俏脸上满是汗水与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无比温柔的光芒。
她的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上等丝绸包裹着的小小襁褓。
“夫君,你看。”
晋阳公主将襁褓微微倾斜,递到许元面前,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是个女儿,生得很像洛夕姐姐呢。”
许元颤抖着伸出双手,他这双手曾经握过杀人的刀,曾经指点过大唐的万里江山,但在这一刻,却僵硬得不知道该如何弯曲。
他小心翼翼地从晋阳公主手中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襁褓,低下头。
襁褓里,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生命正紧闭着双眼,小嘴微微张合着,似乎在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是他的血脉,他在这大唐盛世中,最真切的羁绊。
许元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
“女儿……我的女儿……”
他抱着女儿,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床榻前。
洛夕虚弱地躺在榻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还是强撑着转过头,看着许元和那个襁褓,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极美的笑容。
“夫君……你看到了吗……”
许元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腾出一只手,极其温柔地替洛夕将脸颊上的乱发拨开,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的细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许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落在了洛夕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贴着洛夕的额头,声音哽咽。
“辛苦你了,洛夕,真的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洛夕微微摇头,想要伸手去摸摸孩子,却被高璇轻轻按住了手。
“洛夕姐姐,你现在耗尽了元气,千万别乱动,好好睡一觉,孩子有我们看着呢。”
高璇轻声细语地说道。
龙音迦娜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补气汤药走了过来,看着许元那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了,夫君。您看也看过了,感动也感动过了。洛夕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安静,您这副大块头杵在这里,太占地方了。”
晋阳公主也走上前来,半推半就地拉着许元的胳膊往外走。
“就是就是,许大哥你快出去吧,外面还有那么多将士等着你的好消息呢。这里交给我们,等你收拾干净了再来看她们母女。”
许元虽然万般不舍,但也知道她们说得在理。
洛夕此刻确实需要静养,他只能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抱着襁褓退出了产房。
当许元抱着女儿重新出现在风雪交加的院子中时,外面的气氛已经彻底沸腾了。
“侯爷。”
张羽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激动地大喊。
“恭喜侯爷喜得千金。”
许元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他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般,将襁褓微微托起,对着这些铁血汉子们大声宣布。
“听见了吗,我有女儿了。我许元有女儿了。”
周元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傻子。
“侯爷,小主子将来肯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若是谁敢欺负她,末将第一个带玄甲军踏平他家大门。”
曹文也跟着起哄。
“去去去,小主子哪轮得到你来保护。侯爷,末将这就去库房挑几件最好的明珠,给小主子做弹珠玩。”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一片欢声笑语,将那凛冽的冬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侯府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划破了夜空。
“陛下驾到——”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张羽等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按住刀柄。
许元也是微微一愣,转过身去。
只见侯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王德打着一盏八角宫灯快步走在前面,而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只披了一件黑色大氅的李世民。
这位大唐的主宰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是带着几个贴身内侍,踩着积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许元还要急切几分,一进门便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许元,朕可是听说你府上动静不小,特地赶来看看。”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许元面前,一双锐利的虎目直接越过了许元,死死盯在了那个襁褓上。
许元连忙想要行礼,却被李世民一把托住。
“免了免了,这大喜的日子,还顾及这些虚礼作甚。”
李世民满脸笑意,凑近了仔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婴儿,忍不住赞叹道:
“不错,不错。这眉眼,这骨相,像极了你小子,将来必定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洛夕丫头如何了?”
“回陛下,洛夕母女平安,只是洛夕脱力,已经睡下了。”
许元抱着女儿,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自豪。
“好,平安就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搓了搓手,目光炯炯地看着许元。
“朕这大半夜地跑过来,除了道喜,也是来讨个彩头的。许元,这丫头的大名,你可曾想好了?”
许元微笑着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怀中的女儿。
“回陛下,臣早些日子便翻阅了古籍,大名已经定下了,单名一个‘纾’字。”
“许纾,臣只盼她此生能宽裕从容,舒缓无忧。”
“许纾……宽裕从容,好名字。”
李世民细细品味了一番,连连称赞,随后眉头一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笑意问道:
“大名有了,那小名呢?可曾取了?”
许元摇了摇头。
“这几日只顾着提心吊胆,小名倒还未曾来得及细想。”
听到这话,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他猛地一挥黑色的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朗声说道:
“既然如此,朕今夜便做个主。你许元为我大唐立下汗马功劳,你的女儿,自当享有我大唐最盛的恩宠。”
李世民伸手,用宽厚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婴那柔嫩的脸颊,声音浑厚而威严,传遍了整个风雪交加的侯府院落。
“朕赠她一个小名,就叫‘昭昭’。”
“日月昭昭,明亮璀璨,愿她这一生,如同我大唐的盛世骄阳,万事顺遂,光耀长安。”
“许元,你觉得如何?”
第九百三十九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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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章 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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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一章 武媚?
“行了行了,别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李世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摸了摸自己那略微有些发福的肚子,砸了咂嘴。
“朕这大半夜地跑出宫来,在这冰天雪地里跟你掰扯了半天,肚子早空了。”
“怎么,你这堂堂冠军侯府,得了朕这么大的赏赐,难道连顿便饭都不管,想让朕饿着肚子回宫不成。”
许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热情的笑容。
“陛下说哪里话,臣这就让人去准备。”
“上次中秋宴上您爱吃的薯条、番茄炒蛋,臣府上的厨子已经研制出了新的做法,还有那用高压锅炖煮出来的红薯牛腩,保管让陛下吃得尽兴。”
“好。赶紧去安排,朕今夜就在你这侯府里喝上两盅,沾沾你小子的喜气。”
李世民龙颜大悦,大笑着搓了搓手。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冠军侯府瞬间从极度的紧张中活了过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喧嚣之中。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通红,菜刀在砧板上切出欢快的节奏。
仆人们喜气洋洋地在各个院落里穿梭,挂起了一盏盏红彤彤的大灯笼,将整个侯府照得亮如白昼。
张羽、曹文等将领更是激动得合不拢嘴,自发地组织玄甲军在院子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烤起了全羊。
那一夜的侯府,欢声笑语穿透了风雪,成为了长安城中最温暖的一处所在。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半个月的光景在指尖悄然溜走。
……
时间转眼来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一日清晨,当长安城的百姓推开房门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场罕见的大雪在夜里悄然而至,整个长安城被覆盖在了一层厚厚地、纯洁无瑕的银装之下。
太极宫的琉璃瓦、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以及家家户户的屋檐,全都被厚重的积雪包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空气清冷而纯净。
“瑞雪兆丰年啊。”
太极宫的甘露殿外,李世民披着明黄色的狐裘,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眼中满是振奋与豪情。
对于一个以农耕为本的帝国来说,这样一场及时且丰沛的大雪,意味着来年的冻土之下,那些由许元推广的高产种子将会得到最充足的滋养,意味着大唐的粮仓将会再次被填满。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转身,大步跨回温暖的殿内,对着下首早已等候多时的宰相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朗声下令。
“天降瑞雪,此乃大吉之兆。即日起,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死囚外,其余罪犯皆减等发落。”
“京城及各道州县,开仓放粮三日,赈济鳏寡孤独,务必让百姓都能熬过这个寒冬。”
“臣等遵旨,陛下仁德,天佑大唐。”
长孙无忌等人齐齐躬身领命,殿内洋溢着一片君臣相得的喜庆气氛。
李世民坐回龙椅,心情大好,接着挥了挥手。
“今年我大唐国库充盈,百官辅政有功。”
“着户部核算,给在京的文武百官额外发放一月的俸禄,并赏赐炭火、棉衣。特别是兵部和工部,为了修筑西南的道路日夜操劳,重赏。”
这一连串的恩旨下达,整个朝堂欢声雷动。
但李世民骨子里终究流淌着马上皇帝的热血,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他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在发痒。
“诸位爱卿。”
李世民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战意。
“瑞雪已降,大唐的刀锋也该见见血了。”
“传令左右神武军,通知在京的各卫将领,包括那个还在家里抱着闺女不撒手的许元。三日后,朕要在骊山脚下,组织一场规模空前的冬猎。”
“朕要亲自看看,我大唐的儿郎们,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刀还快不快,马还稳不稳。”
号角声在风雪中隐隐作响,预示着一场属于大唐铁骑的狂欢,即将在这银装素裹的长安城外拉开帷幕。
……
三日的时间,在长安城这场连绵不断的大雪中转瞬即逝。
骊山脚下,寒风卷着碎雪在空旷的猎场上空肆意奔突。
大唐帝国的尚武之风,哪怕是这数九寒天也无法将其彻底冰封。
五彩斑斓的旌旗在风雪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两千名玄甲军精锐宛如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将整个骊山外围拱卫得水泄不通。
战马打着响鼻,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刀枪剑戟在惨白的雪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正中央的明黄穹顶大帐前,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
四周架起了十几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面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将这方寸之地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便被热气融化无踪。
许元穿着一身玄色的紧身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御赐的雪貂大氅,正端坐在百官队列的前方。
他的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温好的绿蚁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这片肃杀而又热闹的营地,脑海里却还在盘算着兵部那笔军饷抚恤基金的岁末账目。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主位上传来。
“今日这风雪,刮得甚合朕意。瑞雪兆丰年,今日咱们君臣同乐,在这骊山痛痛快快地猎一场。”
李世民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铺着整张斑斓猛虎皮的宽大主座上,身上同样是一套便于骑射的胡服。
虽然两鬓已有微霜,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霸气,却压得周围的风雪似乎都缓了几分。
许元举起酒杯,随着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朝臣遥遥敬了李世民一杯,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中,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放下酒杯,刚准备收回目光,视线却不经意间越过了李世民宽厚的肩膀,落在了皇帝身侧那个正在添酒的女子身上。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嫔妃,梳着飞仙髻,头上没有过多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挽着。
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宫装,衣袖紧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段不盈一握的纤腰和初具规模的曼妙身段。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江南婉约,眼波流转间,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与野心。
在这等级森严的皇家猎场,嫔妃随行侍奉本是常事,但许元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九百四十二章 李治跟武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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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三章 冬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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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四章 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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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五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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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看清许元
这个结果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那些在风雪中冻了半天、本以为能拔得头筹的国公府公子们,此刻看着张羽扔在那里的那堆猎物,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其实这也不奇怪。
这漫天的大雪极大阻碍了视线,越往深山走越难寻觅猎物踪迹。
反倒是张羽他们跟着许元在边缘地带,顺着新鲜蹄印一顿包抄,反而捡了个大便宜。
李世民闻言,先是瞥了一眼正老神在在剔着指甲的许元,随后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右骁卫大将军。许元,你带出来的兵,倒是连打猎都比别人精明。”
李世民大步走到台阶边缘,看着下方有些局促的张羽,朗声道:
“张羽听赏。朕说过,今日猎物最丰者有重赏。”
“念你常年护卫冠军侯有功,今日又拔得冬猎头筹,朕赐你宫廷御制金雕弓一把,蜀锦百匹,良马两匹。”
张羽被这突如其来的丰厚赏赐砸得有些发懵,回过神来后,连忙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激动的叩首。
“末将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赏赐的颁布,冬猎的重头戏——篝火晚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十几个巨大的篝火堆在营地中央燃起,熊熊的火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切好的鹿肉、獐肉被穿在铁钎上,架在火上翻烤。
许元毫不客气地从亲兵手里接过那些他在侯府研制出来的孜然、辣椒粉和精盐,亲自指点着厨子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上撒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奇异香气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引得周围的朝臣们纷纷狂咽口水。
一时间,营地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君臣同乐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然而,坐在这热闹喧嚣最中心的李世民,却并没有多少饮酒食肉的兴致。
他看似随意地端着酒杯,与下方的长孙无忌等人谈笑风生,但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却在火光的掩护下,冷冷地锁定了坐在下方不远处的太子李治。
顺带着,也锁定了那个正穿梭在案几之间,替皇族宗室添酒的红衣身影。
武媚娘今晚显得格外温婉谦卑,她低垂着眉眼,动作轻柔娴熟。
当她走到李治的桌案前时,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到,自己那个素来以仁孝着称、在自己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太子,此刻的脊背竟然绷得笔直。
李治的目光看似落在案几的果盘上,但在武媚娘俯身斟酒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却像是不受控制的磁石一般,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武媚娘那截雪白的手腕和隐约可见的修长脖颈上。
那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被李世民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尽收眼底。
而真正让李世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武媚娘的反应。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作为父亲妾室面对庶子无礼目光时应有的惊慌与愤怒。
相反,在退开半步的那一瞬间,武媚娘微微侧过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在眼角的余光中,极为隐蔽地、却又极其精准地勾了李治一眼。
那一战,带着三分娇怯,三分欲拒还迎,还有四分足以让任何年轻男子发狂的诱惑。
李治的手猛地一颤,酒杯撞击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酒水洒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看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杯中的酒液险些倾洒而出。
懂了。
在这一刻,李世民终于彻底懂了许元在山脊上说的那番话。
大变数。
这哪里是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数,这简直就是一颗埋在大唐权力核心的剧毒火种。
李治是他千挑万选、排除万难才定下来的未来储君。
这个儿子虽然性格有些软弱,但在许元的辅佐下,做个守成之君,平稳接手未来的工业大唐绝对绰绰有余。
但若是这个太子,被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女人迷了心智呢。
若是在自己百年之后,李治将这个女人迎入后宫,甚至立为皇后呢。
以李治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一旦被情欲和女人彻底掌控,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
许元口中的“远离政治中枢”,根本不是在忌惮一个才人,而是在保全李唐皇室的正统,在保全他们君臣二人呕心沥血谋划的未来。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看向坐在另一侧,正没心没肺地撕咬着一条烤鹿腿的许元。
看着许元那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散漫模样,李世民在极度震怒之余,心中却猛地升起一丝明悟和无奈的苦笑。
“好你个许元。”
李世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你这是把朕当刀使,让朕来当这个斩断孽缘的恶人啊。”
他现在终于明白,许元为何不肯明说,非要拐弯抹角地用“直觉”来敷衍,非要让他自己来暗中观察。
因为许元是个极其聪明的臣子。
许元和李治的君臣之路还很漫长。
若是许元直接跑去戳穿这桩丑闻,那就是撕破了未来皇帝最后一块遮羞布。
哪怕李治现在再怎么敬重许元,一旦登基,这种触及帝王最深处隐秘和难堪的芥蒂,迟早会化作君臣之间的催命符。
所以,许元只能闭嘴。
只有他李世民,这个既是皇帝又是父亲的人,才有资格、也有能力,将这场足以倾覆大唐未来的荒唐孽恋,以最铁血的手腕,掐灭在萌芽之中。
“臭小子,为了大唐,你倒是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李世民将杯中冷透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将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焚毁。
既然明白了许元的苦心,李世民自然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和手软。
对于任何敢于觊觎神器、试图扰乱大唐根基的威胁,这位天可汗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仁慈”二字。
玄武门前的血还没冷透,他连亲兄弟都能杀,何况是一个区区才人。
李世民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威严。
他看着依旧在场中翩翩起舞、接受群臣赞美的武媚娘,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或者说,一个已经被从大唐未来版图上彻底抹去的名字。
第九百四十七章 东南半岛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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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八章 地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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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九章 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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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章 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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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一章 当仁不让的理由
许元直起上身,目光清明,毫不避讳地先看向了一旁的李靖和苏定方等老将。
“陛下明鉴!”
“李老将军、苏老将军等一众开国元勋,乃是我大唐的柱石,是定海神针。”
“他们一生戎马,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身上的陈年暗伤数不胜数。”
“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正是他们该在长安城里颐养天年、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
许元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敬意,他朝着两位老将微微拱手。
“中南半岛那种地方,气候湿热恶劣,山林间毒虫瘴气密布,即便是有臣的防疫之法,也难免水土不服。”
“若是让老将军们去那种蛮荒之地闹腾,万一有所闪失,那将是我大唐无可挽回的损失。”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一个区区的希瓦达塔,还轮不到劳烦大唐的军神亲自出马。”
听到许元这番肺腑之言,李靖和苏定方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与无奈。
他们知道自己确实老了,那南方的瘴气,年轻人都未必扛得住,更何况是他们这把老骨头。
许元转过头,又看向了跪在另一侧的张羽、曹文和周元等人。
“至于张羽、曹文和周元诸位将军……”
许元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严厉。
“若是单论冲锋陷阵、翻山越岭,或者是潜入敌后斩将夺旗,我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担心。”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打仗的本事,在大唐年轻一辈中绝对是拔尖的。”
“但是。”
许元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变得冷硬如铁。
“陛下,臣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们此番南下,大唐要的,绝不仅仅是打赢一场仗,把希瓦达塔的脑袋砍下来那么简单。”
许元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双手在半空中用力地一劈。
“大唐要的,是在那片从未被中原王朝真正教化过的土地上,建立起如臂使指的有效统治。”
“我们要废除他们那野蛮的制度,推行大唐的律法!”
“我们要整合当地的土司和部族,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同自己是大唐的子民!”
“我们要修建港口,规划航线,将那里的经济命脉死死地和长安城绑在一起。”
许元指了指张羽等人,毫不留情地说道。
“政治上的考量,远远大过于军事上的杀戮。”
“若只是派武将前去,他们除了杀人,懂得如何安抚当地的流民吗?”
“懂得如何利用真腊国内的各派势力进行制衡吗?”
“懂得如何在那复杂的雨林地带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州县管理体系,以保证大唐未来在那片疆域的长治久安吗?”
张羽、曹文和周元三人被许元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清楚,侯爷说得一点都没错。
让他们杀人放火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要是让他们去跟那些语言不通的蛮夷头人玩弄政治手腕、搞什么行政划分,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李世民拱手,语气中带着舍我其谁的霸气。
“陛下,征服一片土地,武力只是敲门砖,之后的治理和同化才是重中之重。”
“这中南半岛的经略,关乎大唐未来百年的海洋战略,容不得半点差池。”
“满朝文武之中,能将军事征伐与政治同化完美结合,且完全知晓臣那未来百年战略图景的人,只有臣自己。”
“所以,这主帅之位,臣当仁不让。”
太极殿内静悄悄的。
许元这番鞭辟入里、透彻到骨子里的分析,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长孙无忌等文臣纷纷点头,暗自感叹这许元年纪轻轻,看待问题的眼光竟比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要毒辣。
张羽等人更是心悦诚服地退回了队列之中,不再争抢。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看着阶下那个满眼坚毅的年轻人,却久久没有说话。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那双看透了人世沧桑的眼眸里,此刻少了些许身为帝王的算计,却多了一抹极其罕见的迟疑与温情。
他当然知道许元是去中南半岛最合适的人选,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
可是,李世民的心中,此刻却涌起了一丝不忍。
他看着许元那张虽然俊逸却已掩饰不住几分风霜之色的面庞,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年许元的轨迹。
从最初穿越而来时的白手起家,到辽东战场上的运筹帷幄。
从跨海远征倭国,将那岛国彻底打服。
再到西域三十六国的一路平推;而后更是深入吐蕃那等缺氧的高寒之地布局
甚至连极西的大食国,都留下了他暗中操盘的影子。
这几年来,但凡是大唐的开疆拓土、内政革新,几乎都是许元在亲力亲为地操办。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铁人,硬生生地扛着大唐这辆庞大的马车,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着那个未知的辉煌未来狂奔。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想起了就在十月初。
许元的夫人洛夕,才刚刚为他诞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那个被自己赐名为“昭明”、封了正二品郡主的许纾,小名昭昭。
那孩子才刚刚满月不久啊。
现在又要让这个刚刚初为人父的年轻人,抛下还在襁褓中的幼女,抛下还在恢复身体的结发妻子,奔赴那万里之外、瘴气弥漫的岭南以南。
李世民的心脏微微一缩。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可汗,但他也是一个父亲,他太懂得那种骨肉分离的滋味。
许元虽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顶回去的散漫模样,但他终究是个人,是肉长的,他也会累。
“许元啊……”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君临天下的威压,反而透着一股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你说得都在理,这满朝文武,确实没有比你更合适去经略那中南半岛的人了。”
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身体缓缓前倾,目光柔和地看着许元。
“可是,你太累了。”
第九百五十二章 仁爱
这四个字一出,许元的身子猛地一震,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玉阶上的那位千古一帝。
“从辽东到倭国,从西域到吐蕃,你为大唐跑了多少路,操了多少心,朕这心里,都给你记着账呢。”
李世民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许元,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却更多的是心疼。
“你不仅是大唐的冠军侯,你还是个刚刚当上父亲的男人。”
“昭昭那丫头才多大,她才刚刚能认得你的声音。”
“洛夕丫头十月怀胎,为你诞下子嗣,现在正是需要丈夫陪伴的时候。”
“你那府上,兕儿、高璇她们几个丫头,也是眼巴巴地盼着你能多在长安城里待些时日。”
听到皇帝提起自己的妻女,许元那一直紧绷着、仿佛无论多大压力都压不垮的脊梁,在这一刻,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洛夕温柔的笑脸,浮现出昭昭那挥舞着小手的可爱模样,还有兕儿那总是缠着自己撒娇的俏丽身影。
“南下之战,非同小可。”
“一旦你去了,没有个一年半载,绝难脱身。”
李世民直起身子,大手一挥,将御案上的那份真腊求援国书随手拨到了一边。
“今日之事,议到此处便暂且搁置。朕现在不会答应你请战的奏疏。”
李世民看着许元,眼中满是不容拒绝的威严与关怀。
“你现在,立刻给朕滚回你的侯府去。”
“去看看你的妻女,去陪陪你的几位夫人。”
“你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情,你把你要去中南半岛的决定,完完整整地跟她们商量一番。”
“若是她们点头同意让你这个当家主心骨远行,你明日再来太极殿回复朕。若是她们有半点不舍……”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
“哪怕这中南半岛再重要,朕也绝不让你许元抛妻弃女地去替朕打这个天下。”
“大不了,朕就再等上几年,等年轻一辈成长起来,再去取那块地。”
太极殿内的群臣听着皇帝这番近乎“任性”的偏袒之言,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大家都清楚,这是皇帝对许元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恩宠。
许元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火暖意的空气。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那颗被现代逻辑与铁血战略包裹着的心脏,被李世民这几句看似粗鄙却饱含深情的话语,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知道,这位历史上以杀伐果断着称的天可汗,此刻是真的在设身处地为他这个臣子、为他这个晚辈着想。
许元没有再坚持。
他理了理绛紫色的朝服,退后两步,双膝跪地,双臂交叠在额前,向着玉阶之上的李世民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大礼。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风雪停歇,长安城上空那厚重的云层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许元大步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向着侯府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又带着一丝归家心切的急促。
长安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许元踏入侯府大门时,肩头已落了厚厚一层白霜。
守在院里的侍女月儿见状,连忙迎上前来,替他解下那件沾染着风雪寒气的绛紫色大氅。
“侯爷回来了?”
“夫人们都在暖阁里看着小郡主呢!”
“好,我去看看!”
许元微微点头,在廊檐下跺了跺脚上的雪水,让身上的寒气散去些许,这才掀开厚重的棉帘,迈步走入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与沉香木混合的气息,温馨而宁静。
洛夕半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怀里轻轻摇晃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许纾。
小昭昭刚刚吃饱,正吐着个小奶泡,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就是兕儿,正趴在榻边,拿着个拨浪鼓轻巧地逗弄着昭昭,眉眼间全是盈盈的笑意。
高句丽出身的璇玑公主高璇,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灯下。
手里穿针引线,正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给小昭昭缝制着一件红艳艳的袄子。
听到脚步声,三个女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了门口。
“夫君回来了。”
兕儿最先站起身,眼底闪烁着欢喜,宛如一只归巢的雀儿般迎了上来。
洛夕和高璇也抬起头,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但很快,这笑意便在许元那看似平静、实则透着几分凝重的面容前,微微凝滞了。
许元走到暖炉前,伸出双手烤了烤,让掌心恢复了温度,这才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三位妻子的脸庞。
他没有绕弯子,身为大军统帅,他习惯了直面最棘手的战阵,但在这一刻,面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
“朝廷要对真腊用兵了。”
这句话一出,暖阁内那原本轻松的氛围仿佛被瞬间抽空。
高璇手中的绣花针微微一顿,刺破了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但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元。
兕儿停下了拨弄拨浪鼓的手,那清脆的鼓声戛然而止。洛夕则是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将怀里的昭昭抱得更紧了些。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软榻边坐下。
随后,他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真腊的局势,马六甲海峡的战略意义,以及自己为何必须亲自挂帅的理由,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这中南半岛的经略,关乎大唐未来百年的国运。”
许元看着洛夕的眼睛,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去,不只是为了杀伐,是为了在那里立规矩,建州县,把那片地彻底变成大唐的疆土。”
“满朝文武,只有我知道那幅蓝图该怎么画。所以,我向陛下请了战。”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小昭昭偶尔发出的几声毫无意义的呢喃,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洛夕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张与许元有着几分神似的小脸,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层水雾。
第九百五十三章 不舍
她也觉得心里有几分委屈。
夫君才从东都洛阳回来几个月啊,那场道士炼丹的阴谋、红花教的暗杀,依然历历在目。
如今,这长安城的雪还没化,他却又要披甲上阵,去那万里之外、瘴气弥漫的南荒之地。
昭昭才刚满月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真真切切地记住父亲的味道。
兕儿咬着下唇,这位大唐最受宠的公主,此刻眼底满是不舍。
她走到许元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音。
“夫君……非去不可吗?”
“大唐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李靖老将军,苏定方老将军,还有张羽和曹文他们……就不能让他们替你去吗?”
许元反手握住兕儿微凉的小手,轻轻摩挲着,眼神中满是歉意。
“兕儿,打仗他们能行。但打下来之后该怎么治理,怎么同化那些部族,怎么修建港口控制海峡,他们不懂。”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这是开万世太平的基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若不去,大唐即便拿下了真腊,也守不住那片海。”
高璇拿出手帕,不动声色地擦去指尖的血迹,随后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
这位曾经亲眼目睹母国覆灭的异国公主,比任何人都懂国家利益面前的冷酷与必然。
“夫君不必觉得亏欠。”
高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妾身虽是女流,但也知道,那马六甲海峡若真如夫君所言,是扼住海上的咽喉,那大唐便决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真腊局势瞬息万变,早一日出兵,便多一分胜算。”
“夫君心里装着的是天下,是家国,我们姐妹若是为了儿女情长强留夫君,那便是误了夫君的抱负,误了大唐的国运。”
洛夕此时也抬起了头。
她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璇儿妹妹说得对。”
“夫君不是那种只知道守在内宅里贪图安逸的人,从辽东到倭国,从西域到吐蕃,夫君的每一步都在为大唐开疆拓土。”
“我们知道你一定会去,也绝不会拦你。只是……”
洛夕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南荒多瘴气毒虫,夫君此去,一定要带足了药材,万事多加小心。莫要忘了,这长安城里,还有我们,还有昭昭在等你。”
听到妻子的这番话,许元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以为自己要费尽口舌去解释,去安抚,却没想到,他的女人们,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还要深明大义。
他伸出双臂,从洛夕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女儿。
小昭昭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非但没有哭闹,反而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去抓许元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看着女儿那纯净无瑕的眼眸,许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亏欠感。
他在外杀伐决断,谋算天下,但唯独在面对这个小小的生命时,他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这一去,路途遥远。”
许元将脸颊轻轻贴在女儿娇嫩的小脸上,声音闷闷的
“从长安到岭南,再入中南半岛,单是行军便要一个多月。等大军到了真腊,少说也是腊月中旬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洛夕、兕儿和高璇的脸上扫过,眼底满是苦涩。
“前期的战事,后续的安抚,建立州县,规划航线……”
“千头万绪。等把那边的局势彻底稳住,想要赶回长安,是绝不可能了。”
“今年的年,我怕是不能陪你们过了。这个家,只有你们自己守着了。”
兕儿终于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许元的胳膊,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不过是个年罢了,夫君不在,大不了我们就不守岁了。”
兕儿抽泣着说道:
“夫君安心去打仗,家里有我们。昭昭我们会照顾好,府里的上上下下我们也会打理妥当。”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答应我们,全须全尾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洛夕也站起身,轻轻靠在许元的另一侧,伸手抚摸着昭昭的后背,柔声说道。
“兕儿说得对。夫君莫要挂念家里。”
“等解决完了真腊的事情,海晏河清了,你再回来。我们在长安,给你备着接风的酒。”
许元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稳了些,同时伸出手,将洛夕和兕儿揽入怀中。
高璇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一家人,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窗外,风雪愈急,但在这暖阁之内,却有着能够抵御一切严寒的温情与坚守。
……
次日清晨,雪过天晴。太极殿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许元一身常服,并没有穿那件代表着冠军侯威仪的绛紫色朝服,而是像个寻常的臣子一般,迈步走入了御书房。
李世民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许元,手中的朱砂御笔微微一顿。
“怎么。不在府里多陪陪老婆孩子,这么早就进宫了。”
李世民放下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许元脸上扫视着,试图寻找到一丝勉强。
许元走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臣许元,叩见陛下。”
许元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
“臣已与家中妻室商议妥当。大唐基业为重,臣的家眷皆深明大义,鼎力支持臣南下。臣恳请陛下下旨,由臣挂帅,出征真腊。”
李世民看着阶下这个眼神中再无半分迟疑的年轻人,心中既有宽慰,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
他当然知道许元家里的情况,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这份“同意”背后,包含了多少不舍与牺牲。
“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冠军侯,也不枉朕将兕儿下嫁于你。”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大步走下玉阶,亲自伸手将许元扶了起来。
“既然家里已经安顿好了,那这南下主帅的印把子,朕就正式交到你手里了。”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随后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关怀。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集结、军械调拨、粮草筹备,这些繁琐的事务,你统统不用管。”
许元一愣。
“陛下,这大军出征,如何能不管……”
第九百五十四章 南征出发
“朕说了,你不用管。”
李世民大手一挥,打断了许元的话。
“张羽和曹文这两个小子,昨夜就已经给朕递了折子,立了军令状。”
“他们俩是从你斥候营里带出来的兵,最懂你的排兵布阵和后勤需求。”
“朕已经下旨,让他们二人协同兵部、户部,在这几日内,将你出征所需的一切粮草、军械、火器,甚至是御寒避瘴的药物,全部备齐。”
李世民拍了拍许元的肩膀,语重心长。
“这接下来的几天,你什么都不用想,连兵部的大门都不许进。”
“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侯府里,好好陪陪你的几位夫人,多抱抱朕的那个外孙女。”
“等到大军开拔的那一天,你直接去城外大营,披甲上马,安心出征便是。”
许元听着李世民这番极具人情味的安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是这位千古一帝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心中对家庭的亏欠,给他争取最后一点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许元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
五日的时间,在长安城百姓的指尖匆匆滑过,宛如指缝间流走的细沙,快得让人抓不住。
冬月初三,宜出行,宜动武。
长安城外的灞桥大营,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海洋。
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吹打在五万大唐虎狼之师的黑色明光铠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一杆杆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直欲吞噬这苍茫的天地。
大军早已列阵完毕,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曹文顶盔贯甲,脸上那道曾经在辽东留下的刀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越发狰狞。
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身后是一万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前锋精锐。
这些人都是百战余生之辈,眼神中透着对鲜血的渴望与对战功的狂热。
作为大军的刀锋,曹文的任务便是一路南下,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用最快的速度撕开真腊叛军的防线。
在曹文左侧,是许元即将亲自统领的三万主力大军。
他们如同一座座不可撼动的钢铁堡垒,陌刀如林,长枪如雨,重装步兵与轻骑兵交错排列,散发着足以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
而在右侧,则是张羽统领的五千神机营。
这支由许元一手缔造的跨时代军队,没有装备传统的刀枪剑戟,而是每人手中端着一把经过工部多次改良的燧发火枪。
在他们的阵型后方,还整齐地排列着上百门泛着乌光的青铜火炮,以及一辆辆装满黑色火药的辎重车。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那是足以改变这个时代战争格局的味道。
除此之外,在大军的后方,还有整整五万被征召而来的民夫。
他们驱赶着牛马,护卫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草辎重、医药营帐,构成了这台庞大战争机器最坚实的底座。
此时的灞桥之上,送行的人群已经站满了桥头。
李世民身穿明黄色的衮龙袍,在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亲自出城相送。
在这肃穆的朝臣队伍旁边,还有一道更为柔软的风景。那是许元的家眷。
洛夕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怀里紧紧抱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昭昭。
兕儿和高璇分列左右,同样是盛装打扮,但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曹文和张羽各自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的家眷也混在人群中。
曹文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还在抹眼泪的老娘,用力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羽则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随后猛地转过头,不再留恋,将全部的心神收回到了这杀气腾腾的军阵之中。
“哒、哒、哒……”
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从长安城的方向传来。
许元一身玄色鱼鳞铠,外罩一件猩红色的战袍,头戴吞兽紫金盔,腰悬百炼精钢剑,骑着一匹神骏无比的汗血宝马。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城门,来到了灞桥之前。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李世民。铠甲叶片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臣许元,兵马已齐,特来向陛下辞行。”
许元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李世民走上前,亲手端起一杯温热的御酒,递到许元面前。
“许元,这杯酒,朕敬你。”
李世民的目光中透着帝王的期许与无尽的豪情
“朕在长安,等你的捷报。把那中南半岛,完完整整地画进大唐的舆图里!”
许元双手接过酒盏,一仰头,将那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
“臣定当不辱使命。踏平真腊,为大唐开万世之基。”
许元将空酒盏重重地递还给旁边的内侍王德,随后转过身,走向了自己的家眷。
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和女儿,许元那冷硬如铁的心肠,在此刻化作了绕指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先是轻轻拥抱了一下眼眶通红的兕儿,又拍了拍高璇的肩膀。
最后。
他走到洛夕面前,低下头,在那被冻得红扑扑的小昭昭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等我回来。”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洛夕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替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夫君,万事当心。”
许元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将这几张面容彻底刻进脑海里。
随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战马。
没有再回头。
他一把抓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统帅威仪。
许元催动战马,来到军阵的最前方,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苍穹。
冬日的阳光落在剑刃上,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全军听令。”
许元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催动下,犹如九天惊雷,滚滚掠过五万大军的头顶,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目标,真腊。”
“大唐,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那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给硬生生撕裂。
曹文手中长枪一抖,厉声狂吼。
“前锋营,开拔。”
张羽拔出腰刀,直指南方:“神机营,跟上。”
旌旗展动,战马嘶鸣。
庞大的大唐战争机器,在这一刻,正式露出了它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獠牙,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那遥远的南方,轰然开动。
许元骑在马上,身披风雪,背对长安,向着那未知的热带丛林与万世不拔的帝国霸业,纵马疾驰而去。
第九百五十五章 一路向南
风雪被抛在了身后。
长安的寒冬,在马蹄的疾驰中逐渐远去。
许元骑在马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虽然依旧带着凉意,却已不再像灞桥边那般如刀割面。
大军一路向南。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为了抢占天时,为了在那瘴气弥漫的雨季到来之前解决战斗,许元下达了急行军的死命令。
除了必要的埋锅造饭和短暂的休憩,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官道上昼夜不息地蜿蜒前行。
这一路,并未惊动沿途的地方官府,除了必要的补给交接,没有任何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
过了蓝田,入商州。
山势渐起,但对于这支装备精良的大唐铁军而言,算不得什么阻碍。
“侯爷,过了商州,前面就是邓州地界了。”
曹文策马来到许元身侧,手里抓着一块干硬的胡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一路跑得,那叫一个痛快!这要是换了别的队伍,怕是早就趴窝了,也就咱这帮兄弟,那是铁打的!”
许元看了一眼这个脸上刀疤随着咀嚼而蠕动的悍将,嘴角微微上扬。
“少贫嘴。”
“传令下去,保持速度,不要掉队。”
“现在的快,是为了以后少流血。”
“咱们是要去那个连冬天都没有的地方打仗,这点路程,不过是热身。”
曹文嘿嘿一笑,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大手一挥:
“得令!”
“弟兄们,都把腿脚迈开了!侯爷说了,咱们是去南边享福的,那边暖和着呢!”
队伍里传来一阵哄笑,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了不少。
从邓州过襄州,再至安州。
随着纬度的降低,景色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开始出现了绿意,路边的积雪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泥土和偶尔可见的青草。
身上的皮裘早就穿不住了。
许元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感受着那渐渐回暖的气温。
这是大唐的疆域,也是他要守护的山河。
十余日的急行军,对于体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但好在现在的天气越走越暖,不用顶风冒雪,士气依旧高昂。
终于。
鄂州到了。
滚滚长江,如一条巨龙横卧在眼前,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许元勒住缰绳,驻马江边,望着那宽阔的江面,眼中闪过一丝豪情。
“那就是长江。”
张羽骑马立在许元另一侧,看着江面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过江之鲫般的船只,眼中满是震撼。
“侯爷,这手笔……太大了!”
只见江面上,早已停泊着数不清的大船。
那是朝廷早已调拨好的渡江船队。
每一艘船上,都插着大唐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并没有太多的废话,也没有什么激昂的演讲。
这一路行来,许元早就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什么叫雷厉风行。
“渡江!”
仅仅两个字,便拉开了这场万人大渡江的序幕。
五万大军,人喊马嘶,却井然有序。
前锋营率先登船,曹文站在船头,像个门神一样盯着对岸,仿佛随时准备跳下去砍人。
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步卒、骑兵、辎重,分批次、分区域,有条不紊地踏上甲板。
神机营的兄弟们最为小心。
张羽亲自盯着,嗓门扯得老大:
“都给老子小心点!”
“那火药可是宝贝,沾了水就成泥巴了!”
“还有那火炮,那是侯爷的心血,磕了碰了,老子把你们扔江里喂鱼!”
那些装着黑火药的箱子,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布,士兵们搬运的时候,就像是抱着自家的媳妇一样小心翼翼。
大船破开江水,向着对岸驶去。
许元站在船头,看着脚下奔腾的江水,心中默默计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过了江,便是江陵。
在那里,只能做短暂的休整。
因为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江陵府。
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与喧嚣。
因为许元下令全军戒严,不许扰民,大军只是在城外的军营中驻扎了一夜。
物资的补充在连夜进行。
粮草、淡水,还有许元特意吩咐准备的驱蚊虫的药草。
“侯爷,这些草药味道冲得很,咱们真要带这么多?”
曹文看着那一车车散发着怪味的草药,有些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许元正在擦拭着手中的长剑,闻言头也没抬:
“等到了岭南,你会感谢这些味道的。”
“那边的蚊子,能把你吸成人干;那边的瘴气,能让你不知不觉就见了阎王。”
“不想死在床上,就把这些草药当宝贝供着。”
曹文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多嘴,转身就去踢那些搬运草药动作慢的民夫的屁股:
“都麻利点!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短暂的休整后,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是一路向南,直插大唐的最南部。
沿着湘江,逆流而上。
因为有了水路的便利,行军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反而因为省去了脚力,让将士们得到了难得的恢复。
两岸的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虽然坐的不是轻舟,而是运兵的大船,但这半个月的水路,却让许元有了片刻的宁静,去思考真腊的战局。
地图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演练。
马六甲海峡,那个扼守着东西方咽喉的要道,此刻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向他招手。
拿下了真腊,就等于拿下了通往那里的跳板。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大唐的疆土,更是为了整个华夏文明的未来。
……
腊月初一。
郴州。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里的冬天,已经完全没有了北方的严寒,反而透着一股湿冷。
大船在码头靠岸。
这一次,没有再换乘船只。
“全军下船!”
许元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士兵们背着行囊,牵着战马,依次走下踏板,踏上了这片湿滑的土地。
“侯爷,前面的路,船走不了了。”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眉头微皱。
那是南岭。
也是通往岭南的天然屏障。
再往前,便是着名的茶马古道。
山高路远,崇山峻岭。
第九百五十六章 交州
“传令下去,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
许元看着那蜿蜒入山的羊肠小道,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除了武器、弹药、三日的干粮和必要的药品,其他的,统统留在这里。”
“接下来的路,我们要靠两条腿走过去。”
曹文有些肉疼地看着那些被留下的帐篷和备用的锅碗瓢盆:
“侯爷,这……”
“到了交州,自然会有补给。”
许元翻身上马,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现在,我们要的是速度,是轻装简行。”
“告诉兄弟们,翻过这座山,咱们就能看到大唐的南大门了!”
队伍开始向山中进发。
原本以为这茶马古道会是一场噩梦。
毕竟在传说中,这里是人迹罕至、猿猴难攀的绝地。
但当大军真正踏上这条路时,许元却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道路两旁的杂草灌木显然是被清理过的,路面虽然依旧崎岖,但明显被人为地拓宽了不少。
有些陡峭的地方,甚至还被人凿出了简易的石阶,铺上了碎石防滑。
“看来朝廷那边,动作不慢啊。”
张羽看着路边那些被砍伐不久的树桩,感叹道。
“陛下既然下了决心要打这一仗,自然是举国之力。”
许元看着这一切,心中对那位坐镇长安的帝王生出了一丝敬佩。
这就是大唐的执行力。
这就是那个让四方臣服的天可汗的意志。
一声令下,哪怕是这万里之外的荒山野岭,也能被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途。
虽然山路难行,但因为没有了重型辎重的拖累,再加上道路经过修整,大军的行进速度竟然出奇地快。
而且,岭南的天气给了他们最大的惊喜。
越往南走,越是暖和。
原本在北方还是寒冬腊月,到了这里,却仿佛进入了初夏。
士兵们脱去了厚重的铠甲内衬,只穿着单衣,行进间甚至微微出汗。
这对于习惯了在北方作战的唐军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也是一种极大的放松。
不用担心冻伤,不用担心战马受寒。
只要克服了那一开始的不适应,这行军竟然变得有些像是郊游。
“这鬼地方,除了虫子多点,倒是个好去处!”
曹文一巴掌拍死一只落在脖子上的花蚊子,看了看指尖的血迹,骂骂咧咧,但脚下的步子却轻快得很。
“比起辽东那冻掉脚趾头的雪窝子,老子宁愿在这喂蚊子!”
……
又是半个多月的跋涉。
山势终于开始平缓。
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隐隐带着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植被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大的榕树遮天蔽日,巨大的芭蕉叶随风摇曳,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这已经是热带的景象了。
当最后一座山峦被甩在身后,一片开阔的平原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那平原的尽头,一座雄伟的城池巍然屹立。
交州。
大唐在岭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也是通往中南半岛的咽喉之地。
城墙上,大唐的旗帜高高飘扬。
那里,驻扎着一万多名精锐的边军,是大唐在这片南疆的定海神针。
“到了。”
许元勒住战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个多月的急行军,跨越了数千里之遥,从冰天雪地的长安,一路走到这烈日炎炎的南疆。
虽然人困马乏,但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传令全军。”
许元举起手中的马鞭,指着远处的交州城。
“稍后进城!”
“今晚,让兄弟们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
“吃肉!”
曹文在后面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不仅要睡觉,还要吃肉!这海边的鱼虾,听说鲜得很!”
“哈哈哈哈!”
一阵豪迈的笑声在军阵中爆发开来。
许元听着这笑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交州,只是一个跳板。
真正的战场,在那更南边的真腊,在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丛林深处。
城门大开。
早已得到消息的交州守将并没有出城迎接,而是严格按照军规,在城内列阵以待。
这也是许元的意思。
战时,一切从简。
大军轰隆隆地开进城内。
交州的百姓并没有惊慌,反而一个个站在街道两旁,好奇而敬畏地看着这支从北方来的虎狼之师。
特别是那五千神机营的士兵,背着奇怪的火枪,推着盖着油布的大炮,更是引来了无数探究的目光。
以往,东南半岛诸国的朝贡使团,都是经过这里,再前往长安。
这里见惯了奇装异服的蛮夷,也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贡品。
但像今天这样,带着如此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大军入驻,还是头一遭。
许元骑马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和民居。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中原大相径庭,多是干栏式的竹楼木屋,透气防潮。
街上行人的穿着也多以短打为主,甚至有人赤着脚。
这,就是岭南。
这就是他即将以此为基点,撬动整个东南亚局势的地方。
来到都督府。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
他大步走进大堂,还没等坐下,便直接看向跟进来的张羽和曹文。
“曹文。”
“末将在!”
曹文收起了嬉皮笑脸,挺直了腰杆。
“给你三天时间。”
许元走到那幅早已挂在大堂中央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交州以南的一片区域。
“整顿兵马,补充军械。”
“同时,把你手下的斥候全部撒出去。”
“我要知道真腊边境的一草一木,我要知道他们哪怕一只蚂蚁的动向。”
“是!”曹文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张羽。”
“在!”
“神机营的火药和火器,立刻进行检修。”
许元转过身,神色严肃:
“这里的气候潮湿,是火器的大忌。”
“我不希望到时候上了战场,兄弟们手里的枪打不响,炮炸不开。”
“去找交州的工匠,哪怕是用油纸把每一颗子弹都包起来,也要保证万无一失。”
“明白!”
张羽重重点头,这关乎身家性命,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许元安排完这一切,这才缓缓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和清凉,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洛夕、兕儿和昭昭的脸庞。
这才分开一个多月,却仿佛已经过了一年。
“等着我。”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等我打下了这片江山,给咱们女儿当嫁妆。”
第九百五十七章 时机不对
次日。
交州都督府的大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推杯换盏的接风洗尘。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交州都督的主位上,那把象征着岭南军政大权的虎符,被他随手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惊雷,让站在下首的交州一众官员心头一颤。
交州都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虽然也久经沙场,但面对这位从长安带着天子剑而来的年轻侯爷,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都督,交接之事已毕。”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即刻起,交州全境,进入战时管制。”
“城防、府库、兵马,皆由本侯接管。你的人,全力配合曹文和张羽,不得有误。”
老都督连忙拱手,腰弯得极低:
“下官遵命!定当竭力辅佐侯爷,万死不辞!”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挂在墙壁正中央的那幅羊皮地图上。
那是真腊的地图。
虽然绘制得略显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大致方位还算清晰。
“斥候回来了吗?”
许元头也不回地问道。
曹文大步上前,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回侯爷,刚到的消息!”
“真腊那边的探子,跑死了三匹马送回来的急报。”
曹文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泥土和汗水的信笺,双手呈上,脸色有些难看:
“情况……不太妙。”
许元接过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说给人听。”
曹文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大堂内的众将和官员,大嗓门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真腊那个老国王拔婆跋摩,是个废物!”
“咱们还没到,他就已经被人家赶出了王宫。”
“那个叫希瓦达塔的权臣,手段狠得很,不仅策反了真腊的御林军,还拉拢了一大帮王室宗亲和大臣。”
“现在,整个真腊的朝堂,有一多半都倒向了希瓦达塔。”
“拔婆跋摩那个倒霉蛋,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的残兵败将,被希瓦达塔的追兵撵得像条丧家之犬,一路向北逃窜,眼看就要被逼进死胡同了!”
大堂内一阵骚动。
交州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
“这……这岂不是大势已去?”
“若是真腊已经易主,咱们再去,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曹文听得心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目圆睁:
“怕个鸟!”
“那个希瓦达塔算个什么东西?乱臣贼子罢了!”
“侯爷,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就带上前锋营,杀进真腊,把那个希瓦达塔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到时候,咱们把拔婆跋摩那个废物扶上去,不就结了?”
曹文的话,代表了大多数武将的心思。
简单,粗暴。
既然来了,那就是要打仗的。
管他谁当国王,大唐的铁骑到了,谁不服就砍谁。
然而,许元没有说话。
他依旧盯着那张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年轻的统帅身上。
良久。
许元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不打。”
这两个字一出,曹文愣住了,张羽也愣住了。
“侯爷?!”
曹文急得抓耳挠腮,上前一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趁着他们内乱,咱们正好趁虚而入!要是等那个希瓦达塔坐稳了位子,把各地的兵马都收拢了,咱们再打,那可就费劲了!”
“拔婆跋摩现在可是还在喘气呢,咱们要是去晚了,他要是被宰了,咱们连个傀儡都找不着了!”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曹文的双眼。
“你也知道那是傀儡?”
“曹文,我问你,现在在真腊百姓的眼里,希瓦达塔是什么人?”
曹文一愣,挠了挠头。
“听探子说……那家伙虽然是个权臣,但平时挺会收买人心的,给百姓发粮食,减赋税,名声……好像还挺好。”
“反倒是那个拔婆跋摩,昏庸无道,这两年大兴土木,搞得民不聊生。”
许元冷笑一声:
“这就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真腊的疆域上重重一划。
“希瓦达塔现在是众望所归,是真腊的‘贤臣’,是推翻暴君的‘英雄’。”
“我们现在杀过去,那是侵略者,是帮着昏君复辟的帮凶!”
“真腊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恨我们入骨,会拿着锄头和镰刀跟我们拼命!”
“大唐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不是一片焦土。”
“我们要的,是这片土地的长治久安,是这里的人心归附。”
许元转过身,看着众人,语气森然:
“我们要当救世主,而不是屠夫。”
“现在的拔婆跋摩,还不够惨。”
“他手里还有几千人,还有几个死忠的大臣,他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跪在地上求我们救命的时候。”
“只有当他彻底绝望,只有当希瓦达塔为了稳固统治开始露出獠牙,开始清洗异己,开始让百姓流血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出手。”
“那就是顺天应人,那就是吊民伐罪!”
曹文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但也听明白了大概意思。
就是让那个倒霉蛋国王再多受点罪,让那个权臣再多得瑟几天。
“可是……”
一直沉默的张羽开口了,他眉头紧锁,担忧地说道:
“侯爷,政治上的考量末将明白。”
“但军事上……咱们拖得起吗?”
“五万大军,这一路急行军几千里,兄弟们都快累散架了。”
“而且,交州的府库刚才末将去看了,粮草虽然够吃一阵子,但要想支撑一场灭国之战,那是杯水车薪。”
“这里毕竟是边陲,物资匮乏,要是长期对峙,咱们恐怕要先饿肚子。”
张羽的话,切中要害。
大军远征,粮草是命脉。
没有足够的后勤,别说打仗,军队自己就得哗变。
许元看了一眼张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
“这也是我决定暂时不打的第二个原因。”
第九百五十八章 船队
许元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兄弟们太累了。”
“从长安到这儿,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看看你们脚上的水泡,看看那些战马掉的膘。”
“这时候拉上去打,那是拿兄弟们的命在开玩笑。”
“传令下去。”
许元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有力:
“全军就地休整!”
“该吃吃,该睡睡,把精神给我养足了。”
“至于粮草……”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目光投向了大堂外的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那浩瀚的大海。
“杜远手底下的那些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
三天后。
交州港口。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起初只是几个小黑点,随着海风的吹送,那些黑点迅速变大,连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云墙。
“那是……什么?”
在码头上巡逻的唐军士兵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警钟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海港的宁静。
“敌袭?!难道是真腊的水师打过来了?”
曹文提着大刀,火急火燎地冲上了望台,嘴里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老子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敢送上门来找死?”
然而,当他举起千里镜,看清那片“云墙”的真面目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船。
数不清的大船。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高高悬挂着一面鲜红的旗帜。
旗帜上,那个金色的“唐”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在那“唐”字旗的旁边,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杜”字。
“是咱们的船!”
“是杜侯爷的船队!”
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码头。
许元站在岸边,负手而立,海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看着那浩浩荡荡驶入港湾的船队,他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大唐的远洋商队。
早在许元还在长安筹谋南征之时,他就已经密令杜远,组建庞大的远洋船队,以贸易为名,深入南洋诸国。
这就是他的后手。
这就是他的移动粮仓!
巨大的商船缓缓靠岸,抛下的铁锚激起巨大的浪花。
跳板搭下,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从船上跳下来,朝着许元跪拜行礼。
“拜见侯爷!”
领头的一个中年管事,是杜远的心腹,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奉杜大人之命,三支远洋船队,共计大船一百二十艘,满载粮草、肉干、药材以及各类军需,特来交州听候侯爷调遣!”
许元上前一步,扶起那管事,朗声大笑:
“好!”
“来得正是时候!”
随着船舱打开,一箱箱物资被搬运下来。
白花花的大米,堆成了小山;
风干的牛肉、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还有那些来自海外的香料、药材,以及一坛坛密封好的烈酒。
原本为了粮草发愁的交州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就是搬来了一座金山!
曹文看着那一船船的好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嘿嘿直笑:
“侯爷,您真是神了!”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打真腊,就是打到天边去,老子也不怕饿肚子了!”
许元拍了拍曹文的肩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曹文。”
“这些船,可不仅仅是用来运粮食的。”
曹文一愣。
“那是干啥?”
许元转身,指着那一艘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巨舰,声音压低:
“它们,是用来运兵的。”
“运兵?”曹文瞪大了眼睛。
“跟我来。”
……
都督府大堂。
地图再次被摊开。
但这一次,许元的笔触,不再局限于陆地,而是延伸到了广阔的海洋。
“希瓦达塔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北面的陆地上。”
“他在边境布下了重兵,防的就是我们从交州南下。”
许元手中的朱笔,在真腊的北部边境重重一点,那是传统的进攻路线。
也是希瓦达塔严防死守的铁桶阵。
“如果我们硬攻,也能打下来,但伤亡会很大,时间会拖得很久。”
“那是笨办法。”
许元的手指顺着海岸线向南滑动,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绕过了真腊险峻的北部防线,直接插向了它的腹部。
“真腊的首都,伊奢那城。”
许元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它的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而且紧邻湄公河的出海口。”
“那里,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的盲区。”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文:
“曹文!”
“末将在!”
曹文浑身一震。
“我给你一万五千精锐。”
“你带着他们,立刻登船。”
“利用这三支远洋船队,走海路,绕过真腊的北部防线,直接从南面登陆!”
“有没有胆子?”
曹文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涨红了,那是兴奋的。
“我也能坐大船?”
“不仅能坐,还要坐着它去杀人!”许元沉声道。
“你从南面登陆之后,不要急着进攻,先切断伊奢那城的补给线,制造声势,让希瓦达塔以为大唐的主力是从南面来的!”
“到时候,他必定会惊慌失措,调动北面的守军回援。”
许元手中的朱笔,猛地刺向真腊的北部。
“只要他的防线一动,我就率领三万五千主力,如泰山压顶,从正面碾压过去!”
“一南一北,两面夹击!”
“我要在半个月内,瓦解希瓦达塔的所有抵抗!”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大唐的兵法,什么是天降神兵!”
曹文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锤了一下胸口:
“侯爷放心!”
“哪怕是吐得把苦胆都吐出来,老子也会带着兄弟们爬上岸,把刀架在那个希瓦达塔的脖子上!”
张羽在一旁听得也是热血沸腾,忍不住赞叹:
“此计甚妙!”
“避实击虚,攻其不备。”
“这海路奇袭,古往今来虽有之,但在如此规模下,配合如此精准,非侯爷不能为也!”
许元收起朱笔,看着两人:
“不过,在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
两人齐齐看来。
许元看了一眼窗外,那里,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并不算太圆的月亮。
“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年三十了。”
许元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让兄弟们,在咱们大唐的国土上,过个好年。”
“吃饱了,喝足了,不想家了。”
“咱们再去杀人。”
第九百五十九章 过年
半个月后。
大年三十。
交州大营。
虽然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也没有那种呵气成冰的寒冷,但这异国他乡的年味,却在军营里浓郁得化不开。
整个大营,灯火通明。
无数的篝火被点燃,驱散了岭南夜晚的潮湿与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和酒香。
“来来来!都别抢!这一锅羊肉是咱们营的!”
“那个谁,把那坛酒抱过来!今晚侯爷特许,每人三碗,不醉不归……呸,不能醉,微醺!微醺懂不懂!”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那些从船上卸下来的牛羊肉,被大块大块地扔进滚沸的铁锅里,撒上从长安带来的胡椒和辣椒,那味道,简直让人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远洋船队带来的物资太丰富了。
除了牛羊肉,还有巨大的海鱼,鲜美的海虾,甚至还有岭南特有的水果。
这哪里像是行军打仗?
简直比在长安过年还要丰盛!
许元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便服,端着酒碗,行走在各个营地之间。
“侯爷!”
“侯爷来了!”
看到许元走来,士兵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崇敬和感激,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喜悦。
“坐下,都坐下。”
许元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随意。
他走到一处篝火旁,和一个老兵碰了碰碗。
“老张,家里的娃多大了?”
“回侯爷,刚满三岁,会叫爹了!”老兵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缺了的大黄牙,眼角却有些湿润。
“好。”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喝了一口酒。
“等打完这一仗,回去好好抱抱娃。”
“这第一碗酒,敬家里的爹娘妻儿!”
许元举起酒碗,对着北方的天空,朗声说道。
“敬爹娘妻儿!”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动了夜空,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
无数人眼眶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们身处万里之外的南疆,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这碗酒,是思念,也是承诺。
“这第二碗酒。”
许元再次倒满,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敬你们!”
“敬大唐的脊梁!”
“是大唐亏欠你们,让你们背井离乡,来这蛮荒之地拼命。”
“但我许元发誓,我会把你们尽量多地带回去!”
“干!”
“干!”
士兵们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焰,在胸膛里燃烧。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都在这烈酒和肉香中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热血,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死心塌地。
曹文坐在不远处,手里抓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
他看着许元,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张羽说道:
“老张,你说怪不怪。”
“要是别的将军这么说,老子肯定觉得他在放屁,在收买人心。”
“可侯爷这么说,老子就觉得……真他娘的值!”
“哪怕明天就死在真腊,老子也认了!”
张羽正在细细地擦拭着一把短铳,闻言抬头看了看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就是侯爷。”
“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把命卖给他的。”
夜深了。
喧闹声渐渐平息。
但大营中,却并没有那种沉睡后的死寂。
反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在空气中涌动。
海港里。
那三支庞大的船队,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它们像是一群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船舱里,已经装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兵。
曹文的一万五千人,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集结。
许元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真腊。
那里是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洛夕,兕儿,璇玑,迦娜,昭昭……”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新年快乐。”
……
贞观年间,正月初三。
岭南的冬日没有北方的萧瑟,湿润的海风卷着微咸的气息,吹散了除夕夜残留在大营中的最后一丝酒气。
喧嚣已逝,肃杀重临。
交州港口,那一百二十艘如海上巨兽般的商船已经吞吐完毕,吃水深沉,巨大的风帆在晨曦中缓缓升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码头上,一万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唐军正在登船。
甲胄撞击声、号令声、海浪拍打船舷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出征前的战歌。
许元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最前方那个魁梧的身影上。
曹文。
这家伙此刻正咧着大嘴,一脸兴奋地摸着身边一门被黑布罩着的火炮,像是摸着自家的媳妇。
“曹文。”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的传令兵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吼了出去,传遍全场。
曹文浑身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下,单膝跪地,铠甲哗啦作响:
“末将在!”
许元走下台阶,来到曹文面前,并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此去伊奢那城,走海路,风高浪急,晕船是免不了的,别给老子丢人。”
曹文嘿嘿一笑,拍着胸脯:
“侯爷放心!俺就是把苦胆吐出来,到了岸上也是一条好汉,照样砍得那些真腊崽子哭爹喊娘!”
许元瞪了他一眼,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砍人是次要的。”
“你这一万五千人,是从真腊的屁股后面插进去的一把刀,疼是肯定的,但我要的不仅仅是疼。”
曹文一愣,挠了挠头盔,眼神有些迷茫:
“侯爷,不砍人?那俺去干啥?游山玩水?”
“蠢货!”
许元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曹文手里。
“这一仗,攻心为上。”
“希瓦达塔那个老狐狸,既然能在真腊国内把拔婆跋摩赶下台,靠的就是收买人心。”
“你这次去,登陆之后,每打下一个村寨,第一件事不是抢粮,也不是杀人。”
许元指了指曹文手中的册子:
“照着这个做。”
曹文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大字——《土改施行方略》。
分田、免税、烧债。
第九百六十章 开战前夕
“侯爷,这……”
曹文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给那些蛮子分田?还把那些地主老财的借据都给烧了?”
“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当活菩萨的?”
许元冷笑一声,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在真腊百姓眼里,我们是外来的强盗。”
“要是光靠杀,你能杀得完真腊几百万人?”
“但只要你把田分给他们,把压在他们头上的债给烧了,告诉他们,大唐来了,这地就是他们自己的,以后种出来的粮食不用交七成给贵族老爷……”
许元顿了顿,拍了拍曹文的肩膀,力道沉重:
“到时候,不用你动手,那些真腊百姓就会自己拿起锄头,帮着我们去挖希瓦达塔的祖坟!”
“这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听懂了吗?!”
曹文虽然脑子直,但并不是傻。
听完这番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许元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招……太毒了!
这是要掘了真腊那些贵族的根啊!
比直接砍头还要狠上一万倍!
“懂了!”
曹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凶光:
“侯爷放心!俺老曹一定把这‘活菩萨’当好!”
“谁要是敢拦着俺给百姓分田,俺就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滚吧!”
“记住,动静搞大点,让希瓦达塔觉得咱们的主力就在南边!”
“得令!”
曹文大吼一声,转身跳上一艘巨大的楼船,扯着嗓子吼道:
“小的们!扬帆!起航!”
“去真腊,当菩萨去!”
……
目送着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海天一线之间,许元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另一名将领。
赵五。
这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是斥候营里的好手,最擅长的就是潜伏和渗透。
“赵五。”
“属下在!”
赵五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许元背负双手,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是通往真腊的陆路,也是一片充满了瘴气和危险的原始丛林。
“曹文去唱大戏了,现在该轮到你们去干点细致活儿了。”
“五千人。”
许元伸出五根手指,在赵五面前晃了晃。
“我要你带着这五千弟兄,散开了,渗透进真腊的每一个角落。”
“别走大路,钻林子,哪怕是把脚底板磨穿了,也要把真腊的地形给老子摸清楚!”
“哪条河能行船,哪座山能藏兵,哪片林子有瘴气……统统给我画下来!”
赵五神色凝重,重重点头:
“侯爷放心,斥候营的弟兄们都是属猴子的,这林子虽然密,但也难不倒咱们。”
许元点了点头,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找到那个倒霉蛋国王,拔婆跋摩。”
“他现在应该还没死,正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瑟瑟发抖呢。”
“找到他,告诉他,大唐的天兵来了,让他把腰杆子挺直了。”
“另外……”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摸清楚希瓦达塔的军事部署,尤其是他在北边的防线。”
“我要知道,他到底给老子准备了什么大餐。”
赵五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抱拳行礼:
“属下领命!”
“若不能完成任务,赵五提头来见!”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千名身穿轻甲、背着短弩的斥候,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两侧的密林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
三日后。
通往真腊边境的官道上。
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三万大军,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向前。
但奇怪的是,这支大军并没有急行军的紧迫感。
士兵们步伐稳健,不紧不慢,甚至连战马都没有跑起来,只是随着队伍缓缓踱步。
许元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掌心,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遛弯。
旁边的张羽看得有些心急,忍不住策马上前:
“侯爷。”
“咱们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点?”
“照这个走法,等到边境,恐怕还得三五天。”
“兵贵神速啊,若是让希瓦达塔有了防备,修好了工事,咱们再攻可就费劲了。”
许元瞥了他一眼,笑道:
“急什么?”
“曹文还在海上飘着呢,咱们要是去早了,希瓦达塔那老小子的注意力全在咱们身上,曹文怎么偷袭?”
“咱们越慢,希瓦达塔心里就越没底。”
“他会猜,大唐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有诈?是不是在等什么援军?”
“人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会犯错。”
许元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再说了,咱们这是去‘吊民伐罪’,得摆出一副王师的架势来。”
“急吼吼地冲过去,那是土匪。”
“咱们要堂堂正正,一步一个脚印地压过去,让他看着咱们逼近,让他喘不过气来!”
张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飞马而来,在许元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报——!”
“启禀侯爷!”
“前方百里,发现真腊大军踪迹!”
许元眉毛一挑,终于来精神了:
“哦?有多少人?什么配置?”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还没从刚才看到的景象中缓过劲来:
“回侯爷,人数约莫有一万五千上下。”
“但……但是……”
“吞吞吐吐像个娘们!说!”张羽在一旁喝道。
斥候咬了咬牙,大声道:
“但是他们有很多大象!”
“至少有五百头战象!”
“那些大象身上披着厚厚的藤甲,背上还架着木楼,里面藏着弓箭手,走起来地动山摇,咱们的战马离着老远就不敢动了!”
“象军?”
张羽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
在大唐北方,他们习惯了骑兵对冲,习惯了步兵列阵。
但这南方的象兵,却是头一回遇上。
那可是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巨兽,一旦冲起来,什么军阵能挡得住?
“侯爷,这象兵不好对付啊……”
张羽看向许元,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然而,许元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恐怖的战象,而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大象好啊。”
“正好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象拔可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报——!”
“真腊那边派了使者过来,说是要见大唐的主帅!”
许元勒住缰绳,笑意更浓了:
“哟,还挺讲究,先礼后兵?”
“带过来!”
……
第九百六十一章 真腊使者
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也就是临时搭建的一个遮阳棚子。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轻轻抿着。
两排玄甲亲卫手按横刀,杀气腾腾地站在两侧,如同两尊尊黑色的铁塔。
片刻后,一个身穿真腊服饰、皮肤黝黑、满身金银饰品的中年男子,昂着头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这真腊使者走进大帐,并没有像其他小国使臣那样卑躬屈膝,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我是真腊摄政王希瓦达塔大人的特使,特来见大唐统帅。”
使者说着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话,语气傲慢得像是他在接见许元。
张羽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这蛮夷,好大的狗胆!
竟敢在侯爷面前如此无礼!
许元却摆了摆手,示意张羽稍安勿躁。
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个使者:
“我是许元。”
“有什么屁,赶紧放。”
那使者被许元这粗俗的话语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冷哼一声:
“许侯爷,我们摄政王让我带句话给你。”
“真腊王室更迭,乃是我真腊的内政,与大唐无关。”
“大唐乃是礼仪之邦,怎可无故兴兵,干涉他国内政?”
“现在退兵,我们摄政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还可以给大唐进贡一些特产。”
许元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说完了?”
使者见许元这副态度,心中的火气更甚,声调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许侯爷,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知道大唐兵马强壮,在北方横扫草原。”
“但这里是南方!是丛林!”
“这里到处都是瘴气、毒虫、沼泽!”
“你们的骑兵在这里跑不起来,你们的重甲在这里只会把人热死!”
使者上前一步,直视许元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更何况,我们在边境陈列了一万五千大军,更有五百战象!”
“那些战象,每一头都能轻易踩碎你们的骨头!”
“若是真的打起来,只怕你们这三万人,都要变成这丛林里的肥料!”
“许侯爷,听我一句劝,趁早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大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使者那嚣张的声音在回荡。
两侧的亲卫,手中的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寒光闪烁,只等许元一声令下,就要将这狂徒乱刀分尸。
然而,许元却笑了。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使者被笑得有些发毛,厉声喝道:
“你笑什么?!”
许元猛地收住笑声,身体前倾,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刺人心。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使者浑身一僵,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笑你家那个希瓦达塔,是个坐井观天的癞蛤蟆!”
“还真腊内政?还大象?”
许元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使者面前。
他比使者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回去告诉希瓦达塔。”
“老子这次来,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也不是来听他废话的。”
“两天。”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使者眼前晃了晃。
“两天后,我的大军就会抵达边境。”
“让他把那些大象洗干净了,把那些破铜烂铁都摆好了。”
“这一仗,老子不用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搞什么偷袭。”
“我就从正面,堂堂正正地碾过去!”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让他睁大狗眼看清楚,到底是大唐的刀快,还是他的大象皮厚!”
使者被这气势吓得连退三步,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却发现在许元那恐怖的威压下,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滚!”
许元一声暴喝。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看着使者仓皇逃窜的背影,张羽忍不住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也敢在大唐军营里撒野!”
随即,他有些担忧地看向许元:
“侯爷,咱们真的要正面硬刚那些战象?”
“虽然咱们不怕死,但若是硬拼,兄弟们的伤亡恐怕……”
许元转过身,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走回胡床边,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凉茶,一饮而尽。
“硬拼?”
“谁说我要跟那帮畜生硬拼了?”
许元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随手抛了抛。
那是火药包,特制的,加了猛料。
“大象这东西,看似威猛,其实胆子最小。”
“尤其是怕火,怕响声。”
许元看着张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希瓦达塔以为靠几头大象就能拦住大唐的脚步?”
“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时代变了。”
“传令下去!”
许元把火药包扔给张羽,声音冷静而坚定:
“全军加速!”
“所有的震天雷、火油弹,全都给我搬出来!”
“是!”
……
随后的行军,变得有些诡异。
说是打仗,倒更像是游山玩水。
三万大军在官道上拖得老长,若是从天上看去,就像是一条慵懒的长蛇,在丛林边缘缓缓蠕动。
许元也不催促,甚至还下令埋锅造饭的时候多弄点肉食,让士兵们养足了精神。
他在等。
等一个人,也是在等一个消息。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丛林里的湿气开始升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报——!”
前锋营传来一声长啸。
一骑快马穿过层层队列,直奔中军而来。
马上那人,正是消失了数日的赵五。
此时的赵五,那一身原本精干的斥候轻甲早已变成了布条,脸上涂满了不知是泥巴还是草汁的迷彩,身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名的藤蔓,活脱脱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猴子。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吁——”
赵五在许元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单膝跪地:
“属下赵五,幸不辱命!”
许元勒住马,看着赵五这副狼狈模样,扔过去一个水囊:
“看来这真腊的林子不好钻啊。”
“喝口水,慢慢说。”
第九百六十二章 拔婆跋摩的消息
赵五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口,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嘿嘿一笑:
“侯爷,这林子确实邪乎,毒虫蚂蟥到处都是,不过比起那拔婆跋摩的处境,这林子算是天堂了。”
“哦?”
许元眉头一挑:
“那个倒霉国王还没死?”
赵五摇了摇头,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没死,但也快了。”
“属下带着弟兄们摸到了黑水谷,那地方易守难攻,但也绝了生路。”
“拔婆跋摩身边还剩下大约一万两千人,大部分是当初王室的禁卫军,还有一些忠心的老臣。”
“不过……”
赵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已经断粮几天了。”
“现在谷里连树皮都快被啃光了,若是咱们再晚去两天,估计都不用希瓦达塔动手,他们自己就得饿死,或者哗变。”
许元闻言,手指轻轻敲打着马鞍,若有所思。
断粮好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个时候给那个倒霉国王送一口吃的,比给他一座金山还能收买人心。
“希瓦达塔那边呢?”许元又问。
“都在掌控之中。”
赵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一幅简易但详尽的地图。
“侯爷您看。”
“属下那五千个弟兄,现在已经全部散出去了。”
“从咱们现在的脚下,一直到真腊都城伊奢那城,每一条路,每一个关卡,甚至是希瓦达塔大营里的茅厕在哪,都有咱们的眼睛。”
赵五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
“希瓦达塔把主力都调到了边境,也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伊奢那城现在防备空虚,只有不到三千人留守。”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咱们随时能知道希瓦达塔那老小子晚上睡在哪个小老婆房里。”
许元看着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大唐的斥候。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干得漂亮。”
许元收起地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赵五。”
“属下在!”
“你辛苦一趟。”
许元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赵五:
“你别归队了,带上两千精锐,带足了干粮和肉干,再去一趟黑水谷。”
“找到拔婆跋摩,告诉他,大唐来救他了。”
“给他吃的,给他喝的,让他把腰杆子挺直了。”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我这边正面一打响,希瓦达塔肯定会乱。”
“到时候,你让拔婆跋摩带着他那一万多人,从黑水谷杀出来,直插希瓦达塔的后腰。”
“告诉那个倒霉国王,想拿回王位,就得自己流点血。”
“大唐只帮盟友,不帮废物。”
赵五接过令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明白!”
“属下这就去,保证把那个倒霉国王喂饱了,让他咬人的时候力气大点!”
说完,赵五也不废话,转身招呼了一声,带着两千名早已整装待发的精锐,如同一群幽灵般,迅速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看着赵五离去的背影,张羽策马上前,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盎然:
“侯爷,咱们也该动身了吧?”
“两天之期,可就要到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猛地一挥马鞭:
“传令!”
“全军加速!”
“去赴约!”
……
第三日,午时。
烈日当空,丛林里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热得让人发晕。
真腊边境,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两军对垒。
一边是大唐的三万黑甲精锐,静默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周围的鸟雀都不敢啼鸣。
另一边,则是真腊的一万五千大军。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藤甲的士兵,而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庞然大物方阵。
战象。
整整五百头战象。
每一头都如同移动的小山,身上披着厚重的藤甲,长长的象牙上包裹着锋利的铁套,闪烁着寒光。
象背上架着木制的塔楼,里面蹲着弓箭手和长矛手,居高临下,俯视着前方“渺小”的唐军。
地面随着战象的躁动而微微颤抖,那沉重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是远古巨兽的咆哮。
战象方阵的最前方,一头比其他大象还要高出一头的白象背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真腊将领。
此人正是希瓦达塔麾下的头号大将,也是这支象军的统领。
他满脸横肉,身上挂满了金饰,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弯刀,看着远处列阵的唐军,眼中满是不屑。
“大唐人!”
那将领运足了中气,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你们还真敢来!”
“看看吧!这就是我真腊的神兽军团!”
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指着身后那如墙般的战象:
“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神兽的脚步!”
“那个许元呢?让他滚出来!”
“若是现在跪下来求饶,本将军或许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否则,一旦神兽冲锋,你们都会变成肉泥!”
大唐军阵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中军那杆大旗之下。
许元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面的大象。
“啧啧啧……”
“这大象养得不错,真肥啊。”
许元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杀气的张羽,笑道:
“听见没?人家让你跪下求饶呢。”
张羽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咬牙切齿道:
“侯爷,这蛮子太猖狂了!”
“让属下带人冲一次吧!非把他那颗猪头砍下来不可!”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酷。
“冲什么冲?”
“咱们是文明人,打仗要用脑子,也要用……家伙事儿。”
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甚至都没有大声喊话,只是对着那个真腊将领竖起了一根中指。
虽然对方看不懂这个手势的含义,但那种轻蔑和羞辱,却是跨越语言的。
那真腊将领勃然大怒,手中弯刀一挥,吼道:
“找死!”
“象军!准备!”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五百头战象同时迈开步子,大地瞬间开始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一般。
那恐怖的气势,若是换了普通的军队,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唐军,依旧纹丝不动。
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的身后,有着怎样恐怖的存在。
第九百六十三章 象军?土鸡瓦狗
许元看着那缓缓逼近的战象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推。”
随着他一声令下,唐军阵型突然向两侧分开。
露出了隐藏在后方的二十门漆黑的巨物。
那不是普通的火炮。
那是许元结合了后世知识,在大唐工部秘密改进的“红衣大炮”升级版——红衣重炮。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深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那些不可一世的战象。
而在火炮旁边,还有一排排早已架设好的床弩,只不过那弩箭上绑着的不是箭头,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炸药包。
“填弹!”
张羽抽出横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炮手们动作熟练地填入火药包,塞进铁弹,插上引线。
所有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
对面的真腊将领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那些黑铁管子是什么?
他听说过大唐有会喷火的管子,但在他看来,那些东西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怎么可能伤得了皮糙肉厚的战象?
“装神弄鬼!”
将领冷哼一声,再次挥刀:
“冲锋!踏平他们!”
“吼——!”
战象开始加速,庞大的身躯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唐军碾压而来。
五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大地在颤抖,烟尘遮天蔽日。
许元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兽,嘴角勾起一抹死神的微笑。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数十门重炮同时怒吼,喷吐出的火舌足有丈许长,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都猛地向后一退。
数十枚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流星般砸向了密集的象群。
“砰!”
一声闷响。
一头冲在最前面的战象,脑袋直接被铁弹轰碎,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鲜血飞溅,碎肉横飞。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那些绑着炸药包的弩箭也射了出去。
“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剧烈的爆炸不仅撕裂了藤甲,更制造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鼻的硝烟。
大象,终究是野兽。
哪怕经过训练,哪怕披着铠甲,它们依然有着野兽的本能。
它们怕火,更怕这种如同天雷般的巨响。
“昂——!!”
惊恐的嘶鸣声瞬间响彻战场。
原本整齐冲锋的象群,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前面的大象被炮弹轰死,后面的大象被爆炸声吓疯。
它们不再听从背上驯象师的指挥,而是发了疯一样地掉头鼠窜。
“不!停下!停下!”
那真腊将领惊恐地大吼,拼命地用钩子刺击身下的白象。
但这头白象此刻已经被一枚在脚边爆炸的震天雷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主人的命令。
它长鼻一甩,直接将那将领从背上卷了下来,然后重重地一脚踩了上去。
“噗嗤!”
就像是踩爆了一个烂西瓜。
那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真腊大将,瞬间变成了一滩肉泥。
“神罚!这是神罚啊!”
真腊的士兵们崩溃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被他们视为守护神的战象,此刻变成了最恐怖的死神。
受惊的象群疯狂地冲入真腊自己的军阵之中。
巨大的脚掌踩踏,长鼻横扫,象牙挑刺。
那一万五千名真腊士兵,根本不需要唐军动手,就被自家的战象踩得鬼哭狼嚎,血流成河。
“这……这就是咱们的新火器?”
张羽站在阵前,看着眼前这如炼狱般的场景,手中的横刀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因为,大唐的火器,又迭代更新了!
之前的红衣大炮就够变态了,现在这个威力,提升了两倍不止!
这也太……太欺负人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屠杀!
许元依旧坐在马上,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时代变了。
当火药和钢铁结合的那一刻起,旧时代的骑兵和猛兽,注定只能成为历史的尘埃。
“张羽。”
许元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末将在!”
“别愣着了。”
许元指了指前方已经彻底崩溃的真腊大军,淡淡道:
“象拔可是好东西,去晚了,可就被踩烂了。”
“全军出击!”
“一个不留!”
“杀——!!”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早已憋坏了的大唐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挥舞着横刀,呼啸着冲入了那片混乱的修罗场。
这一日。
真腊边境,血流漂橹。
那个号称“无敌”的象军神话,在许元的火炮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便彻底灰飞烟灭。
硝烟未散,焦臭扑鼻。
那是肉体被烈火炙烤,混合着火药硫磺的刺鼻味道。
战场上,原本不可一世的象军此刻已成了炼狱中的亡魂。那些庞大的巨兽倒卧在血泊之中,如同一座座崩塌的小肉山,有的尚在一口一口地倒气,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大量血沫。
至于那些真腊士兵,更是惨不忍睹。
或是被受惊的战象踩成了肉泥,或是被唐军的横刀斩去了头颅。
许元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这就是降维打击啊……”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随手扔给了身旁的亲卫。
不到一天。
仅仅是大半个白天的时间,这支号称真腊最精锐的一万五千人象军,便灰飞烟灭。
这就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无情碾压。
“侯爷!”
张羽浑身浴血,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血迹还没干,在那狰狞的笑容下显得格外渗人,活脱脱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那帮孙子,全趴下了!”
张羽抹了一把脸,兴奋地吼道:
“咱们的弟兄只伤了不到百人,死的都是冲得太猛崴了脚的!”
“真他娘的痛快!”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张羽,看向被几名玄甲卫押解过来的一名魁梧汉子。
那汉子身上披着的藤甲已经破碎不堪,胳膊上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但他没有低头。
一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元,仿佛要生吞了他。
此人,正是这支象军的副将,也是在主将被大象踩死后,临时接管指挥权的那个人。
第九百六十四章 劝降
“跪下!”
玄甲卫一脚踹在那汉子的膝弯处。
“扑通!”
汉子重重跪地,却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地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大唐人!要杀便杀!”
“真腊勇士,没有怕死的种!”
张羽眉头一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将那汉子扇得嘴角溢血。
“跟谁俩呢?”
张羽恶狠狠地骂道:
“在侯爷面前,你也配称勇士?”
“连咱们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的废物,也配叫勇士?”
那汉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依旧不服,转过头来啐了一口血沫:
“那是你们用妖术!”
“若是真刀真枪地干,我不服!”
“不服?”
许元笑了。
他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不甘的真腊将领,眼神玩味。
“你叫苏利亚,对吧?”
那汉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大唐的主帅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你祖上是真腊老王身边的近卫统领,当年老王病重,你祖父曾立誓死守王室血脉。”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心防:
“后来希瓦达塔篡位,囚禁先王,驱逐拔婆跋摩。”
“你父亲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向希瓦达塔低头。”
“到了你这一代,更是成了那篡位者的走狗,帮着他对付先王唯一的血脉。”
说到这里,许元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寒意:
“这就是你口中的真腊勇士?”
“这就是你的忠诚?”
“助纣为虐,背弃祖训,你也配谈‘勇士’二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利亚的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那是他家族的耻辱。
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伤疤。
“我……我是形势所迫……”
苏利亚的声音颤抖着,没了刚才的硬气:
“希瓦达塔控制了都城,我的族人都在他手里……”
“借口。”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
“你若是真为了真腊好,就该知道,跟着那个篡位者,只会把真腊带入深渊。”
许元指了指身后那还在冒烟的火炮,声音平静却充满了无可置疑的力量:
“你也看到了。”
“大唐的兵锋,非尔等所能阻挡。”
“希瓦达塔必败,这是天数。”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从马背上俯下身,盯着苏利亚的眼睛:
“不是给我当狗,而是给真腊真正的王,当一次人。”
“拔婆跋摩就在前面。”
“带我去见那些还在犹豫的将领,告诉他们,大唐不是来灭国的,是来拨乱反正的。”
“只要归降,既往不咎。”
“你的族人,你的荣耀,只有活着,只有站在胜利者这一边,才能保得住。”
苏利亚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唐权贵。
阳光从许元的背后洒落,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中,令人不敢直视。
良久。
苏利亚眼中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敬畏。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焦黑的土地上:
“罪将……愿降。”
“愿为侯爷驱策,劝降旧部!”
……
接下来的三天,战局的发展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或者说,这根本不像是一场侵略战争,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有着苏利亚这个“带路党”现身说法,再加上那一战全歼象军的恐怖威慑力,真腊北线的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侯爷有令!”
“降者免死!只诛首恶!”
“大唐天兵,助拔婆跋摩殿下复位!”
数百名大嗓门的骑兵,背着令旗,在各个城寨前飞驰喊话。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真腊守将,在看到苏利亚亲自劝降,又听到隆隆的炮声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开了城门。
谁都不是傻子。
希瓦达塔虽然狠,但大唐更狠啊!
那会喷火的管子,连神兽大象都能轰成渣,他们这几斤肉够干什么的?
于是。
三万大唐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向南,平推三四百里!
所过之处,城头变幻大王旗。
但行军的速度,却在许元的控制下,慢了下来。
不是打不动,而是要“消化”。
许元很清楚,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若是只顾着一路狂飙,身后留下一堆烂摊子,那跟流寇有什么区别?
“贴出去!”
“都给我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一座刚刚归降的小城里,许元骑在马上,指着城中的告示牌,对身后的文书吼道。
那是一张张用汉字和真腊文双语写成的《告真腊百姓书》。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
一,废除希瓦达塔时期的一切苛捐杂税。
二,真腊百姓,凡助大唐者,分田地。
三,烧毁所有高利贷借据,旧债一笔勾销!
这三条一出,整个小城瞬间沸腾了。
“轰!”
当第一把火在城中央的广场上点燃,当那些象征着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竹简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时。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面黄肌瘦的真腊百姓,疯了。
“万岁!”
“大唐万岁!”
“拔婆跋摩殿下万岁!”
无数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对着大唐的军旗疯狂磕头。
在这个时代,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免了他们那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阎王债!
许元这一手“烧债分田”,直接从根子上挖断了希瓦达塔的统治基础。
“侯爷,这一招太狠了。”
随行的长田县县丞方云世,看着那些狂热的百姓,忍不住咋舌:
“您这是在挖希瓦达塔的祖坟啊。”
“这就叫人心。”
许元看着火光中那些扭曲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淡淡道:
“咱们毕竟是外来户,想要站稳脚跟,就得让百姓觉得,咱们比那个篡位者好。”
“只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希瓦达塔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是无根之木。”
他转头看向方云世,神色严肃:
“老方,这里交给你了。”
“留下五百人,配合当地的归降官员,建立临时衙门。”
“记住,一定要按规矩办事,谁敢欺压百姓,军法从事!”
“是!”
方云世肃然领命。
队伍继续前行。
虽然速度慢了,但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实。
每过一城,便如铁钉一般,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
第九百六十五章 崩溃的希瓦达塔
与此同时。
真腊都城,伊奢那城。
王宫大殿之内,一片狼藉。
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金制的酒杯被摔得变形,宫女和侍从们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
“都是废物!”
“一万五千人!加上五百头神象!”
“就算是五百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吧?!”
“一天不到!全没了?!”
王座之上,一个身穿华丽金袍,满身珠光宝气的年轻男人,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
他面容原本还算英俊,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得如同厉鬼。
此人正是真腊现在的统治者,篡位者,希瓦达塔。
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就在刚才,他亲手砍了那个回来报信的斥候。
“殿下息怒……”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
“大唐火器犀利,非战之罪啊……”
“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希瓦达塔红着眼睛,咆哮道。
“而且南面……南面也传来了急报。”
老臣硬着头皮说道:
“有一支打着大唐旗号的军队,从海边登陆了,领军的似乎叫曹文。”
“他们攻势虽不猛,但也牵制了咱们不少兵力……”
“嘭!”
希瓦达塔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踹翻。
“两面夹击……好啊,好个许元!”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希瓦达塔在大殿上来回踱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服!
明明他才是最有才华的王子!
明明那个拔婆跋摩只会被那些腐儒牵着鼻子走,凭什么大唐要帮那个废物?!
“我不能输……”
“我才是真腊的王!”
希瓦达塔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殿下的群臣:
“传我王令!”
“把所有的军队,都给我调回来!”
“南面的防线,不管了!留几千人骚扰那个曹文就行!”
“把东面、西面、甚至是守卫王城的禁卫军,全部集结!”
群臣大惊失色。
“殿下!不可啊!”
那老臣惊呼道:
“若是撤了南面的防线,那个曹文岂不是要直捣黄龙?”
“而且全部兵力北上,若是败了……”
“闭嘴!”
希瓦达塔一剑挥出,削掉了老臣的官帽,吓得那老臣瘫软在地。
“你懂什么?!”
希瓦达塔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吼道:
“那个曹文只是偏师!那个许元才是主力!”
“大唐人远道而来,带的都是重型火器,在平原上厉害,但要是进了丛林深处,就是一堆废铁!”
“许元想跟拔婆跋摩汇合,就必须走那条丛林古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地图北部那一片绿色的区域:
“我要把全国的兵力,都压在北线!”
“我要在丛林里,把许元那三万人,活活困死,咬死!”
“只要灭了许元,那个曹文不足为惧!”
“这是唯一的生机!”
希瓦达塔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
“要么赢,要么死!”
“都给我去办!”
“谁敢慢一步,诛九族!”
“是……是……”
群臣如鸟兽散,慌忙退去。
大殿空荡荡的,只剩下希瓦达塔一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喘着粗气。
他的眼神阴鸷而狠毒。
“许元……”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看看是你的火炮硬,还是我真腊的丛林深!”
……
第五日。
真腊北部的原始丛林中。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原本就泥泞不堪的道路,此刻更是变成了烂泥塘。
“一二!嘿哟!”
“一二!嘿哟!”
整齐而低沉的号子声,在密林中回荡。
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民夫和士兵,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拼命地拖拽着那陷入泥坑中的重炮炮车。
车轮深深地陷进烂泥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这鬼天气!”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如同蜗牛般挪动的队伍,忍不住骂娘:
“希瓦达塔那孙子够绝的,一路上的桥全给烧了,连路都给挖断了!”
“这是诚心想把咱们累死在这儿啊!”
许元骑在马上,身上披着一件蓑衣,神色虽然疲惫,但依旧镇定。
他看着那些艰难前行的士兵,沉声道:
“传令下去,让后勤把姜汤煮上,每人一碗,别受了寒。”
“还有,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
“就要到了。”
虽然路途艰辛,火炮等重武器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但许元并没有抛弃这些大家伙。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硬仗,离不开这些真腊人的噩梦。
终于。
在日头偏西,雨势稍歇的时候。
前方探路的斥候传来了消息:
“报——!”
“侯爷!前面就是黑水谷!”
“赵五爷发信号了!拔婆跋摩殿下就在前面迎接!”
许元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全军加速!过谷!”
队伍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的一处山谷入口处,伫立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为首一人,虽然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袍子,但那面容枯槁、形销骨立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王室的威仪?
活脱脱就是一个逃荒的难民头子。
但即便如此,那人依旧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在一群手持竹枪木棍的残兵护卫下,翘首以盼。
此人,正是真腊原本的摄政王,被驱逐的“正统”——拔婆跋摩。
而在他身后,那一群原本应该威风凛凛的王室禁卫军,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在看到大唐黑甲的那一刻,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那是对生的渴望。
“那是……大唐的旗帜!”
“来了!真的来了!”
拔婆跋摩看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看着那一望无际、甲胄鲜明的黑甲铁骑,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了滚滚热泪。
“殿下!”
赵五从旁边窜了出来,嘿嘿笑道:
“咱没骗您吧?”
“我家侯爷,那是说话算话的主儿!”
拔婆跋摩颤抖着双手,整理了一下早已不成样子的衣冠,然后大步向前,不顾地上的泥泞,竟然直接对着骑在马上的许元,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拜了下去!
“罪臣……拔婆跋摩……”
“拜见天朝上将!”
“谢大唐……活命之恩!”
这一跪,他身后那几千名残兵败将,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哭声,喊声,混杂着雨水,响彻山谷。
第九百六十六章 孤注一掷
许元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拔婆跋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真是可怜啊。
堂堂一国之主,竟落魄至此。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受了这一拜。
这不是傲慢。
这是规矩。
是大唐的规矩。
片刻后,许元才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一把扶起拔婆跋摩满是泥污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殿下何故行此大礼?”
“许某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讨个公道。”
“这真腊的天……”
许元抬头看了看逐渐放晴的天空,声音铿锵有力:
“该亮了!”
拔婆跋摩紧紧抓着许元的手,感受着那手掌传来的力量,泣不成声:
“侯爷……大恩大德……真腊没齿难忘!”
“只要能复国……真腊愿世世代代,奉大唐为主!”
许元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深邃的丛林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人齐了。
戏台子也搭好了。
接下来。
就是送那个希瓦达塔,上路的时候了。
……
营帐内,烛火摇曳。
一张粗制滥造的羊皮地图平铺在行军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
许元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神色慵懒,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会师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郊游。
在他对面,真腊废王拔婆跋摩正襟危坐,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旧写满了忧虑。
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划过,指尖停留在伊奢那城以北的一片广袤区域。
“侯爷。”
拔婆跋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希瓦达塔虽然败了一阵,但他手里毕竟握着真腊的底蕴。据我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回报,他已经发疯了。”
“疯了?”
许元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的,疯了。”
拔婆跋摩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道:
“他把东面防备占城的兵,西面防备暹罗的兵,甚至连王城的禁卫军都调了出来。”
“他在伊奢那城北面三百里的‘断魂林’一带,集结了将近十万人。”
说到“十万人”这个数字时,拔婆跋摩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时代,对于真腊这种小国而言,十万大军,那便是举国之力,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滔天巨浪。
“十万啊……”
站在一旁的张羽忍不住咂了咂嘴,伸手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
“这孙子还真能凑。咱们加上归降的那些个杂牌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人不到。一比二点五,这仗,有点嚼头。”
拔婆跋摩看了一眼张羽,苦笑道:
“这位将军有所不知,人数还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那断魂林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希瓦达塔手下的那些兵,大多是丛林里的猎户出身,擅长伏击和游击。”
“若是进了林子,咱们的火炮和铁骑,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大唐军队强在正面硬刚,强在火器犀利。
可一旦陷入泥潭般的丛林烂仗,被十万只熟悉地形的“猴子”围着咬,那即便是猛虎,也有可能被耗死。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除了烛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便只有帐外巡逻士兵踩过泥水的脚步声。
许元缓缓放下了茶杯。
瓷杯磕碰桌面的清脆声响,让拔婆跋摩心头一跳。
“殿下是在教本侯打仗?”
许元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拔婆跋摩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敢!罪臣不敢!”
拔婆跋摩慌忙站起身,连连摆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罪臣只是……只是担心侯爷安危,担心大唐天兵若是受损……”
“坐下。”
许元压了压手,语气不容置疑。
待拔婆跋摩战战兢兢地坐回椅子上,许元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断魂林”的绿色区域。
“十万人,听着确实挺唬人。”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但殿下似乎忘了一件事。”
“何事?”
“这十万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想为希瓦达塔卖命的?又有多少是被强征来的农夫?还有多少,是像苏利亚那样,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的?”
许元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打仗,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算术题。”
“若是人多就能赢,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拔婆跋摩,眼神变得深邃:
“希瓦达塔想跟我在丛林里玩捉迷藏,想利用地形耗死我。他的算盘打得不错,如果是常规打法,我确实会头疼。”
“但可惜,我不打算跟他玩这一套。”
张羽眼睛一亮,凑上前问道:
“侯爷,您有招了?是不是直接把那几万斤火药全埋进去,送他们上天?”
“粗鄙。”
许元白了他一眼:
“那几万斤火药是留着攻城的,浪费在林子里炸树听响吗?”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伊奢那城的方向重重一点:
“传令下去。”
“全军原地休整,这几天不走了。”
“啊?”
不仅是张羽,连拔婆跋摩都愣住了。
“不……不走了?”
张羽瞪大了眼睛:
“侯爷,兵贵神速啊!咱们不趁着胜势掩杀过去,万一让希瓦达塔那孙子把防线布置得像铁桶一样,那不是更难打吗?”
“急什么。”
许元重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不急,急的是他希瓦达塔。”
“哪怕他有十万大军,哪怕他占据地利,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许元的目光落在拔婆跋摩身上:
“那就是人心。”
“殿下,你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在真腊民间的声望,应该还在吧?”
拔婆跋摩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傲色:
“这是自然!我父王在世时,轻徭薄赋,百姓感念恩德。希瓦达塔篡位后,横征暴敛,百姓早已怨声载道。若非他手里有兵,百姓早就反了!”
“这就对了。”
许元打了个响指: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堆干柴,添上一把火。”
他转头看向张羽,沉声下令:
“让其他人也别闲着。”
“这几天,咱们打下来的那些城寨,要把‘土改’给我搞得轰轰烈烈的!”
“分田地,烧契约,免赋税!”
“不仅要做,还要大张旗鼓地做!要让每一个真腊人都知道,跟着大唐,跟着拔婆跋摩殿下,才有饭吃,才有地种!”
“再派些机灵的斥候,带上黄金和粮食,混进希瓦达塔的控制区。”
“不用刺杀,也不用烧粮。”
“就给我散布谣言。”
“就说希瓦达塔大势已去,大唐天兵是来解救百姓的。凡是投降的士兵,不仅不杀,还发路费,回家分地!”
许元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要让这十万大军,变成十万只惊弓之鸟。”
“我要让希瓦达塔坐在他的王座上,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欢呼声,看到的却是众叛亲离的绝望。”
“这,叫攻心。”
第九百六十七章 孤注一掷
接下来的半个月,真腊的局势变得极其诡异。
原本应该剑拔弩张、战火纷飞的前线,竟然出奇的安静。
大唐的军队就像是在度假一般,在黑水谷以南的区域安营扎寨,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帮当地百姓修桥补路,甚至还有军医在营门口设点义诊。
而方云世率领的文官团队,则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个真腊村落被重新丈量土地,一张张卖身契被当众焚毁。
当第一个拿到土地契约的老农,颤抖着双手跪在地上,对着大唐的旗帜磕得头破血流时,这股风暴便再也无法阻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越了丛林,飞越了关隘,传到了每一个真腊人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边的大唐人,在给咱们分地呢!”
“真的假的?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千真万确!我二舅姥爷的邻居的儿子就在那边,说是不仅分了地,连以前欠那个吸血鬼领主的债都免了!”
“那是拔婆跋摩殿下带回来的恩典啊!”
“希瓦达塔那个篡位者,只会加税!”
流言蜚语,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刀,正在一点点割开希瓦达塔那看似坚固的统治。
伊奢那城北,三百里,断魂林防线。
连绵的军营依山而建,旌旗蔽日。
然而,这看似宏大的军营里,却弥漫着一股焦躁和不安的气息。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将领们虽然厉声喝止,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迷茫。
中军大帐内。
希瓦达塔脸色铁青地摔碎了今天的第三个杯子。
“混账!都是混账!”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斥候,咆哮道: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抓不住奸细也就罢了,连流言都止不住?!”
“这几天逃兵又有多少?”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回答:
“回……回殿下,昨夜……昨夜走了三百多……”
“三百多?!”
希瓦达塔气得浑身发抖:
“前天是一百,昨天是两百,今天是三百!再这么下去,不用那个许元来打,我自己就成光杆司令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翻了面前的桌案:
“杀!给我杀!”
“抓到逃兵,统统绞死!把尸体挂在营门口!”
“还有那些传谣言的,不管是谁,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是!”
将领们噤若寒蝉,慌忙领命。
但希瓦达塔心里的恐惧,却并没有因为杀戮而减少分毫。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个火药桶上,引线已经被点燃,而他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急报:
“殿下!不好了!殿下!”
“又怎么了?!”希瓦达塔红着眼睛吼道。
“南面……南面急报!”
亲信喘着粗气,脸色苍白:
“那个叫曹文的大唐将领,攻破了咱们在南边的三道防线!”
“他们的行军速度太快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南边的百姓听说大唐来了,纷纷倒戈,给唐军带路……现在曹文的前锋,距离伊奢那城,已经不足两百里了!”
“咣当!”
希瓦达塔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两百里。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
北有许元主力虎视眈眈,南有曹文偏师直捣黄龙。
而他自己的军队,却在流言和恐惧中日渐瓦解。
这一刻,希瓦达塔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那种无力感,让他窒息。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希瓦达塔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想死。
他还没享受够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来人!”
希瓦达塔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
“备马!不……派人!”
“派我的心腹,去见许元!”
“我要跟他谈谈!”
……
两日后。
两军阵前。
虽然没有开战,但那肃杀的气氛却浓得化不开。
许元的营地前,一顶简易的遮阳棚下,他依旧是一副悠闲的模样,手里把玩着那把单筒望远镜。
在他身旁,张羽手按刀柄,如同铁塔般护卫着。拔婆跋摩则显得有些紧张,时不时地看向对面。
对面,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只有几名骑士护送着一名身穿华服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来到阵前,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许元行了一礼:
“外臣昆达,奉我主希瓦达塔殿下之命,拜见大唐侯爷。”
这人姿态放得很低,甚至用的是大唐的礼节。
许元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昆达?没听说过。”
“坐吧。”
昆达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赔笑着坐在了许元对面的小马扎上。
“侯爷乃天朝上将,威名远扬,外臣久仰大久。”
昆达一上来就是一记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
“此次两军对垒,实乃误会。”
“误会?”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冷:
“我大唐数万大军跨海而来,死了人,流了血,你跟我说是误会?”
“这……”
昆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了声音说道:
“侯爷,明人不说暗话。”
“我家殿下知道,大唐此来,是为了维护真腊的正统。”
“但是,拔婆跋摩殿下毕竟离开故土多年,如今真腊局势早已不同往日。若是强行复位,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递到许元面前:
“我家殿下说了。”
“只要侯爷肯退兵,这礼单上的东西,便是侯爷的私人馈赠。”
许元瞥了一眼那礼单。
好家伙。
黄金万两,象牙百对,各色宝石三箱,还有真腊美女五十名。
这希瓦达塔,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见许元看着礼单不说话,昆达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趁热打铁:
“除此之外,我家殿下还承诺。”
“只要大唐退兵,真腊愿向大唐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以后的贡品,翻倍!不,翻三倍!”
“而且,真腊国内的商路,大唐商人可随意通行,免除一切税收!”
昆达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点头答应的画面。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买不来的。
大唐出兵,不就是为了利益吗?
现在希瓦达塔给出的利益,绝对比扶持那个穷酸的拔婆跋摩要多得多!
第九百六十八章 鱼死网破
“说完了?”
许元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呃……说完了。”昆达一愣。
许元随手将那份价值连城的礼单扔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啪。”
礼单沾满了污泥,变得脏污不堪。
昆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侯爷,您这是……”
“回去告诉希瓦达塔。”
许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错愕的使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搞错了一件事。”
“大唐,不缺钱。”
“也不缺女人。”
许元指了指身旁的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殿下,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是大唐册封的真腊王。”
“这是规矩。”
“大唐与真腊,是君臣,是父子。”
“儿子被家奴欺负了,老子来管,这是天经地义。”
许元俯下身,盯着昆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瓦达塔现在的行为,叫造反。”
“对于反贼,大唐只有一个态度。”
“杀无赦。”
昆达被许元眼中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扎上跌坐下来。
他颤声道:
“侯……侯爷,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我家殿下虽然……虽然有些过错,但他毕竟掌控着真腊大局啊!若是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会破。”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
“回去吧。”
“洗干净脖子,等着。”
“送客!”
张羽上前一步,手中横刀半出鞘,狞笑道:
“请吧,使者大人!”
昆达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人狼狈逃窜。
看着昆达远去的背影,一直没说话的拔婆跋摩长出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侯爷……如此重利,您竟然……”
他刚才真的怕了。
怕许元被收买,怕大唐真的只看重利益。
毕竟,希瓦达塔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许元转过身,拍了拍拔婆跋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殿下,记住了。”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大唐的面子,比如……正统。”
当然,许元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希瓦达塔给的那点三瓜两枣,算个屁?
只要打下真腊,这里的一切,以后不都是大唐说了算?
那种把大唐军旗插在异国首都的成就感,那种将整个东南半岛纳入大唐版图的长远战略利益,其实区区黄金美女能比的?
而且他来这里,就不是为了帮拔婆跋摩来的。
……
伊奢那城以北,希瓦达塔的中军大帐。
希瓦达塔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昆达,听着他带回来的答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说……我是反贼?”
希瓦达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的。”
昆达把头埋在地上,根本不敢看希瓦达塔的眼睛:
“他说……说鱼会死,网不会破……”
“好!好一个大唐侯爷!好一个许元!”
希瓦达塔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疯狂。
他猛地一脚将昆达踹翻在地,然后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他不傻。
相反,能在宫廷斗争中胜出并篡位的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之前他以为许元是为了利益,或者是为了扶持傀儡。
所以他愿意给钱,愿意当狗。
只要能保住王位,给大唐当狗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以前也是当。
但是现在,许元的拒绝,让他彻底看清了局势。
那个年轻的大唐将领,根本不在乎谁当真腊王。
他不在乎是拔婆跋摩还是希瓦达塔。
他在乎的,是那个“名分”,是那个“规矩”。
而在这个“规矩”之下,隐藏着更深的野心。
希瓦达塔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绝望。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他不是要帮拔婆跋摩复国。”
“他是要借着这个名头,彻底打断真腊的脊梁骨。”
“如果我投降了,虽然真腊还是真腊,但他没有理由驻军,没有理由干涉内政。”
“但如果我‘负隅顽抗’,如果是‘平叛’……”
“那大唐的大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进伊奢那城。”
“到时候,真腊……就不再是真腊人的真腊了。”
希瓦达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算计!
好大的胃口!
这是要灭国啊!
并不是那种把人都杀光的灭国,而是从法理上、从精神上、从实际上,将真腊彻底变成大唐的疆域!
帐内的烛火终于还是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沉闷的空气中盘旋。
希瓦达塔瘫坐在那把象征着真腊至高权力的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漆黑的虚空。
昆达带回来的那句“鱼会死,网不会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权力的交易。
他以为许元不过是大唐派来的一个贪婪的索取者,只要喂饱了这头猛虎,自己就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呵呵……呵呵呵……”
希瓦达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营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他曾花重金从过往的波斯商人口中打探过大唐的消息。
那时候,大唐对于真腊这种南蛮小国根本不屑一顾,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甚至连真腊在哪儿都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这里不过是瘴气横行的蛮荒之地,不值得浪费一兵一卒。
大唐原本是无意插手真腊的内部更迭的。
直到这个叫许元的男人出现。
“许元……”
希瓦达塔咀嚼着这个名字,齿缝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就是这个人,硬生生地扭转了大唐的国策,带着几万精锐跨海而来。
他不是为了扶持那个废物拔婆跋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正统。
他是为了这片土地。
他是要像在那张地图上画圈一样,把真腊也画进大唐的版图里。
“既生瑜,何生亮啊……”
希瓦达塔并不懂这句汉家典故的真正含义,但他此刻的心境,却与那千年前的周公瑾何其相似。
他自诩雄才大略,篡位之后厉兵秣马,想要让真腊摆脱从属的地位,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王国。
可惜,他遇到了许元。
遇到了这个不仅手握利器,更拥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眼光和手段的男人。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和深沉的算计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殿下……”
身边的亲卫看着状若疯癫的希瓦达塔,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希瓦达塔猛地止住了笑声。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眼中的迷茫和绝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凶狠。
既然不想让我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许元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吞下真腊?做梦!
第九百六十九章 正面交锋
“传令下去!”
希瓦达塔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令箭,狠狠地掷在地上,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
“明日拂晓,全军造饭!”
“把所有的存粮都拿出来,让士兵们吃饱!把所有的酒都分下去,让他们喝足!”
“告诉所有人,大唐人不接受投降!他们是来杀光我们,抢光我们的土地和女人的!”
“若是想活命,就只有跟他们拼了!”
“明日巳时,全军出击!不惜一切代价,向唐军发动总攻!”
那亲卫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希瓦达塔:“殿下,这……这是要决战?”
“决战?”
希瓦达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不,这是复仇。”
“就算是死,我也要崩掉许元几颗牙!只要能重创唐军,甚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杀了许元,真腊就还有救!”
……
次日,清晨。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沉闷的战鼓声便打破了丛林的宁静。
“咚!咚!咚!”
那鼓声如同闷雷,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头。
许元的营地前,三万大唐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黑色的铠甲在晨曦中泛着森冷的光泽,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而在他们对面,是漫山遍野的真腊大军。
十万人。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衣衫褴褛的士兵,手持长矛的猎户,甚至还有拿着锄头的农夫,在军官皮鞭的驱赶下,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没有整齐的方阵,没有森严的纪律。
有的,只是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狂热和绝望的眼睛。
“呵,场面倒是挺大。”
许元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支单筒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在他身旁,张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战意升腾。
“侯爷,这帮孙子看来是打算跟咱们拼命了。这架势,有点像是要玩人海战术啊。”
“人海?”
许元轻笑一声,放下了望远镜:
“在火器面前,人海只是个笑话。”
“传令神机营,火炮推前三百步,火枪队三段击准备。”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时代的差距。”
“得令!”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大唐军阵中令旗挥舞。
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被推到了阵前,炮口昂起,宛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紧随其后的,是数千名手持火枪的神机营士兵,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填装弹药,举枪瞄准。
对面,希瓦达塔一身金甲,立于象背之上。
他看着对面那严整得如同铁壁一般的唐军军阵,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勇士们!”
希瓦达塔拔出腰间的宝剑,直指前方,嘶声力竭地吼道:
“前面就是大唐人!杀了他们,这片土地就是你们的!杀了他们,赏黄金万两!”
“冲啊!!”
“杀!!”
在重赏和烈酒的刺激下,十万真腊大军发出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向着唐军阵地席卷而来。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那声势,确实骇人。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焰喷吐而出,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阵前。
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地砸进了真腊大军那密集的人群中。
“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铁弹所过之处,无论是人体还是盾牌,统统被撕成了碎片。原本狂热冲锋的真腊士兵,瞬间被犁出了几十道血肉胡同,断肢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砰!砰!砰!砰!”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
神机营的士兵们排成三列,第一列射击,蹲下装填;第二列射击,蹲下;第三列射击……
连绵不断的弹雨构筑成了一道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真腊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他们手中的简陋盾牌根本挡不住犀利的铅弹,许多人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脸,胸口就爆出了一团血花,仰面倒地。
“啊!妖术!这是妖术!”
“救命啊!”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真腊的督战队挥舞着大刀,砍翻了几个试图逃跑的士兵,勉强维持着阵型。
希瓦达塔在象背上看得目眦欲裂。
他虽然早知道大唐火器犀利,但亲眼看到这单方面的屠杀,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他的十万大军,在大唐的火器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冲!继续冲!”
希瓦达塔红着眼睛怒吼:
“他们的火药有限!只要冲近了,我们就赢了!”
在他的驱赶下,真腊大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起了冲锋。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
三万大唐精锐,就像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后。
真腊大军丢下了近两万具尸体,原本狂热的士气彻底崩塌了。
恐惧战胜了贪婪,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军令。
“败了……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真腊大军如同雪崩一般,开始溃散。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任凭督战队杀得手软,也止不住这溃败的势头。
希瓦达塔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宝剑颓然垂下。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是个狠人,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他的脑子依然在飞速运转。
“撤!”
希瓦达塔当机立断,对着身边的亲卫吼道:
“传令全军,往断魂林撤!快!”
只要进了林子,大唐的火炮和骑兵就废了。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
残存的真腊大军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涌向了身后那片茂密阴森的原始丛林。
“侯爷!他们败了!”
张羽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这帮孙子往林子里跑了!咱们追吧!趁他病要他命,一口气杀光他们!”
旁边的赵五也是一脸跃跃欲试,显然还没杀过瘾。
第九百七十章 你跑你的,我打我的
然而,许元却勒住了马缰。
他看着那一头扎进断魂林的真腊溃军,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缓缓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
“啊?”
张羽一愣,急道:
“侯爷,这可是斩草除根的好机会啊!要是让他们在林子里缓过劲来,以后又是麻烦!”
“麻烦?”
许元冷笑一声,指着那片瘴气弥漫的丛林:
“那断魂林里有什么,你们不清楚?”
“毒虫猛兽,瘴气沼泽。几万人钻进去,吃什么?喝什么?伤兵怎么治?”
“咱们若是追进去,火炮带不走,骑兵跑不开,反而会被他们利用地形伏击。到时候,就是拿咱们精锐的命,去换那帮烂命。”
“这种赔本买卖,我不做。”
张羽抓了抓头盔,一脸不解:“那……那难道就这么放过希瓦达塔?”
“放过?”
许元调转马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里是真腊王城伊奢那城的方向。
“张羽,你若是希瓦达塔,现在最怕什么?”
张羽想了想,试探道:“怕咱们追进去杀他?”
“错。”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他最怕的,是我们不理他。”
“他带着几万张嘴躲进深山老林,补给全断。而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许元扬起马鞭,遥指伊奢那城:
“进城。”
“我们去坐他的王座,睡他的王宫,吃他的粮食。”
“我倒要看看,他在林子里能当几天的山大王。”
“传令全军!停止追击,整队,目标伊奢那城!全速前进!”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希瓦达塔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带着几万残兵败将逃进了断魂林,原本以为唐军会紧追不舍,他还精心布置了几处伏击圈,准备给唐军来个迎头痛击。
可是,他等了一天。
没人来。
他又等了一天。
还是连个唐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唐军根本没搭理他,而是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伊奢那城!
许元不仅住进了他的王宫,还以大唐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希瓦达塔为叛逆,只要是脱离希瓦达塔回家的士兵,既往不咎。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断魂林里本来就缺衣少食,伤兵满营,哀嚎遍野。再加上这个消息一传开,人心彻底散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趁着夜色逃跑,拦都拦不住。
到了第三天。
希瓦达塔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
而且这一万人,看着他的眼神也不再是敬畏,而是充满了怨毒和贪婪。
那眼神分明在说——拿你的人头去换大唐的赏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坐在潮湿阴暗的树根下,希瓦达塔看着手中那块发霉的干粮,终于崩溃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许元甚至都不屑于动手杀他,只是把他晾在这里,他就已经要把自己给玩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罢了……罢了……”
希瓦达塔扔掉干粮,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脏乱不堪的王袍,站起身,对着仅剩的几名亲信惨笑道:
“走吧。”
“去哪儿?殿下?”
亲信茫然问道。
希瓦达塔望向王城的方向,眼神空洞:
“去见许元。”
……
伊奢那城北面四十里的一片平原上。
许元坐在高台之上,在他两旁,大唐将士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一直闭目养神的许元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一支凄惨的队伍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身上背着荆条,正是昔日的真腊霸主,希瓦达塔。
他身后跟着的真腊将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
希瓦达塔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之下,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希瓦达塔,叩见大唐侯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臣服。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这种沉默,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
许元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林子里。”
希瓦达塔苦笑一声,额头贴在滚烫的石板上:
“侯爷神机妙算,不费一兵一卒,便让罪臣大军土崩瓦解。罪臣若是在林子里死撑,只会落得个众叛亲离、尸骨无存的下场。”
“既然横竖都是输,不如留着这有用之身,来向侯爷领罪。”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领罪?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希瓦达塔直起身子,虽然跪着,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直视着许元,眼神中没有乞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
“罪臣之罪,不在于篡位,不在于对抗天兵。”
“罪臣之罪,在于不自量力,妄图以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
“在于未能早日看清天下大势,未能明白……这真腊,早已不是真腊人的真腊,而是大唐棋盘上的一颗子。”
此言一久。
站在一旁的拔婆跋摩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许元。
而许元,却笑了起来。
“啪!啪!啪!”
他轻轻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聪明人。”
许元从王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希瓦达塔面前。
一旁的亲卫立刻紧张地握住了刀柄,生怕希瓦达塔暴起伤人。
但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希瓦达塔:
“既然你看得这么明白,那你也应该知道,按照大唐的律法,造反者,当诛九族。”
希瓦达塔身子一颤,随即重重地叩首: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
“侯爷要杀要剐,哪怕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罪臣也绝无怨言!”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恳切的光芒:
“但罪臣斗胆,恳请侯爷一事!”
“说。”
“此次对抗天兵,皆是罪臣一人之意。那些将领士兵,不过是奉命行事;那些王室宗亲,更是无辜受累。”
“罪臣恳请侯爷,只诛首恶,放过其他人!”
“另外……”
希瓦达塔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真腊虽小,亦有百姓百万。恳请侯爷善待这方水土的军民,给真腊王室……留一丝血脉。”
“哪怕……”
他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拔婆跋摩。
“哪怕是让拔婆跋摩这一脉延续下去,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说完,希瓦达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鲜血淋漓。
第九百七十一章 爱才之心
许元看着脚下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希瓦达塔会痛哭流涕地求饶,或者是像条疯狗一样诅咒。
但他没想这个枭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还能保持着这种气度。
他是真的看透了。
他知道许元来真腊的目的不仅仅是换个王,而是要彻底占领这里,将其同化。
所以他不再争权,不再求生,而是以自己的死,来为真腊的百姓和王室换取最后一丝生存的空间。
甚至,是在向许元展示他的价值——如果大唐要统治这里,需要安抚人心。
“有点意思。”
许元摸了摸下巴,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赏。
这希瓦达塔,确实是个人物。
有野心,有手段,更有眼光。若是生在大唐,或许能成个封疆大吏。可惜生在了真腊,又遇到了自己。
“希瓦达塔。”
许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侯爷。”
“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色。”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广场上那面飘扬的大唐旗帜:
“大唐乃礼仪之邦,非虎狼之国。”
“我们杀人,是为了救人。我们占地,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
“你的请求,我准了。”
许元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准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不仅是希瓦达塔愣住了,就连许元身后的张羽、赵五等大唐将领也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侯爷!”
张羽第一个忍不住,上前一步,手中的横刀握得咔咔作响。
“不能放啊!这老小子可是匪首!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把他逼到这份上,怎么能说放就放?若是让他跑了,日后必是大患!”
“是啊侯爷!”
赵五也急了
“就算不杀,也得押回长安献俘,哪有让他走的道理?”
军中骚动起来,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们虽然不敢违抗军令,但眼中的愤恨和不解却是藏不住的。
希瓦达塔跪在地上,身体僵硬。他原本以为许元所谓的“准了”,是指不杀九族,只杀他一人。
可现在听这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许元没有理会身后的躁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希瓦达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希瓦达塔齐平。
“希瓦达塔,你觉得,我若是把你杀了,或者把你这真腊王室的血脉都抓起来当人质,这真腊就能安稳了吗?”
希瓦达塔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杀你容易。”
许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希瓦达塔那布满灰尘的肩膀,像是在掸去上面的灰尘,又像是在拍打一条丧家之犬:
“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人头立刻就会落地。把你全族押解回长安,也就是多费几辆囚车的事儿。”
“用来要挟那些旧贵族,确实是个好法子,简单,粗暴,有效。”
说道这里,许元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透过了希瓦达塔,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但那样太没意思了。”
“没……没意思?”
希瓦达塔喃喃自语,完全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对,太低级。”
许元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我大唐行事,讲究的是以德服人,讲究的是堂堂正正。”
“我要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归入大唐版图,我要的是这里的人心。”
“用刀剑逼着人低头,那是霸道;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那是王道。”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希瓦达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文明”的光芒:
“希瓦达塔,你也是个聪明人。你之所以输,不是输在兵力,也不是输在运气,而是输在眼界。”
“你以为我在真腊做的那些事,废苛捐、分田地、销旧债、义诊免赋,是为了收买人心?”
“不,你是真的想让百姓过好日子。”
希瓦达塔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苦笑。
“罪臣输就输在,没把百姓当人看,而侯爷把他们当人。”
“算你还没蠢到家。”
许元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盒从现代带来的香烟,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早已不在乎这些细节。
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
在那缭绕的青烟后,许元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却更加高深莫测: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我想让你去看看。”
“看看?”
希瓦达塔一愣。
“对,去看看。”
许元指了指北方,那是他一路打过来的方向:
“你若是现在就死了,肯定不服气。你会觉得是大唐的火炮太厉害,是大唐的国力太强。所以,我不杀你。”
“你可以离开这里,我不派人监视你,也不限制你的自由。”
“你去我刚刚打下的那些城池走一走,看看我是怎么治理的;你去南面曹文打下的地方看一看,看看他是怎么把那些蛮荒之地变得井井有条的。”
“甚至……”
许元转过身,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
“你可以一路北上,过岭南,入交州,去我大唐的腹地看一看。”
“去长安,去洛阳,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盛世,什么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看看大唐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看看他们的脸上有没有恐惧。”
“我告诉你,唐军来到真腊,不是为了简单的征服,不是为了抢掠你们的财富。”
“我是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奴隶,都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希瓦达塔的心头。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世上,竟有如此胸襟之人?
这世上,竟有如此自信之国?
放走敌国首领,让他去参观自己的国家,这是何等的底气?这是何等的狂妄?
不,这不是狂妄。
这是绝对的实力带来的俯视。
“侯爷……”
希瓦达塔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您……真的肯放我走?”
“君无戏言。”
许元弹了弹烟灰,淡淡道:
“若是有一天,你看明白了,想通了,觉得我许元做得没错,觉得大唐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出路……”
他低下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希瓦达塔:
“你可以来长安找我。”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使命,让你为这片土地,真正做点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可笑的王位,把几万人送进火坑。”
第九百七十二章 这是许元的自信
风,忽然停了。
周围的唐军将士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还是不理解侯爷为什么要放虎归山,但许元这番话里透出的那股子大气磅礴,让他们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身为大唐军人的自豪感,在这一刻油然而生。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他们的统帅!
希瓦达塔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许元的话,回想着这几天的惨败,回想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士兵。
良久。
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再无之前的颓废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释然。
他双手抱拳,对着许元深深一拜,这一拜,心悦诚服。
“侯爷气量,如海纳百川,罪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罪臣明白了。”
希瓦达塔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一丝新的光亮:
“罪臣这就走。我会用这双眼睛,去好好看看侯爷治下的真腊,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大唐盛世。”
“若真如侯爷所言……”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此生若能为大唐鹰犬,为百姓谋福,希瓦达塔虽死无憾!”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谢侯爷不杀之恩!”
希瓦达塔再次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复杂的拔婆跋摩,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虽然依旧狼狈,衣衫褴褛,但脚步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侯爷,真就这么放了?”
张羽还是有些不甘心,凑上来低声问道。
“放了。”
许元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一个活着的、到处宣扬大唐威德的希瓦达塔,比一颗挂在城头的死人头,有用一万倍。”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跪在地上的真腊降将和士兵。
这些人见希瓦达塔走了,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许元要把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既往不咎!”
“交出兵符、武器、甲胄,便可自行散去!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工程队修路!”
“但若有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者,杀无赦!”
“是!!”
数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那些真腊降兵听到这话,一个个如蒙大赦,纷纷磕头谢恩,哭喊声响成一片。
处理完这一切,许元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伊奢那城。
“全体都有!”
“目标伊奢那城,全速进发!”
……
两个时辰后。
伊奢那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这座真腊的王都,此刻显得格外安静,城头上虽然还插着真腊的旗帜,但城门紧闭,城墙上更是看不到几个守军的身影。
而在南面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一支同样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大军,正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而来。
那是曹文的南路军。
“看来老曹这腿脚够快的啊。”
许元骑在马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羽咧嘴一笑。
“这老曹,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打起仗来一点不含糊。听说他在南边搞的那套‘以战养战’,把那些真腊土财主治得服服帖帖,粮草比咱们还富裕。”
“那是自然。”
许元淡淡道:
“希瓦达塔那个蠢货,为了跟我决战,把全国的兵力都抽空了。南边就是个空壳子,曹文要是这都打不快,那这斥候营千户也就别干了。”
说话间,两军已然汇合。
曹文一身铠甲,虽然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策马来到许元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曹文,参见侯爷!”
“幸不辱命,南路三防已破,后方已定,粮草充足,特来与侯爷会师!”
“好!”
许元翻身下马,一把将曹文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震起一阵尘土:
“干得漂亮!老曹,这一路辛苦了。”
“为侯爷效力,为大唐开疆,不辛苦。”
曹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些憨厚,但眼底的那抹精明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了一眼远处紧闭的城门,低声道:
“侯爷,这伊奢那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希瓦达塔把能打的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咱们是不是直接……”
他做了一个向下切的手势。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黑压压的几万大军。
这几日的急行军和大战,士兵们也都累了。若是几万大军一拥而入,难免会发生扰民甚至抢掠的事情。
大唐是要来统治这里的,不是来当流寇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
“不用那么大阵仗。”
许元重新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城门:
“大军就地驻扎,埋锅造饭,休整三日。”
“张羽!”
“末将在!”张羽精神一振。
“曹文!”
“属下在!”
“你二人各点三千精锐,随我入城!”
许元眯起眼睛,看着那座象征着真腊最高权力的城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六千人,足够接管这座城了。若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敢跳出来……”
“杀无赦。”
“得令!!”
两人齐声应喝,立刻转身去点兵。
不一会儿,六千名全副武装的大唐精锐便集结完毕。
黑甲如墨,刀枪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在城门前弥漫开来。
许元骑着那匹标志性的黑马,来到阵前。
他并没有急着下令进城,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此刻正战战兢兢的拔婆跋摩。
这位名义上的真腊正统继承人,此刻正面色苍白,看着眼前这杀气腾腾的阵仗,两腿直打哆嗦。
“拔婆跋摩殿下。”
许元笑眯眯地唤了一声。
“啊?在!在!”
拔婆跋摩吓了一跳,连忙驱马赶了上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显得滑稽可笑:
“侯……侯爷有何吩咐?”
许元指了指前方的城门:
“那就是你家的王城,也是你以后要住的地方。怎么,不想进去看看?”
“想……想……”
拔婆跋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笑道:“全凭侯爷做主,全凭侯爷做主。”
他虽然软弱,但并不傻。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了许元是如何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
那火炮的威力,那火枪的轰鸣,早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很清楚,从今往后,这真腊说是他的,其实就是大唐的。
也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自己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甚至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这个男人的一句话。
第九百七十三章 进伊奢那城
“既然想,那就一起吧。”
许元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迈步。
拔婆跋摩刚想跟上,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看了一眼许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唐士兵。
按理说,他是真腊的王,入主王城应该走在最前面,接受臣民的欢呼。
但此刻……
谁才是真正的王?
拔婆跋摩吞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仅存的王室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瞬间崩塌。
他赶紧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许元的马后,然后才重新上马,刻意落后了许元一个马身的距离。
甚至,他还微微弓着身子,做出一副随从的姿态。
这一幕,落在周围众人眼里,意味深长。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嘲讽和满意。
算这小子识相。
若是他真敢大大咧咧地走在侯爷前面,恐怕今晚这伊奢那城的护城河里,就要多一具无名尸体了。
许元自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聪明人活得久。
这真腊,从这一刻起,变天了。
“进城!”
许元一声令下。
“轰隆隆——”
在六千精锐的注视下,在城头守军惊恐的目光中,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沉重城门,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并非唐军,而是城内的守军自己。
他们早就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抵抗?
许元一马当先,踏入了那深邃的门洞。
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好奇和迷茫的眼睛,透过门缝和窗棂,偷偷地打量着这支来自北方的征服者。
他们看到了那黑色的铠甲,看到了那如林的刀枪。
更看到了走在最前面那个神色淡然的年轻男人,以及跟在他身后,像个仆人一样唯唯诺诺的旧王。
那一刻。
哪怕是最愚钝的市井小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腊的天,不再是原来的天了。
这天,姓唐。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条古老的街道。
这里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繁华,甚至比不上岭南的一些大城,但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伊奢那城的王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堡垒。
虽然不及大唐宫阙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但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巨石建筑群,在夕阳的余晖下,倒也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
只是此刻,这厚重感压得真腊王室喘不过气来。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数百根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宽阔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以及……恐惧的味道。
“都给我跪好了!”
一声带着颤音的厉喝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真腊名义上的新王,拔婆跋摩。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繁复华丽的真腊王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正像个赶鸭子的农夫一样,对着大殿中央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指手画脚。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着华贵却蓬头垢面,有的面容姣好却哭得梨花带雨。
这些便是真腊仅存的王室宗亲,以及那些没来得及跟着希瓦达塔跑路的文武百官。
“都听清楚了!从今日起,真腊……不再是真腊了!”
拔婆跋摩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大殿上方。
那里,并没有坐着真腊的王。
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狮子座上空空如也。
而在这宝座下方的台阶上,许元正随意地坐着。
他卸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了一身从大唐带来的青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桌案上拿起来的红宝石印章,神情慵懒,却让下方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泰山压顶般的窒息。
张羽和曹文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黑面煞神,按刀立在许元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拔婆跋摩咽了一口唾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身后的王室成员和百官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起半分。
“罪臣拔婆跋摩,率真腊宗亲、百官,叩见大唐侯爷!”
拔婆跋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是认命后的解脱:
“自今日起,真腊愿去国号,纳土归唐。”
“凡我真腊子民,皆为大唐臣妾;凡我真腊土地,皆为大唐疆域。”
“但我等在此立誓,永世忠于大唐,忠于天可汗陛下,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断子绝孙!”
说完,他双手高举,将一份象征着真腊最高统治权的羊皮卷轴和那枚象征王权的黄金权杖,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许元停下了手中把玩印章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甚至连一丝得意的情绪都没有。
对他来说,这一幕早就在预料之中。当火炮轰开城门的那一刻,真腊的脊梁骨就已经断了。
“收下吧。”
许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曹文大步上前,接过那卷轴和权杖,转身交到许元手中。
许元并没有看那权杖一眼,只是随手放在身旁的台阶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吓得下方的拔婆跋摩哆嗦了一下。
“拔婆跋摩。”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侯爷,罪臣在。”
拔婆跋摩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的投诚,我代表大唐皇帝陛下,接受了。”
许元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搞那些复辟的小动作,大唐的刀,就不会砍在顺民的脖子上。这一点,我许元可以保证。”
听到这话,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是人们在极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的呼吸声。
命,保住了。
拔婆跋摩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谢侯爷!谢侯爷大恩大德!罪臣一定……”
“慢着。”
许元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千恩万谢。
第九百七十四章 又开始忙碌
拔婆跋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侯……侯爷还有何吩咐?”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真腊已经纳土归唐,那你这个真腊王,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拔婆跋摩连忙点头。
“罪臣不敢称王,愿为大唐一小吏,替侯爷牧守一方……”
“牧守一方?”
许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不必了。你这种身份,留在这里,对你,对大唐,都不好。”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拔婆跋摩面前,靴子停在对方的鼻尖前:
“等这边的局势稍微稳定一些,我会启程回长安。到时候……”
许元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跟我一起走。”
“去……去长安?”
拔婆跋摩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
在这个时代的观念里,亡国之君被带去征服者的都城,通常只有一个下场——那是去献俘的,那是去受辱的,甚至是被当众处死以儆效尤的!
“侯爷!”
拔婆跋摩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抱住许元的靴子:
“罪臣……罪臣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只求能留在故土,哪怕是当个庶民,当个乞丐也行啊!”
“求侯爷开恩,别带我去长安,别杀我啊!”
周围的王室成员也都吓哭了,以为大唐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嚎什么嚎!”
张羽在一旁听得心烦,忍不住大喝一声,吓得众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许元嫌弃地把腿抽了出来,皱眉看着痛哭流涕的拔婆跋摩:
“谁说要杀你了?”
“啊?”
拔婆跋摩挂着鼻涕眼泪,愣住了。
“不……不杀?”
“我要是想杀你,现在一刀把你砍了,岂不更省事?何必还要浪费粮食把你运到几千里外的长安?”
许元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让你去长安,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大唐的规矩。”
“至于到了长安之后,陛下是封你个官做,还是赏你座宅子养老,亦或是让你去国子监读书,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说到这里,许元蹲下身子,盯着拔婆跋摩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别耍花样,你的小命肯定无忧。”
“大唐乃礼仪之邦,不杀降将,更何况你还是主动投诚的。”
“真……真的?”
拔婆跋摩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许元说话,向来算数。”
许元站起身,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事情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宫里待着,协助我交接政务。等我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咱们再出发。”
说完,他不给拔婆跋摩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大手一挥: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
接下来的日子,伊奢那城的王宫里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真腊王”拔婆跋摩,每天闲得像个游手好闲的富家翁。
而真正的征服者、大唐侯爷许元,却活成了一个苦命的账房先生。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王宫偏殿的书房内,许元愤怒地将一捆竹简摔在桌案上。
竹简散落开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真腊文字记录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数据。
“税收记录只记大概?人口普查全靠估算?这连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收割都没有详细记载?”
许元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蹭蹭往上涨。
他本以为接管真腊之后,可以利用现成的行政体系来推行改革。
可真正上手之后才发现,这真腊的行政效率简直原始得令人发指!
所谓的官员,大部分都是世袭的贵族,识字的没几个,算账更是稀烂。
整个国家的运转,完全是靠着一种“差不多”的惯性在维持。
“侯爷,您消消气。”
曹文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文书,也是一脸苦笑:
“这蛮夷之地,哪能跟咱们大唐比?他们这儿的人,能数清楚家里有几头牛就不错了。”
“不行,这样不行。”
许元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没有准确的数据,分田就是一句空话。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地,这田怎么分?分给谁?这不是乱弹琴吗!”
正说着,书房门口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正是拔婆跋摩。
这家伙手里正抓着一只肥得流油的烤鸡腿,嘴边全是油光,一脸惬意。
他看到许元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侯爷,还在忙呐?”
拔婆跋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呀,我就说嘛,这治理国家这种事儿,最是伤神。”
“以前我父王还在的时候,天天也是愁眉苦脸的。没想到侯爷您这大唐来的神人,也得遭这份罪。”
许元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闲得慌,就过来帮我把这堆去年的粮税算清楚。”
“别别别!”
拔婆跋摩吓得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侯爷您饶了我吧。我这人最怕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一看就头晕。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王了,这可是侯爷您说的。”
“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说着,他又咬了一大口鸡腿,脸上露出一副欠揍的满足表情:
“我现在觉得啊,这不当王还真挺好的。以前天天担心希瓦达塔那个反贼什么时候打过来,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现在好了,天塌下来有侯爷您顶着,我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用操心。啧啧,这日子,舒坦!”
许元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牙根直痒痒。
这就是典型的“甩手掌柜”啊!
合着我打下真腊,就是为了给你当免费的长工保姆?
“你倒是想得开。”
许元冷笑一声,重新拿起一支毛笔:
“你就这么确定,去了长安能有好果子吃?万一陛下心情不好,把你扔进天牢喂老鼠呢?”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拔婆跋摩听到这话肯定吓得尿裤子。
但现在,这货居然嘿嘿一笑,凑到书桌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侯爷,您就别吓唬我了。我都打听清楚了。”
第九百七十五章 角色变换
“哦?你打听什么了?”
许元挑了挑眉。
“我听曹将军手下的那些兄弟说了。”
拔婆跋摩一脸兴奋,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说是那个什么……高句丽的国王,还有西域那几个小国的国主,都被抓去长安了。”
“结果呢?陛下不但没杀他们,还给他们封了官,赐了宅子,还允许他们参加朝会!”
“听说那高句丽的王,现在每天在长安的酒肆里听曲儿,还学会了打马球,日子过得比在那个苦寒之地还要滋润!”
说到这儿,拔婆跋摩舔了舔嘴唇,一脸憧憬:
“侯爷,您说,我到了长安,能不能也给我弄个这样的差事?”
“我也不求别的,只要能让我每天有好酒好肉,再给我配几个会跳舞的大唐美人……啧啧,这真腊王谁爱当谁当去!”
看着拔婆跋摩那副毫无出息的模样,许元被气乐了。
这还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一个胸无大志、只想享乐的废王,对大唐的统治才是最安全的。
“你想得倒是挺美。”
许元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这点要求,我想陛下还是会满足你的。毕竟大唐养几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拔婆跋摩如释重负,把手里剩下的鸡骨头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那侯爷您先忙着,我去御花园转转。听说张将军在那边练兵,我去瞧个热闹。”
说完,这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曹文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这算个什么东西!为了口吃的,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咱们侯爷在这儿累死累活,他倒成了大爷!”
“老曹,这你就不懂了。”
许元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
“对于弱者来说,能活着当个富家翁,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他越是这样,真腊的百姓就越会对他失望,对大唐的接纳度就越高。”
“他这是在用他的无能,来衬托大唐的英明啊。”
曹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侯爷高见!原来这也在侯爷的算计之中!”
许元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和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搏斗。
算计?
算计个屁!
老子是真的想当甩手掌柜啊!
……
时间如流水,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在这半个月里,许元几乎把王宫的书房当成了家。
他带着几十个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稍微懂点文墨的书记官,没日没夜地整理、核对、重算。
终于,在熬红了无数双眼睛之后,一份详尽的《真腊国情综述》摆在了许元的案头。
这份报告里,涵盖了真腊的山川地貌、水文分布、大致的人口数量、耕地面积,以及历年的税收情况。
虽然还做不到十分精确,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有了这份东西,许元的心里终于有了底。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总算是弄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他略显憔悴但眼神明亮的脸上。
“来人!”
“侯爷!”门外的亲卫立刻应声。
“去把张羽和曹文叫来!还有,让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拔婆跋摩也滚过来!”
“是!”
不一会儿,张羽、曹文和拔婆跋摩便齐聚书房。
张羽和曹文一脸严肃,显然知道今天要有大动作。
而拔婆跋摩则是一脸茫然,嘴角还挂着刚吃完早点的残渣,显然还没睡醒。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许元指了指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书,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羽和曹文:
“这里面,是真腊各地土地的详细分布图。我要你们兵分两路。”
“张羽,你带两千人,去真腊北部。曹文,你带两千人,去真腊南部。”
“到了地方,先把当地的贵族和豪强给我控制住。然后,把这份告示贴满每一个村寨!”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两卷早已写好的告示,扔给两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大字,用汉字和真腊文双语书写:
“分田到户,永不加赋!”
这八个字,对于在这个时代饱受压迫的真腊百姓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足以炸翻整个旧秩序。
“侯爷放心!”
张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攥着告示:
“这事儿咱们熟!之前在南路的时候就干过。那些百姓一听要分地,那是真把咱们当亲爹供着!谁敢拦着,不用咱们动手,百姓就能把他们撕了!”
“没错。”
曹文也点了点头,“不过侯爷,这分田容易,但这实施细则……”
“细则都在这儿。”
许元拍了拍那叠文书:
“怎么分,按人头还是按劳力,贫瘠的土地怎么补,肥沃的土地怎么算,我都写清楚了。你们只要照着做就行。遇到不开眼的贵族敢阻挠……”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杀鸡儆猴。不用手软。”
“得令!”
两人齐声应诺。
安排完正事,许元这才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
“啊?在!在!”
拔婆跋摩浑身一激灵。
“别紧张,今天找你来,是有件好事。”
许元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拔婆跋摩看来,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什……什么好事?”
“听说,你们真腊王室这几百年攒了不少家底?”
许元慢悠悠地问道。
拔婆跋摩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要抄家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一阵肉疼。
“侯……侯爷明鉴。”
拔婆跋摩苦着脸。
“确实……确实有些积蓄。既然真腊都归了大唐,这些……自然也都是侯爷的。”
“很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带路吧,去你的私库看看。”“哦?你打听什么了?”
许元挑了挑眉。
“我听曹将军手下的那些兄弟说了。”
拔婆跋摩一脸兴奋,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说是那个什么……高句丽的国王,还有西域那几个小国的国主,都被抓去长安了。”
“结果呢?陛下不但没杀他们,还给他们封了官,赐了宅子,还允许他们参加朝会!”
“听说那高句丽的王,现在每天在长安的酒肆里听曲儿,还学会了打马球,日子过得比在那个苦寒之地还要滋润!”
说到这儿,拔婆跋摩舔了舔嘴唇,一脸憧憬:
“侯爷,您说,我到了长安,能不能也给我弄个这样的差事?”
“我也不求别的,只要能让我每天有好酒好肉,再给我配几个会跳舞的大唐美人……啧啧,这真腊王谁爱当谁当去!”
看着拔婆跋摩那副毫无出息的模样,许元被气乐了。
这还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一个胸无大志、只想享乐的废王,对大唐的统治才是最安全的。
“你想得倒是挺美。”
许元用笔杆敲了敲桌子,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这点要求,我想陛下还是会满足你的。毕竟大唐养几个闲人,还是养得起的。”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拔婆跋摩如释重负,把手里剩下的鸡骨头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那侯爷您先忙着,我去御花园转转。听说张将军在那边练兵,我去瞧个热闹。”
说完,这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曹文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这算个什么东西!为了口吃的,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咱们侯爷在这儿累死累活,他倒成了大爷!”
“老曹,这你就不懂了。”
许元摇了摇头,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
“对于弱者来说,能活着当个富家翁,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他越是这样,真腊的百姓就越会对他失望,对大唐的接纳度就越高。”
“他这是在用他的无能,来衬托大唐的英明啊。”
曹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侯爷高见!原来这也在侯爷的算计之中!”
许元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和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搏斗。
算计?
算计个屁!
老子是真的想当甩手掌柜啊!
……
时间如流水,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在这半个月里,许元几乎把王宫的书房当成了家。
他带着几十个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稍微懂点文墨的书记官,没日没夜地整理、核对、重算。
终于,在熬红了无数双眼睛之后,一份详尽的《真腊国情综述》摆在了许元的案头。
这份报告里,涵盖了真腊的山川地貌、水文分布、大致的人口数量、耕地面积,以及历年的税收情况。
虽然还做不到十分精确,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有了这份东西,许元的心里终于有了底。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总算是弄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他略显憔悴但眼神明亮的脸上。
“来人!”
“侯爷!”门外的亲卫立刻应声。
“去把张羽和曹文叫来!还有,让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拔婆跋摩也滚过来!”
“是!”
不一会儿,张羽、曹文和拔婆跋摩便齐聚书房。
张羽和曹文一脸严肃,显然知道今天要有大动作。
而拔婆跋摩则是一脸茫然,嘴角还挂着刚吃完早点的残渣,显然还没睡醒。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许元指了指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书,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羽和曹文:
“这里面,是真腊各地土地的详细分布图。我要你们兵分两路。”
“张羽,你带两千人,去真腊北部。曹文,你带两千人,去真腊南部。”
“到了地方,先把当地的贵族和豪强给我控制住。然后,把这份告示贴满每一个村寨!”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两卷早已写好的告示,扔给两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八个大字,用汉字和真腊文双语书写:
“分田到户,永不加赋!”
这八个字,对于在这个时代饱受压迫的真腊百姓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足以炸翻整个旧秩序。
“侯爷放心!”
张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紧紧攥着告示:
“这事儿咱们熟!之前在南路的时候就干过。那些百姓一听要分地,那是真把咱们当亲爹供着!谁敢拦着,不用咱们动手,百姓就能把他们撕了!”
“没错。”
曹文也点了点头,“不过侯爷,这分田容易,但这实施细则……”
“细则都在这儿。”
许元拍了拍那叠文书:
“怎么分,按人头还是按劳力,贫瘠的土地怎么补,肥沃的土地怎么算,我都写清楚了。你们只要照着做就行。遇到不开眼的贵族敢阻挠……”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杀鸡儆猴。不用手软。”
“得令!”
两人齐声应诺。
安排完正事,许元这才转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
“啊?在!在!”
拔婆跋摩浑身一激灵。
“别紧张,今天找你来,是有件好事。”
许元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拔婆跋摩看来,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什……什么好事?”
“听说,你们真腊王室这几百年攒了不少家底?”
许元慢悠悠地问道。
拔婆跋摩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是要抄家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一阵肉疼。
“侯……侯爷明鉴。”
拔婆跋摩苦着脸。
“确实……确实有些积蓄。既然真腊都归了大唐,这些……自然也都是侯爷的。”
“很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带路吧,去你的私库看看。”
第九百七十六章 还是有钱啊
半个时辰后。
王宫深处,一座完全由花岗岩砌成的地下宝库前。
随着厚重的石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升起,一股陈旧而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宝库内部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许元,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至于曹文和张羽,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卧……卧槽!”
张羽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手中的横刀都差点拿不稳。
只见偌大的宝库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整箱整箱的黄金,如同砖块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但这还不是最值钱的。
更让人眼花缭乱的,是那些来自南洋各国的珍稀特产。
有人头大小的极品象牙,有红得像血一样的极品珊瑚,有整坛整坛的顶级香料——沉香、龙脑、肉豆蔻,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还有一箱箱未经打磨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翡翠……就像路边的鹅卵石一样随意地堆在角落里。
“这……这也太有钱了吧?”
曹文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希瓦达塔打仗不行,攒钱倒是把好手啊!”
“这些不是希瓦达塔攒的。”
拔婆跋摩在旁边弱弱地解释道:
“这是我们真腊王室几百年的积累。我们真腊地处南洋要冲,往来的商船都要经过这里。”
“天竺的香料,大唐的丝绸,波斯的宝石……都要在我们这里中转。光是每年的商税和贡品,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元随手抓起一把红宝石,感受着那冰凉而沉重的触感,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发财了!
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原本他还担心真腊经过战乱,国库空虚,推行改革需要大唐贴钱。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有了这笔巨款,别说是修路分田,就算是把整个伊奢那城翻修一遍都绰绰有余!
甚至,还能给远在长安的李世民送上一份厚礼,让他那个抠门的皇帝老丈人也开开眼!
“好!好!好!”
许元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将手中的宝石撒回箱子里,发出一阵悦耳的哗啦声:
“曹文!”
“属下在!”曹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立刻封锁宝库!调一个营的兵力,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要拿你是问!”
“是!”
曹文神色一凛,立刻意识到这笔财富的重要性。
这不仅是钱,这是真腊复兴的本钱,更是大唐在此立足的根基!
许元转过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宝藏,心中豪气顿生。
有了地,有了人,现在又有了钱。
这真腊的改造计划,稳了!
他拍了拍拔婆跋摩的肩膀,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拔婆跋摩啊。”
“侯……侯爷?”
“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许元笑眯眯地看着他:
“放心,等回了长安,我一定在陛下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这真腊王你是当不成了,但一个‘安乐公’,你是跑不掉的!”
拔婆跋摩一听这话,原本肉疼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喜色。
钱算什么?
命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这句承诺,他这条小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谢侯爷!谢侯爷!”
拔婆跋摩激动得又要下跪。
“行了,别跪了。”
许元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走!今晚设宴,犒赏三军!把这些香料拿几箱出去,给弟兄们的烤肉加加料!让大家也尝尝这‘真腊王室特供’的滋味!”
“吼!!”
宝库外,听到这话的亲卫们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有了那堆积如山的真腊国库打底,许元的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如果是之前,搞建设还得精打细算,还得写奏折跟户部那帮抠门的家伙扯皮,现在?
完全不需要!
伊奢那城的议事厅内,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案上。
许元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那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像是一道伤疤,直接贯穿了真腊的丛林,一直延伸到大唐的交州。
“侯爷,这……这工程量是不是太大了点?”
曹文看着地图上那条横跨数百里的线条,眼皮子直跳。
“从伊奢那城修一条直通交州的官道,这得填多少沟壑,砍多少树?光是人力物力,就是个天文数字啊!”
旁边的张羽也是一脸咋舌:
“是啊侯爷,咱们带来的军粮虽然不少,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而且,要是动用国库的钱,陛下那边……”
“谁说要用陛下的钱了?”
许元把炭笔往桌上一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着的,是真腊的土地;手里捏着的,是真腊几百年积攒的财富。”
“取之于真腊,用之于真腊,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一旁当鹌鹑的拔婆跋摩,挑了挑眉:
“我说得对吧?”
拔婆跋摩浑身一激灵,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侯爷说得太对了!真腊的路太烂了,早就该修了!这钱花得值,花得值啊!”
自从知道自己要去长安当个富家翁后,拔婆跋摩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反正钱带不走,不如拿出来讨好这位大唐侯爷,保命要紧!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曹文:
“听到了吗?钱,咱们有的是。人,咱们也不缺。”
“真腊那些战俘,与其关在牢里浪费粮食,不如拉出去修路。告诉他们,表现好的,甚至可以减刑,可以分地。”
“这条路必须修!”
许元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手指用力地点在地图上的交州位置:
“要想富,先修路。这不仅仅是一条路,这是大唐控制真腊的血管!”
“只有路通了,商队才能进来,大唐的货物才能倾销,真腊的香料宝石才能运出去。”
“更重要的是,一旦真腊有变,交州的驻军十天之内就能杀到伊奢那城下!”
“这叫,未雨绸缪。”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自家这位侯爷,想得太深远了!
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打赢,更是为了把这块土地,彻底缝在大唐的版图上!
“不仅是路。”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要建学堂。”
“学堂?”
曹文愣了一下,“给谁建?真腊人连字都不识几个……”
“正因为不识字,才要教!”
许元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
“我要在伊奢那城,以及真腊原本的各个重镇,全都建起大唐的学堂。”
“请先生,教汉话,写汉字,读圣贤书。”
“凡是真腊适龄的孩童,必须入学,学费全免,甚至还管一顿饭!”
“我要让二十年后的真腊人,张口闭口都是‘子曰诗云’,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唐人,只不过是住得远了点而已!”
第九百七十七章 准备回去了
这一招,叫文化入侵。
也是最狠的一招绝户计。
灭其国,先灭其史,再同其文。
等到真腊的下一代都说着汉话长大,谁还记得什么真腊王室?
拔婆跋摩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狠啊!
太狠了!
这位侯爷看着年轻,这心肠手段,简直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老辣!
但他敢说什么吗?
不敢。
他只能陪着笑脸,竖起大拇指:
“侯爷英明!真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啊!”
“行了,别拍马屁了。”
许元挥了挥手,直接下令:
“曹文,你负责修路的事,钱粮直接从那批宝藏里支取。不够了再去把那几个还没抄家的贵族抄了。”
“张羽,你负责学堂的选址和建设。至于教书先生……先从军中找些识字的顶上,回头我再写信回长安调人。”
“是!”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整个伊奢那城,再次运转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建设。
……
一个月后。
伊奢那城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坑坑洼洼的街道被铺上了平整的石板,破败的城墙得到了修缮,就连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也被新翻泥土的清新所取代。
王宫最高的露台上。
许元扶着栏杆,眺望着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爷。”
曹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
“交州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修路的物资已经运到了边界,只要咱们这边的人手跟上,不出半年,官道就能初具规模。”
“嗯,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没有在那些忙碌的工地上停留太久,而是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那是天竺的方向。
“一个月了……”
许元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腊的事情,差不多都理顺了。分田、修路、建学堂……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
曹文听出了他话里的去意:
“侯爷,您是想……回长安了?”
“是啊。”
许元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那是临行前,晋阳公主兕儿偷偷塞给他的。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那几张俏丽的面孔。
温柔体贴的青儿,古灵精怪的兕儿,还有那个虽然还在高句丽没过门、但也没少让他操心的高璇……
温柔乡是英雄冢,但也是英雄在大杀四方后唯一的归宿。
但这不仅仅是因为儿女情长。
许元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起来,手指摩挲着玉佩的边缘:
“而且,西边不太平啊。”
“上次虽然用火炮吓退了真腊的象军,但天竺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那帮阿三……哼,从来就不是安分的主。”
“还有大食。”
想到那个正在疯狂扩张的庞大帝国,许元心中就隐隐有一丝紧迫感。
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
大唐虽然强盛,但并非没有对手。
如果不趁着现在大唐国力鼎盛,将这些潜在的威胁一一扫除,等到几十年后,那就是心腹大患。
“薛仁贵在逻些城那边修路修得怎么样了?”
许元忽然问道。
“回侯爷,薛将军来信说,逻些城南麓的山路极其难走,但有了侯爷调拨的炸药,开山碎石容易了许多。预计很快就能打通前往天竺北部的通道。”
“好!”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路都要通了,那我也不能在这儿耗着了。”
“必须尽快回长安,统筹全局。天竺这块肥肉,大食人盯着,咱们大唐也得咬上一口!”
说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曹文:
“曹文。”
“属下在!”
“传令下去,三日后,我在城外大营点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
三日后。
伊奢那城外,大唐军营。
两万多名大唐将士整齐列队,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休整,再加上顿顿有肉、军饷翻倍的待遇,这些士兵的精气神比起刚来时更加饱满。
许元身披铠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风,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弟兄们!”
许元气沉丹田,声音在扩音筒(简易版)的加持下,传遍了全场:
“真腊,咱们打下来了!”
“吼!吼!吼!”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许元抬手虚按,欢呼声瞬间平息。
“但是,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里,距离长安数千里。若是咱们拍拍屁股走了,不出三年,这里又会变回那个蛮夷之地,咱们流的血,咱们死去的兄弟,就白费了!”
“所以,我决定!”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此地,设立‘安南都护府’!”
“代表大唐,镇守南疆!统辖真腊全境,震慑南洋诸国!”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骚动。
设立都护府,这就意味着要留人。
谁留?谁走?
这可是个大问题。
大家都想家,都想回大唐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留在这鸟不拉屎的热带丛林里喂蚊子?
许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三根手指:
“我知道,大家出来久了,都想家。”
“所以我许元,绝不强人所难!”
“这次留守安南都护府,全凭自愿!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凡是愿意留下来的兄弟,我有三个好处给你们!”
“第一!”
“所有留下的将士,军阶立升一级!军饷,翻倍!”
哗!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升官发财,这是当兵的最直接的愿望。
“第二!”
许元继续说道:
“分地!每人一百亩良田!这一百亩地,就在伊奢那城周边最肥沃的地方,全是熟地!而且,三年免税!”
这下,骚动更大了。
一百亩良田啊!
在大唐,想要攒下一百亩地,那得几代人的努力?
而在这里,只要点头留下,立马就能成大地主!
对于这些大部分出身贫苦农家的士兵来说,土地的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第三!”
许元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脸上露出了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还是光棍,想回大唐娶媳妇。”
“但大唐娶媳妇得花多少彩礼?得攒多少年?”
“留在这里,媳妇,我给你们发!”
第九百七十八章 联谊
“发……发媳妇?”
台下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没错!”
许元大笑一声:
“真腊连年战乱,男人死得多,女人剩得多。”
“我已经让拔婆跋摩统计过了,光是这伊奢那城里,适龄的未婚女子和寡妇,就有好几万!”
“只要你们愿意留下,这些女人,任你们挑!不仅不用彩礼,官府还给你们置办嫁妆,盖新房!”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用回大唐,在这里,老子直接给你们一步到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侯爷威武!”
“侯爷万岁!”
“我留!我愿意留!”
“妈的,回大唐还得当孙子,在这儿直接当爷了!傻子才不留!”
看着台下那群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士兵,曹文和张羽也是一脸佩服。
这一招,绝了!
既解决了驻军的士气问题,又通过联姻的方式,让唐军彻底扎根在真腊。
这些士兵一旦在这里娶妻生子,有了地,有了家,那他们就是最坚定的守护者。
谁敢来抢他们的地,抢他们的老婆,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
接下来的几天,伊奢那城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拔婆跋摩虽然心里有点酸楚——毕竟这是在拿真腊的女人去填大唐的坑,但为了讨好许元,他办事那是相当卖力。
他不仅动用了王室的威望,发布了劝婚令,还亲自带着人走街串巷,把那些失去了丈夫、父亲的女子都动员了起来。
理由也很简单直白:
那是大唐的军爷!有钱!有地!有粮!跟了他们,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
对于在这个乱世中飘摇无依的真腊女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于是,在伊奢那城外的巨大广场上,一场史无前例的“万人相亲大会”拉开了帷幕。
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脂粉混合的香气。
许元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盛况。
只见左边是一万多名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崭新军服的大唐将士。
虽然一个个平时杀人不眨眼,但这会儿却都像大姑娘上轿一样,扭扭捏捏,脸红脖子粗。
右边则是数万名身穿真腊传统服饰的女子。有的羞涩低头,有的大胆打量,那一双双渴望安定的眼睛,看得人心颤。
“都愣着干什么!”
许元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盏,拿着大喇叭吼了一嗓子:
“平时冲锋陷阵的那股劲儿哪去了?”
“看上哪个就去送花!送吃的!这点事儿还得本侯教你们吗?”
“谁要是今天领不回个媳妇,明天就给老子去扫茅房!”
侯爷发话了,那还了得?
军令如山啊!
一个胆子大的伍长,牙一咬,心一横,抓起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支野花,大步冲向对面一个看起来颇为温婉的女子。
“那个……俺叫李二牛!家里……哦不,这儿有一百亩地!你会做饭不?俺饭量大,但这把子力气全是你的!”
那女子虽然听不太懂汉话,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粗鲁却满眼真诚的壮汉,再看看他手里那支有些蔫了的花,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红着脸,接过花,轻轻点了点头。
“成了!哈哈哈哈!成了!”
李二牛激动得一把抱起那女子,原地转了三圈。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冲啊!别让李二牛那小子把好看的都挑走了!”
“妹子!看我看我!我是神射手!”
“姑娘,我家三代贫农……呸,我家有一百亩地!”
大唐的将士们像是发起了冲锋一样,嗷嗷叫着冲进了花丛中。
语言不通?没关系!
比划!
指指地,拍拍胸脯,再指指远处的房子。
意思很明确:我有地,我身体好,我有房,跟我走!
真腊的女子们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原本的忐忑和恐惧烟消云散。
一时间,广场上欢声笑语,成了欢乐的海洋。
拔婆跋摩站在许元身边,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
“侯爷,您这一手,真是……高啊。”
“这哪里是征服,这分明是……融合。”
许元淡淡一笑,抿了一口茶:
“刀剑只能征服肉体,唯有血脉的融合,才能征服人心。”
“二十年后,这里的孩子,身上流着大唐的血,嘴里说着大唐的话。那时候,真腊这两个字,就真的只是个历史名词了。”
……
这场盛大的联姻活动,足足持续了三天。
最终的结果,比许元预想的还要好。
除了少数家里确实有困难必须回去的,足足有三万五千名将士选择了留下。
他们领取了土地证,领了安家费,还领了媳妇,一个个乐得找不到北。
剩下的一万多人,其中一些人作为许元的亲卫,将随他回长安,另外的一部分,则是张羽麾下的神机营,则先回交州修整,然后再回长安。
安南都护府的架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
时间,悄然流逝。
转眼间,已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伊奢那城的河边,虽然没有龙舟可赛,但也插满了艾草,飘荡着粽子的香气。
城门口,旌旗招展。
伊奢那城的护城河里并没有龙舟,因为这里没有那种长条形的船,也没有会敲锣打鼓的鼓手。
但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苦香和粽叶的清甜。
这是许元特意让人从交州加急运来的糯米和粽叶。
“来,吃了这口粽子,哪怕身在万里之外,咱们也是大唐的魂。”
城门口,许元端着一碗雄黄酒,对着面前黑压压的三万五千名留守将士,狠狠地泼在了地上。
酒液溅起尘土,那是故乡的味道。
“敬大唐!”
“敬侯爷!”
声浪如潮,震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并没有太多的儿女情长,也没有哭哭啼啼的送别。
留下的,是为了前程,为了田地,为了那个刚领回家的真腊婆娘。
走的,是为了回家,为了那个还在长安倚门倚闾的老娘。
都是爷们,矫情的话都在酒里了。
“刘虎,这里交给你了。”
许元拍了拍一个偏将的肩膀,力道很重。
“别给老子丢人,要是哪天真腊人反了,或者被别的蛮夷欺负了,提头来见。”
那刘虎眼眶微红,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放心!只要刘虎还有一口气在,安南都护府的大旗,就永远飘在伊奢那城的上空!”
“好!”
许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他一手改造的城市,看了一眼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兵,大手一挥:
“出发!”
这一次,没有大军的拖累,只有两千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
还有那一辆装载着真腊前国王、如今的阶下囚兼富家翁拔婆跋摩及其家眷的马车。
马蹄声碎,卷起漫天黄尘。
队伍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瞬间刺破了真腊原本黏稠湿热的空气,向着北方,全速疾驰。
第九百七十九章 回长安
这一路,简直是在跟风赛跑。
真腊的丛林在视线中飞快倒退,原本那让人绝望的绿色,逐渐变得稀疏。
五天。
仅仅用了五天。
当远处那巍峨的交州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胯下的战马都喷出了粗重的白气。
没有停留,只是简单的换马补给。
拔婆跋摩在马车里颠得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但他不敢吭声。
他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着那位骑在马上、腰背始终挺得笔直的大唐侯爷,心里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这哪里是人啊,这简直就是铁打的怪物。
过了交州,便是大唐那一马平川的水泥官道。
这是许元之前搞出来的“神迹”,如今已经成了大唐血管最通畅的证明。
马蹄踏在坚硬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速度更是直接翻倍。
沿途的驿站早就接到了消息,那是最高规格的接待,最好的马匹,最热乎的饭菜。
大半个月后。
长安,那座雄踞在关中大地上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狰狞而宏伟的轮廓。
此时的长安城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不是百姓看热闹,而是真正的大场面。
十里长亭,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数百名身穿朱紫官袍的大员,按照品级整整齐齐地列队在明德门外。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的李治。
几个月不见,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似乎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丝沉稳和威严。
只是此时,他那双眼睛正焦急地望着南方,脖子伸得老长。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尘土飞扬。
一面巨大的“唐”字战旗,在风中狂舞,而在那战旗旁边,是一面同样巨大的“许”字帅旗。
那是百战归来的杀气。
那是开疆拓土的荣耀。
“奏乐!”
礼部尚书扯着嗓子吼道。
顿时,鼓乐齐鸣,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那是大唐迎接凯旋将士的最高礼遇。
《秦王破阵乐》!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距离李治百步之外。
尘土散去。
露出那张虽然风尘仆仆,却依然俊朗坚毅的脸庞。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身后两千铁骑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
“臣许元,幸不辱命,平定真腊,在此复命!”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治脸上的沉稳瞬间破功,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许元的手臂:
“老师……快快请起!这一路辛苦了!”
许元顺势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治身后的百官,然后微微一凝。
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李二呢?
这种灭国开疆的大事,按照李世民那个好大喜功的性子,不得亲自出来显摆显摆?
怎么只见太子,不见皇帝?
似乎是看出了许元的疑惑,李治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苦笑:
“父皇近日偶感风寒,太医说了不宜见风,所以特命孤全权负责迎接事宜。”
风寒?
许元心底翻了个白眼。
大热天的感风寒?
这是在演戏啊。
许元的眼神微微闪烁,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李世民这是在给李治铺路了。
灭真腊,开疆拓土数千里,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如果由皇帝亲自迎接,那就是皇帝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但如果由太子来主持,那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太子已经可以代天巡狩,可以分担皇权,甚至……这功劳有一半要算在太子的“知人善用”上。
这老狐狸,为了这个儿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陛下龙体欠安,那臣自当稍后进宫探望。”
许元没有点破,只是淡淡一笑。
李治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肃穆的神情。
他从身旁的王德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许元接旨!”
许元神色一肃,就要跪下。
“父皇说了,许侯爷有腿疾,无需跪拜,站着听旨即可。”
李治伸手虚拦了一下。
周围的百官眼皮子齐齐一跳。
见圣旨不跪?
这待遇,满朝文武,也就只有当年的卫国公李靖有过几次,但那也是真的腿脚不便。
许元现在生龙活虎的,哪来的腿疾?
这哪里是恩宠,这简直是捧杀啊。
但许元只是挑了挑眉,也没矫情,站得笔直:
“臣,谢主隆恩。”
李治展开圣旨,清朗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冠军侯许元,受命于危难之际,远征真腊,扬我国威。以火炮雷霆之势,破敌万军,抚民安邦,纳真腊全境入我大唐版图,设安南都护府,泽被后世,功在千秋。”
“朕心甚慰,特此嘉奖。”
读到这里,李治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才继续念道:
“兹封许元为——镇国郡王!”
轰!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百官的头顶炸响。
房玄龄的手抖了一下,胡子差点扯断。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郡王!
不是国公,不是侯爵,是王!
大唐虽然也有异姓王,但那大多是追封,或者是开国时期的那几个老怪物。
现在天下太平,给一个外姓臣子封王,而且还是活着封王,这是什么概念?
这不仅仅是荣耀,这是要把许元架在火上烤啊!
但李治的声音并没有停,反而更加高亢:
“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领雍州牧!”
“加封镇国大将军!”
“赐假黄钺,节制天下兵马!”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口的风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官员都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雍州牧?
那可是李世民当年当天策上将时的职位,是整个关中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也就是长安城的顶头上司!
节制天下兵马?
这可是军权的极致,意味着只要许元愿意,他甚至可以调动长安的禁军!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就是把大半个大唐的江山,交到了许元的手里!
这待遇……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被迫退位前,封给李世民的那些头衔吗?
第九百八十章 天子降级
所有人看向许元的眼神都变了。
震惊、恐惧、嫉妒、疑惑……
许元自己也被这一连串的头衔砸得有点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里也是一阵发毛。
李二这是疯了?
还是说,这老小子想试探我?
给我这么大的权力,就不怕我造反?
“殿下……”
许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色凝重:
“这封赏,太重了。臣,受之有愧,不敢领受。”
他是真不敢。
这玩意儿烫手啊。
当个侯爷挺好,逍遥自在。
当了郡王,还要节制天下兵马,他哪有那个闲心!
“老师。”
李治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拒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连称呼都变回了私下的叫法。
他往前凑了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父皇说了,这是你应得的。”
“东征一战,你为大唐拓土万里,高句丽、百济、倭国,悉数成为我大唐疆域。”
“西征一战,你平定西域三十六国,挺进吐蕃,击退大食,纳土无数!”
“现在,南征一战,又拿下大唐南面的所有土地,东南半岛尽数归于大唐!”
“这份功劳,封王都轻了。”
李治的眼神真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父皇的一片苦心,老师您就不要推辞了!”
许元看着李治那张年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又看着周围那些目光灼灼的百官,看着长孙无忌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许元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不仅是荣耀,更是李家父子的一场豪赌。
赌他许元,是忠臣,不是权臣。
“臣……”
许元长叹一口气,后退一步,双手高举过头顶,郑重行礼: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释重负。
他把圣旨重重地放在许元的手里,然后一把拉住许元的手腕:
“走!进城!父皇在宫里等着呢!”
……
长安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
但今天,所有的喧嚣都为这一行队伍让路。
许元骑在马上,感受着两侧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心里却异常平静。
权势这东西,到了极点,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进了太极宫。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李世民老了。
这是许元的第一感觉。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天策上将,那个不可一世的贞观大帝,鬓角已经全白了,身形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如松。
但他站在那里,依然是一座山。
还没等许元行礼,李世民竟然直接迈步,一步步走下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九十九级台阶。
“陛下!”
王德在旁边吓得尖叫,想要去搀扶,却被李世民一把推开。
他就这么一步步走到许元面前,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许元。
许元也不含糊,直接单膝跪地:
“臣许元,叩见陛下!”
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
不论如何,眼前这个老人,是千古一帝,值得这一跪。
“好,好,好!”
李世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把许元扶了起来,还在许元的肩膀上狠狠捏了两下:
“瘦了,也黑了。”
“但这一身杀气,更重了。”
“这就是朕的大将军,这就是朕的镇南王!”
没有君臣的疏离,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看自家出息的后生。
“陛下,真腊之事……”
许元刚要汇报,李世民摆了摆手:
“战报朕都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那个‘文化入侵’,深得朕心。”
“那些细枝末节以后再说,今天朕高兴,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许元,落在了后面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上。
“那就是真腊的那个什么……拔婆跋摩?”
拔婆跋摩早就吓得腿软了,听到皇帝点名,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用刚学会不久的蹩脚汉话喊道:
“罪臣……不,草民拔婆跋摩,叩见天可汗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在真腊也是当大王的,但在李世民这股气场面前,就像只见到老虎的兔子。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玩味。
“起来吧。”
“既然把国家都献给了大唐,那就是一家人。”
“许元在折子里说,要封你个安乐公?太小家子气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
“朕封你为——归义王!”
“不仅如此,朕准你在交州择一处风水宝地,建府居住,食邑五百户,你带来的那些金银财宝,朕分文不取,全归你。”
拔婆跋摩猛地抬头,眼泪鼻涕横流。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啊!
原本以为能保命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当王爷,还能保留财产!
“谢陛下!谢陛下!”
他把头磕得咚咚响。
“慢着,还没完。”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你既归顺大唐,身边若是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朕心里过意不去。”
“听说你的王后死在了战乱里?”
拔婆跋摩一愣,连忙点头:“是……是……”
其实是被他逃跑时嫌麻烦推下车的,但这会儿肯定不能说。
“正好。”
李世民拍了拍手。
“朕宫里有个才人,虽未得朕宠幸,但也是知书达理,容貌端庄。”
“今日,朕就做主,将她赐给你为妻,随你一同去交州生活。”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可要接好了。”
赐婚?
把宫里的才人赐给一个降王?
许元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李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宫里的女人,哪怕是个才人,那也是皇帝的女人,怎么能随便送人?这不合规矩啊。
“带上来。”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
大殿侧门,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步履轻盈,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却是极好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妩媚与倔强。
走到众人面前,她盈盈下拜:
“奴婢,叩见陛下。”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李世民指了指她,对拔婆跋摩说道:
“她叫武媚,从今往后,便是你的王妃了。”
轰隆!
如果说刚才封王是惊雷,那现在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把许元的天灵盖都给掀开了。
许元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
武……武媚?
李世民要把她赐给拔婆跋摩当王妃?!
许元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之前给李世民说过这事儿,李世民也表示会考虑,但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回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九百八十一章 回家
许元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
那个即将成为大唐历史上唯一女帝的女人,此刻正温顺得像一只绵羊,即将被打包送往万瑞丛林覆盖的交州。
李二这一手,太绝了。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许元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侧前方的太子李治。
只见这位年轻的储君虽然脸上带着恭谨的微笑,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半年,李世民是否对李治有过其他的安排,但显然,好像李治看向武媚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般了!
“呼……”
如此也好!
许元常舒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也还算可以接受。
“陛下圣明!”
许元深吸一口气,拱手高呼。
这一声,他是发自肺腑的。
李世民这一招,直接掐断了未来的“武周”之乱。
让武媚跟着拔婆跋摩去交州,哪怕她手段再高明,在那蛮荒之地,顶多也就折腾一下那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归义王。
想要染指大唐的最高权力,那是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这一招彻底斩断了李治的情丝。
两人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行了,都散了吧。”
李世民似乎有些乏了,挥了挥手,目光在许元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
小子,朕帮你把路铺平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臣等告退!”
百官山呼。
走出太极宫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长安的天很蓝,云很白,那股压在心头名为“历史惯性”的大石头,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不少。
不管李世民是有意还是无意,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彻底拐了一个弯。
……
回到镇国郡王府——也就是之前的侯府,牌匾还没来得及换——那种肃杀的朝堂气氛瞬间被隔绝在门外。
“夫君!”
刚跨进二门,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
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字兕儿,如今已是二八年华,褪去了昔日的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带着大唐皇室特有的贵气,却又多了几分温婉。
她冲在最前面,但跑了几步,又猛地停下,脸色一红,显得有些羞赧。
“慢点,慢点。”
许元哈哈大笑,这哪里是什么“镇国大将军”,更像是个归家的浪子。
在他身后,高璇——那位高句丽已经亡国的璇玑公主,眼神有些复杂。
她看着许元如今的地位越来越高,知道高句丽复国无望,索性,也就在这大唐扎根了。
“夫君,你……”
洛夕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慢慢走了过来。
那女娃的眼睛像极了许元,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黑不溜秋的“陌生人”。
“昭昭!”
许元心中那股柔情瞬间如洪水般爆发,他一把扔掉头盔,铠甲发出清脆的响声,大步上前,想要从洛夕怀里接过孩子。
“哇——!”
小昭昭被他这副胡子拉碴、满身煞气的样子吓了一跳,瞬间大哭起来,小手死死抓着洛夕的衣领不放。
“这……”
许元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都怪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女儿都不认得了。”
李明达掩嘴轻笑,眼里却满是心疼,她上前轻轻擦去许元脸颊上的一抹烟尘,柔声道:
“先去洗漱一下吧,一身的汗味儿。”
“好,好,听夫人的。”
许元这头杀人如麻的猛虎,在这一刻,温顺得像只猫。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里似乎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郡王,多了一位整日围着女儿转的“傻爹”。
许元没有去上朝,也没有去过问任何政务。
他甚至连那些来巴结送礼的官员都拒之门外,一心一意地当起了“超级奶爸”。
院子里。
“来,昭昭,看爹给你做了什么!”
许元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刨子,脚边是一堆木屑。
他这几天可是把木匠活给拾掇起来了。
一个精致的木马,底下装着摇摇板,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没有一丝倒刺。
“这叫摇摇马,只要坐上去,这么一摇……”
他还没说完,小昭昭就咯咯笑着,一屁股坐了上去,两只小手抓着那对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马耳朵,摇得不亦乐乎。
“慢点,慢点。”
高璇在旁边看得提心吊胆,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
“怕什么,我许元的女儿,将来是要骑真马的!”
许元一脸得意,转过头对李明达说道:“兕儿,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李明达也是一脸无奈,但那眼里的幸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种日子,真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这一院子的欢笑和阳光。
许元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心里有些恍惚。
他穿越而来,打生打死,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大唐的繁华,盛世的安宁,都在这小小的庭院里了。
……
然而,好景不长。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许元特意起了一个大早。
不是因为他想早起,而是因为拔婆跋摩要走了。
这个真腊的前国王,如今大唐的归义王,似乎在长安这花花世界里有些水土不服。
再加上可能感受到了来自大唐那些权贵们若有若无的鄙夷,他决定带着家眷,回交州那个更适合他的地方去。
灞桥边。
杨柳依依。
拔婆跋摩的车队浩浩荡荡,足足有几十辆马车,装满了他在长安采购的丝绸、瓷器,还有那些李世民赏赐的金银珠宝。
许元骑着马,默默地看着。
“王爷!”
拔婆跋摩见许元亲自来送,吓得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一路小跑,跑到许元马前,直接跪下。
“小王何德何能,让镇国郡王亲自相送!”
“起来吧。”
许元没有下马,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他的目光越过拔婆跋摩,看向了后面那一辆最为豪华的马车。
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武媚。
“拔婆跋摩。”
许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在!王爷有何吩咐?”
拔婆跋摩赶紧应道。
许元弯下腰,盯着拔婆跋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去,交州山高路远,你好自为之。”
“记住本王的一句话。”
第九百八十二章 西域传来的军报
拔婆跋摩听出了许元语气里的凝重,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王爷请讲!”
“到了交州,就安安心心过你的富家翁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尤其是——别再踏进中原一步。”
许元的声音很轻,但听在拔婆跋摩的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一般。
“否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过你啊!”
拔婆跋摩脸色瞬间煞白,虽然他不明白许元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在真腊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是!是!小王记住了!此生绝不踏入中原半步!”
他拼命磕头。
“行了,滚吧。”
许元勒马转身,没有再看那一辆马车一眼。
那辆马车里的人,曾经是历史上的女皇。
如今,却只能是一个偏远藩王的妃子,在这漫长的归途中,也许她会有不甘,也许她会有怨恨,但那一切,都已经与大唐的未来无关了。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尘土。
许元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上,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武媚,再见。
或者说,不见。
……
“王爷!”
就在许元准备调转马头回府的时候,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赫然是王德!
这个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此刻满头大汗,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王公公?”
许元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跑得这么急,莫非陛下……”
“哎哟我的祖宗诶!”
王德勒住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喘着粗气喊道:
“陛下急召!十万火急!让您立刻进宫!一刻都不能耽搁!”
“出什么事了?”
许元翻身下马,一把扶住王德。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安西那边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还有……还有西边那位薛将军,也派人来了!”
薛仁贵?!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
薛仁贵不是在逻些城吗?难道是吐蕃又出幺蛾子了?
不对!
薛仁贵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盯着天竺!
“走!”
许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缰绳扔给随从,翻身上了王德带来的那一匹更快的汗血宝马,双腿一夹马腹:“驾!”
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长安城。
……
太极宫,两仪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那巨大的舆图前,脸色阴沉如水。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这些大唐的顶级大佬,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眉头紧锁,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陛下!”
许元大步流星地冲进大殿,连礼都来不及行全。
“来了?”
李世民转过身,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厚厚的文书:“你自己看。”
许元快步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军报。
那是来自安西都护府的。
只扫了一眼,许元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波斯……亡了?”
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大食军队在尼哈万德战役中大败波斯萨珊王朝主力,波斯全境沦陷,波斯王子卑路斯率残部逃往吐火罗,并向大唐求援。
这还在许元的预料之中。
历史上的大食确实在这个时间段崛起了。
但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大食军队,拥有类似于我大唐的火器?”
许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世民:“这怎么可能?!”
火器的配方,可是大唐的最高机密!
除了工部的核心工匠和那些经过严格筛选的将领,根本没人知道!
“朕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一拳砸在桌案上,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眼睛里仿佛在喷火。
“安西都护府的几支斥候小队,全军覆没!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说大食人的火铳,虽然不如咱们的精良,但那是实打实的火器!”
“这说明什么?”
长孙无忌在旁边幽幽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森然。
“说明咱们大唐出了内鬼,把这惊天的秘密,泄露给了那些蛮夷!”
火器泄密!
这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大唐之所以能在这个时代横扫天下,靠的就是火器的碾压优势。
如果这个优势没了,那面对大食那种动辄几十万大军的帝国,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如此。”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了指舆图上的西方。
“大食人在灭了波斯之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正在集结重兵,号称八十万,准备向东进发,目标直指我安西都护府!”
八十万!
这可不是真腊那种乌合之众。
这是正儿八经的帝国正规军,而且是刚刚灭掉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虎狼之师!
现在,他们手里还有了火器!
“陛下。”
许元放下了手中的军报,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这不仅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文明的碰撞。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坏消息?”
许元没有慌乱,而是冷静地问道。
既然李世民这么着急把他叫来,肯定不止这一件事。
“你倒是沉得住气。”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从那一堆文书底下,抽出了另一封信。
“这是薛仁贵让人送来的。”
许元接过信,拆开一看。
果然!
“天竺在调兵。”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薛仁贵说,天竺那边的几个大邦,突然停止了内斗,开始向北集结军队。”
“与此同时,原本已经被打散的吐蕃残部,尤其是那个噶尔家族的余孽,正在与天竺人接触。”
“他们这是想要趁火打劫!”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西边,大食帝国挟灭国之威,手握火器,大军压境安西。”
“南边,天竺联合吐蕃残部,意图染指高原,甚至可能借道高原,直插我大唐腹地。”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猎!”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两个方向的威胁。
这是一场针对大唐的、前所未有的战略夹击!
“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在真腊刚刚打完一场大仗,兵力疲惫,粮草未济。”
李靖缓缓开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寒光。
“而且,他们似乎很有默契。”
第九百八十三章 那就打
“默契?”
许元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默契,无非是背后有人在穿针引线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火器泄密”的情报上。
能把火器配方泄露出去,又能联络大食和天竺同时动手。
这背后,肯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
“陛下。”
许元猛地转身,对着李世民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既然他们想打,那就打!”
“大唐的疆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更没有一寸是可以让人随意践踏的!”
“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偷学了火器。”
“在真正的龙吟面前,一切魑魅魍魉,都只是笑话!”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元,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战意。
那个曾经横扫天下的天策上将,在这一刻,仿佛又回来了。
两仪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李世民眼中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毕竟是千古一帝,短暂的激昂之后,那双锐利的眸子迅速恢复了冷静,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红黑箭头的舆图。
“打自然是要打。”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八十万大军,加上手握火器,再加上天竺和吐蕃余孽的袭扰……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才更要打。”
许元站起身,没有回到队列中,而是径直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条贯穿东西的细长线路上重重一划。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了河西走廊以西,那是通往西域,连接大食乃至更遥远西方的咽喉要道——丝绸之路。
“大食人为什么要灭波斯?”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是因为地盘不够大吗?是因为波斯人好欺负吗?不,是因为贪婪。”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对群臣。
“吞并了波斯,大食人的疆域扩大了一倍不止,他们的国力确实暴涨。但正如一个人突然吃撑了,这会儿正是他们最难受、最消化不良的时候。”
“这时候不打,难道等他们把波斯这块肥肉彻底消化了,变成这一身的腱子肉,再来跟我们掰手腕吗?”
长孙无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镇国郡王言之有理,所谓骄兵必败。大食人刚刚灭了大国,正是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时候。”
“他们以为有了偷来的火器,就能横扫天下,这恰恰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不仅仅是机会。”
许元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手指再次点了点那条丝绸之路。
“更重要的是,这里。”
“如果让大食人站稳了脚跟,如果让他们控制了安西,甚至向东推进到玉门关……陛下,大唐的丝路就断了。”
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明白丝路对大唐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是大唐向世界宣示霸权的血管。
血管一旦被切断,大唐这头巨龙虽然不会死,但绝对会元气大伤。
“丝路一断,西域诸国必定望风而降,大唐百年来在西域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许元字字珠玑,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
“到时候,我们就被锁死在了这关内,再想走出去,难如登天!”
“所以,大食人的野心,不仅仅是土地,他们是要掐住大唐的脖子!”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一个大食!好大的胃口!”
“他们想吃,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牙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恭忍不住了,这位黑脸门神嗡声嗡气地吼道:
“俺老黑虽然不懂什么丝路不丝路,但俺知道一点,这帮蛮夷既然敢亮爪子,咱们就得把他们的爪子给剁了!不然他们还真以为咱们大唐是泥捏的!”
“敬德说得对!”
房玄龄也站了出来,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宰相,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杀气。
“陛下,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唐了。”
他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东面,高句丽已灭,倭国更是成了咱们的后花园,高璇公主都在长安相夫教子了,东顾之忧已解。”
“南面,镇国郡王刚刚平定真腊,设安南都护府,留下了数万精锐。”
“那些蛮子现在恐怕看到大唐的旗帜都要发抖,再加上归义王那个软骨头在那边镇着,南方翻不起大浪。”
“不错!”
李靖也抚须点头,这位大唐军神眼中精光闪烁。
“如今国内百姓安居乐业,粮草充足。别说是两线作战,就算是东南西北四面开花,我大唐又有何惧?”
“至于火器……”
李靖看向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大食人偷学了点皮毛,造出了几根烧火棍,就以为能跟咱们的神机营抗衡?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卫公说到了点子上。”
许元接过话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这就好比一个刚学会拿筷子的孩童,想要跟练了一辈子剑的剑客比武。”
“他们以为手里拿的是一样的兵器,殊不知,决定胜负的,从来都不是兵器本身,而是用兵器的人,以及……兵器背后的底蕴。”
“既然他们想碰一碰,那咱们就成全他们。”
许元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手心里。
“把他们打疼,打残,打得他们听到‘大唐’两个字就做噩梦!让他们知道,偷来的东西,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好!”
李世民大喝一声,霍然起身,龙袍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朕意已决!”
“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既然想死,朕就送他们一程!”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一种名为“大国自信”的情绪在每个人胸膛里激荡。
但李世民毕竟是统帅过千军万马的帝王,激动过后,他很快便意识到了实际操作的问题。
“许元。”
李世民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既然要打,怎么打?这次不比真腊,对方是八十万正规军,而且还有天竺在南边策应。”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朕虽有意让你再次挂帅,但你毕竟刚回来半个月,家中妻女尚幼……而且天竺那边若是真的动手,战线拉得太长,你一人恐怕分身乏术。”
第九百八十四章 统筹全局
李世民这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是体恤许元刚立大功,不想让他太过劳累。
二是这次战役规模太大,怕许元一个人吃不消,或者说,不想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许元一个人身上。
许元听懂了。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陛下。”
许元上前一步,再次单膝跪地,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
“臣,请战!”
“这不是臣贪功,也不是臣不懂得给其他将军机会。而是这一仗,关乎大唐国运,关乎华夏文明未来百年的兴衰,臣……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话若是别人说,那是狂妄。
但从许元嘴里说出来,却是理所当然。
无论是火器的运用,还是对西域、大食、天竺局势的了解,放眼整个大唐,无人能出其右。
“而且,陛下。”
许元抬起头,眼神幽深如潭水。
“这次大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食和天竺那么简单。”
“哦?”
李世民眉头一挑。
“还有谁?”
许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并没有指向西方或者南方,而是指向了大唐的头顶——北方大漠。
“西突厥。”
三个字一出,大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
“西突厥?自从吐蕃被灭,西突厥那帮人就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大漠深处,这几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他们现在还有胆子出来?”
“老鼠之所以躲起来,是因为猫在。”
许元冷冷地说道:
“可如果猫要把爪子伸向远方,背后的粮仓没人看管了呢?”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沙漠和草原。
“大食人不是傻子,他们既然能联络天竺,怎么可能放过西突厥这股力量?阿史那家族的人,做梦都想恢复往日的荣光。”
“如果大唐主力西出安西,国内空虚,这帮老鼠一定会钻出来,在我们的背上狠狠咬一口!”
李靖的脸色变了。
作为常年与突厥打交道的老帅,他太了解突厥人的习性了。趁火打劫,那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火器虽然厉害,但火器不是万能的。”
许元继续分析起来。
“西突厥骑兵来去如风,一旦在大漠中散开,我们的火炮很难锁定。”
“如果他们在我们与大食激战正酣的时候切断我们的粮道,或者直接骚扰关内……”
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忽略了这个隐患。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彻底。”
“臣愿领兵西进,坐镇安西,正面迎击大食八十万大军,同时分兵南下,支援薛仁贵,把天竺那帮想趁火打劫的家伙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北方……”
许元转过身,目光在朝堂上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身上扫过。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对付西突厥这帮老鼠,不需要臣出手。大唐有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帅,足以教他们做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李靖身上。
“臣建议,请卫公出山!”
李靖浑身一震,那双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然爆发出如鹰隼般的光芒。
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虽然年事已高,但这几步走得却是虎虎生风。
“臣,李靖,尚能饭否!”
李靖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区区西突厥余孽,老臣虽老,但也想用这把老骨头,为陛下,为大唐,再钉一颗钉子!”
“好!”
许元大笑一声,拱手道:
“有卫公坐镇北方,臣便无后顾之忧了!”
他转身看向李世民,声音激昂:
“陛下,这不仅是一场防御战。”
“这是大唐的立威之战!”
“西边,臣去灭了大食的威风;南边,让薛仁贵收拾天竺;北边,卫公扫清西突厥余孽。”
“我们要让这天下看看,什么叫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战过后,大唐周边,将再无敢称兵者!”
“好!好一个虽远必诛!”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手一挥,直接拿起了桌案上的兵符。
“许元听旨!”
“臣在!”许元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朕封你为西征大元帅,总领安西、西突厥、天竺三地战事,节制三军!你要多少兵,朕给你多少兵!你要多少火器,工部就给你造多少火器!”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弯下腰,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那八十万大食军,给朕埋在安西!”
“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把那条丝绸之路,给朕填平了,铺稳了!”
“臣,领旨!”
许元大声应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许元领旨起身,膝盖上的甲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他站得笔直,目光并没有急着看向西方,而是先落在了身侧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帅身上。
李靖。
大唐军神。
刚才那一番“尚能饭否”的豪言,确实让人热血沸腾。
但许元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陛下。”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转过身,并没有顺着李世民的话去谈西征的部署,而是突然调转了枪头。
“卫公刚才的请战,臣很感动。”
“但是……”
许元顿了顿,迎着李靖那双瞬间瞪大的牛眼,缓缓说道:
“北伐西突厥的主帅,不能是卫公。”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李靖原本抚须的手僵在半空,那双老眼中刚才还燃烧的火焰,瞬间变成了一股子不服输的怒气。
“许元!你什么意思?”
老帅上前一步,虽未披甲,但那一身煞气却逼得周围的文官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是嫌老夫老了?还是觉得老夫手中的横刀砍不动突厥人的脑袋了?”
尉迟恭也在一旁瞪起了眼,瓮声瓮气地帮腔。
“就是!许小子,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没散架呢!当年灭东突厥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面对两位开国元勋的质问,许元面不改色。
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诚恳地看着李靖。
“卫公,并非臣看轻您的本事。”
“论统兵,论谋略,放眼大唐,无人能出卫公之右。只要卫公大旗一竖,突厥人怕是先怯了三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代表着极北苦寒之地的白色区域。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大漠深处,是金山以北。”
“现在是几月?马上入秋了。”
“等到大军开拔,抵达边境,便是深秋。一旦开战,就要在冰天雪地里追击那帮像老鼠一样的西突厥残部。”
许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漠北的白毛风,刮起来像刀子一样。年轻的小伙子在那地方尿尿都要带根棍子敲冰柱,更何况是……”
第九百八十五章 苏定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靖虽然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早年的征战留下一身暗伤。
让他去那种极寒之地行军打仗,恐怕还没见到敌人,身体就先垮了。
“卫公是大唐的定海神针,是活着的兵法。”
“若是为了几个突厥余孽,折损了卫公这般国宝级的人物,这笔买卖,大唐亏不起,陛下也亏不起。”
李靖闻言,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不甘依旧浓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许元说的是实话。
那是漠北。
不是江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许元的分析,原本激动的神色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着下面那个倔强的老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身为帝王的决断。
“药师。”
李世民改了称呼,语重心长。
“许元说得对。”
“朕还要留着你给朕讲兵法,陪朕下棋。那苦寒之地,你就别去了。”
“可是陛下!”李靖还想争取,“朝中大将虽多,但这漠北作战,讲究个奇正相生……”
“正因为如此。”
许元截过了话头,他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那人站在武将队列的中后方,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仿佛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臣举荐一人。”
许元抬手一指。
“苏定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苏定方,这位在历史上大器晚成的名将,此刻正当壮年,眼中的光芒内敛而锋利。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定方没有丝毫慌乱,沉稳地走出队列,抱拳行礼。
“末将在。”
许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如果说李靖是统筹全局的统帅,那苏定方就是最锋利的箭头,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擅长长途奔袭,灭国无数。
这把刀,该出鞘了。
“苏将军,漠北的风雪,你能扛吗?”
许元问。
“能。”
苏定方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西突厥的骑兵,你能杀吗?”
“能。”
“好!”
许元猛地一拍手,转身面向李世民。
“陛下,苏将军有大将之才,缺的只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臣建议,以苏定方为主帅,统领中路军北上。”
“同时,飞鸽传书凉州,命凉州都督李袭誉,率凉州铁骑从西路包抄。”
许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像两把钳子,死死卡住了漠北的咽喉。
“两路大军,互为犄角。”
“李袭誉熟悉西域地形,苏将军擅长闪电突袭。”
“但这还不够。”
许元转头死死盯着苏定方,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苏将军,此战,不仅仅是为了杀敌。”
“我要你像一阵风一样扫过漠北,不求占地,只求杀人!”
“不管是突厥王帐,还是散兵游勇,见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许元的杀气,比刚才还要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时间。”
“不管战果如何,不管你杀得兴起还是杀得不顺。”
“十月之前,必须撤兵回关!”
苏定方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有些不解。
作战讲究乘胜追击,哪有定死时间回撤的道理?
许元看出了他的疑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白灾将至。”
“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十月之后,漠北便是绝地,大雪封山,人马难行。”
“大唐的儿郎是去杀敌的,不是去给老天爷当祭品的。”
“若是贪功冒进,被风雪困在漠北,哪怕你灭了西突厥全族,本帅也要治你的罪!”
苏定方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这位年轻大元帅话语中的分量。
那是对将士性命的极致负责。
“末将,领命!”
苏定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十月为限,不破突厥誓不还!若是贪功误了归期,末将提头来见!”
这一刻,这位未来的灭国神将,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面,稳了。
“那南面呢?”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舆图的下方,那里是天竺,是那个趁火打劫的墙头草。
“天竺诸邦联军,加上吐蕃噶尔家族残部,号称二十万。”
“这帮人虽然乌合之众居多,但毕竟人多势众,而且据此甚远。”
“许元,你既然要亲征大食,这南面的一路,你打算交给谁?”
其实李世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他还是想听听许元的安排。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陛下,您还记得这半年来,臣让薛仁贵在干什么吗?”
李世民一愣:“不是在修路吗?你说要打通前往西南的商道,方便……”
话说到一半,李世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猛地一缩,仿佛猜到了什么。
“修路?”
许元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陛下,正经人谁会带几万精锐府兵去修路?”
“薛仁贵这半年,是在‘修路’不假。”
“但他修的,是大军南下的‘快车道’!”
“而且,他不仅仅是在修路。”
许元走到舆图的南端,手指在那些蜿蜒的山脉和丛林间轻轻点动。
“臣给了薛仁贵最好的斥候,最足的经费。”
“他早已派人渗透进了天竺境内。”
“哪座城池的城墙塌了没修,哪个邦国的国王和臣子不和,哪条河流枯水期可以徒步涉水……”
“这些情报,早就摆在了薛仁贵的案头。”
“对于此时的薛仁贵来说,天竺对他而言,不是异国他乡,而是自家后花园。”
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房玄龄捻断了几根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元。
这小子。
原来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在算计天竺了。
这哪里是未雨绸缪,这简直是老谋深算!
“那天竺的二十万联军……”
长孙无忌迟疑道。
“土鸡瓦狗。”
许元不屑地吐出四个字。
“天竺人打仗,那是出了名的散漫。二十万人?恐怕真正能打的不到两成,剩下的都是来凑数的农夫和奴隶。”
“而且他们内部诸邦林立,心怀鬼胎。顺风仗还能跟着吼两嗓子,一旦逆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元转身,对着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南路主帅,非薛仁贵莫属。”
“臣请旨,命薛仁贵挂帅,统兵十万,南征天竺。”
第九百八十六章 再次动用镇倭军
“给他十万兵马?”
李世民试探着问道。
“足够了。”
许元点点头。
“薛仁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鬼神莫测之谋。十万大唐精锐,打二十万天竺杂牌,那是欺负人。”
“臣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许元的手指在天竺的版图上重重一划,然后猛地向西一折。
“先以雷霆之势,击溃天竺联军,甚至不需要占领全境,只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五十年内不敢北望。”
“然后……”
许元眼中寒光乍现。
“大军不回撤,直接从天竺借道,向西穿插!”
“挥师西进!”
“臣会在大食境内等着他。”
“到时候,两路大军会师,一东一南,如两把铁钳,将大食这个不知死活的庞然大物,彻底夹碎!”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好一个借道西进!好一个两路夹击!”
“这盘棋,下活了!”
如果不考虑西进,单打天竺意义不大。
但若是将天竺作为跳板,直接威胁大食的侧翼腹地,那战略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然而。
激情过后,现实的冷水总是来得很快。
一直默默算账的房玄龄,此刻不得不站出来泼这盆冷水。
“陛下,镇国郡王。”
房玄龄苦着一张脸,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计策是好计策,但这兵力……”
“苏定方北上,带走五万精锐,加上凉州李袭誉的一万多,这就是六万多。”
“薛仁贵南下,又要带走十万。”
“这一加起来,就是十六七万大军出去了。”
房玄龄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
“如今关内府兵虽然不少,但要防备各地,还要留守京师。”
“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本就不多。”
“这一把撒出去,家底都要空了。”
“而且……”
房玄龄看向许元,眼神凝重。
“最关键的是,你要面对的,是大食八十万大军。”
“那是八十万!不是八万!”
“而且他们还有火器!”
“你把兵都分出去了,你自己带多少人去?难道你要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去跟大食人拼命?”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且严峻的问题。
兵力不足。
大唐虽然疆域辽阔,带甲百万,但那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
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并投入到西线战场的精锐,是有数的。
把肉都分给了北面和南面,许元这个主帅,锅里还能剩下什么?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
他看向许元,眼中满是担忧。
“许元,房相说得在理。”
“安西是大头,是你亲自坐镇的主战场。”
“若是你那里顶不住,南北两路打得再好也是白搭。”
“你要多少人?朕就算把禁军给你……”
“不可!”
许元断然拒绝。
“禁军乃是天子亲卫,京师根本,绝对不能动。”
“一旦京师空虚,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大唐的兵力分布。
“陛下,臣不要禁军。”
“臣要的,是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许元猛地抬头,目光如炬。
“请陛下下旨,从辽东调兵!”
“辽东?”
长孙无忌一愣。
“正因为刚平定,那里留驻的,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许元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
“高句丽已灭,除了留下必要的驻防军,剩下的老兵油子,放在那里那是浪费!”
“当初平定辽东和倭国的时候,臣用高句丽和百济的降卒,组建了镇倭军,足有五六万之数!”
“如今辽东和倭国局势已定,镇倭军乃是跟随我平定倭国的军队,不能让他们在辽东生锈了!”
“把他们调回来!”
“另外……”
许元转身看向兵部尚书。
“从全国各折冲府,抽调精锐。”
“我不要多,哪怕每个折冲府只抽调五十人、一百人。”
“但必须是全府武艺最高、身体最壮、最不怕死的!”
“我要凑足五万人!”
“镇倭军五万,全国抽调五万。”
“这就给臣凑足了十万生力军!”
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十万……”
“加上你安西原本的驻军,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
“许元,你想清楚了。”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虑。
“那是八十万大食联军。”
“四比一的兵力差距。”
“而且是在平原和沙漠交界处作战,无险可守。”
“这简直是在……”
“是在赌命?”
许元接过了话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狂傲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对这个时代战争理解的绝对降维打击。
“陛下,兵在精而不在多。”
“对于农耕文明的冷兵器战争来说,人数或许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但在臣的安西军面前,人数,只是一个数字。”
许元挺直了腰杆,仿佛一把出鞘的绝世神兵。
“臣在伊逻卢城练兵两年。”
“那十万安西军,不再是传统的府兵。”
“他们吃最好的肉,练最狠的杀人技,用最精良的火器。”
“他们懂得什么是三段击,懂得什么是步炮协同,懂得什么叫令行禁止!”
“经过这两年的打磨,他们早就成了一群嗷嗷叫的野狼!”
“再加上这十万从全国汇聚而来的精锐老兵作为辅翼。”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狠狠一夹。
“二十万人。”
“足够了!”
“这二十万人,就是一块最坚硬的磐石。”
“任他八十万大军如同洪水滔天,撞在磐石上,也只会粉身碎骨!”
“此战。”
许元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是担忧、或是震惊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臣要打的,不仅仅是击退大食。”
“臣要用这二十万人,给这天下,给这历史,立下一个规矩。”
“从今往后。”
“在火炮射程之内,大唐,即是真理!”
“至于那八十万人……”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安西的沙漠太空旷了,正好缺些肥料,来种明年的葡萄!”
第九百八十七章 火器监制
随后,许元跟随大家一起离开了太极殿。
日头偏西,金灿灿的光铺在朱雀大街上,照得人眼晕。
许元没骑马,直接钻进了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加固了精钢板的马车里。
“老师,现在去哪儿?”
一旁的李治笑呵呵的凑上来。
“军器监。”
许元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再去知会钦天监的那些人,让他们带人去军器监候着。”
马车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仗,说是二十万对八十万,听着像是要在刀尖上跳舞,但许元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
大唐的底气不在人多,在于他这几年哪怕背着骂名也要砸钱搞出来的那些“奇技淫巧”。
到了军器监,热浪扑面而来。这里昼夜不停,炉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许元刚下车,就看见军器监的少监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官袍上还沾着黑灰,要是被御史台看见了准得参一本仪容不整,但许元看着顺眼。
“王爷!”
少监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你们这帮人还以为太平盛世能睡安稳觉呢。”
许元没废话,一边往里走一边指着那一排排正在冷却的炮管。
“现在的产量,一天能出多少?”
“回王爷,这种轻型野战炮,咱们模具改良了,一天能出三门。但是炮弹……”
少监面露难色。
“特别是您要的那种开花弹,引信极其难做,稍有不慎就炸膛,工匠们都提着脑袋在干。”
许元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枚还没装药的弹壳,沉甸甸的压手。
“告诉工匠们,这一仗打完,只要这炮弹在战场上炸响了,回来我给他们请功。”
“赏钱翻倍,谁要是做出了次品害死了前线的弟兄,不用大理寺审,我亲自砍了他。”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森然。
少监打了个哆嗦,连声应是。
正说着,钦天监的那些官员也到了。
许元一边看着数据,一边把弹壳扔回架子上,发出咣当一声。
“火药的配方,还得改。”
钦天监少监一愣,抚须道:
“王爷,现在的配方已经是极致了,再猛,炮管受不住啊。”
“不是给炮用的。”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拍在案台上。
“我要你们做这个。”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陶罐,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刻度。
“这次西征,薛仁贵要南下穿插天竺,那里雨林密布,大炮推不进去。”
许元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要你们做改进型手雷。但这玩意儿要防潮,还要威力大。不管是扔水里还是扔泥坑里,引线一拉,必须得响!”
“另外,让人把这一批新制的火枪全部封箱,不许入库。”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少监。
“即刻传信给长田县的方云世。告诉他,他在长田那座兵工厂别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他手里还有一批好货,现在,全给我吐出来!”
“告诉方云世,薛仁贵带走的十万大军,有一半装备要靠他长田县供着。要是薛仁贵在天竺因为缺枪少弹输了一阵,我唯他是问!”
“是!”
安排完军器监的事,天色已经擦黑。
许元没急着回家,而是让人转道去了城西。
那里,曾经是一片荒地,如今却是长安城最喧嚣的地方——大唐铁路总局。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妙!实在是妙!”
许元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见太子李治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木制火车模型,在那简易的轨道上推来推去,眼里全是孩子般的兴奋。
见许元进来,李治连忙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但随即又兴奋地指着沙盘。
“老师!您看!”
李治如今虽已监国,但在许元面前,依旧执弟子礼。
“这铁路铺设的速度,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快!”
李治指着沙盘上一条贯穿东西的红线。
“工部的折子刚上来,路基已经铺过了洛水,铁轨也铺到了潼关以西。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明年,今年年底,这条大龙就能连通长安和东都!”
许元走过去,看着那条蜿蜒的红线,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个大家伙呢?造得怎么样了?”
李治眼睛一亮。
“您是说‘火车’?造出来了!按照您给的图纸,那个锅炉咱们试了三次,终于不漏气了!”
“前儿个在工坊里试车,那汽笛一响,半个长安城都听见了!”
“虽然跑得还不算太快,跟奔马差不多,但这玩意儿不知疲倦啊!只要煤足够,它能跑到天荒地老!”
“好。”
许元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以后东都的粮草运到长安,不过是一两日的光景。”
李治兴奋过后,又有些疑惑。
“老师,咱们真要花这么大代价修这路?这半年为了修路,户部的银子如流水一样花出去,魏征那老头都在朝堂上骂了好几次了,说这是劳民伤财……”
“劳民伤财?”
许元冷笑一声,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唐舆图前。
“殿下,你过来。”
李治乖乖走到许元身后。
许元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东都洛阳开始,一路向北,直插辽东。
“这第一条,只是个开始。”
“未来的十年,大唐至少还要修三条这样的铁龙!”
“第一条,出山海关,直抵辽东!”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
“有了这条路,辽东苦寒之地的皮毛、药材能运进来,咱们的粮食、布匹能运出去。”
“倭国虽灭,但那地方,始终是民心未附,有了这条路,辽东就在天子脚下,随时可以进抵倭国谁敢造反?大军朝发夕至!”
李治听得心神摇曳,眼神逐渐变得火热。
许元的手指又猛地向南一指,划过长江,直抵岭南。
“第二条,下江南,过五岭,直通交州!”
“江南富庶,乃是大唐的钱袋子。交州更是咱们经略南洋的桥头堡。这条路一通,南方的稻米便能源源不断地北上,关中的饥荒将彻底成为历史!”
最后,许元的手指落在了长安,然后一路向西,沿着那条古老的丝绸之路,穿过河西走廊,直抵西域。
“这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
“西出阳关,直通安西!”
第九百八十八章 温柔乡
许元转过头,看着李治那双震撼的眼睛。
“殿下,你要记住。大唐的疆域太大了。没有这些铁龙,朝廷的政令出了玉门关就是废纸一张。但有了这几条路,大唐的血脉就能流遍全身。”
“运兵、运粮、运商货。”
“这哪里是路?这是大唐的命脉!这是把咱们打下来的江山,真正缝合在一起的针线!”
“百年之内,只要这几条铁路在手,大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治深吸一口气,对着许元深深一拜。
“老师高瞻远瞩,稚奴受教了。明日朝会,若是谁再敢言铁路劳民伤财,稚奴定要在父皇面前与他辩个明白!”
许元拍了拍李治的肩膀,语气柔和了一些。
“钢铁厂那边,不能停。哪怕是为了修路把国库掏空了一半,也要咬牙撑住。现在的投入,是为了子孙后代不流血。”
“去吧,盯着点工部,别让他们偷工减料。”
“是!”
从铁路总局出来,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咚咚敲响,街上的行人散尽,只剩下巡夜的金吾卫。
许元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次西征,归期未定。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甚至……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脑海。
回到府中,大门早已敞开。
没有那种妻妾成群哭哭啼啼的戏码,只有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庭院里,手里提着灯笼。
洛夕站在最前面,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婉。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热气腾腾。
而在她身旁,那个有着异域风情的高璇,腰间却习惯性地挂着一把短剑,虽然已经嫁作人妇,但那股子英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回来了?”
洛夕轻声问道,仿佛许元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
“嗯,回来了。”
许元接过莲子羹,一口气喝干,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陛下准了?”
高璇问得直接,她是亡国公主,更懂那些朝堂上的博弈。
“准了。”
许元笑了笑。
“还封了大元帅。”
高璇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老皇帝精明着呢,这烫手山芋也就你敢接。八十万大食人……你以为是砍瓜切菜呢?”
虽然嘴上刻薄,但许元分明看到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怕什么。”
许元伸手揉了揉高璇的头发,惹得对方一阵白眼。
“当年我带几千人就能把你们高句丽几十万大军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我有大唐最精锐的兵,还有最好的火器,该怕的是那帮大食人。”
洛夕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许元脱下的外袍,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还有一个多月。”
洛夕突然说道。
“什么?”
“镇倭军从辽东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
洛夕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许元的影子。
“这一个月,你是我们的。”
许元心中一颤,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还有远处回廊下站着的月儿和其他侍女。
他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镇国大将军,是算无遗策的权臣,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家主。
“好。”
许元重重地点头。
“这一个月,天大的事也不管。我就在家陪着你们。”
接下来的日子,许元真的像变了个人。
他不怎么去上朝了,奏折也都推给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他每天就在府里,陪着洛夕画画,陪着高璇练剑,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教月儿怎么用面粉做一种叫“蛋糕”的奇怪点心。
夫人们都很懂事。
她们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没人提西征的事,没人提那八十万大军,大家都在努力地笑,努力地把这一个月的时光过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夜深人静的时候,许元偶尔会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
为了这份安宁,这天下,谁敢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时光如水,指缝太宽。
半个多月一晃而过。
原本安静的长安城外,开始变得尘土飞扬。
各地的折冲府精锐到了。
这帮人可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那是许元特意下令挑出来的刺头、兵油子、杀人王。
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脸上横着刀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只要这帮人往那一凑,那一股子煞气能把周围的鸟都惊飞了。
许元不得不结束了他的“假期”。
京西大营。
辕门外,两匹快马疾驰而来。
“吁——”
当先一人勒住缰绳,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坏笑的曹文。
两人跳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许元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后勤调配图发呆。
旁边,房玄龄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而太子李治则在一旁负责记录。
“大帅!”
张羽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各路兵马点算清楚了!”
“说。”
许元头也没回。
“除去还在路上的辽东镇倭军,目前到营的,有陇右道的陌刀队三千,关内的神射手两千,还有河东那边的重甲步兵……一共四万三千人!”
曹文在旁边补充道:
“这帮孙子,一个个傲气得很。刚来第一天就打了三架,陇右的说河东的是铁乌龟,河东的骂陇右的是砍柴的。刚才末将去看了,好家伙,鼻青脸肿的一大片。”
许元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打架?打架好啊。不打架的兵叫什么精锐?”
“传我令,今晚给他们加餐。肉管够,酒……每个人限一碗。”
“吃饱了喝足了,明天早上校场集合。告诉他们,谁不服谁,明天当着本帅的面打。谁赢了,谁就是伍长、什长。输了的,给老子去刷马桶!”
“是!”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兴奋。这才是跟着许元带兵的痛快劲儿。
处理完兵源的事,许元看向房玄龄。
“房相,粮草如何?”
这一问,原本愁眉苦脸的房玄龄,脸色竟然诡异地好看了起来。
“奇了,真是奇了。”
房玄龄放下算盘,感慨地看着许元。
“许元啊许元,老夫有时候真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那个手下杜远,还真是个做生意的鬼才,更是个福星!”
房玄龄指着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
“前两年你让他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些占城稻,还有那些个土豆、红薯……那时候朝里多少人笑话,说你堂堂大将军弄些野草回来种。”
“结果呢?”
“这两年推广下去,关中、河南的粮仓都快爆了!尤其是那土豆,这玩意儿在沙地里都能长,产量高得吓人!”
“如今大军未动,粮草早已先行。薛仁贵那十万人的嚼用,加上你这边的消耗,咱们大唐现在的家底,撑个三年五载都不带喘气的!”
李治在一旁也是一脸崇拜。
“老师,前儿个我去户部看,那陈粮都得赶紧往外卖,不然新粮都没地儿放了。这就是您说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吧?”
第九百八十九章 最后的时间
许元听着这些汇报,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哪怕大食人有八十万,哪怕他们本土作战。
但只要大唐的钢铁生产线不停,只要大唐的粮仓是满的,只要这帮百战老兵的士气是高昂的。
这一仗,有的打!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令箭都在颤抖。
“既然人齐了,粮足了,那就别闲着。”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从明天开始,给这帮大爷们紧紧皮。不管他们以前在折冲府是龙是虎,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他们学会怎么配合火枪队作战,怎么在炮火掩护下冲锋。”
“谁要是学不会……”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就让他滚回老家抱孩子去,别去西域丢人现眼!”
“是!”
大帐内,杀气腾腾。
而在帐外,那四万多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大唐精锐,正大口吃肉,大声吹牛,丝毫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种脱胎换骨的魔鬼训练。
……
接连几日的魔鬼训练,让这四万多名精锐脱了一层皮,也换了一副骨。
原本的兵痞气虽未散尽,但眼神中多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沉凝。
许元站在高台上,满身风尘,衣甲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远处,一队金吾卫护送着几辆马车缓缓驶入辕门。
为首那人,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柄拂尘,正是李世民的贴身内侍,王德。
王德下了马车,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显然是被这里的汗臭味和尘土味熏得够呛,但他那双眼睛却精亮,扫视了一圈周围肃杀的军阵,暗暗点头。
“镇国大将军接旨——”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张羽、曹文、周元等人大步上前,微微躬身。
“免了免了。”
王德也没摆什么架子,笑眯眯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口谕,这几天大帅辛苦了。剩下的练兵琐事,兵部已经派了专门的折冲都尉来接手。”
“陛下说了,让您带着这几位将军,滚回家去。”
旁边的张羽一愣,扯着大嗓门问道:
“滚回家?仗还没打呢,这就卸磨杀驴了?”
“呸!”
王德啐了一口,兰花指虚点了点张羽的脑门。
“你个杀才,也不知好歹。陛下是体恤你们!镇倭军还要十日才能抵达京师,这十日,是给你们最后的安生日子。”
王德转过头,看着许元,神色郑重了几分。
“王爷,陛下特意交代,此去西域,万里之遥,归期难定。这十天,让你们好好陪陪家里人。”
许元闻言,心中淌过一丝暖流。李世民这皇帝当得,虽然有时候算计深,但对自己人,确实没话说。
“臣,领旨。”
许元直起身,回头看向身后那帮眼睛熬得通红的将领。
“听见没?陛下让你们滚。”
周元嘿嘿一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那感情好,我家那婆娘刚怀上,正愁没时间回去看看。”
曹文则是吹了个口哨,撞了撞张羽的肩膀。
“老张,这十天怎么安排?出去逛逛?”
张羽瞪了他一眼,骂道:
“滚犊子,老子要回家陪媳妇儿。你也少玩会儿,弟妹在家你也不知道多陪陪!”
“什么弟妹,那是你嫂子!”
“呸!就你还想当我哥?”
众将哄笑,气氛一时松快了许多。
交接完兵符印信,许元也没矫情,带着几人离开了大营。
……
镇国将军府。
没了军营里的号角连营,没了那漫天的黄沙,乍一回到这锦绣堆里的温柔乡,许元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几日,他确实彻底放下了公务。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那边也没来烦他,就连最喜欢往这儿跑的太子李治,也被李世民拘在宫里处理政务,说是要让他老师清净清净。
后花园的凉亭里,轻纱曼舞。
正是初夏时节,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探出了尖尖的小脑袋,几只红色的锦鲤在碧波间穿梭。
许元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并未看进去的闲书,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几道倩影上。
洛夕正在抚琴,琴音袅袅,如山涧清泉。
高璇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小刀,正在削着苹果,动作行云流水,连果皮都未断过。
而那位来自西域的龙音迦娜,则在一旁摆弄着那几盆新送来的名贵兰花。
只有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字兕儿。
这位被李世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此刻正坐在许元脚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那鱼食扔得毫无章法,有时候一大把撒下去,惊得鱼儿四散奔逃;有时候又捏碎了搓成灰,随风飘散。
那张原本总是挂着甜笑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郁结。
“兕儿。”
许元放下书,轻轻唤了一声。
“啊?”
晋阳公主回过神,手一抖,那一整碗鱼食“哗啦”一声全倒进了池子里。
“怎么了?这几天看着魂不守舍的。”
许元坐直了身子,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有些凌乱的发丝。
晋阳公主咬着下唇,那一双酷似长孙皇后的眸子里,渐渐蓄起了一层水雾。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许元,看得人心头发颤。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洛夕按住琴弦,轻叹了一口气,给高璇使了个眼色。几位夫人虽然没说话,但显然都知道这小公主的心事。
“夫君……”
晋阳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更咽,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执拗。
“还有几天?”
“什么?”
许元一愣。
“还有几天,你就要走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
“镇倭军再有六日便到。休整两日,大概八日后,誓师出征。”
“八天。”
晋阳公主喃喃自语,手指紧紧绞着腰间的丝绦,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去,是不是要很久?”
“西域路远,战事瞬息万变,顺利的话一年半载,若是不顺……”
许元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放心,你元哥哥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我不怕你打败仗!”
晋阳公主突然提高了音量,猛地抬起头,那眼泪珠子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怕你吃不好,怕你穿不暖,怕你受伤了没人给你包扎,怕……怕我在长安,每天看着月亮,却不知道你是在睡觉还是在杀人!”
少女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几日的压抑后终于爆发。
许元心中一痛,正要开口安慰,却见晋阳公主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臂,眼神灼灼。
“带我去!”
第九百九十章 一起去
这三个字一出,满园皆静。
就连正在削苹果的高璇,手里的刀也是一顿,那长长的果皮终于断了,掉在地上。
许元皱起眉头,语气严肃了几分。
“胡闹。这是去打仗,是去拼命,不是去踏青游猎。八十万大军压境,到时候兵荒马乱,刀剑无眼……”
“我会骑马!我会射箭!”
晋阳公主倔强地打断了他,小脸涨得通红。
“我不怕吃苦,你是大唐的元帅,我是大唐的公主,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那不一样。”
许元试图讲道理。
“军营重地,全是粗汉子,你一个千金之躯……”
“我可以女扮男装!我可以给你当亲兵,当侍女,哪怕是给你牵马坠蹬我都愿意!”
晋阳公主死死拽着许元的袖子,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立刻消失。
“夫君,求你了……我还没有去过西域,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长河落日,想去看看大漠孤烟。”
“我不想在长安的等你,那种日子,太苦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软软糯糯的,像是一把小刀子在许元心口上割。
许元有些头疼。
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行。且不说李世民会不会同意,他也舍不得让晋阳公主跟着他吃苦。
但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头,求助似的看向另外几位夫人。
洛夕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她先是掏出锦帕,温柔地替晋阳公主擦去眼泪,然后看向许元,那双平日里温婉似水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股少有的坚定。
“夫君。”
洛夕轻启朱唇。
“既然兕儿想去,那便让她去吧。”
许元瞪大了眼睛。
“洛夕,连你也跟着胡闹?”
“不是胡闹。”
洛夕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高璇和龙音迦娜。
“其实,不止是兕儿。我们也想去。”
此言一出,许元彻底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高璇已经把手里的苹果一扔,“当”的一声将那柄精致的小刀插在石桌上,入木三分。
“没错!”
高璇挑了挑眉,那股子在这个庭院里被压抑许久的野性终于释放出来。
“夫君,你这几年都在征战,咱们几个姐妹整日在长安当个留守寡妇似的,我们也想出去,哪怕苦点也无所谓!”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龙音迦娜也走了过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王爷……焉耆,是我的家乡。”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自从来到长安,虽然锦衣玉食,但我做梦都会梦到天山的雪,梦到孔雀河的水。这次西征,大军要路过焉耆,路过安西。”
“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三个女人,三双眼睛,再加上一个还在抽泣的晋阳公主。
四道目光像四座大山一样压在许元身上。
许元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藤椅上。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来逼宫啊。”
“不敢。”
洛夕微微一笑,坐在他身边,轻轻替他捏着肩膀。
“我们知道夫君的顾虑。你是三军主帅,若是带着一群妻妾在军中,确实不像话,也会乱了军心。”
“那你们还……”
“我们不进军营,不上前线。”
洛夕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条理清晰地说道。
“夫君,这次西征,战线拉得极长。你虽在前线厮杀,但后方总要有落脚的地方。那伊逻卢城,乃是安西重镇,也比较安全,我们就去伊逻卢城。”
洛夕的手指在许元肩头轻轻按压,力道适中。
“我们在那里等你。你若胜了,我们第一个为你庆功;你若累了,那里有热饭热汤,我们也能多多见到你。”
许元沉默了。
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
伊逻卢城确实是个好地方,位于安西腹地,距离前线有段距离,相对安全,但又不算太远。如果是把她们安置在那里,确实并非不可行。
而且,正如洛夕所说,若是把她们留在长安,这一去经年,那种相思之苦确实熬人。
最关键的是,他许元是什么人?
他是穿越者,是镇国公,是大唐的异类。
规矩?那是给别人定的。
只要能打赢仗,只要能守住这大唐的江山,带几个老婆去后方坐镇又如何?
“好。”
许元猛地一拍大腿。
“去!”
“真的?!”
晋阳公主瞬间止住了眼泪,那双大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甚至忍不住跳起来抱住了许元的脖子。
“我就知道许元哥哥最好了!”
她连称呼都变了,但这一声许元哥哥,却是让许元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也多了几分甜蜜。
良久,许元无奈地把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树袋熊”扒拉下来,板着脸道:
“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条件。”
“你说!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
晋阳公主现在好说话得很。
“第一,到了伊逻卢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擅自跑到前线去。谁要是敢违抗军令,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让人绑回长安。”
许元说着,特意看了一眼高璇。
高璇撇了撇嘴。
“知道了,啰嗦。”
“第二,”许元看向晋阳公主,“这件事,得你自己去跟陛下说。陛下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晋阳公主的小脸瞬间垮了一半。
“啊?父皇肯定不答应……”
“那就要看你怎么说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
“光是撒娇打滚,陛下肯定不准。毕竟这是国战。但如果你能给陛下一个不得不让你去的理由呢?”
众女一愣,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理由?什么理由?”
洛夕问道。
许元站起身,背着手在凉亭里踱了两步,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在长田县推行新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高璇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妇女能顶半边天?”
“没错。”
许元点了点头。
“长田县的纺织厂、食品厂,甚至是一些精细的军工坊里,女工的效率比男人还要高。这就证明,女子并非只能相夫教子。”
他转过身,看着晋阳公主。
“兕儿,这次西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咱们大唐现在富庶了,但从关中运粮草、物资到西域,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而且,军中除了打仗,还有很多事情是男人做不好的。”
“比如受伤将士的包扎护理、军服的缝补浆洗、甚至是军粮的精细加工调配。”
许元随手折下一支柳条,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草图。
“我想在西苑那边,组建一支特殊的部队。”
“女子后勤营。”
第九百九十一章 女子后勤营
这五个字一出,几位夫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大唐,虽然风气开放,但女子从军,依然是闻所未闻。
许元却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这支部队,不负责上阵杀敌。专门负责后勤保障。”
“你想想,那些受伤的士兵,若是有一群细心的女子照料,伤愈得是不是更快?”
“那些粗手笨脚的汉子自己缝衣服,那是遭罪,若是有专门的女子营负责,是不是能省下大把的时间去训练?”
“而且,这不仅能减少开支,更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许元指了指地上的草图,目光灼灼地看着晋阳公主。
“兕儿,你不是一直想做事吗?不是不想当个只会被保护的金丝雀吗?”
“这个女子后勤营的负责人,你敢不敢当?”
晋阳公主听得呆住了。
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那双原本只装着儿女情长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起了一种名为“野心”和“责任”的火焰。
她不需要再去求父皇开恩带她去玩了。
她是要去为大唐出力,是要去帮她的元哥哥分忧!
“我敢!”
晋阳公主紧紧握着拳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我是大唐的公主,这种事,我不做谁做?”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你这两天就进宫,跟陛下谈一谈。”
“告诉陛下,这不仅是为了西征,更是为了大唐开万世之先河!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唐的女儿,也不是只能在闺房里绣花的!”
晋阳公主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皇宫。
“还有。”
许元看向洛夕和高璇。
“这后勤营光靠兕儿一个人肯定不行。洛夕,你心细,负责统筹物资账目;高璇,你对兵法感兴趣,也可以负责纪律操练;龙音迦娜,你通晓西域语言风俗,负责到了那边之后的沟通采购。”
“这支后勤营,以后就能让大唐的女子,也能跟男子一样,顶上半边天!”
“你们,能不能做到?”
洛夕等几女深吸一口气,盈盈一拜。
“妾身,领命。”
……
有了许元的允诺,晋阳公主那双原本蓄满泪水的眸子瞬间变得晶亮,仿佛盛满了星辰。
她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姿态?
只见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攥紧了粉拳,朝着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元哥哥,你等着!”
“我现在就去宫里!”
说完,这位大唐最受宠爱的公主殿下,提着裙摆,像一只出笼的小云雀,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凉亭,一边跑还一边对外面的侍女喊。
“备车!快备车!本宫要进宫面圣!”
看着她那急匆匆的背影,许元好笑地摇了摇头。
洛夕和高璇对视一眼,也是忍俊不禁。
“这丫头,”
高璇把玩着手中的小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刚才还哭得像个泪人儿,一听说能去西域,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元重新躺回藤椅上,目光深邃地望着头顶的蓝天。
“让她去折腾吧。”
“有些话,我这个做臣子的不好说,但她这个做女儿的去说,反而更有奇效。”
……
次日,太极宫。
日头高悬,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世民身着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
王德手持拂尘,静静地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宣,镇国大将军许元觐见——”
随着门外太监的一声唱喏,许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朝服,腰悬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躬身行礼。
李世民没有立刻抬头,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勾画了几笔,才缓缓放下,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元。
“来了?”
“坐吧。”
待许元在下首坐定,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昨日兕儿在你府上哭了一场?”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老丈人的消息果然灵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道:
“回陛下,是微臣即将远征,公主殿下有些不舍,小儿女情态罢了。”
“呵,小儿女情态?”
李世民轻哼一声,把茶盏重重地往案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昨日跑进宫来,缠着朕闹了半宿,非要说什么组建‘女子后勤营’,还要跟着你去西域。”
“许元,这主意,是你给她出的吧?”
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
许元也没打算隐瞒,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正是微臣的提议。”
李世民眉头一皱,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许元骂道:
“你当打仗是儿戏吗?那是尸山血海,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
“我大唐带甲百万,良将千员,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女人上战场了?”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朕无人可用,笑话我大唐男儿死绝了吗?!”
李世民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唐如今国力强盛,四夷宾服,就算是要远征西域,那也是男人的事。让一群娇滴滴的女子跟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要分兵保护,简直是累赘中的累赘!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他的宝贝女儿!
“若是后勤人手不足,朕可以给你调!”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你要多少民夫?朕给你十万!二十万!哪怕是从关内道、河南道征调,朕也绝不含糊!”
“何必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堂?”
面对李世民的怒火,许元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等李世民发泄完,才缓缓站起身,神色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讲!”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李世民,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觉得,大唐的繁华,靠的是什么?”
李世民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靠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百姓耕织。”
“没错。”
许元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但陛下有没有想过,这百姓之中,有一半是女子?”
“这天下之事,并非只有打打杀杀。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古训,但并非是一成不变的铁律。”
第九百九十二章 说服李世民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微臣所说的女子后勤营,并非让她们披甲执锐,上阵杀敌。那是男人的事,微臣还没窝囊到要让女人挡在身前。”
“她们要做的,是缝补,是浆洗,是造饭,是护理。”
“陛下您带过兵,自然知道。”
“军中将士,大多是粗手笨脚的汉子。以前打仗,受了伤随便包扎一下,若是感染了,便只能听天由命。”
“衣裳破了,也是随便缝几针,那是穿在身上磨肉啊!”
“若是有心细如发的女子来做这些事,伤兵的存活率至少能提高三成!这就是在为大唐保存元气!”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缓,但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这些事,征调些老弱民夫也能做。”
“那其二呢?”
许元微微一笑,抛出了杀手锏。
“其二,便是医术。”
“陛下,西域路远,水土不服。军中将士虽然身强体壮,但也难免生病。而这一路上,我们会经过无数的城邦,会遇到无数的百姓。”
“不管是安抚归顺的部族,还是救治流离失所的难民,其中必然有大量的妇孺。”
许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陛下试想,若是那些部族的女子生了病,尤其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妇科隐疾,让军中的那些糙汉军医去治,方便吗?”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这倒是他未曾想过的角度。
西域诸国,风俗迥异,确实有很多讲究。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
“而且,我大唐要的是万邦来朝,要的是真正的盛世。”
“何为盛世?”
“不仅仅是兵强马壮,更是文明开化!”
“若是我们能组建一支精通医术、通晓文理的女子队伍,随军出征。不仅能解决军中后顾之忧,更能向西域诸国展示我大唐的胸襟与气度!”
“我们要告诉世人,大唐的女子,不是只会躲在闺房里绣花的金丝雀。”
“她们同样有才华,有能力,能为这个国家顶起半边天!”
“大唐的繁华,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也不是只靠男人。”
“而是靠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子民,无论男女,皆可尽其才,展其能!”
许元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海中炸响。
李世民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打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统帅。
良久。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声。
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
他想到了长孙皇后。
那个温婉贤淑,却能在玄武门之变时,亲自为将士披甲激励士气的奇女子。
若是观音婢还在,听到这番话,怕是也会欣然赞同吧?
李世民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你小子……”
“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龙椅上。
“罢了。”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那医术一节,确实是朕疏忽了。西域蛮荒之地,若无女子随行,确实多有不便。”
李世民沉吟片刻,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朕准了!”
“准你在西域先组建‘安西军女子兵团’,也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后勤营。”
“职权范围,仅限于医疗、缝补、造饭、以及与当地妇孺的沟通。”
“若是做得好,朕不仅不怪罪,还要重赏!日后甚至可以在中原各折冲府推广。”
“但若是做得不好,出了乱子……”
李世民眼神一厉,语气森然。
“许元,朕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许元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行礼。
“臣,遵旨!臣愿立军令状,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李世民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却并没有让许元退下的意思。
他吹了吹茶沫,似笑非笑地瞥了许元一眼。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朕怎么觉得,你说了这一大通大道理,又是半边天又是文明开化的……”
“其实就是为了把你那几位夫人带在身边?”
被戳穿了心思,许元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正气凛然。
“陛下明鉴!”
“微臣一心为公,日月可鉴!”
“带几位夫人同去,那也是为了让她们身先士卒,给这女子兵团做个表率。”
“若是连大将军的夫人都不能吃苦,又如何能服众?”
“更何况……”
许元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这也是为了让陛下放心嘛。微臣把家眷都带去了安西,那就是把根都扎在了那里,这是要为陛下死守国门啊!”
“去去去!”
李世民被他这无赖模样气笑了,挥着袖子像赶苍蝇一样。
“少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
“赶紧滚蛋!看着你就心烦!”
“把仗给朕打漂亮点,若是丢了朕的脸,朕就把你那几位夫人都扣在宫里给兕儿当绣娘!”
“臣,告退!”
许元得了便宜,也不再废话,行了个礼便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看着许元离去的背影,李世民端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半边天么……”
“哼,这小子,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念头。”
“且看你又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
……
十日后。
长安城外,灞桥柳色新。
天还没亮,沉闷的马蹄声便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肃杀之意,缓缓逼近长安。
那是镇倭军!
那是在极东之地,跨海远征,将那个狂妄的岛国彻底踏平的虎狼之师!
许元一身戎装,骑在名为“踏雪”的骏马上,静静地立在十里长亭之外。
在他身后,张羽、曹文、周元等将领一字排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来了!”
张羽那破锣嗓子吼了一声,眼圈有些发红。
“这帮兔崽子,总算是来了!”
远处,那支黑色的大军缓缓停下。
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那一杆杆残破却依旧挺立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九百九十三章 曾经马踏东京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痕,头盔上的红缨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迹。
他一步一步走到许元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
“镇倭军先锋,参见大帅!”
“轰——”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五万大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铠甲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惊雷。
“参见大帅!!!”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惊得林中的飞鸟四散奔逃。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扶起那名将领。
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庞,许元心中五味杂陈。
“老陈……”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更咽。
“兄弟们,受苦了。”
被唤作老陈的将领,是个铁打的汉子,当初在倭国杀得尸横遍野都没眨一下眼,此刻听到这一声“受苦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帅!”
“咱们不苦!”
“咱们就是……就是憋得慌啊!”
老陈抹了一把泪,指着身后的弟兄们,大声吼道:
“自从大帅走了,咱们镇倭军就像没娘的孩子!”
“这两年,听说大帅南征北战,打真腊,平南诏,咱们却只能缩在辽东吹冷风,看着手里的刀一点点生锈!”
“弟兄们心里急啊!”
“咱们怕大帅忘了咱们!怕大帅嫌咱们老了,砍不动人了!”
“今日……今日终于等来了大帅的将令!”
“大帅,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是天上的凌霄宝殿,咱们也敢给您捅个窟窿!”
“愿为大帅效死!!!”
身后的五万将士再次齐声高呼,那股子被压抑了两年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直冲牛斗。
许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才是他的兵!
这才是大唐最锋利的刀!
“好!”
许元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刀,直指苍穹。
“既然来了,那就别废话!”
“今晚,咱们不谈军纪,不谈训练!”
“老子给你们接风!”
“吃肉!喝酒!管够!”
“吼!吼!吼!”
……
入夜。
京西大营。
原本肃穆的军营,今晚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无数堆篝火熊熊燃烧,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浓郁的肉香飘荡在空气中,那是整只整只的烤羊,正滋滋冒油。
一坛坛封泥被拍开,酒香四溢。
这是许元自掏腰包,让杜远把长田商行库存的所有好酒都拉了过来。
许元端着一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烈酒,大步走到高台之上。
底下,是席地而坐的镇倭军将士。
他们大口撕咬着羊肉,大口灌着烈酒,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兄弟们!”
许元举起酒碗。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第一碗酒,敬咱们战死在倭国的兄弟!”
许元说完,将酒碗倾斜,酒水洒在脚下的黄土上。
众将士神色肃穆,纷纷效仿,将酒洒在地上。
“敬兄弟!”
“这第二碗酒!”
许元再次倒满,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还记得两年前吗?”
“咱们在那鸟不拉屎的海岛上,那是何等的痛快!”
“那时候,有人说咱们大唐人不善水战,结果呢?咱们把他们的船全烧了!”
“那时候,有人说倭国武士刀法犀利,结果呢?咱们马踏东京,把那个什么狗屁天皇的宫殿都给踩平了!”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豪气。
“老子还记得,咱们在那个叫富士山的大土包上,修了几万座碑!”
“那是咱们镇倭军的碑!”
“那是咱们用敌人的头颅筑成的京观!”
底下,一个独臂的老兵站了起来,那是当初在攻打京都时失去左臂的校尉。
他举着酒碗,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大帅!俺记得!”
“当时俺这条胳膊刚断,疼得要死,可看着那帮矮矬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俺就不疼了!”
“真他娘的解气!”
“哈哈哈哈!”
众将士哄堂大笑。
“没错!”
又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站了起来。
“大帅,您当时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大唐,比强汉还要强!”
“咱们把那地界杀了个底朝天,把那里的男人都抓去挖矿,把那里的女人都……嘿嘿!”
“痛快!真是痛快!”
许元看着这些粗犷的汉子,心中满是暖意。
这就是战争。
残酷,血腥,但也铸就了这种生死相依的兄弟情义。
“说得好!”
许元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如同吞下了一团火。
他猛地把空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兄弟们!”
“这两年,委屈你们了!”
“我知道,你们手痒,你们想杀人,想立功!”
“现在,机会来了!”
许元指着西方的夜空,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的光芒。
“这次,咱们不去东边那个小岛了。”
“这次,咱们去西域!”
“那里有更广阔的土地,有更凶悍的敌人,也有……更多的军功!”
“突厥人也好,天竺人也罢,只要敢挡在咱们大唐的铁蹄前,只有一个下场!”
许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
“杀!!!”
“杀!杀!杀!”
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冲天的煞气,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染成了血色。
周元坐在下面,抱着一个酒坛子,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曹文。
“老曹,看见没?”
“这就叫气场。”
“大帅只要往那一站,这帮杀才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曹文撕下一条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废话。”
“那是咱们的魂。”
“跟着大帅,别说是西域,就算是阴曹地府,老子也敢去闯一闯!”
……
长安城外,长风浩荡。
这一日的晨曦似乎比往常来得更晚些,灰蒙蒙的天际压着厚重的云层,却压不住那十里官道上鼎沸的人潮。
那不是嘈杂的喧闹,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地底岩浆涌动般的低沉轰鸣。
官道两侧,早已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长安的百姓,更有从关内道各地闻讯赶来的商贾、农户,他们手里或是提着篮子,或是捧着酒坛,目光炽热地望着那条通往西域的大道。
第九百九十四章 送别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分开。
大地震颤。
没有丝毫的杂乱,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巨锤敲击着大地,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面被风沙侵蚀过、却依旧鲜红如血的战旗。
紧接着,是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
十万大军!
以前锋营与镇倭军为主力,整整十万精锐,身披明光铠,手持陌刀火枪,步伐沉稳,面容肃杀。
他们身上没有刚入伍新兵的那种忐忑与张扬,只有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冷漠与自信。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有的气质。
队伍的最前方,许元胯下骑着神骏的“踏雪”,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身后,周元、张羽、曹文三人一字排开,神色冷峻,宛如三尊护法金刚。
队伍行至十里长亭,缓缓停下。
“全军止步——!”
随着传令兵的一声嘶吼,十万人的队伍瞬间定格,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长亭内,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早已伫立良久。
李世民负手而立,身旁站着略显稚嫩却神色庄重的太子李治,身后则是满朝文武百官。
看着眼前这支气吞山河的虎狼之师,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与震撼。
这就是大唐的军威!
这就是他李世民的底气!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臣许元,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周元等人亦是齐齐跪下。
“轰——”
十万大军虽未上前,却在远处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那声音如同惊雷落地,震得长亭顶上的积尘都在簌簌落下。
李世民大步上前,双手扶起许元,那双平日里威严深邃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几分身为长辈的温厚与凝重。
“爱卿,平身。”
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感受着那铠甲下的坚实,心中感慨万千。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凶险万分。”
“朕,把这大唐的半壁江山,都托付给你了。”
说着,李世民转过身,从王德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以及一把象征着皇权的尚方宝剑。
并未宣读,李世民直接将其郑重地递到了许元手中。
“朕已下旨,昭告天下。”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自即日起,朕封你为西征行军大总管,统领西域诸国兵马。”
“出了凉州,便是你的天下。”
“凉州以西,凡大唐疆域,凡我大唐军民,皆受你节制!”
“三品以下官员,你可先斩后奏!军政大事,你可独断专行,无需事事向朕禀报!”
此言一出,身后的文武百官虽然早有耳闻,此刻亲耳听到,仍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放权?
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常说,但真正敢把半个国家的军政大权彻底放手给一个异姓臣子的皇帝,又有几人?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甚至是……赌注!
许元双手接过圣旨与宝剑,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
他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民对视,没有丝毫的闪躲与畏惧,只有一片赤诚与坚定。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此去西域,不破楼兰终不还!定要让那大唐的战旗,插遍西极之地!”
“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世民大笑一声,亲自端起一杯酒,递给许元。
“朕在长安,备下庆功酒,等你凯旋!”
许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摔碎在地。
“啪!”
碎片四溅,如同许元此刻决绝的内心。
告别了李世民,许元转身走向队伍后方的一辆宽大的马车。
那马车虽不算华丽,却极为坚固,周围更是有着数十名身手矫健的侍女护卫,那是“女子后勤营”的核心所在。
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了晋阳公主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以及身旁洛夕、高璇等人担忧却坚定的目光。
李世民此时也走了过来,原本挺拔的脊背似乎微微弯了一些。
他看着车内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略带更咽的嘱托。
“兕儿……”
“若是不忙,记得抽时间回来看看父皇!”
晋阳公主原本强忍着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父皇……”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李世民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眼眶微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只是冲着许元挥了挥手。
“走吧!”
“莫要误了时辰!”
许元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大唐的帝王,这位既是君王又是父亲的老人,随后猛地转过身,翻身上马。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银色的铠甲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午时三刻。
战鼓擂动。
“全军——开拔!!!”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带着漫天的尘土与肃杀,缓缓向西蠕动。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长安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
出了关中,地势渐高,景色也随之大变。
原本按照以往的行军速度,十万大军加上辎重粮草,想要抵达凉州,少说也要月余时间。
但这一次,情况却大不相同。
脚下,是一条宽阔平整、呈现出一种奇异灰白色的硬化路面。
这便是许元这几年来,耗费巨资,征调无数民夫,利用水泥和碎石铺就的“秦凉官道”。
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既不泥泞,也不扬尘,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乖乖……”
老陈骑在马上,摸了摸胯下战马的鬃毛,忍不住赞叹道:
“大帅这手段,真是神了!”
“当年俺们去打突厥,那路烂得跟稀泥似的,一天走个三十里都费劲。现在倒好,这一天怕是能跑百里不止!”
一旁的曹文斜了他一眼,冷哼道:
“少见多怪。”
“这算什么?大帅说了,以后还要把铁轨铺过去,到时候那火车一旦开起来,从长安到凉州,也就是撒泡尿的功夫……呃,稍微长点的一泡尿。”
众人哄笑,紧张的行军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九百九十五章 长田县老兵
有了这逆天的基建加持,十万大军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过关陇大地。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了圣旨,粮草补给早已备好,大军过处,秋毫无犯,只留下滚滚烟尘和百姓们敬畏的目光。
第十日。
黄昏。
夕阳如血,将苍凉的戈壁滩染成了一片赤红。
远处,一座雄伟孤寂的城池轮廓,渐渐浮现在地平线上。
凉州!
这座扼守河西走廊咽喉、大唐通往西域的门户,此刻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城门大开。
没有繁琐的礼乐,只有猎猎作响的旌旗和整装待发的方阵。
而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群衣着朴素却精神矍铄的人群,正翘首以盼。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缕山羊胡,正是许元的老部下,长田县县丞,特意赶来凉州负责后勤转运的方云世。
见到许元的大旗,方云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激动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也不顾地上的尘土,纳头便拜。
“下官长田县县丞方云世,率长田县父老,恭迎大帅!”
许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把扶起方云世,看着这位在后方默默付出、将长田县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伙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老方,辛苦了。”
许元拍了拍方云世的胳膊,语气亲切。
“哪里的话!”
方云世站起身,指着身后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木箱,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大帅,您看!”
“这是咱们长田县军工厂日夜赶工出来的最新一批‘雷神’手雷,足足五万枚!”
“那是改良后的燧发火枪,两千支,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防沙防潮!”
“还有那些罐头、压缩饼干、行军帐篷……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怕大帅在西域吃不惯,特意加急送来的!”
许元看着那些熟悉的物资,心中大定。
有了这些东西,这仗,就更好打了。
然而。
当许元的目光越过那些物资,落在方云世身后那群列队整齐的人身上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那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大约有五千人左右。
他们没有穿大唐制式的明光铠,而是穿着各式各样、甚至有些陈旧的皮甲、铁甲。
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横刀,有长矛,甚至还有早已淘汰的马槊。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群人的年纪。
太老了。
放眼望去,这五千人里,竟找不出几个黑头发的。
鬓角斑白者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不少胡子全白的老头。
他们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皱纹,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也是战争留下的勋章。
有的人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有的人缺了一只耳朵,有的人走起路来腿脚有些微跛。
但他们站得笔直。
如同一棵棵在戈壁滩上倔强生长的胡杨,任凭风沙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他们的眼神,不再清澈,却浑浊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狠劲和狂热。
那是只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有的眼神!
许元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方云世,指着那群老兵,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质问。
“老方,这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我下过令,此次西征,非精锐不用,非壮年不取。”
“这些……这些不都是咱们长田县早就退役荣养的老兵吗?”
许元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那个缺了门牙正咧嘴笑的老头,是当年跟着他剿灭山匪的什长,早就领了赏银回家抱孙子去了。
那个独眼龙,是负责城防的老卒,据说家里开了个豆腐铺,生意红火得很。
“他们怎么都在这儿?”
“还带着兵器?”
方云世闻言,苦笑一声,摊了摊手,似乎也是一脸的无奈。
“大帅,这……”
“这真不怪下官啊!”
“下官也劝过,骂过,甚至是求过,可这帮老杀才……哎,这帮老哥哥,愣是不听啊!”
还没等方云世解释完。
那五千老兵的方阵中,突然走出一个头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胸前的护心镜却擦得锃亮,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刀鞘的横刀,刀刃上满是缺口。
老者大步走到许元面前,并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跪拜,而是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那是长田县最早期的军礼,那是许元亲自教给他们的!
“老兵营,前锋营百户赵大牛,见过大帅!”
老者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不像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许元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大牛,你不在家含饴弄孙,跑到这凉州来做什么?”
“还带着这么多老兄弟,胡闹!”
许元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回去!”
“长田县给你们发的荣养金不够花吗?还是杜远那个混蛋克扣了你们的粮饷?告诉我,老子回去扒了他的皮!”
“大帅!”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喊道:
“咱们不缺钱!”
“王爷……不,大帅给咱们的钱,够咱们花八辈子了!”
“咱们家里盖了大瓦房,顿顿有肉吃,孙子都送去学堂念书了!”
“可是……”
赵大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力地锤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可是咱们这里,空落落的啊!”
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五千老兵,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大帅,您看看这帮老兄弟。”
“这几年,咱们是享福了,是过上好日子了。”
“可咱们每天早上起来,摸着那把生锈的刀,心里就不是滋味啊!”
“咱们听说了,大帅要西征,要去打那个什么大食国,要去打突厥蛮子!”
“咱们这帮老骨头,在家里坐不住啊!”
“看着那些年轻后生一个个背着新式火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立功,咱们这心里……就像是有猫爪子在挠一样!”
赵大牛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是老了,跑不动了,可能也扛不动那重机枪了。”
“但是大帅!”
“咱们还能杀人!”
“咱们这把刀,还没钝!”
“这五千兄弟,都是自愿来的!没花官府一文钱!兵器甲胄,都是咱们从家里翻出来的老底子!哪怕是那匹劣马,也是咱们自己掏钱买的!”
“咱们不要军饷,不要赏赐,甚至不要军功!”
“咱们就想跟着大帅,再冲一次!”
“哪怕是死……”
第九百九十六章 志愿军
赵大牛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豪迈。
“哪怕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西域的黄沙里,也比烂在自家的热炕头上强!”
“咱们是兵!”
“是许大帅带出来的兵!”
“哪有大帅去拼命,咱们在后面享清闲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到了地下,也没脸见那些早死的兄弟啊!”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风,似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那五千名老兵,依旧一言不发。
但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却充满了祈求,充满了渴望,就像是离家的孩子渴望归队,就像是生锈的刀剑渴望鲜血。
许元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那一双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良久之后,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方云世。
方云世苦笑着,两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肃穆的对视:
“王爷,您别看下官。”
“能劝的,下官早就劝了。嘴皮子都磨破了,甚至连衙门的板子都亮出来了。”
“没用。”
方云世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赵大牛,叹道:
“赵老哥说了,要是官府不让去,他们就自己走。这凉州城门拦得住突厥人,拦不住他们这帮老兵油子。”
“他们说了,这把老骨头若是烂在炕头上,那是窝囊废;若是扔在这西域的黄沙里,那是忠魂!”
“他们……拦不住的。”
“从长田县出发那天,又何止这五千人?是有腿脚实在不便的,被硬生生刷下去了一半。”
“这五千人,都立了生死状。”
“若是战死,无需抚恤,无需裹尸,就地掩埋,魂归大唐!”
许元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苍老的面孔。
那是大唐的脊梁。
那是这个民族尚武精神最真实的写照。
他原本想说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颐养天年,什么含饴弄孙,对于这些把半辈子都交给了战场的男人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折磨。
战士的归宿,从来都不是病榻,而是沙场!
许元感觉鼻尖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任何劝阻的话语,对这些老兵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许元转头看着赵大牛,看着那五千名挺得笔直、却又因年迈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这些人,都是他的根基。
是当年他在长田县一穷二白时,跟着他这拼那杀,一刀一枪把那片基业打下来的功臣。
那个缺了胳膊的,是在剿匪时替他挡了一刀;
那个跛了脚的,是在守城时被巨石砸断了腿;
还有那个满头白发的,当年也是个能拉两石弓的壮汉……
如今,他们老了。
大唐盛世,不需要老人去拼命。
可他们的心,还在跳,血,还是热的。
“罢了。”
许元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责任。
他猛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大牛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扶住了老人的肩膀。
那肩膀瘦削,骨头硌手,却硬得像铁。
“既然来了,那就别回去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老兵的耳朵里。
“我许元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既然你们想战,那便战!”
“这西域的万里黄沙,这大食、突厥的百万敌军,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也是尔等的封神之所!”
“吼——!!!”
五千老兵,齐声怒吼。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仿佛一群迟暮的猛虎,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赵大牛老泪纵横,颤抖着想要给许元磕头,却被许元死死托住。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扫视全场。
“入了军营,便要守军规!”
“本帅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这帮老杀才,别仗着资历老就给老子摆谱!上了战场,令行禁止,违令者,斩!”
“哪怕是你赵大牛,老子也照砍不误!”
赵大牛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大帅放心!”
“谁要是敢给长田丢脸,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打定了主意。
这五千人,绝不能放在锋线上冲锋。
他们是这支军队的魂,是这支军队的压舱石。
既然带上了,那就让他们在后勤、在辎重营里发光发热吧。
护送粮草,看管俘虏,甚至是教导新兵……哪怕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死在毫无意义的冲锋路上。
这是他许元,唯一能为这些老兄弟做的了。
安抚了老兵,许元转身看向方云世,神色恢复了身为三军统帅的冷静与肃杀。
“老方。”
“人我收下了,东西呢?”
方云世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都在这儿了,大帅请过目!”
“此次带来的五万枚‘雷神’手雷,皆是军工厂连夜赶制,采用了大帅最新研制的防潮引信,即便是在这风沙漫天的西域,也绝无哑火之虞!”
“燧发火枪两万支,配弹丸一百万发,皆是精钢打造,百步之内,可穿重甲!”
“除此之外……”
方云世指着远处那一排排如同长龙般的车队,声音拔高了几分:
“还有大帅特意吩咐的牛肉罐头三十万听,压缩饼干三十万斤,以及……特制的行军烈酒三万坛!”
许元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着。
那一串串数字,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枯燥的符号,但在许元眼中,却是足以摧毁一切敌人的雷霆之力。
加上他从长安带出来的储备,这批军火,足够武装此次的二十万人了!
在这个冷兵器主导的时代,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好!”
许元合上账册,重重地拍了拍方云世的肩膀。
“有了这些东西,这一仗,我有十成把握!”
他转过身,望着西方渐渐沉没的残阳,那血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片森冷的杀意。
“传令下去!”
“全军在凉州城外扎营休整一夜!”
“杀猪宰羊,把老方带来的酒肉都分下去,让将士们吃顿饱饭!”
“明日卯时,造饭!”
“辰时,开拔!”
“目标——西域!”
第九百九十七章 开始学习
这一夜,凉州城外,篝火连天。
酒肉的香气混杂着汗臭味和马粪味,在夜风中飘荡,那是战争特有的味道。
许元没有睡。
他在灯下看着地图,手指在那一条条蜿蜒的线条上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名为“安西四镇”的地方。
次日。
晨光熹微。
号角声划破了戈壁的宁静。
十万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再次踏上了征途。
出了凉州,便是真正的西域了。
这里天高地远,风沙如刀。
在以往,从凉州到安西四镇的这段路,被称为“鬼门关”。
流沙、戈壁、缺水、迷路……无数商队和军队,都曾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脚下,不再是松软深陷的沙地,而是一条宽阔坚实的硬土大道!
路面虽不如关中的水泥路那般平整如镜,却被压得结结实实,甚至在一些容易塌陷的路段,还铺上了碎石和圆木。
大军行进在上面,速度竟丝毫不减!
“这就是……这就是夫君让人修的路?”
宽大的马车内,晋阳公主李明达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条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大道,小嘴微张,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听父皇和大臣们说过西域之行的艰难。
那是“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的绝地。
可现在呢?
车轮滚滚,虽然有些颠簸,却绝无陷车之虞。
许元骑着马,并行在车窗旁,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错。”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更要修路。”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去年,我让薛仁贵领兵至此,带的可不仅仅是刀枪。”
“那些在战场上俘获的大食人、吐蕃人、还有不听话的西域小国战俘,总共十来万人。”
“本帅没杀他们,也没放他们,而是让他们拿着铁锹和锄头,在这里干了一整年。”
“用他们的汗水,甚至尸骨,铺就了这条通往他们家乡的征服之路。”
李明达和高璇龙音迦娜等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许元话语中那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兕儿,璇玑,还有龙音。”
许元的声音打断了高璇的思绪。
他策马靠近了一些,从怀中掏出几本早已装订好的册子,递进了车窗。
“路好走,不代表咱们就能闲着。”
“这几本书,你们拿去看。”
李明达好奇地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奇怪的大字——《女子后勤与战地医疗手册》。
“战地……医疗?”
李明达眨了眨大眼睛,一脸迷茫。
“对。”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带你们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游山玩水,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当花瓶。”
“我要组建的女子军团,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那是男人的事。”
“你们的任务,是救人。”
“在战场上,比起当场战死,更多的士兵是死于伤口感染、失血过多,甚至是处理不当。”
“女人心细,手巧,比那些粗手大脚的老爷们更适合干这个。”
许元指了指队伍后方,那里跟着几辆特殊的马车,上面坐着的都是从长田县医院调来的大夫和护士。
“我已经让长田县医院派来了最好的外科专家。”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跟着他们学。”
“学怎么清创,怎么缝合,怎么用酒精消毒,怎么区分动脉和静脉……”
“兕儿,你是公主,你来带头,那些招募来的民女才会服气。”
“高璇,你说你曾学过兵法,懂得军纪,你负责管理。”
“迦娜,你……”
许元开始不停地交代她们几人,到时候组建女兵部队后,需要注意的一些管理事项,项目多得吓人。
三个女人拿着那本册子,面面相觑。
这里面写的每一个字她们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些晦涩难懂。
什么“细菌”,什么“感染”,什么“无菌操作”……
简直像是天书。
但看着许元那认真的眼神,她们却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这三位金枝玉叶来说,既新奇又辛苦。
白天行军时,她们便聚在马车里,研读许元给的“天书”,或是听那几位长田县的大夫讲解医理。
晚上扎营后,她们甚至还要亲自上手,在大夫的指导下,拿着猪肉练习缝合,或者用绷带在彼此身上练习包扎。
起初,看到那血淋淋的猪肉,李明达吐得小脸煞白。
但当她看到许元亲自示范,手法熟练地将一块撕裂的猪皮缝合得平整如初时,她咬着牙,忍住了。
她是许元的女人。
她是大唐的公主。
她不能给他丢脸!
数日后,瓜州已近在眼前。
夕阳西下,车队在这一片荒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元骑在马上,正在给几女讲解“为什么要用开水煮纱布”。
“水里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叫细菌,它们是导致伤口化脓的元凶……”
许元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夫君。”
李明达突然开口,她放下手中的册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崇拜,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嗯?”
许元转头。
“这些……”
李明达指了指手中的册子,又指了指脚下的路,甚至指了指许元腰间的火枪。
“这些东西,真的是凡人能想出来的吗?”
“男女平等,女子亦可顶半边天,共同建设华夏……”
“还有这看不见的‘细菌’,这能炸开城墙的火药,这铺在沙漠里的石头路……”
李明达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父皇说,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以前我不信,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坏坏的、喜欢欺负我的许哥哥。”
“可是现在……”
一旁的高璇和龙音迦娜也看了过来。
她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神色与李明达如出一辙。
这一路上的见闻,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
在许元描绘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男尊女卑的绝对压迫,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生病了有医生,饿了有饭吃,国家强大而自信,百姓富足而尊严。
那是一个……如同梦幻般的“大同世界”。
而这个男人,似乎对那个世界了如指掌,仿佛他真的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一般。
这种远超时代的眼界和知识,真的仅仅是因为“聪明”吗?
第九百九十八章 抵达西域
许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三双求知若渴、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注定不能宣之于口。
但他也不想用那些拙劣的谎言去欺骗这些深爱着他的女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粒黄沙。
许元望着远处那苍茫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马鞭,指着那轮即将落下的红日。
“兕儿。”
“你相不相信,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在那片浩瀚的星空深处,有着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世界?”
“有的世界,还在茹毛饮血。”
“有的世界,却已经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魔力。
“也许,在梦里,我去过那里。”
“我看到了那个世界的繁华,也看到了那个世界的苦难。”
“所以,我想把那个世界最好的东西,带给大唐,带给你们。”
“我想让大唐的子民,不再受冻挨饿;我想让大唐的铁骑,踏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我想让这华夏的文明,成为这颗星辰上最耀眼的光芒。”
说到这里,许元转过头,看着李明达,眼中满是柔情。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李明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管他是人是神,管他是从哪里来的。
只要他在身边,只要他是那个疼她、爱她、带着她去看世界的许元,这就够了。
“嗯!”
李明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不管是梦也好,是真也罢。”
“只要是夫君想做的,兕儿都陪着你!”
“咱们一起,去建那个……那个华夏!”
“对!建设华夏!”
其他几女也是相视一笑。
半个月后。
肃州,过。
瓜州,过。
甘州,过。
原本漫长而艰辛的河西走廊,在这一支装备了新式马车、有着充足后勤补给的钢铁洪流脚下,竟显得不再那么难以逾越。
水泥路虽然还没修到这里,但经过战俘们这一年来的夯土平整,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
当那连绵的祁连山雪峰渐渐被抛在身后,当眼前的景色从黄土戈壁变成了苍茫的沙海与零星的绿洲,空气中那股干燥得令人嗓子冒烟的味道,都在提醒着所有人——
西域,到了。
焉耆。
这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也是扼守丝绸之路北道的咽喉。
此时的焉耆,早已是大唐的领土,安西都护府的治下。
大军行至焉耆城外三十里处。
龙音迦娜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在热浪中扭曲的土黄色城池,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曾是这里的贵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欢笑。
后来焉耆选择纳土归唐,她也跟着许元去到了长安,在那里生活,虽然锦衣玉食,但故土难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任何繁华都填补不了的。
“想家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龙音迦娜身子一颤,转头便看到许元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她身侧。
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花,强笑道:
“没……只是风沙迷了眼。”
“让大帅见笑了。”
许元没有拆穿她,只是举起马鞭,指了指那座城池。
“既然到了家门口,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再说,大军连日奔波,也该歇歇脚了。”
龙音迦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大帅,这……这会不会耽误行军?”
“耽误什么?”
许元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兵,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声音如雷:
“传令!”
“全军加速!”
“今夜,就在焉耆城外扎营!”
“让焉耆知府给老子把好酒好肉都备好,若是少了一斤肉,老子拿他是问!”
“是!”
传令兵飞马而去。
号角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归家的急切与兴奋。
……
夜幕降临。
焉耆城,这座沉寂已久的古城,今夜彻底沸腾了。
城外,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篝火如繁星落地,将这大漠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城内,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百姓和商旅,看到那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大唐军人,也都放下了心。
甚至有不少大胆的姑娘,站在街边对着那些年轻英俊的士兵指指点点。
焉耆城门口。
许元勒住缰绳,看着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龙音迦娜,笑道:
“去吧。”
“带着兕儿和璇玑她们,去你以前的府邸转转。”
“故地重游,总得有点仪式感。”
“洛夕,你也去,带着孩子,别让这军营里的杀气冲撞了。”
马车帘子掀开,洛夕抱着已经熟睡的女儿,对着许元温柔一笑: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只是夫君……军务繁忙,切莫太过劳累。”
许元点了点头,挥手招来一队亲卫:
“护送几位夫人进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
看着女眷们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许元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肃杀。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早已在城门口候着的一群官员。
为首的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形微胖,正擦着额头的冷汗,见许元走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焉耆知府赵旭,参见大总管!”
“恭迎王爷大驾!”
身后那群大小官员也跟着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爷是谁?
那可是如今大唐最炙手可热的镇国郡王,杀神一般的人物!
听说在南边真腊,杀得人头滚滚,连大象都给炸飞了!
许元走到赵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没有叫起,只是淡淡地问道:
“赵大人。”
“本帅要的东西,备齐了吗?”
赵旭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
“回……回王爷的话!”
“备齐了!全都备齐了!”
“牛羊六千头,美酒两万坛,还有刚出炉的胡饼二十万个!”
“都在营地那边候着呢!”
许元眯了眯眼,目光如刀锋般在赵旭脸上刮过。
“没强征暴敛吧?”
“没没没!”
赵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王爷明鉴!下官哪敢啊!”
“这些都是官府出钱买的,价格公道,城里的商户都乐意着呢!”
“若是王爷不信,可……可随时派人查验!”
许元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赵旭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才忽然展颜一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大人辛苦了。”
“既然办好了差事,那就是有功。”
“起来吧。”
赵旭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早已湿透。
“谢王爷!谢王爷!”
许元不再理会他,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大营疾驰而去。
“走!”
“跟弟兄们吃饭去!”
第九百九十九章 此战的目标
城外大营。
香味。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香料的味道,在空气中疯狂弥漫。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的羊肉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大块的羊肉在汤汁中沉浮。
一堆堆烤得金黄流油的胡饼,像小山一样堆在案板上。
十万大军,席地而坐。
没有平日里的严苛规矩,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许元端着一碗酒,手里抓着一只烤羊腿,毫无形象地坐在最大的那一堆篝火旁。
周围围着的,是张羽、曹文、周元这些老部下,还有那五千名从凉州跟来的老兵代表,赵大牛。
“弟兄们!”
许元站起身,高举酒碗。
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刚毅。
“这顿饭,吃得爽不爽?!”
“爽——!!!”
十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爽就对了!”
许元大笑一声,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都给老子把肚皮撑圆了!”
“这是焉耆知府孝敬咱们的,不吃白不吃!”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吃完了这一顿,接下来的日子,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前面就是安西四镇,就是大食人、突厥人的地盘!”
“那是修罗场!那是阎王殿!”
“到了那儿,别说吃肉,可能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甚至,你们的脑袋,随时都可能搬家!”
全场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手中的肉,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地盯着许元。
没有恐惧。
只有战意。
许元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油污却充满朝气的脸庞,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羊骨头扔进火堆。
“怕不怕?!”
“不怕——!!!”
回答他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咆哮。
“好!”
“不愧是我大唐的兵!”
“今晚,尽情吃喝!好好睡觉!”
“养足了精神,过几天,随本帅去砍大食人的脑袋!”
“吼!吼!吼!”
……
酒足饭饱。
许元并没有在热闹的营地多做停留,而是带着一身酒气,快步回到了位于焉耆城内的临时帅府。
刚进大门,原本还有些醉意的眼神瞬间清明。
张羽早已等候多时。
他一身尘土,显然是刚从前线疾驰而回,脸上的表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帅!”
见许元进来,张羽立刻迎了上去,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情报。
“出事了!”
“西域军团急报!”
“大食人的前锋,动了!”
许元脚步一顿,一把接过情报,大步走到书案前,借着烛火快速浏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曹文、周元等人也闻讯赶来,一个个面色紧张地看着许元。
许元看完情报,面无表情地将纸张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说说具体情况。”
张羽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手指颤抖着点在了“于阗”的位置。
“大帅,斥候来报。”
“大食这次是倾巢而出。”
“不仅集结了原本驻扎在边境的五万铁骑,更从其国内调集了三个主力军团,号称八十万大军!”
“他们的先锋部队约五万人,已经越过了葱岭,抵达了伊犁河谷,正在向原本属于于阗国的边境靠拢。”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三天,就会进入我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实际控制线!”
“而且……”
张羽顿了顿,咬牙道:
“这次领兵的,是大食名将,哈立德!”
“此人号称‘安拉之剑’,生平未尝一败,极为善战!”
“大帅,形势危急啊!”
曹文也急了,一步上前:
“大帅!必须要快!”
“趁他们立足未稳,咱们立刻拔营!”
“急行军三天,赶在他们大部队集结之前,先吃掉他们的先锋!”
“若是让他们八十万人汇合,结成铁桶阵,咱们就算有二十万人,也是一场恶战啊!”
周元也跟着附和:
“是啊大帅!兵贵神速!”
“咱们的火炮移动不便,若是让他们抢占了有利地形,咱们就被动了!”
众将士群情激昂,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以往许元带兵,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闪电战,穿插迂回,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以为,许元会立刻下令拔营。
然而。
许元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于阗、疏勒、碎叶这几个点上来回游移。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也让焦急的众将慢慢冷静了下来。
良久。
许元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这一群满脸焦急的心腹爱将,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急什么?”
“哈立德?安拉之剑?”
“呵呵。”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八十万人……”
“好大的阵仗。”
“既然来了,那就别让他们分批送死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传令下去。”
“大军在焉耆休整三日。”
“三日后,正常行军,不急不躁,大张旗鼓地往于阗走。”
“啊?!”
张羽、曹文、周元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大帅?!”
曹文急得差点跳起来:
“休整三日?还要大张旗鼓?!”
“这不是给大食人留时间集结吗?!”
“这……这是兵家大忌啊!”
“若是等他们三十万大军摆好阵势,咱们这就是往虎口里送啊!”
周元也急道:
“大帅,咱们是不是……再商议商议?”
他们无法理解。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更违背了许元一贯的战术风格。
许元看着他们惊愕的样子,放下了茶盏。
“兵家大忌?”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老曹。”
“这一次,本帅的计划,可不是打疼他们而已啊!”
第一千章 伊犁河谷
焉耆城的帅府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的脆响,却打破不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地图摊开在巨大的长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张羽、薛仁贵,还有几位从安西四镇赶回来的老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又时不时地偷眼看向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喝茶的许元。
“大帅!”
张羽终于憋不住了,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食人的先锋五万铁骑已经进了伊犁河谷,在那边烧杀抢掠,再不打,这帮畜生就要冲出谷口,直扑咱们焉耆了!”
薛仁贵虽然没说话,但手中的横刀握得咯吱作响,显然也是急得火烧眉毛。
按照以往的打法,敌人立足未稳,正是迎头痛击的好时候。
若是等大食人那八十万主力全部压上来,这仗还怎么打?
许元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急什么?”
许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在那条狭长的伊犁河谷上划过。
“张羽,你是想把他们赶回去,还是想把他们杀绝?”
张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
“那自然是杀绝了才痛快!可是大帅,对方八十万人啊!咱们手里这点兵力,若是让他们展开了阵势,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你也知道不能让他们展开。”
许元冷笑一声,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踏入陷阱时的残忍与冷静。
“以往咱们打仗,求的是胜,求的是退敌。”
“不管是突厥也好,吐谷浑也罢,打疼了,他们就跑了,跑回大漠深处躲个三五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会卷土重来。”
“大唐为此耗费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好儿郎?”
许元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大食人跨越万里而来,这是倾国之战。他们想要吞并西域,想要染指中原。”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赢,而是要给他们的大动脉上来一刀,让他们大出血!”
“要让他们提到‘大唐’两个字,就骨子里发颤,往后一百年、两百年,都不敢再往东看一眼!”
“甚至!”
“为了大唐以后西进,进入中东,而做准备!”
“进……进中东?”
几位老将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道许元口中的中东指的是什么,这也就是说,这一战,并非是最后一战!
很可能,许元要进驻中东?
也就是,西进,灭大食?
“王爷英明!”
几人之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十分高兴,对于他们来说,有仗打,那就够了!
许元也是呵呵一笑,随后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伊犁河谷位置。
“这里,就是天选之地。”
“伊犁河谷,西宽东窄,像个什么?”
薛仁贵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形状,脱口而出:“像个口袋!”
“对!就是个口袋!”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大食人想要屯兵伊犁河谷,以此为跳板进军西域。哈立德号称‘安拉之剑’,此人狂妄自大,定然以为我大唐畏惧其兵锋,不敢野战。”
“若是现在去截击,顶多吃掉他几万先锋,哈立德的主力一旦受惊,就会缩回去,或者分兵绕道,那样战线拉长,我们就成了疲于奔命的救火队。”
“所以,朕要等。”
“等他们八十万人,全部钻进这个口袋里!”
嘶——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元:“大帅,您这是要……关门打狗?”
“可是,八十万条疯狗钻进笼子里,那笼子能撑得住吗?万一被他们冲破了……”
“撑不住也要撑!”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口袋一旦扎紧,他们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往回跑。但在狭窄的河谷里,八十万人挤在一起,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我们占据高点,火炮洗地,重弩封锁。”
“他们人越多,死得越快,踩踏致死的都会比我们杀的多!”
“虽然这样一来,负责堵口子的部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的伤亡也会比以往惨重。”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
“但只要能把大食人的主力全歼在此,这一战,便可定西域百年太平!”
“这是拿一代人的血,换子孙后代的安宁!”
“这笔账,你们算不明白吗?”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但这沉寂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张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薛仁贵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全歼八十万!
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这是何等的疯狂!
若是真能做成,他们这些人的名字,将永远刻在史书上,受万世敬仰!
“大帅!”
张羽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末将明白了!这几天末将就是憋出尿来,也绝不再提一个‘战’字!”
“请大帅放心!”
众将领齐刷刷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愿听大帅号令!全歼敌寇!扬我国威!”
许元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脸上终于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这就对了。”
“都起来吧。”
“这几天,把心放回肚子里。”
“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别急着磨刀,有他们砍到手软的时候!”
“是!”
众将领领命而去,一个个昂首挺胸,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与自信。
……
后堂。
气氛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晋阳公主李明达、高璇,还有刚哄睡了女儿的洛夕,正围坐在暖炉旁,一个个愁眉不展。
“夫君……前面是不是战况不好?”
见许元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李明达连忙起身,小脸上满是担忧。
“我看张将军他们这几天脸色都好吓人,是不是大食人太厉害了?”
高璇也是一脸紧张,手里绞着帕子。
第一千零一章 女子军团的雏形
许元看着这几个为自己担惊受怕的女子,心中的杀伐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笑着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块蜜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想什么呢?”
“张羽那老小子脸色难看,是因为我想让他歇着,他非要打仗,憋的。”
“啊?”
几女顿时愣住了。
许元坐下来,伸手捏了捏李明达那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我刚才跟他们说了,这几天全军休整。”
“仗肯定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你们也不要多想,这几天就在城里好好逛逛,想吃什么就让后厨做,放心吃喝。”
“天塌下来,有夫君顶着。”
听着许元这轻松的语气,再看他那笃定的眼神,几女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真的没事?”
洛夕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她的身份特殊,更明白战争的残酷。
“真的没事。”
许元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确实有点事需要你们帮忙。”
“帮忙?”
三女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一路西行,她们虽然被照顾得很好,但总觉得自己是累赘,如今听到能帮忙,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夫君快说,我们要干什么?”
许元收起笑容,正色道:
“我要在焉耆城招募女兵,你们现在就要开始工作了。”
“嗯?!”
“快说,我们要怎么办?”
几女顿时有些惊喜,赶紧询问起来。
许元摆摆手,解释道。
“不着急,我慢慢说,你们一一记下就是。”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刀枪,更是后勤。”
“受伤的士兵需要包扎、护理,破损的战甲衣物需要缝补,这些细致活儿,那些大老爷们干不来。”
“而且,女人心细,更有耐心。”
“我要你们牵头,在焉耆城张贴告示,招募适龄女子。”
“告诉她们,虽然不上前线,但待遇与正规军一样!”
“做得好的,同样有军功,能升迁,能拿赏银!”
“若是立了大功,朝廷还会赐予‘诰命’,光宗耀祖!”
许元这一番话,听得李明达等人热血沸腾。
这不仅是给军队帮忙,更是给了全天下女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啊!
“好!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
李明达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
接下来的三天,焉耆城沸腾了。
大红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招募女子军团?”
“不上前线?只做医护缝补?”
“还有军功?还能当官?”
“若是立功,还能给家里挣个诰命?”
这些字眼,像是一颗颗火星,扔进了干柴堆里。
焉耆虽是西域重镇,但这里民风彪悍,女子本就不像中原那般娇弱。
再加上许元的大军军纪严明,买卖公平,早就赢得了民心。
一时间,报名点被人潮挤爆了。
“我要报名!我会缝补!”
“我会熬药!我爹是郎中,我从小就帮忙!”
“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抬担架!”
无数年轻女子涌向报名处,那场面,比过年还要热闹。
李明达、高璇带着从长安带来的一批宫女,忙得脚不沾地。
登记、考核、发牌子、分发衣物……
虽然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就是被人需要的感觉。
这就是价值!
仅仅三天。
报名的女子竟然达到了三万人!
这大大超出了许元的预料,也让那些原本看笑话的老将们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三万人啊!
这要是利用好了,能顶得上十万大军的后勤转运!
帅府后院。
洛夕看着忙碌的众人,眼中满是羡慕。
她也想去。
她本就不是那种甘于在深闺绣花的女子,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野心的血液。
“夫君……”
洛夕找到正在查看名册的许元,欲言又止。
许元抬头,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放下名册,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你想去帮忙?”
洛夕点了点头:“明达她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我……”
“不行。”
许元拒绝得很干脆。
洛夕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洛夕,不是我不让你去。”
许元柔声道,目光看向不远处摇篮里正在熟睡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还太小,离不开娘亲。”
“明达她们能做好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这也是军令。”
看着许元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洛夕心中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孩子是他们的未来。
“妾身遵命。”
洛夕靠在许元怀里,柔顺地点了点头。
“只要夫君在前线安心,妾身就在后方为你守好这个家。”
……
三天后。
焉耆城的各项布置已经妥当。
三万女子军团经过初步筛选和培训,已经井井有条地运转起来。
那统一的服饰,干练的动作,成了焉耆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伤兵营里,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臭气熏天、哀嚎遍野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床铺,是温柔细致的包扎,是伤兵们脸上憨厚感激的笑容。
“神了!真是神了!”
张羽巡视完伤兵营,回来冲着许元竖起大拇指。
“大帅,这招绝了!”
“弟兄们现在一个个都嗷嗷叫,说是受了伤也有妹子照顾,死都不怕了!”
许元笑了笑。
这就是士气。
这就是文明的力量。
“既然这边安排好了,传我军令。”
“留下一部分人手,协助公主管理女子军团。”
“大军整备,明日一早,拔营!”
“目标,伊逻卢城!”
……
清晨的号角声,吹散了戈壁滩上的薄雾。
大军开拔。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钢铁巨龙,蜿蜒在苍茫的大地之上。
许元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焉耆城。
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后盾。
而前方,是更广阔的战场。
伊逻卢城。
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是整个西域的心脏。
更是大唐在西域最坚固的堡垒。
经过几日的急行军,十万大军终于是来到了开都河附近。
开都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水草丰美,野花烂漫,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是一条铺在大地上的五彩锦缎。
这里美得像是一幅画。
若是寻常旅人路过,定会在此驻足,吟诗作赋,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但对于此刻勒马驻足河畔的这支大军来说,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
第一千零二章 祭奠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深邃地望着这片河谷。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两年前。
也是在这里。
那是他初入西域最艰难的一战。
那时,这里没有花,也没有这么茂盛的草,只有漫天遍野的喊杀声,只有将河水染成红色的鲜血,还有那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河道的尸体。
那一战,他对上了吐蕃“战神”论钦陵。
那个被誉为雪域雄鹰的男人,带着十几万西域联军和吐蕃精锐,像是一群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大唐的军队不放。
“大帅。”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张羽策马走了上来,此时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猛将,脸上却罕见地没有了笑容。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伸手从泥土里抠出一个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疙瘩。
用力擦去上面的泥土,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枚断裂的箭头。
“这里的草长得真好啊。”
张羽看着手中那枚锈迹斑斑的箭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自然。”
曹文昭也走了过来,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峦,眼中满是追忆与肃杀。
“两年前那一仗,咱们弟兄的血,还有那十几万敌军的血,把这片地都给浇透了。”
“用人血喂出来的草,能不茂盛吗?”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时候,他刚刚穿越不久,虽然有着现代人的知识,但面对论钦陵那种级别的对手,面对那种冷兵器时代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他也曾感到过恐惧。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大唐的国运,就是无数相信他的将士。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最后,是他亲手斩下了论钦陵的头颅,终结了那位雪域战神的神话,也彻底震慑了整个西域。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走吧。”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那股浊气吐出来。
“去看看他们。”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流淌的河水,而是径直向着不远处的一座平缓山坡行去。
张羽、曹文昭、周元等人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身后。
大军缓缓前行,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重地敲击着大地。
山坡之上。
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没有精美的雕饰,只有粗犷的线条,历经两年的风吹日晒,上面已经爬满了一些青苔,显得苍凉而古朴。
但在石碑的正面,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大唐土地上生活过的父亲、丈夫、儿子。
石碑之后,半山腰上,是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那是一万三千名大唐将士的长眠之地。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到石碑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
赵大牛、李二狗、王铁柱……
这些名字土得掉渣,没有任何文采。
但此刻在许元眼中,它们比这世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重千钧。
“弟兄们。”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我回来看你们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戚哭嚎。
就像是老友重逢,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张羽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将那辛辣的烈酒,沿着石碑的根部,缓缓倒下。
“以前咱们总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回长安喝最好的酒,睡最软的娘们。”
“现在酒来了。”
“虽然不是长安的玉液琼浆,但这西域的烧刀子,够劲儿!”
“你们先喝着!”
曹文昭、周元,以及身后的五千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悲壮的肃穆。
许元从亲卫手中接过三炷香,借着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盘旋,仿佛是逝者的英魂在徘徊不去。
他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在石碑前的香炉里,然后退后三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两年前,我们在这里把论钦陵埋了,把西域联军打散了。”
“今天,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大食人来了,八十万。”
“很多人都怕,说那是虎狼之师。”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刺破苍穹的锐气。
“但在老子看来,他们就是一群送上门的功劳!”
“你们在这里看着。”
“看着本王如何把那八十万大食人,杀得片甲不留!”
“看着大唐的旗帜,如何插遍这西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插到那极西之地去!”
“若是我们回不来……”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那就下来陪你们喝酒!”
“走!”
许元猛地一挥披风,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既然祭奠过了,那就把悲伤留在身后。
活人,还得继续战斗。
……
过了开都河,便是通途。
那股压抑在众人心头的沉重感,随着大军的快速推进,逐渐被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兴奋所取代。
伊逻卢城,近在咫尺。
当那座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日头已经偏西。
金色的夕阳倾洒而下,给这座西域重镇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金纱。
这里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是龟兹国的故地,更是如今大唐在西域的心脏。
不同于中原城池的方正严谨,伊逻卢城的建筑风格充满了西域特有的风情。
圆顶的宫殿,尖塔的寺庙,还有那些色彩斑斓的土墙,在夕阳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远处的雪山如银龙盘踞,近处的绿洲似翡翠镶嵌。
壮丽,苍茫,又带着一种异域的神秘感。
“哇——”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晋阳公主李明达探出小脑袋,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满脸的惊叹。
“夫君!这就是伊逻卢城吗?”
“好美啊!跟长安完全不一样!”
高璇和洛夕也挤了过来,看着眼前这幅壮丽的画卷,眼中异彩连连。
这一路的风沙劳顿,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第一千零三章 再回伊逻卢城
“确实很美。”
许元骑在马上,放慢了速度,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里以前叫龟兹,是西域最繁华的地方,号称‘西域明珠’。”
“不过两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里可没这么漂亮。”
“那时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百姓面黄肌瘦。”
许元指了指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农田,此刻虽然是傍晚,但依然能看到许多农人在田间劳作,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
“那是……”
洛夕惊讶地指着田边的一些奇怪水车。
“那是筒车,还有坎儿井。”
许元解释道,“西域缺水,但雪山融水丰富,只要把水引下来,这里就是塞上江南。”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伊逻卢城的城门大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卷起一阵烟尘。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还没到跟前,就已经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穿着安西都护府官服的官员。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在官员之后,是黑压压的一片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瓜果,捧着哈达,有的甚至举着自家的孩子,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狂热与喜悦。
“末将张卢!拜见王王爷!拜见大帅!”
那黑脸大汉冲到许元马前五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那一嗓子吼得,带着颤音,带着哭腔。
“您可算回来了!”
张卢。
曾经安西军的一个偏将,也是许元最早的班底之一。
当初许元离开西域回长安述职,便将这西域军团交给了他和另外几位将领打理。
如今两年不见,这汉子明显胖了一圈,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起来吧。”
许元翻身下马,笑着上前,一拳锤在张卢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行啊老张,这两年日子过得不错啊,这一身膘,都快赶上大食人的骆驼了。”
“嘿嘿……”
张卢挠了挠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满是憨笑。
“大帅您不在,末将这不是愁的嘛,一愁就想吃,吃着吃着就……”
“少跟老子扯淡。”
许元笑骂了一句,随即目光看向后方那些官员和百姓。
那些百姓见到许元下马,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恩公回来了!”
“许大将军回来了!”
呼啦啦——
成千上万的百姓,就像是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迎恩公!”
声浪如潮,震得周围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
这一幕,看得李明达几女目瞪口呆。
她们在长安也见过百姓迎接圣驾,那是敬畏,是恐惧。
但眼前这些西域百姓,他们的眼神里,是崇拜,是感激,是把许元当成了活菩萨!
“这……”
高璇掩着小嘴,低声道:“夫君在西域的威望,竟然如此之高?”
许元看着这些百姓,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他快步上前,扶起最前面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人家,快起来,这是折煞我也。”
那老者颤巍巍地抓着许元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恩公啊……若是没有您当初分给我们的地,教我们打井种粮,我们这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那场大雪里了。”
“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听说大食人要打过来了,我们都怕啊。”
“但现在看到您回来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只要您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老者朴实的话语,引得周围百姓纷纷附和。
有人将手中的哈密瓜塞过来,有人捧着刚烤好的馕。
“大帅!吃个瓜吧!这是今年最甜的!”
“大帅!这是我家婆娘做的靴子,您试试!”
许元没有拒绝。
他接过那半块哈密瓜,狠狠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甜!”
许元大笑一声,高举手中的瓜。
“乡亲们!我许元回来了!”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那些大食蛮子,就休想踏进伊逻卢城半步!”
“你们的地,你们的牛羊,你们的婆娘孩子,我许元,保了!”
“好!!!”
百姓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天。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根基。
许元转头看向张卢,沉声道:“这次我带了十万大军,城里住不下,也不便扰民。”
“周元!”
“末将在!”
身后,周元策马而出。
“你率领十万西征大军,在城外安西军大营旁扎寨,互为犄角。”
“约束军纪,敢有扰民者,斩!”
“是!”
周元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去安排。
许元又看向那五千名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长田”老兵。
“这五千兄弟,随我入城。”
“这几天赶路辛苦,今晚,就在城内休整!”
“是!”
……
入夜。
伊逻卢城的城守府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篝火在庭院中熊熊燃烧,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西域特有的香料味,让人闻之欲醉。
胡琴声悠扬,鼓点急促。
一群身着艳丽服饰的胡姬,正围着篝火跳着热情的胡旋舞。
那旋转的身姿,飞扬的裙摆,看得人眼花缭乱。
许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纯银打造的酒杯,看着眼前的歌舞升平,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张卢和其他几位安西军的将领轮流敬酒,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大帅!这一杯,敬您!”
张卢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您那招‘口袋阵’,末将听说了,真他娘的绝!”
“咱们在伊逻卢城憋了这么久,早就想干那帮大食孙子了!”
“现在您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许元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别高兴得太早,大食人不是软柿子。”
“这几天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到时候别给老子掉链子。”
“您放心!谁要是怂了,不用大帅动手,我自己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张卢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李明达轻轻扯了扯许元的衣袖。
许元转头,只见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旁边的高璇和洛夕也是一脸期待。
“怎么了?”
许元放下酒杯,温声问道。
“夫君……”
李明达指了指外面,小声说道:
“刚才听张将军说,伊逻卢城的夜市可热闹了,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杂耍……”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许元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
这几个丫头虽然跟着自己行军,但毕竟是女子,天性爱玩。
这一路走来,除了枯燥的行军就是漫天的黄沙,早就憋坏了。
如今到了这繁华的西域大城,哪里还能坐得住。
第一千零四章 有条不紊
“夫君~”
“许元哥哥~”
这两声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李明达拉着高璇的手,可怜巴巴地凑到许元跟前。
“听说外头的夜市有吐火的艺人,还有会算命的波斯猫,我们就去逛半个时辰,好不好嘛?”
许元放下酒杯,无奈地笑了笑。
这丫头,说是随军吃苦,可到底正是贪玩的年纪。
“去吧去吧,别跑太远,让亲卫跟着。”
“耶!夫君最好啦!”
李明达欢呼一声,拉起高璇就要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还端坐在位置上的洛夕。
洛夕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睡得香甜。
那是许元的女儿,昭昭。
这一路上风沙大,洛夕把孩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
“洛夕姐姐,一起去嘛!”
李明达跑回来拽洛夕的袖子。
洛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昭昭,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温婉一笑。
“你们去吧,昭昭刚睡着,外头吵,别把她惊醒了。我就在这陪着王爷。”
这就是洛夕。
懂事得让人心疼。
自从有了昭昭,她仿佛就把自己那个曾经也是娇俏少女的灵魂给封存了起来,满心满眼只有夫君和孩子。
许元看着她那副恬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模样,心里猛地被揪了一下。
这一年多来,自打怀上昭昭到如今随军出征,洛夕确实太辛苦了。
行军路上颠簸,她怕孩子受罪,整宿整宿地抱着哄,眼底那抹青黑,虽然用脂粉盖了,却瞒不过许元的眼睛。
“洛夕。”
许元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洛夕面前。
洛夕一愣,刚要起身行礼,怀里就是一轻。
许元已经伸手,动作极其熟练且轻柔地将昭昭接了过来。
小家伙在父亲怀里蹭了蹭,咂吧咂吧嘴,睡得正香,一点没醒。
“王爷,您这是……”
洛夕有些慌乱。
“去玩。”
许元单手托着女儿,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洛夕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路上你哪怕有一刻是为了自己活的?今晚这伊逻卢城的夜色不错,别辜负了。”
“可是昭昭她……”
“我是她爹。”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柔和却坚定。
“怎么,怕我这个当爹的连个孩子都抱不住?这一年多你也累够了,今晚给自己放个假。”
“去吧去吧!洛夕姐姐,夫君都发话啦!”
李明达和高璇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起洛夕的胳膊。
洛夕还要推辞,却见许元正低头逗弄着熟睡的女儿,压根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赶紧走,别在这碍眼,回来记得给我带串烤肉。”
洛夕看着那个高大男人的侧脸,眼眶微微一红。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不再坚持,朝着许元盈盈一福,任由李明达她们拉着,欢笑着跑出了府门。
原本喧闹的厅堂,随着女眷们的离去,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张卢这会儿酒劲上头,正跟几个部下拉扯着划拳,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许元抱着昭昭,避开了喧嚣的人群,缓步走出了城守府。
这一夜,月明星稀。
伊逻卢城的城墙极高,是用黄土和糯米汁夯筑而成,坚硬如铁。
许元抱着孩子登上城头时,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
他下意识地解开披风,将怀里的小家伙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城内,灯火通明。
那是盛世的繁华,是烟火气,是欢声笑语。
隐约能听到远处夜市传来的叫卖声,胡琴声,还有女子清脆的笑声——想必是明达她们玩得正开心。
而城外。
则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黑暗深处,仿佛潜伏着无数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许元目光深邃,望向西方。
那里是大食人的方向。
“八十万啊……”
许元轻轻呢喃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不知世事的女儿。
这世道,要想护住这份安宁,要想让怀里的孩子能在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世界里长大,有些血,就必须得流。
有些恶人,就必须得杀绝。
“昭昭啊。”
许元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细嫩的脸颊。
“你爹我这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满了血。”
“但这双杀人的手,抱起你来,也是稳当的。”
“你就在这好好睡。”
“等你醒了,这天,也就亮了。”
……
次日,晨曦微露。
伊逻卢城的安宁被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号角声打破。
那是军号。
城外的校场上,早已是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十万安西军,加上许元带来的五万镇倭军,以及从大唐各地折冲府征调来的数万精锐,此时正如同一片钢铁洪流,汇聚在这片广袤的戈壁滩上。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高台之上,许元一身玄色战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戴头盔,那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显得格外狂放。
在他身侧,周元、张羽、曹文昭、张卢等一众将领按刀而立,个个神情严肃。
“乱!”
许元看着台下那泾渭分明的几个方阵,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虽然看起来都站得笔直,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乱。
安西军常年驻守边疆,沾染了西域的野性,站姿随意,透着股悍勇。
镇倭军是许元一手带出来的,令行禁止,哪怕只是站着,也像是一块整齐切割的豆腐块,透着股森严。
而那些折冲府的精锐,虽然装备精良,个个也是好手,但此时夹在两军中间,明显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习惯了传统的鼓令,对于许元这套新的军令体系,还是一头雾水。
“张卢!”
“末将在!”
张卢那铁塔般的身躯一步跨出,震得木台都在颤。
“把这十万安西军的建制,给我打散了!”
许元目光如电,手指狠狠指向台下。
“以镇倭军的老兵为骨架,十人为一火,百人为一队,把折冲府的那些兵,全都给我塞进去!”
“是!”
张卢领命,却又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
“大帅,那些折冲府来的少爷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平日里练的都是些军阵套路,咱安西军可是野路子,这混在一起,怕是一时半会儿尿不到一个壶里啊。”
“尿不到一个壶里,那就给老子憋着!”
许元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我也知道他们是精锐,是各地的尖子。”
“但在我许元的军营里,没有以前的辉煌,只有现在的服从!”
“周元!”
“末将在!”
周元应声而出,面容冷峻。
“你负责总调度。”
许元从腰间解下一枚特殊的铜哨,扔给周元。
“从今天起,不听鼓声,只听哨音!”
“长短急缓,怎么吹,怎么动,镇倭军都熟。”
“让镇倭军的弟兄们带着他们练!”
“告诉那些折冲府的兵,别跟老子摆什么精锐的架子。”
“十天!”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
“十天后,我要看到这二十万人,听到一声哨响,迈出去的腿必须是同一条!”
“谁要是顺拐了,或者慢了半拍。”
“伍长鞭十,队正鞭二十,校尉降级!”
“听明白了吗!”
“得令!”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第一千零五章 女子军团正式成立
紧接着,整个校场动了起来。
原本泾渭分明的方阵开始迅速穿插、融合。
吼叫声、喝骂声、铜哨声此起彼伏。
“都他娘的看好了!这叫立正!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
“那个折冲府的!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背挺直了!像个娘们似的!”
“这就是咱们王爷的规矩!哨子一响,就是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往里跳!”
张卢那大嗓门在校场上格外刺耳。
这货虽然嘴上抱怨难带,但执行起许元的命令来,那是比谁都狠。
他直接踹翻了一个动作慢吞吞的队正,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
“把你那套花架子收起来!”
“这里是西域!是要死人的战场!想活命,就跟着镇倭军的兄弟学!”
在这样高强度的打磨下,原本还有些隔阂的几支部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合着。
镇倭军的严谨,安西军的悍勇,折冲府的底蕴。
正在被许元这把大锤,强行锻打成一块铁板。
……
与此同时,城内的另一处大营。
这里没有肃杀的喊杀声,却有着另一种忙碌。
“手要稳!线要细!”
“这不仅是缝衣服,这是在缝人皮!缝好了能救命,缝不好就是害命!”
李明达穿着一身利落的淡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没了往日里的娇憨,反而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手里拿着一根特殊的弯针,正在一块猪皮上做着示范。
在她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女子。
足足六万人!
这些女子,有的是随军家属,有的是伊逻卢城的本地居民,还有不少是听闻许元大名,自愿赶来的西域女子。
她们或许不懂打仗,力气也不如男人大。
但此刻,她们的眼神同样坚定。
许元负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晋阳公主,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自己身后撒娇的小女孩,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战争贡献着力量。
“夫君,你看这样行吗?”
李明达演示完一遍包扎和缝合的手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跑到许元身边求表扬。
“很好。”
许元笑着帮她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这缝合之术,虽然看着吓人,但在战场上却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绝活。”
说着,许元看向那几位从长田县千里迢迢赶来的老大夫。
这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头,此刻正被一群西域姑娘围着,一个个虽然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却十足。
“几位老先生,辛苦了。”
许元拱手道。
“王爷言重了!”
为首的一位老郎中连忙回礼,感叹道:
“老朽行医一辈子,从未想过女子也能成军,更没想过这救人之术还能如此规模化地传授。”
“王爷此举,功德无量啊!”
“以前打仗,伤兵十个里头得死三四个,大部分不是当场死的,是后来伤口溃烂疼死的。”
“如今有了这些姑娘,有了这烈酒消毒、针线缝合之法。”
“老朽敢断言,这伤兵的存活率,至少能翻上一番!”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六万名女子。
这些女子平日里或许只是在家相夫教子,但现在,她们是后勤营的战士。
“姑娘们!”
许元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传奇般的男人身上。
“我不教你们杀人,因为杀人那是爷们的事!”
“但我教你们救人!”
“前线的弟兄们在流血,在拼命。”
“若是他们受伤倒下了,谁来救他们?”
“是你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们手里的针线,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
“这几天,要把长田县大夫教的东西,刻进骨子里!”
“怎么止血,怎么清创,怎么包扎!”
“多学会一招,这世上就能少一个寡妇,少一个没爹的孩子!”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却又极其戳心。
不少女子的眼眶红了。
她们的丈夫、兄弟就在隔壁的校场上操练,过几天就要上战场。
她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让自家男人活着回来吗!
“王爷放心!”
人群中,一个身材健硕的西域妇人高声喊道:“咱们虽然上不了阵,但咱们的手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咱们就绝不让弟兄们因为没人管而死在营里!”
“对!绝不让弟兄们白死!”
“我们一定好好学!”
一时间,女子军团的士气竟然不比那边的正规军差。
许元看着这一张张充满生机的脸庞,转头对李明达说道:“明达,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里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同样是战场。”
“这六万人,你要管好她们的吃穿用度,还要负责调度。”
“能做到吗?”
李明达挺直了腰杆,小脸上满是郑重,用力地点了点头。
“夫君放心!”
“明达绝不给夫君丢脸,绝不给大唐丢脸!”
“好!”
许元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粮草的调配、军械的维护、斥候的情报……
每一项都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死。
接下来的几天,伊逻卢城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城外,喊杀声震天,尘土遮蔽了日光。
周元和张卢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镇倭军的老兵们手把手地教,折冲府的精锐们咬着牙学。
什么傲气,什么矜持,在许元那种近乎变态的训练量面前,统统被打碎。
剩下的,只有服从,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
而城内,女子军团的训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纱布被裁剪成合适的大小,烈酒被分装进一个个小瓶,针线经过沸水煮过备用。
每个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做着最后的准备。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各个营地之间。
这日。
许元的书房内的烛火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
他依旧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那张巨大的西域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这几日连轴转的调度与巡视,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张羽大步迈了进来,一身铠甲上沾满了外头戈壁滩上的黄沙,连胡须上都挂着灰土。
他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快步走到书案前,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王爷,南边和北边的军报,同时到了。”
第一千零六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羽的声音透着掩盖不住的激动,连日来紧绷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武人的嗜血狂热。
许元拿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那根代表着大食主力的红色箭头在地图上重重描了一笔,这才将炭笔扔在案上,直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说。”
许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羽从怀里掏出两份用蜜蜡封口的竹筒,双手递到桌面上,语速飞快地汇禀。
“先说南边。薛仁贵将军传回了密信,大军已经顺利穿过险阻,正式踏入了天竺境内。”
许元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图南端的那片区域。
“薛仁贵的动作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两分。”
许元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遇到阻力了?”
“王爷神算。”
张羽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天竺那帮软骨头倒不足为惧,咱们的大军一过,望风而逃的居多。”
“不过,早先遁逃的噶尔家族残余势力,在那边扎根不浅,暗中串联了一些当地的土邦首领,给薛将军造成了一些麻烦,双方已经短暂交过手了。”
许元冷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噶尔家族……这帮吐蕃的丧家之犬,命倒是够硬的。”
“跑到天竺去,还想着负隅顽抗。”
“也就是一群秋后的蚂蚱。”
张羽拍了拍胸甲,铠甲上的沙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薛将军在信里说了,虽然遇到点抵抗,但大唐陌刀阵一推,对方直接溃不成军。”
“前期的小规模遭遇战,咱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噶尔家族纠集的那些乌合之众,死伤惨重。”
说到这,张羽的话锋微微一转,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不过,薛将军也提到,他们目前在原地进行短暂的修整。”
“一是因为连日行军,将士们需要喘口气;二是因为……天竺那边的雨季,到了。”
许元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雨季。
这在冷兵器时代的远征中,是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敌人。
弓弩受潮会失去威力,将士长期泡在泥水里会生出疫病,粮草更是极易发霉腐烂。
最致命的是,道路泥泞不堪,重装步兵和后勤辎重寸步难行。
“雨季来势汹汹,薛将军在信里请罪,说接下来的西进速度,恐怕会大幅度减缓。”
张羽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元的脸色。
许元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天竺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停留许久,随后沉稳地开口:
“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回信给薛仁贵,让他不必急躁。”
“告诉他,我只要他稳住阵脚,步步为营。噶尔家族想借着大雨拖死我们,我们偏不遂他们的愿。”
“让他把营盘扎结实了,做好防潮防疫的准备,宁可走得慢,绝不能走得乱。”
“是。”
张羽立刻应下。
“北边呢?”
许元的目光向上移动,落在了地图上方那片代表着无尽大漠与荒原的空白地带。
“苏定方和李袭誉,可曾咬住西突厥的尾巴?”
张羽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嘲讽,又似是钦佩。
“王爷,西突厥那帮孙子,算是彻底被咱们打断了脊梁骨。”
张羽指着地图的北方。
“苏定方将军和李袭誉将军传来消息,西突厥的残余势力在得知我大唐出兵,尤其是您亲自挂帅之后,连抵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直接拔营,遁入了大漠最深处。”
“现在连个鬼影都摸不着,大军暂时没有找到他们的主力。”
许元冷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跑?这天下之大,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王爷说得是。”
张羽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若换作以往,敌人一旦遁入茫茫大漠,咱们的军队就只能望沙兴叹,毕竟大漠里找水比找金子还难。但这次不同了。”
张羽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苏将军在信里可是对王爷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军完全是按照您出征前亲手绘制的那份大漠水文图在走。”
“一路顺着有水草的隐秘路线推进,将士们不仅没有出现断水迷路的情况,甚至连非战斗减员都极少。”
许元面色平静,这份从后世带来的地理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走到书案前,将一份空白的军令状铺开。
“西突厥的人以为躲进大漠就能活命,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带着那么多牛羊部众,不可能永远不喝水。”
许元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更何况,再往北,就是极寒之地。他们若是一直往北逃,不用我们动手,冬天的白毛风就能把他们冻成冰雕。”
“苏定方是宿将,知道怎么熬鹰。告诉他们,循着水源慢慢逼,早晚能把这群缩头乌龟给逼出来。”
张羽重重地点头,看着许元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底的血液却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南北两路大军,虽然各有阻力,但都在稳步推进。
大唐的这张遮天巨网,已经死死地罩住了这片天地。
许元放下毛笔,将写好的回执递给张羽,随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书房半开的窗棂,望向了城外那一片漆黑的戈壁。
“南北两路都有了进展,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一路中军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羽抱紧了手里的竹筒,呼吸渐渐粗重。
他知道,真正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走向的,是他们这二十万直面大食八十万主力的中军。
“王爷,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呢。”
张羽咬着牙,眼底凶光毕露。
“这几天周元和张卢那两个牲口,把那群折冲府的兵练得鬼哭狼嚎,现在就算前面是刀山,只要您吹一声哨子,他们也能闭着眼睛往上撞。”
许元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去告诉周元、曹文、张卢他们。”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羽。
“从今天起,除了日常的体能操练,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阵型演练都停了。”
张羽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停了?王爷,那咱们干什么?”
“收拾东西。”
许元双手按在书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让他们拔营,准备出发,目标——伊犁河谷。”
听到“伊犁河谷”四个字,张羽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王爷早就定好的决战之地。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巨大“口袋阵”。
“至于军械、羽箭、还有几十万大军的粮草……”
许元站直身子,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这些日子,我已经让后勤营通过刚修缮好的驰道,分批次连夜送往了伊犁河谷的后方大营。那边现在已经堆积如山。”
许元走到兵器架旁,一把抓起自己那杆沉重无比的马槊,猛地往地上一顿。
“铮——”
一声闷响在书房内回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阵风,该由我们亲自去刮起来了。”
张羽双目圆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他双膝重重跪地,抱拳厉声嘶吼。
“末将领命。定让大食人有来无回。”
……
第一千零七章 她们是后盾
五日后。
伊逻卢城外,晨曦初破晓。
天地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戈壁滩特有的粗粝与干冷。
然而,城外的平原上,却站着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汪洋。
二十万大军。
没有一声多余的交谈,没有战马不耐烦的嘶鸣,只有凛冽的晨风吹拂过旌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二十万人汇聚在一起时那股厚重如山的呼吸声。
仅仅五天的时间。
这支由五万镇倭军、十万安西军以及数万折冲府兵组成的庞杂军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曾经安西军的散漫野性被压制在了骨子里,变成了伺机而动的阴冷。
折冲府兵的骄狂被彻底打碎,融进了那如同铁锭般严整的军阵之中。
他们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手中的陌刀、长枪斜指苍穹。
前阵是镇倭军的老底子,重甲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
中阵是折冲府的精锐,强弓劲弩蓄势待发。
两翼则是西域军团骑兵,人马皆覆甲,随时准备撕裂敌人的阵线。
高台之上。
许元一身玄铁明光铠,跨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在他身侧,周元、曹文、张卢、张羽等将领一字排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对鲜血的渴望。
许元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属于他的钢铁洪流。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精壮的汉子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了主阵,落在了大军侧后方的一个特殊方阵上。
那是一片由三万人组成的队伍。
没有重甲,没有长枪。
她们穿着统一的轻便灰褐色束腰劲装,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缝制的医疗包。
这是从六万女子后勤营中,经过层层选拔、考核,最终抽调出来的三万精锐。
她们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眸,却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坚韧。
李明达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站在这支女子军团的最前方。
她今日没有穿那些华贵的宫廷锦缎,而是和身后的女子们一样,一身利落的戎装,只是腰间多了一把许元亲手送给她的短刃防身。
在决定将这三万女子带往伊犁河谷前线时,诸将中不是没有微词。
“王爷,那是决战之地,刀剑无眼,带着三万女子同行,是否过于凶险?且容易乱了军心。”
当时的张卢憋了半天,还是粗声粗气地提出了异议。
许元的回答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决战之地,必是血流成河。你们手底下的兵,是去杀人的,但也是去挨刀的。”
“前线若是没有即时的救护,大出血、重度创伤,人撑不到运回后方就得死在路上。”
许元冷冷地看着张卢。
“这三万人,不是去拖后腿的,是去给你们的兄弟续命的。”
“前线一旦发生大规模伤亡,她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紧急止血、缝合清创。”
“至于那些轻伤,或者经过她们处理后伤势已经稳定的士兵,再由辅兵统一向后方伊逻卢城运送修养。”
“这样不仅能极大地降低前线伤兵的死亡率,更能减轻我们行军作战时携带过多伤员和医疗物资的压力。让前线的战斗力始终保持在巅峰。”
这番话,让所有的将领闭上了嘴。
此刻,这三万女子就静静地站在二十万大军的身后。
前面的男人们知道,当他们倒在血泊中时,这群女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高台之上,晨风凛冽,吹得许元身后的暗红色大氅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许元的目光从那三万名挺立如松的女兵身上收回,重新投向了前方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大军。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大唐的将士们。”
许元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但他那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却在周元等人提前布置好的数十个巨大的铜制扩音喇叭的传递下,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士兵的耳畔。
“我们身后的伊逻卢城,是西域的门户,再往后,就是我们大唐的万里江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的几亩薄田和热炕头。”
许元猛地抽出横刀,刀锋直指西方。
“大食人纠集了号称八十万的兵马,正像一群饿狼一样朝着我们的家门扑过来。”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我们的粮食,想要我们的女人,想要把我们大唐的脊梁骨踩在泥里。”
二十万大军的阵列中,隐隐传出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无数男儿胸中被点燃的怒火。
“我许元在此立誓,今日西出,不破大食,誓不生还。这伊犁河谷,就是我给大食人选好的坟地。”
许元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吼,他亲自走向两个靓丽的身影。
“洛夕,迦娜。”
“你们二人,此行就不要随军去伊犁河谷那边了,你们就负责留守伊逻卢城吧!”
许元看着她们,神色温柔。
“伊逻卢城是我们这二十万大军的大后方,粮草运转、伤员调配,全都要在此中转。”
“你们要把这座城给我看死了,协调好后方一切事宜。前线要是出了事情,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洛夕和龙音迦娜对视一眼,纷纷拉着许元的手,露出自信之色,故意扮了个鬼脸。
“夫君放心,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许元差点被她们的假正经笑得破防,赶紧转过身,将目光转向那三万女兵阵列的最前方。
“兕儿,璇玑。”
一身戎装的李明达与同样甲胄在身的高璇齐齐驱马出列,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皇室金枝玉叶的娇柔。
“你们二人,负责统率这三万女子医疗营,随中军主力一同西进。”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铁血统帅的冷酷。
“记住你们在训练营里学到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你们就是阎王爷手里的抢命菩萨。”
李明达紧紧抿着嘴唇,白皙的脸庞上满是坚毅。
“领命。”
第一千零八章 抵达伊犁河谷
做完这一切部署,许元将手中的横刀猛地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全军听令,拔营,目标——伊犁河谷。”
伴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撕裂了戈壁滩上的晨雾。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从伊逻卢城前往伊犁河谷,若是急行军,不过三两日的路程。
但许元并没有急于求成。他很清楚,带着几十万人的辎重和重甲步兵,保持体力与阵型才是最关键的。
这几日的天气出奇的好,没有西域常见的漫天风沙,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冰霜雨雪。
秋高气爽的艳阳高高挂在天际,将士们踩在干硬的黄土坡上,步伐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仅仅四天的时间,这支庞大的黑色洪流便顺利抵达了伊犁河谷的东侧。
这里的地形宛如一个巨大的漏斗,两侧是连绵起伏、难以攀越的陡峭山脉,中间是一条宽阔却暗藏杀机的河谷平原。
而大唐军队,正稳稳地扎在这个“口袋阵”的底端。
大军甫一抵达,便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许元坐在中军大帐的马扎上,连身上的明光铠都没脱,便开始了一连串的军令下达。
“兕儿,高璇。”
许元看着刚刚走进帐内的两女,语气平缓了些。
“你们立刻带着医疗营去后阵的高地扎营,那里地势平坦且靠近水源。”
“把你们的那些纱布、酒精、消炎药全都妥善安置好,严禁任何人靠近你们的营区。”
李明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深深看了许元一眼,点头应允后转身离去。
“周元。”
许元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身尘土的周元。
“王爷。”
周元上前一步。
“整个大军的营盘统筹、拒马的布置、壕沟的挖掘,还有粮草辎重的入库,全权交由你来规划。”
“我只要一个结果——大食人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轻易飞进我们的大营。”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把心放肚子里,这活儿我熟。今晚之前,我保证让这地方变成一个铁王八壳子。”
将琐碎的统筹任务交割完毕后,许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挑几百个手脚麻利的亲兵,跟我走一趟。咱们去看看对面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到底带了多少本钱。”
张羽和曹文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转身去点齐人马。
半个时辰后,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轻骑兵队伍悄然离开了大营,沿着河谷边缘的隐蔽小道,向着伊犁河谷的西侧高地摸去。
许元一行人将战马留在半山腰的避风处,徒步攀爬上了一座视野极佳的陡峭山梁。
趴在冰冷的岩石上,许元探出半个身子,凛冽的山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狂舞。
他没有在意这些,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黄铜打造的伸缩望远镜,缓缓拉开,凑到了右眼前。
透过打磨得极为精细的琉璃镜片,伊犁河谷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清晰地映入许元的眼帘。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许元在看清对面景象的那一刻,呼吸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滞。
那是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在河谷西侧那片广袤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和褐色营帐如同雨后的毒蘑菇一般,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际线连成了一片。
炊烟如同一根根灰色的擎天柱,直插云霄,将半边天空都熏得有些昏暗。
无数穿着异族服饰、包着头巾的大食士兵像蚂蚁一样在营帐间穿梭。
那连绵不绝的战马嘶鸣声,甚至能顺着风声隐隐约约地飘进许元的耳朵里。
“王爷,情况如何?”
趴在一旁的张羽看着许元手里的那个“铜管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
许元没有移开望远镜,只是冷笑了一声。
“规模确实恐怖。”
许元的声音里听不出惧意,反而带着几分兴奋的战意。
“号称八十万,虽然可能有水分,但粗略估算一下这连营的规模,至少五六十万的真实兵力是有的。这大食的穆罕维汗,算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曹文闻言,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五六十万又如何,不过是多砍几刀的事。王爷的口袋阵已经布好,他们来多少,咱们就埋多少。”
许元却没有接曹文的话。
他的望远镜镜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大食营地前沿的一片空地上。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有些泛白。
在那片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个用厚重黑布罩着的东西。
有些黑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黝黑发亮的粗大金属管身,以及底下沉重的木制炮车轮子。
“火炮。”
许元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张羽一愣,赶紧凑近了些。
“什么?大食人也有火炮?”
许元将望远镜递给张羽,指了指那个方向。
“你自己看。前沿阵地,那些黑布下面盖着的。”
张羽学着许元的样子凑到望远镜前,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顿时变了变。
“直娘贼。”
张羽暗骂了一声,脸色激动。
“还真是火炮。这大食人平时看着茹毛饮血的,怎么也捣鼓出这玩意儿了?”
许元趴在岩石上,眼神深邃地分析着。
“看那炮管的粗细和炮车的样式,虽然不如我们大唐兵工厂现在铸造的那些新型轻量野战炮和红衣大炮先进,但在射程和威力上,恐怕已经能跟咱们最初代的那批老式红衣大炮相提并论了。”
“看来,这大食统帅不是个只知道骑马冲锋的蠢货,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曹文在一旁听得真切,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王爷,就算他们有炮,咱们的炮比他们射得更远,打得更准,怕他个鸟。”
“我当然不怕。”
许元从张羽手里拿回望远镜,收缩起来揣进怀里。他双手撑着岩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第一千零九章 探营
“不过,在这里看,终究还是太远了些。这望远镜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
许元的目光遥遥望着山脚下的大食营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咱们下山。摸到他们前沿营地百步之内去看看。”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一左一右死死地挡在了许元的身前。
“王爷,万万不可。”
张羽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透着一股子焦急。
“怎么不可?”
许元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两员心腹悍将。
曹文指着山下那密密麻麻的敌营,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王爷,您看看下面,那是几十万大食蛮子的大本营。距离他们太近,一旦被他们的斥候发现,咱们这区区几百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掉。”
许元双手抱在胸前,戏谑地打量着两人。
“怎么?你们两个平时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带眨眼的杀胚,今日看到大食人的阵仗,怕了?”
“怕个屁。”
张羽是个直性子,被许元这么一激,脖子一梗就骂出了声,但随即又把语气软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
“王爷,您别拿这话来激咱们。”
“咱们兄弟俩烂命一条,死在战场上那是武人的归宿,眉头要是皱一下就不算站着尿的爷们。可是……”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可是王爷,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啊。”
张羽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恳求。
“想当年,您还是个小小县令的时候,您说要带着咱们去剿匪,咱们二话不说提着刀就跟着您上山,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您现在是谁?您是我大唐的镇国郡王,是雍州牧,是这大唐三十万西征大军的大元帅。这二十万将士的心气全系在您一人身上。”
曹文在一旁重重地点头,附和起来:
“老张说得对。王爷,您要是为了看清几门破炮,以身犯险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
曹文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更何况,咱们走的时候,几位嫂夫人……她们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必须护您周全。”
“您要是少了一根寒毛,咱们回去怎么跟殿下交代?怎么跟陛下交代?殿下非把咱们的皮给扒了不可。”
听到两人搬出李明达等人,许元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统御千军的绝对威压。
“张羽,曹文。”
许元冷声叫出两人的全名。
两人心中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们以为,我许元坐上了这镇国郡王的位置,骨头就变软了?就成了那种只能坐在中军大帐里纸上谈兵的泥菩萨了?”
许元向前迈出一步,逼视着两人的眼睛。
“不亲自摸清敌人火炮的摆放角度、火药库的防范死角、以及他们前沿营地拒马和壕沟的真实宽度,我怎么在沙盘上推演具体的攻防点?怎么定下最后的炮火覆盖坐标?”
“你们觉得我以身犯险,但我告诉你们,为将者若是连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都不敢去摸一摸,那就是在拿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许元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张羽。
“再者,莫非你们觉得,我许元如今的武功退步了,连几个大食斥候都对付不了了?”
面对许元那凌厉如刀的质问,张羽和曹文被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太了解许元了。这位王爷不仅脑子里装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神机妙算,自身也不是孬种,那是跟他们一样,提着马刀上战场的主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一抹无奈与决绝。
他们知道,只要是许元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既然劝不住,那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王爷说的哪里话,您的身手咱们哪敢质疑。”
张羽咬了咬牙,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手背青筋暴起。
“既然王爷非要去,那咱老张就不哔哔了。王爷指哪,咱们就打哪。”
张羽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凶悍。
“就算真的被大食蛮子发现了,咱们这几百兄弟就是用身体去堵敌人的刀枪,也定能护得王爷周全,杀出一条血路。”
曹文也是单膝重重一跪,抱拳沉声道:
“末将愿为王爷前驱,挡刀挡箭,绝无二话。”
周围那几百名亲兵虽然没有说话,但齐刷刷地抽出了半截兵刃,用这种最无声也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决心。
看着眼前这群忠肝义胆的汉子,许元那冷硬的面容终于破冰。
他哈哈大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豪迈与狂傲。
“好,这才是带种的唐军。”
许元一把拉起地上的曹文,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不过你们也别弄得像要去送死一样。我只是去查探情况,不是去劫营。真遇到大股敌人,咱们跑得比谁都快。”
许元转过身,动作利落地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攀爬。
“张羽,曹文,带上五十个最精锐的好手跟我下去,其余人留在半山腰接应,时刻注意信号。”
“是。”
两人齐声低喝。
很快,一行人宛如黑色的幽灵,借着西域荒原上高低不平的岩石和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大食人的前沿阵地摸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那种混合着马粪、劣质羊肉膻味以及隐隐火药味的复杂气味变得越来越浓烈。
大食营地那震天的喧嚣声,此刻听在耳中,就像是有无数面破鼓在耳边擂动。
许元走在最前方,他的脚步轻盈得像是一只捕猎的豹子,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一座座巨大的火炮阵地,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在心里默记着敌人的每一个布防细节。
第一千零一十章 冒险
夜色深沉,冷月如霜。
许元趴在一处凸起的沙丘后方,距离大食人的前沿火炮阵地已经不足八十步。
借着敌营里熊熊燃烧的火盆光亮,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大食炮兵脸上粗糙的胡须和深邃的眼窝。
他从怀中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小卷羊皮纸,借着微弱的月光,手腕翻飞,快速地将大食人的粮草堆放点、火炮排列间距以及巡逻卫队的换防路线勾勒下来。
张羽和曹文一左一右伏在他身边,两人的手掌死死攥着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五十名精锐亲兵散布在周围,如同五十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王爷,差不多了。”
张羽压低了嗓音,声音细若游丝。
“再往前,就要碰到他们在外围拉的绊马索和铃铛了。”
许元收起炭笔,将其塞进战袍内衬,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叽里咕噜的大食语从侧方传来。
一队十人编制的大食巡逻兵不知为何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径直朝着许元等人藏身的沙丘走来。
领头的一个大食士兵正解开裤腰带,显然是打算就地解决一下内急。
“直娘贼。”
曹文暗骂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像一头即将暴起的猛虎。
那个大食士兵一边哼着异域的小调,一边走上沙丘,刚一低头,便对上了黑暗中几十双冷酷嗜血的眼眸。
大食士兵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开,就要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惨叫。
曹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身形如鬼魅般窜出,手中的横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扑哧!
那颗包着头巾的头颅便高高飞起,腥热的鲜血喷洒在干涸的沙地上。
但这细微的动静,依旧引起了不远处其他大食士兵的注意。
“敌袭。”
一句生硬凄厉的大食语骤然响起,紧接着,整个前沿阵地如同被捅破了的马蜂窝,无数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暴露了,护送王爷撤退。”
张羽双目圆睁,低吼一声,一把拽住许元的胳膊,就要往后方半山腰的方向拖。
周围的五十名精锐也迅速起身,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横刀出鞘,寒光闪烁。
许元却反手挣脱了张羽的拉扯,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具无头尸体,死死盯住了十几步外的一个巨大帐篷。
刚才那一阵骚乱中,几个大食兵慌乱间撞翻了帐篷外的火盆。
火光摇曳下,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黑色木桶和防潮油纸包。
那是火药。
足足有几百桶,甚至上千包的火药,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堆放在前沿阵地的中心位置,距离那些笨重的火炮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
许元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大唐军队冲锋时,这些火药被塞进炮膛,化作漫天铁砂和碎石,将他手下的那些关中子弟撕成碎片的凄惨画面。
这要是被做成炸弹或者开花弹投放到大唐的军队里面,得死多少人。
许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随之燃烧起一股疯狂的火焰。
既然来都来了,何不在这大食人的心窝子上放一把火。
“张羽,曹文。”
许元猛地转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疯狂与霸气。
“取弓来。”
“王爷,什么时候了还取弓,大食人的骑兵马上就要围上来了,再不走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曹文急得直跺脚,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如雷鸣般响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少废话,把火羽箭给我。”
许元一把夺过曹文背上的硬弓,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特制的火羽箭。
这种箭矢的箭头包裹着特制的火药和磷粉,一旦摩擦点燃,极难扑灭。
“咱们三个比一比,看谁能把这火星子,准确地送进那个火药堆里。”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若是射不中,回去我亲自扒了你们的皮。”
张羽和曹文先是一愣,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自家王爷的疯狂意图。
那是大食人的火药库。
两人骨子里的那股悍勇和疯狂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狗日的,拼了。”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同样抽出了背上的硬弓。
曹文也不含糊,动作麻利地搭弓上箭。
“点火。”
五十名亲兵死死挡在前方,用盾牌和血肉之躯阻挡着已经冲上来的第一波大食步兵。
而在他们身后,许元、张羽、曹文三人同时将火折子凑到了箭头上。
“嗤嗤——”
刺鼻的硫磺味伴随着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许元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那张需两百斤力气才能拉开的强弓被他拉如满月。
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周围那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都不存在一般。
“放。”
伴随着许元一声低喝,三根手指粗细的弓弦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三道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越过了那些大食士兵的头顶,狠狠地扎进了那座堆满火药的巨大帐篷之中。
箭头刺破了防潮油纸,火星瞬间舔舐到了里面干燥而纯粹的黑火药。
许元没有去看结果,连弓都不要了,转身大吼一声。
“撤,跑,往死里跑。”
一行人毫不犹豫地转头,迈开双腿,像疯了一样朝着半山腰狂奔。
就在他们刚刚跑出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异响,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远古巨兽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红光撕裂了帐篷,冲天而起。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闷雷,震得许元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碎木片、残肢断臂以及扭曲的火炮零件,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席卷。
那些刚刚冲到沙丘附近,还没来得及对许元等人形成合围的大食士兵,瞬间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撕成了碎片,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被高高抛起。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炸毁火药
“放箭,放箭。”
大食营地后方,气急败坏的将领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指挥着弓箭手。
漫天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群,朝着许元等人逃跑的方向覆盖而来。
“隐蔽,走折线。”
许元低吼着,就地一个战术翻滚,躲进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几支锋利的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石头上,迸发出几点火星。
张羽和曹文护在左右,挥舞着横刀将几支流矢拨落。
趁着大食弓箭手重新上弦的空隙,一行人手脚并用,终于爬上了半山腰的避风处,翻身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战马。
战马嘶鸣,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狂奔了数里之后,身后的爆炸声才渐渐减弱,但那冲天的火光依旧将伊犁河谷西侧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勒住缰绳,停在一处安全的高崖上,转过头,看着那片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的大食前沿阵地。
一阵带着硝烟味的夜风吹过,拂过他沾着尘土的面颊。
“哈哈哈哈。”
许元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透着说不尽的畅快和狂傲。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看着那壮观的爆炸场面,回想起刚才生死一线的刺激,也跟着放肆地大笑起来。
“王爷这准头,末将服了,那狗日的大食统帅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曹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得前仰后合。
许元看着下方正在疯狂集结,试图追击却连他们影子都摸不到的大食骑兵,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芒。
“大唐镇国郡王,西征大元帅许元在此。”
许元提足中气,声音如洪钟大吕,借着高处的风势,远远地传向了大食人的营地。
张羽和曹文也会意,带领着剩下的五十名亲兵,齐声高呼。
“大唐爷爷们在此,多谢大食蛮子送的烟火。”
狂妄的声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换来的是下方大食营地里无数愤怒的咒骂声和大食将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然而,在距离拉开之后,大食骑兵根本不敢在地形复杂的夜间贸然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支放了火就跑的小分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丑时三刻,大唐中军大营。
周元已经按照许元的吩咐,将整个营盘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深达一丈的壕沟、密密麻麻的拒马、以及布置在暗处的绊马索和陷马坑,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堡垒。
当许元一行人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满身尘土回到营地时,周元正提着刀在辕门处焦急地踱步。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周元迎上前去,看着许元完好无损,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西边那动静,跟地龙翻身似的,末将差点就要点齐兵马冲过去接应了。”
许元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旁的亲兵,脸上却没有了刚才在山崖上的轻松和狂放。
他快步走进中军大帐,连铠甲都没脱,径直走到帅案前,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凉水,随后“砰”的一声将水壶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张羽和曹文跟了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许元情绪的变化,两人收敛了笑容,恭敬地站在一旁。
“怎么了王爷?咱们今晚炸了他们那么多火药,可是大功一件啊。”
曹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元的脸色异常凝重,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死死盯着上面那张粗糙的西域地形图。
“那点火药,对于号称八十万的大食军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许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刚才在近处,我看清了。”
许元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大食人不仅偷学了我们大唐的火器制造之法,而且他们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那些火炮,虽然铸造工艺略显粗糙,但口径极大,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据我粗略估计,仅仅是前沿阵地,就有不下五百门。”
此言一出,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门火炮,这是一个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一支重甲步兵方阵的恐怖数字。
“我原本以为,凭借着我们这二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唐锐士,哪怕对方有八十万人,只要依靠这伊犁河谷的地利,我们也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把他们捏死。”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长田县那些百姓期盼的眼神,浮现出李明达在医疗营里忙碌的身影。
“但是现在,有了这么多火器的加持,这场仗的性质就全变了。”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的木制小旗簌簌发抖。
“我许元想要赢这场仗,也许不难。大不了用人命去填,用火炮去对轰,拼底蕴,他们大食拼不过大唐。”
“可是。”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痛苦。
“可是如果这样打,我这二十万关中子弟,最后能有多少人活着回到长安?能有多少人回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儿?”
“我把他们带出来,我就要尽可能多地把他们带回去。”
“这满营的将士,不是沙盘上冷冰冰的数字,那是一条条鲜活的命。”
帐内一片死寂,张羽、曹文和周元都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们跟着许元一路走来,最清楚这位王爷心中那份对士兵的爱护。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在帐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王爷,大食营地方向来了一骑,自称是大食统帅穆罕维汗派来的使者,要求面见王爷。”
许元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来得好快。”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战袍,冷哼一声。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狗屁大食汗王,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片刻之后,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头上缠着镶嵌着宝石的白色头巾的大食人,在两名大唐士兵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穆罕维汗的使者
这大食使者身材高大,高鼻深目,下巴上留着浓密的胡须。
即便身处敌军大营,被众多杀气腾腾的大唐将领怒目而视,他的脸上却依然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傲慢和不屑。
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挺起胸膛,用一种生硬且怪异的大唐官话开口说道:
“尊敬的大唐西征元帅,我是伟大的大食帝国,穆罕维汗的特使。”
“放肆,见到我家王爷为何不跪?”
张羽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架势。
大食使者却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理会张羽,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帅案后的许元。
“许元,你以前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听说你靠着那些会喷火的管子和能炸开的铁球,打赢了不少仗。”
使者扬起下巴,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但是,时代变了。那些东西,现在我们伟大的大食帝国也有,而且比你们的更多、更强大。”
使者张开双臂,仿佛在炫耀着某种不可战胜的力量。
“伟大的穆罕维汗让我来告诉你,识相的话,立刻下令你的军队放下武器投降,并且代表大唐皇帝,献出西域三十六国的全部故土,承认大食对这里的统治。”
“只要你照做,我们大食愿意宽宏大量,与大唐修好,留你一条性命。”
使者的眼神逐渐变得阴狠。
“否则,一旦我们伟大的大食火炮开火,你们这可怜的二十万人将化为灰烬。”
“我们将踏平西域,顺着秦凉道,一直打到你们的长安城,让你们的皇帝也跪在穆罕维汗的脚下。”
“我宰了你这个狂妄的蛮子。”
曹文气得脸色铁青,直接抽出了半截横刀。
许元却抬起手,示意曹文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一口古井。他看着那个大食使者,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食使者见许元没有发作,以为他是怕了,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羊皮卷轴密封的信件,傲慢地递了过去。
“这是伟大的穆罕维汗写给你的亲笔信。”
许元给了周元一个眼神,周元上前接过信件,检查无误后递给了许元。
许元展开羊皮卷,信上是用大食语和大唐官话双语写成的。字迹潦草而张狂。
信的内容很简单,翻译过来只有几句极具侮辱性的话:
“听闻大唐统帅许元,乃是天下名将。今夜一见,不过是一个只敢在黑夜中偷偷摸摸、像老鼠一样放火烧毁几桶火药的鼠辈。”
“大唐的男人,难道只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吗?”
“如果有胆量,便撤去那些拒马和壕沟,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与我大食的铁骑和火炮在平原上正面对决。”
“若是不敢,便趁早滚回你们中原的脂粉堆里去吧。”
许元看着这封信,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是激将法。
极其拙劣,但又十分恶毒的激将法。
大食统帅穆罕维汗显然是察觉到了伊犁河谷这边的地形对大食不利,加上今夜火药库被炸,心中愤怒又忌惮。
所以想用这种话术激怒许元,逼迫唐军放弃固守的优势,出营与他们进行正面的火器对轰。
“小伎俩?老鼠?”
许元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双手一用力,“嘶啦”一声,将那封被穆罕维汗视为无上威严的亲笔信直接撕成了两半,随手扔在了炭盆里。
火苗瞬间将其吞没,化为一缕青烟。
大食使者脸色大变,指着许元怒喝道:
“你敢撕毁大汗的信件?”
许元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从帅座上站起身。
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战袍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染上了一层浓稠的鲜血。
他一步步走到大食使者面前,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铁血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了使者的肩头。
使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才的傲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对于我来说,战争,从来没有什么高尚和卑鄙之分。”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帐内却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
“只要能杀敌,只要能让我大唐的将士多活下来几个,别说是像老鼠一样放火,就算是让我去挖绝户坟,我也照干不误。”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使者,眼神如刀。
“想激怒我,逼我放弃防线跟你们打消耗战?”
“回去告诉那个自作聪明的穆罕维汗,他脑子里的水,比这伊犁河的水还要多。”
许元转过身,大步走回帅案后,双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滚回去告诉他。”
“既然你们那么急着送死,我就成全你们。”
“三天后,就在这伊犁河谷,我许元,会亲自敲碎他引以为傲的火炮,碾碎他那八十万大军的骨头。”
“一决高下,不死不休。”
许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大食使者被这股气势彻底吓破了胆,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两名大唐士兵的推搡下,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大帐。
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和决绝。
他转头看向张羽等人,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这三天,我要让这伊犁河谷,变成他们大食人的阿鼻地狱。”
送走大食使者后,许元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大帐内摇曳的烛火将许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
许元没有转身,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插满红蓝小旗的西域沙盘,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杀意强压下去。
“来人,击鼓聚将。”
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门外的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撕破了中军大营的夜空。
周元、张羽、曹文,以及刚刚巡营回来的张卢等一众大唐核心将领,带着满身的寒气和甲胄的碰撞声,鱼贯步入大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暗红色身影上,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许元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刚才震慑使者时的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与肃杀。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开战前夕
“都到齐了,那本王就交个实底。”
许元的声音仿佛掺了冰碴子,在大帐内回荡。
“刚才大食人的使者来过了,那狗屁汗王让我交出西域三十六国,跪地求降。”
“我把他骂回去了,并且定下了三日后在伊犁河谷决一死战的约子。”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曹文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眼中凶光闪烁。
许元走到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俯视着那象征着伊犁河谷的狭长地形。
“今夜我们虽然炸了他们的前沿火药库,但那不过是皮毛。本王在近处看得真切,大食人的火器规模,远远超出了我们在长安时的预估。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兵力。”
许元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众人。
“号称八十万,就算有水分,六十万的披甲正军绝对是有的。”
“我们大唐的火器虽然在射程和威力上占优,但六十万人,就是六十万头猪,填也能把这伊犁河谷填平了。”
“我们这二十万人想要吞下这块硬骨头,硬拼是下下策,必须下狠手,用奇招。”
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大唐西征大元帅的排兵布阵。
许元一把抓起沙盘上的指挥棒,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重重地戳在了伊犁河谷后方的一处咽喉要道上。
“曹文听令。”
“末将在。”曹文跨前一步,抱拳沉喝。
“本王拨给你部分镇倭军精锐,从明日夜里开始,给我人衔枚、马裹蹄,昼伏夜出,秘密迂回到伊犁河谷的大食军队大后方。”
“三日后总攻一响,你就是本王扎在大食人屁股上的一根毒刺。”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堵住那个口子,哪怕是放干了最后一滴血,也不许放走一个大食蛮子。能不能做到。”
曹文的脸颊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发出嗜血的狂热。
“王爷放心,末将就算是把骨头熬成了灰,也给他们砌成一道墙。”
“大食人想退,除非从末将的尸体上踩过去。”
许元微微颔首,指挥棒在沙盘上猛地一划,指向了右翼那片连绵起伏的巍峨雪山。
“周元。”
“末将听令。”周元挺直了腰板,眼神坚毅。
“你带三万镇倭军,不走大路,给我从右翼的雪山脚下强行穿插过去。”
“那地方地势险恶,风雪刺骨,但大食人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出兵。”
“一旦开战,你就像一把剔骨刀,给我狠狠地从侧面插进大食人的中军,把他们那八十万人的庞大阵型,给我硬生生地分割成两半,首尾不能相顾。”
周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
“三万镇倭军,必将大食阵营切得稀碎,绝不辱大唐军威。”
许元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寡言的张卢,指挥棒点在了左翼一条狭窄崎岖的山谷中。
“张卢,左翼这条山谷交给你。你带两万人马,给我隐蔽在里面。”
“你不打主攻,你的任务是见机行事。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哪里出现了缺口,你就给我从哪里咬上去。”
“打乱他们的节奏,撕裂他们的防线。”
“记住,要像狼群一样,快速切入战场,占了便宜就快速撤出,绝不与敌军主力的重甲步兵纠缠。”
“你这两万人,是本王手里最致命的预备队。”
张卢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沉稳地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绝不让王爷失望。”
安排完两翼和后方,许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张羽身上。
“张羽。”
“末将在这。”张羽上前,眼底燃烧着熊熊战意。
“你统领咱们从长安带出来的那三万神机营,那是咱们大唐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全部列装新式火枪和轻型野战炮。”
“这三天,把所有的防潮手雷和花弹都给我清点出来,每个人发足弹药。”
许元丢下指挥棒,双手重新撑在帅案上,目光透过营帐,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那尸山血海的战场。
“你这三万神机营,跟着本王一起行动。”
“本王将亲自率领剩下的十万中军大营,从伊犁河谷的正面,硬撼大食人的主力。”
此言一出,周元等人皆是脸色一变,想要出声劝阻,却被许元挥手打断。
“都不用劝了。穆罕维汗既然想见识见识我大唐的军威,本王就如他所愿。”
“正面硬碰硬,我许元亲自扛。”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口锅给我封死,本王要在伊犁河谷,一战定乾坤,决不能让穆罕维汗活着撤出这片河谷。”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霸气。
“三日之内,所有部署必须到位。违令者,斩。怯战者,斩。贻误战机者,斩。”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怒吼,震得大帐的顶棚簌簌作响。
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随后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去安排这决定国运的惊天豪赌。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许元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般部署,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但他别无选择。
他理了理战袍,转身准备离开营帐去巡视各营的火器发配情况。
然而,当他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刺骨的夜风迎面扑来时,许元的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大帐外,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没有火把,没有喧闹,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起伏。
借着营地周围微弱的篝火光芒,许元看清了那些面孔。
那是长田县的五千老兵。
他们是许元穿越过来后,最早跟随他、陪伴他一路从一个小小的县城杀到如今这般地位的底班兄弟。
他们的甲胄或许不是最光鲜的,有的头盔上还带着深深的刀痕,有的人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甚至有的人握着长枪的手只剩下三四根手指。
但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黑夜里,像是一片沉默的山林。
五十双、五百双、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曾经的县令大人,他们的大将军,他们的王爷。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老兵的请愿
许元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自己,此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向前迈出了一步,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着一道贯穿伤疤的老卒,看着许元,缓缓抱拳。
“王爷,各营的将军都领了将令去忙活了。”
老卒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风霜的粗砺。
“咱们这五千长田的老骨头,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您给透个底,咱们这些老兵志愿军,打哪。”
许元无言以对。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五千老兵带在自己身边,留在中军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负责一些粮草转运和中军护卫的闲差。
这些都是从长田县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在历次的征战中,已经死得太多了。
他许元的心也是肉长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这些长田的火种,在这场绞肉机般的决战中再有任何闪失。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老卒那灼热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你们长田营急什么。这不过是刚开始部署。你们先回去歇着,暂时没有给你们的任务。”
“等真到了要紧关头,有了任务,本王自然会派人去叫你们。”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为首的老卒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爷,您这话是在哄孩子呢。”
老卒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咱们虽然没读过什么兵书,但咱们跟着您打过真腊,灭过象军。”
“咱们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外头都在传,大食人有八十万,那是要命的买卖。”
老卒跨前一步,死死盯着许元。
“王爷,咱们长田人,什么时候缩在后面看过热闹。您是要把咱们当成娇滴滴的小娘子养在后营吗。咱们不答应。”
“我们要上前线,我们要打先锋。”
“不答应。打先锋。”
五千老兵齐声低吼,那声音虽然压抑,却透着一股震天动地的决绝,如同夜色中低吼的狼群。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猛地握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胡闹。”
许元厉声呵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军营之中,军令如山。本王说没有你们的任务,就是没有你们的任务。怎么,你们要抗命不成。”
老兵们被许元的怒火震得微微一滞,但那股子执拗却没有丝毫退缩。
老卒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仰起头,老泪纵横。
“王爷,长田县的父老乡亲把咱们交到您手上,是让咱们替您挡刀子的,不是让咱们看着您去和那八十万蛮子拼命的。”
“如果王爷在这伊犁河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算活下来了,还有什么脸面回长田。”
“求王爷赐令。”
五千老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悲壮。
许元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老伙计,眼眶一阵酸涩,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决。
“不行就是不行。”
“你们以为这是去抢银子吗。这是要去填命。”
“你们跟着我东征西战,老底子就剩你们这几千人了,我许元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绝后。”
许元背对着他们,猛地一挥战袍。
“滚回你们的营地去。没有本王的将令,谁敢踏出营门半步,军法从事。”
说罢,许元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回了营帐,将那厚重的帐帘死死拉上,把那五千个固执的身影隔绝在了夜色之中。
营帐外,夜风呼啸。
老兵们无奈地对视着,他们太了解自家王爷的脾气了,那是一头倔牛,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先遵命吧。回去把刀磨快点,把火药装满点。”
“到了关键时刻,咱们就是把腿跑断,也得护着王爷。”
老卒咬了咬牙,站起身,一挥手,五千老兵如同退潮的黑水一般,沉默着退入了夜色之中。
……
三天的时间,在极其压抑和紧张的调兵遣将中转瞬即逝。
伊犁河谷,这片曾经被雪山融水滋润的美丽土地,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杀戮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沉闷的战鼓声便如同大地的心跳一般,在河谷上空轰然炸响。
许元身披暗金色的明光铠,跨下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立马于伊犁河谷东面的高坡之上。
在他身后,是整整十万大唐中军主力的钢铁洪流。
黑色的旌旗蔽日遮天,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张羽率领的三万神机营紧贴在中军阵前,三万把新式火枪斜指苍穹,数百门轻型野战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犹如远古凶兽的巨口,冷冷地注视着西方。
而在这大唐军阵的对面,伊犁河谷的西面。
那是一副让人窒息的恐怖画面。
大食人的军队,就像是漫过地平线的黑色蝗虫群,无边无际。
连绵的帐篷和各色的战旗将整个视线填满,粗糙却庞大的火炮在阵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八十万大军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连半空中的飞鸟都不敢靠近分毫,生生将清晨的雾气逼散。
突然,大食军阵中传出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大军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一队身披重甲的骆驼骑兵缓缓驶出,簇拥着一名身穿华丽金丝长袍、头戴王冠的魁梧中年男子来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正是大食统帅,穆罕维汗。
大食使者快马跑到唐军阵前,高声喊道:
“伟大的穆罕维汗,邀请大唐西征元帅许元,阵前一叙。”
大唐军阵中,张羽一把拉住许元的缰绳,眉头紧锁。
“王爷,防诈。这蛮子没憋好屁。”
许元冷笑一声,轻轻拨开张羽的手。
“怕什么,两军阵前,他若是敢放冷箭,这八十万人也就是个笑话。本王倒要看看,这不可一世的汗王,还有什么说辞。”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穆罕维汗劝降
说罢,许元双腿猛夹马腹,黑色战马如同一道闪电,在一众亲兵紧张的注视下,单骑驰入两军中间的开阔地。
在距离穆罕维汗还有五十步的距离时,许元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嘶,前蹄重重地砸在干涸的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
穆罕维汗坐在高大的骆驼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让整个西域颤抖的大唐统帅。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信件里的狂妄和鄙夷,反而透着一种看待绝世珍宝般的贪婪和欣赏。
两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对峙着,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穆罕维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极其流利的大唐官话开口,声音浑厚而充满了磁性。
“你就是许元。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本汗原本以为,能造出那些恐怖火器的人,会是个白发苍苍的工匠。”
许元端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淡漠如水。
“少套近乎。本王今日来,是来敲碎你的骨头的,不是来听你讲废话的。”
穆罕维汗并没有因为许元的无礼而动怒,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许元,你确实是个人才。你在大唐所做的一切,本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穆罕维汗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你平真腊,设都护,造火器,练精兵。你为那个叫李世民的皇帝打下了一片又一片的疆土。可是,他给了你什么?一个异姓王?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的兵权?”
穆罕维汗张开双臂,指着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大食军队。
“大唐的皇帝忌惮你,他把你送到这苦寒之地,用二十万人来对抗本汗的八十万大军,这本就是一场借刀杀人的阴谋。”
“许元,良禽择木而栖。那个软弱的皇帝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天才。”
穆罕维汗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投降吧。只要你愿意带着你的火器图纸和这二十万大军归顺我大食,本汗对真主起誓,绝不杀你一人。”
穆罕维汗的眼中闪烁着狂野的野心。
“本汗可以给你与我平起平坐的地位。你将是我大食帝国最尊贵的东征大元帅。我们联手,带着这百万大军和无敌的火炮,一路向东。”
“我们将踏平玉门关,碾碎长安城。”
“到时候,你我平分这天下,你做东方的皇帝,岂不比在一个猜忌你的君主手下做个随时会掉脑袋的臣子要快活百倍。”
巨大的诱惑力伴随着八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如同海啸一般朝着许元扑面而来。
大唐军阵中,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所有将士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许元静静地听着穆罕维汗勾勒的宏伟蓝图,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看一个在集市上卖力吆喝的跳梁小丑。
就在穆罕维汗以为许元在权衡利弊,心中暗自得意之时。
许元突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角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许元的笑声中充满了讥讽和不屑,他猛地直起腰,手中的马鞭遥遥指着穆罕维汗的鼻子。
“蛮子就是蛮子,读了几本大唐的兵书,就学着人家用起离间计了。”
许元的笑声在空旷的两军阵前显得格外刺耳,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嘲弄。
他缓缓收起马鞭,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穆罕维汗那张逐渐阴沉下去的脸,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王还以为名震西域的大食统帅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豪言壮语,弄了半天,也不过是些搬弄是非的妇人舌底。”
许元端坐在纯黑战马之上,身躯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穆罕维汗,你真当本王对你一无所知么。”
“你作为大食开疆拓土的得力干将,这十年来可谓是风光无限。”
“亲手覆灭了传承百年的波斯帝国,斩杀波斯王侯无数,又率军在叙利亚一带正面击溃了拜占庭帝国的重装铁骑。”
“放眼这西方列国,你也算得上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一代枭雄。”
穆罕维汗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大唐王爷竟然对他的战绩如数家珍。
他傲然地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应。
“既然大唐的镇国郡王知道本汗的威名,就该明白,本汗身后的八十万勇士绝不是波斯和拜占庭那些软弱的羔羊可以比拟的。”
“顺应大势,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聪明人。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只可惜眼界太窄。”
许元随手理了理战马的鬃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如此有才干,本王今日也给你指一条明路。投降吧,穆罕维汗。”
“带着你这八十万人,跪在地上,向我大唐的龙旗磕头称臣。”
穆罕维汗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许元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犹如洪钟大吕在河谷中震荡。
“只要你肯臣服于大唐,臣服于我大唐皇帝陛下。”
“本王今日就在这阵前向你承诺,未来的大食帝国依然由你做主。”
“你依然是你的大汗,大食的疆土大唐可以不取分毫,只要你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做我大唐最忠诚的藩属。”
“在大唐的羽翼下,一切都好说。如何,这个条件,比你那虚无缥缈的画大饼要实在得多吧。”
“放肆。”
穆罕维汗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直指许元。
“狂妄的唐人,本汗好心留你一条生路,你却敢如此折辱于我。”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本汗看看,你的火器能不能挡住我大食勇士的弯刀。”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许元冷笑一声,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双腿猛夹马腹,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大唐的军阵狂奔而回。
穆罕维汗也阴沉着脸,调转骆驼,在一众重甲亲卫的护送下退回了中军。
两军主帅各自回营,谈判彻底破裂。原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引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短兵相接
“呜——”
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在大食军阵中冲天而起。
穆罕维汗站在高大的战车上,猛地挥动了代表总攻的红色大旗。
刹那间,大食阵营前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数以万计的大食轻骑兵挥舞着明晃晃的弯刀,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率先向着大唐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如雷霆滚动,卷起漫天的黄沙,遮蔽了清晨的阳光,整个伊犁河谷的大地都在这恐怖的践踏下剧烈颤抖。
大唐军阵东面高坡上,许元勒住缰绳,冷冷地看着席卷而来的黑色狂潮,缓缓举起右臂,猛地向下一挥。
“神机营,开炮。”
张羽声嘶力竭的怒吼声在阵前炸响。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巨响撕裂了苍穹。大唐阵前那一字排开的数百门新式轻型野战炮瞬间喷吐出长长的橘红色火舌。
巨大的后座力让炮位周围的泥土纷纷扬起,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大食军队后方的火炮阵地也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他们虽然没有大唐那种精良的铸炮技术,但胜在数量庞大,足足五百多门粗糙的铁炮同时开火,漫天的铁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大唐的军阵。
双方的炮弹在半空中交织,随后狠狠地砸入对方的阵营。
大唐的前军盾阵中传出阵阵闷哼,几颗巨大的实心铁弹砸穿了包铁的大盾,将后方的几名士卒碾成了肉泥,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冲天而起。
但大唐将士犹如钢铁铸就的雕像,没有一人后退半步,迅速填补了缺口。
而在大食冲锋的骑兵群中,大唐的红衣大炮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威力。
张羽所部发射的不仅仅是实心弹,还夹杂着经过许元改良的开花弹。
炮弹落入大食密集的骑兵阵型中,并没有像实心弹那样只犁出一条血胡同,而是轰然炸裂。
无数尖锐的铁片和铁砂向四周疯狂飞溅,瞬间将周围十几丈范围内的战马和士兵撕成了碎片。
人马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炮声。
每一发红衣大炮的落下,都会在大食骑兵的海潮中清空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大食的损失呈几何倍数暴增,但那八十万人的基数实在太大了。
前方的骑兵被炸碎,后方的兵马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没有痛觉的野兽般疯狂涌来,很快便与大唐前沿的重装步兵狠狠撞击在一起。
刀枪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交织成一首残忍的死亡交响乐。
在这绞肉机般的正面战场后方,许元冷峻的目光越过弥漫的硝烟,死死盯着大食军队那庞大到臃肿的阵型轮廓。
他知道,只靠正面的消耗,二十万人会被活活耗死。
“传令,击鼓。打旗语。”
许元厉声大喝,“告诉两翼和后方,给本王动手。”
身旁的亲卫立刻挥动起两面巨大的令旗,中军那面蒙着一层暗红色兽皮的牛皮大鼓被力士抡起粗壮的鼓槌,砸出了震天动地的“咚咚”声。
鼓点急促如骤雨,那是大唐全线反击的信号。
伊犁河谷右翼的巍峨雪山脚下。
周元听到那隐约传来的鼓点,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爆射出嗜血的光芒。
他手中的马槊向前平举,槊尖在寒风中闪烁着死神般的幽光。
“镇倭军的弟兄们,大元帅令下。随本将,杀穿他们。”
三万镇倭军精锐宛如从雪山中冲出的白色死神,抛弃了所有的辎重,人借马势,从侧翼那陡峭的山坡上轰然冲下,直插大食中军的腰肋。
与此同时,左翼那条狭窄的崎岖山谷中。
张卢率领的两万预备队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谷口,瞄准了大食阵线中一个因调兵而露出破绽的结合部,如同尖刀般狠狠扎了进去。
而在大食军队最致命的大后方,曹文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着。
他带领的镇倭军精锐已经在风雪中潜伏了一天一夜,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给老子堵死这帮孙子的退路。一个不留。”
曹文狂吼着,一马当先冲向大食后军。
然而,穆罕维汗能够横扫西方,绝非泛泛之辈。他早就防备着唐军的骑兵突袭。
几乎在曹文、周元等人冲刺的同时,大食两翼和后方的军阵迅速变换。
无数手持长达两丈巨型长矛的大食步兵快速上前,将长矛尾部抵在地上,矛尖斜指前方,瞬间在阵外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荆棘林。
而在长矛阵的后方,密集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冷酷地瞄准了冲锋而来的大唐骑兵。
如果就这么硬冲上去,大唐的精锐骑兵必将被这些长矛刺穿,死伤惨重。
看着那森严的长矛阵,周元却不怒反笑。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在距离长矛阵还有五十步的距离处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下马。把王爷赏的宝贝拿出来。”
随着周元一声令下,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镇倭军精锐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没有拔刀,而是伸手从腰间的特制皮囊中掏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和防水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疙瘩。
正是许元在长安兵工厂日夜赶工研制出的最新款手雷。
士兵们动作熟练地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那根短短的引线。引线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在空气中冒出青烟。
“扔。”
周元大吼一声。上千颗手雷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越过了前方大食步兵高举的盾牌,精准地落入了那密集的拒马长矛阵中。
大食的士兵们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些掉落在脚边的铁疙瘩,还没等他们弄明白这是什么暗器。
“轰。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侧翼和后方同时响起,剧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强大的爆炸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细碎的铁片,瞬间将那固若金汤的钢铁荆棘林撕得粉碎。
残肢断臂、破碎的盾牌和折断的长矛在硝烟中四处飞舞。
大食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炸得血肉横飞。
手雷爆炸产生的巨大声响和火光,不仅摧毁了步兵的防线,更让大食阵营中那些没有经过严苛训练的战马和骆驼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疯狂踩踏着己方的士兵。
原本严整的战阵,顷刻间被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阵型彻底崩溃。
“翻身上马。杀。”
周元抓住战机,翻身上马,马槊向前一挥。
“杀。”
大唐的具甲骑兵再次启动。这一次,前方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曹文、周元、张卢三路大军,如同三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入了大食阵营这块巨大的黄油之中。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老兵的归宿
疯狂的冲杀开始了。
大食虽然号称八十万大军,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骑兵和具甲步兵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万人,其余的全是从西域各国或者沿途强征来的壮丁和奴隶。
这些连一件像样皮甲都没有的仆从军,在遭到手雷轰炸后本就军心涣散,此刻面对武装到牙齿、全身包裹在精钢明光铠中的大唐精锐铁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曹文手中的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击挥出,都能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周元的马槊则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收割着大食将领的生命。
那些没有甲胄的大食兵士在重骑兵的践踏下,如同割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汇聚成溪流,染红了伊犁河谷的积雪。
大食的左右两翼和后方很快就乱作一团,哭喊声、溃逃声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正面的战场上,许元所在的十万中军也取得了傲人的战果。
伊犁河谷的地形虽然相对宽阔,但也仅仅是个河谷。
穆罕维汗那八十万人的庞大兵力在这里成了一个致命的累赘,根本不可能同时展开阵型。在接触面上,双方投入的兵力实际上是对等的。
而在同等兵力的对冲下,大唐将士那千锤百炼的战阵配合,加上张羽神机营火枪队三段击那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大食的前军几乎是成建制地被屠杀。
每一排大食骑兵倒下,大唐的陌刀队就如同墙壁般向前推进一步,将地上的尸体剁碎。
然而,大唐军队想要继续往前推进,彻底击溃敌军中军,却显得异常困难。
许元立马于高坡之上,冷眼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局势变化。
他敏锐地发现,大唐正面的推进速度正在逐渐放缓,甚至有停滞的迹象。
原因无他,大食军队后方那五百门火炮正在拼命地开火。
穆罕维汗显然也发现了两翼的危局,他下达了死命令,不计前军伤亡,用炮火死死封锁住大唐中军前进的道路。
那些粗糙的铁炮虽然射程不如红衣大炮,准头也差得离谱,但胜在数量密集。
漫无目的的炮弹砸在阵列前方,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封锁线。大唐的重甲步兵只要敢踏入那片区域,就会被密集的实心弹砸得粉身碎骨。
许元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目光深邃。
他看到了战场中央的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大食的前军虽然在溃败,但后方源源不断的兵力正在填补空缺。
如果正面战场不能迅速推进,将穆罕维汗的中军大帐彻底击垮,那么切入敌阵的曹文、周元和张卢等人就会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这三路人马虽然勇猛,撕开了敌人的防线,但他们毕竟只有不到十万人。
一旦大食军队从初期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凭借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将缺口重新合拢,曹文他们就会被这几十万人的汪洋大海反包围。
到那个时候,陷入敌阵深处的镇倭军就算浑身是铁,也会被活活累死、砍死。
“不行,必须压上去,给两翼减轻压力。”
许元紧握着马鞭,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这代价太大了。强行顶着大食五百门火炮的密集轰击向前推进,无异于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去填火海。
哪怕大唐的甲胄再坚固,也终究是肉体凡胎,如何能与那呼啸的铁弹抗衡。
“想要破局,必须想办法端掉大食的火炮阵地。”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般穿透硝烟,死死锁定了大食中军大帐前方那片火光闪烁的炮兵阵地。
那里防守极为严密,数万重甲步兵将其围得水泄不通,正面强攻根本不可能摸到炮位。
一时间,他犹豫了!
因为他知道,想要破坏掉对方的火炮阵地,那就必须要填上无数大唐将士的性命!
就在许元凝视着前方那片宛如绞肉机般的战场,心中权衡着如何付出最小代价去拔掉大食火炮阵地的时候。
战场大后方,一处未被硝烟完全笼罩的低洼地带。
这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五千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老兵,正默默地站在寒风之中。
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中军的作战指令。
在排兵布阵时,许元特意将他们留在了大军最后方,负责看守一些无关紧要的辎重。
许元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这些从长田县一路跟随着自己走南闯北、已经把半辈子都交给了战场的老伙计们再去前线拼命。
他们该安享晚年了。
可是,这些老兵并没有闲着。
为首的赵大牛,那个当年在长田县就跟着许元剿匪,身上留下了十几道骇人刀疤的汉子,此刻正踩在一辆破旧的马车辕上,眯着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的天空被橘红色的炮火映得通红。
大地震颤的频率,顺着车辕传到他的脚底。
“大牛哥,前面的娃娃们好像顶不住了。”
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凑上前,声音沙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已经卷刃的横刀。
“我看着呢。”
赵大牛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目光如同饿狼般盯着大食中军大帐前那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兵阵地。
“王爷的兵马被那些黑漆漆的铁管子给压住了。”
“那些大食蛮子,仗着火炮多,在拿咱们大唐娃娃们的命填坑。”
赵大牛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五千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脸庞上,有着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有着风霜留下的粗糙痕迹,但唯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弟兄们。”
赵大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老兵的耳朵里。
“咱们都是长田县出来的泥腿子。”
“当年要是没有王爷,咱们早就在饥荒里饿死了,哪还能活到今天,哪还能穿上这身铁甲,娶上媳妇,留下种。”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前那块已经有些掉漆的明光铠护心镜,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王爷心善,念旧情,这次西征死活不让咱们打头阵。”
“他想让咱们这些老骨头活着回去,回长安,回长田县,抱孙子,享清福。”
“可是,你们看看前面。”
赵大牛猛地伸手指向那炮火连天的修罗场,眼眶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有些撕裂。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这里风水挺好
“前面的那些娃娃,那些二十出头,甚至还没成过亲的娃娃,正在替咱们挡刀子,替咱们吃炮弹。”
“王爷现在需要人。”
“需要有人去把大食狗日的火炮阵地给端了。”
“咱们这些老东西,胳膊腿是不如年轻人利索了,挥刀也没人家快了。”
“但咱们还有这条命。”
赵大牛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那是许元发给他们的最新式防水手雷。
他熟练地将引线扯出,用一根麻绳将几颗手雷死死绑在自己的胸腹之间。
“用咱们这把老骨头,去给王爷炸出一条道来。”
“给那些年轻的娃娃们,留下更多杀敌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留给娃娃们,死人的活儿,咱们老兵来干。”
“你们,怕不怕。”
五千老兵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低头,做着和赵大牛一样的动作。
解下皮囊,掏出手雷,用麻绳一圈一圈地将那些冰冷的铁疙瘩绑在自己那已经不再挺拔的身躯上。
“怕个鸟。”
那个缺了耳朵的老兵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
“老子活够本了。跟着王爷打了一辈子仗,临了还能在这西域的大雪山脚下走一遭。”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巍峨洁白的雪峰,又看了看旁边奔流不息的伊犁河。
“大牛哥,你看这地方。”
“有山,有水,宽敞得很。”
“这风水,可比咱们长田县那个乱葬岗强出一百倍都不止啊。”
“老子觉得,把咱们这几千斤烂肉埋在这儿,肯定是个好地方。以后保不齐还能护佑咱们长田县子孙满堂呢。”
“就是,这风水真挺好。”
周围的老兵们纷纷附和,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洒脱与决绝。
他们从跟随许元离开长田县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归宿。
如今,在这距离故乡万里之遥的伊犁河谷,在这漫天炮火与黄沙交织的战场上。
他们找到了。
“举旗。”
赵大牛拔出腰间的横刀,仰天长啸。
一面边缘已经残破,布满刀痕和暗红色血污的大旗,在风中被缓缓竖起。
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两个大字,虽然已经褪色,但依旧苍劲有力——长田。
“长田老营,随我,冲阵。”
赵大牛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了低洼地。
五千老兵,没有战马的便迈开双腿,跟在骑兵的后面。
他们没有大声呼喊,没有声嘶力竭的战嚎。
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如同一道灰色的铁流,逆着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朝着大食军那炮火最猛烈、防守最严密的中军火炮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一支兵马,很快就引起了战场的连锁反应。
当他们越过大唐中军的防线,暴露在大食军队的视野中时。
漫天的箭雨和呼啸的实心铁弹,如同暴雨般朝着他们倾泻而下。
“噗嗤。”
一颗西瓜大小的铁弹狠狠砸在了一名老兵的胸膛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上半身便轰然炸碎,化作漫天血雨。
但他身后的一名老兵只是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碎肉,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继续踩着同伴的残肢,大步向前。
密集的箭矢钉在他们的铠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
不断有老兵中箭倒地,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用手肘撑着地面,朝着大食的阵地一点点爬行。
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一个人犹豫。
这异常悲壮的一幕,穿透了弥漫的硝烟,落在了高坡之上的许元眼中。
许元原本还在紧皱眉头思索破局之法,当他的视线扫过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区域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那面旗帜。
那面即便化成灰他也认识的旗帜。
长田县的县旗。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起点。
那是他第一次招兵买马时,亲手交到赵大牛手里的旗帜。
“谁让他们上去的。”
许元的声音在发抖,他猛地转头,冲着身边的传令官怒吼。
传令官被吓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王爷,没有军令,是长田老营的弟兄们......他们自己冲上去的。”
许元的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前的画面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骑在最前面,挥舞着横刀的熟悉背影。
他看着那些步履虽然蹒跚,却义无反顾迎着炮弹往上冲的灰白头发。
一瞬间,眼眶变得滚烫。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划过他那张冷峻的脸庞,滴落在冰冷的明光铠上。
他怎么会不懂。
他太懂这些老兵在想什么了。
他们本来可以在大后方安享晚年,每个月领着丰厚的饷银,每天喝着小酒,逢人便吹嘘自己当年跟着镇国郡王打仗的威风。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拖着一身的伤病,死皮赖脸地跟着自己来到了这黄沙漫天的西域。
他们不是来抢军功的。
他们是来寻死的。
是来为了他这个王爷,为了身后的大唐,寻找一个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大牛......你们这群老疯子。”
许元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缰绳,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渗出。
他多想下令鸣金收兵,多想派骑兵去把这些老头子给拽回来。
可是,他不能。
眼下大军已经全面压上,战场犹如绷紧到极点的弓弦。
他说什么都晚了。
这五千老兵已经深陷敌阵的炮火网中,退就是死,而且是毫无价值的死。
更何况,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归宿。
作为统帅,他能做的,只有尊重。
只有用敌人的鲜血,来祭奠他们的忠诚。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长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怆而变得嘶哑,犹如一头负伤的孤狼在咆哮。
“传令左翼。传令右翼。”
“不惜一切代价,向中军靠拢,给长田老营打掩护。把大食人的兵力给我牵扯开。”
“张羽。”
许元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不远处的张羽。
张羽此刻也看到了长田老营的冲锋,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铁汉子,此刻也是泪流满面,浑身都在颤抖。
“末将在。”
张羽大声回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神机营,所有火炮,所有火药。”
许元指着大食火炮阵地的方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给本王延伸射击。把大食前沿的步兵给本王轰成渣。”
“掩护老兵突防。哪怕炸膛了,也不许停。”
“遵命。”
张羽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身拔出战刀,像疯了一样冲向炮阵。
“开炮。给老子开炮。”
“掩护大牛哥他们。轰碎那群大食狗崽子。”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长田二郎,随我上路
轰。轰。轰。
大唐神机营数百门红衣大炮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吼。
炮管因为连续的射击已经开始发红,甚至有了隐隐的裂纹,但没有炮兵停止填装。
密集的开花弹越过长田老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大食阵地前沿那些试图阻挡老兵冲锋的重甲步兵群中。
剧烈的爆炸硬生生地在钢铁之林中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有了神机营不计成本的炮火掩护。
赵大牛带着仅存的不到两千名长田老兵,终于踏过了那条由同伴尸体铺就的死亡之路,成功突防到了大食火炮阵地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犹如人间炼狱。
数百门粗糙的铁炮正在向外喷吐着致命的火焰,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和弹药箱散乱地摆放在炮位后方。
数以万计的大食重甲步兵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试图将这支突入阵地的唐军绞杀。
“弟兄们。”
赵大牛的战马已经被炸死,他的左臂齐根而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横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大食士兵。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些同样浑身是血、残缺不全的老伙计们。
每一个老兵的脸上,都带着那种释然的、豪迈的狂笑。
“到地方了。”
赵大牛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畅快。
他猛地丢掉手中的横刀,一把扯开了胸前的衣甲,露出了那一排绑得结结实实的手雷。
他用沾满鲜血的牙齿,死死咬住了火折子的盖子,猛地一扯。
火星四溅,引线瞬间被点燃,发出“嘶嘶”的死亡倒计时。
“长田儿郎,随我上路。”
赵大牛狂吼着,没有理会周围刺来的长矛,合身扑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门大食火炮,死死地抱住了炮管下方那一堆还未装填的火药包。
“愿为王爷赴死。”
“长田老营,先走一步了。”
在那一瞬间,大食的火炮阵地上,响起了几百道苍老却震彻云霄的怒吼。
每一个冲进阵地的长田老兵,都做出了和赵大牛一样的选择。
他们各自锁定了一门火炮,或者一个巨大的弹药箱。
他们无视了那些大食士兵惊恐到极点的眼神,无视了刺入身体的利刃。
他们点燃了身上的手雷,用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扑向了那些冰冷的死亡机器。
短暂的寂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在伊犁河谷的中心地带轰然炸开。
这不是一颗手雷的爆炸。
这是几千颗手雷,同时引爆了大食火炮阵地上堆积如山的黑火药。
一团巨大无比的暗红色火球,宛如一颗在大地上升起的小太阳,直冲云霄。
恐怖的冲击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席卷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敌人的火炮。
敌人的弹药。
连同那几万名拱卫炮阵的大食精锐步兵。
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瞬间被撕成了齑粉。
几百斤重的生铁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像玩具一样被抛到了半空中,又狠狠地砸进大食军队的密集阵型中。
漫天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兵器和火焰,如同一场血肉暴雨般倾泻而下。
当然。
长田老兵们的尸骨,也随着这场爆炸,彻底消散在了这片他们所说的好风水之地。
他们没有留下全尸,甚至没有留下一块可以辨认的骨头。
他们化作了这伊犁河谷最悲壮的尘埃。
高坡之上,大唐中军阵前。
狂风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吹得许元的披风猎猎作响。
爆炸的强光映照在他那张已经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
他的眼眶依然通红,但泪水已经干涸。
他看着那片被彻底夷为平地、化作一片火海的大食火炮阵地,看着那些在爆炸中灰飞烟灭的长田老兵。
心底的悲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去阻止老兵们的牺牲。
但他绝对不能辜负他们用命换来的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大食的火炮阵地没了。
那道横亘在大唐中军前方的死亡封锁线,被五千老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填平了。
大食中军的大门,此刻已经向他敞开。
“铮。”
许元猛地还剑入鞘,从马鞍旁抽出了一柄沉重无比的陌刀。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只是高高举起陌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全军突击。”
许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许元双腿猛夹马腹,纯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出了高坡。
在他身后,十万大唐中军将士亲眼目睹了老兵们的惨烈牺牲,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红得滴血,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杀。”
十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压过了世间的一切声响。
大唐的重甲步兵迈开了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步伐,陌刀队宛如一堵推进的钢铁长城。
失去了火炮的掩护,大食那庞大臃肿的阵型在暴怒的大唐将士面前,显得如此的脆弱。
那些强征来的壮丁和奴隶早就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吓破了胆,此刻面对这群浑身散发着实质般杀气的唐军,根本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手中的陌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银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敌阵中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此时此刻,只需要纯粹的杀戮。
用敌人的鲜血,去平息大唐军魂的愤怒。
随着许元亲率中军势如破竹般地突入大食阵型的核心,左右两翼的周元、张卢,以及切断后路的曹文,也感受到了中军的压力骤减。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铁钳,死死咬住了大食军队的薄弱环节,向着中心疯狂挤压。
大食那号称八十万的庞大军队,在这如同绞肉机般的四面围剿下,彻底失去了指挥和建制。
穆罕维汗站在中军大帐前,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漫山遍野溃逃的士兵,看着那些如狼似虎、踏着血海推进的大唐将士。
他知道,大势已去。
没有了火炮,兵力优势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根本无法发挥。
这场在伊犁河谷的巅峰对决,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大唐。
而这倾斜的代价,是五千长田老兵的忠骨,和漫天飞舞的血色战旗。
第一千零二十章 穆罕维汗也不是吃素的
然而,这场仗终究没有许元想象中那般势如破竹般地推进下去。
伊犁河谷的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硝烟,在战场上空凄厉地呼啸。
大食中军大帐前,虽然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摧毁了所有的火炮,甚至将前沿的数万精锐连同阵地一起化为齑粉。
但有一道身影,依旧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般矗立在风暴的中心。
那是穆罕维汗。
这位一手覆灭了波斯帝国、将不可一世的拜占庭大军打得丢盔弃甲的大食最高统帅,绝对不是靠着运气走到今天的。
他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视线穿透了弥漫的黑烟,落在了那些身披明光铠、手执陌刀、宛如钢铁凶兽般突入大食阵营的大唐重甲步兵身上。
唐军的整体素质,那种在经历了五千老兵殉爆后彻底激发出来的哀兵必胜之气,让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都感到了一阵心惊。
大食军队虽然号称八十万,但在单兵的装备、阵型的严密以及那种视死如归的军魂上,明显被眼前这支十万人的大唐中军压制了。
“停止反冲锋。”
穆罕维汗那双深邃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些脸色苍白、甚至还在因为刚才那场爆炸而双腿发抖的大食将领们,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唐人的甲胄太厚,锋芒太盛,现在跟他们硬碰硬,等于把我们的士兵送进绞肉机。”
“传我的命令,前沿所有步兵营,放弃平地结阵。”
“依托这伊犁河谷里的高坡、断崖、还有那些被炸出来的深坑,给我分段布防。”
“不要去管那些重甲步兵的刀有多锋利,用弓箭、用长矛、用绊马索。”
“他们前进一步,你们就退一步,但退的同时,必须让他们留下血的代价。”
穆罕维汗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统帅的冷酷与毒辣。
“只要正面能死死地拖住大唐的主力,这把火就烧不到中军大帐。”
一名大食将领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
“可是大汗,唐军的左右两翼,还有切断我们后路的那几支兵马,正在疯狂地往中心挤压,如果……”
“那就拔掉他们。”
穆罕维汗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锋指向了战场外围的几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唐军主帅仗着精锐,把兵力全压在正面。他侧翼和后方的那些兵马,人数绝对不多。”
“他想包我的饺子,那我就先吃掉他的皮。”
“本汗亲自率领十万王帐铁骑,加上外围的三十万大军,去围剿他们。”
“只要解决了唐军侧翼的那些将领,我们就能腾出几十万大军。”
“到时候,用人命堆,我也要把大唐这位镇国郡王的主力,活活堆死在这伊犁河谷里。”
随着穆罕维汗的将令通过号角和令旗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大食军队那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庞大阵型,犹如一条被斩断了头颅却依然本能蠕动的百足之虫,开始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与重组。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冲在最前方的许元。
许元双手紧握着那柄已经因为剧烈砍杀而卷刃的沉重陌刀,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将他的护手染得滑腻无比。
他原本以为,失去了火炮掩护,大食军的阵型会在大唐重甲步兵的碾压下一触即溃。
但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杀。”
许元身侧,一名大唐陌刀手怒吼着挥下长刀,将眼前的一名大食士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但还没等这名陌刀手收刀,两侧的低洼坑洞里,突然探出了十几根犹如毒蛇般的长矛,精准而狠辣地顺着明光铠的缝隙,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大腿和肋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片喧嚣的战场上并不起眼,但那名大唐陌刀手却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随后,无数的大食士兵就像是地鼠一般从那些掩体后方涌出,用极其简陋却有效的短刀,疯狂地顺着倒地唐军的甲片缝隙往里捅。
“散开。保持阵型。盾牌手上前掩护。”
许元一刀横扫,将几名试图靠近的大食士兵拦腰斩断,随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明白了。
大食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像潮水一般密集冲锋,而是化整为零,像一块块黏人的牛皮糖,死死地贴在了这片崎岖的地形上。
前面是一排临时堆砌的拒马,拒马后是手持长盾的死士,再往后是密集的弓箭手。
大唐将士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往往刚刚踏平了一个高坡,留下了几十具大唐儿郎的尸体,大食人却已经迅速退到了下一个深沟后方,继续用冷箭和长矛进行消耗。
“王爷,这帮大食狗崽子学精了。”
张羽此时也提着一把滴血的战刀冲到了许元身边,他左臂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截羽箭,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唯独那双眼睛透着焦急。
“神机营的火炮刚才为了掩护老兵,已经炸膛了一大半,剩下的火药也不多了,还得留着点备用。”
“现在没有炮火压制,咱们步兵仰攻这些破烂地形,伤亡太大了。”
张羽咬着牙,看着不远处又有一队大唐士兵被大食人从高处滚下来的原木砸得筋骨断裂,心都在滴血。
许元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大食防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张羽说得对。
如果在开战之初,遇到这种分段式的阻击泥潭,他甚至会考虑立刻鸣金收兵,重新调整战术。
可是现在。
他能撤吗。
不能。
五千长田老营的老兵,用他们自己的命,用粉身碎骨的代价,才换来了大食火炮阵地的毁灭,才换来了这唯一一次能够直捣黄龙的战略缺口。
如果现在撤军,大唐将士那股被鲜血点燃的锐气就会彻底泄掉。
更可怕的是,一旦大唐主力后撤,那些依托地形防守的大食军队就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出来,由守转攻。
在这片一马平川的伊犁河谷外围,一旦被几十万敌军追击,大唐这十万主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挨打之局。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局势不容乐观
“撤不了。也不能撤。”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与血腥的冷气,声音冷硬得如同这西域的冻土。
“狭路相逢,勇者胜。穆罕维汗想用这种添油战术耗死我们,我们就用刀子,一寸一寸地把他的肉给刮下来。”
“传令前军,交替掩护,稳步推进。不求速进,但绝不后退半步。”
就在大唐主力陷入这种残酷的拉锯战泥潭时,战场的边缘,局势却发生了更加凶险的剧变。
周元此刻正身处大食军队的右翼,他原本的任务是率领一万轻骑和步卒,像一把尖刀般撕裂敌人的侧面防线。
在开战的头半个时辰里,他确实做到了。
凭借着长田县守备军多年训练出来的默契和精良的装备,他将大食的右翼搅得天翻地覆。
但很快,周元就发现不对劲了。
周围那些原本一触即溃的大食游勇,突然间像是接到了死命令一般,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部队聚拢。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沙被数不清的马蹄踏起。
那是大食的王帐铁骑。
装备精良,人马皆披挂着锁子甲,手持锋利的马刀,数量足足有数万之众,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朝着周元的这区区一万人马席卷而来。
“将军,敌军太多了。我们的左边和后边也全是他们的人。”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冲到周元马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周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环顾四周,只见目之所及之处,全是大食军队那绣着新月的战旗,密密麻麻的敌军像蚁群一样将他们这支孤军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穆罕维汗没有在正面出现,这位大食统帅,竟然亲自带着绝对的兵力优势,来吃大唐的侧翼了。
“稳住阵脚。长枪兵结圆阵,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居中。”
周元并没有慌乱,他毕竟是从长田县一步步跟着许元杀出来的将军,什么样的绝境没见过。
只是,眼前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大食铁骑开始了不计伤亡的冲锋。
每一波撞击,都让大唐的盾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断有唐军士兵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撞飞,骨断筋折。
虽然唐军的单兵素质极强,陌刀和长枪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走一条甚至几条大食士兵的生命,但在绝对的数量压制面前,这种反抗显得极其惨烈。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切断敌军后路的曹文,以及率领预备队隐伏在左翼的张卢二人,也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绝境。
曹文的斥候营本就以轻装长途奔袭见长,一旦陷入重装步兵和铁骑的合围,劣势瞬间暴露无遗。
张卢那边更是惨烈,此刻已经是披头散发,手中的长剑满是缺口,他正带着手底下的士兵,在一处山坳里死死抵挡着大食人一波接一波的仰攻。
“这样下去不行。”
周元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大食骑兵连人带马斩翻,抹去眼角的血水,朝着极远处的几个方向望去。
他能隐约看到曹文和张卢那边升起的求援狼烟。
“大家都被分割包围了。穆罕维汗这个老狐狸,是想把我们各个击破。”
周元深知,一旦他们这几支外围部队被全歼,大食人那几十万大军就会毫无顾忌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主战场,到时候王爷的主力就真的面临灭顶之灾了。
“不能在这里等死。”
周元一把夺过身边旗手的大旗,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所有弟兄,听我号令。”
“放弃原地防守,呈锋矢阵。目标,左前方的落雁坡。”
“曹文和张卢的兵马就在那边。我们要杀穿这条血路,跟他们合兵一处。”
“不想死的,就跟着老子冲。”
随着周元的将令下达,一万大唐将士爆发出绝境中的怒吼。
他们放弃了严密的防守圆阵,将所有的重甲步兵集中在最前方,犹如一把带着倒刺的锥子,硬生生地扎进了大食军队那厚重如墙的包围圈里。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
每前进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尸体。
大食士兵在穆罕维汗的死命令下,也陷入了疯狂,他们甚至用身体去堵唐军的陌刀,用双手死死抱住唐军战马的马腿。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当周元浑身浴血、铠甲几乎破碎地冲上落雁坡时,他身后的一万弟兄,只剩下了不到六千人。
而在这里,曹文和张卢也正率领着残部,苦苦支撑。
“老周。”
曹文看到周元的大旗,眼眶瞬间红了,他拖着一条被长矛洞穿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你他娘的要是再晚来半柱香,老子就要去下面见大牛哥了。”
卢照邻也是气喘吁吁,他虽然是个文人出身,但此刻眼中却透着如狼一般的凶光:“周将军,敌军太多了,穆罕维汗这是铁了心要先吃掉我们。”
“合兵一处。据险死守。”
周元没有废话,立刻接管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三军指挥权。
“把所有的辎重车辆推倒,堵住路口。把战死的弟兄们的尸体垒起来当掩体。”
“就算死,我们也要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只要我们没全军覆没,王爷的主力就不会腹背受敌。”
在周元的指挥下,三支原本各自为战的残军迅速收缩防线,依托着落雁坡的险要地形,终于勉强稳住了局势。
但大食军队并没有停止攻击,穆罕维汗的铁骑依旧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这块坚硬的礁石。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这场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的惨烈决战,丝毫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有停歇的迹象。
此时的伊犁河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洁白的雪山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
奔腾的伊犁河水,此刻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刃,在冷月下泛着凄厉的波光。
许元从最前线的冲锋阵列中撤了下来。
他毕竟是大军的主帅,是这十万大唐将士的主心骨。
开战之初的亲冒矢石,是为了激发士气,是为了回应五千老兵的英勇赴死。
但现在,战局陷入了残酷的僵持,他不可能一直像个大头兵一样在最前面砍杀,他需要统揽全局。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又是那种东西
许元在一群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战场中央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
寒风吹透了他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中衣,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借着战场上到处燃烧的火光,仔细地观察着整个战局。
镜头里,正面的大唐主力依旧在艰难地推进。
大食人的分段式阻击极其顽强,每攻克一个高地,唐军的伤亡数字都在不断攀升。
许元看得揪心,那些倒下的,可都是他长田县带出来的精锐,是他费尽心血用新式训练法练出来的底子。
随后,他调转望远镜,看向了侧后方的落雁坡。
那里,是目前整个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借着望远镜,许元清晰地看到,周元、曹文、张卢等人的合兵之处,已经被数以十万计的大食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得水泄不通。
那漫山遍野的火把,像是一群嗜血的萤火虫,正在不断地蚕食着那片代表着大唐防线的微弱火光。
“局势太险了。”
许元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旦落雁坡失守,周元等人被全歼,那几十万大食生力军就会立刻从背后给大唐主力致命一击。
到时候,这十万大军,连同他这个镇国郡王,恐怕都要交代在这伊犁河谷里。
“穆罕维汗……真不愧是大食的顶尖名将啊。”
许元在心底里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第一次在一个古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此令人窒息的战术压迫感。
能够在遭遇己方炮兵阵地全毁、前沿精锐覆灭的毁灭性打击后,依然冷静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避其锋芒,击其惰归,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去切割和包围。
这份心智和统帅能力,难怪能灭了波斯,打残拜占庭。
就在许元心中暗自敬佩这个可怕的对手,同时脑海中飞速推演着破局之法时。
他下意识地再次举起了望远镜,扫向了正面战场的最前沿。
忽然。
许元的视线定格了,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那是……什么鬼东西。”
在镜头所及的范围内,大食军队的阵营后方,突然涌出了一支极其诡异的部队。
人数大约在一到两万人左右。
在这滴水成冰的西域寒夜里,这支部队的士兵竟然赤裸着上身,连最基本的皮甲都没有穿。
他们的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每个人的肌肉都诡异地贲张着,仿佛皮下的血管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更让许元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支部队的战斗方式。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盾牌,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把把沉重的弯刀或者带刺的战锤。
他们冲向大唐重甲步兵的阵列时,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丧尸。
一名大唐的陌刀手狠狠地一刀劈在了一个赤膊大食士兵的肩膀上,锋利的陌刀直接砍断了对方的锁骨,深深地嵌进了胸腔。
这种致命的伤势,换做正常人,早就惨叫着倒地气绝了。
可是那个大食士兵没有。
他不仅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惨叫,反而像是毫无痛觉一般,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而惊悚的笑容。
他竟然用那只还没有断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嵌在自己体内的陌刀刀刃,任凭锋利的刀口切断他的手指。
然后!
他猛地向前一步,任由陌刀将他的胸腔彻底豁开,接着用另一只手里的短刀,狠狠地捅进了那名大唐陌刀手的面甲缝隙里。
两人一起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不退。死战不退。”
前方的大唐将领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吼叫。
但这种诡异的场面,正在正面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
这支一两万人的部队,完全悍不畏死。
他们不在乎自己被刺穿多少个窟窿,哪怕是被砍断了双腿,他们也会用双手在地上爬行,用牙齿去咬大唐士兵的脚踝。
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硬生生地用这种自杀式的疯狂攻击,将大唐原本稳如泰山的重甲步兵推进线,撞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大唐主力,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困扰之中。
“王爷。这帮大食人疯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土丘,扑通一声跪在许元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前线顶不住了。那帮赤膊兵根本杀不死,哪怕肠子流出来了,他们还能爬起来挥刀。将士们都说……说大食人招了邪兵。”
许元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狗屁的邪兵。”
许元咬着牙,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瞳孔放大,痛觉神经麻痹,亢奋到失去理智,透支生命力。
这是穆罕维汗手底下的死士。
而让他们变成这种怪物的根源,许元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福寿膏……”
许元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此前在岭南,李承乾被噶尔家族的人控制,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识到福寿膏的威力。
此后,在西域跟论钦陵和禄东赞的战斗之中,他也见识过。
当时他就怀疑,吐蕃的福寿膏,来自于中亚,现在看来,果然是如此的。
穆罕维汗有这种东西,又怎么会不用呢?
他为了赢下这场决战,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他不仅用常规战术压制了唐军,还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了这张毫无人性的底牌。
“这老贼,是想用这帮瘾君子,彻底摧毁我大唐主力的防线。”
许元望着下方那正在被这群“怪物”疯狂撕咬的大唐阵线,听着夜风中传来的大唐将士凄厉的惨叫声,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前有悍不畏死的药人死士冲阵。
后有周元、曹文等人岌岌可危的防线。
伊犁河谷的这场旷世血战,在这一刻,被穆罕维汗的狠辣,彻底推向了最令人窒息的深渊。
“去把张羽给我叫过来。”
许元死死盯着下方那些如同疯狗般撕咬大唐防线的赤膊死士,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声咆哮。
亲卫不敢有丝毫耽搁,跌跌撞撞地顺着土丘跑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张羽便被带到了许元面前。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血战
此时的张羽,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他头上的兜鍪不知去向,头发被硝烟熏得如同乱草,左臂上原本插着的半截羽箭已经被他粗暴地折断,伤口处胡乱裹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烂布。
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被火药熏得漆黑的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水。
“王爷,您找我。”
张羽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许元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张羽的胸甲将他提了起来,双眼熬得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他。
“本王问你,神机营的火炮营那边,手里还有多少炮弹?花弹还有多少?防潮手雷还有多少?”
张羽被许元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杀意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地答道:
“王爷,真不多了。之前为了掩护那五千老营弟兄突袭,火炮几乎是超负荷在打,炸膛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火炮,炮弹满打满算,也只够再进行两轮齐射。那是咱们压箱底的家当,末将原本打算留着应对……”
“我不管你打算留着干什么!”
许元猛地打断了他,额角青筋暴跳,指着侧后方落雁坡的方向,厉声喝道:
“你睁开眼睛看看那边!曹文、周元、张卢,还有他们带走的那几万大唐儿郎,现在正被穆罕维汗那个老狐狸按在案板上宰!”
许元松开张羽的甲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与焦灼,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食人的这些‘药人’没有痛觉,不怕刀剑,咱们的重甲步兵跟他们硬换,换不起!”
“曹文他们已经被合围,如果是寻常阵地战,他们或许还能拖延,但现在面对的是绝对兵力的碾压。”
“等到明天天明,落雁坡要是被踏平,我们这十万中军就会被大食人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把剩下的炮弹,所有的花弹、手雷,一发不剩,全给我拉上来!”
许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柱香之内,我要听到火炮响。给我轰!用炮弹把大食正面的防线,把那些吃药的怪物,给我硬生生炸开一道口子!”
张羽浑身一颤,他明白许元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没有了火炮这层最后的威慑,大唐中军就真的只能靠血肉之躯去填这个无底洞了。
但他也清楚落雁坡局势的致命性,当下不再有半点废话,猛地一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末将遵命!王爷放心,只要神机营还有一口气,这炮就绝不会停!”
张羽转过身,拖着伤腿,像是一头受了伤却越发凶狠的孤狼,一头扎进了夜色与硝烟交织的战场中。
没过多久,伊犁河谷的夜空再次被刺目的火光撕裂。
“轰!轰!轰!”
仅存的百余门轻型野战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炽热的炮弹在夜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狠狠地砸进了大食人依托复杂地形建立的正面防线中。
这绝望中的雷霆一击,威力是毁灭性的。
哪怕那些服食了福寿膏的赤膊死士再怎么没有痛觉,再怎么悍不畏死,在绝对的火器威力面前,肉体凡胎终究显得苍白无力。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裂,成百上千的破片夹杂着致命的火焰四散横飞。
那些前一刻还在疯狂扑咬大唐陌刀手的“怪物”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就被剧烈的爆炸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大地的剧烈震颤中,大唐中军前方的阻力骤然一轻。
伴随着一阵阵惊恐的惨叫,大食正面防线那如同铁桶般分段布防的阵地,硬生生被这不计代价的炮火轰出了一道宽达数百步的血色缺口。
“杀——!”
大唐的重甲步兵们见状,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顺着缺口倒灌而入。
然而,许元站在土丘上,举着望远镜的双手却死死地攥紧,镜筒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敌军全线溃败的场景。
透过浓密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道被火炮撕开的缺口后方,大食军的调度竟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漫山遍野的火把映照下,一面面绣着新月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穆罕维汗这位大食统帅,简直稳重得令人发指。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现在前线,只是通过令旗和号角,有条不紊地将后方那些一直没有动用的预备队,如同填坑一般,成建制地压了上来。
大食的重装步兵踩着同伴刚刚被炸碎的尸体,面无表情地举起长矛与巨盾,死死地堵住了那道致命的缺口。
而在这些重装步兵的缝隙间,更多的赤膊死士双眼猩红地钻了出来,再次与大唐的陌刀手绞杀在一起。
缺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机会,如同指尖的流沙般正在迅速流逝。
许元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鼻的血腥气。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敌我双方的战损、落雁坡的求援狼烟,以及眼前这仿佛永远杀不完的大食军队。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派人,去把张羽再给我叫来。”
张羽再次奔上土丘时,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就连牙齿上都沾着不知是敌是友的碎肉。
“王爷,炮弹打光了!”
张羽吼道。
许元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战线,声音冷得刺骨。
“我知道。张羽,现在该把我们神机营真正的底牌亮出来了。”
张羽微微一怔,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手底下三万神机营,之前只动用了几千人操作火炮,几千人负责投掷防潮手雷。”
“剩下的那两万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被本王按在中军阵里没有动过。”
那是许元自研制出新式火枪以来,倾注了全部心血训练出来的火枪营。
这两万火枪手,装备着大唐最精良的燧发枪,是许元手里最锋利、也是最脆弱的一把刀。
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在这惨烈的白刃战中,一旦火枪手被敌军近身冲阵,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但现在,许元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惨烈
“张羽,本王要把这两万人交给你。”
许元的目光中透着千钧的重压。
“正面防线不破,死的就是我们所有人。带着火枪营上去,压到最前线,用三段击的阵型,给我把大食人的防线彻底打烂!”
张羽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句废话。
他当然明白许元的意思,这不仅是将底牌打出,更是将大唐中军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他的肩上。
如果火枪营压上去还是无法破局,那十万大唐主力就只能在这里被活活耗死。
“末将领命!”
张羽挺直了脊背,右手用力在胸口的甲胄上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眼底泛起一丝壮烈。
“王爷,您千万保重。天亮之前,末将若是不能给您在正面打开局面,您就踩着末将的尸体撤退!”
许元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张羽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
“别冲动。”
张羽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土丘。
他的背影融入了夜色,很快,中军阵列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与火器碰撞的清脆摩擦声。
夜色,渐渐深沉如墨。
但伊犁河谷的这片死地,却没有半分宁静。
炮声虽然因为弹药耗尽而渐渐停歇,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杀声、兵刃入肉的噗嗤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声,却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地狱深处的悲鸣。
大唐的将士们确实悍不畏死。那些身披明光铠的汉子们,哪怕手中的陌刀已经卷刃得如同锯齿,哪怕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依然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有人大腿被长矛贯穿,便索性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大食士兵的双腿,任由对方的弯刀砍在自己的后背上,也要给身后的同袍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而,大食人那边也绝非寻常之辈。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韧性。
每当大唐将士凭借着血气之勇,眼看着就要将某一段防线打至崩溃时,稳坐中军的穆罕维汗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战机。
随即,便会有一批接一批服食了福寿膏的赤膊死士,像是不知疲倦的鬼魅一般从黑暗中杀出。
这些彻底失去了理智与痛觉的“药人”,成了战场上最可怕的消耗品。
他们用胸膛去堵大唐的枪尖,用牙齿去咬大唐将士的咽喉。
许元站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没有任何办法。
面对这群不怕死的怪物,兵法、谋略、阵型,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尽管火枪营的加入,让前线爆发出了一阵阵密集的排枪轰鸣,一排排的铅弹将那些赤膊死士打得如同马蜂窝一般,让他们死伤无数。
但在对方那足足是自己四倍之多的庞大兵力基数面前,穆罕维汗的战术残酷而有效——他在用人命换大唐的弹药,用鲜血换大唐将士的体力。
这是一场毫无花哨、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战。
这一晚,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鲜血之中。
伊犁河谷那原本清澈的河水,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微弱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血沫。
不知道有多少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多少截残肢断臂,被汹涌的河水推挤着,在河湾处堆积成了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小尸山。
喊杀声,在夜风中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晨曦微露。
那一刻,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了整个战场。
战场上,突然没有了那震天的喊声。
不是因为战争结束了,而是因为交战的双方,无论是大唐的儿郎,还是大食的士兵,都已经彻底喊不动了。
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高强度厮杀,让所有人的嗓子都干涸撕裂,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就像是一具具只会杀戮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兵器相交声,火枪射击时爆出的清脆炸响,以及人们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许元就像一尊雕像般伫立在土丘上,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甚至未曾挪动过半步。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寒霜结在他的眉毛和鬓角,但他浑然不觉,那双鹰一般的眸子始终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局势。
而此时,在战场的另一端,大食军队侧后方的落雁坡。
这里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正面战场。
晨光洒在周元、曹文、张卢三人身上,映照出了一副宛如末日的画卷。
周元的明光铠已经残破不堪,胸前的护心镜被硬生生砸碎,一根折断的大食羽箭死死地卡在他的肩胛骨缝隙里。
他双手拄着已经卷刃的大剑,单膝跪在满是泥泞与鲜血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肺部的血腥味。
曹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具大食马尸上,他那条被箭羽洞穿的左腿已经渗血严重,只能用一根麻绳死死地扎住大腿根部止血。
他原本清瘦的脸上布满了黑红色的血污,正用颤抖的手指,擦拭着马槊前端的血迹。
张卢的情况最为糟糕,这位原本风度翩翩的预备队将领,此刻发髻全散,披头散发地靠在一辆被推翻的辎重车轮上。
他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隐隐若现,全靠一圈沾满泥土的破布死死勒住。
在他们周围,是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
原本随他们突围至此的数万大唐精兵,此刻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三万多名大唐最精锐的轻骑、重步兵和斥候,在这片狭小的落雁坡上,化作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大唐的战旗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残破地插在尸堆之上,在晨风中无力地摇曳。
而在落雁坡的四周,漫山遍野全是大食军队的旗帜。
穆罕维汗的数万王帐铁骑,以及外围的重装步兵,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合围之势。
敌军的刀枪在晨光中闪烁着森冷的寒意,随时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将这支孤军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破局
绝望,像潮水一样在这个清晨将落雁坡淹没。
周元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那黑压压的敌军,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苦笑。
“老曹,张将军……看来咱们今天,是真的要在这里交代了。”
周元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挣扎着握紧了剑柄,试图站起身来。
“不过,能拉这么多大食狗崽子垫背,也不算亏了王爷的栽培。”
曹文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娘的……到了下面,大牛哥要是问我杀够本没,老子绝对能挺着胸脯告诉他……够了!”
就在大食军队的号角声再次凄厉地响起,十万大食大军如同崩塌的雪山般准备发动最后的围歼冲锋之时。
异变突生!
“报——!”
一声沙哑却透着狂喜的嘶吼,骤然打破了正面战场大唐中军本阵的死寂。
许元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名将领正跌跌撞撞地推开阻挡的亲卫,手脚并用地朝着土丘上爬来。
那是张羽。
他此刻的模样简直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身上的战袍几乎被烧成了焦炭,半边脸颊被铅弹擦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看起来十分狰狞。
但他仅存的那只眼睛里,却迸发出两道比晨曦还要刺目的狂热光芒。
张羽冲到许元面前,因为脱力,整个人几乎是砸在了地上。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仰起头,扯着那已经完全撕裂的嗓子,对着许元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咆哮:
“王爷!赢了!我们打穿了!”
许元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熬红的双眼中瞬间爆射出精光,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张羽完好的左肩。
“你说什么?!”
“火枪营……两万火枪营,我们从正面击穿了大食的防线!”
张羽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混合着血水从脸颊上滑落,声音嘶哑而亢奋。
“他们的药人,已经被我打完了!”
张羽猛地转过头,指向前方那被晨雾笼罩的远方。
“王爷!大唐的正面主力,已经踩着大食人的尸体,翻过了他们组织防线的那座山口!”
“穆罕维汗的中军大帐,现在就在我们的兵锋之下,门户大开!”
这句话一出,周围所有的亲卫、将领,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了极致后的狂吼。
许元缓缓地松开张羽的肩膀,转过身,看向落雁坡的方向,那张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笑容。
一夜的血肉磨盘,三万精锐的牺牲,两万火枪营的殊死一搏。
这盘生死大局,终于看到了曙光。
许元站了起来,身躯猛地一震,那双熬红的双眼中瞬间爆射出精光。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卫,大步冲到土丘边缘,一把从腰间扯下望远镜,双手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着,死死贴在眼前。
晨曦的微光与战场上未散的硝烟交织在一起,视野有些模糊,但许元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前方的景象。
大食人那如同铁壁一般、用重装步兵和赤膊死士堆砌而成的正面防线,此刻竟然真的崩塌了。
两万神机营火枪手组成的密集阵型,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大食人的心脏。
三段击的连绵排枪在晨雾中闪烁着致命的火光,每一次齐射,都会在敌阵中掀起一片血肉狂飙。
那些原本不知痛楚、悍不畏死的“药人”,在密集的铅弹弹雨面前,被打得肢体碎裂、成片成片地倒下,残存的尸骸铺成了一条通往敌军纵深的血路。
大唐的陌刀手和长枪兵正踩着这些碎肉,顺着火枪营撕开的缺口疯狂涌入,硬生生将那道口子撕扯得越来越大。
“好,好一个神机营,好一个张羽。”
许元放下望远镜,嘴唇因激动而哆嗦着,连着说了两个好字。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如同破风箱般的张羽,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决绝。
“张羽,你立了首功,大唐的十几万弟兄,欠你一条命。”
许元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张羽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羽此刻已经完全处于脱力的边缘,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战意,他反手抓住许元的手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爷,防线破了,敌军乱了。”
“末将这就回去,带着火枪营继续往前压,今天非把穆罕维汗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说罢,张羽挣扎着就要往土丘下走,但他那条受了重伤的左腿刚刚吃力,整个人便猛地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许元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按回了原地。
“你给本王站住。”
许元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睁眼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左腿的伤已经见骨头了,半张脸的血都没止住。”
“你冲杀了一天一夜,神机营的底牌你打穿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可是王爷,战机稍纵即逝,前面还在绞肉……”
张羽急得眼眶充血,还想争辩。
“这是军令。”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本王命令你,即刻留在中军,下去包扎伤口,休息片刻。”
这中军的指挥旗,本王现在交给你来执掌。替本王看好后路,稳住阵脚。“”
张羽愣住了,他看着许元那双布满血丝却杀意沸腾的眼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王爷,您要亲自上。”
张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替本王砸开了门,接下来的路,自然该由本王亲自带人去蹚。”
许元松开张羽,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晨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芒。
“你在中军压阵,本王去替你冲锋。”
张羽张了张嘴,看着许元那决然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他狠狠咬了咬牙,单膝重重跪地,抱拳嘶吼。
“末将遵命,王爷万胜。”
许元没有再回头,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土丘。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亲自冲杀
“牵本王的马来。”
许元厉声大喝。
亲卫牵来战马,许元翻身上马,横刀前指。
在他身侧,是一直未曾投入正面绞肉机、养精蓄锐的镇倭军精锐,以及西域军团的主力重骑兵。
这些将士早已被前方同袍的惨烈厮杀刺激得双眼猩红,此刻看到许元亲自擎旗上阵,压抑了一夜的杀气轰然爆发。
“镇倭军,西域军团听令。”
许元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寒风,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大食人的乌龟壳已经碎了,穆罕维汗的中军大帐就在眼前。随本王冲锋,踏平敌阵,杀。”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撕裂了云层。
许元一马当先,数万养精蓄锐的大唐生力军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顺着张羽他们用命打下来的山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大食军队被撕开的口子狂涌而去。
铁蹄翻飞,泥水与鲜血被卷上半空。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正面战场的平衡。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试图合拢缺口的大食重步兵,在镇倭军那如林的长枪和西域军团狂暴的马刀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摧枯拉朽地撕裂。
与此同时,在战场的另一端,处于绝境中的落雁坡。
周元双手死死拄着大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大食人的最后一波冲锋即将把他们这群残兵败将彻底吞没时,敌军那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突然出现了诡异的骚乱。
穆罕维汗那原本凄厉催促进攻的号角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调令声。
包围着他们的数万大食王帐铁骑,竟然齐刷刷地调转了马头,看向了他们自己的大后方。
周元努力睁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顺着那些大食人的目光看去。
晨雾之中,在那座被视为大食人绝对防御核心的山口方向。
一面残破却依然张扬的大唐战旗,正踩着遍地的尸山血海,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刺穿了敌军的纵深。
而在那面战旗之下,隐约可见一道身披玄甲的身影,正率领着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如同利刃切黄油般将大食人的后阵切得支离破碎。
“那是……那是王爷的将旗。”
不远处的曹文猛地瞪大了眼睛,连牵动了腿上的贯穿伤都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泥血的手指,指着那个方向,嗓音嘶哑得发出了近乎破音的狂吼。
“王爷打穿了,王爷从正面杀穿了。”
靠在辎重车轮上的张卢,原本已经灰败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
他一把攥紧了勒住肠子的破布,仰天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啸。
“兄弟们,王爷来救我们了,大食狗的阵脚乱了。”
周元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拔起地上的大剑,踉跄着站起身,面容狰狞如恶鬼,对着身旁那些同样已是强弩之末的大唐士卒咆哮。
“王爷没抛弃我们。大唐没有孬种,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站起来,反攻。”
“反攻。”
残存的万余名大唐精锐,在这一刻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他们从死人堆里爬起,捡起卷刃的刀剑、折断的长矛,带着满腔的仇恨与绝处逢生的狂热,从落雁坡上倒卷而下,狠狠地咬向了正在后撤的大食包围圈。
落雁坡的异动,加上正面防线的全面崩溃,让穆罕维汗这位素来稳重如山的大食统帅,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穆罕维汗端坐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双手死死抓着黄金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骇然。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耗费心血布置、依托地形层层设防、甚至搭上了无数极其珍贵的“药人”才构筑起的绝对防御。
竟然真的被唐军那种诡异的火器配合连绵不绝的排枪给撕碎了。
看着那面正在己方阵营中疯狂推进、直逼中军大帐的“许”字大旗,穆罕维汗的心中涌起了一丝罕见的寒意。
他很清楚,现在的唐军就像是被逼到绝境后突然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士气已经达到了一个无法理喻的巅峰。
如果这个时候选择硬刚,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一旦那支由许元亲自率领的生力军突破最后的屏障,他的中军大帐必将沦陷。
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主将一旦被斩,这八十万大军就会瞬间崩溃。
“不能在这里跟他们换命了。”
穆罕维汗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虽然不甘,但更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传本汗军令,停止对落雁坡的围剿,王帐铁骑向中军靠拢。”
“前军转后军,交替掩护,全军向伊犁河谷谷口方向撤退。”
“不许乱,保持阵型,擅自逃窜者,杀无赦。”
随着穆罕维汗的命令下达,大食军队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军事素养。即便是面临防线被穿透的危机,那些精锐的重甲步兵和弓弩手并没有发生溃散。
他们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一边用密集的箭雨和长矛阵迟滞唐军的冲锋,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却,试图收缩兵力,保卫中军大帐一同向谷口转移。
然而,大食人想走,大唐的将领们却绝不答应。
“想跑?老子在落雁坡死了那么多兄弟,今天要是让你穆罕维汗安安稳稳地退走,老子死后拿什么脸去见那些弟兄。”
曹文满脸是血,双目赤红,看着正在后撤的大食军队,怒发冲冠。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条随时可能废掉的伤腿,一把抢过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翻身上去,手中马槊一振。
“落雁坡的弟兄们,死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结阵,给王爷争取时间。杀。”
曹文、周元带着残存的万余名士兵,就像是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大食人撤退的后卫部队。
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以命换命,用战马去撞击大食人的盾阵,用身体去硬接大食人的长矛,只为了能够拖慢穆罕维汗撤退的脚步。
而在另一边,许元正率领着镇倭军和西域军团,在敌阵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首站结束
“王爷,大食人的中军正在移动,他们想往谷口退。”
一名斥候满身鲜血地冲到许元马前高声禀报。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冷酷得如同冰窖中的寒石。他看了一眼前方那层层叠叠、虽然在撤退但依然保持着严密防御的大食军阵。
“传令全军,不要管两侧的散兵游勇,给本王凿穿中路,直扑穆罕维汗的大帐。”
“今天就算是拿命填,也要把这个老狐狸给本王留在这里。”
许元厉声嘶吼,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横刀挥舞间,带起一颗颗大食士兵的头颅。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大唐将士的喊杀声几乎要将大食人的中军大帐掀翻。
然而,穆罕维汗之所以能横扫西域,绝非浪得虚名。
就在许元的先锋距离大食中军大帐仅剩不到三百步的距离时,大食军阵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上千名浑身肌肉贲张、双眼翻白、嘴角流淌着白沫的赤膊死士,从裂口处狂奔而出。
这些是穆罕维汗手中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一批“药人”。
他们服食了过量的福寿膏,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理智,完全变成了只会杀戮的野兽。
“拦住他们。”
穆罕维汗的副将挥舞着弯刀,指挥着这些药人迎着许元的铁骑撞了上去。
“砰,砰,砰。”
战马与肉体的剧烈撞击声在战场上炸响。
这些药人根本不知道躲避,他们甚至主动迎着狂奔的战马扑上去。
有人被战马的冲击力撞得胸骨碎裂、狂喷鲜血,却依然死死抱住马腿,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疯狂撕咬战马的皮肉。
战马吃痛哀鸣,将背上的大唐骑兵掀翻在地,还未等骑兵起身,立刻便有几名药人扑上来,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稳住阵型,长枪兵上前,把这些怪物挑开。火枪手,给本王射击。”
许元挥刀砍翻一个扑到自己马前的药人,那药人半个脖子都被砍断了,脑袋诡异地耷拉在肩膀上,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许元的马镫不放。
许元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脚将其踹飞,厉声下令。
大唐的士兵们立刻变阵,长枪如林般刺出,火枪的枪管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但这些药人实在太多,也太疯狂了。他们用身体作为盾牌,硬生生地在许元通往穆罕维汗大帐的道路上,筑起了一道由血肉堆砌的高墙。
每一个大唐士兵向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穆罕维汗极其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利用这些药人用命换来的宝贵时间,指挥着主力部队和中军大帐,一点点地向伊犁河谷的谷口方向挪动。
大食人的长矛方阵和弓弩手交替掩护,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让唐军无从下口。
时间在这残酷的肉搏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驱散了晨雾,照耀在这片如同人间地狱般的伊犁河谷上。
此刻已至中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味以及尸体被阳光曝晒后散发出的异味。
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纯粹考验双方意志和体能底线的烂仗。
周元和曹文等人率领的截击部队,早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曹文的战马已经倒毙,他整个人趴在一堆大食人的尸体上,大口地咳着血,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元的大剑崩断成了两截,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双眼半睁半闭,看着眼前依然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大食军队,眼中满是不甘,却再也无能为力。
而在中军正面,许元的攻势也终于被迟滞了下来。
他的铠甲上挂满了碎肉和内脏,横刀的刀刃已经完全卷了边,砍在人身上甚至发不出清脆的声响,只能凭借蛮力砸断对方的骨头。
战马早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四蹄打颤。
而在他身后,那些跟随他冲杀而来的镇倭军和西域军团将士,更是疲态尽显。
大唐的将士们确实英勇无畏,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从昨夜的布防、被围,到凌晨的破釜沉舟,再到今早的狂暴突进,他们已经整整厮杀了一天一夜。
没有进食,没有喝水,体能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很多士兵甚至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挥刀的瞬间,自己眼前一黑,脱力倒在了血泊中。
火枪营的枪管因为连续射击和缺乏清理,已经发热变形,炸膛的惨剧不时发生。
许元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污,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穆罕维汗的中军大帐已经成功退入了大食人预先设下的伊犁河谷谷口。
在那里,大食军队凭借着狭窄的地形,重新构筑起了密不透风的防御阵线。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弓弩手已经就位。
穆罕维汗的高台矗立在谷口后方,虽然折损了大量的精锐,那面代表着大食最高统帅的新月战旗依然在风中飘扬。
许元死死盯着那面战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把这支大食军队彻底留在这里,将穆罕维汗的脑袋砍下来祭奠战死的几万大唐儿郎。
但他知道,不能再打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些眼神疲惫到极点、全凭一口气强撑着的大唐士兵。
看着满地堆积如山的尸骸,听着伤兵们微弱的呻吟声。
如果这个时候再强行去攻打地形占优、阵型已经稳固的大食谷口防线,大唐的这十万精锐,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不再是战术的突破,而是单方面的送死。
理智终于压过了疯狂。
许元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浓烈血腥气的空气,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浓烈的不甘。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把残破的横刀。
“鸣金,收兵。”
许元的声音虽然沙哑疲惫,但在真气的灌注下,依然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铛——铛——铛——”
急促而清脆的收兵铜锣声,在满目疮痍的伊犁河谷上空回荡开来。
听到这声音,无数大唐将士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跌坐在血泊中。
这场惨烈到极致的绞肉战,终于在正午的烈阳下,画上了一个惨痛的休止符。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后勤营上来了
随着那急促而清脆的收兵铜锣声在满目疮痍的伊犁河谷上空回荡。
大唐这支仿佛已经在血水中浸透的黑色狂潮,终于停止了那不顾一切的向前扑咬。
许元缓缓放下高举的手臂,那把残破卷刃的横刀被他随手挂回马鞍。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这一刻散了架,原本被沸腾的杀意和真气强行压制的疲惫与疼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吞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胯下的战马艰难地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而有些踉跄的步子,在一众同样疲惫欲死、互相搀扶的亲卫簇拥下,缓缓朝着大唐中军大营的方向退去。
等回到大营这边的前沿阵地,入眼之处皆是惨烈至极的景象。
残破的战旗斜插在泥泞的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伤兵们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三三两两地瘫倒在辎重车旁,或是死人堆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许元刚一翻身下马,双腿竟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亲卫眼疾手快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咬着牙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前方跌跌撞撞地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王爷。”
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呼喊声响起。
许元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极度复杂的情绪。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文,他那条原本就受了贯穿伤的腿此刻肿胀得如同水桶,整条裤腿都被黑红色的血浆冻住了,只能靠着一杆折断的长矛当拐杖,一步一瘸地往前挪。
在他身侧,周元那身引以为傲的明光铠早已经残破不堪,胸甲上凹陷下去一大块,显然是替人挡了致命的重击。
他手里虽然没了那把标志性的大剑,但眼神依旧凶悍,只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落在一旁的张卢最为凄惨,他腹部的伤口虽然用破布死死勒住,但依然有殷红的血水不断渗出来
整个人脸色灰败如纸,全靠两名同样带伤的士兵架着胳膊,才勉强没有瘫倒。
“你们都没死,好,都没死就好。”
许元大步迎了上去,连声音都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在曹文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又一把攥住周元的胳膊,最后目光死死盯在张卢那渗血的腹部,眼底的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看到这些跟着自己从长田县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都还喘着气。
许元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如同巨石落地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绞肉战中,许元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他的脑海中总是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当年跟吐蕃人打仗时的画面。
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惨烈,他的好兄弟陈冲,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为了掩护大军,被吐蕃人的乱刀砍死在了阵前。
陈冲倒下时那浑身是血的模样,成了许元这些年来一直耿耿于怀、挥之不去的心魔。
如果这场仗,只是纯粹的冷兵器作战,许元或许还能稍稍放心一些。
毕竟曹文、周元这些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在军阵中自保的概率极大。
但现实不是。
这是一场有着新式火枪、轻型野战炮、花弹以及防潮手雷大规模参战的跨时代战役。
许元比任何人都清楚热武器的恐怖。
在密集的铅弹弹雨和震天动地的爆炸面前,什么绝世武功,什么重甲深沟,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哪怕你是万人敌的猛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或者一发落在脚边的炮弹破片,就能瞬间要了你的命。
这种毫无规律可言、连主将都无法掌控的死亡随机性,让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极其恐慌的紧绷状态。
他生怕前方的硝烟散去后,抬回来的会是这几个老兄弟残缺不全的尸体。
“王爷放心,属下们命硬得很,大食狗的牙还咬不碎我们。”
周元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试图挺直腰杆。
曹文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压低声音道:
“只是可惜了落雁坡的那些弟兄,王爷,我们终究是没能把阵型全守住。”
“别说了,能活着回来,你们就已经立了天大的功劳。”
许元沉声打断了他,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惨烈的景象,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收缩防线,建立拒马和壕沟,暂时休整。”
“没有本王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大唐的军队与大食军队,一个在伊犁河谷的这头,一个在河谷的那头,隔着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河流,开始了令人窒息的相互对峙。
就在大营刚刚稳住阵脚,士兵们疲惫地瘫倒在地准备喘息片刻时,中军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细碎的骚乱。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他还以为是大食人的哪支游骑兵绕后偷袭了。
但当他转过头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却瞬间愣住了。
只见数百名精锐的亲卫护送着两架轻巧的马车疾驰而至。
车厢帘子被猛地掀开,两道娇小却略显慌乱的身影从车上跌跌撞撞地踩着马凳下来。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个被许元唤作青儿的丫头,以及高璇。
晋阳公主此刻梳着利落的发髻,身上披着一件并不合体的大唐皮甲,原本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沾染着些许赶路扬起的尘土。
高璇紧紧跟在她的身侧,同样是面色焦急,眼神在混乱的营地里四处搜寻。
当她们的目光终于锁定在站在人群中央的许元时,两女的呼吸同时一滞。
此刻的许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一身玄色重甲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挂满了暗红色的血痂、碎裂的肉沫以及白色的脑浆。
他的半边脸被一道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糊住,头发也是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又胆寒的浓烈血腥气。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公主的仪态,也顾不上周围将士们诧异的目光,提着裙摆和甲胄的边缘,发疯似地朝着许元跑了过来。
高璇也是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紧跟其后。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倔强的公主
“你们怎么到前面来了。”
许元脸色一沉,厉声喝问。
这前线是何等凶险的地方,随时可能有流弹或者大食人的刺客摸过来,这两人简直是在胡闹。
但晋阳公主根本没有理会许元的怒火。
她冲到许元面前,一双有些发颤的小手毫不介意那刺鼻的血污,直接摸向许元的胸甲和手臂,上下摸索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伤在哪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快让军医来看看,是不是伤到脏腑了。”
高璇也凑了上来,大着胆子拉住许元的袖子,声音哽咽。
“王爷,您别吓我们,您到底哪里疼。”
看着这两个丫头急得六神无主的模样,许元满腔的怒火瞬间就泄了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扒拉检查,轻声解释道。
“好了,我没事,这些不是我的血,都是大食人的。我连块皮都没破。”
听到许元这句再三保证的话,晋阳公主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确认他确实除了疲惫没有虚弱之色后,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迅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转过身看向四周惨烈的伤兵营。
“本宫把后勤营的随军大夫都带来了。”
“所有太医局派来的医生,立刻上前处理伤口。”
晋阳公主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她伸手指着旁边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曹文、周元和张卢等人,急声道:
“先给曹将军、周将军和张将军他们治伤。用最好的金疮药,必须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随着她的命令,后方立刻涌上来几十名背着药箱的军医,开始有条不紊地将重伤的将领和士兵抬上简易的担架,进行拔镞、止血、缝合。
安排完这些,晋阳公主又转头看向那些眼神黯淡、体力透支的普通士兵,大声喊了起来。
“大唐的将士们,后勤女子营已经在后方十里处架起了铁锅。”
“热腾腾的粟米肉糜粥和干粮已经做好了。你们打了一天一夜,辛苦了,现在,大家可以吃饭了。”
“吃饭了,有热饭吃。”
听到这几个字,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许多士兵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眼中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对生的渴望。
在这冰天雪地又刚刚经历生死厮杀的修罗场,一口热乎的肉粥,比任何赏赐都来得实在。
许元看着四周互相搀扶着走向打饭区域的士兵,沉重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指挥后勤人员分发物资的晋阳公主和高璇,语气放柔和了几分。
“这里交给我来盯着,将士们有饭吃就乱不起来。你们两个跟我来,我送你们回后方的营地。”
说罢,许元不容分说地带亲卫,将两人护在中间,朝着稍微远离最前沿的后方走去。
一路上,许元一边走一边用随身带着的布巾用力擦拭着脸上的血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狰狞。
但他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两人的异样。
晋阳公主和高璇并肩走着,两人的步伐都显得极其僵硬。
许元侧头看去,只见这两位平日里在长安城锦衣玉食、哪怕是随军西征也一直待在安全大后方的女子,此刻的脸色竟然比那些失血过多的伤兵还要惨白。
这也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刚刚经历过几十万人惨烈厮杀的战场中心。
路边,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大唐与大食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
被炮弹炸碎的残肢断臂甚至挂在枯死的树杈上。
暗红色的血液在低洼处汇聚成了黏稠的血洼,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糊声。
空气中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正无孔不入地往她们的鼻腔里钻。
高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几次都忍不住死死捂住嘴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晋阳公主虽然强撑着公主的架子没有失态,但那双紧紧攥着裙摆的手已经暴露出她内心的极度恐惧。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去看地上那些死状极惨的尸体。
恐惧,是所有人类面对地狱般惨状时的本能。
看到她们这副模样,许元的心里猛地一阵抽痛,那是一种夹杂着心疼与无奈的复杂情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她们看向前方一片残尸的视线。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前线是绞肉机,是修罗场,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许元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不忍。
“后勤营有那么多军官,让他们把医生和粮食送上来就行了。你们非要自己跑过来,现在知道怕了。”
被许元这么一说,高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反驳。
晋阳公主却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倔强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许元。
“我如果不亲自来看看,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活着。”
晋阳公主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大军出征时,父皇将你交给了我,也把我交给了你。”
“前方战报说你中军弹尽,被几十万大军围困,甚至逼得你要亲自带兵去蹚路。你让我怎么在后面安心等消息。”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逞强地补充道:
“我才没有怕,我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的将士能流血,我也能看。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嘛。”
最后那一句话,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硬起心肠的柔情。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倔强无比的少女,满肚子教训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长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无奈的暖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只稍微干净点的大手,轻轻揉了揉晋阳公主的发顶,然后放慢了脚步,带着她们继续向后方安全地带走去。
第一千零三十章 无人生还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忙碌的包扎中缓缓流逝。
等到了晚上,一轮清冷的残月挂上了伊犁河谷的夜空。
惨烈的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冷风穿过河谷时发出的凄厉呼啸声,像是在为战死的亡魂招魂。
经过了半个下午和整个晚上的休整,吃上了热饭、包扎了伤口的大唐将士们,体力终于恢复了几分元气。
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篝火燃烧着,虽然气氛依旧压抑,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已经退去。
许元换下了一身沉重的重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他的伤口已经处理过,只是脸色依旧因为极度疲劳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留在温暖的帅帐中休息,而是带着张羽、方云世等几名将领,趁着夜色,登上了伊犁河谷上方的一处高地。
寒风凛冽,吹得许元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站在悬崖边缘,目光深沉地俯瞰着下方。
借着月光和下方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
无论是大唐这边,还是大食那边,都有无数的士兵正打着火把,在布满弹坑和残骸的战场上忙碌着。
双方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放冷箭,而是在各自的区域内,沉默地收拢着同袍的尸体。
更远处的伊犁河,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而浓稠的暗红色。
那是几十万人的鲜血汇聚在一起,将这条孕育了西域无数生命的河流,彻底染成了血色的死河。
水流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在许元耳中,却像极了战死将士们不甘的哀嚎。
许元负手而立,夜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但他的心里却比这寒风还要不是滋味。
这场仗,打赢了吗?
从战略上讲,他用十几万兵力,凭借新式火器和极端的战术,硬生生击溃了穆罕维汗八十万铁骑的正面围剿。
逼得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食统帅退守河谷,确实是前无古人的大胜。
但若是看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这胜字,又显得如此沉重。
就在这时,兼管军中各项统计的周元,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脚步沉重地走到了许元的身后。
“王爷,各营的战损,刚刚统计出来了。”
周元的声音极度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周围的张羽等人立刻转过头,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许元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血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念。”
周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此战,历时一天一夜,经过前军抗击、中军突防、落雁坡阻击以及最后的中路穿透战。”
“大唐镇倭军、西域重骑兵、神机营以及各路辅军,总计……战死四万一千三百余人。”
这个数字一出,高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四万人。
这意味着每十个参战的大唐士兵里,就有三个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这还只是直接战死的数字。
“重伤致残、无法再上阵者,两万两千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无计其数。”
周元念到这里,手都在微微发抖。
十几万大军,打完了这一仗,还能完整站着拿兵器的,已经不足一半了。
许元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然而,周元的汇报并没有结束。
他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记录,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燃烧的煤炭,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不念了?接着念。”
许元察觉到了异样,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元。
周元抬起头,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地嘶吼道。
“王爷……长田县……那五千名自愿随军出征的长田老兵……”
“建制打空了。”
许元的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
“什么叫建制打空了?伤亡多少?张羽不是让人支援了吗?怎么会一个都没留下?”
许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把揪住方云世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双眼死死地瞪着他。
周元泣不成声,任由许元提着,绝望地摇着头。
“没活口。一个都没活下来。”
“落雁坡阻击战,那五千老兵为了摧毁大食人的重炮阵地,为了给中军争取时间。他们……”
“他们是抱着手雷去撞炮管的,是用身体去堵大食重骑兵的马蹄的。”
“五千人,全部战死。连一个喘气的都没有留下。”
这几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般砸在许元和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张羽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少了一只眼睛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铁汉,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身躯剧震,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许元的手无力地松开,方云世跌坐在地上。
许元接连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强站稳。
五千人,全军覆没。
许元在这个时代领兵打仗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军事常识。
在正常的冷兵器甚至早期热武器交锋中,一支军队如果在战场上伤亡超过三成,大概率就会士气崩溃、发生溃逃。
就算是全天下最精锐的死士营,伤亡达到六七成,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建制消亡。
再怎么样惨烈的战斗,也不可能出现一支五千人的庞大军队,一个人都活不下来的情况。
总会有重伤昏死过去的,总会有被压在死人堆里躲过一劫的。
零幸存。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这五千个从长田县跟着他走出来的老兵,从踏上落雁坡的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他们是在求死。
许元知道,他们是把这片异国他乡的荒漠,视作了自己最终的归宿。
许元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当初在长田县募兵时的场景。
那些头发花白、身上满是旧伤疤的老卒,一个个跪在县衙门口,红着眼睛求他带他们再打一仗。
他们说,老兵不死,只会凋零。
他们不愿意躺在长田县安逸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老死。
他们不愿意作为大唐的废人苟延残喘。
他们想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想要用自己这把老骨头,为大唐、为他许元,再铺最后一段路。
许元本意是想带他们出来,做些后勤押运的活儿,让他们感受一下重回战场的荣耀。
等打完了仗,他要给他们发丰厚的养老金,让他们回去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但最后,他还是没能阻止他们。
在最危急的关头,是这群被他视为“包袱”的老兵,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扛住了大食人最致命的炮火。
用五千条人命,生生填平了穆罕维汗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战况斐然
“我的老哥哥们啊……”
许元仰起头,看着那轮清冷的残月,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心底像是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拔出那把卷刃的横刀,走到悬崖的最边缘。
借着月光,他看着下方那条流淌着大唐儿郎鲜血的伊犁河,猛地举起长刀,直指对岸大食人隐约可见的营帐。
“长田县的五千英魂,本王听得到你们的交代。”
许元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与死志。
“这血,绝不会白流。”
……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伊犁河谷的上空凄厉地呼啸。
许元手中的那把残破横刀依旧直指对岸,刀锋上凝结的暗红色血痂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悬崖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只有火把燃烧时的油脂爆裂声偶尔响起。
许元缓缓地放下手臂,将那把几乎已经报废的横刀重新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漆黑的河谷深处收回,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周元身上。
他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用力攥住周元的双臂,将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硬生生地从地上拉了起来。
“大唐的男儿,流血不流泪,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许元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沉稳,他看着周元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我们的人伤亡报完了,大食狗那边的账,算清楚了吗。”
周元死死咬着牙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硬是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这才从怀里重新掏出那本厚厚的战损名册,翻到了另外一页。
他深长地呼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都随着这口气吐出来,这才借着微弱的火光,声音干涩地开口。
“回王爷,斥候营和打扫战场的兄弟们已经大致清点过了。”
周元的目光死死盯着册子上的数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
“大食那边对外号称有八十万大军,但根据我们抓获的高级将领口供,以及战场的实际规模推算,穆罕维汗此次集结的兵力,实际应该在六十多万。”
高地上的几名将领纷纷屏住了呼吸。
六十多万,哪怕是六十多万头猪,漫山遍野地冲过来,也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更何况还有那些被穆罕维汗用福寿膏激发潜能和不怕死的赤膊药人以及重装铁骑。
“此战,我军在中路、左右两翼以及落雁坡阻击战中,累计斩首大食士卒……一十八万余人。”
周元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周围明显传来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八万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概念。伊犁河谷之所以被染成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正是因为这十八万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将河道都快填平了。
“除了这些死透的,大食军队中被我军火炮、花弹以及密集的三段击火枪阵重伤者,更是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以大食人那种落后粗糙的随军医疗手段,那些重伤的士兵在这等冰天雪地里,绝对活不过两日。”
周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继续汇报起来。
“另外,在敌军崩溃溃逃之时,我军左右两翼穿插包抄,共计俘虏大食士卒七到八万人。”
听到这份战报,站在一旁的张羽那只仅剩的独眼里猛地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残破的胸甲,嘶哑着嗓子低吼。
“杀得好,十八万颗脑袋,加上七八万俘虏,穆罕维汗这老狗一半的家底都被我们在这伊犁河谷给打没了。”
“咱们没给大唐丢脸。”
方云世也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虽然长田县五千老兵的阵亡让他痛彻心扉。
但能够打出这等堪称震古烁今的歼灭战,足以让大唐的军威威震整个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地方。
然而,在一片压抑的振奋中,许元的脸上却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高兴。
他依旧负手立在悬崖边,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犹如两道化不开的深沟。
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黑发,那张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脸庞上,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
原本在许元的推演中,大唐的这支军队已经完成了跨时代的武装。
轻型野战炮、改良版的黑火药、防潮手雷、能够形成密集弹雨的新式火枪。
他带着整整二十万精锐,本以为即便对上大食的八十万人马,也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局。
就如同后世那些装备了机枪大炮的近代军队,屠杀冷兵器时代的土着一样轻松。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冷兵器时代巅峰帝国的战争底蕴,也低估了穆罕维汗这个枭雄的狠辣。
大食人不仅在之前的摩擦中偷学甚至仿制了部分粗劣的火器。
更是用那种毫无底线、灭绝人性的“药人”战术,硬生生用人命去填平了大唐军队的火力网。
二十万对六十万,虽然斩敌近三十万,但大唐自己也付出了四万多人阵亡、两万多人重伤致残的惨痛代价。
这种接近一比四的战损比,如果是放在传统的冷兵器交锋中,绝对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捷。
但在许元看来,对于一支拥有热武器代差优势的军队而言,这是一场险些被打穿防线的惨胜。
“王爷,您怎么了,这可是泼天的大胜啊。”
方云世察觉到了许元情绪的异样,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询问。
许元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扫过眼前这些浴血奋战的将领,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冷厉的弧度。
“大胜?用六七万兄弟的命换来的大胜,本王高兴不起来。”
许元的声音仿佛掺杂着冰碴子。
“我本以为我们的火器足以让他们连我们的军阵都摸不到。”
“但事实证明,武器的代差,在足够庞大且陷入疯狂的兵力基数面前,还不足以形成绝对的鸿沟。”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青山埋忠骨
此话一出,高地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将领们回想起白天那如黑色海啸般涌来的赤膊大食人,即便是被火枪打穿了肚子、被炮弹炸断了腿,依旧疯狂地爬向大唐军阵,那种画面至今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你们也不用灰心。”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中陡然升起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场仗打得惨,是因为穆罕维汗把他们大食立国以来的精气神、最悍不畏死的勇士,全都压在了这第一战上。”
“他想要一拳把我们大唐的脊梁骨打断。”
许元猛地一挥宽大的大氅,直指对岸大食人那死气沉沉的营地。
“但他失败了。”
“他的八十万铁骑没有打穿我们的铁桶阵,他那些吃药吃疯了的怪物被我们的手雷和刺刀剁成了肉泥。”
“这一仗,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我们硬生生地把大食帝国的脊梁给砸碎了。”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感染力。
“下一次交手,他们绝不可能再像今天这般勇猛。”
“因为我们在伊犁河谷,用十八万具尸体,清清楚楚地告诉了那些大食人。”
“在这片土地上,大唐的军队,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听着许元这番话,张羽、周元等人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团原本因为伤亡惨重而快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没错,连最恐怖的死亡冲锋大唐都扛下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军队能挡得住大唐的陌刀和火炮。
“传我的将令。”
许元没有再给他们过多的感叹时间,面容迅速恢复了主帅的冷酷与决绝。
“除了留守阵地警戒的火枪营,全军上下,凡是还能站得起来的,连同本王在内。全部去拿铁锹,拿稿子。”
“就在这伊犁河谷的高地之上,给我们战死的大唐儿郎,挖坟,立碑。”
夜色愈发深沉。
寒风在坑洼不平的战场上呼啸盘旋。
整个大唐营地没有了平日里操练的喧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到极点的死寂。
几万名身上还裹着染血绷带、满身疲惫的大唐士兵,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默默地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挥舞着铁锹。
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偷懒。每一次铁锹铲入混杂着血肉的冰冷泥土中,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许元脱下了那件黑色的御寒大氅,只穿着单薄的粗布中衣。
他拒绝了亲卫的代劳,双手紧紧握着一把从辎重车上取下来的铁锹,机械而用力地挖掘着。
他的虎口早已经在白天的厮杀中震裂,此刻粗糙的木柄摩擦着伤口,殷红的鲜血顺着锹柄流淌下来,融入了这片脚下的土地。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沉默地挖着。
足足忙碌了几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极其惨淡的鱼肚白。
十几万个深坑在这片高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唐的阵亡将士们被战友们仔细地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污,整理好残破的甲胄,安放在了坑底。
许元将手中的铁锹杵在地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新翻的泥土,最终落在了一处地势最为平缓、视野极其开阔的高岗上。
那里,是许元在开挖前亲自拿着堪舆图,在满是尸骸的战场上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才选定的一块风水宝地。
这里背靠着连绵的雪山,面朝着东方,那是大唐长安的方向,也是长田县的方向。
在那片高岗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千具早已经残缺不全、有些甚至只能依靠破碎的身份牌勉强辨认的尸体。
那是长田县的五千老兵。
许元一步步迈上那座高岗,脚下的泥土松软而血腥。
他走到那五千老兵的阵列前,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张羽、周元、方云世,以及成千上万的大唐将士,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在一阵甲胄碰撞的闷响中,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老哥哥们。”
许元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沙哑和凄凉,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具具焦黑的残尸。
“我许元对不住你们。把你们从长田县带出来,却没能把你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这块地,地势高,看得远。你们就躺在这儿,睡个好觉。”
“你们不会孤单,五千长田的爷们儿都在一起,到了地下,也还是一个建制的营。”
许元缓缓伸出手,抓起一把夹杂着霜雪的黄土,轻轻地撒在了最前面那一具老兵的遗体上。
身后的士兵们开始默默地填土。没有哀乐,没有繁杂的法事,只有泥土覆盖铁甲的沉闷声响。
当五千个坟包在这座高岗上垒起时,方云世指挥着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用粗大的麻绳拖拽着一块足有数千斤重、表面被打磨得相对平整的巨大青石,艰难地挪到了坟冢的最前方。
几名随军的工匠手里拿着錾子和铁锤,红着眼睛走到许元面前,躬身请示。
“王爷,碑石运来了,请王爷赐下碑文,小人们这就连夜赶刻出来。”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块冰冷巨大的青石前。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石面,感受着那种刺骨的冰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突然,许元猛地收回了手,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孤狼一般凶狠的光芒。
“不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工匠们愣住了,举着铁锤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方云世。
张羽等人也是满脸愕然,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却被许元接下来的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这块碑,先空着,就在这儿立着。”
许元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伊犁河谷的对岸,那里大食人的营盘依旧戒备森严。
“我跟穆罕维汗的账,我跟整个大食的血海深仇,这一仗,还没算完。”
“五千条人命,十八万大食狗的脑袋填不平。”
“我要用穆罕维汗的人头,用大食帝国彻底倾覆的战旗,来祭奠我长田县的英魂。”
“等哪一天,我们的大军踏破了他们的大营,等这西域的万里疆土再无一个敢向大唐拔刀的敌人。”
“本王再亲自提笔,在这块碑上,写下他们万古流芳的名字。”
许元猛地一甩衣袖,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留下一千人护卫陵土,其余人,全军回营。”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军援
大唐的中军大营内,沉闷的气氛依旧在蔓延。
虽然后勤营的热粥让士兵们恢复了一些体力,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怎么也挥之不去。
许元大步流星地掀开帅帐的厚重门帘,夹杂着冰雪的冷风跟着他一同灌了进来,将帐内的火盆吹得忽明忽暗。
他连铠甲都没有换上,直接走到那张巨大的行军沙盘前站定。
他的脸色虽然因为失血和疲惫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到片刻,张羽迈着沉重但极其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他那只独眼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的干练。
“张羽,长安那边的东西,运到了没有。”
许元连头都没抬,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代表着伊逻卢城的那面蓝色小旗,声音急促地发问。
张羽快步上前,从贴身的甲胄内衬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密信,双手递到许元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王爷,一天前斥候刚刚用飞鸽传回来的绝密消息。”
张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圣上没有食言,朝廷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陛下已经亲自下了死命令,军器监的主事官员带头,直接将长安城外制造黑火药的碾坊设备、铸造轻型野战炮的模具,以及您之前留下图纸的那批燧发枪的打磨机床,全部装车了。”
“不仅如此,圣上调拨了整整五千匹快马和两百辆重载马车,沿着您修筑的西线驿道日夜兼程。”
“随行的还有长安军器监里整整一半的顶级熟练大匠,以及无数的精铁、硫磺、硝石原材料。”
张羽说到这里,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批人马和设备,已经在昨日凌晨,全部安全运抵伊逻卢城。”
“陛下在手谕里交代了,那些工匠和随行的官员,全部交由王爷您就地节制。”
“在西域的战事没有彻底打完之前,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全部在这里听从您的调遣。”
许元一把抓过那封密信,指尖捏得有些发白。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实质性的缓解。
“好,陛下在国运的豪赌上,果然从来不让人失望。”
许元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而自信的笑意。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木架上,端起一碗早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的大脑越发地清醒。
“王爷,设备是到了,但这伊逻卢城毕竟是塞外苦寒之地,条件简陋。”
“我们是不是需要立刻派人回去督促,毕竟制造火器不是打铁那么简单。”
张羽略带担忧地进言。
许元放下茶碗,眼神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需要,随行的既然有军器监的人,他们比谁都懂怎么把摊子支起来。”
“传我的手令回伊逻卢城,告诉他们,本王不管他们克服什么困难,三天之内,必须把生产线给我运转起来。我要防潮手雷、我要开花弹、我要源源不断的燧发枪。”
许元走回到沙盘前,伸手拔起那面代表着伊逻卢城的小旗,然后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大唐与大食交界的咽喉要道上。
力道之大,连沙盘边缘的木框都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羽和刚刚走进帐篷的周元。
“你们以为,我当初出征前,为什么要死谏圣上,非要把火器制造的根本从长安搬到这万里之外的伊逻卢城?”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穿透时代的深远战略眼光。
周元微微一愣,试探着回答。
“王爷是为了就近补充军械,减少漫长补给线带来的损耗?毕竟这次西征,如果从长安运送炮弹,路上就要耽搁数月。”
“这只是其一。”
许元冷哼了一声,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准备吞噬天地的巨兽。
“大军在外,补给线就是脖子上的绞索。”
“但我许元要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大唐的疆域已经太庞大了,庞大到从中原辐射西域,力量都在层层递减。”
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仿佛越过了眼前的沙盘,看到了未来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走向。
“伊逻卢城,地处西域的咽喉。”
“往西,它可以直接将大唐的铁腕辐射到中东和西亚那片流淌着黄金与鲜血的土地。”
“往北,它可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死死地威慑住漠北那些蠢蠢欲动的游牧异族。”
“我要在这里,利用军器监的设备和工匠,硬生生地砸出一个大唐的重工业基地。”
“我要让伊逻卢城,变成西域的长安,变成塞外的扬州。”
许元一拳重重地捶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的沙土簌簌掉落。
“只有在这里建立起一个集军事制造、物资流转、文化同化于一体的第二个中心大城,大唐的军队才能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穆罕维汗不是想要耗死我们吗?那我就在他们的大门口,开工厂、造大炮,用源源不断的钢铁和火药,告诉他们什么叫大唐的国力。”
当初在长安的太极殿内,许元向李世民陈述了将重工业搬迁至西域的战略构想。
部分朝臣觉得他疯了,觉得把大唐最核心的火器机密送到塞外,等同于资敌。
但李世民当时听进去了。
那位大唐的皇帝不仅听懂了他在长远战略上的布局,还顶住了所有的阻力。
将大唐最顶尖的工业技术和匠人连锅端起,送到了这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如今,这批决定着西域大局的国之重器,终于差不多全部落位了。
许元早就在率军途径伊逻卢城的时候,亲自带着堪舆图,在城外勘探了整整三天。
他选定了最靠近水源、又依傍着天然矿脉的绝佳地址。
那些被李世民派来的军器监官员和工匠们,只要一抵达那个地方,根本不需要再做任何前期的筹备。
他们只需要将马车上的各种零部件卸下来,按照他事先留下的图纸把设备组装好,就能直接引火开炉。
一旦那些碾坊、机床和高炉开始运转,防潮手雷、花弹以及新式火枪,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生产线上走下来,填补前线大军那如流水般的消耗。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战争再次来临
许元直起腰,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转过头,看着一旁神色凛然的张羽和周元,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如今大唐的国力虽然强盛,但这仗打得太大了,大到了同时在三个方向开战的极限。”
他伸出那根因为握刀太久而长满老茧的手指,在沙盘东北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
“长安那边的国库和军器监,现在要全力支撑苏定方在漠北的消耗。”
“漠北苦寒,路途遥远,苏定方那边的大军吃喝拉撒,加上武器箭矢的损耗,已经牵制了朝廷很大一部分精力。”
许元的手指顺着沙盘的边缘一路向南滑落,最终停在了代表天竺的区域。
“而我们长田县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那些家底,包括兵工厂里日夜赶工造出来的火器,则要跨越千山万水,去支撑薛仁贵在天竺那边的战争消耗。”
帐内的几名将领都默然地点了点头,他们很清楚如今大唐面临的巨大后勤压力。
许元收回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沙盘木框边缘。
“所以,我们这里绝不能再给长安增加后勤上的负担。”
“虽然长安现在的兵工厂开足了马力,生产的火器还有富裕。”
“但是从长安把那些沉重的炮弹和火药运到伊犁河谷,路途太过遥远了。”
“一路上人吃马嚼不说,单是风雪阻碍和沿途的损耗,就足以让前线的将士们因为断供而战死沙场。”
他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我们必须要将生产线搬到伊逻卢城来,就地取材,就地生产,就地补充。”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跟穆罕维汗那个疯子慢慢耗下去。”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抱拳沉声开口。
“王爷高瞻远瞩,末将等佩服,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许元转过身,将那件染着血污的中衣拉紧了一些,面容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传令下去,全军除了外围的警戒暗哨,其余所有人立刻进行休整。”
“让伙房把带出来的肉干都炖了,给将士们把体力补回来。”
他看了一眼张羽,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虽然我们暂时修整,但我唐军的斥候,他们不能歇着。”
“你和曹文亲自去安排,把斥候营里最机灵的兄弟全都给我撒出去。”
“我要你们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紧穆罕维汗那边大营的一举一动,连他们营帐里每天冒出几缕炊烟,都得给我数清楚。”
张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爷放心,属下就是把眼珠子抠出来,也得钉在大食人的营盘上。”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随后落在了方云世的身上。
“方云世,伤兵的事情,你来负责统筹。”
“凡是轻伤的兄弟,就留在营地里就地养伤,药材和纱布敞开了用,不要心疼。”
“至于那些断了胳膊少腿、无法再上战场的重伤者,派一队精锐护送,把他们全部送回伊逻卢城那边去好好养着。”
“到了伊逻卢城后,你拿我的王印,去征召当地的民夫。”
“不管是汉人还是归降的胡人,只要能干活的,全给我用粮食和铜钱砸出来。”
“我要你确保从伊逻卢城到前线大营的这条后勤补给线,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出现丝毫的断裂。”
方云世肃然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
接下来的几天里,伊犁河谷的这片焦土上,迎来了一段诡异而短暂的和平。
大唐的营盘内,除了伤兵偶尔传来的压抑痛苦呻吟,只剩下士兵们默默擦拭火枪和打磨刺刀的轻微摩擦声。
对岸的大食营地也是出奇的安静,连往日里嚣张的游骑兵都没有再靠近河谷半步。
那满地的残尸被一层新降的白雪悄然覆盖,仿佛将几天前那场绞肉机般的血战彻底掩埋了起来。
但站在悬崖边每日观察敌情的许元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宁静。
战争,很快就会以更加惨烈的方式再次降临。
穆罕维汗虽然在第一战中被大唐击败,并且损失了二十几万的兵力。
但他手里,依然握着四五十万大军的庞大基数。
那四五十万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要吃要喝的庞然大物。
许元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透着将敌人看穿的算计。
他虽然在前线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穆罕维汗也能耗得起。
大食军队虽然在此战前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搜刮了无数的物资。
但现在第一战战局严重受挫,十八万具尸体堆在河谷,大食军中的士气必然已经跌落到了冰点,军心必定不稳。
更致命的是,大食帝国刚刚用武力强行吞并了波斯。
那些被征服的波斯人,此刻正像躲在暗处的毒蛇一样,死死盯着穆罕维汗的后背。
穆罕维汗内部的矛盾和反抗势力,根本还没有被彻底消化完全。
这就注定了他这一次西征大唐,只能依靠一场接一场的酣畅大胜来威慑内部。
一旦他不能一路连胜,甚至只是在伊犁河谷陷入僵局,他那看似庞大无敌的帝国大厦,就会面临从内部崩塌的风险。
穆罕维汗拖不得。
他在伊犁河谷多拖一天,他的几十万大军就更有可能被后勤和内部的叛乱彻底拖垮。
正是因为拿捏住了穆罕维汗的这个致命死穴。
这几天里,许元不仅没有主动出击,反而将张羽和曹文手底下的斥候如同撒网一般放了出去。
大量的唐军暗探趁着夜色摸过冰冷的河道,潜伏在大食人营地的外围。
他们不为了杀人,只为了去打听穆罕维汗那边的兵力调动情况,尤其是去死死盯着对方的粮草供应通道。
三天后。
许元正披着那件黑色的御寒大氅,站在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前翻看着方云世刚送来的名册。
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
曹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他身上的皮甲挂满了冰碴,左臂上还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刀伤,鲜血顺着指尖吧嗒吧嗒地滴在羊皮地毯上。
“王爷,大食人动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出战的理由
曹文甚至顾不上处理伤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从昨夜子时开始,穆罕维汗的大营里火光冲天。”
“几十万兵马开始大规模的换防和调动,他们把重装骑兵全部推到了最前沿。”
“而且,在属下撤回来的时候,他们派出了一个举着白旗的使节,此刻正等在我们的大营门外。”
许元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名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使节?来送战书的吧。”
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名大唐士兵捧着一封用纯金打造外壳、里面装着羊皮卷轴的信函走进了帅帐。
许元没有让那个大食使节进来脏了自己的地盘,而是直接让人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随手挑开金壳,抽出那张散发着一股浓烈香料味的羊皮卷轴,目光在上面快速地扫视了一遍。
随后,许元的眼底爆发出了一团犹如实质般的烈火。
“去,擂鼓。”
他转头看向帐外的亲卫,声音低沉得宛如即将炸裂的闷雷。
“把张羽、曹文、周元、凡是千户以上的将领,全部给我叫到中军大帐来。”
隆隆的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地回荡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伴随着一阵密集的甲胄碰撞声,几名浑身散发着浓烈铁血气息的大唐将领大步踏入了帅帐。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铅块一般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站在沙盘后方、面沉如水的许元身上。
许元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手中那张羊皮卷轴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都看看吧。”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
“穆罕维汗那头老狼,终于熬不住了。”
“这是他刚刚派人送来的战书,约我们两日后,在河谷开阔地,全军决战。”
“战书我已经接了。”
许元的双手背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犹如一杆能够刺破苍穹的长枪。
“不管他是缺粮也好,后院起火也罢,这第二次的战争,已经避无可避。”
他突然微微前倾了身体,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众人。
“都说说吧。”
“既然穆罕维汗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想要一口吃掉我们。”
“这一仗,你们觉得该怎么打。”
中军大帐内,随着许元的话音落下,陷入了一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帐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夹杂着冰冷的雪珠子砸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帐内中央的那盆炭火烧得正旺,猩红的火光映照在几名大唐将领满是沧桑和战火痕迹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没有人立刻开口。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张散发着香料味的大食战书,脑海中疯狂推演着敌我双方的局势。
片刻之后,沉重的甲片碰撞声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周元上前迈出了一步。
他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属于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静。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许元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王爷,末将以为,此战不宜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沙盘上代表大食军营的那片密集区域。
“穆罕维汗那个疯子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派人送来决战的战书,无非就是被逼到了绝境。”
“他手里那几十万张嘴每天要吃要喝,波斯那边又不太平,他根本拖不起了。”
周元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理智。
“但我们大唐不一样。”
“我们背后站着的是刚刚建起兵工厂的伊逻卢城,是整个西域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
“方云世正在拼命打通后勤补给线,我们的粮草、火器、冬衣,只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既然敌人急着要跟我们拼命,我们为何要如他们的愿。”
“末将建议,我们就守在这伊犁河谷的防线里,高挂免战牌。”
“用深沟高垒和火炮阵地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
周元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将大食人彻底困死在里面。
“只要我们能耐得住性子拖下去,不出半个月,大食军队必然会因为断粮和内乱而不战自溃。”
“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就能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周元说完,微微抱拳,退回了原位。
站在一旁的斥候营千户张羽听到这番话,那只仅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跟着点了点头。
“王爷,周将军言之有理。”
“这几天兄弟们去前线摸底,大食狗那边的士气已经跌到泥里去了。”
“现在去跟他们硬碰硬,他们也就是临死前的反扑,咬人最疼。”
曹文也顾不上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是啊王爷,这样做对我们大唐是最有利的。”
“上一战我们虽然打赢了,但长田县的老兵和京西大营的兄弟们也折损了不少。”
“如果能用半个月的时间把他们活活耗死,我们就能让大唐的将士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
在他们这些将领看来,战争的最终目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既然能把敌人饿死、拖死,就绝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一群饿狼进行绞肉机般的决战。
几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许元的身上,等待着这位统帅的决断。
许元静静地听完他们的分析。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从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方收回了双手。
许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拖下去。”
“半个月。”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突然,许元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横刀,直刺眼前的几名心腹将领。
“如果这场国运之战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赢,我又何必把你们全都叫到这里来。”
他毫不留情地当场拒绝了周元等人看似最稳妥的建议。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元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张羽和曹文也面面相觑,不明白王爷为何要放弃这么明显的优势。
许元大步走到沙盘前,双手撑着木框,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只看到了穆罕维汗急于求战的表象,却根本没看透那头老狼心里的算计。”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大食营地的后方,也就是通往大食本土的方向,用力地点了几下。
“我不仅仅只是要赢下这场伊犁河谷的战役而已。”
“如果只是为了击退他们,我早就下令固守了。”
许元的目光依次扫过周元、张羽和曹文的脸庞。
“张羽,曹文,你们的斥候营这几天是不是发现,大食营地每天晚上都有小股部队在向西移动。”
曹文忍着手臂的剧痛,连忙点头。
“回王爷,确实如此,但规模都不大,每天也就撤走个千把人,属下以为那是溃兵逃跑,所以并未太过在意。”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那是溃兵吗。”
“那是穆罕维汗在暗中转移他的精锐骨干。”
“这几天,穆罕维汗表面上大张旗鼓地要跟我们决战,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往大食境内偷偷撤军了。”
帐内的几名将领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元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虽然他撤退的规模还不大,没有引起你们的警觉。”
“但是那些已经撤出伊犁河谷的大食军队,此刻绝没有逃跑,而是已经在大食的境内开始寻找险要地形,修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了。”
“穆罕维汗的目的很明确。”
“他知道在这里跟我们耗下去是个死局。”
“所以他要把战场拉回到他熟悉的沙漠和戈壁上去。”
“他要等到我们大唐的军队越过西域,进入大食境内时,用以逸待劳的姿态来对抗我们。”
周元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战略背后的恐怖之处。
“王爷的意思是,穆罕维汗之所以现在不敢大规模撤军,是因为他怕被我们咬住。”
许元赞赏地看了周元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如果他几十万大军一起转身撤退,那就不叫撤退,那就叫溃败。”
“只要他的大旗一动,我们大唐的重甲骑兵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狠狠撕咬他们的后卫。”
“在一马平川的撤退路上,没有阵型掩护的几十万步骑,会被我们一路追杀到死,全军覆没。”
“所以他才要留在这里,摆出一副要跟我们决一死战的架势,实则是在为他身后的防线拖延时间。”
许元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上。
“你们说要拖上半个月。”
“半个月后,穆罕维汗或许真的会因为断粮而全线溃退。”
“但那几十万人就算只跑回去一半,甚至只跑回去十万人。”
“等到我们将来想要继续向西推进的时候,这十万熟悉地形、满心仇恨的大食溃军,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梦魇。”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爆发出了一团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与坚决。
“趁着现在大食的主力还被死死钉在这伊犁河谷之内。”
“这就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全歼这支庞大部队的机会。”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指着那片代表着中东和西亚的广袤土地。
“你们要知道,大食帝国此次东征,可不是小打小闹。”
“穆罕维汗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出动了他们全国上下至少四分之三的军事力量。”
“他就是想趁着刚刚灭掉波斯帝国的那股子凶悍气势,一鼓作气拿下我们大唐的整个西域。”
“这是一场押上了两国国运的豪赌。”
许元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代表山脉的沙土纷纷滑落。
“大唐要是今天在这里为了减少一点伤亡,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了他们。”
“穆罕维汗回到大食后,就会立刻躲进他那些坚固的城堡里舔舐伤口。”
“他下一次,绝对不可能再像个傻子一样,把几十万精锐集结在这么一个狭窄的河谷里,让我们用火炮集中轰炸了。”
许元盯着眼前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武将,语气沉重到了极点。
“到时候,他会把军队化整为零。”
“他会利用那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利用那些复杂恶劣的地形,跟我们大唐的军队打生不如死的游击战。”
“今天我们省下了这几千、几万将士的性命。”
“明天,我们就要用十万、二十万大唐好男儿的血,去填满那片干燥的沙漠。”
“大唐要付出的代价,将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帐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元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张羽的独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保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嗜血的疯狂。
曹文甚至忘记了手臂上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许元看着他们,声音逐渐拔高。
“我知道这一次应战,会让大唐损失更多的精锐,会让长田县再多添几千座新坟。”
“但是。”
“只要在这里彻底打断了大食帝国的脊梁,全歼了他们这四分之三的军事力量。”
“就能为大唐以后进驻中东、甚至彻底掌控西亚,省去无数的麻烦和漫长的战争岁月。”
“用我们这一代人的血肉,去换取大唐未来百年的绝对霸权。”
“这就是我必须出战的理由。”
许元的话语如同阵阵滚雷,彻底震碎了几名将领心中最后一丝求稳的念头。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却又无比炽热的眼神。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原以为,王爷此次率军来到这苦寒的西域,只是为了保家卫国,只是为了打退大食人的侵略。
但现在看来,他们大错特错了。
王爷的目光,从来就不在这小小的伊犁河谷。
甚至也不在整个西域。
他要的是大唐的铁骑踏平西亚。
他要的是大唐的战旗插满中东的那片富饶土地。
这是一场旷古烁今的征服之战。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这一代人的职责
“末将惭愧,未能体察王爷的雄才大略。”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双拳在胸前重重一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既然王爷决意要在此地彻底埋葬大食帝国,那末将这条命,今天就交在这伊犁河谷了。”
张羽和曹文也毫不犹豫地双双跪倒在地,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
“请王爷下令。”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长田县的弟兄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对,王爷您就说吧,这次怎么打。”
“是再布一次口袋阵,还是让我们斥候营提前去挖深沟埋火药。”
张羽抬起头,眼神狂热地看着许元。
大家都在等待着许元布置出像上一战那样精妙绝伦、足以扭转乾坤的奇诡战法。
然而,许元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战法。”
许元的嘴角泛起一丝冷酷至极的笑意。
“这一次,什么战法也不用了。”
跪在地上的三人同时愣住了。
周元疑惑地抬起头。
“不用战法。”
“王爷,那我们该如何迎敌。”
许元转过身,大步走到帅帐门口,猛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呼啸的暴风雪瞬间涌入帐内,吹得那盆炭火火星四溅。
许元迎着刺骨的风雪,望着远处大食军营的方向,声音在风中显得无比狂傲。
“上一战,我们用了铁桶阵,用了深沟拒马,用了雷区。”
“那是为了削弱他们八十万骑兵的冲锋势头。”
“但这一次,我要从正面。”
“在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没有任何地形掩护的平原上。”
“跟穆罕维汗,好好地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此言一出,周元等人彻底震惊了。
放弃一切防守优势,去跟几十万亡命之徒打野战对冲。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疯子才做得出的决定。
许元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部将们,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握一切的绝对自信。
“我要让他,让整个大食帝国,知道大唐精锐真正的战斗力。”
他缓步走回帐内,任由毡帘在身后重重落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防守不打,去跟他们硬碰硬。”
许元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他冷笑了一声,指着沙盘上大食军队的阵型。
“你们太高看大食人了。”
“大食现在虽然看起来还能维持着几十万人的庞大兵力规模。”
“但那根本就是个空架子。”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崩溃,完全是靠着穆罕维汗一个人在强行压制,靠着他以往百战百胜的威信在苦苦支撑。”
许元走到周元的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厚重的精铁铠甲。
“上一战,他们已经见识到了我们大唐火炮的威力,他们的军心早就被打散了。”
“更重要的是,你们看看他们的武器。”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们大食人一没有手雷,二没有新式火枪。”
“他们的弓箭和弯刀,砍在我们大唐重甲骑兵的身上,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大食人现在对我们能造成的实质性伤害,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但我大唐不一样。”
“伊逻卢城内的那条制式生产线,高炉每天都在燃烧,铁水每天都在浇筑。”
“哪怕我们现在把手里的弹药全部打光。”
“明天一早,就会有成千上万发崭新的防潮手雷和花弹被运到前线。”
许元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更何况,我们大唐的军队,可不仅仅只有火器。”
“无论是我们的重装骑兵,还是我们的陌刀步兵,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具甲精锐。”
“从人到马,从头到脚,全都被钢铁包裹得严严实实。”
“大食的那群轻装步卒和骑兵,跟我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是一场属于工业文明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许元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穆罕维汗想要一场决战来挽回他的颜面,好体面地撤回大食。”
“那我就如他所愿。”
“我不设埋伏,我不挖陷阱。”
“我要在最开阔的河谷平原上,摆出大唐最堂皇的军阵。”
“我要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将他那几十万大军彻底碾碎成肉泥。”
许元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狠狠割裂了帐内沉重的空气。
“我要让穆罕维汗在临死前绝望地明白。”
“在绝对的钢铁与火药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兵力优势,不过是螳臂当车。”
周元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截横刀,铮亮的刀身上倒映出他通红的双眼。
“末将明白了。”
“既然要打,那就打得他们肝胆俱裂。”
“让他知道,什么叫大唐的天威。”
张羽和曹文也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两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王爷。”
“两日后的决战,长田县老兵营请求打头阵。”
“我们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把穆罕维汗的中军大旗给您扯下来。”
许元看着眼前这群战意冲天的大唐悍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一脚踢开了旁边的矮凳,大步走到帅案之后,猛地抽出一支令箭。
“传我的军令。”
“全军即刻取消休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把兵工厂刚送来的那一批新式火枪,全部下发给火枪营。”
“把所有的轻型野战炮,立刻从高地上给我推下来,推到平原的最前沿。”
许元将令箭重重地掷在地上。
“周元,你亲自去后勤营。”
“让所有的将士吃饱喝足,把所有的重甲都给我擦亮。”
“两日后,卯时造饭,辰时列阵。”
“大军随我一起出营。”
“直捣穆罕维汗的本阵。”
“不留俘虏,全歼敌军。”
几名将领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帅帐顶部的积雪簌簌落下。
“末将遵命。”
“大唐万胜。”
许元独自站在帅案后,看着众人领命退出的背影,单独留下了曹文。
“曹文,你且留下,我有其他的任务交给你!”
曹文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许元肯定有其他大动作。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中军大帐内。
曹文单膝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但隐隐渗出的血迹依然刺眼。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与决绝。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越过了伊犁河谷的那片平原,指向了沙盘边缘那连绵起伏、代表着天山山脉的险峻模型。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低沉。
“两日后的决战,你不必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了。”
曹文的瞳孔骤然收缩,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
“王爷,属下虽然负伤,但依然能提刀杀敌,请王爷不要让斥候营缺席这场国运之战。”
许元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员悍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谁说让你缺席了。”
他俯下身,手指在天山山脉的一处隐秘峡谷重重地点了点。
“穆罕维汗那个老狐狸,既然已经开始暗中转移精锐,就说明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如果在正面战场上,他发现打不过我们,这四十万人就会瞬间变成向西逃窜的溃军。”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机。
“我要你带领两万精锐,带足十天的干粮和防冻的烈酒。”
“趁着这两天敌军斥候全部收缩的间隙,给我悄悄翻越天山。”
曹文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大雪天翻越天山,这简直就是去鬼门关里走一遭,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许元的话语根本不容置疑。
“我要你带着这两万人,犹如神兵天降一般,提前抵达大食的境内。”
“你们就像一颗钉子,给我死死地扎在穆罕维汗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正面战场开打,穆罕维汗全线溃败向西逃窜的时候。”
“我要你从后方突然杀出,彻底截断他最后的生路。”
曹文听着这疯狂而又绝妙的战略,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王爷口中那个“全歼敌军”的承诺,究竟有着怎样缜密的底气。
曹文用右手重重地锤击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末将领命,就算这两万兄弟全都冻死在天山上,化作冰雕,也绝不会放一个大食狗逃回老家。”
许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活着回来,长田县的庆功酒,本王给你留一坛。”
“嘿嘿,王爷放心,咱家妹子还在家等着咱呢!”
曹文嘿嘿一笑,领命离开。
……
两天的时间。
在漫天的风雪和肃杀的军营中转瞬即逝。
伊犁河谷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碎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将士们的脸颊。
十万大唐精锐,此刻已经在这片开阔的河谷平原上列阵完毕。
整个阵营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大唐龙旗发出的猎猎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钢铁机油味和火药的刺鼻气息。
许元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身披玄铁重甲,宛如一尊魔神般屹立在中军四万精锐的最前方。
他的左侧,是周元率领的两万左军,清一色的重装步卒,陌刀如林,直指苍穹。
他的右侧,是张羽率领的两万右军,轻骑兵与刀盾手严阵以待。
而在大军的后方,同样由张羽兼顾指挥的两万神机营,正推着上百门新式轻型野战炮,静静地蛰伏在军阵的腹地。
十万人的军阵中,唯独少了一个曹文。
没有人去询问这位斥候营千户的下落,大唐的军纪让他们只知道紧握手中的武器。
而在距离唐军阵线不足五里的对面。
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大食帝国的四十多万大军,如同密密麻麻的蝗虫,铺满了整个平原和两侧的山坡。
那种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当场精神崩溃。
战马在不安地嘶鸣,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声浪。
穆罕维汗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在数十名金甲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本阵。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布满了风霜与沟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恶狼般的凶光。
两军主帅,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平原上,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视线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穆罕维汗没有大声嘶吼,但他身边那些嗓门极大的传令兵,却将他的话语用蹩脚的汉语,远远地传到了唐军的阵地前。
“许元,你真的很狂妄。”
“你居然敢放弃你们那乌龟壳一样的防线,跑到平原上来送死。”
“你看看我身后的这些帝国勇士。”
穆罕维汗猛地举起手中的镶满宝石的弯刀,直指那如海啸般的大食军队。
“我手里还有无数的福寿膏,那是真主赐予我们的圣药。”
“今天,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什么是不死不灭的信仰力量。”
“我会用你们唐人的血,来洗刷我们之前的耻辱。”
传令兵的呼喊声在河谷中回荡,带着极其嚣张的挑衅意味。
唐军阵营中,周元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中快要喷出火来。
许元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对面那个疯狂的老头。
他没有借助传令兵,而是提起丹田之气,夹杂着内力,让自己的声音犹如滚滚闷雷般席卷全场。
“穆罕维汗,靠着喂食毒药催生出来的野兽,也配称之为信仰。”
“今日。”
“狭路相逢勇者!”
“本王就让你这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叫汉家风骨。”
“什么叫大唐精锐。”
许元的话音刚落,大唐军阵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十万将士齐刷刷地用兵器顿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穆罕维汗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士气上他根本压不倒眼前这支钢铁之师。
他猛地挥下了手中的弯刀。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风雪。
大食军阵的前方,猛地裂开了数十个缺口。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大食步兵,如同发了疯的野狗一般,从缺口中狂奔而出。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疯狂的穆罕维汗
他们的打扮极其怪异,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居然赤裸着上身。
每个人身上都画着诡异的黑色图腾,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骇人的血红。
嘴角更是不断向外溢出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吼。
这就是穆罕维汗口中服食了“福寿膏”的死士。
这群人早就已经被毒药摧毁了神经,丧失了所有的痛觉和理智,脑海中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几万名药人死士踩踏着积雪,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狂暴姿态,朝着大唐的中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大地震颤,积雪乱飞。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足以在瞬间冲垮任何一支常规军队的防线。
周元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疯狂面孔,大声请战。
“王爷,左军请求迎敌,末将亲自带队,把这群怪物砍成肉泥。”
许元的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冲过来的不是几万名疯子,而是一群蝼蚁。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急。”
“现在还不是短兵相接的时候。”
“这群药人不知疲倦,如果现在就让将士们上去肉搏,平白消耗我们的体力,正中老狐狸的下怀。”
许元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中军,裂阵。”
随着代表军令的黄旗在风中挥舞。
原本严丝合缝的大唐中军,突然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从中间向两侧迅速让开了一条宽达百丈的巨大通道。
沉重的盾牌和长矛向两边退去,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嘈杂。
冲在最前面的大食死士们根本不知道变通,顺着这条让开的大路就狂奔了进来。
就在这时,张羽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从通道的尽头显露了出来。
他的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指。
“神机营,给老子推上来。”
两万名神机营将士,推着上百门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轻型野战炮,迅速填补了那个缺口。
黑洞洞的炮口,在风雪中死死地锁定了那些狂奔而来的药人。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药人距离炮兵阵地已经不足两百步。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横刀狠狠劈下。
“开炮。”
上百名炮手同时将手中燃烧的火把按在了引线上。
嗤嗤的引线燃烧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
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炽热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将炮兵阵地前方的积雪瞬间融化成水蒸气。
上百枚实心铁弹和装满破片的花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弹道,狠狠地砸进了那密集冲锋的药人阵型之中。
一颗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在接触到人体的瞬间,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动能。
它轻易地撕裂了第一个药人的胸膛,带着漫天的血肉和碎骨,继续向后犁去。
所过之处,无论是手臂、大腿还是头颅,全都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化作了一团团血雾。
而在人群中炸开的花弹,则更加残忍。
数不清的生铁碎片和锋利的铁蒺藜,在火药的推力下向四周呈放射状喷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药人,在一瞬间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殷红的鲜血瞬间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些服食了福寿膏的死士确实不怕死。
他们也确实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有的药人半边身子都被炸没了,却依然挥舞着手中的破刀,拖着流满肠子的残躯,在雪地里疯狂地向前爬行。
有的药人双腿被炸断,就用双手抠着泥土,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但这毫无意义。
血肉之躯,在工业文明的钢铁与火药面前,显得如此的脆弱和可笑。
他们不知疼痛,但不代表他们的身体能够违背物理法则继续运作。
只要被炮弹击中,轻则失去行动能力,重则当场粉身碎骨,化作一滩烂肉。
张羽根本没有看前面的惨状,他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指挥刀。
“清理炮膛。”
“装填。”
“再放。”
神机营的炮手们动作熟练得如同精密的齿轮。
一轮又一轮的炮弹,不要钱一样地倾泻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杀戮场上。
爆炸的轰鸣声连绵不绝,整个伊犁河谷都在剧烈地颤抖。
大食军队本阵前方,穆罕维汗那张阴沉的脸孔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亲眼看着自己花费重金和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几万名死士,连唐军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在那可怕的轰鸣声中变成了一堆堆碎肉。
那种无法逾越的火力鸿沟,让他的心脏感到一阵阵的发紧。
但他没有退路。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官疯狂地咆哮。
“继续上。”
“不要停。”
“他们的大炮需要时间装填,用人命给我填平那段距离。”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又是数万名双眼猩红的药人,踩着同伴那滑腻的尸体,冒着密集的炮火,如同潮水般继续向前涌来。
张羽看着那仿佛永远杀不完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火炮换散弹,给我降低角度直射。”
“火枪营,立刻上前列阵。”
早就等候在火炮阵地后方的火枪营将士,立刻端着新式火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了火炮之间的空隙处。
他们自动分成了三排,前排半蹲,中排弯腰,后排直立。
经典的“三段击”战术阵型瞬间展开。
此时,最前方的药人已经顶着炮火,冲到了距离神机营不足八十步的距离。
张羽厉声高呼。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几千支火枪同时喷吐出白色的硝烟。
密集的铅弹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死亡金属幕墙,狠狠地撞击在冲锋的药人人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药人,身上瞬间暴起无数朵血花,犹如破烂的沙袋般倒飞了出去。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绵不绝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在战场上炸响。
每一次枪响,都会带走成百上千条狂暴的生命。
那些药人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毫无希望的朝圣,一批接着一批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神机营的前方,尸体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座半人高的肉山。
流淌的鲜血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甚至将地上的积雪都融化出了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泥坑。
第一千零四十章 真刀真枪
但是,穆罕维汗用人命填补距离的战术,终究还是起到了极其微弱的作用。
大食军队前前后后填进去了接近十万人的性命。
这十万具尸骸,铺成了一条血肉之路。
后续冲上来的药人和大食正规军,开始以那些尸山为掩体,手脚并用地向前攀爬。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大食士兵那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地倒映在了神机营将士的瞳孔之中。
甚至连他们身上那股刺鼻的福寿膏气味,都能被唐军闻得一清二楚。
火炮的炮管因为连续的射击,已经变得通红发烫,必须用冰雪降温才能继续使用。
火枪营的装填速度,也已经渐渐压制不住那庞大的人海战术。
火器在面对这种不计代价的近距离冲锋时,即将失去最大的压制作用。
许元站在高处,将整个战场的局势尽收眼底。
他没有任何惊慌,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把削铁如泥的横刀,刀尖直指苍天。
“传令张羽,神机营立刻停止射击,全军后撤。”
传令兵的令旗疯狂挥舞。
张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但他绝对服从军令。
“停止射击。”
“火炮推走,全军向后撤入中军本阵。”
两万名神机营将士立刻井然有序地带着武器向后方退去。
许元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再次响彻全军。
“张羽,让你的火枪兵和炮手退到大阵后方,立刻换上重甲。”
“神机营编为总预备队,随时听令策应。”
随着神机营的撤退,大唐中军原本裂开的缺口,再次显露出来。
冲过了死亡封锁线的大食士兵们,看到前方终于没有了那喷火的铁管子,顿时发出了兴奋而又癫狂的嚎叫。
许元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早已迫不及待的周元和那数万名重甲步卒。
“现在。”
“让这群蛮夷尝尝,什么叫刀刀见血的汉家刀阵。”
许元骑在漆黑的战马上,看着前方那些失去了火器压制后,重新变得疯狂的大食敌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风雪在伊犁河谷的上空肆虐,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修罗场而战栗。
他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大唐将士的耳中。
“大唐的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全军出击,杀无赦。”
随着许元的一声暴喝,大唐军阵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沉闷的鼓点犹如远古巨兽的心跳,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上。
四万中军、两万左军、两万右军。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大食人的军阵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八万大唐精锐,早就已经被前方那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双眼发红,手中的大刀早已饥肠辘辘。
整整八万人的冲锋,却没有丝毫的杂乱无章,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
在这八万人之中,足足有六万都是人马具甲的重装骑兵。
这些重骑兵连同胯下的战马,全都包裹在厚重的精钢铠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透着森冷杀意的眼睛。
当六万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在平原上提速狂奔时,整个伊犁河谷的大地都在剧烈地哀鸣。
剩下的两万人,则是清一色手持陌刀的大唐重甲步兵。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手中的陌刀如同一片死亡的钢铁森林,在风雪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大食药人和底层士兵,原本以为冲过了火器的封锁线就能大开杀戒。
但当他们真正撞上这道钢铁洪流时,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一个浑身画满黑色图腾的大食药人,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狠狠地劈在了一名大唐重骑兵的胸甲上。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那把劣质的弯刀瞬间崩碎成无数铁片。
大唐重骑兵的胸甲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下一秒,那名重骑兵手中的长槊便犹如毒龙出洞,借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那个药人的胸膛。
巨大的动能带着药人的尸体向后飞去,接连撞翻了七八个大食士兵,才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那些不怕死的大食人确实勇猛,他们咆哮着、嘶吼着,如同野兽般扑向大唐的将士。
但他们那简陋的武器和赤裸的血肉之躯,对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大唐精锐所能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两军短兵相接的瞬间,战场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大唐重骑兵犹如一把把锋利的梳子,在敌人的阵型中来回穿插切割。
马蹄之下,无数大食人的骨头被踩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重装步兵的陌刀阵更是犹如一台无情的绞肉机。
两万把长达一丈的陌刀同时挥舞,带起一片片凄厉的破空声。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是大唐陌刀队亘古不变的作战信条。
每一道刀光闪过,都会在敌军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大食人的头颅、残肢、半截身躯,在陌刀的挥砍下漫天飞舞。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将整个河谷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大食人的惨叫声被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的碰撞声彻底淹没。
大唐将士们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挥刀、突刺的动作,就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杀不完的敌人,也没有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
穆罕维汗手底下的这支庞大军队,也并非全都是那些只知道送死的药人和临时征召的土鸡瓦狗。
随着最前方的炮灰被消耗殆尽,大食帝国的真正精锐开始显露出了獠牙。
这些穿着厚重锁子甲、手持圆盾和弯刀的士兵,大多参与过灭亡波斯帝国的残酷战争。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甚至在小亚细亚的战场上,跟不可一世的拜占庭帝国重装步兵正面交过手。
他们有着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并且对穆罕维汗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当他们面对大唐的钢铁防线时,并没有像炮灰那样盲目地去砍劈根本无法破防的重甲。
几个大食老兵默契地配合着,用手中的重盾死死顶住大唐步兵的陌刀。
哪怕他们的双臂被震得骨折,哪怕他们的内脏被震出血,也死战不退。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尸山血海
而在他们身侧,其他的大食士兵则趁机贴地翻滚,用淬毒的匕首去割大唐战马没有护甲保护的关节。
又或者几个人合力将一名大唐骑兵从马背上拖拽下来,用身体压住对方,顺着铠甲的缝隙将短刀捅进去。
虽然大食老兵的战斗素养依然无法与大唐精锐相提并论,但这群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确实不是那么好杀的。
鲜血和尸体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越堆越高。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缓慢流逝。
整整经历了两个时辰的血战。
风雪渐渐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血雾却浓郁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在这两个时辰的绞肉机式搏杀中,大食那边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除了被火炮和火枪撕碎的那十万人,在接下来的白刃战中,大食军队又损失了不下二十万人马。
三十多万具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战场,形成了一座座令人作呕的肉山。
但大唐这边,也开始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挥舞几十斤重的陌刀和马槊,还要身披重甲进行高强度的搏杀,对体能的消耗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大唐的将士们虽然意志如钢,但肉体却逐渐露出了疲态。
很多士兵握刀的手掌已经磨出了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又在严寒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子在割裂肺管。
原本势如破竹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慢。
敌人的尸体太多了,多到连战马都无法跨越那些半人高的尸堆,只能被迫停下脚步陷入阵地战。
残阳如血,缓缓坠入了天山的背后。
冰冷的黑夜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修罗场。
无数的火把在两军阵中亮起,将半边天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许元站在中军后方的一处高地上,面色冷峻地看着下方那依旧胶着的战局。
张羽、周元、张顗等几员核心将领,也都身披大氅,默默地站在他的身旁。
他们几人都没有亲自下场参战,不仅是因为他们身为统帅需要居中调度。
更是因为在西征以来的连番大战中,他们身上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势。
周元左肋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张顗的右腿也在之前的攻坚战中被流矢射穿,至今未曾痊愈。
大唐的将士们,并不会因为主将没有亲自冲锋陷阵就丧失锐气。
这支由许元一手调教出来的军队,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勇猛,根本不需要主帅去冒着生命危险拼杀来鼓舞士气。
但看着下方那些动作逐渐变得迟缓、却依然在咬牙死战的兄弟们,几位将领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焦急与心疼。
“王爷,兄弟们太累了。”
张羽死死捏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这帮大食狗就像是杀不完的蝗虫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填,再这么耗下去,我怕前锋的阵型会被拖散。”
许元深邃的目光穿过夜色,死死盯着对面穆罕维汗的本阵。
他知道张羽说的是实话,大唐的战损虽然极低,但体能的枯竭却是致命的。
如果不能尽快打破这种胶着的烂仗,一旦大唐精锐耗尽力气,那些像鬣狗一样的大食老兵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撕成碎片。
许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开始思考破局的对策。
他将视线在沙盘和真实的战场之间来回切换,冷静地分析着敌我双方的剩余筹码。
大食那边,除了最开始用来消耗大唐火器弹药的那十万药人和炮灰之外。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大唐的八万精锐大军,硬生生地用刀剑斩杀了十几万敌军。
此刻整个大食帝国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二十多万人而已。
但许元心里很清楚,这最后剩下的二十多万人,才是这场国运之战最难啃的骨头。
借着战场上熊熊燃烧的火光,许元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正借着尸体掩护向大唐军阵逼近的敌军。
他们不仅体格健壮,而且大多都披挂着精良的阿拉伯铁甲。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再是那些一碰就碎的破铜烂铁,而是闪烁着寒光的大马士革钢刀。
这些人有着丰富的配合作战经验,进退之间颇有章法,甚至懂得利用地形和黑夜来隐藏自己的杀机。
这是穆罕维汗真正的家底。
是他耗费了无数金币和粮草供养出来的帝国禁卫,是他为大食帝国征战四方、灭国无数的底气所在。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大食帝国的本阵之中。
穆罕维汗骑在那匹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上,冷冷地看着前方那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线。
夜风吹动着他那花白的胡须,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恶徒穷途末路时的疯狂与毒辣。
穆罕维汗虽然狂妄,但他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一个极其敏锐的战争赌徒。
他已经看出了大唐军队推进速度的减缓,看出了那道钢铁防线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更知道,打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如果这个时候下令撤退,那剩下的这二十万大军瞬间就会变成被大唐骑兵追着砍的溃军。
他只能赌。
赌大唐精锐的体力先一步耗尽,赌他的老兵能够用人命填平大唐的战阵。
只有趁着许元手底下的将士疲惫不堪之际,将手里所有的筹码一股脑地压上去,才有可能在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吹响冲锋号角。”
穆罕维汗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刀,指着大唐军阵的方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真主的勇士们,不要给唐人喘息的机会。”
“压上去,把他们全部剁成肉泥。”
凄厉而浑厚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伊犁河谷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中透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大食帝国最后那二十万精锐老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海啸,发出了整齐而震耳欲聋的战吼。
他们不再有任何的保留,踩踏着满地的血泊和残肢,犹如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朝着大唐已经略显疲态的防线发起了最疯狂的全面总攻。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压死骆驼的稻草
高地之上,张羽、周元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面对敌人这孤注一掷的压迫感,许元却连半步都没有退缩。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大食人终于把最后一点底牌也全都扔上了牌桌,那他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许元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双眼早已布满血丝、战意沸腾的张羽。
“张羽。”
“末将在。”
张羽猛地跨前一步,抱拳领命,腰间的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许元的目光犹如两把锐利的刀锋,直刺夜空。
“穆罕维汗想用人命来耗死我们,那本王就彻底碾碎他最后的幻想。”
“让你手底下那两万人立刻出动。”
“换上重甲,提上陌刀。”
“给本王从正面凿穿他们,把这最后的二十万大食狗,全都留在伊犁河谷的雪地里。”
“末将领命。”
张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凶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方阵地走去。
沉重的战靴踩在混合着残肢和血水的雪地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吧唧声。
整整两万名神机营将士,此刻早已经退居二线。
在之前的几个时辰里,他们一直负责操纵野战炮和火枪,虽然精神高度紧绷,但比起前方肉搏的袍泽,他们的体能保留得最为完好。
此时此刻,这群在风雪中憋了一肚子杀意的汉子,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终极指令。
冰冷的夜风中,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两万名神机营士兵已经脱下了轻便的防具,换上了大唐最为厚重的精钢步甲。
他们不再是需要躲在盾牌后方射击的火器兵,而是即将化身为战场上最恐怖的收割机器。
一匹匹被厚重马铠包裹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这些将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沉甸甸的陌刀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刀锋在摇曳的火把下折射出嗜血的光芒。
他们就像是一支蛰伏在暗夜中、嗷嗷待哺的绝世凶兽。
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燃烧着足以将这片雪原彻底融化的疯狂战意。
前方的兄弟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该轮到他们去饱饮大食人的鲜血了。
张羽跨上一匹神骏的黑马,接过亲卫递来的精钢长槊。
他缓缓策马来到两万大军的最前方,冷冷地注视着远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大食敌军。
“神机营的弟兄们,王爷有令,凿穿他们。”
张羽的声音并不算太大,却在浑厚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没有震天动地的回应,只有两万把陌刀同时斜指地面的破空声。
这就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在极致的愤怒面前,他们连咆哮都显得多余。
“杀。”
张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漆黑的战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进了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轰隆隆......”
两万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紧随其后,开始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提速。
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起初只是沉闷的鼓点,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汇聚成了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闷雷。
此时的大食军队,正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状态。
那剩下的二十万大食老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眼看就要在唐军疲惫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甚至已经能够看清对面唐军脸上那因脱力而微微扭曲的表情。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地的剧烈震颤,无情地打碎了他们的美梦。
大食前锋的士兵们惊愕地抬起头,朝着黑暗的深处望去。
风雪交加的夜色,成了大唐军队最好的掩护。
大食人根本看不清冲过来的到底是一千人,还是一万人,又或者是十万人。
他们只看到,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涌现出一道由钢铁铸就的死亡防线。
那是一排排如同墙壁般推进的大唐重骑兵。
陌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银色弧线。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张羽,手中的长槊犹如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三名大食盾牌手的胸膛。
强大的冲击力将那三人直接挑飞,重重地砸进了后方的人群中。
紧接着,两万神机营将士如同下山猛虎,狠狠地撞进了大食人的军阵之中。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这一刻成为了战场上的主旋律。
大食老兵们引以为傲的圆盾,在大唐重装骑兵的恐怖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大食前锋,瞬间被这股生力军像切豆腐一样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盔甲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大食人的阵型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
在这种极其压抑和疲惫的拉锯战中,双方其实都是在凭着最后一口气死撑。
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故,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何况,大唐这次投入的是整整两万头吃饱喝足、武装到牙齿的钢铁猛兽。
夜色加剧了恐惧的蔓延。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人类的想象力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
大食士兵们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感受着脚下大地的疯狂震颤,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大唐还有伏兵,而且是无穷无尽的伏兵。
前排的几个大食步兵看着迎面劈下的陌刀,精神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朝着后方跑去。
这就像是在干涸的草原上落下了一颗火星。
恐惧的情绪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二十万大食军队中疯狂蔓延开来。
一个人逃跑,带动了十个人。
十个人的溃退,又引发了上百人的恐慌。
蝴蝶效应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后面的大食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无数的袍泽疯了一样往回跑。
为了活命,这些溃兵甚至不惜对挡在前面的自己人挥动屠刀。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兵败如山倒
“不许退。”
“后退者死。”
穆罕维汗在中军大帐前,看着前方突然陷入混乱的阵型,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拔出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大马士革弯刀,一刀砍下了一名逃到他马前的溃兵头颅。
鲜血溅在穆罕维汗那张充满沟壑的老脸上,显得越发狰狞。
他身边的督战队也纷纷拔出弯刀,试图用杀戮来稳住阵脚。
但在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溃败面前,几百个人的督战队简直就像是挡在洪水面前的螳螂。
溃乱一旦形成,就已经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了。
大食剩下的二十万精锐,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他们不再管什么真主的荣耀,也不再管什么穆罕维汗的命令。
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片该死的修罗场,逃得越远越好。
无数的大食士兵丢盔弃甲,不计代价地朝着大食境内的方向疯狂溃散。
漫山遍野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敌军。
兵败如山倒。
穆罕维汗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弯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浓浓的绝望与不甘。
他筹划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的国力,甚至搭上了十万药人的性命。
眼看着就要把大唐的防线拖垮了。
就在这最后关头,大唐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支生力军。
这一手底牌,直接将他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野心,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道突然涌上喉咙。
穆罕维汗脸色一白,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血水落在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大汗。”
周围的将领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围了上来。
穆罕维汗颤抖着伸出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大势已去。
伊犁河谷这场国运之战,大食帝国输得彻彻底底。
但作为一个统帅,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寻死的时候。
这溃逃的二十万人,是大食帝国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如果这二十万人全都死在了这里,那大唐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大食帝国将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传令......”
穆罕维汗的声音虚弱得仿佛苍老了十岁。
“按照之前制定的撤退计划,全军撤军。”
“立刻收拢残兵,往大食境内撤退。”
凄凉的撤退号角声在风雪中响起,但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这号角声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在战场另一端的高地上,许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大食军队的阵型开始像雪崩一样瓦解时,许元那张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就是谁能熬到对方先崩溃。
大食人那口气泄了,这仗也就彻底失去了悬念。
“王爷,大食狗溃营了。”
一旁的周元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连左肋的伤口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他们撑不住了。”
许元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溃逃的黑色人潮。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周围的风雪还要冷酷无情。
“传本王的军令。”
“全军压上,不用管什么阵型,给本王追。”
“死死咬住大食人的尾巴,绝对不能让他们拉开距离。”
“本王要让穆罕维汗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杀意志。
他太清楚这种追击战的精髓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杀人效率最高的,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阵地战。
而是这种一方彻底丧失斗志后的单方面追杀。
只要大唐的军队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穆罕维汗就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大唐就能以极小的代价,将这二十万敌军一口一口地吞噬掉。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大唐军阵彻底沸腾了。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双腿发软的大唐将士们,在看到敌人溃逃的那一瞬间,体内竟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新的力量。
这是一种看到猎物即将伏诛时的原始冲动。
无数的大唐儿郎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随手扔掉那些已经卷刃的重兵器,拔出腰间的轻巧横刀。
那些还有力气的士兵翻身上了备用战马,没有战马的步卒则迈开双腿,像一阵狂风般朝着逃跑的大食人追了过去。
战场的形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大唐这边满打满算,此时还能提起刀追击的兵马,也就只剩下五六万人了。
而大食那边,溃逃的军队至少还有十几二十万之众。
五六万人,追着十几二十万人砍。
这画面看起来极其荒诞,但却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真实地发生着。
大食军队已经完全没有了建制可言。
将军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当大唐的骑兵追上他们的后卫时,大食人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一个大唐骑兵甚至敢孤身一人冲进几百个大食溃兵的人群中。
他只需随意挥动横刀,就能砍下一颗颗只顾着逃命的头颅。
大食士兵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大唐将士。
一朵朵血花在雪地中绽放。
大食人的数量,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减少。
哀嚎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大食帝国走向衰亡的丧钟。
……
这一场追击战,打得昏天暗地。
大唐的骑兵们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幽灵,死死地黏在穆罕维汗的屁股后面。
从冰冷刺骨的黑夜,一直追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的白天。
大地上到处都是大食士兵倒毙的尸体。
沿途的雪地被生生蹚出了一条暗红色的血路。
阳光照在那些尸体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但追击并没有因为白天的到来而停止。
又从烈日当空的白天,一直追到了黑幕再次降临的黑夜。
许元亲自跨上战马,带着周元、张羽等将领,冲在追击队伍的中段。
风雪在耳边呼啸,许元的眼神却越发清明。
他们已经跨过了天山山脉的余脉,彻底踏入了大食帝国的境内。
这片曾经属于大食人的骄傲领土,如今却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最后的挣扎
连续十二个时辰的高强度追击,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快要撑不住了。
许元看着周围将士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的模样,知道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狂奔下去了。
人可以靠意志撑着,但战马却随时会猝死。
许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传令下去。”
许元叫来传令兵,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战术指令。
“将追击的骑兵分成三拨。”
“第一拨继续往前压,不要去砍人,就用弓箭和马蹄声去吓唬他们,让他们跑。”
“第二拨立刻下马,给战马喂料,就地啃干粮休息。”
“第三拨在后面收拢掉队的人马,打扫战场,收集大食人丢弃的物资。”
“两个时辰一换防。”
“本王要用添油战术,活活耗死这帮大食狗。”
这本就是一个极其恶毒且有效的阳谋。
大食那边的溃兵,在最初的突围中,大部分的战马不是被大唐的火炮炸死,就是陷在了泥泞的尸堆里。
现在的大食溃兵,绝大多数都是靠着两条腿在雪地里狂奔。
就算大唐骑兵停下来休息补充体力,大食人也根本不敢停下脚步。
因为只要他们一停下,背后那催命的马蹄声就会再次响起。
在这种轮换休息的追击模式下,大唐将士逐渐恢复了体力。
而那些靠两条腿跑路的大食人,却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们的体力正在被一点点榨干。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在燃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些人跑着跑着,就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有些人实在跑不动了,绝望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大唐骑兵的刀锋划过自己的脖颈。
在这场猫鼠游戏中,大食人连最基本的挣扎都做不到。
穆罕维汗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看着身后那越来越稀疏的残兵败将,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他知道,自己带出来的这支无敌之师,算是彻底交代在这条漫长的逃亡路上了。
夜幕犹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捂在这片冰冷刺骨的荒原上。
穆罕维汗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趴在马背上。
他的肺部像是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白气。
这支曾经横扫西域、不可一世的大食无敌之师,此刻只剩下十万人出头,像是一群丧家之犬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大食士兵的心头蔓延。
他们不知道还要跑多久,不知道身后那群如同幽灵般的大唐骑兵什么时候会再次杀来。
穆罕维汗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要穿过前面那道狭长的山口,他们就能暂时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杀。”
前方的黑夜深处,陡然炸开了一道犹如裂帛般的凄厉怒吼。
这声怒吼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瞬间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无数支火把如同繁星坠落一般,在山口的两侧接连亮起。
炽热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将前方那条唯一的生路照得如同白昼。
穆罕维汗那双浑浊的眼珠猛地凸起,死死地盯着前方。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大唐骑兵赫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曹文率领的精锐。
曹文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河曲马上,身披重甲,宛如一尊从地狱踏出的杀神,他的盔甲上没有沾染半点雪花,战马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很显然,这支伏兵在这里已经以逸待劳等候多时了。
曹文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那群惊慌失措的大食残兵。
“曹文,穆罕维汗,你的死期到了。”
曹文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冷,仿佛在宣判这些人的死刑。
随着曹文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数万精锐骑兵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一片令人目眩的钢铁丛林,在山口前瞬间成型。
战马开始焦躁地刨动着雪地,发出低沉的嘶鸣。
大食前锋的士兵们看着这支凭空出现的唐军,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们停下了脚步,握着武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穆罕维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再次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强行将那口鲜血咽了下去。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
十万残兵,已经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境。
穆罕维汗知道,面对如此精锐且体力充沛的唐军,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全身而退的资本。
逃跑,只是把后背留给敌人屠戮。
唯有死战,或许还能在临死前咬下大唐的一块肉。
“传本汗的命令。”
穆罕维汗直起身子,苍老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透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凄厉。
“全军停止撤退,就地组织防御阵型。”
大食的将领们听到这个命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但还是机械地拔出弯刀,开始驱赶那些已经完全崩溃的士兵。
混乱的阵型在军官们的打骂声中,勉强围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圆阵。
穆罕维汗翻身下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中军大旗之下。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曹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毒火。
“把剩下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穆罕维汗转过头,对着身边几名心腹近卫下达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指令。
几名近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还是让人取来了几箱东西。
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颗颗黑乎乎的药丸。
这就是大食帝国秘传的禁药,福寿膏。
这种东西一旦服下,就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压榨出人体的潜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但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药效退去之后,服用者非死即残。
在这个十死无生的绝境里,穆罕维汗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发下去。”
“让所有百夫长级别以上的军官,立刻服食福寿膏。”
穆罕维汗毫不犹豫地捏起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径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团烈火,顺着喉咙疯狂地窜入他的四肢百骸。
周围的大食军官们看着大汗亲自服药,也只能咬紧牙关,纷纷将药丸吞入腹中。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恐怖的变化开始在这些大食军官身上出现。
他们原本苍白干瘪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他们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猩红一片,瞳孔涣散,透着一股如同野兽般的嗜血光芒。
原本因为严寒和疲惫而佝偻的身躯,此刻竟然诡异地挺直了起来。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决战时刻
“吼。”
一名大食千夫长猛地撕开了胸前的皮甲,任凭冰冷的风雪打在赤裸的胸膛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种疯狂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在这些服食了福寿膏的军官的带动下,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吓破胆的大食士兵,也被激发出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性。
“真主的勇士们,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穆罕维汗拔出那把大马士革弯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寒芒。
他一马当先,迈着僵硬却极其有力的步伐,朝着曹文的阵地发起了反冲锋。
十万大食残兵,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群失去了理智的疯狗,迎着大唐的刀锋扑了上去。
而就在大食人刚刚开始反扑的同一时刻。
他们的身后,大地再次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一阵狂暴的飓风正在撕裂黑夜。
许元率领着大唐的主力追击部队,终于像一把铁钳的另一半,狠狠地合拢了过来。
数万名连续追击了几个昼夜的大唐将士,在看到前方被堵住的大食主力时,眼中爆发出了极度亢奋的光芒。
张羽和周元两人一左一右,护卫在许元的身侧。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雪丘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战场。
他的呼吸平稳,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态,只有犹如古井般的深邃与冷漠。
前方的厮杀声已经冲天而起。
曹文的斥候营重骑率先发起了冲锋,犹如一把尖锐的剔骨刀,狠狠地扎进了大食人的前军阵营。
长枪突刺,战马践踏,无数的大食士兵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碾成了肉泥。
但这一次,大食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触即溃。
那些服食了福寿膏的大食军官,即便被大唐的长枪洞穿了胸膛,也依然死死地抓住枪杆,任由鲜血狂喷,也要挥动弯刀砍向大唐骑兵的马腿。
他们完全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眼中只有纯粹的破坏欲。
这种不要命的疯狂打法,竟然在短时间内硬生生地迟滞了曹文骑兵的冲锋势头。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上的这一丝异样,他的目光冰冷地凝视着人群中那个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的老迈身影。
那是穆罕维汗。
原本,在许元那严密的战术推演中,这最后收网的一步,是有一张底牌要留着的。
他本想活捉这位大食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因为许元心里很清楚,大食帝国幅员辽阔,如果只是单纯的杀戮,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瓦解他们那根深蒂固的统治根基。
但如果能把穆罕维汗像条狗一样牵回长安,献俘于太极殿前。
那对整个大食帝国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手里捏着这么一个分量十足的肉票,大唐在接下来对西域乃至更西方的布局中,就能让大食那边的残余统治者投鼠忌器,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一个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政治账。
但是现在。
许元看着那些犹如丧尸一般、即使被砍断了双腿也要用牙齿去咬大唐将士战靴的大食人。
他知道,这个原定的计划必须作废了。
这些大食人已经彻底疯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活捉敌方主帅,那必然会让大唐的将士在战斗中束手束脚。
为了一个活着的穆罕维汗,去牺牲更多大唐儿郎的性命,这在许元这里,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许元缓缓抽出腰间那把沾满暗红血迹的横刀,刀尖斜指着下方那片沸腾的血海。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周围的万载玄冰还要冷酷。
“传本王的军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裹挟下,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传令兵的耳中。
“放弃生擒敌首的计划。”
“不管对面是兵是将,是清醒还是发疯。”
“大唐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展开绞杀。”
“本王要让他们,一个不留,全部死在这片雪原上。”
随着许元这道饱含着无尽杀意的军令下达,大唐军阵中最后的一丝克制也彻底荡然无存。
“大帅有令,一个不留。”
“杀绝他们。”
震天的咆哮声在数万唐军的阵型中轰然炸响。
张羽和周元毫不犹豫地拍马冲出了本阵,带领着身后的唐军主力,像是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大食人的后方狠狠地碾压了过去。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毫无怜悯的单方面屠宰。
大食人的疯狂,在大唐绝对的力量和精良的装备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曹文从正面硬撼,张羽和周元从后方夹击。
数万大唐精锐将这十万大食残兵死死地压缩在一个不足几里地的狭小圆圈内。
大唐的重装步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将厚重的塔盾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陌刀如林,随着军官的哨音,整齐地劈砍而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乐。
那些服了药的大食军官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在陌刀恐怖的劈砍下,他们的身体依然会被无情地斩成两截。
一蓬蓬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半空中,又瞬间被寒风冻成了血红色的冰雾。
大地的积雪早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绞肉机开始了它最无情的运转。
大食人的数量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锐减。
八万。
五万。
三万。
绝望的惨叫声被兵器的碰撞声彻底掩盖。
穆罕维汗周围的近卫一个个倒下,他的身上也添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药效正在剧烈的运动中快速消耗,那种令人迷醉的疯狂正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极致痛苦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穆罕维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里的弯刀仿佛重若千钧。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大唐士兵那冷酷无情的面甲。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大食勇士,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唐军一刀刀收割着性命。
败了。
彻底败了。
而且是败得连一点骨渣子都没剩下。
穆罕维汗发出一声犹如夜枭般凄厉的长嚎,不顾一切地举起弯刀,朝着正前方的一名大唐步卒扑了过去。
他想要在临死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那名身材魁梧的大唐步卒面对穆罕维汗的临死反扑,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甚至没有举起左手的盾牌去格挡。
在大食弯刀即将劈中他头盔的瞬间,这名大唐士兵冷哼一声,右臂猛地发力。
手中的百炼横刀犹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噗嗤。”
极其清脆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横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穆罕维汗那件华丽的丝绸内甲,从他的腹部一路向上,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长达尺许的恐怖血口。
穆罕维汗的动作瞬间僵持在了半空中。
他手中的弯刀距离大唐士兵的面甲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却再也无法斩下分毫。
滚烫的内脏混合着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巨大的伤口倾泻而出,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腾起阵阵刺鼻的白气。
那名大唐士兵面无表情地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穆罕维汗的胸口上。
巨大的力量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食可汗像破麻袋一样踹飞了出去。
穆罕维汗重重地砸在尸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仰面朝天,瞪大了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夜空。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涌出的鲜血却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如同一截枯木般,彻底僵死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冻土上。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落幕的大食帝国
远处高地上的许元,冷眼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他没有去询问那个斩杀了穆罕维汗的士兵叫什么名字。
因为在他看来,死去的穆罕维汗,只不过是这场国运之战中,大食帝国付出的一个稍微昂贵一点的代价而已。
大食主帅战死。
那面象征着大食最高权力的大旗,也在一名大唐校尉的横刀下轰然倒塌。
这个画面,成为了压垮剩余大食残兵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此时,福寿膏的药效已经彻底散去。
那些幸存下来的大食士兵,突然感觉到四肢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夺回了他们身体的控制权。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中那满是缺口的弯刀。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战场上响起。
剩下的不到一万名大食士兵,颤抖着双腿,扑通扑通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把头深深地埋在残肢断臂之间,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求饶声。
没有任何人再试图反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腥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只有呼啸的寒风,依然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肆虐。
大唐的将士们保持着战斗姿态,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些跪地乞降的俘虏。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在火把的映照下,宛如一尊尊浴血重生的战神。
许元缓缓将手中的横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一抹破晓的晨光正在吃力地撕开厚重的云层,将一丝微弱的光明投射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长达数个昼夜的追击与绞杀,几十万人的生死角逐。
这一场决定了未来数百年西域乃至世界格局的惊世之战,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下了帷幕。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将惨白的金色光芒无情地投射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
但这光芒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反而将这片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照得令人毛骨悚然。
许元端坐在战马之上,冷漠的目光扫过眼前那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大食人尸体。
积雪在迅速融化,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在泥泞的土地上汇聚成一条条令人作呕的血河。
随着太阳的升高,气温开始以一种极其反常的速度剧烈攀升。
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的恶臭,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许元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那属于现代人的灵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闷热背后隐藏的致命危机。
大军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无数绿头苍蝇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开始在尸堆上方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许元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带着一身干涸血迹走来的曹文。
“曹文,立刻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冷酷而坚决,没有丝毫取得惊世大捷后的狂喜。
“天热起来了,这满地的碎肉和尸体如果不赶紧处理,不出两日就会酿成一场大瘟疫。”
“让弟兄们再辛苦一下,以最快的速度打扫战场。”
曹文神色一凛,立刻抱拳听令。
“把所有大食人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
“找低洼的地方挖深坑,把我们带来的生石灰全部撒进去。”
“一层尸体一层石灰,必须掩埋得严严实实。”
“那些残肢断臂和内脏碎块,全部堆在一起用火油烧掉,绝对不能留在这片土地上发臭。”
曹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领命。
“还有那些投降的大食俘虏。”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他们的盔甲武器全部剥得干干净净。”
“把他们赶到河下游去洗刷干净,然后全部给我隔离开来。”
“分成几十人一个小营地,周围用拒马死死围住,不许他们大规模聚集。”
“但凡发现俘虏里有咳嗽、发热、呕吐的,不需要医官救治。”
“直接拖出来砍了,连同尸首一起烧成灰。”
“现在是天热发瘟的最危险时候,本王绝不允许大唐的将士因为这群狗崽子而染上疫病。”
曹文心中一凛,深深地感受到了许元那不择手段保护大唐儿郎的铁血手腕。
“末将遵命,绝不让一个带病的大食狗活过今晚。”
曹文拔出横刀,转身大吼着冲向了斥候营,疲惫的大唐士兵们再次犹如精密的战争机器般运转起来。
整整三天的时间。
伊犁河谷的上空日夜飘荡着刺鼻的石灰味和焚烧皮肉的焦臭味。
炙热的高温犹如蒸笼一般,将这片土地烤得发烫。
经过数万唐军日以继夜的拼命劳作,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尸海终于被清理干净。
许元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万具用白布或者干净麻布包裹着的遗体。
这是在这场旷世决战中,永远长眠于此的大唐儿郎。
许元的双手背在身后,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打造足够多的车马,将这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运回伊犁河谷的大营,甚至有朝一日带回关中厚葬。
但是,头顶上那轮毒辣的烈日,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周元和张羽两人快步走到许元的身后,单膝重重地跪在滚烫的泥土上。
“大帅。”
周元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运了。”
“这天气实在是热得邪门,兄弟们的遗体……遗体已经开始发涨腐坏了。”
“如果强行装车长途跋涉运回伊犁河谷,尸水横流,必然会引发极度恐怖的瘟疫。”
“活着的兄弟们已经透支了体力,根本扛不住疫病的侵袭。”
张羽也在一旁红着眼眶,哽咽着附和。
“是啊大帅,我们不能为了让死去的兄弟回家,而把活着的兄弟推入火坑啊。”
“就在这里安葬吧。”
“等到了深秋严冬,天气彻底冷下来,或者是等这片西域大地被我们大唐彻底消化稳固了。”
“末将愿意亲自带人过来,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兄弟们的骸骨一块块捡回去,迁回伊犁河谷。”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战损
许元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夹杂着热浪的空气。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
作为统帅,他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理智。
“好。”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再也没有了犹豫。
“传令全军,就地为英烈下葬。”
“把他们的名牌全部收好,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许遗漏。”
“今日,我许元将他们葬在这异国他乡的冻土上。”
“他日,大唐的铁骑,必将用这片土地上最肥沃的泥土,来祭奠他们的英灵。”
伴随着凄凉的低角声,几万名大唐将士流着热泪,挥舞着铁锹,将昔日的袍泽深埋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打下的疆土之中。
一切后事处理妥当之后。
中军大帐内。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帅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静如水。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但他的身上依然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张羽,周元。”
许元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实木案几,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报战损。”
“这笔血账,我们必须算得清清楚楚。”
张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沾染着些许血迹的厚重羊皮卷。
他的神色变得极其肃穆。
“禀大帅。”
“此战,从我们抵达伊犁河谷开始与大食人对峙算起。”
“除去曹文千户提前率领两万重骑潜伏离开之外。”
“我大唐正面迎敌的总兵力,实为十万。”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而大食人那边,经过我们这几日对战俘的严刑拷打和战场清点,摸清了底细。”
“他们号称的八十万大军,上一次战役,已经被我唐军斩杀二十多万人,此次实际上真正参与这伊犁河谷一线的总兵力,大概在四十五万上下。”
听到这个数字,大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十万对四十五万,这是何等悬殊的兵力对比。
张羽低头看了一眼羊皮卷,继续沉声汇报。
“在伊犁河谷的正面防线被我们撕碎、大食人还没有发生大溃逃之前。”
“面对他们那不要命的疯狂冲击,我大唐将士用血肉之躯死死钉在阵地上。”
“就在那残酷的绞肉机里,我军战损了三万多人。”
张羽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随后,在您下令全军连续十二个时辰不设阵型死咬尾追的过程中。”
“因为体力透支、中途遭遇敌军小股残兵反扑以及极端恶劣的天气。”
“我们又陆陆续续损失了数千名兄弟。”
“直到这场最后的伏击战彻底结束,大食全军覆没。”
张羽啪的一声合上羊皮卷,双眼泛红地看着许元。
“我大唐参战将士,总计折损了四万出头。”
四万人。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大帐内每个人的心头。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了点头。
虽然四万人的战损极其惨重,几乎伤了大唐远征军的元气。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面对四十多万强悍的大食精锐,能够打出这样的战绩,已经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这种规模的灭国之战,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在他预料的情理之中。
“四万大唐英魂,换来了西域百年的安宁,他们死得其所。”
许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给这四万战死的亡魂定下了至高无上的基调。
许元转过头,那犹如鹰隼般的目光径直落在了周元的身上。
“周元,该你说了。”
“大食那边的底,你摸清楚没有?”
周元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亢奋,听到许元点名,猛地踏前一步,连身上的铠甲都发出了激烈的碰撞声。
“回大帅的话,摸得透透的了。”
周元的脸上满是嗜血的冷笑。
“那大食四十五万人参战,死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在伊犁河谷大溃逃发生之前,他们的主力就已经被我们像割麦子一样收割了一大半。”
“一开始,穆罕维汗那个老贼不知死活,连续两次派出了五万人左右的精锐,妄图冲击我们大唐的重甲军阵和火炮阵地。”
“结果,那十万人虽然成功的抑制了我方的火炮阵地和骑兵阵地,但他们也全都损失殆尽。”
周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战场。
“随后就是那最惨烈的正面绞杀。”
“一天一夜的时间,加上那十万人,我们在伊犁河谷硬生生地斩杀了他们二十几万人。”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张羽率领重骑直接打穿了他们的后防线。”
“大食人的军心彻底崩盘,那时候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几万人了。”
周元喘了口粗气,接过张羽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大溃逃一开始,那帮狗崽子就变成了没头苍蝇。”
“中途因为恐惧、内讧,脱离大部队逃进深山老林里的小股人马,根本不计其数,估计早喂了野狼了。”
“最后被我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到这里,进行最后决战的,大概还有七八万人。”
周元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在这最后的一场围杀中。”
“大食人又被我们阵斩了五六万。”
“剩下的那些吓破了胆的,连刀都拿不稳,只剩下这一两万的俘虏被曹文关在了隔离营里。”
周元挺直了腰板,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大帐内回荡。
“大帅。”
“此战,我大唐杀敌的数量,绝对创下了开朝以来的历史新高。”
“满打满算,大食人死在我们刀枪之下的,足足有三十五万左右。”
“至于俘虏,因为您下达了全线绞杀的军令,所以俘虏极少,加起来连四万人都不到。”
周元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大食帝国那个吓唬人的八十万大军神话,已经被您彻底踩成了狗屎。”
“此时此刻,他们那不可一世的精锐,已经全部被我大唐斩杀殆尽了。”
“西域,从此便彻底是我们大唐的天下了。”
随着周元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宽敞的营帐内缓缓落下。
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阵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胜利属于所有人
紧接着,一阵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开始在众将领之间蔓延开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平日里沉稳冷峻的张羽,还是暴烈如火的曹文,此刻都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疯狂沸腾。
尽管他们作为将领,心中对战果早有了一个大概的预估。
但是,当这组冷冰冰却又无比辉煌的数字被真正摆在台面上时,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依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二十万对阵八十万。
大唐远征军跨越千山万水,顶着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
最终以阵亡八九万人、重伤三四万人的惨痛代价,硬生生地将大食帝国那不可一世的八十万大军彻底全歼。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了。
这是一种足以光耀千秋、让后世兵家顶礼膜拜的千古创举。
张羽的双眼瞬间红透,他猛地一撩战袍下摆,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大帅。”
张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颤抖。
“此等不世之功,足以让大帅威名震慑寰宇,万古流芳。”
曹文也紧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的肌肉因为狂喜而微微抽搐。
“能追随大帅打下这等灭国之战,末将哪怕现在就死,也绝无半点怨言。”
“大帅真乃我大唐军神。”
帐内其余的将官们纷纷单膝跪地,低下他们高昂的头颅,向着主座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献上最狂热的恭维与敬意。
然而,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人心智迷失的滔天赞誉,许元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狂喜。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悲悯。
许元缓缓地抬起右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喧嚣与奉承。
“都起来吧。”
许元的语气极其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真觉得,这场仗能赢到这般地步,全凭我许元一个人的锦囊妙计吗。”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带着满心的疑惑缓缓站直了身子。
许元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大帐中央,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浑身浴血的骄傲将领。
“这根本不是什么计谋高超。”
“这不过是因为,我们大唐的军队,和那群大食人早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厮杀了。”
许元伸出手指,指向帐外那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阵地。
“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射程极远的轻型野战炮,是受潮也能炸裂的防潮手雷,是改良过的精良火枪。”
“在军械上,我们碾压了他们整整一个时代。”
许元的声调逐渐拔高,眼中闪过一抹极为耀眼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是我们大唐军人那无可匹敌的单兵素质。”
“是外面那些普通士卒,在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时,那股子舍生忘死、寸步不退的精神灵魂。”
“当重甲步卒结成刀阵面对大食骑兵的亡命冲锋时,哪怕前面的人被撞成肉泥,后面的人也依然死死顶住。”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面对这样一支用钢铁意志武装起来的大唐精锐。”
“别说是八十万大食人。”
“今天就算他来的是八百万,最终的下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战败,变成这西域冻土下的肥料。”
帐内的将领们呼吸一滞,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弟兄们前仆后继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画面。
“所以,这一场旷世大捷,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绝对不属于我许元一个人。”
许元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后方的所在。
“它属于所有踏上这条西行之路的二十万大唐将士。”
“无论他们此刻是站在这里,还是永远闭上了眼睛。”
“同时……”
许元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敬重。
“这份胜利,也同样属于在后方默默支撑着我们的晋阳公主以及所有的后勤女子军团、民夫等!”
“没有她们在后方呕心沥血地统筹女子后勤营。”
“没有伊逻卢城重工业基地日夜不休打造出来的弹药补给。”
“我们手里的火枪就是一根烧火棍,我们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这大唐的天下,是前方将士的血肉和后方无声的奉献共同铸就的。”
听到许元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将领们的眼眶愈发湿润,心中的敬畏之情更是攀升到了极点。
张羽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将内心的激荡强压下去,随后快步走到军事沙盘前。
“大帅说得对,这胜利是全军将士拿命换来的。”
“那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具备了碾压大食人的实力。”
张羽的眼神中突然爆射出一股饿狼般的凶光。
“末将请命,大军即刻拔营西进。”
曹文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立刻扯着粗哑的嗓子附和起来。
“对啊大帅。”
“现在大食人的八十万主力已经被我们在这伊犁河谷彻底打成了飞灰。”
“他们大食境内必然是空虚到了极点,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愿意率领铁骑直接横扫大食境内。”
曹文激动得挥舞着硕大的拳头,砸得胸前的铠甲砰砰作响。
“咱们一鼓作气,直接踏平他们的王城,让他们彻底灭国,永绝后患。”
帐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所有的目光都无比炽热地聚焦在许元的身上,等待着那道进军的帅令。
可是,许元却异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大军就地驻扎,停止一切向西推进的军事行动。”
这个决定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满腔热血的将领们瞬间愣在了原地。
大家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许元为何要在这种千载难逢的绝对优势下选择收手。
许元看着众人错愕的神情,缓缓走到沙盘边,双手撑在边缘,目光深邃地盯着代表大食疆域的那片广袤土地。
“我知道你们求战心切,但我否定现在西进,有三个必须考虑的原因。”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凝重地开始剖析局势。
“这第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虽然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但我军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
“二十万大军历经长途跋涉,又经历了如此惨烈的连番血战,极度缺乏修整。”
“而大食帝国毕竟疆域辽阔,他们境内绝不可能连一丁点有生力量都没有了。”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拖着疲惫之师去攻打别人以逸待劳的本土防线。”
许元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大唐军队确实能赢,但我问你们,还要再死多少弟兄才能把那座王城打下来。”
“与其去付出那种无谓的伤亡代价,我们不如耐心地等一等。”
曹文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满脸不解地追问。
“等什么。”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三个原因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猛地向南一滑,稳稳地停在了天竺的位置上。
“等天竺那边的薛仁贵。”
听到这个名字,张羽的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算算时日,南边的雨季很快就要彻底过去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绝对自信的弧度。
“我对薛仁贵的统兵之能有着十足的把握。”
“只要雨季一过,他必定能率领大军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整个南亚次大陆。”
“我相信,在严寒的冬季真正降临之前,薛仁贵的兵锋就能直抵大食帝国的南部边缘。”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北线的远征军也已经恢复了元气。”
许元的双手在沙盘上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南北两路大军联合出兵,形成夹击之势,那才是真正的不费吹灰之力,懂吗。”
众将领恍然大悟,纷纷对这等宏大的战略布局暗自心惊。
但周元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可是大帅,大食人刚刚吃了这么大的败仗,要是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等他们缓过劲来重新招兵买马怎么办。”
许元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一股看透人性的冷酷。
“这正是我要说的不出兵的第二个原因。”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大食帝国的版图内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们不要忘了,大食帝国其实也是刚刚吞并了波斯帝国,以及耶路撒冷的部分地区。”
“他们那庞大的疆域,是靠武力强行拼凑起来的,国内的局势远远没有我们大唐这般铁板一块。”
许元背着手,开始在沙盘前缓缓踱步。
“你们设想一下。”
“在经历了伊犁河谷这场损失了数十万青壮的毁灭性失败后,大食国内会面临何等的恐慌与动荡。”
“那些刚刚被他们武力镇压下去的波斯残余势力,那些失去亲人的部族首领,会心甘情愿地继续臣服吗。”
张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绝对不会。”
“没错。”
许元停下脚步,眼神如刀般锋利。
“如果我现在下令你们带兵攻杀过去,大食帝国面临着亡国灭种的外部高压。”
“他们国内的各个势力为了生存,就会被迫放下仇恨,一致对外,拼死抵抗我们的进攻。”
“那样一来,我们就等于是在帮大食的皇室凝聚人心。”
许元的话语犹如拨云见日,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战栗感。
“可如果我们现在按兵不动,主动撤除这种足以让他们团结的外部压力呢。”
“一旦外部的生死危机解除,大食内部那些被掩盖的矛盾、恐慌、权力的真空,就会瞬间爆发出来。”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那些不甘被统治的波斯人会起义,那些手握重兵的残余贵族会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而互相倾轧。”
“他们会在自己的土地上掀起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内耗。”
“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比我们去杀还要狠,还要彻底。”
许元转过身,重新稳稳地坐在了太师椅上,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们就坐在这里,好好修养,看着他们的高楼自己塌下来。”
帐内的炭火在黄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许元手指缓缓松开,将手中那只绘着青花纹路的茶盏轻轻搁置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
茶盏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此时落针可闻的中军大帐内,却犹如一柄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张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大帅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转变。
曹文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也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
周元则是身披重甲,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主座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男人。
许元的目光从沙盘上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大唐将领脸上。
他脸上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酷笑意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甚至,还有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忌惮。
“前面说的这两点,是出兵的兵法大忌。”
许元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般。
“但我今天拦着你们不让进军,还有一个第三个原因。”
“而且,这是最致命、最不容违逆的一个原因。”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大帅口中的哪怕一个字。
能让如同军神一般的大帅露出这般忌惮的神情,那大食境内究竟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许元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大食境内,此刻正肆虐着一种比八十万大军还要恐怖百倍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的眼眸。
“麻风病。”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大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张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厚重的战靴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曹文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周元那握着佩剑剑柄的宽大手掌,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作为常年征战沙场的宿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种犹如恶鬼诅咒般的绝症。
那是一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恶疾。
一旦染上,人的肌肤便会逐渐溃烂,毛发脱落。
鼻子、耳朵、手指甚至会在清醒的状态下一点点烂掉、掉落。
最可怕的是,患者在承受着肉体腐烂的同时,还要忍受周围所有人看待怪物般的恐惧与厌恶。
许元看着众将领眼底升起的恐惧,沉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为什么在战局刚刚落定的那三天里,我会下达那样看似不近人情的死命令了吧。”
张羽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接话。
“大帅是说……之前让我们把敌军尸体集中挖大坑、撒生石灰掩埋……”
“还有那些残肢断臂必须全部焚烧……”
曹文也恍然大悟,接着张羽的话说道。
“包括剥除俘虏的盔甲武器后,必须用拒马严密隔离关押。”
“甚至一旦发现俘虏中有发病体征的人,哪怕只是轻微的红斑,也要立刻处决并且当场焚尸……”
第一千零五十章 麻风病
许元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错。”
“麻风病虽然不像瘟疫那样能够在一夜之间随风散播,它的传染性在寻常接触下相对有限。”
“但是,你们要清楚,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我们的将士稍有不慎就会沾染上敌人的血液、体液。”
“一旦被传染,以我们大唐目前的随军军医水平,根本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许元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妥协的坚决。
“染病,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而且是极其屈辱和痛苦的死刑。”
他在大帐中央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我许元把这二十万关中子弟、西凉好汉带出玉门关,带到了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在战场上,弟兄们为了大唐的荣耀战死沙场,那是死得其所,是马革裹尸的壮烈。”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地盯着张羽和曹文。
“但我绝不能容忍,我的兵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却在胜利之后,因为这种肮脏的疾病而烂死在异国的土地上。”
“我也绝不允许这种恶疾,随着我们的大军被带回大唐的疆域,去祸害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帐内的将领们眼眶通红,内心深处翻江倒海。
他们以为大帅是在谋划着怎样兵不血刃地灭亡大食,却没想到,大帅内心最深处的考量,竟然是心疼他们这些大头兵的命。
许元走回到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按了按眉心。
“所以,这几个月,大军绝对不能越过雷池半步。”
“我在开战之前,就已经让人将麻风病的病例送到长田县那边了,孙神医这几个人一直在想办法治疗麻风病。”
“只有等孙神医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只有等他老人家针对这种麻风病研制出有效的防范药方或者隔绝手段。”
“只有彻底解决了这个隐患,我才能放心地让大唐的铁蹄踏入大食的领土。”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铁血柔情。
“在这之前,就算前面摆着一座金山,就算大食国的王座就空在那里,我也绝不拿大唐将士的性命去开玩笑。”
这番话犹如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将领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急躁。
所有人的内心都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表的狂热与感激。
跟随着这样一位把士兵性命看得比滔天军功还要重的统帅,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张羽双手抱拳,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更咽。
“大帅爱兵如子,末将代全军将士,叩谢大帅恩典。”
曹文和周元等人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犹如雷鸣。
“谨遵大帅军令,我等愿誓死追随大帅。”
许元上前两步,双手虚托,将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一一扶起。
“好了,都别在这里多愁善感了。”
许元理了理身上那件沾染着些许风霜的大氅。
“传我的将令,全军即刻拔营。”
“大军主力随我回撤至伊犁河谷驻守修整。”
“张羽,曹文。”
张羽和曹文立刻挺直了身躯,大声应答。
“末将在。”
许元看着这两位得力的斥候营千户,眼神变得异常冷峻。
“你们二人,从斥候营中挑选出最精锐、最机警的兄弟,分散潜入大食境内。”
“记住,千万不要与当地人有任何肢体接触,只管潜伏在暗处。”
“你们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随时监测并向后方报告大食境内的动乱局势以及麻风病的蔓延情况。”
“第二,派出最精干的人马,向南潜行,去寻找薛仁贵的踪迹。”
许元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南方的方向。
“一旦和薛仁贵取得联系,立刻告诉他这边的战况。”
“让他安心在天竺和南亚次大陆征伐。”
“等他彻底解决掉那边的所有势力,把南亚次大陆牢牢捏在咱们大唐的手心里之后。”
“再一起陈兵大食南段边境。”
“届时,南北两路大军如铁壁合围,直接把大食帝国的版图彻底碾碎。”
张羽和曹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齐声领命。
“遵命,末将必不辱使命。”
一切军务交代完毕,许元率先转身,大步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走出了中军大帐。
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帐外的空地上,数以万计的大唐将士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拆卸营帐。
在营地的西侧不远处,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新翻泥土。
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五千座代表着长田县子弟以及大唐阵亡将士的坟冢。
因为严寒,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锹挖下去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但活着的将士们硬是用生满冻疮的双手,为战死的袍泽挖出了这片安息之地。
木质的简易墓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肃穆,上面用黑墨歪歪扭扭地写着每一个阵亡者的名字与籍贯。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那片坟茔,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身后的张羽、曹文、周元等一众将领见状,也立刻停下了脚步,整齐地列队在许元身后。
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卒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转向了墓地的方向。
整个庞大的军营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许元缓缓摘下头顶的帅盔,将其抱在左胸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后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冰碴的雪地上。
紧接着,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对着那些埋骨他乡的大唐英魂,深深地拜了下去。
没有任何激昂的悼词,没有任何浮夸的仪式。
只有大唐远征军最高统帅那最虔诚、最沉痛的一记叩首。
“哗啦——”
随着许元的动作,身后的数万将士如同推倒的骨牌一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刀枪林立,甲叶碰撞。
数万个低垂的头颅,向着那些永远留在西域的兄弟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文明前进的代价
许元在雪地上跪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当他重新站起身时,额头上沾满了泥土与冰屑,但他没有去擦拭。
他重新戴上帅盔,将下巴上的系带死死勒紧。
他猛地转过身,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动作利落而决绝。
“出发,回伊犁河谷。”
许元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伴随着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庞大的大唐军阵犹如一条钢铁巨龙,开始缓缓向着东方的天山山脉蠕动。
大军的撤退井然有序,神机营的轻型野战炮被油布严密包裹,由健壮的挽马拖拽着前行。
火枪营的士卒们将改良后的火枪背在身后,迈着整齐的步伐踩踏着积雪。
那些伤员则被妥善安置在由女子后勤营改装过的马车上,车厢内铺满了厚厚的干草与棉被。
这场震撼了整个西域的灭国之战,至此终于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经过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艰苦跋涉,这支疲惫却又充满着无上荣耀的军队,终于再次踏入了伊犁河谷的边缘。
这里,是他们与大食八十万主力展开决定性血战的地方。
当许元骑着黑马登上河谷旁的一处高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
尽管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这期间天上已经下过了好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试图掩盖这世间的杀戮。
但是,这片宽阔的河谷平原上,那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依然浓烈得仿佛化不开的实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暗红色雾气,那是鲜血渗入泥土后被冰冻,又在阳光下微微蒸发所产生的幻象。
顺着高地往下看,原本清澈见底、奔腾不息的伊犁河,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浅红色。
河水在冰层下缓缓流淌,仿佛是大地的血管被生生切断,流淌着无尽的悲凉。
在河谷的两侧,那连绵起伏的平原上,分布着一个个巨大无比的万人坑痕迹。
虽然那些大坑已经被泥土掩埋,被白雪覆盖。
但从那微微隆起的地势和周围焦黑的土地上,依然能够轻易地想象出当时焚尸掩埋时的惨烈场景。
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这片原本宁静美丽的河谷,彻底变成了一座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敌军十八万人在炮火和火枪的三段击下被当场撕成碎片。
随后的追击和夜战,又将无数的残兵败将就地斩杀。
再加上后续处理掉的那些发病的俘虏、重伤不治的士卒。
这片土地之下,足足埋葬了数十万的亡魂。
数十万。
这个数字在战报上或许只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
但当真正站在这些亡魂的埋骨之地时,那种直击灵魂的厚重感与罪恶感,足以将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人逼疯。
许元勒住缰绳,黑马在原地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被这空气中残存的杀气所惊扰。
周元策马上前,与许元并肩而立,看着下方的红色河水,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帅,这河水里的血腥气,怕是三年五载都洗不干净了。”
许元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缓缓流淌的红水。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不忍,有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的冷酷与无奈。
他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在他的潜意识里,生命本应是平等的,战争是残酷且应该被唾弃的。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地下埋葬的数十万大食人,在战争爆发前,或许也只是些放羊的牧民,或是种地的农夫。
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对生存的渴望。
若是可以选择,许元绝不想成为这样一个双手沾满数十万鲜血的屠夫。
但是,身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争之世,他没有退路。
大唐没有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变得无比清醒。
“周将军。”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高地上响起,显得格外的空灵。
“你觉得这几十万人死得惨吗?”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惨,可以说是惨绝人寰,哪怕是当年白起坑杀赵卒,也不过如此了吧。”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啊,这确实不是我的本意。”
“但这却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许元抬起右手,指向那被冰雪覆盖的广袤河谷。
“大唐要崛起,华夏的文明要向外扩张,就必定要踏平一切阻碍。”
“这几十万人的鲜血,就是我们大唐全面推进西域、掌控世界枢纽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许元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炽热,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看到了千百年后的未来。
“等我们将大食的威胁彻底清除。”
“等未来大唐的疆域和势力牢牢地扎根在西亚、中东,甚至南下覆盖整个南亚次大陆的时候。”
“大唐的商队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畅通无阻。”
“大唐的律法可以在这里维持秩序。”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大唐的子民,还是这片土地上残存的百姓,他们都不用再遭受这种无休止的战乱。”
许元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可以安心地种地,可以有衣服穿,有饱饭吃,可以活得更像一个人。”
“而这一切安宁的基础,就是今天我们在这里所造下的杀孽。”
许元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惨白的冬日。
“也许,这世上的每一件事,每一次文明的跃迁,背后都有它必须承受的代价吧。”
“而我许元……”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既然背负了这个系统,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
“这个屠夫的恶名,这个历史的代价,我来扛就是了。”
一阵狂风猛地刮过,卷起漫天的飞雪,将许元那挺拔的背影衬托得犹如一尊孤独而伟岸的神只。
他猛地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的气爆声。
“传令全军。”
“立刻在河谷两岸安营扎寨。”
“修筑防御工事,构筑炮兵阵地。”
“虽然我大唐还要继续西进,但这里,是我大唐西域的重要屏障,将来西亚和中东失守,凭借这里也能守住我大唐的西域和中原。”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漫山遍野的大唐将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诺。”
“诺。”
“诺。”
在这片浸透了数十万人鲜血的冻土上,大唐军人那永不屈服的战意,再一次直冲云霄。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归来
大军的营帐在伊犁河谷的寒风中连绵不绝。
许元翻身下马,将手中被冻得有些僵硬的缰绳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亲卫。
他的靴子踩在满是冰雪与暗红色血污混合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虽然大唐刚刚在这片河谷打赢了一场前无古人的灭国之战。
但这庞大的营地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欢呼与雀跃。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生石灰味、烈酒的挥发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
许元迈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了营地后方那片占地极广的伤兵营。
这一战,大唐将士战死者四万有余。
若是算上之前西征路上的损耗,以及此刻躺在帐篷里重伤残疾、奄奄一息的士兵,大唐付出的代价已经接近了整整十万人命。
十万个原本鲜活的关中子弟,十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就这样永远地折损在了这异国他乡的冻土上。
许元掀开厚重的羊毛门帘,一股夹杂着草药苦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内,一排排简易的木床上躺满了痛苦呻吟的大唐士卒。
有人失去了臂膀,有人被削去了半张脸,裹在身上的白布早已经被鲜血和脓液浸透。
而在这些伤兵中间,穿梭着一群身穿素色罩袍、用麻布蒙着口鼻的女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娇小身影,端着一个装满沸水和干净纱布的木盆,步履匆匆。
那是大唐最尊贵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十二岁的兕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模样。
她的眼眶熬得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粗糙的麻布围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在她身旁不远处,高璇正用力按住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断腿士卒。
高璇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连军中汉子都自愧不如的坚韧。
她熟练地用烈酒清洗着士兵那深可见骨的创口,动作麻利而果决。
“大帅。”
一名军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元,连忙压低声音行礼。
这声称呼惊动了正在忙碌的兕儿和高璇。
兕儿转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眼中顿时泛起了一层薄雾。
她将手中的木盆递给旁边的侍女,快步走到许元面前。
许元看着她那双原本葱段般白嫩、此刻却被冻得通红且布满细小划痕的手,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兕儿!”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轻轻理了理兕儿耳边的乱发。
“辛苦你了。”
晋阳公主微微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丝倔强的光芒。
“许元哥哥,我们不苦。”
“相比于这些为了大唐连命都不要的将士,我们做的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高璇也走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天多亏了你之前让后勤营送来的那些物资。”
“我和兕儿妹妹又在这周边懂汉话的部族里,花重金征招了一批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帮忙。”
高璇指了指那些正在给伤兵喂食肉汤的仆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按照你之前教我们的法子,所有的绷带全部用沸水煮过,营帐每天用生石灰和烈酒消毒。”
“这几天下来,受伤将士的伤口溃烂情况已经大为好转。”
“这伤兵营的死亡率,比刚开战那会儿,已经足足降低了七成。”
许元听闻此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落。
他伸手将高璇也揽了过来,再次见到自己的两位夫人,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兕儿和高璇,以及帐篷内所有忙碌的后勤女子,郑重地抱拳躬身。
“我代这几万伤了残了的兄弟,谢过诸位。”
接下来的几天里。
伊犁河谷的天气愈发严寒。
但大唐军营里的气氛,却在这严寒中淬炼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悲壮。
许元没有在温暖的中军大帐里待着。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大唐统帅的华丽明光铠,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打。
他带着周元,以及数万名四肢健全的大唐士卒,来到了那壮美的天山脚下。
这里背靠着巍峨的雪峰,面向着奔腾的伊犁河。
许元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镐,狠狠地凿向那冻得如生铁般坚硬的泥土。
火星四溅,震得他的虎口发麻,甚至渗出了丝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般地一下又一下地挖掘着。
周元看着大帅那几乎是在自虐般的举动,想要上前抢过铁镐,却被许元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大帅在亲手给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挖坟。
数万名将士见状,眼眶瞬间红透,纷纷拔出腰间的横刀、拿起营中的铁锹,沉默地扑向了那片荒凉的冻土。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心生退意。
这不仅是在安葬袍泽,更是在为他们自己寻找灵魂的归宿。
一块块简易的木碑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从天山之上开采下来的坚硬花岗岩。
工匠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用凿子一锤一锤地刻下那些普通却又无比重大的名字。
许元站在高处,看着那漫山遍野逐渐成型的坟冢。
他下令,以那五千名最早战死的长田县老兵的陵园为中心,向外辐射。
所有的战死者,不论军阶高低,不论是关中子弟还是西凉汉子,皆葬于此。
在那五千长田老兵的墓阵中央,许元让人立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石碑。
石碑被打磨得极其平整,上面没有写什么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
许元亲自提笔,用饱蘸着朱砂的浓墨,在上面写下了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大唐忠魂,万古长存。”
周元站在许元身后,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大帅,这碑太高了,几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许元放下手中的笔,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巍峨的石碑。
“就是要高。”
“我要让这天山脚下的每一缕风,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西域的商队、每一个来到这片土地的后人,都抬起头来看看。”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我要让后世的人永远记得,他们今天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做买卖、种庄稼。”
“是因为曾经有过这样一群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大头兵。”
“是这群人用骨肉和鲜血,给他们硬生生地打下了这片江山。”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难得的时光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仿佛是无数英魂在天地间低语回应。
就这样,许元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天山脚下的工地上。
他连续在这里待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直到这座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烈士陵园修建了一大半,所有的尸骨都得到了妥善的安葬。
直到每一块墓碑都稳稳地扎根在了这片异国的冻土之中。
许元那根紧绷了数个月的神经,才终于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黄昏,稍微放松了些许。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许元坐在宽大的案几后,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看向一直犹如铁塔般矗立在一旁的周元。
“老周,这伊犁河谷的大营,我就交给你了。”
周元猛地挺直了身躯,双手抱拳,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帅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这大营就丢不了。”
许元点了点头,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这大半个月,将士们都累得够呛,陵园剩下的收尾工作慢慢做就行,让兄弟们好好修整。”
“我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伊逻卢城一趟。”
许元放下茶盏,眉宇间重新浮现出一抹抹不开的凝重。
“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那几万阵亡将士的骨灰虽然留在了这里,但他们的后事、家属的安抚,我必须亲自回去盯着。”
“那帮兵部和户部的官僚是什么德行,我太清楚了,我不回去,这抚恤金落到实处不知道要被扒掉几层皮。”
许元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地图上伊逻卢城的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更重要的是,西域军团和镇倭军这次伤筋动骨。”
“我必须借着大胜的余威,在伊逻卢城和后方紧急征招一批新的兵源。”
“大食人的内乱虽然还在继续,但我们不能把大唐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
周元郑重地点了头,他知道大帅肩上扛着的担子,远比这前线带兵打仗要沉重得多。
“末将明白,大帅回城一路保重,前线有我。”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
许元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一小队精锐的亲卫。
兕儿和高璇也卸下了后勤营的重担,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随着许元的车马一同启程。
沿着那条被大军踩踏得无比坚实的官道,车队在雪原上快速地向东疾驰。
几天后,那座犹如钢铁巨兽般盘踞在西域大地上的伊逻卢城,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座被许元强行打造成重工业基地的城池,此刻正向外喷吐着滚滚的黑烟。
无数的工匠和民夫在城墙内外如同蚂蚁般忙碌着。
许元的车队没有在城门处多作停留,而是直接通过专用通道驶入了内城的临时府邸。
刚一踏入府邸那温暖如春的内堂,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便如同一阵风般扑了过来。
“咿咿呀呀……”
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在耳边炸响,瞬间击碎了许元满身的铁血与寒霜。
小丫头长得很快,竟然都快要开口学语了!
许元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女儿昭昭捞入怀中,高高地举了起来。
“哎哟,我的乖女儿,快让爹爹看看,是不是又长胖了。”
昭昭咯咯地笑着,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搂住许元的脖子,用那柔软的小脸蛋在许元那满是胡茬的脸上用力蹭着。
就在这时,内堂的珠帘被人轻轻掀开。
洛夕和龙音迦娜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洛夕的眼眸中波光流转,看着那个抱着女儿大笑的男人,眼角的泪水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龙音迦娜那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庞上,也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后怕。
许元放下昭昭,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位妻子。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兕儿和高璇。
四个性格迥异、身份天差地别,却同样将整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的女人。
许元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堵,那在死人堆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钢铁意志,此刻却变得无比柔软。
他走上前,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将洛夕和龙音迦娜也揽入怀中。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钧。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元彻底放下了手中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和政事。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商贾富户一样,整日待在府邸里。
早晨陪着昭昭在院子里堆雪人,看着小丫头把红萝卜插在雪人的鼻子上。
中午便坐在暖阁里,听着洛夕抚琴,看龙音迦娜在炭火旁翩翩起舞。
下午的时候,他会亲手给兕儿和高璇剥栗子,听她们絮絮叨叨地讲述后勤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是他欠她们的。
这漫长的西征,他在前面杀得尸山血海,这四个女人在后面为他担惊受怕、甚至不惜弄脏双手去救治伤兵。
他想要用这几天短暂的安宁,去尽力弥补自己作为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缺失。
这府邸里的欢声笑语,仿佛短暂地将那十万亡魂的惨呼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战争的阴霾,从来都不会因为片刻的温存而真正消散。
五天后的一大早。
许元早早地起了床,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深色锦袍。
没有披甲,没有带刀。
洛夕、兕儿、高璇和龙音迦娜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纷纷换上了没有任何刺绣和点缀的素色长裙。
五人乘坐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了伊逻卢城的东城门。
在城门外十里处的一座长亭旁,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光秃秃的柳枝。
许元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将四位夫人一一搀扶下来。
他们静静地站在官道旁,望着东方那条通往大唐本土的漫长古道。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辙的摩擦声,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传来。
那是一支极其庞大却又显得无比凄凉的队伍。
没有鲜衣怒马的护卫,没有迎风招展的旌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旱烟袋的老农。
老农的脊背深深地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黄土高原的刀风刻出来的一般。
在他身后,有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教书匠。
有头上裹着白头巾、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婴儿的年轻妇人。
有断了一条胳膊、穿着退役老兵服饰的铁匠。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大人缝制的布老虎。
成百上千的人,汇聚成一条灰暗的人流,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英雄的家属
他们,是从数万里之外的中原大地、从大唐的各个州府县城,一步一步走到这西域来的。
他们是代表着那四万多名阵亡将士家属,来领取那份用命换来的抚恤金的代表。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来看看。
看看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究竟是在怎样的一片土地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看看他们那没能带回中原的尸骨,究竟埋在了哪里。
许元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大步迎着那群疲惫不堪的百姓走了过去。
大唐的西征统帅,那个让大食八十万铁骑灰飞烟灭的活阎王。
此刻在这个老农面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老农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元,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位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位官爷。”
老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小心翼翼。
“俺们是从凉州肃县来的。”
“县衙的刘大人说,俺家的二娃子,在前面打仗的时候,没了。”
老农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胸口处摸出一个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小布包。
“官老爷给了俺们家好多钱,说是大帅给的抚恤。”
“俺不要钱。”
老农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死寂的空洞。
“俺就想问问,大帅在哪里?”
“俺想问问大帅,俺家二娃子死的时候,有没有喊疼?”
那名头发花白的教书匠也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长揖到地。
“老朽的独子,投了神机营。”
“说是要跟着许县令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教书匠的眼圈通红,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老朽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求他死得不憋屈。”
那名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当家的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抱儿子的。”
“他连儿子的脸都没见着啊。”
哭声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在这群从万里之外赶来的百姓中蔓延开来。
整个官道上,哭天抢地,悲声震天。
洛夕和兕儿等四人早已是泪流满面,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人间惨剧。
许元死死地咬着牙关,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楚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猛地撩起锦袍的下摆。
在所有百姓惊愕的目光中。
这位大唐权倾朝野的统帅,这位战无不胜的军神。
双膝重重地砸在了那满是冰雪与泥泞的官道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泥水,泥污沾染了他原本一尘不染的脸颊。
老农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慌忙想要去扶。
“官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许元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老人家。”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是许元。”
“我就是带着你们的儿子、丈夫去打仗的人。”
人群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大官。
许元看着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唐所有的将士,都是倒在冲锋的路上。”
“他们死的时候,都为大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没有退后半步,都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又转头看向那个教书匠。
“郑老伯,您的儿子在神机营,炮管炸膛的时候,他用身体护住了火药箱,救了周围的几十个弟兄。”
“他没有给您丢人。”
许元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丝更咽。
“是我许元无能,没能把他们活着带回大唐。”
“我欠你们的。”
老农的眼眶终于红了,那憋了一路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滚落下来。
他颤抖着伸出粗糙的双手,一把抓住了许元的胳膊。
“大帅快起来。”
“俺们不怪你。”
“二娃子走的时候跟俺说过,跟着大帅去打仗,是为了以后咱们长田县的人,不用再给那些突厥人当两脚羊。”
老农用力地拽着许元,泣不成声。
“他死在冲锋的路上,对得起老祖宗。”
许元顺着老农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数千名家属。
“抚恤金,大唐一分都不会少给。”
“就算倾家荡产,我许元也会保证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指向西方,指向天山的方向。
“大家大老远地跑来,想必是想去看看他们。”
“走。”
许元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一匹战马,却没有扬鞭。
“我亲自带你们进城,先安顿下来。”
“明日,我再带你们去见咱们大唐的烈士英雄们。”
身后的人,默默的跟在许元身后,朝着城内走去。
许元骑在高头大马上,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引领着这支沉默而悲凉的队伍。
不远处,伊逻卢城那犹如钢铁巨兽般的轮廓逐渐在风雪中清晰起来。
城墙上空日夜不息的滚滚黑烟,让这些来自内陆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不安。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向两侧缓缓拉开。
许元翻身下马,亲自牵着那名凉州老农的衣袖,将他迎进了这座大唐在西域的最强堡垒。
城内的临时府邸早就被生起了数十个巨大的炭盆。
滚烫的羊肉汤和刚刚贴好的软面饼被一盆盆地端了上来。
许元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堂中,看着这些家属狼吞虎咽地吃下热食,驱赶着万里跋涉的寒气。
待众人稍稍缓过神来,许元对着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几名高大魁梧的甲士端着盖有红绸的巨大木托盘,脚步沉稳地走了出来。
大堂内的咀嚼声渐渐停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疑惑地看着那些托盘。
许元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其中一个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枚暗灰色的金属牌。
没有金银的璀璨,只有一种冰冷而厚重的铁器质感。
每一枚金属牌的上方,都穿过了一根鲜艳如血的红丝带。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枚金属牌,举在半空中。
金属牌的正面,用刚劲有力的楷书刻着两个字。
唐魂。
背面的边缘刻着一圈麦穗与长刀交错的纹路,正中间则是一片空白。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英雄的归处
“各位乡亲。”
许元的声音在温暖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东西,是用大食人留在战场上的弯刀和铁甲熔铸而成的。”
“它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拿去当铺里,换不来一升糙米,也换不来一尺粗布。”
人群中传出一阵细微的骚动,老农和教书匠都愣愣地看着那枚铁牌。
许元微微抬高了音量,压下了那丝骚动。
“但它,是我许元专门为那些战死在西域的兄弟们,设下的英雄信物。”
“它的名字,叫烈士勋章。”
许元迈步走到那名教书匠面前,将手中的勋章郑重地递了过去。
教书匠颤抖着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凸起的汉字,眼眶瞬间又红了。
“这背后的空白,工匠会连夜刻上你们儿子、丈夫的名字。”
许元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等我许元班师回朝,踏入长安太极殿的那一天。”
“我会亲自给当今陛下上书,将这烈士勋章的制度,作为大唐军规,永远地推行下去。”
“我要让大唐的律法明文规定。”
“凡是为国捐躯的将士,皆为烈士。”
“凡是门楣上挂着这枚勋章的家庭,免除赋税,见官不跪。”
“我要让大唐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你们的亲人,用命换来了这盛世太平。”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木炭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年轻的妇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怀中婴儿的襁褓上。
老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那一枚属于他儿子的铁牌,像是在捧着天下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他们虽然是升斗小民,但他们听得懂免除赋税、见官不跪这八个字的分量。
这是一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无上尊严。
许元上前一步,将老农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话锋突然一转。
“当然,这名分和荣誉再高,也都是虚的,填不饱肚子,也养不大孩子。”
许元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周元。
“把东西抬上来。”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木轮的碾压声。
几十口包着铁皮的沉重红木大箱子,被数十名军汉嘿咻嘿咻地抬进了大堂。
锁扣被接连打开,沉重的箱盖被一把掀起。
刺目的银光和黄灿灿的铜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堂。
那是堆积如山的银饼子和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
“这是朝廷和军中发下来的抚恤金。”
许元指着那些晃瞎人眼的钱财,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扫过在场的几名随行文书官。
“每一家,每一户,按照军功和伤亡名册,当面点清,当面发散。”
“这些钱,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今天在这里,少一个大子儿,我剁了点算官的手。”
“回去之后,要是哪个地方的父母官敢在这上面伸爪子克扣分毫。”
许元的声线冷得像天山上的万年玄冰。
“我许元在此立誓,不管他是谁的门生,不管他官居几品,我定亲自带兵去抄了他的家,诛了他的九族。”
沉甸甸的钱袋被依次发放到每一个家属的手中。
感受着手中那真实的重量,很多人再次泣不成声。
空口白牙的抚慰永远比不上真金白银的保障,这位大帅,是真真切切地在替他们这些孤儿寡母考虑退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
许元再次亲自带队,领着这数千名家属,浩浩荡荡地折返,前往伊犁河谷。
当车队缓缓停在那片广袤的冻土前时。
所有走下马车的家属,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不是荒凉的戈壁,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乱葬坑。
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宏伟陵园。
正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大花岗岩石碑上,“大唐忠魂,万古长存”八个朱红大字,在清晨的微光中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以石碑为中心,数万座整整齐齐、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新坟,如同正在列队等待检阅的大唐军阵,肃穆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老农的旱烟袋再次掉在了雪地里。
教书匠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枯树叶般剧烈颤抖着。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的亲人战死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大概率是曝尸荒野,被野狼飞鹰啃食。
能有一张破草席裹着埋进土里,就已经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去吧,名册上有位置,去找他们吧。”
许元轻声说着,往旁边退开了一步。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陵园。
“二娃子。”
老农扑倒在一块冰冷的墓碑前,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墓碑边缘,脸颊紧紧贴在那刻着他儿子名字的冰冷石面上。
“爹来看你了,爹接你回家。”
教书匠在一座墓碑前颤巍巍地站定,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理了理自己发白的衣冠,对着石碑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跪在丈夫的坟前,指着那石碑,让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去触摸他父亲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印记。
凄厉的哭喊声在天山脚下回荡。
但在这哭声中,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
他们没有被当做草芥抛弃。
他们被当成了大唐的烈士,得到了这世间最高规格的尊重。
许元默默地站在陵园边缘,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鬓角。
老农跌跌撞撞地走回许元身边,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死死拉住许元的手。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磕头。
教书匠、铁匠、妇人,成百上千的家属自发地聚拢过来,紧紧拉住许元的衣袖和手掌。
千言万语,全都化作了这无言的紧握。
许元感受着那些粗糙手掌传来的温度,眼底深处那股暴戾的杀气,终于被彻底抚平。
接下来。
整整一个月时间。
许元几乎没有离开过伊逻卢城。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接待分批赶来的阵亡将士家属上。
每一批人到来,他都会重复之前的流程,发勋章,发抚恤,亲自带他们去陵园相认。
除了安抚家属,战后的善后问题也如同大山般压在他的案头。
伤残士兵的退役安置,西域商道的重新规划,以及对大食帝国残余势力的防范。
许元在总督府的墙壁上,贴满了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也将他累得够呛。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长田县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
一张张盖着统帅大印的全新征兵公告,如同雪片般飞往了西域的各个都护府和刚刚归降的部族。
大唐军威正盛,许元开出的军饷和抚恤条件又优厚得令人发指。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西凉汉子、游牧部族的勇士,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涌向募兵点。
极短的时间内,十万人的新兵名额就被彻底填满。
城外的校场上,黄沙漫天。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些虽然体格强健却毫无阵型可言的新兵蛋子。
张羽和曹文这两位斥候营的千户,此刻正全身披甲,犹如两尊铁塔般站在许元身后。
“大帅。”
张羽抱拳,眼神中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凶光。
“这十万人已经全部分拨完毕,随时可以开始操练。”
许元转过身,目光刀子般刮过这两员心腹悍将。
“收起你们在斥候营里的那套散漫做派。”
“我要你们用最残酷的手段,把这十万人给我揉碎了,重新捏成一个铁拳。”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大食帝国腹地的位置。
“大食人现在内乱不休,那是他们没缓过劲来。”
“一旦他们回过神,或者换了个更疯的哈里发,战争随时会再次打响。”
曹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还得打回去。”
许元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这十万人,就要踏入一片比伊犁河谷更残酷的新战场。”
“练不好他们,就是在谋财害命,到时候我拿你们两个的脑袋祭旗。”
张羽和曹文只觉得后脊梁一凉,齐齐厉声领命。
西域的寒风夹杂着新兵营里的震天喊杀声,不断向着更远的西方飘去。
……
然而。
远在万里之外,大唐本土的关中平原,此刻正是初春时节。
长田县。
那座规模宏大、早已成为大唐医学圣地的县医馆内。
一向寂静清幽的内院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尖叫。
“老天爷啊。”
这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穿透了重重院落。
喊出这句话的,正是大唐赫赫有名的药王,孙思邈。
此刻的孙思邈,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种仙风道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度。
他的满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双眼死死地盯着摆在面前的一张沉重实木桌子上。
在那里,正静静地放置着一台造型极为诡异的仪器。
如果是许元此刻站在这里,看到这东西,肯定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是一台通体用黄铜打造、底座镶嵌着笨重木块的管状物。
它的打磨工艺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粗糙,调节焦距的齿轮咬合时还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底部的反光镜只是一块打磨得稍微平整些的铜镜。
但这确实是按照许元当年留在长田县的一张潦草图纸,由长田县无数匠人耗费无数心血,勉强打造出来的实物。
在这个大唐的显庆年间,它绝对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显微镜。
孙思邈将颤抖的右眼紧紧贴在上方那片布满微小气泡的琉璃镜片上。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吹散下方载玻片上的那一滴浑浊水珠。
通过这简陋却足以放大数十倍的镜片。
孙思邈看到了一个彻底颠覆了他这辈子所有医学认知的恐怖世界。
在那一滴看似寻常的死水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游动着无数半透明的、奇形怪状的活物。
它们在吞噬,在游动,在疯狂地繁衍。
“这……这就是许县令当初所说的,肉眼不可见之活物。”
孙思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喃喃自语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狂笑。
“邪气入体,瘴气致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孙思邈猛地直起腰,双手死死地抓住桌子边缘,仰天大声感叹。
“神器。”
“这简直是洞察天地造化的神器啊。”
这一连串失态的叫喊声,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人。
沉重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数十名身穿青衣的医馆学生,面带惊恐地涌入了内室。
他们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潜入了医馆,或者是恩师突发了什么恶疾。
“师傅。”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学生们哗啦啦地凑了过来,将那张实木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年长学生看着孙思邈那涨红的脸庞和狂热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孙思邈缓缓直起腰,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此刻却亮得如同暗夜里的火炬。
他没有理会学生们的惊恐,而是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掌,一把揪住了那名为首的年长学生。
“王平,你过来。”
孙思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疯魔劲儿。
名叫王平的学生被吓了一跳,踉跄着被恩师拖到了那张实木桌子前。
“把你的右眼,贴在这琉璃镜片上,看。”
孙思邈苍劲有力的手指按在王平的后脑勺上,硬生生地将他的脸压向了那台粗糙的显微镜。
王平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乖乖地闭上左眼,将右眼凑了过去。
起初,他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和几个气泡。
但他按照孙思邈的指引,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目光终于穿透了那滴浑浊的水珠。
“嘶——”
王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却被孙思邈死死地按在原地。
“先生……这……水里有怪物。”
王平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是人类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的恐惧。
“这不是怪物,这是微生之物,是邪气,是致病的根源。”
孙思邈松开了手,任由王平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周围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恩师和大师兄究竟在这铜管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孙思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堂内踱了两步。
“你们还记得,半年多前,许王爷离开长田县西征时,私下里托付给老夫的那桩秘事吗。”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希望
孙思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学生们纷纷点头,王平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弟子记得,许大人让先生暗中研究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麻风之症。”
孙思邈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窗外初春的飞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麻风,自古便是绝症,染之者皮肉溃烂,肢体脱落,生不如死。”
“老夫翻遍了古籍,尝尽了百草,这大半年来却始终如同盲人摸象,毫无头绪。”
孙思邈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前段时间,许县令派人跋山涉水,从天竺那边搞来了一批名为大风子油的奇药。”
“老夫日夜熬煮,将那大风子油提纯,分别在染病的活畜身上试药。”
孙思邈的眼中再次燃起那种狂热的光芒。
“那大风子油确实霸道,用药之后,活畜身上的溃烂之势竟然真的有所减缓。”
“它有着极强的抑菌之效。”
“可是,仅仅只是减缓而已,它除不尽病根,病畜最终还是会哀嚎而死。”
大堂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压抑,学生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孙思邈突然转过身,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台黄铜显微镜的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是今天,老夫终于看到了希望。”
“就在刚才,老夫将患有麻风的病血滴入这镜下观察。”
“老夫亲眼看到,那些导致麻风的微小恶菌,在遇到老夫新研制的、掺入了提纯大风子油的汤剂后,竟然停止了游动,开始大面积地死亡。”
孙思邈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我的药,能杀死它们。”
短暂的死寂过后,医馆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数十名学生齐刷刷地撩起长袍下摆,双膝跪地,对着孙思邈深深地叩首。
“恭贺恩师,攻克千古绝症,恩泽苍生。”
王平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颤。
“先生此举,必将名垂青史,被后世万代奉为医神。”
孙思邈却并没有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满一地的学生,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错了。”
孙思邈走上前,干枯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台粗糙的显微镜,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如果不是许县令倾尽一县之力,命无数能工巧匠不眠不休地打造出这台名为显微镜的神器。”
“如果不是许县令指明了方向,不惜万金从天竺寻来大风子油。”
“老夫就算再钻研一百年,也不过是个面对麻风束手无策的庸医罢了。”
孙思邈抬起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眼底深处满是深深的敬畏。
“许王爷,真乃神人也。”
“他虽不常行医,但他的眼界和智慧,早已超越了这世间所有的医者。”
孙思邈收回目光,原本仙风道骨的脸庞上突然涌现出一股雷厉风行的肃杀之气。
“王平。”
“弟子在。”
“立刻去备笔墨,老夫要亲自给许县令写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孙思邈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随手扔在椅子上。
“其余人,立刻将内院封锁。”
“把老夫所有的实验手札、提纯的大风子油、还有新配制的药剂,全部用防水的油纸打包封箱。”
“哪怕是碎了一块药渣,老夫拿你们是问。”
学生们被恩师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慌忙起身领命。
“还有,立刻派人去县衙,把方云世方县丞给老夫请过来。”
孙思邈的语速极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台显微镜。
“去告诉方云世,就说老夫要去西域,要去伊逻卢城。”
不到半个时辰,医馆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长田县县丞方云世连官服都顾不上整理,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内院。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孙思邈正蹲在地上,亲自用麻绳捆扎着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
“哎哟,我的孙老神仙。”
方云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孙思邈手中的麻绳。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来动手。”
方云世直起腰,恭恭敬敬地对着孙思邈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听闻医馆传信,说您要见许大人,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孙思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指桌上那叠厚厚的手札。
“麻风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
方云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鬼神。
“您是说……那个碰不得、沾不得的麻风病,有治了。”
孙思邈没有把话说满,只是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眉目,但这最后一步,老夫必须要去西域,当面请教许大人。”
“这事关乎我大唐军中防范疫病的大计,一刻也耽误不得。”
方云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太清楚这件事情的分量了。
许元在西域打下那么大的疆土,现在最怕的不是大食人的残兵,而是那防不胜防的疫病。
“孙老放心。”
方云世猛地挺直了腰板,一扫之前的文弱之气,眼神变得异常果断。
“下官立刻去调集长田县最精锐的守备军。”
“就算是把长田县的库房掏空,下官也给您配齐最快的高头大马和最坚固的防震马车。”
方云世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着门外的衙役怒吼。
“传本官的令。”
“立刻点齐五百精锐护院,披甲执锐,准备火把干粮。”
“今夜子时,护送孙老神仙连夜启程,前往伊逻卢城。”
夜幕降临,长田县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数百支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方云世站在风雪中,对着那辆用棉被和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深深作揖。
“孙老,一路保重,下官在长田县静候佳音。”
马车内没有回音,只有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夜空。
车队带着大唐医道最核心的秘密,向着漫天风雪的西方狂奔而去。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准备
几天后。
西域,伊逻卢城,总督府。
许元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正捏着一份沾着点点雪迹的加急密信。
他的眉头起初是微微皱起的,但随着目光的下移,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逐渐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亮光。
大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几名亲卫像雕塑般守在门外。
“砰。”
许元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一只上好的狼毫笔震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身后的黄花梨大椅被撞得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好。”
“好一个孙思邈,好一个药王。”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激动,这是他自西征获胜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失态的情绪。
麻风病,这颗一直悬在他心头、随时可能引爆西域驻军和百姓的定时炸弹,终于找到了拆解的引线。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
“来人。”
许元的吼声在总督府的院落里回荡。
几名将领立刻从厢房内冲了出来,单膝跪地。
“传我的将令。”
“立刻调集城内所有的工匠,在伊逻卢城最向阳、最干净的南城区,圈出一块百亩的空地。”
许元的眼神凌厉得仿佛能穿透城墙。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座全封闭的大型医馆拔地而起。”
“所有的门窗必须用最好的琉璃密封,所有的地板必须铺上青砖并用石灰日夜消毒。”
“从库房里拨出十万贯开元通宝,孙老神仙一到,他要什么药材,要什么器具,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给我造出来。”
将领们心中骇然,但无一人敢提出质疑,齐齐高声领命退下。
十天的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无比漫长。
这一日的清晨,伊逻卢城外狂风怒号,积雪没过了人的膝盖。
许元没有穿他那件象征统帅身份的明光铠,只是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外十里的风雪亭中。
在他的身后,数千名最精锐的玄甲铁骑沉默地列队,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地平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黑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支风尘仆仆的车队逐渐在风雪中显露出身形。
车队还未完全停稳,许元便已经大步迎了上去。
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门被推开,孙思邈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颤巍巍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十几天的高强度赶路,让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看起来形销骨立,眼眶深陷。
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有显微镜和手札的木箱。
“孙老,您受苦了。”
许元走上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托住了孙思邈的手臂。
孙思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威震西域的年轻统帅,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却极为亢奋的笑容。
“许大人,老夫没有辜负您的重托。”
孙思邈根本不顾这里的风雪有多大,直接将怀里的木箱放在了路边的一块巨石上。
他哆嗦着双手打开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叠密密麻麻的手札,直接塞到了许元的手里。
“显微镜下,大风子油和新药的融合,确实能绞杀那些致病的微虫。”
“可是,大人。”
孙思邈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焦灼和迷茫。
“这药力太猛,能杀虫,却也会伤及病患的五脏六腑。”
“老夫试了上百种配伍,始终无法做到只杀邪气,不伤根本。”
“老夫知道,您虽不主攻岐黄之术,但您当初画出显微镜时,便已洞悉了这微观世界的法则。”
孙思邈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半辈子的行者,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老夫斗胆请教,这麻风之症,究竟该如何彻底根除。”
许元握着那叠沉甸甸的手札,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走,我们进城。”
“这风雪地里,不是谈论微观医学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许元带着孙思邈,直接踏入了那座刚刚完工、散发着浓烈石灰气味的全新医院。
在这间极其宽敞、光线明亮的无菌实验室内,只有许元和孙思邈两人。
门外被许元的心腹死死把守,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许元走到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
“孙老,您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确实是致病的源头。”
许元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在我的那个……在我所知晓的医学体系里,我们管这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叫做细菌,或者是病毒。”
许元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粗糙的杆状细菌图案。
孙思邈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麻风杆菌,非常狡猾。”
“它不仅会吞噬人体的血肉,更会隐藏在神经和细胞之中。”
许元尽可能用大唐人能够理解的词汇,将现代医学的微观理论掰开揉碎了讲给孙思邈听。
“你用大风子油去猛攻,就像是在城池里放火烧老鼠。”
“老鼠是被烧死了,但这城池,也就是病人的身体,也被大火烧毁了。”
孙思邈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那……那岂不是无解。”
许元转过身,随手扔掉粉笔,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不,有解。”
“我们不能只靠外来的药物去硬杀,我们要借助病人自己的身体。”
许元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孙老,您可曾听闻,有些得过天花侥幸不死的人,这辈子便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孙思邈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医书中称之为自愈生抗之体。”
许元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这个道理。”
“人体内,其实藏着一支看不见的大军,专门用来抵御这些外来的细菌。”
“这叫免疫系统。”
许元走到孙思邈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要做的,不是研制出一种毒药去毒死麻风杆菌。”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麻风杆菌用特殊的方法减弱毒性,让它们变得虚弱不堪。”
“然后,把这些虚弱的细菌打入健康人的体内。”
孙思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站起身。
“大人,这是草菅人命啊,主动将邪气注入人体,这……这有违医德。”
许元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退缩。
“听我说完。”
“虚弱的细菌不足以让人发病,但它会唤醒人体内部的那支免疫大军。”
“人体的军队会轻易地剿灭这些残兵败将,并且会记住它们的样子。”
“等到真正的、强壮的麻风杆菌入侵时,人体的防线早就严阵以待,可以瞬间将它们绞杀。”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这种方法,我称之为,疫苗。”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一切顺利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思邈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免疫系统。
减毒活菌。
疫苗。
这一个个极其陌生、却又完美契合了天地阴阳生克之理的词汇,如同狂风暴雨般摧毁了他固有了几十年的医学认知,然后又在废墟上迅速建立起了一座宏伟的新殿堂。
醍醐灌顶。
这是真正的醍醐灌顶。
孙思邈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极致狂喜。
他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那堆刚刚打开的实验器材中。
“我懂了。”
“我彻底懂了。”
孙思邈抓起那台显微镜,眼神已经完全陷入了疯魔状态。
“利用大风子油的微弱毒性,去剥夺麻风恶菌的活性,却保留它的形体。”
“再辅以温养经络的汤药,作为保护这层残渣的载体。”
孙思邈猛地回过头,双眼赤红地盯着许元。
“许大人。”
“给老夫两个月的时间。”
孙思邈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老夫不要一兵一卒,只要大人保证这间屋子里的药材不断。”
“两个月内,老夫若是搞不出这麻风疫苗,老夫这神医之名,不要也罢。”
许元看着这位已经彻底进入癫狂状态的大唐药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实验室,并亲手从外面带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伊逻卢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许元并没有整天待在总督府里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
他知道,西域的摊子铺得太大,有些事情急不得,需要时间去沉淀。
这一日,天朗气清,积雪初融。
伊逻卢城内那条刚刚规划好的宽阔主街上,人声鼎沸。
许元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天青色常服,负手走在街市之中。
在他的身边,跟着四道惹眼至极的绝美身影。
李明达,这位深得大唐皇帝宠爱的晋阳公主,此刻正像个好奇的雀儿一般,拉着许元的手臂,指着路边一个贩卖西域挂毯的摊位叽叽喳喳。
“夫君,你看那毯子上的花纹,竟比长安城里波斯商人卖的还要鲜艳几分呢。”
小名兕儿的她,今年刚刚十二岁,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许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自然,这可是刚刚打通的商道直接运来的新鲜货色。”
侍女月儿乖巧地跟在后头,怀里已经抱满了各种西域特有的干果和小玩意儿。
洛夕和秦月离则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两侧。
秦月离作为秦叔宝之女,自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飒爽英姿,她警惕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夫君,这城里的异族人越来越多了,安保切不可大意。”
秦月离压低声音,手掌始终虚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许元微微一笑,眼神显得十分轻松。
“无妨,有周元带着长田县的老底子在外面盯着,这些异族商贾翻不起浪花。”
陪着几位娇妻逛了半日,许元便命人将她们护送回府邸。
而他自己,则调转方向,径直走向了城南的那座全封闭医院。
还未走近,便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刺鼻的草药味和石灰味。
许元推开门,换上了一身消过毒的罩衣,走进了孙思邈的实验室。
屋子里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思邈正趴在显微镜前,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
“孙老,进度如何了?”
许元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手札翻看起来。
孙思邈头都没抬,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减毒这一步已经成了。”
“那些被大风子油浸泡过的恶菌,在显微镜下已经失去了繁衍的能力,如同死水一潭。”
“现在老夫正在用猴子做活体接种。”
孙思邈终于抬起头,虽然满脸疲惫,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
“最多再过半个月,观察期一过,便可在人身上试药了。”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需要死囚试药的话,随时派人通知我。”
交代了几句后,许元没有过多打扰,转身离开了医院。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十名亲卫,直接策马出城,朝着城外数十里外的京西营驻地狂奔而去。
远远地,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穿透了凛冽的寒风,直刺耳膜。
黄沙漫天的校场上。
十万名刚刚招募来的西域新兵,此刻正赤裸着上身,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扛着沉重的圆木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折返跑。
张羽和曹文这两位斥候营出身的千户,此刻正骑在战马上,手里挥舞着带刺的皮鞭。
“跑快点。”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软脚虾,中午没吃饭吗。”
曹文一鞭子抽在一个落后的新兵背上,瞬间带起一道血痕。
“上了战场,大食人的弯刀可不会嫌你们跑得慢。”
许元勒住战马,静静地停在校场边缘的土丘上。
张羽眼尖,一眼看到了许元,立刻策马狂奔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帅。”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在泥水和冰雪中摸爬滚打的新兵。
“练得如何了。”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眼神凶狠。
“回大帅,这帮西域蛮子体格倒是不错,就是野性难驯,不懂军规。”
“末将和曹文正按照您定下的长田县操典,天天用棒子和军棍教他们做人。”
许元冷哼了一声。
“皮肉之苦只是手段,我要的是他们的服从。”
“告诉他们,谁能在演武中拔得头筹,军饷翻倍,授大唐户籍。”
“把他们的血性给我彻底激出来。”
张羽重重地抱拳。
“末将遵命,保证在一个月内,把他们练成一群敢咬大食人喉咙的疯狗。”
许元没有久留,巡视完军营后,他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没有回伊逻卢城,而是带着亲卫,顶着风雪,赶往了更为前线的伊犁河谷。
这里,是阻挡大食帝国残兵的最前线,也是情报汇聚的中心。
第一千零六十章 薛仁贵的进展
曾经的长田县县尉、如今的边关大将周元,早就等候在冰冷的关隘城墙上。
“大帅。”
周元满身铁甲,恭敬地将许元迎进了防风的碉楼内。
碉楼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而精细的沙盘。
许元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沙子,缓缓洒在大食帝国腹地的位置。
“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元走到沙盘另一侧,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指着几个代表城池的模型。
“大帅神机妙算。”
“穆罕维汗的主力被咱们打残后,大食内部彻底乱套了。”
周元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国内的几个大部落为了争夺哈里发的位置,已经打成了狗脑子。”
“加上咱们释放的那几万俘虏带回去的恐惧,大食人现在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线。”
许元冷冷地盯着沙盘上的那些城池。
“不要掉以轻心。”
“大食人信仰狂热,一旦有个强权人物重新整合了他们,反扑会比之前更加猛烈。”
许元转身看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让你的斥候营继续深入,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部落的兵力调动。”
“等孙老的疫苗一成,等张羽的新兵练好。”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意。
“就是我们,彻底踏平大食的时候。”
这一天。
许元正在处理一些关于新兵训练的手册上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拿着什么走了进来。
“大帅,南线大捷。”
亲兵的双手高高举起,掌心里捧着一个被油纸死死包裹的牛皮竹筒,筒口处还封着代表最高军情的火漆印记。
张羽神色一凛,立刻大步走上前,一把接过竹筒,仔细检查了火漆的完整性。
“大帅,是薛仁贵将军从天竺那边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许元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竹筒上。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利落地挑开了火漆。
厚厚的一叠信纸被抽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许元没有立刻看信,而是沉声问道:
“斥候怎么说?”
那名亲兵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回大帅,薛将军率领南线大军,在熬过了天竺那见鬼的漫长雨季后,全军出击。”
“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如摧枯拉朽一般,直接攻陷了天竺的王城。”
张羽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干得漂亮,薛将军不愧是我大唐的绝世悍将。”
亲兵继续汇报道。
“天竺的残余势力已经被彻底打崩了胆,正护卫着他们的贵族,一路哭爹喊娘地朝着大食帝国的边境方向溃退。”
“薛将军传话来,说他的前锋营已经咬住了敌军的尾巴。”
“大军稍作休整,最多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彻底肃清天竺境内的残敌,直接率军打到大食的南部边境。”
许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眼底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剧烈地燃烧。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根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天竺与大食交界的位置。
“好一个薛仁贵,这行军速度,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许元转头看向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一个月后,薛仁贵在南,我们在北。”
“两路大军如同两把尖刀,一南一北同时发力,便能将这大食帝国彻底捅个对穿。”
张羽兴奋得直搓手,连连点头。
“这下子,大食人就是长了翅膀,也插翅难逃了。”
许元收敛了心神,这才低头展开了手中那份薛仁贵亲自写就的密信。
信纸的前半段,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薛仁贵在信中极其详尽地汇报了天竺战场的兵力损耗、粮草转运以及后续挺进大食边境的具体排兵布阵。
许元看着这些精妙的战术部署,忍不住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位历史名将的统兵能力赞叹不已。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信纸的后半段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后半段的字迹突然变得有些凌乱,墨迹深浅不一,仿佛写信之人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抓狂之中。
许元仔细辨认着那些字句,原本冷峻的脸庞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个薛仁贵……”
许元喃喃自语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羽在一旁看得满头雾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大帅,可是南线出了什么变故?”
许元摇了摇头,随手将信纸递给了周元。
“变故倒没有,只是咱们这位白袍将军,快被天竺那地方给逼疯了。”
张羽满腹狐疑地接过信纸,定睛看去。
只见信中,薛仁贵那原本严谨的军报画风突变,字里行间全是一个西北汉子的无能狂怒。
“大帅容禀,这天竺真乃人间炼狱,非战之罪,实乃水土之恶。”
“末将在此地,简直度日如年。”
“天竺蛮夷之饮食,犹如煮烂之黄泥,各种古怪香料混杂其中,气味刺鼻,令人作呕。”
“更令人发指的是,此地之民,竟皆以右手抓食,左手如厕,毫无廉耻仪态可言。”
张羽看到这里,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帮天竺人,竟粗鄙至此?”
许元强忍着笑意,指了指信纸的下半部分。
“你接着往下看。”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念叨出声。
“城中遍地污秽,牛粪堆积如山,蝇虫大如小指,铺天盖地。”
“彼处有一大河,被奉为圣水,然水中常有浮尸漂流,恶臭熏天。”
“天竺人竟视若无睹,不仅在河中沐浴,更直接饮用此水,末将麾下将士见状,无不骇然。”
“因这般脏乱差之境地,加之毒虫叮咬,军中已有不少弟兄染上了打摆子之症,上吐下泻,浑身滚烫。”
“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不怕刀山火海,但这天竺的腌臜气,实在是令人生不如死。”
“恳请大帅早日下令合围,末将好尽早拔营,逃离这等污秽之地。”
张羽念完信,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成了一团,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满是牛粪和浮尸的土地上。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有消息了
“大帅,薛将军这也太惨了些。”
张羽苦笑了一声,将信纸恭恭敬敬地放回桌案上。
许元终于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冰冷的碉楼里回荡。
他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平时一身白袍、纤尘不染、威风凛凛的薛仁贵,此刻正捏着鼻子在天竺街头破口大骂的滑稽模样。
“天竺的那种环境,确实能把中原的汉子给折磨疯。”
许元收起笑容,眼神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这打摆子,也就是疟疾,在那种湿热肮脏的地方极其容易大规模爆发。”
“立刻传我的军令,让方云世从长田县的库房里,调集所有能治疗瘴气和疟疾的药材。”
“特别是青蒿,有多少调多少,让长田县的民夫火速给薛仁贵送过去。”
张羽立刻抱拳领命。
“末将这就去办,绝不能让南线的大军因为疫病折损了战斗力。”
许元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就差孙老神仙那一环了。”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半个月的时光在风雪中悄然溜走。
这一日的午后。
伊逻卢城内的积雪刚刚被清扫出一条勉强能过马车的通道。
许元正坐在总督府的大堂内,同几名军需官核对着即将运往前线的粮草账目。
一名医馆的学徒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堂,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这学徒正是王平,他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许大人……许大人……”
王平噗通一声跪在许元面前,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只能发出如同风箱般的嘶嘶声。
“成了……恩师他……成了。”
许元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滴落在账本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他豁然起身,直接从书案后一跃而出,一把抓住了王平的肩膀。
“你说什么?孙老把疫苗搞出来了?”
许元的声音大得惊人,震得大堂里的军需官们纷纷捂住了耳朵。
王平拼命地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恩师请您立刻前往医馆,说是要亲自给您掩饰那神药的威力。”
许元连那件防风的黑色大氅都顾不上披,直接穿着单薄的常服冲出了大门。
“备马。”
他的吼声在总督府上空炸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许元便已经纵马疾驰到了城南那座全封闭的大型医馆门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护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无菌实验室。
实验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烈酒和石灰混合的气味。
孙思邈正站在一张铁桌前,原本仙风道骨的老人,此刻头发蓬乱如杂草,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烈日般璀璨的精光。
“许大人,您来了。”
孙思邈看到许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狂热笑容。
许元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桌子上摆放的一排琉璃小瓶。
“孙老,效果如何?”
孙思邈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转身,从后方的笼子里抓出了一只浑身长满脓包、奄奄一息的病猴。
这只猴子显然已经感染了极重的麻风病,皮肉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随后,他又从另一个笼子里,牵出了一只毛发光亮、精神抖擞的健康猴子。
“大人请看。”
孙思邈指着那只健康的猴子,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抖。
“这只猴子,在半个月前,被老夫注入了用大风子油减毒处理过的麻风活菌,也就是您所说的疫苗。”
“起初两天,它出现了发热、萎靡的症状,但很快便自行痊愈了。”
孙思邈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那只病重猴子的烂疮上刮下了一大块带着浓血的烂肉。
许元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但眼睛却一眨不眨。
紧接着,孙思邈将那块带着致命麻风恶菌的烂肉,直接糊在了那只健康猴子被割开一道伤口的手臂上。
“老夫这几天,每天都在给它涂抹这种含有最猛烈麻风恶菌的病血。”
孙思邈将健康猴子的手臂绑好,然后拉着许元来到了显微镜前。
“如果是寻常的活物,接触到如此高浓度的邪气,不出三日,必然开始出现红斑溃烂。”
孙思邈将一张载玻片塞进了显微镜的镜头下,那上面滴着一滴刚从健康猴子体内抽出来的血液。
“大人,您自己看。”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视野中,一场微观世界的惨烈战争正在上演。
许元清晰地看到,那些呈杆状的、代表着死亡的麻风杆菌,正试图在血液中大肆繁衍。
但是,那些代表着猴子自身免疫系统的微小细胞,却如同发了疯的虎狼之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将那些麻风杆菌死死包围。
吞噬、绞杀、溶解。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那些强悍的麻风恶菌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只猴子的体内,已经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防线。
许元猛地抬起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许元转过身,看着那位几乎油尽灯枯的大唐药王,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敬意。
孙思邈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
“老天长眼啊,这肆虐了人间数千年的麻风绝症,终于在老夫的手里,被彻底断了根。”
孙思邈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王平和门外的学徒们见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孙思邈和许元不停地磕头。
许元走到孙思邈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您救下的不仅是大唐的将士,更是天下苍生。”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锋芒毕露。
“有了这等神物,就算让将士们天天和麻风病人睡在一个战壕里,我们也毫不畏惧。”
许元转头看向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把张羽给我叫来。”
很快,张羽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许元指着桌上那些装满浑浊药液的琉璃瓶,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死命令。
“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全城的力量。”
“孙老需要什么药材,去国库里拿;需要什么器具,让工匠日夜赶工。”
“我要在半个月之内,看到至少十万支能够直接使用的疫苗。”
“我要让西征的先锋大军,每一个人都拥有百毒不侵的身体。”
张羽看着那些瓶子,虽然不懂原理,但他知道这就是打赢西域之战的关键。
“大帅放心,末将就是亲自去砸石头熬药,也绝不耽误半日。”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新的准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伊逻卢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医药作坊。
许元没有再理会军政事务,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疫苗的大规模生产和接种准备中。
虽然孙思邈研制出了疫苗的核心药液,但他对如何安全、高效地将这些药液注入十万将士体内却一窍不通。
在古代,根本没有注射器这种东西。
许元只能亲自上阵,凭借着脑海中的现代知识,开始了一场极为艰难的工业革新。
他首先召集了西域最好的琉璃工匠。
在总督府的后院里,许元脱下华贵的常服,换上粗布短打,亲自站在火炉旁。
“管壁必须要厚薄均匀,推杆要用最细腻的羊皮包裹,确保药液不会回流。”
许元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棍,向工匠们演示着注射器的基本构造。
失败了无数次,地上碎裂的琉璃碴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终于,在第五天的深夜,第一批勉强合格的玻璃注射器被打造了出来。
紧接着是针头的问题。
中空的金属针头在没有精密机床的古代,简直是地狱级的难度。
许元逼着那些打铁的老师傅,用细若发丝的钢针作为内芯,外面包裹烧红的铁皮进行反复锻打。
虽然造出来的针头有些粗糙,扎在人身上会很痛,但这已经是时代的极限了。
解决了器具,许元又开始在军营中规划流水线般的接种程序。
他下令在校场上搭建了数十个巨大的营帐,每个营帐里架起十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着滚沸的水。
“每一根用过的针管,必须在沸水里煮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再次使用。”
许元站在高台上,对着挑选出来的一千名医护兵声嘶力竭地训话。
“谁要是敢偷懒不煮针,导致将士们伤口溃烂,本帅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消毒、擦拭酒精、接种、观察。
许元将一套极其严密的现代防疫流程,硬生生地塞进了大唐军医们的脑子里。
这半个月里,许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
但看着那一车车封装好的疫苗被运往军营,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一日的深夜,狂风呼啸,鹅毛大雪将伊逻卢城装点得一片银白。
许元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了医馆的实验室里。
孙思邈正坐在一盏油灯下,细细地整理着这半个月来的麻风病理医案。
看到许元进来,孙思邈连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大人,十万支疫苗已经全数交付军中,您的心血没有白费。”
许元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没有顺着孙思邈的话头说下去,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孙思邈的对面。
许元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带着一种洞穿岁月的沧桑。
“孙老,麻风之患已解,但这天底下的疫病,却远不止这一种。”
孙思邈一愣,抚须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伤寒、天花、痢疾,皆是夺命的恶鬼。”
“但有显微镜和这疫苗之法在,老夫相信,终有一日能将它们一一降服。”
许元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的不是这些。”
“孙老,你可曾翻阅过前朝古籍,有一种病,发病极快,死状极惨。”
“病患起初只是发热,随后腋下、腹股沟处会鼓起巨大的黑色肿块,痛不欲生。”
“一旦染病,不出三五日,便会咳血而亡,死后全身发黑,故而有古籍称之为‘黑死之症’。”
孙思邈的眉头猛地皱紧,脑海中疯狂搜寻着看过的浩瀚医书。
“大人说的,可是……鼠疫?”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寒而栗的凝重。
“正是鼠疫。”
“麻风虽可怕,但它传播缓慢,潜伏期长,还不至于瞬间灭绝一座城池。”
“但鼠疫不同,它是真正的灭世之灾。”
许元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大唐的疆域划过,越过西域,越过大食,最终停在了遥远的极西之地——欧洲版图上。
“而且,它的传播速度和发病的时间,都极为快速。”
“现在,极西之地那边,小部分地区已经有了这种情况,我不希望我们大唐的将士有朝一日被他们传染,然后死在这小小的鼠疫上!”
许元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孙思邈。
“一旦大食被我们踏平,东西方的商道将彻底畅通无阻。”
“到时候,那些携带了鼠疫跳蚤的商队老鼠,就会顺着丝绸之路,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我大唐腹地。”
“长安、洛阳、那些人口百万的繁华大都,一旦让鼠疫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孙思邈听得冷汗直冒,连手中的毛笔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身为一代医神,他太清楚这种高烈度传染病在人口密集区爆发的恐怖景象了。
“大人……您是想让老夫,赶在这大劫降临之前,把鼠疫的疫苗也研制出来?”
孙思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
许元走上前,双手按在孙思邈的肩膀上,语气不容置疑。
“自古以来,中华大地上也有不少鼠疫零星爆发的记录,我们并非无迹可寻。”
“既然麻风病的减毒活菌方法已经走通了,这套理论,在鼠疫上也同样适用。”
“孙老,麻风疫苗救的是十万将士,而鼠疫疫苗,救的将是我华夏子孙千秋万代的命脉。”
孙思邈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石灰味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疲惫已经被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对着许元深深作揖。
“大人高瞻远瞩,胸怀天下,老夫远不及也。”
“请大人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定要在这微观的铜管之下,将那鼠疫恶菌生擒活捉。”
许元托起孙思邈的手臂,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有孙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元没有再说什么,在医学这方面,虽然自己有现代的经验,但毕竟在孙思邈这位药王面前,自己还嫩了点。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磨刀霍霍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大地,卷起漫天白毛风。
西域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下来。
然而,今日的城外大营,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云霄的冲天杀气。
十万名刚刚完成严苛操练的新兵,以及五六万名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老兵,此刻正静静地列阵于旷野之上。
他们每一个人的臂膀上,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微微结痂的印记。
那正是接种麻风病疫苗后留下的生命徽章。
半个月的休养生息,不仅让老兵们恢复了巅峰的体力,也让新兵们彻底融入了这支百战之师。
再也没有疫病的阴霾笼罩在军营上空。
十几万大军养精蓄锐,兵锋之盛,犹如一把磨砺到了极致的绝世凶刃,只待痛饮敌血。
城门外,一处避风的高坡上。
许元身披一套暗金色的连环玄铁重甲,腰间挂着那柄象征最高统帅权力的长剑。
他静静地站在雪地中,看着面前前来送行的几位女眷。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就是许元口中的兕儿,今日穿着一件厚厚的纯白狐裘。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烂漫笑意的俏脸,此刻却布满了浓浓的不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哪怕在极力克制,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担忧。
晋阳公主上前一步,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纤手,轻轻替许元理了理那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披风下摆。
“夫君,此去大食境内,山高路远,且异国他乡,你千万要保重己身。”
晋阳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许元低下头,看着这张绝美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温柔。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晋阳公主冰凉的小手。
“兕儿放心,你夫君我是带着十万大军去碾碎敌人的,又不是去赴死。”
“乖乖在后方等我,等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回长安看花灯。”
站在晋阳公主身旁的洛夕,则显得要沉稳许多。
她一袭青色冬装,将窈窕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夫君,这是妾身昨夜去医馆,专门找孙老求来的一些防瘴避毒的药丸。”
洛夕将木匣递到许元手中,眼神深邃且坚定。
“刀剑无眼,夫君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暗箭难防,请务必随身携带。”
许元郑重地接过木匣,直接塞进了胸前的护心镜下。
“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年前,我肯定回来与你们过年。”
许元退后半步,目光依次扫过晋阳公主、洛夕以及身后的高璇、龙音迦娜等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缠绵的废话,而是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早已焦躁不安的汗血宝马。
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高高跃起。
“全军听令!”
许元的怒吼声在内力的加持下,如同滚滚春雷,瞬间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出发!”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繁琐的誓师。
五万名全副武装的新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跟随着许元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大军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喀嚓”声,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的目标,是百里之外的伊犁河谷。
那里,是将是大唐军队再次挥师西进的跳板。
风雪兼程的行军并没有让这支军队感到疲惫,反而激发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悍。
当许元率领的大军抵达伊犁河谷时,天色已经擦黑。
伊犁河谷的防线已经被打造成了铜墙铁壁,无数的碉堡和火炮阵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周元早早地便带着一众守将,在谷口列阵迎接。
“末将周元,参见大帅!”
周元单膝跪在雪地里,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许元翻身下马,一把将周元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自家兄弟,在军中少搞这些虚礼。”
许元一边往温暖的中军大帐走去,一边大声下达着军令。
“周元,你从现在的守军中,挑出一万精锐的老底子。”
“这一万多人,就留在伊犁河谷,给我死死钉在这里,守住我们大军的后路。”
“剩下的人,全部编入我带来的这五万新军之中。”
“重新整编,凑齐十万步骑协同的虎狼之师。”
“明日一早,我们直接拔营,再次插进大食帝国的腹地。”
周元紧跟在许元身后,连连点头应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烧着数盆红炭的中军大帐。
帐内的温度瞬间驱散了许元身上的寒气。
许元随手解下沉重的披风扔在椅背上,直接走到了那座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现在,仔细跟我说说,这半个月来大食境内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许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大食城池的模型。
周元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棍,指在了沙盘的西侧边缘。
“大帅,上次那一战,我们把穆罕维汗那个老东西的脑袋给砍了,大食内部现在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周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意。
“那些原本被大食帝国强行吞并的波斯王朝旧贵族,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全都跳出来了。”
“他们在各地纷纷揭竿而起,煽动暴乱,打着复辟波斯王朝的旗号,跟大食的地方守军杀得难解难分。”
周元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更有意思的是,这帮波斯旧贵族竟然还偷偷派了密使,冒死穿越防线来联络末将。”
“他们哭天抢地,求爷爷告奶奶,要求我们大唐派兵进入大食,帮助他们复国。”
许元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
“复国?”
“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拿我们大唐将士的命,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
周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继续汇报道。
“除了波斯人捣乱,大食帝国现在的最高统治者奥斯曼,日子也不好过。”
木棍的尖端在沙盘的大食国都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个奥斯曼手段倒也狠辣,强行用血腥手段镇压了朝堂上那些不同的政治声音。”
“但是,这种高压统治反而激化了矛盾。”
“我们埋在大食内部的暗探传回绝密消息,大食军中的另一位实权派大将,阿里,已经对奥斯曼极其不满。”
“这两人的内斗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就差直接拔刀相向了。”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没这么简单
许元眯起了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分析着这条情报背后的战略价值。
“既然内斗如此严重,奥斯曼怎么会放任阿里手里握着兵权?”
周元冷哼了一声,木棍顺着沙盘一路向东滑动,最后停在了距离伊犁河谷不过几百里的几处关隘上。
“这正是奥斯曼的阴毒之处。”
“他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把阿里和他的嫡系部队派到了东面边境。”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奥斯曼就是想借我们大唐的刀,来放阿里的血。”
“他想用我们来极大地削弱阿里的兵力,好坐稳他自己的王座。”
许元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死死盯着阿里驻扎的位置。
“借刀杀人,这奥斯曼玩弄权术倒是一把好手。”
许元突然抬起头,看向周元,问出了一个极度关键的问题。
“既然阿里知道奥斯曼是在让他送死,那他难道就没有派人暗中跟你们磋商,或者提出互不侵犯的默契?”
周元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
“回大帅,绝对没有。”
“不仅没有派人来磋商,阿里的军队甚至还在边境大肆修筑防御工事,摆出了一副要跟我们死磕到底的架势。”
许元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大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片刻之后,许元眼底猛地闪过一道精光,他看透了迷雾背后的真相。
“我明白了。”
许元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仿佛看穿了人心的恶鬼。
“这个阿里,确实不希望被我们大唐削弱太多的实力,但他又不得不打这一仗。”
周元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头盔。
“大帅,这是为何?”
“既然不想损耗实力,退兵保存自己岂不是更好?”
许元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周元,你不懂政客的野心。”
“阿里如果退了,他就会背上怯战叛国的骂名,奥斯曼就能名正言顺地褫夺他的兵权。”
“所以,阿里不仅要打,而且还希望借助跟我们大唐的这一场血战,来向整个大食帝国证明他自己。”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地敲击着。
“他要证明,他的军事能力绝不弱于奥斯曼。”
“只有在战场上顶住我们大唐的进攻,甚至咬下我们一块肉,他才能得到大食境内所有国民的疯狂崇拜和认可。”
“只要有了这份盖世的军功和民意支持,他阿里就能名正言顺地推翻奥斯曼,自己上位成为大食帝国的新一代统治者。”
周元听完许元的这番剖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的,这些大食蛮子,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也就是说,这个阿里是为了自己的王座,打算拿我们大唐将士的命去垫脚?”
许元缓缓地点了点头,面沉如水。
“不错。”
“看来此次出征,我们是碰上了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这个阿里因为急于表现自己的能力,急于向大食国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赢我们。”
“哪怕拼光了他手里的十万人,只要能挫败大唐的锐气,他就算是赢了。”
周元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大盛。
“大帅,那我们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我们的尸骨上位?”
许元嗤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属于现代人的傲慢和对大唐军力的绝对自信。
“想拿我许元当垫脚石,他阿里的命还没那么硬。”
“我不怕他拼命,就怕他当缩头乌龟。”
许元转过身,厉声大喝。
“来人,把曹文给我叫来。”
账外的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满身风雪的曹文快步走入大帐,单膝跪地。
“末将曹文,听候王爷差遣!”
许元走到曹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斥候营的头号悍将。
“曹文,听好了。”
“从今夜开始,把你手底下的斥候,给我分成几十个批次,像撒网一样全部撒进大食的境内。”
“我不要你跟他们正面交锋,我要的是情报。”
“阿里的每一支运粮队,每一个岗哨,每一次换防,我都要了如指掌。”
曹文神色一凛,大声领命。
“末将明白,绝不让大食军的一举一动逃出大帅的眼睛。”
许元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这只是其一。”
“其二,你派出的斥候,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建立起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讯线。”
“我要保证我们北线的进攻节奏,能够随时跟薛仁贵将军在南线的进攻节奏保持绝对的一致。”
许元指了指沙盘上南北两个方向的唐军旗帜。
“我们一南一北,必须相互配合,互为犄角。”
“只有在战略上形成完美的钳形攻势,让阿里首尾不能兼顾,我们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撕碎他的防线,减少我军的损失。”
曹文立刻抱拳,语气斩钉截铁。
“大帅放心,末将亲自带队,哪怕是用命填,也会保住这条南北通讯线的畅通!”
许元挥了挥手,示意曹文退下准备。
当大帐内再次剩下许元和周元两人时,许元脸上的杀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走到大帐的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目光深邃地盯着那片异国的土地。
“周元,你手底下的将士们,是不是觉得这次出征,就跟以前剿灭突厥、吐谷浑一样简单?”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弟兄们确实士气高昂,都觉得咱们连穆罕维汗的八十万大军都砍翻了,现在打个阿里,不过是秋风扫落叶。”
许元猛地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
“如果他们抱着这种心态上战场,那离死就不远了。”
“你给我牢牢记住,也让底下的每一个校尉、百户都给我记住。”
“这一战,我们虽然表面上是打着为波斯复国,以及为此前战死的大唐将士复仇的崇高理由,堂而皇之地进入大食境内。”
“但这终究是异国他乡,是他们的本土。”
“在那片土地上,我们得不到任何大食民众的支持。”
“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会有当地向导,不会有百姓给我们提供粮草,甚至每一个路过的平民,都可能在暗中向阿里传递我们的情报。”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进军大食
周元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大帅的意思是,我们这次是孤军深入,举世皆敌?”
许元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没有民众支持,后勤补给线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软肋。”
“一旦补给线被阿里切断,我们在大食的腹地就会不战自溃。”
“所以,我们每前进一步,都必须稳扎稳打。”
“拿下一座城,就必须彻底巩固一座城,把后方的粮道经营得像铁桶一样,绝不能贪功冒进。”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而且,这里的战争,跟我们在中原、在漠北打的仗,有着本质的区别。”
“大食人有着极其狂热的宗教信仰。”
“他们的信仰跟中原截然不同,在他们看来,为了圣战而死是可以直接升入天堂的。”
“这种被宗教洗脑的士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疯狂,是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
“他们可能会用身体去堵我们的枪眼,可能会绑着炸药跟我们的火炮同归于尽。”
许元重重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做着最后的战前嘱托。
“面对这样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收起大唐天下无敌的骄横。”
“告诉兄弟们,一切要小心,再小心。”
“我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就得尽量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周元感觉肩上的重量犹如千钧,他猛地挺直了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末将遵命,绝不让大帅失望,绝不轻敌冒进!”
……
次日清晨,苍茫的号角声撕裂了风雪的掩护。
十万大唐锐士犹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正式踏过了那条象征着国界的干涸河床。
许元骑在汗血宝马上,冷峻的目光扫视着这片属于大食帝国的疆土。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前方一连路过几个原本在地图上标注着的大食边境村镇,此刻全都化作了焦黑的废墟。
没有一丝炊烟,听不到半声犬吠。
干枯的树干上挂着冰渣,被填平的水井旁散落着破败的陶罐。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粗暴地损毁,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留下。
“这个阿里,倒是个狠角色。”
许元勒住缰绳,看着身前一座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哨塔,语气异常平静。
周元策马跟在侧后方,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大帅,这方圆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大食人把能带走的物资全拉走了,带不走的就地焚毁。”
“他们这是想让我们大军在一片白地上行军,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许元冷哼了一声,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马鬃。
“坚壁清野,这是断我们的以战养战之路。”
“阿里算准了我们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想用这茫茫荒野把我们的后勤生生拖垮。”
周元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我们大军的粮草怎么解决?”
许元转过头,望向身后来时的方向。
“从现在起,大军的每一粒米、每一支箭,都只能靠我们自己从伊逻卢城,经由伊犁河谷一点点运送过来。”
“传我的将令,全军放缓推进速度。”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
“大帅,兵贵神速,若是走得太慢,岂不是给了阿里排兵布阵的时间?”
许元摇了摇头,眼神坚决如铁。
“在这片没有后方支援的土地上,盲目突进就是找死。”
“命令工兵营,大军每推进一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每隔三十里,必须就地取材,给我修建一座坚固的驿站和兵站。”
“把沿途的道路都给我夯实了,哪怕是用石头填,也要填出一条能让重型马车双向通行的驰道来。”
许元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要保证,从伊犁河谷到我们前线的这条补给大动脉,任何时候都畅通无阻。”
“只要后勤物资的运送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就算在这片白地上耗,也能把阿里耗得心惊肉跳。”
接下来的十天里,大唐军队就像是一台缓慢但极其精密的压路机,在一片死寂的大食边境徐徐推进。
没有发生任何遭遇战,只有叮当作响的开山凿石声。
随着大军的不断深入,西域平坦的戈壁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在进入大食境内的第十天,一片连绵不绝、高耸入云的庞大山脉,如同巨兽的獠牙般横亘在了大军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这片土地上最险恶的地貌,也是通往大食腹地的天然屏障。
山道崎岖狭窄,两侧全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绝壁。
凛冽的寒风在峡谷间来回穿梭,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脚下的道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碎石和坚冰混合而成的死亡陷阱。
大军的行进速度被迫降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驾。”
许元跳下战马,徒步走在泥泞湿滑的陡坡上,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的一幕。
几头健硕的挽马正拼命地打着响鼻,蹄子在结冰的岩石上疯狂打滑,擦出点点火星。
而在它们身后,一门沉重的轻型野战炮正有一半的车轮深深陷进了泥缝里。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炮兵正用粗大的麻绳绑在炮管上,憋红了脸拼命往上拉。
“一、二,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沉重的火炮仅仅只挪动了寸许,便再次重重地卡在了石缝中。
木质的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许元走上前,一把拉住一名肩膀已经被麻绳勒出血痕的百户。
“这样不行,坡度太陡,硬拉会把炮架扯散的。”
那名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冰渣,气喘吁吁地回答。
“大帅,这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走的。”
“前面的路更窄,重型火药车和这些红衣大炮根本施展不开,兄弟们已经推坏了十几辆大车了。”
许元站在高处,目光深邃地扫视着两侧静谧得可怕的连绵雪山。
这里的地形实在是太适合打伏击了。
如果阿里在这个时候派出奇兵,从两侧的高地上抛滚石和火油,这十万大军就会被堵在峡谷里进退两难。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部署
这种极其被动的局面,让许元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极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
“去,把周元、张羽、曹文他们几个,全都给我叫到这儿来。”
亲兵领命,踩着碎石飞快地跑向队伍的前后方。
不多时,几名大唐将领便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许元的身边。
“大帅。”
三人齐齐抱拳,铠甲上全都沾满了泥水和白霜。
许元指着脚下那门进退维谷的野战炮,又指了指前方深不见底的峡谷。
“你们也都看到了,这片山脉就是个吃人的怪兽。”
“大军全挤在一起,不仅走不动,一旦遭遇两侧高地的伏兵,连个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
曹文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帅,末将愿意带人先上山,把两侧的制高点全都拿下来。”
许元摇了摇头,蹲下身子,用马鞭在雪地上快速画出了大军现在的行军队列。
“光拿制高点不够,我们必须改变行军阵型。”
许元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曹文。
“曹文,我给你两万精锐步卒,作为大军的前军先锋。”
“你们脱离主力,轻装简从,不要带任何重武器,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往前探。”
“你们的任务就是逢山开路,把前方的障碍全部清扫干净。”
“如果遇到大食的伏兵,不要纠缠,就地结阵防御,死死钉住他们,为主力争取时间。”
曹文立刻挺直了身子,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前军就算打光了,也绝不让大食的伏兵碰到大帅的本阵一根寒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随后转向了周元。
“周元,你也带两万人马,作为后军。”
“你们的任务是拉开距离,随时策应我们,同时保护好我们后方的退路和正在修建的驿站。”
“一旦前方开战,你不要急着上,给我看死大军的两翼,绝不能让敌人从侧后方把我们包了饺子。”
周元面色凝重地应下。
“大帅放心,后路交给我,万无一失。”
安排完一头一尾,许元站起身,看了一眼张羽。
“张羽,你带着斥候营剩下的兄弟,给我把侦查网撒出去,不仅要盯着前方,还要盯着这山里的每一个山洞。”
张羽领命而去后,曹文看了一眼那些陷入泥潭的火炮,忍不住开口。
“大帅,既然山路如此艰难,何不将这些笨重的红衣大炮和野战炮暂时留下?”
“等我们打通了山脉,再让后勤慢慢运过来也不迟啊。”
许元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用马鞭重重地敲击在冰冷的火炮铜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胡闹。”
“你们以为这是在征讨真腊吗?”
“真腊那些土着的城池,不过是用些烂泥和木头堆起来的寨子,战马一个冲锋就能踏平。”
许元的眼神中透着对战争的极致清醒。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大食帝国。”
“大食人的国力不知道比真腊强大了多少倍。”
“他们境内的每一座城池,都是用巨石和黏土夯筑而成的坚固堡垒。”
许元指着那些正在艰难拉炮的士兵,语气极其严厉。
“如果没有这些重型火器,没有能轰开石墙的红衣大炮。”
“我们拿什么去攻坚?”
“难道要让大唐的将士们,架着云梯去拿血肉之躯填大食人的城墙吗?”
曹文和周元闻言,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所以,我亲自坐镇中军。”
许元的目光扫过这些沉重的钢铁巨兽,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就算是一寸一寸地挪,也必须把这些物资和火炮,完完整整地运出这片山脉。”
随着许元军令的下达,原本拥挤在峡谷中的大军迅速分流。
曹文带着两万人如同利刃般刺入前方的风雪,而周元则带着后军开始稳扎稳打地巩固后方。
许元留在了最艰难的中军,与士兵们一起推车、拉炮,一点点在这恶劣的地狱中艰难爬行。
十几天的时间,在这片荒凉的山脉中显得无比漫长。
每一天,都有拉车的马力竭倒下,每一天,都有将士因为严寒和疲惫而昏厥。
终于,在进入大食境内的第二十五天黄昏,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当最后一门火炮被硬生生拖出峡谷时,整支大唐军队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许元倚靠在一辆辎重车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周围那些满脸泥污、嘴唇干裂、连刀都快握不住的士兵,心中闪过一丝沉重。
人困马乏,这正是兵法中最忌讳的疲敝之态。
许元知道,那个在暗中窥视了他们半个月的阿里,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令兵。”
许元强撑着站直身体,沙哑着嗓子喊道。
几名亲兵立刻跑了过来。
“马上骑快马去通知前方的曹文和后方的周元。”
“告诉他们,大军已经出了山脉,但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让他们立刻收缩阵型,向中军靠拢,绝对不要跟中军拉开太远的距离。”
许元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大脑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告诉曹文,哪怕前面是一座空营,也不许擅自追击。”
“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恢复体力,绝不能被阿里抓住机会分割包围。”
亲兵领命,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许元之所以下达如此保守的命令,是因为半个时辰前,张羽的斥候拼死送回了一份绝密情报。
阿里不仅没有撤退,反而在这片山脉的出口外,那片开阔的平原和谷地之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下三十万大食正规军,正枕戈待旦,就像一群饿狼,静静地等待着疲惫的唐军走进伏击圈。
三十万人,这是大食帝国东部边防的全部家底。
许元并不怕这三十万人,只要给唐军两天的时间恢复体力,凭借着野战炮和火枪的三段击,他有把握正面击溃阿里。
但他不想在将士们最虚弱的时候开启决战,那样会让太多的大唐男儿白白牺牲。
就在许元靠着马车闭目养神,盘算着如何布下防御阵型熬过今晚时。
一阵极其混乱的骚动,突然从不远处的步兵营地中爆发开来。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绝户的手段
“来人啊,快叫军医。”
“大柱子不行了,他吐血了。”
凄厉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心头骤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大步流星地朝着骚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一拨开围观的人群,许元就看到十几个士兵正痛苦地蜷缩在雪地上。
他们双手死死地捂着腹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黄豆大小的冷汗。
“呕……”
一名年轻的士兵猛地翻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秽物吐了一地,最后竟然吐出了酸水和胆汁,整个人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许元立刻蹲下身,一把抓住那名士兵的手腕。
虽然他不是孙思邈那种神医,但跟着孙思邈研究了那么久,基本的脉象和病理他还是懂的。
脉象极其紊乱,皮肤因为脱水而失去了弹性。
许元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发现不止是这十几个人,附近几个营帐里,陆陆续续有士兵开始捂着肚子呻吟倒地。
情况极其不容乐观。
“这不是疫病,发病太快了。”
许元在现代也学过一些急救常识,看着这些士兵的症状,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是食物中毒,或者是中了某种烈性水毒。”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如刀,一把揪住旁边一名还没发病的队正。
“告诉我,他们今天晚上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那名队正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大帅,大家吃的都是随身带的干粮,这几日根本没生火做饭。”
“那是喝了什么?”
许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暴怒。
队正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山梁。
“兄弟们在山里走了十几天,水囊早就空了,渴得嗓子冒烟。”
“刚出山谷,弟兄们发现那边有一条没完全冻上的溪流,水看起来挺清的。”
“大家实在忍不住,就……就直接趴在水边喝了些生水。”
许元听到“生水”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甩开队正,大步朝着那条溪流的方向走去。
几名亲兵紧紧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绕过山梁,一条浅浅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水面上确实漂浮着薄薄的碎冰。
许元走到溪水边,没有低头去喝,而是拔出腰间的长剑,用剑尖挑起了一些水底的淤泥。
淤泥中,赫然混合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动物腐肉残渣,甚至还有几块散发着恶臭的骨头。
许元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似水,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他终于明白了阿里那个老狐狸的毒计。
这个阿里在撤走这一片的百姓、坚壁清野的时候,不仅仅是毁掉了村庄和粮草。
他甚至残忍地毁掉了这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水源。
阿里把腐烂的动物尸体,甚至是粪便和毒药,提前投入了这些必经之路的溪流和地下水脉之中。
他就是算准了唐军在翻越山脉后,会处于极度缺水的状态,一定会饥不择世地寻找水源。
“好狠毒的手段,想用这种法子,让我大唐将士到无水可用的绝境么。”
许元死死地盯着水面,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在这片异国他乡的荒野上,前有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后有漫长的死亡山谷。
而现在,十万大军连最基本的饮水都成了一种致命的奢望。
许元站在这条散发着隐隐恶臭的溪流前,感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带来身旁那些中毒士兵极其痛苦的呻吟声。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哪怕是带着现代人思维的许元,此刻也确实感到了一阵难以名状的头大。
十万披甲锐士,再加上连绵不绝的后勤辅兵和挽马,每天人吃马嚼所消耗的饮用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这茫茫戈壁和雪山交界的地方,想要完全依靠后方那条已经拉得极长的补给线来运送清水,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伊犁河谷的水就算能运过来,在路上也会冻成坚冰,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现在大军刚刚穿过死亡峡谷,正是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如果连水都喝不上,这十万人撑不过三天就会不战自溃。
许元死死地盯着水面飘浮的腐肉残渣,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
必须要撑住,无论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阿里的毒计在这个时候把大唐的军心打散。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嘴唇干裂、眼中透着绝望和对水极度渴望的士兵们。
“传我的军令,立刻通报全军。”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铁血威压。
“从这一刻起,大军沿途遇到的所有河流、水井、溪水,任何人绝对不许直接饮用。”
“不管是渴得嗓子冒烟,还是渴得吐血,只要敢喝一口生水,不用大食人动手,本帅亲自按军法砍了他的脑袋。”
周围的几名亲兵闻言,心头都是一颤,连忙挺直了腰板。
许元伸手指着远处几辆装满干柴和无烟煤的辎重车。
“命令各营火头军,立刻就地掘坑,架起行军锅。”
“把所有的水都给我打上来,用细布和木炭先过滤三遍,然后必须给我烧开,烧得滚烫。”
“所有人,只能喝煮沸之后的开水,哪怕是放凉了,只要没煮沸,就不许碰。”
许元的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这种简陋的沸水消毒法,在面对某些极其烈性的化学毒药时未必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
但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时代,在这个漫山遍野都是腐尸病毒的绝境里,高温至少能消灭水里绝大部分致命的病菌和疫病源。
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够将非战斗减员降到最低的办法了。
就在亲兵们领命,准备四散奔逃去传达军令的瞬间。
峡谷前方的风雪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极其凌乱的马蹄声。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战斗开始
这马蹄声完全没有了大唐骑兵平时行军的节奏,反而透着一股子绝命狂奔的惨烈味道。
许元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一匹浑身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战马,如同发疯一般冲破了外围的警戒网,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中军所在的山梁下。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猛地一软,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一名斥候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在坚硬的冰面上接连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许元瞳孔一缩,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那名斥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背上赫然插着两根尾羽已经折断的大食羽箭,鲜血已经把他的半边铠甲冻成了暗红色。
“大帅……出事了……”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出的白雾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许元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动作虽然沉稳,但眼神已经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慢慢说,前军怎么了?”
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曹文将军的先锋营,在前方遭遇了大食人的主力兵团。”
“大食人根本没有退,他们就在这山谷外面的平原上列好了阵势,完全是以逸待劳。”
许元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阿里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斥候强忍着剧痛,死死抓着许元的手臂继续汇报。
“大帅,这帮大食人有古怪,他们手里不但有重甲步兵,居然还拥有少量的火器。”
“那些火器虽然不如咱们的火枪犀利,但在近距离开火时,动静极大,铅弹横飞。”
“曹将军带的都是轻骑兵,本来就不适合正面攻坚,被对方的火器一打,战马受惊,兄弟们损失了不少人。”
听到“火器”两个字,许元的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看来大食帝国的科技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落后,这场仗的残酷程度又要上升一个台阶了。
“曹文现在人在哪里,战况如何?”
斥候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曹将军没有退,他说大帅的中军还在休整,绝不能让大食人压过来。”
“曹将军直接下令把两万轻骑兵全部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各自为战。”
“兄弟们现在就像狼群一样,在敌人的军阵里到处穿插撕咬,成功搅乱了大食人的部署。”
“但敌众我寡,包围圈越来越小,曹将军让属下拼死突围,请求大帅迅速支援。”
许元听完,立刻松开斥候,转头冲着身后的亲兵怒吼。
“把军医叫来,保住他的命。”
说完,许元快步走回刚刚那块巨石旁,一把扯下了披风。
“拿地图来。”
两名亲兵迅速从牛皮圆筒中抽出行军地图,在呼啸的寒风中用力将其展开,平铺在巨石上。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名上快速扫过。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距离山脉出口不远的一片开阔地上。
“曹文的位置距离我们现在这里,最多不过五十里。”
许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酷的战略分析瞬间成型。
“阿里在这片开阔地布下重兵,明显是早就侦查到了曹文的前军和我们中军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对方不直接攻打出口,而是吃准了我们首尾不能兼顾。”
“这个老狐狸,是想要先一口吃掉曹文的两万先锋精锐,打掉我们的锐气啊。”
许元直起腰,眼神中爆发出浓烈的杀机。
五十里的距离,如果是轻骑兵全速冲锋,不用半日就能抵达。
但现在他手里不仅有骑兵,还有大量的步兵和刚刚拖出山谷的炮兵。
“命令下去。”
许元转过身,面对着身前已经迅速集结过来的各营将领,声音冷酷得如同这西域的寒冰。
“把所有上吐下泻、感染了水毒的生病士兵,全部留在后方营地。”
“留下五百人负责照应他们,熬煮热水。”
“其余所有还能拿得动刀、骑得上马的战斗人员,立刻披甲,检查火器和弹药。”
“不用带任何辎重,带上随身的干粮和水壶,跟我驰援曹文。”
将领们齐齐轰然应诺,震天的杀气瞬间驱散了营地里原本弥漫的绝望气氛。
许元一把揪住一名跑得最快的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
“你,立刻骑快马往回跑,去找后军的周元。”
“告诉周元,前面的战事不用他管,本帅亲自去打。”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死钉在后方,防范大食人派出奇兵从侧翼迂回包抄。”
许元盯着传令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
“告诉周元,哪怕是天塌下来,他也必须给我护住正在修建的驿站和我们大唐的后勤粮道。”
“如果粮道被切断,本帅拿他的人头祭旗。”
传令兵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翻上一匹战马,朝着死亡峡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大步走到自己的汗血宝马前,翻身跃上马背。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唐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大唐的将士们。”
许元策马在军阵前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但依然挺起胸膛的士兵。
“前面,大食人正咬着我们兄弟的肉。”
“拔出你们的刀,端起你们的枪,跟我去把阿里的牙全部敲碎。”
“全军突击,出发。”
伴随着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数万大唐精锐如同刚刚苏醒的黑色怒龙,踏着泥泞与残雪,轰然向着前方的大地涌去。
没有繁琐的阵型,只有为了追求极致速度的强行军。
许元骑在马上,任凭如刀割般的寒风拍打在脸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地平线。
小半日的狂奔,对于刚刚走出大山、体力几乎透支的唐军来说,无疑是一场地狱般的折磨。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厚重的战靴将大食边境的冻土踩得隆隆作响。
当太阳开始绝望地向着西方倾斜时,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终于顺着风吹进了许元的耳朵里。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杀进去
许元勒住缰绳,战马在长满枯草的高坡上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望向下方的那片平原,眼前的景象堪称是一座修罗屠宰场。
整个战场此时已经乱作了一团,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全都是翻滚的人潮和飞溅的鲜血。
曹文为了让手下的轻骑兵在面对大食重兵时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极其大胆地放弃了传统的密集阵型。
他将两万人马直接拆分成了成百上千个十人、五十人的小型战斗单元。
这些唐军轻骑兵就像是疯狂的蜂群,在大食人庞大而笨重的军阵中来回穿插。
他们不与敌人正面硬抗,只是利用战马的机动性,不停地从侧翼放箭、挥砍、然后迅速撤离。
大食人的阵型虽然严密,但在这种毫无规律的流氓打法面前,顿时显得左支右绌。
大食军队的前军和左翼已经被彻底搅乱,长矛手和盾牌手互相拥挤在一起,甚至连自家的阵脚都踩乱了。
那些大食人手中笨重的火器,在面对高速移动且分散的唐军骑兵时,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齐射,反而经常误伤自己人。
但这种惨烈的搅局战术,代价同样是极其高昂的。
许元清楚地看到,不时有唐军的战马被大食人的长枪绊倒,马背上的骑兵还来不及起身,就被一拥而上的大食步兵乱刀砍成了肉泥。
曹文这是在拿唐军的命,去换取拖延敌人的时间。
唐军的伤亡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很多小型突击单元已经打得只剩下两三个人,却依然在怒吼着往敌人的枪阵上撞。
许元的双眼瞬间泛起了一层血丝,他猛地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但下一秒,当大唐主力的黑色战旗出现在高坡上的那一刻,战场上的气氛一切都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准备战死沙场的唐军先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呼声。
“大帅来了。”
“中军主力到了,兄弟们,杀啊。”
而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大食指挥官,在看到高坡上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唐军主力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曹文那种自杀式的袭扰战术,不仅搅乱了敌人的阵型,更致命的是,它让大食人的体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极大地消耗,阵列更是变得千疮百孔。
大食军队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桶阵,此时就像是一个被老鼠啃烂的奶酪。
这对于刚刚抵达战场的许元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完美战机。
许元没有任何废话,他甚至没有让大军进行战前休整,直接拔刀向前狠狠一挥。
“张羽。”
许元头也不回地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一直紧紧跟在侧后方的斥候营千户张羽,立刻拍马上前,浑身的铠甲因为激动而当当作响。
“末将在。”
许元刀尖直指下方大食军队最混乱的右翼缺口。
“你带一万陌刀手和火枪兵,从右边给我像楔子一样钉进去。”
“不要管沿途的散兵游勇,给本帅直插大食人的中军大纛。”
“我要你半个时辰之内,把敌人的右半边阵型给我彻底切碎。”
张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了饿狼般的光芒。
“遵命,末将若是切不开这帮杂碎,提头来见。”
许元调转马头,面向剩下的唐军主力,战马烦躁地刨着地面。
“其余各营,跟着本帅,从正面推平他们。”
“鸣号,打旗语,让曹文手底下的人不要再死磕了,顺着我们撕开的口子,慢慢杀出重围,向大部队靠拢。”
“杀。”
随着许元最后一声暴喝,凄厉的冲锋号角骤然响彻云霄。
数万名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大唐步兵和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顺着高坡倾泻而下。
许元一马当先,汗血宝马的速度提到了极致,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般撞入了大食人的前沿阵地。
“噗嗤。”
许元借着马的冲力,一刀将迎面冲来的一个大食军官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在他的铁甲上。
大食人显然没有料到唐军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猛且暴烈。
当他们还在试图组织兵力围剿曹文的残部时,许元和张羽的两支生力军已经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他们的心脏。
双方的军队瞬间在平原上彻底绞杀在了一起,震耳欲聋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哪怕加上曹文的残部,唐军在总人数上依然不占据任何优势,甚至处于明显的下风。
但大唐帝国立国至今,靠的从来都不是人海战术,而是那冠绝天下的装备和令人绝望的战斗素养。
“火枪兵,三段击,放。”
在前排重甲步兵的掩护下,唐军的火枪手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端起经过改良的火绳枪,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浓烈的白烟瞬间在阵前升腾而起,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大食步兵身上的皮甲和布袍。
成片成片的大食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鲜血在泥泞的土地上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火枪手开火完毕后迅速后退装填,紧接着,一排排手持极其修长且沉重的陌刀手如同钢铁城墙般踏步上前。
“斩。”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怒吼,长达一丈的陌刀带着恐怖的风啸声狠狠劈下。
大食人的弯刀在陌刀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玩具,不管是人还是马,只要被陌刀扫中,无一例外全都是断臂残肢、身首异处。
这种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视觉冲击,彻底摧毁了大食前军的心理防线。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张羽带领的突击队也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在敌阵中硬生生蹚出了一条血路。
大食人的反击在唐军严密的阵型和恐怖的火力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们那点可怜的劣质火器,在面对唐军的精良重甲时,连个凹坑都打不出来。
这一场遭遇战,从唐军主力介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许元的脸色冷酷如铁,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在马蹄下哀嚎的敌军,只是不断地催促着部队向前碾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
仅仅过去了两个时辰,这支原本气势汹汹、想要一口吃掉唐军先锋的大食兵团,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第一千零七十章 恒罗斯城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敌军中蔓延,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大食士兵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转身向后逃去。
兵败如山倒,哪怕是大食的督战队连砍了上百人的脑袋,也无法阻止这场雪崩般的溃散。
就在许元准备下令全军压上、扩大战果的时候。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突然腾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足有上万的大食重装骑兵从地平线下涌了出来。
他们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锁子甲里,手中的长矛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是阿里手里的王牌,也是专门用来掩护大食步兵撤退的最后底牌。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唐军那难以匹敌的野战能力,并没有选择盲目地冲锋送死,而是在距离战场边缘几里外的地方列好了防线。
在大量重骑兵的掩护下,那些被打残的大食步兵狼狈不堪地脱离了接触。
他们丢弃了无数的辎重、旗帜和尸体,仓皇地向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巨大城池撤退。
许元冷冷地注视着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慢慢地将已经砍卷了刃的唐横刀插回刀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许元的声音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兄弟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大食人退回城里了,告诉大家,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此时,天边的残阳已经慢慢落下。
许元站在被鲜血浸透的高坡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庞大而阴森的城池。
呼啸的西域寒风撕扯着他身后的猩红披风,发出犹如战旗鼓动般的猎猎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硝烟味,但这丝毫无法撼动他犹如磐石般的身躯。
前方那座在暮色中仿佛一头蛰伏巨兽的坚城,正是大食人在边境线上最重要的一道堡垒。
恒罗斯城。
这个在后世史书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甚至是带着无尽屈辱与血泪的名字,此刻就无比真实地横亘在许元的眼前。
作为一个带着现代灵魂穿越而来的大唐主帅,他太清楚这座城池对于大唐西征的意义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大唐的绝代名将高仙芝就是在这座恒罗斯城下,遭遇了葛逻禄人的临阵倒戈。
那场惨烈的背叛,让威震西域的大唐安西军全军覆没,不仅成了唐军在西域极其罕见的败绩,更是直接打断了大唐向西扩张的脊梁。
历史的沉重感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许元的肩膀上。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唐横刀,皮革手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既然他许元来到了这里,手握着大唐最精锐的十万甲士,他就绝不允许历史的悲剧在这片戈壁上重演。
沉重的铁靴踩碎冻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许元短暂的沉思。
斥候营千户张羽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坡,他身上的玄铠已经被大食人的鲜血染成了暗黑色。
张羽的脸上满是硝烟和汗水混合的污泥,唯独那双眼睛依然透着狼一般的野性。
“大帅。”
张羽在距离许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重重地跪在泥泞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战损和首级已经清点完毕了。”
许元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恒罗斯城。
“说。”
张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带着长时间厮杀后的极度沙哑。
“此战我军伤亡六千余人,其中阵亡两千,重伤四千。”
“但兄弟们没给大唐丢脸,我们一共斩下大食人首级四万余级,已经在谷口垒成了京观。”
这是一份足以震惊整个长安朝堂的辉煌战报。
以疲惫之师迎战以逸待劳的敌军,还能打出如此悬殊的战损比,绝对堪称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战术奇迹。
但此刻站在这高坡上的几名唐军将领,却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
张羽的脸色甚至显得有些阴沉,周围的几名亲兵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许元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这些浴血奋战的将领,他心里很清楚大家在担忧什么。
这场遭遇战虽然赢了,但唐军面临的真正死局根本没有解开。
六千人的伤亡,意味着有六千张需要吃饭的嘴不仅无法提供战斗力,还需要消耗大量的医疗物资和人力去照顾。
大唐的后勤补给线从长安一路拉到了这戈壁与雪山的交界处,已经漫长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极限。
大食人之前在水源中下毒的诡计,更是让大军的饮水问题雪上加霜。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极其庞大的物资补充,这十万大军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继续待下去。
哪怕大食人紧闭城门不出来交战,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这支天下无敌的唐军就会因为断粮缺水而不战自溃。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年玄冰一般冷酷,大脑中那属于现代人的战术思维开始疯狂运转。
“传我的将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决绝。
“命令曹文,立刻收拢他手下的那一万轻骑残部,不用休整,直接给我扑向恒罗斯城的北门。”
“把北门给我死死地围住,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立刻派快马向后方传令,让周元把他手底下的一万人马调上来。”
“让周元接管恒罗斯城的南门,同样是死围。”
张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帅,那西门和东门呢。”
许元伸手指向地图上恒罗斯城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西侧的虚空处。
“张羽,你亲自率领两万最精锐的游骑兵,在西门外围十里处游弋。”
“记住,不要扎下死营,不要靠近城墙去挨对方的冷箭。”
“我要你摆出围三缺一的架势,给城里的大食人留一条看似能活命的退路。”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如果阿里那个老狐狸真的顶不住压力,选择从西门溃逃。”
“你就带着这两万游骑兵,像狼群一样给我咬上去,在平原上把他们斩尽杀绝。”
张羽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用力地锤了一下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末将遵命,绝不放走一个活口。”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秘令
许元转头看向剩下的主力部队,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至于我,将亲率剩下的所有中军主力,携带重型攻城器械,直接从东门主攻。”
“告诉所有的将士,不要想着什么长期围困。”
“我们没有那么多粮草在这里耗。”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给我拿下恒罗斯城。”
“一天之内若是破不了城,等粮草耗尽,大家就一起在这里抹脖子吧。”
冰冷的军令如同寒风般刮过每一个将领的心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就在张羽等人领命准备转身离去,各自去部署兵力的时候。
“等等。”
许元突然压低了声音,将张羽和几名心腹将领重新叫到了身边。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在他们耳边悄悄交代了几句。
随着许元的话音落下,张羽等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几名身经百战的将领脸上竟然同时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这种完全颠覆了常理的命令,简直违背了他们过去几十年打仗的全部经验。
但看着许元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漆黑眼眸,所有人到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唐军中,主帅的命令就是不容违抗的天条。
“末将……领命。”
张羽咬了咬牙,带头抱拳行礼,随后带着其余将领迅速隐入了夜色之中。
看着将领们离去的背影,许元转头对身后的亲兵营统领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去,把我们的红衣大炮全都给我推上来。”
“让炮兵营把炮口全部对准东门的城楼。”
不多时,数十门沉重无比、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红衣大炮被数百匹挽马艰难地拖拽到了阵前。
那粗壮的炮管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恐怖,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毁灭一切的烈焰。
许元亲自跨上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在一队手持巨型塔盾的重甲步兵掩护下,缓缓逼近了恒罗斯城的东门。
他在距离城墙还有两百步的安全距离处勒住了缰绳。
这个距离,城墙上的弓箭手绝对射不到他,但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城楼上那些攒动的人头。
许元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大嗓门通译。
“喊话。”
“让阿里给本帅滚到城墙上来听着。”
几名肺活量惊人的唐军通译立刻排开阵势,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用极为纯正的大食语言朝着城墙上方怒吼。
“大唐主帅许元将军有令。”
“城内的大食守军听着,只要你们现在立刻出城投降,大唐军队保证不伤你们一兵一卒。”
“免受战火屠城之苦,这是你们最后活命的机会。”
通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
许元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背上,继续口述着他的攻心之术。
“告诉阿里,只要他肯投降,本帅可以给他无法想象的好处。”
“他若是想借兵去夺取那什么奥斯曼的王座,大唐可以给他提供火器和甲胄。”
“他若是想抛弃旧主,在这西域重新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帝国政权,本帅同样可以考虑支持他。”
“只要他答应本帅唯一的一个条件。”
许元猛地抬起马鞭,直指那高耸的城门。
“那就是对他、对他未来的政权,必须对大唐天子、对我大唐帝国保持绝对的、无条件的臣服。”
这番极具煽动性和诱惑力的话语,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城墙上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大食人的阵营里显然也有听得懂汉话的将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城楼上方响起。
片刻之后,伴随着几排火把的瞬间点亮,一个身穿华丽黄金锁子甲、头戴高耸战盔的男人出现在了城墙的最前端。
正是大食军的主帅,阿里。
阿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一样,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远处的许元。
他并没有被许元画出的大饼所迷惑,反而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底下的唐军主帅,收起你那套骗小孩子的把戏,趁早带着你的人滚回东方的泥坑里去吧。”
阿里的声音通过他身边的亲兵大声传达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我阿里不是那个愚蠢的穆罕维汗,会被你们几句好话就骗得打开城门。”
“我也不是吃素的软柿子,可以任由你们拿捏。”
阿里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指着下方那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
“我知道你手底下的这些唐军十分骁勇,今天在平原上,你们确实让我见识到了大唐的军威。”
“但这里是恒罗斯城,是我大食帝国最坚固的堡垒。”
“你那十万人马想要突破我这道用石头和铁水浇筑的防线,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你想攻城?好啊。”
阿里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那就让你的士兵拿着脑袋往这城墙上撞吧,我倒要看看,你大唐的血到底有多厚,能填满我这恒罗斯城的护城河。”
听着城墙上传来的嚣张回话,许元没有暴怒,也没有再开口反驳。
他只是极其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中看阿里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元毫不犹豫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在一众盾牌手的掩护下退回了本阵。
回到中军大帐前,许元的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谈判的耐心。
“传令下去。”
“各营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推上前线。”
“红衣大炮开始装填弹药,随时等候我的点火命令。”
“另外,去把全军所有百夫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全都给我秘密叫到大帐前的空地来。”
许元转身走向大帐,留给传令兵一个冰冷至极的背影。
“告诉他们,本帅有极其重要的话要训。”
“谁敢走漏半点风声,直接按通敌叛国罪当场格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千名身上还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百夫长和千户们,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中军大帐前。
整个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种级别的军官集结,通常意味着决战即将在下一秒打响。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攻城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狂热而敬畏地注视着大帐的门帘。
许元大步走出营帐,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早已用火漆封好的密令。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也没有喊什么保家卫国的口号。
“把这些东西,发到每一个百夫长的手里。”
许元将那一叠密令递给身边的亲兵,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许点火把,不许交头接耳。”
“每个人看完自己手里的命令后,立刻将纸条塞进嘴里咽下去,或者就地销毁。”
亲兵们立刻捧着密令,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军官的队列中,将一张张纸条塞进百夫长们的手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微茫的篝火,百夫长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凑近查看着上面的文字。
很快,空地上就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多百夫长在看清命令上的内容后,眼睛瞬间瞪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极其夸张的疑惑和不解。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军官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开口发问。
这纸条上写着的战术安排,不仅古怪到了极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完全违背了大唐步兵操典的常识。
这哪里是去攻城,这简直就是在拿将士们的命去赌一个毫无逻辑的可能。
但当他们抬起头,迎上许元那双在夜色中犹如猛虎般森寒的目光时,所有的声音又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大唐军队那深植于骨髓的钢铁纪律,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许元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绝对服从的强大气场。
短暂的寂静过后。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第一名百夫长默默地将纸条揉碎,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
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被他们硬生生地压在了心底。
既然大帅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这道命令看起来再怎么荒谬,他们也唯有誓死执行。
数千名大唐军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拍击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轰鸣。
没有一个人出声声张。
但那股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死志,已经如同火山般在夜色中酝酿。
入夜时分,天际那最后一抹血色的残阳终于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
戈壁上的风愈发冷冽,如同刀子般刮过恒罗斯城外的荒野。
唐军的大营里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
依照许元的将令,十万大军开始埋锅造饭。
哪怕后勤补给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这顿晚饭依然格外丰盛。
浓郁的米粥香气和肉末的腥膻味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
端着粗瓷大碗的唐军士卒们沉默地吞咽着温热的食物。
每个人都知道,当这碗热饭下肚,迎来的必将是一场血肉横飞的绞肉机之战。
就在全军刚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的时候,中军大帐前突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许元一身玄色明光铠,大步跨上望楼,冷冷地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
冰冷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直指前方的恒罗斯城东门。
“开炮。”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旗语迅速传达到了前沿阵地。
数十门红衣大炮发出了震动天地的怒吼。
刺鼻的白烟瞬间笼罩了唐军的阵地。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声,狠狠砸在恒罗斯城那用巨石垒砌的城墙上。
碎石崩飞,惨叫连连。
“攻城。”
许元再次挥下手中的横刀。
大批手持巨型塔盾的先登死士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犹如黑色的海潮般向着城墙扑去。
沉重的云梯被狠狠地搭在城垛上。
唐军士卒咬着后槽牙,顶着头顶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和滚烫的金汁,发疯般地向上攀爬。
一开始,唐军的攻势确实猛烈到了极点。
那种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让城墙上的大食守军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恒罗斯城的城防毕竟极其坚固,阿里经营多年的堡垒并非浪得虚名。
密集的箭雨像飞蝗一样收割着唐军的生命,一架架云梯被推翻,燃烧着砸向护城河。
唐军确实吃了不少亏,城墙下方很快就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但大唐甲士的战力依然恐怖,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几支精锐的跳荡兵终于顺着云梯冲上了城头。
他们在防线上撕开了几道血淋淋的缺口。
大食人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阿里准备将自己最精锐的督战队压上去填补缺口的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却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些好不容易攻入城内、占据了城墙一角的唐军,攻势竟然渐渐减缓了下来。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拼死向内突进,扩大战果。
反而像是一群力气耗尽的疲兵,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后,开始且战且退。
攻城的号角声变得断断续续,后方本该源源不断跟上的援军也迟迟没有出现。
最终,在丢下了一地尸体后,唐军竟然顺着原路撤退了。
城墙上的大食守军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动大规模的反击,唐军就自己放弃了这唾手可得的破城良机。
撤退的唐军并没有退回十里外的大营,而是极其嚣张地就在城外一箭之地的安全距离外扎下了营盘。
无数的火把被点亮,将城外照得如同白昼。
唐军营地里传出阵阵高昂的战歌和刻意拔高的欢呼声,似乎在庆祝今天白天的平原大捷。
但这副士气高昂的样子,落在站在城楼上的大食主帅阿里眼中,却显得无比滑稽和做作。
阿里披着那身华丽的黄金锁子甲,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亲自走到被炮火轰塌了一角的城垛前。
他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座喧闹的唐军营盘。
篝火很亮,但掩盖不了唐军阵营中来回奔走时的慌乱脚步。
战歌很大声,但仔细听去,却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阿里敏锐地察觉到,唐军内部的气氛有些不对。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自己击败了许元?
此时,阿里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脑海中开始疯狂地推演着眼前的局势。
他内心十分的疑惑,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支天下无敌的唐军,这支今天白天刚在平原上斩首自己四万大军的虎狼之师,怎么可能在攻城战中半途而废。
只要他们再坚持半个时辰,东门的城墙就绝对会易主。
这只有一种可能。
阿里眼中的疑惑逐渐化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就是唐军的统帅许元,明知道这城攻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被迫撤兵。
他们后继乏力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发芽,当即就给了阿里极大的信心。
他忍不住在城墙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
要知道,当年大食第一名将穆罕维汗,率领着号称八十万的大军东征,那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
可就是那样一位神话般的存在,最后却败在了这个名叫许元的年轻县令手里。
那一战,让许元的名字成了整个大食帝国小儿止啼的恐怖梦魇。
足以见得这个男主的实力有多么深不可测。
可是现在呢。
这个神话般的许元,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唐统帅,却在今天夜里,在他阿里的城墙下退缩了。
他兵败在了我阿里的手里。
这岂不是在向全天下说明,我阿里的统帅能力,远远超过了那个愚蠢的穆罕维汗。
阿里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灼热,野心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疯狂燃烧。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同样面露喜色的副将们。
“传我的命令,全军集结。”
阿里准备率军出城,他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围杀这个大唐的军神。
一名满脸胡须的大食副将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单手抚胸。
“伟大的统帅,唐军狡诈,这会不会是许元的诱敌之计。”
阿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嘲讽。
“诱敌。”
“你动动你那愚蠢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阿里指着城外那座看似热闹的唐军大营。
“唐军的补给线拉得有多长,你我心知肚明。”
“我们的斥候早就查探清楚了,他们没有最后的粮食了,水源又被我们下过毒。”
“他们今晚虽然吃了饭,但那绝对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现在的唐军,正是饥困交加、体力透支到极限的时候。”
阿里越说越兴奋,大步在城墙上走动着。
“而且他们是远道而来,戈壁上的寒风马上就会把他们冻成冰雕。”
“他们的御寒衣物根本准备不足。”
“你看看他们撤退时的步伐,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想必现在他们营帐里的情况更加严重,那些受伤的士兵只能在寒风中等死。”
阿里猛地拔出腰间的大食弯刀,刀锋直指苍穹。
“这正是真主赐给我的最好机会。”
“错过了今晚,明天他们可能就会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逃回大唐。”
“我不听任何劝阻。”
“我要亲自率领我最精锐的六万圆月骑兵出击。”
“我要在这片平原上,把许元的脑袋亲手砍下来当做酒壶。”
几个原本还想再劝的副将,看到阿里那双已经因为狂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立刻闭上了嘴。
沉重的包铜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冰冷的护城河两岸。
阿里一马当先,高举着象征大食军威的星月弯刀。
数万名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大食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汹涌而出。
他们甚至没有点火把,就这么借着微弱的月光,像狼群一样扑向了不远处的唐军大营。
果然。
一切都如同阿里预料的那样。
等他带着这数万杀气腾腾的兵马,摧枯拉朽般地撞开唐军营寨大门的时候。
唐军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前排的拒马被轻易挑飞,简易的营帐被战马无情地踩碎。
唐军大营顿时就大乱了。
无数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的唐军士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四处乱窜。
惊恐的叫喊声、绝望的求救声响彻夜空。
阿里甚至看到,那些白天在战场上犹如杀神般的唐军陌刀手,此刻竟然丢下了手中沉重的陌刀,狼狈地向后方逃窜。
“杀。”
“一个不留。”
阿里兴奋得眼角都在抽搐,他挥舞着弯刀,一刀将一名逃跑的唐军士卒劈成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让他彻底陷入了杀戮的狂欢。
就在这时,大营正中央那根高耸入云的帅旗突然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在周围无数火把的映照下,那面绣着巨大“许”字的唐军主帅大旗,竟然轰然倒塌。
砸在了一片混乱的军帐之中。
阿里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只见在数百名亲卫的死死护卫下,一个穿着玄色明光铠的熟悉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匹战马。
那是许元。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唐县令,此刻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凌乱,满脸的惊惶。
他根本顾不上指挥军队,竟然直接被亲兵们裹挟着,头也不回地朝着西方疯狂逃走。
“真主保佑,许元败了。”
阿里狂喜地大吼一声。
“全军突击,给我死死咬住他,谁能活捉许元,我封他做大城主。”
大食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紧紧追在许元逃跑的路线后方。
这个时候,恒罗斯城其他三个城门方向的唐军兵马,似乎是察觉到了中军大营出了状况。
北门的曹文、南门的周元,还有原本在西门游弋的张羽,都急匆匆地率领着各自的兵马赶了过来。
他们试图从侧翼包抄,想要救援那个被追杀的男主。
但是在这种大规模的溃败之下,他们的支援显得极其散乱和无力。
阿里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看那些来援的唐军。
他随手指派了几支千人队,亲自率领主力分出一股锋线,直接迎着曹文和周元的兵马撞了上去。
仅仅一个照面的冲锋。
那些赶来支援的唐军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轻易地被阿里亲自率领的骑兵部队挡了回去。
周元的阵型被瞬间冲散,曹文更是连面都没露就直接带着人向两翼溃退。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的顺利。
顺利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布局
就这样,阿里亲率着大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对着溃败的唐军开始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戈壁滩上的冻土被无数的马蹄踩踏得泥泞不堪。
一路上到处都是唐军丢弃的辎重、铠甲和武器。
一开始,跟在阿里身边的大食副将们心里还有些发毛。
那名之前劝阻过阿里的胡须大将,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黑压压的荒野。
他大声对阿里喊道,将军,这太容易了,手底下的人都担心唐军在前方有埋伏。
阿里只是回以一声不屑的冷哼,手中的马鞭抽打得更加用力。
“如果有埋伏,他们早就该出来了。”
“许元连他的帅旗都不要了,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溃败。”
追杀还在继续。
他们越过平原,跨过干涸的河床,一直打到了天亮。
天边开始泛起一抹惨白的鱼肚白,刺骨的晨风吹散了夜幕的最后一丝阴霾。
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追到了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可是,预想中的伏兵依然没有出现。
两边的山崖上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弓弦拉动的声音。
没有滚石,没有檑木,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是个陷阱的迹象。
唯有前方不远处,许元那一小股残兵败将还在苟延残喘地奔逃。
手底下的那些大食军官们面面相觑,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神色变化。
他们也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来。
难道唐军真的没有埋伏。
难道那个神话般的许元,真的就在今天晚上,被伟大的阿里统帅彻底打败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前方唐军士兵倒毙在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因极度疲惫而绝望的神情。
这些大食将领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在眼前这无比真实的溃败惨状中烟消云散。
于是,他们也开始放弃了怀疑。
他们拔出弯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彻底加入了这场痛打落水狗的盛宴。
彻底加入了追杀男主的阵营之中。
就在阿里率领的骑兵如同疯狗般紧咬着许元不放,一路向西狂奔消失在夜色尽头的时候。
而在戈壁滩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军事行动正在黑暗中悄然展开。
本该在恒罗斯城外被大食骑兵冲散、溃败逃亡的张羽、曹文和周元三人,此刻却稳稳地端坐在战马之上。
他们根本没有溃散。
在许元那面主帅大旗倒下的瞬间,这三位将领就立刻收拢了最为精锐的四万大军。
他们褪去了沉重的铠甲,人衔枚,马裹足,借助着恒罗斯城外那混乱不堪的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荒野。
这四万人的行军速度快到了极致,宛如一支在黑夜中穿行的幽灵大军。
他们行进的方向,并非是去救援被追杀的许元,而是直指恒罗斯城的后方腹地。
那里,是切断恒罗斯城与大食王城之间联系的唯一咽喉要道。
而在那条漫长而荒凉的补给线上,矗立着一座对大食东征军来说至关重要的城池——耶罗城。
这座城池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恒罗斯城那般宏伟坚固,但它的战略地位却重如泰山。
因为那里,是整个大食帝国东部战线的中转大仓。
储存着能够保证恒罗斯城几十万军民粮草供应的所有战略物资、越冬衣物以及无数的军械。
张羽借着微弱的星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火光冲天的唐军大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许元大人下达的密令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天亮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拿下耶罗城。
这四万大军在荒野上拉出一道沉默的黑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了大食人的柔软腹部。
而另一边,那场毫无悬念的追杀,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如血的残阳将连绵起伏的西部山脉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色。
刺骨的寒风在峡谷间凄厉地呼啸着,仿佛在为战败者奏响挽歌。
阿里亲自率领着数万大食精锐,硬生生地将许元和他身边那一小股残兵败将赶进了这座险峻的山脉之中。
前方的地形变得极为狭窄,两侧都是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战马根本无法展开冲锋。
而被逼入绝境的唐军,此刻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在半山腰上极其狼狈地砍伐树木、搬运滚石,试图建立起一道简陋得可怜的防线。
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唐军士卒此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绝望模样,大食军队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峡谷中回荡,大食士兵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庆祝着这场史无前例的伟大胜利。
阿里勒住那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停在峡谷的入口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他并没有下令大军冒险进入峡谷强攻。
在他看来,许元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这是一片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的死地。
这些唐军甚至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只要把守住峡谷的出口,不出三天,许元就会被活活冻死、饿死在山上。
阿里留下了两万兵马死死封锁住出山口,随后便得意洋洋地率领着主力大军,班师回朝。
当阿里那身耀眼的黄金锁子甲再次出现在恒罗斯城下时,整座城池都沸腾了。
无数的大食军民涌上街头,用最崇敬的目光仰视着这位将大唐军神踩在脚下的伟大统帅。
然而,就在阿里刚刚端坐在城主府那张铺着奢华虎皮的宝座上,准备接受众将朝贺的时候。
一名浑身是血、几近虚脱的大食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伟大的统帅,大事不好了。”
“唐军将领张羽和周元,率领数万大军突袭了后方。”
“就在今天清晨,耶罗城……耶罗城失陷了。”
这突如其来的战报,宛如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了大殿内所有大食将领的头上。
原本喧闹的城主府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那名斥候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耶罗城被占,这意味着恒罗斯城与王城之间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了。
几个原本还在满脸堆笑的副将,此刻脸色煞白,甚至有人惊恐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可是,坐在宝座上的阿里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仅仅是短暂地错愕了片刻,随后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狂妄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阿里慵懒地靠在虎皮椅背上,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扫视着大殿内惊慌失措的部下。
“你们慌什么。”
“耶罗城不过是个中转站,那里面存着的粮食,只有在恒罗斯城面临长期围困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
“可是现在,是我们把唐军打得落花流水。”
阿里猛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如钟。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恒罗斯城本身的粮仓里,储粮早就堆积如山。”
“就算没有耶罗城的补给,我们城内的粮食也足够城里的大军吃上一年以上。”
“现在唐军不顾一切地去攻取那里,你们以为他们是想切断我们的后路吗。”
阿里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作聪明的睿智光芒。
“错。”
“这恰恰说明了,唐军的后勤粮草已经彻底断绝了。”
“他们是饿疯了,是一群没有饭吃的野狗。”
“只有饿到极致的人,才会做出这种分兵去抢夺粮仓的冒险行为。”
阿里重新坐回宝座,端起面前那杯猩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这不过是唐军狗急跳墙的送死之举,不足为惧。”
“等峡谷里的许元一死,我们再回过头去,轻易就能捏死张羽那帮饿鬼。”
听到主帅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大殿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统帅大人英明。”
那个满脸胡须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单手抚胸,大声地拍起了马屁。
“阿里大人的智慧,简直如同真主赐予的星辰般璀璨。”
“当年那号称天下无敌的穆罕维汗,统率着八十万大军去征讨大唐,结果却被这个许元打得全军覆没,颜面扫地。”
“所有人都说许元是不可战胜的魔鬼。”
“可是今天,这个魔鬼却在大人您的刀下瑟瑟发抖,像个乞丐一样躲在深山里等死。”
“大人您的统帅之才,早已超越了那个徒有虚名的穆罕维汗。”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吹捧,立刻引爆了大殿内的情绪。
无数的赞美之词如潮水般向着阿里涌去。
“阿里大人才是大食帝国真正的战神。”
“只要有您在,唐军的铁蹄就永远无法跨越我们的防线。”
听着这些令人飘飘欲仙的赞美,阿里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飘到了云端之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内心的野心如同被浇了热油的烈火,轰然爆发。
是啊,穆罕维汗算什么东西。
就连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食国王奥斯曼,又算得了什么。
阿里脸上的狂妄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掩饰。
他猛地将手中的金酒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奥斯曼躲在圣都里享乐,却让我们在边境流血牺牲。”
“他惧怕唐军,惧怕许元,像个懦夫一样不敢出战。”
阿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甚至带着一丝大逆不道的叛逆。
“可是我,阿里,替帝国解决了这个最大的心腹大患。”
“等这一战彻底结束,我把许元的人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我的威势,必将席卷整个大食,哪怕是奥斯曼,也必须在我的脚下颤抖。”
阿里的眼中闪烁着对王权的极度渴望。
“这大食的王位,原本就应该是属于最强者的。”
“而我,就是那个最强者。”
大殿内的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他们眼中的贪婪也被彻底点燃。
如果阿里能够登上王位,他们这些从龙之臣,必将获得封疆大吏的无上权力。
“传我的命令。”
阿里张狂地挥舞着大手,下达了那个将改变整个帝国命运的指令。
“立刻派出最快的信使,动用所有的驿站。”
“我要把我在恒罗斯城下大败唐军、击溃大唐军神许元的消息,大肆宣传出去。”
“我要让这个消息插上翅膀,传回圣都麦地那。”
“我要让大食的每一寸土地,都传颂我阿里的威名。”
而与此同时。
在距离恒罗斯城数百里之外的那座冰冷刺骨的山脉之中。
情况却与阿里想象中的绝望等死截然不同。
凄厉的寒风如同刀片般刮过光秃秃的岩壁。
那座看似简陋破败、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唐军营寨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许元并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此刻正端坐在由几块平整岩石拼凑成的帅案前。
身上早就换上了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将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营帐内点着几盆烧得通红的无烟银丝炭,暖意融融。
许元的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清茶,正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茶叶。
在他周围,那一众心腹亲兵虽然个个身上都沾着泥土和伪装出来的血迹,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哪里有半分残兵败将的颓废。
许元缓缓抬起头,透过营帐被风吹起的缝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下那座隐约可见的大食敌营。
那里是大食人用来封锁峡谷出口的驻军。
看着那些大食士兵在寒风中警惕巡逻的模样,许元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冷笑。
他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着无数的星辰在疯狂推演。
兵败。
溃逃。
连帅旗都被砍断。
这一切的一切,自然全都是他许元一手炮制出来的戏码。
他故意让大军不战而退,故意在半夜被敌人劫营,故意装出一副后勤断绝、军心涣散的凄惨模样。
但他这么做,却根本不是什么烂俗的引蛇出洞。
更不是要在这种绝境中设下伏兵反杀。
那太低级了。
这恒罗斯城城防坚固,如果真的要强攻,哪怕十万唐军拼光了,也未必能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许元要用的,是最省力,同时也是最恶毒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将这座堡垒彻底拿下。
那就是人心。
是权力场上那永远无法调和的猜忌与毒药。
许元轻轻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阿里现在一定觉得他自己天下无敌了吧。”
许元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虚空宣告他的判决。
“他一定觉得他比那个死在我手里的穆罕维汗要强上一百倍。”
“以这种边疆蛮将的狂妄性格,取得了如此惊天的‘大捷’,他必定会大肆宣扬,好为他自己捞取足够的政治筹码。”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最小的代价
许元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冷。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大食现在的统治者,那个奥斯曼,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明君。”
“当奥斯曼坐在他那张黄金王座上,听着前线传来消息。”
“听到一个手握重兵、拥兵自重的边关守将,不仅击败了他心中最为恐惧的大唐军神,而且名声威望还在瞬间超越了王权。”
“你们猜,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食国王,心里会作何感想。”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营帐的边缘,任由一缕寒风吹拂着他的长发。
“他不会觉得庆幸。”
“他只会感到深深的恐惧。”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狂妄的阿里还被切断了与王城之间的联系。”
“张羽他们拿下了耶罗城,不仅是切断了粮道,更是切断了阿里向奥斯曼表忠心的路。”
“在奥斯曼看来,现在的阿里,就是一个占据着恒罗斯城、坐拥一年粮草、威望震主、且随时可能举兵谋反的乱臣贼子。”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无论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是催命的符咒。”
许元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食内部即将掀起的那场腥风血雨。
他要制造奥斯曼和阿里之间那道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要让阿里那膨胀的野心,成为绞死大食军队的最后一条绳索。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许元的声音在温暖的营帐内幽幽回荡。
“不用我们动手。”
“很快,来自圣都麦地那的猜忌和屠刀,就会替我们把恒罗斯城的城门,从里面撬开。
……
几天后的清晨,几匹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撕裂了荒漠上的晨雾。
大食斥候们将马鞭挥舞出了残影,带着那个足以震惊整个帝国的战报,一路疯狂向西疾驰。
马蹄卷起的狂沙,仿佛都在为这场虚幻的惊天大捷而狂舞。
阿里大败唐军、将大唐军神许元逼入绝境的消息,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以恒罗斯城为中心,向着大食腹地席卷而去。
这个消息越过了一座座城池,跨过了一道道沙丘。
最终,这份带着血腥气与狂妄的捷报,被送入了那座奢华至极的大食都城,麦地那。
那一夜,整个麦地那的皇宫都被彻底惊动了。
而在风暴的中心,恒罗斯城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城墙上下日夜不停地回荡。
无数的大食士兵在街道上举着酒囊,肆无忌惮地狂饮高歌。
他们庆祝着那个仿佛不可战胜的大唐神话,终于在他们统帅的脚下轰然碎裂。
城主府内,阿里斜倚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虎皮宝座上,眼神中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接连几天的狂欢,让他的士气和野心都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点。
他甚至觉得,就算现在让他直接统率大军去攻打大唐的都城长安,他也能如履平地。
不过,在这完美的胜局之中,唯独还有一根微不足道的细刺,扎在他那骄傲的眼中。
那就是后方那座被唐军残部夺走的耶罗城。
阿里冷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纯金酒杯,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终于下达了清剿的命令,派出了数万精锐大军,去围剿张羽那股在他看来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残兵。
大食的军队带着必胜的狂妄,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了耶罗城。
他们本以为,面对一群断了粮草、狗急跳墙的败军,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但当他们真正撞上耶罗城的城墙时,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城墙之上,张羽、曹文和周元三人,宛如三尊浴血的杀神。
张羽手中的陌刀已经砍出了无数个豁口,刀身上凝结的暗红色血液厚得如同生锈的铁皮。
周元的铁甲上插满了大食人的羽箭,但他依然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般矗立在城头。
四万大唐最精锐的百战老兵,将这座并不算坚固的补给城池,硬生生地守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堡垒。
大食人发动了日夜不停的疯狂冲锋。
但每一次,都被唐军那令人绝望的陌刀阵和精准的火枪齐射给无情地拍碎在城墙之下。
耶罗城的城墙下,大食士兵的尸骸已经堆叠成了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尸山。
张羽等人在一片死地之中,死死地咬住了大食人的咽喉,巍然不动。
与此同时,在距离恒罗斯城数百里之外的那座冰冷山脉之中。
刺骨的寒风依然在峡谷间无情地呼啸。
许元站在那座刻意伪装得残破不堪的营寨高处,冷冷地俯瞰着山下那些还在尽职尽责封锁出口的大食军队。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是看着一群已经踏入棺材的死人。
许元转过身,将一枚沉甸甸的将印交给了身边一名心腹将领。
他下达了严令,让这名将领代替自己坐镇在这座冰雪营寨之中。
无论山下的大食人如何挑衅,营寨内的唐军都必须死死地缩在里面,继续扮演那群绝望等死的溃兵。
不仅如此,许元还派出了最隐秘的暗探,趁着夜色越过雪山,去催促大唐后方的后勤人员。
他要求后勤辎重必须化整为零,通过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小道,及时地将粮草和水源补充进这座山脉。
这出戏既然开场了,他就必须保证台上的演员有着足够的体力,把这场戏天衣无缝地演到最后。
安排好这一切后,许元没有再做任何的停留。
当天夜里,趁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峡谷。
许元亲自率领着两千名精挑细选的玄甲骑兵,悄无声息地从山脉后方的一条极其险峻的悬崖小道滑了下去。
风雪掩盖了这支两千人马的所有行踪。
他们脱离了阿里的视线,宛如一把隐入黑暗的利刃,一路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许元的目标极其明确,他要去寻找那支在这个庞大战场上至关重要的另一股力量。
薛仁贵统帅的南面军。
这两千骑兵在荒凉的大地上经历了极其残酷的五天急行军。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所有大食人的聚居地,啃食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饮用着刺骨的冰雪融水。
连日的奔波让许元的嘴唇干裂出了深深的血口子,原本华贵的狐裘上也沾满了泥霜。
但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在无尽的风沙中越发地明亮锐利。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再见薛仁贵
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时分。
当一轮惨白的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时,许元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军营。
大唐那标志性的赤红色战旗,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正是大食东南部边境,也是薛仁贵大军目前的驻扎地。
当许元带着两千风尘仆仆的骑兵踏入大营的那一刻。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股气息,绝不是普通的军队能够拥有的,那是只有真正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才会散发出的味道。
很快,一员身披重甲、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猛将,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正是薛仁贵。
薛仁贵的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原本鲜明的铠甲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完全被暗黑色的血垢所覆盖。
看到许元平安到来,薛仁贵那双满是红血丝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单膝重重地跪在黄沙之中。
许元快步上前,一把将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扶了起来。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并肩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昏暗的灯光下,许元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沉声询问起这支南面军的情况。
薛仁贵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重。
当初他奉命率领十万大军出征天竺,一路可谓是摧枯拉朽。
天竺的那些军队在唐军的铁蹄下,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战损的人数甚至不足一成。
但天竺那恶劣至极的气候,却成了这支大军最可怕的梦魇。
潮湿的雨林、弥漫的瘴气、防不胜防的毒虫,还有那无孔不入的瘟疫。
那些没有倒在敌人刀枪下的唐军男儿,却成片成片地倒在了那片炎热的泥沼里。
说到这里,薛仁贵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痛。
直到最后撤出天竺,这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了堪堪五万人左右。
但许元听完这些汇报,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随后走出大帐,亲自巡视了一圈军营。
当他看着那些坐在篝火旁、沉默着擦拭兵器的士卒时,许元的眼中闪过了一道令人胆寒的精光。
这五万人,确实已经不能算作是普通的人了。
大浪淘沙,能够在那片瘴气雨林和无数场血战中活下来的人,全都是万里挑一的修罗。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对杀戮的纯粹渴望和对死亡的极度漠视。
这五万人,战斗力不仅没有因为人数减半而减弱,反而凝聚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绝世凶刃。
有了这样一支百战之师,许元心中的那个毒计,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完美的拼图。
回到中军大帐后,许元猛地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摊开在粗糙的木案上。
这份地图,将整个大食帝国的疆域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许元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戳在了大食东南部的边缘。
薛仁贵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冷而笃定。
他指着地图,语速极快地剖析着当前的局势。
大食的东南部原本应该是防守的重中之重,但现在,那里却空虚得令人发指。
阿里那个蠢货,为了对付自己,几乎将大食所有的精锐和主力都抽调到了东线的恒罗斯城。
如今的大食东南部,辽阔的疆土上,不过只剩下区区数万的老弱病残在驻守。
许元抬起头,那双如同黑洞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薛仁贵。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许元的心中,也顺利的产生了一个惊天计划。
他要求薛仁贵立刻将手底下的这五万精锐彻底打散。
把他们分成上百个规模不等的小队,如同漫天撒网一般,分批次潜入大食的境内。
不要去强攻那些有着重兵把守的城池,而是要在敌人的后方进行绝对独立的游击作战。
烧毁他们的粮仓,截断他们的驿站,摧毁所有的交通要道。
许元要让这些唐军小队变成一百多把淬了毒的剔骨刀,彻底搅乱大食后方的一切秩序。
他要让大食人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通信,让他们的兵力防御变成一盘散沙。
听到这里,薛仁贵的呼吸已经开始微微急促起来,他敏锐的军事嗅觉察觉到了这个计划的恐怖之处。
但许元的手指并没有停下,而是沿着地图上的脉络,一路向西滑动。
最终,那根修长的手指停在了地图最核心、最耀眼的位置。
麦地那。
大食的王城。
许元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低得仿佛带着一种来自九幽地狱的蛊惑。
他告诉薛仁贵,在这些小队中,必须要挑选出最精锐、最不怕死的特战小队。
这些特战小队不需要在沿途做任何纠缠,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计一切代价,疯了一样地赶往麦地那。
一定要在大食王城的眼皮子底下,在麦地那的附近,搞出几场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哪怕是拼光了所有人,也要把火光映在麦地那的城墙上。
“王爷,这又是为何?”
薛仁贵有些不理解。
“王爷,我们大唐的军队都还没有越过阿里的防线,现在就算是过去了,也不过是一些零散的队伍,这么做,不太划算吧?”
他有些不理解,毕竟这样,没有太大效果不说,还可能让大唐的士兵白白损失在那里。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开始向这位猛将解释自己真正的杀招。
“这不是为了攻城,这是为了攻心。”
“几天前,阿里大败唐军的捷报,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了奥斯曼的案头上。”
“你觉得,现在麦地那那边,是什么情况?”
许元扬起了嘴角,自己败给阿里的消息传到奥斯曼耳中,他自然能猜到对方的反应。
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大食国王,此刻满心以为大唐的威胁已经被彻底解除了。
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大食的王城附近突然出现了大批杀气腾腾的唐军。
如果奥斯曼在皇宫里,亲眼看到了唐军点燃的烽火。
“你猜,奥斯曼的心里,会怎么想?”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破例
薛仁贵稍微一思索,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了许元的毒计。
“王爷,如此一来。奥斯曼一定会认定,阿里在谎报军功。”
“前线根本没有胜利,唐军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已经打到了都城脚下。”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继续给薛仁贵解释起来。
以上种种,再结合张羽等人切断了恒罗斯城后路的举动。
在奥斯曼的眼里,阿里拥兵自重、谎报大捷、切断后路,这所有的行为串联起来,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阿里要谋反。”
许元敲击着桌面,声音如同判官落下的惊堂木。
加上奥斯曼本就忌惮阿里功高盖主,这种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奥斯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达死命令。
他会从背后,亲手把阿里这个“乱臣贼子”给彻底拿下。
不需要唐军再去死磕那坚固的恒罗斯城,大食人自己就会在猜忌中把主帅给活活撕碎。
这是一种何等阴毒、何等不留余地的算计。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单手重重地捶在胸口的铁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大声地同意了这个疯狂的作战计划。
但是,作为一名统帅,薛仁贵很快就提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现实问题。
如果要让这五万人彻底化整为零,深入大食腹地去进行这种毫无章法的破坏战。
大军的后勤补给根本无从谈起。
失去了后方粮道的支撑,这些分散在敌国的士兵,用不了几天就会饿得拿不动刀。
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剥声。
许元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薛仁贵,目光看向了帐外那无尽的黑夜。
沉默了良久之后,许元重新转过头,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剩下的,只有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的极度冷酷。
他看着薛仁贵,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句足以颠覆大唐军规的话。
许元告诉薛仁贵,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他以三军主帅的身份,正式下达一道特许令。
允许这五万将士,在大食的境内,做一些以前在大唐军规中绝对不准他们做的事情。
薛仁贵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颤抖,冷得像是一块万年寒冰。
既然没有粮草,那就去抢。
抢大食人的粮仓,抢大食人的村庄,去抢那些大食富户的庄园。
甚至如果有能力,就去打下那些防守薄弱的小城池,把里面的物资洗劫一空。
这不再是一场讲究仁义道德的征战,这是一场为了生存和胜利的野兽围猎。
大食人怎么对待大唐的子民,今天,就让大唐的刀,千百倍地还在大食人的身上。
后勤的保障,由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全凭他们手中的刀剑去决定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这番残忍到了极点的话语,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绝世悍将也忍不住心头一颤。
但这正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定格在了半空中,定下了一个铁一般的期限。
“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内,大食的腹地就是他们的屠宰场。”
“但一个月之后,不管他们在大食境内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也不管这五万人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活着。”
“所有幸存的将士,必须停止一切行动,向着恒罗斯城的方向集结。”
到那个时候,阿里肯定已经跟奥斯曼心生嫌隙,不可能再精诚合作。
届时,恒罗斯城必将大乱。
到那时,活下来的这些人,就要配合许元的中军,彻底攻破恒罗斯城,攻破阿里的东部防线!
“末将领命!”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震撼与狂热死死压下,大步流星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这位大唐的悍将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去着手安排那数万精锐化整为零的疯狂计划。
大帐之内,许元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深邃的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个血腥气弥漫的南面军大营中过多停留。
次日清晨。
许元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甲,带着数百名百里挑一的贴身亲兵,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荒漠的夜色之中。
风沙依旧凛冽,却掩盖不住这支幽灵般小队的行迹。
他们如同一把极细的尖刀,轻巧地切开了大食南部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一路悄悄向着北方深入。
连日来,许元几乎没有合眼,他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冷酷地审视着大食境内的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
他手中的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羊皮卷上飞速勾勒,一张张无比精确的敌后地形图正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这日正午,烈阳犹如毒火般炙烤着干裂的大地。
许元一行人勒住战马,隐蔽在一处高耸的沙丘背后,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座大食村庄。
这座村庄规模不小,外围甚至用粗糙的土石垒砌了一圈低矮的围墙。
村庄中央,几座属于大食富户的圆顶奢华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而,真正吸引许元目光的,却不是那些建筑,而是村庄角落里那一幕幕令人作呕的画面。
几十名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女性,正被粗重的铁链拴着脖子,如同牲口一般在烈日下劳作。
许元的视线穿过滚滚热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女性异于大食人的面部特征。
她们之中,有的人拥有着深邃的眼窝和蔚蓝色的眼眸,虽然长发被泥垢纠结,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灿烂金黄。
还有的人鼻梁高挺,肌肤虽然被晒得龟裂,但骨子里的轮廓却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许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些可怜的女人根本不是大食本地的平民。
她们是大食军队在连年征战中,从周边国家掠夺来的战利品。
那些有着金发碧眼的,多半是曾经盛极一时的拜占庭帝国子民。
而那些面容更为深邃柔和的,则大概率是早已亡国的波斯人。
在大食人的眼中,这些异族女性根本算不上是人,她们不过是会说话的战利品,是供士兵发泄兽欲和进行苦力的奴隶。
一名赤裸着上身、满脸横肉的大食监工,正挥舞着手中带着倒刺的皮鞭。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皮鞭狠狠抽打在了一名动作稍慢的波斯女奴背上。
那名女奴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瘦弱的身体重重地栽倒在滚烫的沙地里,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翻卷开来。
大食监工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发出了一阵极其猥琐且放肆的狂笑,抬起穿着粗糙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了女奴的脑袋上。
周围的其他女奴只是麻木地颤抖着,眼中连恐惧都已经被彻底榨干,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空洞。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有压迫就有反抗
站在沙丘上的唐军亲兵们看到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发白。
许元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平淡地抬起右手,然后轻轻向前一挥。
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十名大唐精锐犹如从地狱深处扑出的恶鬼,顺着沙丘的背阴面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杀戮,在一瞬间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吼,也没有华丽的招式对拼。
大唐的横刀带着极其冷酷的弧度,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些大食监工和守卫的喉咙。
鲜血如同喷泉般在这座村庄的各个角落里肆意绽放。
那名刚刚还在狂笑的大食监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眼前闪过的黑影,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便已经高高飞起,咕噜噜地滚落在了那名波斯女奴的眼前。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座村庄里所有持有武器的大食人,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村庄原本的腐臭,显得格外刺鼻。
许元骑着战马,顺着染血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村庄。
此时,一名脸上沾着些许血迹的亲兵快步走到许元马前,单膝跪地。
“王爷,村里的武装已经全部解除,那些大食富户也全都被控制在了宅子里。”
亲兵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性奴隶。
“王爷,按老规矩,咱们是不是把这些奴隶的铁链砍了,放她们自己逃生?”
在以往的敌后渗透作战中,唐军遇到这种情况,通常都是斩杀敌军后直接释放俘虏,然后迅速转移。
毕竟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奴隶,只会严重拖累军队的行军速度。
许元跨下马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如惊弓之鸟般的异族女性。
他原本想要点头同意,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极其大胆且深远的念头,忽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放走?”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不着急!”
亲兵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王爷,不明白这句反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元缓缓踱步,踩在沾满血迹的黄沙上,脑海中属于现代人的思维模式正在飞速运转。
他回过头,看向那名亲兵,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本王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她们?”
许元的思维豁然开朗,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很清楚,大唐的女性在那个时代的地位可谓是空前绝后,不仅能上马杀敌,甚至还能入朝为官。
而眼前这片大食的疆土,既然早晚都要被大唐的铁蹄踏平,注定要成为大唐的版图。
那么,现在提前在这片土地上播下大唐理念的种子,有何不可?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
这些被大食人压迫到了极点的奴隶,一旦被彻底点燃心中的怒火,将会是一股足以掀翻大食后方的恐怖力量。
许元没有再理会亲兵的疑惑,而是立刻转头,大声命令队伍中那名精通大食和周边数国语言的通译上前来。
通译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来到许元身边,躬身待命。
许元指着前方那些挤在墙角的数百名女性,下达了指令。
“过去告诉她们,解救她们的,是来自东方的无敌之师,大唐军队。”
通译咽了口唾沫,立刻上前两步,用熟练的波斯语和拜占庭语,大声地将许元的话翻译了出去。
那些原本低着头等死的女性,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语言,纷纷难以置信地抬起了那一张张沾满泥污的脸庞。
大唐这个名字,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一个遥远而又神圣的传说。
许元看着她们迷茫的眼神,继续用极其沉稳的声音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重磅炸弹。
“告诉她们,大唐的军队来了,她们头上的天就变了。”
“从今天起,她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战利品。”
“她们将成为大唐庇护下的子民,将拥有和普通人一样活在阳光下的权利。”
通译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庄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奴隶冰冷的心房上。
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的抽泣声,几个年迈的波斯女人甚至激动得跪在地上,亲吻着染血的泥土。
但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惊呆了。
“告诉她们,大唐不仅给她们自由,还可以给她们尊严和力量。”
“大唐不仅有男儿征战沙场,同样也有女子军团横扫天下。”
“只要她们愿意拿起刀剑,只要她们敢于建功立业。”
“未来,她们可以像男人一样,获得属于自己的田地,获得属于自己的荣耀,甚至主宰那些曾经欺辱过她们的大食人的生死。”
当通译将这段话颤抖着翻译出来时,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对于这些常年被视为草芥的女性来说,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不可思议。
女人可以参军?可以分地?可以主宰男人的生死?
这种完全颠覆了她们世界观的承诺,让她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和不敢置信。
她们那满是伤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目光中充满了怀疑,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回应这个看似荒谬的许诺。
许元看着她们畏缩的模样,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长期的奴役早就抽干了她们的脊梁,想要唤醒她们,单靠几句漂亮话是绝对不够的。
许元当机立断,决定在这里直接下一剂猛药。
他走到人群的最前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些可怜人,然后拔出腰间的横刀,重重地插在面前的泥土里。
“既然你们不敢相信,那本王今天就在这里,推行我大唐的规矩!”
许元的声音猛然拔高,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本王宣布,从此刻起,在这个村庄,成立大唐妇女联合会!”
虽然通译翻译出来的词汇有些古怪生硬,但那股庄严的意味却确确实实地传达了出去。
许元环顾四周,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这个联合会,就是要带领你们这群女人,彻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
“要把你们自己的命运,死死地捏在你们自己的手里。”
许元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现在,本王就在这里问一句。”
“你们当中,有谁有胆量站出来,担当这个联合会的负责人?”
第一千零八十章 星星之火
风吹过村庄,扬起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尘土。
几百名女性奴隶紧紧地抱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惶恐。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站出来,甚至连一个敢直视许元眼睛的人都没有。
长久以来的鞭笞和折磨,让她们习惯了服从和低头,主动站出来揽权,对她们来说等同于找死。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狠狠地刺痛她们。
“怎么?都不敢说话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变得极其尖酸刻薄。
“大食人的鞭子抽在你们身上的时候,你们难道连叫唤两声都不会吗?”
“你们难道真的就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牲口,天生就该被他们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
许元的话语犹如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她们心底最痛的伤疤。
“如果你们只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只是一群喜欢受虐的贱骨头。”
“那就算大唐的军队救了你们今天,明天你们也依然会跪在别人的脚下摇尾乞怜。”
“我大唐的军粮虽然多,但绝对不会浪费在一群连反抗都不敢的懦夫身上!”
许元的激将法恶毒到了极点,那名通译在翻译的时候,额头上的冷汗都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人群中传来了阵阵骚动,许多女性的眼中涌出了屈辱的泪水。
她们死死地咬着嘴唇,有的甚至将嘴唇咬出了鲜血,那股深藏在灵魂深处的怨毒终于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就在许元准备再次开口刺激她们的时候。
“我!”
一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的波斯语,骤然在人群后方响起。
许元的眼睛微微一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刚才那个被大食监工踩在脚下、背上还留着一道狰狞血痕的波斯女奴,推开了周围阻拦她的同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虽然浑身脏污,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疯狂火焰。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许元面前,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在往下滴着鲜血。
但她没有丝毫的退缩,直直地盯着许元的眼睛。
“我不想再做牲口了,如果大人说的是真的,我愿意做这个……这个联合会的主事。”
通译连忙将她的话翻译给了许元听。
许元看着这个倔强的波斯女人,严肃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满意的笑容。
他就是需要这样一个敢于打破恐惧的带头人。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阿米娜。”
许元点了点头,随后直接将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唐横刀拔了出来,反手递到了阿米娜的面前。
“阿米娜,从现在起,你就是这村庄妇女联合会的会长。”
“这把刀,就是本王赐给你的权力!”
阿米娜看着眼前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双手颤抖着接了过来,刀柄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榜样的力量瞬间在人群中引爆。
长久的压抑一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势不可挡。
“我也愿意!”
“还有我!我也不想当奴隶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拜占庭女人紧接着站了出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十名眼神重新焕发生机的女性,坚定地站在了阿米娜的身后。
许元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娘子军”,眼中的笑意越发浓烈。
一个在这片异国土地上,足以颠覆大食底层统治逻辑的小型妇女联合会,就这么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里,戏剧性地诞生了。
但是,许元很清楚,光有组织和口号是不够的,想要让她们彻底死心塌地,想要让她们真正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必须要有见血的投名状,必须要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许元转过身,向着身后的亲兵做了一个冰冷的手势。
“去,配合她们,把村子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大食富户,全都给本王拖到这片空地来。”
亲兵们立刻领命而去,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几座奢华的圆顶建筑。
很快,伴随着一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七八个穿着华贵丝绸、满脸横肉的大食富户,被唐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拖到了村庄中央的空地上。
这些平时在村子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此刻一个个吓得涕泪横流,拼命地在地上磕头求饶。
许元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阿米娜和她身后的联合会成员。
“他们以前是怎么对待你们的,是怎么欺压这个村庄里的平民的。”
“现在,去把证据找出来,把他们藏在暗处的罪恶,一件一件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有了许元的撑腰,阿米娜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带着几个胆大的女人,直接冲进了那些富户的家中。
她们在这个地狱里生活了太久,太清楚这些人隐藏罪恶的角落了。
没过多久,各种令人发指的证据被成堆地搬了出来。
有沾满黑血的各种刑具,有用人皮缝制的地毯,还有一堆堆从平民手中强取豪夺来的地契和借条。
不仅如此,阿米娜甚至带人从其中一个富户家的后院里,挖出了十几具被折磨致死的奴隶骸骨。
当这些触目惊心的罪证被摆在阳光下时,不仅是那些女奴,就连原本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的本地大食平民,也纷纷红着眼睛围拢了过来。
这些富户平时不仅压榨奴隶,同样也把本地的穷苦平民逼得家破人亡。
压抑的愤怒在空气中急剧膨胀,仿佛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能将这里彻底引爆。
许元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瘫软在地上的大食富户,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本王今日,就替天行道,用大唐的规矩,斩了这些畜生!”
许元的话音刚落,站在富户身后的唐军亲兵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横刀齐刷刷地高高举起。
伴随着一道道刺眼的刀光闪过。
“噗嗤!”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分离声响起,七八颗肥硕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黄沙。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短暂的惊呼,但紧接着,便化作了如海啸般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欢呼。
许多深受其害的平民和女奴,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无头尸体,又撕又咬,发泄着心中积压多年的滔天恨意。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可以燎原
许元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发泄完情绪,然后再次走上前,拿起了那一叠厚厚的地契和一大箱从富户家里搜出来的金币。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代表着巨额财富的东西,全都塞到了阿米娜那沾满鲜血的手里。
“从现在起,这些吸血鬼的财产、土地,全都归你们妇女联合会所有。”
许元的声音在沸腾的村庄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可以把这些土地,分给在场每一个愿意跟着你们干的人,不管她是奴隶,还是平民。”
此言一出,整个村庄彻底疯狂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本地穷苦大食平民,此刻看向阿米娜等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极度的狂热与尊崇。
打土豪,分田地,这种跨越时代的终极杀招,在这个封建落后的大食腹地,展现出了核弹般的恐怖威力。
所有人,不分男女,不分种族,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朝着许元所在的方向,朝着大唐军队的战旗,重重地叩首,口中狂热地呼喊着一些赞美的词汇。
许元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烁着冰冷而又充满野心的光芒。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一颗反抗阶级压迫的种子,已经种在了这里。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切平静下来后。
许元稳稳地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深且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异族女奴和底层平民眼中逐渐燃起的狂热。
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缓慢地攀上了他的嘴角。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诉求究竟是什么了。
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等级森严的大食腹地,不需要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理。
只要给他们一口饱饭吃,给他们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再给他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这些被世世代代踩在烂泥里的人,就会爆发出连神明都要为之颤抖的恐怖力量。
打土豪,分田地。
这套在现代历史上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真理,放在这个愚昧的封建帝国,完全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只要他今天在这里实行的这个政策彻底扎下根来。
他坚信,用不了多久,这股反抗的星火就会以极其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
星星之火,终将可以燎原。
等到大唐的十万主力军队真正踩碎敌人的防线,打到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天。
这里的底层百姓,早已经被大唐的恩威彻底洗礼。
他们会成为大唐军队最忠实的拥护者,成为唐军在这片异国他乡最坚实的后盾。
到了那个时候,大唐的铁骑将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他们再也不用去担心那绵延数千里、极其脆弱的后勤补给线会被切断。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会倾尽所有来供养这支将他们拉出地狱的东方军队。
不过,许元脑海中的狂热很快便被绝对的理智所压制。
他深知大食统治者的残暴与血腥。
一旦自己带着这几百名精锐亲兵拍拍屁股离开。
等到周围大食的残余势力或是地方驻军听到风声,他们必定会像疯狗一样反扑过来。
大食人绝对会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这个村庄,将阿米娜和这些刚刚获得新生的平民屠杀殆尽。
到时候,自己今天播下的这颗珍贵的火种,就会被敌人的鲜血彻底浇灭,什么都留不下。
许元缓缓收敛了笑意,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冷酷的战术手势。
身后的唐军亲兵瞬间挺直了脊背,甲片碰撞发出冰冷肃杀的声响。
“留下一百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任何人违抗的铁血意志。
一名亲兵百户立刻翻身下马,单膝重重地跪在沾满血迹的黄沙上。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千钧般的重压。
“你们这一百人,从此刻起,就扎根在这个村庄。”
“本王交给你们两个任务。”
“第一,把村子的防御工事给本王重新修缮起来,用你们手里的横刀和手弩,保护这里周边村寨的安全。”
“若是大食的军队敢来镇压,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唐男儿的骨气。”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正敬畏地看着他的平民。
“去发展周围的百姓,教她们怎么握刀,教她们怎么排兵布阵。”
“要把大唐的规矩和大唐的好处,一点一滴地刻进她们的骨子里。”
“本王要你们把这颗火种,给本王死死地护住,直到它燃遍整个大食。”
那名百户没有半句废话,只是重重地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交代完一切,许元没有再做任何毫无意义的停留。
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几百名精锐,再次犹如幽灵般融入了漫天黄沙之中。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时间里。
许元带着这些人,每路过一个稍微成规模的城镇或是村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短暂停留。
杀戮与审判,在每一片被压迫的土地上如法炮制地上演。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恶贯满盈的大食富户和奴隶主,在睡梦中被大唐的横刀无情地割开了喉咙。
许元将堆积如山的金币和地契,一次又一次地塞进那些地位低下的女奴和穷苦平民手中。
他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女性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她们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大唐妇女联合会的旗帜,就如同某种恐怖的瘟疫,在大食的后方疯狂蔓延。
而每摧毁一个地方的旧有秩序,许元都会雷打不动地留下一百名大唐精锐。
这些百人小队就像是一根根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大食帝国的腹部。
他们在当地组建民兵,教授战阵,让那些底层百姓重新做人,并彻底沦为大唐最狂热的信徒。
半个多月的高强度渗透,许元身边的亲兵已经所剩无几,但他种下的火种,却已经在大食的后方隐隐连成了一片。
当凛冽的寒风再次刮过脸颊时。
许元终于带着最后几十名疲惫却眼神如狼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恒罗斯城东边的连绵山脉之中。
此时,距离他当初定下的一月之期,已经所剩无几。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起作用了
许元趴在一处隐蔽的雪线边缘,用单筒望远镜冷冷地俯瞰着远处的平原。
这段时间里,正面的战场局势异常焦灼。
大食主帅阿里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疯狂地想要找回场子。
阿里几乎每天都会派出轻骑兵去骚扰唐军那散落各地的营寨。
而他投入兵力最多的地方,正是被张羽等人暗中夺下的那座咽喉要塞,耶罗城。
阿里太想全歼张羽、曹文和周元手底下的那四万大唐精锐了。
只要拔掉这根卡在脖子上的刺,他就能重新打通补给线,彻底盘活整个东线战场。
无数的大食士兵如潮水般涌向耶罗城的城墙,喊杀声几乎要将天际撕裂。
但许元在望远镜中看到的画面,却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周元不愧是跟着他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稳重将军。
他率领重兵死死守在耶罗城内,将城防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任凭大食人如何强攻都岿然不动。
而张羽和曹文这两个骨子里透着疯狂的千户,更是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并没有龟缩在城里等死。
而是各自率领了一支精锐步骑,直接出城,在耶罗城的左右两翼极其刁钻的位置,硬生生地构建了两座坚固的营寨。
两座营寨与耶罗主城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掎角之势。
只要阿里的军队敢全力攻打主城,张羽和曹文就会立刻率军从侧翼杀出,如同两把尖刀直插大食人的腰肋。
若是阿里分兵去打营寨,周元便会立刻大开城门,用火枪兵和陌刀手进行极其狂暴的火力压制。
这种近乎流氓的互相照应战术,让阿里吃尽了苦头。
大食的军队在耶罗城下留下了数不清的尸体,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许元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要这四万主力还在,这盘大棋,大唐就还没有输。
与此同时,在距离恒罗斯战场数千里之外的大食帝国中心。
一场引发整个阿拉伯世界巨大震动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当初许元让薛仁贵派出去、化整为零深入敌境的那数万精兵,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渗透能力。
其中一部分由死士组成的极端精锐,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风沙与饥渴后,竟然真的如鬼魅般摸到了大食帝国的核心腹地。
那座被誉为大食心脏的麦地那城周边。
这是一个连大食人自己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位置。
夜幕的掩护下,这支大唐小队极其干脆利落地干掉了外围的守卫。
他们没有去贪图暗杀什么高官显贵,而是目标极其明确地盯上了麦地那城外的一座巨型军械库。
大量的引火之物被毫不吝啬地堆积在了那些足以武装数万人的军械和粮草之中。
伴随着几支带着火苗的箭矢划破夜空。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麦地那的黑夜。
那座囤积着大食帝国无数战略物资的军械库,在剧烈的燃烧中化作了一片火海,浓烟连数百里外都清晰可见。
这个惊天的噩耗,在第二天清晨便传到了大食皇宫。
大食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哈里发奥斯曼,此刻正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奢华的宫殿内大发雷霆。
金碧辉煌的王座前,散落着一地被摔碎的精致器皿。
满朝的阿拉伯贵族和大臣们全都惶恐地匍匐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奥斯曼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刚从东线战场送回来的捷报。
那是阿里为了稳定军心,刻意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战报。
上面用极其华丽的辞藻,大肆吹嘘着他在恒罗斯是如何击败了唐军。
阿里在战报中信誓旦旦地保证,许元的十万大军已经被他彻底击溃,许元本人更是被他追杀得如丧家之犬,东线已经稳如泰山。
“这就是他给本王报告的稳如泰山。”
奥斯曼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冰冷诅咒。
他猛地将那份沾着阿里印记的战报,狠狠地砸在了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大臣脸上。
“阿里这个蠢货,他是在把整个帝国的荣耀放在脚底下践踏。”
奥斯曼的眼珠充血,愤怒让他那张威严的脸庞完全扭曲了。
“他敢在大殿上谎报军情,他敢说大唐的军队已经被他在恒罗斯击溃,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出战了。”
奥斯曼猛地转过身,指着宫殿外那依然隐约可见的滚滚黑烟。
“那谁来告诉本王,昨天晚上,究竟是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烧毁了帝国最大的军械库。”
“难道是真主的怒火降临了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奥斯曼那沉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奥斯曼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极其荒谬的现实。
如果阿里真的在东线取得了大捷,如果唐军真的被彻底消灭了。
那么这支悄无声息摸到麦地那城下,将帝国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唐军,究竟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奥斯曼那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奥斯曼那双原本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赤红的眼眸,在死死盯了殿外浓烟良久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缓缓褪去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冰冷与深深的猜忌。
作为踩着无数尸骨才最终坐上哈里发宝座的枭雄,他绝不是一个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
他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那些如烂泥般匍匐在地的朝臣和贵族。
透过这些华丽的丝绸长袍,他仿佛能看穿这些人皮囊下那各怀鬼胎的灵魂。
一阵夹杂着沙尘的冷风从殿外吹入,拂动了奥斯曼金线绣制的长袍。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纯金王座。
当他沉重地坐下的那一刻,大脑中那根代表着绝对理智的弦已经被彻底拉紧。
奥斯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镶嵌的硕大红宝石,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暗芒。
其实从一开始,当他决定派阿里率领帝国主力前往东线迎战大唐军队的时候,他的心里就盘算着一盘狠毒的大棋。
他根本就不在乎东线能不能立刻取得摧枯拉朽的胜利。
他真正想要的,是借着大唐那柄锋利无匹的横刀,去狠狠地放一放阿里身上的血。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离心
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麦地那城里,在这个看似信仰统一的阿拉伯帝国中,暗流早就已经汹涌到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地步。
王室内部那些倚老卖老的宗亲,还有宗教裁判所里那些固执得如同石头的长老们,最近这几年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们竟然在私底下疯狂地串联,甚至有人胆敢公然宣称,只有阿里才是先知真正合法的继承人。
这种言论无时无刻不在抵着他奥斯曼的后心。
他本想让阿里在恒罗斯城下被大唐军队扒掉一层皮,彻底消耗掉阿里手中那支足以威胁皇权的庞大军队。
只要阿里兵败,或者是惨胜,他都有无数种名正言顺的理由,将阿里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阿里那个蠢货,居然敢用一份谎话连篇的捷报来破局。
前些日子,当阿里在恒罗斯大败唐军的消息传回麦地那的时候,整个帝都都陷入了一场近乎癫狂的狂欢。
那份战报把阿里塑造成了真主派来拯救帝国的绝世战神。
也正是因为那份该死的战报,那些原本就暗中支持阿里的王室和宗教势力,瞬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跳了出来。
他们开始在各种公开场合为阿里歌功颂德,开始明里暗里地质疑他这个现任哈里发的威望和能力。
他们想要借着这场所谓的东线大捷,硬生生地把阿里抬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神坛。
奥斯曼捏着红宝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森然的惨白。
“好一个先知的继承人。”
奥斯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犹如夜枭般凄厉的冷笑。
既然你们想玩,那本王就陪你们玩一把大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被他砸在地上、沾染了灰尘的捷报上。
一个极其恶毒却又堪称绝妙的计划,在他那充满了权力欲望的大脑中瞬间成型。
不管这支悄无声息摸到麦地那城下、烧毁了帝国最大军械库的大唐军队究竟是怎么来的。
对于他奥斯曼来说,这简直就是真主赐予他用来绞杀阿里最完美的绞索。
“来人。”
奥斯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发颤的森寒。
几名贴身侍卫立刻从阴影中单膝滑跪而出,连头都不敢抬起分毫。
奥斯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传本王的旨意。”
“前线主帅阿里,为贪图战功,竟敢公然谎报军情,欺瞒本王,欺瞒真主。”
大殿内跪伏的群臣听到这句话,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大殿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
奥斯曼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恐惧,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高亢。
“大唐十万精锐根本就没有被击溃。”
“不仅没有被击溃,阿里这个叛徒,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竟然故意放开防线,引诱大唐军队深入我大食腹地。”
“麦地那城外的军械库被焚毁,就是他阿里通敌叛国最铁的罪证。”
这几句话一出,犹如几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死寂的大殿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通敌叛国,故意引敌深入,这在任何一个帝国,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奥斯曼根本不管这借口有多么的荒谬,他只需要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对阿里下刀子的理由。
“传令,从即刻起,彻底切断对恒罗斯前线的一切粮草和军械供应。”
“哪怕是一粒麦子,一支生锈的铁箭头,也不许再运往前线。”
“本王绝不会把帝国的资源,浪费在一个通敌叛国的叛徒身上。”
一名胡须花白的宗教长老终于忍不住了,颤抖着身子抬起头。
“尊敬的哈里发,若是断了粮草,前线的几十万大军该如何抵挡唐军啊。”
“若是防线崩溃,帝国危矣啊。”
奥斯曼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纯金酒樽,狠狠地砸在了那名长老的额头上。
鲜血瞬间顺着长老苍老的脸颊流淌而下,触目惊心。
“防线崩溃。”
奥斯曼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阿里不是说他已经把唐军杀得片甲不留了吗。”
“既然东线已经稳如泰山,他还要什么粮草,要什么军械。”
“就让他在恒罗斯,吃他自己吹出来的战功去吧。”
随着奥斯曼的这几道致命旨意传出皇宫。
整个庞大的阿拉伯帝国,就像是被一柄巨斧从中间狠狠劈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裂与动荡。
奥斯曼的死忠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开始在全国各地疯狂散布阿里通敌叛国的流言。
那些早就对阿里心存不满的地方军阀,立刻响应哈里发的号召,纷纷扣留了原本应该运往前线的物资。
而那些支持阿里的王室宗亲和宗教狂热分子,则愤怒地跳出来反击。
他们指责奥斯曼是嫉妒阿里的功劳,是想要借刀杀人,毁掉帝国的长城。
两派势力从最初的互相指责、谩骂,迅速演变成了地方上的武装对峙,甚至是小规模的流血冲突。
那些囤积着堆积如山粮食的城池紧闭大门,任由前线的催粮官在城外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放行。
负责押送军械的队伍在半路上遭到不明身份军队的袭击,物资被洗劫一空。
互相猜忌的毒素,如同瘟疫一般,以麦地那为中心,向着大食帝国的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这台原本为了战争而高速运转的庞大国家机器,在内部的疯狂倾轧下,硬生生地卡死了,开始内斗。
而此时。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恒罗斯城东部山脉。
漫天的风雪如同扯碎的鹅毛般在天地间肆虐,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
大唐十万精锐的隐秘营寨,如同几头蛰伏在雪山之中的冰霜巨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许元负手傲立在一处高耸的山崖边缘,任由如刀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狠狠地刮过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犹如穿越了千山万水,越过了那座戒备森严的恒罗斯城,一直看向了那遥远的西方。
那里,是大食帝国内部正在疯狂上演的狗咬狗大戏。
一抹极其嘲弄、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冷笑,缓缓在许元的嘴角绽放开来。
这一切,自然全都是出自他这位大唐王爷、如今的西征主帅之手。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形势逆转
当初在那座荒凉的戈壁滩上,他主动下令放弃营寨,在夜色中带着大军“仓皇”西逃,诈败于恒罗斯城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阿里那疯狂的夜袭打乱了阵脚。
甚至连阿里那个自视甚高的蠢货,都真的以为自己凭借着真主的庇佑,击溃了不可一世的大唐铁骑。
但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叫作东方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元缓缓抬起右手,接住了一片晶莹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被体温慢慢融化。
他不是攻不下眼前这座横亘在东西方咽喉上的恒罗斯城。
若是他真的狠下心来,将大唐神机营里那些黑黝黝的火炮全都推出来,一字排开。
他甚至都不需要三天的时间。
在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密集炮火轰击下,恒罗斯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绝对会像纸糊的一样被轰成一地碎渣。
城里的几十万大食守军,会在大唐的钢铁风暴中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也不舍得这么做。
许元的眼神在此刻变得无比深邃,深邃中又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情与痛惜。
这一次出伊犁河谷,他总共就只带了这十万大唐将士。
就算是加上在南部战线疯狂穿插、搞得敌人后方天翻地覆的薛仁贵所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万人而已。
这十五万人,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大好儿郎。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站着大唐关中、陇右那些倚门盼儿归的老父母,站着那些期盼丈夫得胜还朝的年轻妻子。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唐帝国的脊梁,是他许元带出来的心头肉。
他们在这个时代,是最金贵、最无价的宝藏。
若是真的要在恒罗斯城下硬碰硬地打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惨烈攻城战。
哪怕是有火器的绝对压制,在大食人那种不要命的宗教狂热反扑下,大唐的儿郎也必定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伤亡代价。
死一万个人,就有可能是一万个家庭的轰然倒塌。
他许元既然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出了玉门关,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尽可能多地活着带回去。
既然敌人的内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划亮一根火柴,扔进去看他们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呢。
用离间计,用那些微不足道的流言蜚语,去杀人不见血。
这才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最高明的战争艺术。
阿里想要战功,他就把天大的战功拱手送给阿里,让阿里在麦地那的朝堂上成为众矢之的。
奥斯曼想要借刀杀人,他就把这把刀递到奥斯曼的手里,让这位哈里发亲自去砍断帝国的大动脉。
现在看来,这盘大棋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预设的节点上。
大食帝国内部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粮草断绝,两派互相攻伐。
阿里在恒罗斯城里,现在恐怕正在怒骂奥斯曼,而不是自己吧?
想到这里,许元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觉得这满天的风雪似乎都变得顺眼了许多。
时间不知不觉推移。
这一日,已是冬月初五。
西域的冬天冷得连哈出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碴子,但大唐隐秘营寨的中军大帐内,却温暖如春。
几个巨大的青铜火盆里,上好的无烟银丝炭正燃烧得通红,将整个大帐烘烤得暖意融融。
许元随手翻看着几份刚从前线送来的斥候密报,眉头微微舒展。
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了一股夹杂着雪星子的刺骨寒风。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上挂满冰霜的将领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西域军团的主将,张卢。
此刻的他,虽然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一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极其亢奋的狂热光芒。
他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打,便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大帐中央那张巨大的羊毛地毯上。
甲片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大帐内显得格外震耳。
“王爷。”
张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如洪钟般响亮。
许元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起来说话,外头风雪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许元指了指旁边矮几上正冒着热气的茶盏。
张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矫情,站起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便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
“王爷,好消息。”
张卢迫不及待地跨前一步,抱拳禀报。
“从伊逻卢城那边运过来的粮草和军械,终于全都到位了。”
许元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精光,但他依然稳稳地端坐在帅椅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个月来,后勤营那边辛苦了。”
“物资核对清楚了吗,成色如何。”
张卢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王爷放心,末将亲自带人去交接核对的,一样不差。”
“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啊,后勤营的那些兄弟们,还有从各方招募来的新兵,加上几万名西域本地征调的民夫。”
“他们顶着这能冻死人的白毛风,在雪地里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补给线。”
张卢说着,眼眶甚至都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是回想起了那绵延数百里、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庞大运输队伍。
“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的辙子,比膝盖还要深。”
“但没有一个人喊苦,没有一个人掉队。”
“日夜兼程,连绵不绝的马车和雪橇,硬是把咱们这边的几座隐秘山谷全都给填满了。”
张卢猛地挺直了胸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自豪感。
“王爷,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咱们运足了粮草和军械。”
“那些堆成山一样的肉干、精粮、御寒的冬衣。”
“还有成箱成箱的火枪弹药、震天雷,以及神机营急需的火炮零件。”
“末将仔细算过了。”
张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这些物资,足够支撑咱们这十万大军,在这冰天雪地里,敞开了肚皮吃,敞开了火炮轰。”
“足足能够支撑半年之久。”
半年。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中军大帐内,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战争的天平上。
许元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张羽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
“好。”
许元只说了这一个字,但那语气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却让张卢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了起来。
有了这半年的粮草军械打底。
他许元在这场涉及两个庞大帝国国运的生死博弈中,就已经立于了绝对的不败之地。
现在,他只需要像一个极其耐心的猎人一样,坐在温暖的帐篷里,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猎物在陷阱中挣扎、流血。
大食人的粮草已经被他们自己的哈里发给切断了。
阿里的几十万大军在恒罗斯城虽然暂时不担心粮草的问题,但时间长了,只要奥斯曼不再给他供给,他也将捉襟见肘。
到时候,恐怕就只有等死了。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鹬蚌相争
随后,许元微微颔首。
他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沉的凝重。
“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他缓步走到中军大帐的入口处。
隔着厚厚的门帘,依然能听见外面那如鬼哭狼嚎般的白毛风在肆虐。
西域的寒冬,从来都不讲半点情面。
那种能把人骨头里的骨髓都冻成冰渣子的严寒,足以摧毁任何一支意志薄弱的军队。
许元回过头,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张卢的身上。
“打仗,从来就不仅仅是两军阵前那痛快淋漓的一刀一枪。”
“更是后勤的拼杀,是粮草的角逐,是棉衣厚度的较量。”
这一点,作为从现代穿越而来、熟读历史兵法的许元,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这片茫茫的冰天雪地里,没有粮草,再锋利的横刀也会变成废铁。
没有冬衣,再勇猛的将士也会化作僵硬的冰雕。
这其中的干系,容不得有哪怕半点马虎。
许元走回宽大的帅案后,缓缓坐下。
他端起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张卢。”
许元微微抬眼。
“这几天,对面的恒罗斯城里,大食人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奥斯曼那个老狐狸,总该有些动作了吧。”
听到许元的问话,张卢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一抹极其兴奋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甲片发出一阵哗啦的脆响。
“王爷,您简直是神机妙算。”
“您的计策,现在已经彻底起效果了。”
张卢迫不及待地跨前一步,凑近了帅案,两只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斥候营的弟兄们日夜兼程传回来的绝密情报。”
“麦地那那位高高在上的哈里发奥斯曼,已经对阿里起了天大的疑心。”
张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奥斯曼前几日已经下了死命令。”
“他不仅彻底坐实了阿里谎报军情、通敌叛国的罪名,还表明要阿里立刻放下兵权,孤身一人回麦地那去复命。”
“说是要接受最高宗教裁判所的严厉调查。”
许元微微挑了挑眉,指尖在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奥斯曼就没派人来接管恒罗斯城的防务。”
张卢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怎么可能没派。”
“奥斯曼派了一个名叫艾哈德的亲信将领。”
“这家伙带着几千名哈里发的亲卫禁军,打着整顿东部战线的旗号,气势汹汹地直奔恒罗斯城而来。”
“奥斯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明,他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接替阿里的东部总督职位。”
“从而一举夺取阿里手中那几十万大军的兵权。”
张卢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王爷您猜怎么着。”
“阿里那个自视甚高的家伙,现在根本就没有同意交出哪怕一块调兵的令牌。”
“听潜伏在恒罗斯城里的暗桩回报,阿里在接到奥斯曼旨意的那天,在中军大帐里砸碎了十几件名贵的波斯琉璃盏。”
“他愤怒到了极点,怒骂奥斯曼是个窃取先知果实的贼。”
“现在,阿里不仅把艾哈德的使者给扣押了,还跟奥斯曼生出了无法弥补的深深嫌隙。”
“大食人的内部,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许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且极具掌控力的笑意。
他极其满意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任何意外。
一切都在他的推演之中,分毫不差。
就像是棋盘上早已落下的定子,敌人只能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去垂死挣扎。
“好。”
许元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磅礴力量。
“张卢,让后勤营的弟兄们把粮草看好。”
“让战兵营的将士们吃饱穿暖,把横刀磨得再锋利些,把火枪的枪管擦得再亮些。”
许元微微倾下身子,双手交叉支撑在下巴上,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你立刻去传达本王的军令,全军从今日起,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张卢猛地抱拳。
“末将遵命。”
“可是王爷,阿里手底下的兵马毕竟还有几十万,若是他据城死守,咱们现在攻城也会有不小的伤亡吧。”
许元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帐外那片被风雪掩盖的世界。
“不用我们去硬攻。”
“阿里现在绝对不会轻易让出东部总督这个握有实权的位置。”
“在这个乱世,兵权就是他唯一能够保命的护身符。”
“只要他手中还有这几十万大军,奥斯曼就不敢轻易动他。”
许元冷哼了一声。
“但是,奥斯曼作为哈里发,绝对无法容忍一个手握重兵且公然抗旨的统帅。”
“奥斯曼肯定会以此为借口,变本加厉地为难他。”
“断他的粮,停他的军械,甚至在背后煽动大食的其他军阀去攻击阿里的腹背。”
“阿里被逼到绝路,肯定会做出疯狂的反扑。”
许元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
“这就是咱们大唐军队一击致命的机会。”
“用不了几天,大食人内部的矛盾就会彻底爆发。”
“到那个时候,战机就到了。”
时间如同这西域的暴雪一般,无声无息却又猛烈地推移着。
果然没过几天,风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整个天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就在这日傍晚,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再次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极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团的雪花席卷而入。
张卢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大帐。
他身上的铁甲上挂满了厚厚的冰凌,走起路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根本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直接单膝重重地跪在了许元的面前。
“王爷。”
张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大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许元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别急,慢慢说。”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使者?
张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王爷,正如您前几日所料。”
“阿里那边出状况了。”
“面对艾哈德的一再催促和逼迫,阿里言辞激烈地当众拒绝了让出东部总督之职。”
“他甚至把艾哈德派去交接的几个副将,直接绑在恒罗斯的城头给砍了脑袋。”
许元的眉头微微一挑。
“哦。”
“阿里居然敢做得这么绝。”
张卢用力地点了点头。
“何止是绝,简直是不留半点退路。”
“消息传回麦地那,奥斯曼当场气得吐了血。”
“奥斯曼一怒之下,直接以哈里发的名义,向整个阿拉伯帝国宣布了圣旨。”
“他彻底取消了阿里的一切职务,将他定性为帝国的头号叛徒。”
张卢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精光。
“而且,奥斯曼不仅断掉了恒罗斯前线所有的粮草军械,甚至连附近几个原本应该支援阿里的行省,也被下令封锁了通道。”
“他这是要把阿里活活困死在恒罗斯。”
许元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慢慢踱步到火盆前。
“那大食内部现在的情况如何。”
张卢激动得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乱了,全乱套了。”
“奥斯曼这道绝户计一出,大食内部那些原本就支持阿里的势力彻底坐不住了。”
“宗教裁判所里的几位大长老公然指责奥斯曼是暴君。”
“政权内部已经有不少手握重兵的贵族和将领,开始暗中串联。”
“末将安插的细作拼死送出的情报显示,他们已经在暗中计划,准备出动最精锐的死士,保护阿里悄悄回到麦地那。”
“他们想要趁着奥斯曼不备,直接发动兵变,夺取最高权力。”
张卢紧紧地攥着拳头。
“王爷,大食帝国,马上就要爆发全面的内战了。”
听到如此震撼的军情,张卢以为许元一定会拍案叫绝。
可是,许元听完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他静静地站在燃烧着银丝炭的火盆前,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那深邃难测的脸庞上,投下大片阴影。
大帐内陷入了一阵有些压抑的死寂。
张卢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王爷,难道这情报有问题吗。”
许元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一双眸子犹如寒星般冷冽,仿佛能看穿这千里冰封的迷雾。
“这不应该。”
许元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阿里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统帅。”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其凶险、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不利地位。”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
“一来,他要时时刻刻防范着我们这十万刚刚补充了半年军需、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大唐精锐。”
他紧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来,他现在已经被奥斯曼彻底断了后援,恒罗斯城内的几十万大军就像是无根之萍,粮草一天比一天少。”
“在面临前后夹击、内部军心可能随时涣散的死局之下。”
许元猛地转头看向张卢,目光锐利如刀。
“他怎么可能还如此平静。”
“除了杀几个使者泄愤之外,他在恒罗斯城防上,居然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兵力调动?”
“这绝对不符合一个百战老将的行事作风。”
张卢被许元这几句反问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爷的意思是,阿里在跟咱们玩空城计,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阴谋。”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挂在大帐中央的那幅巨大的西域军事地图。
就在这个时候,大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营的校尉急匆匆地在帐外大声禀报。
“启禀王爷。”
“前沿阵地的暗哨传来紧急军情。”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进来说。”
校尉掀开门帘,带入一阵冷风,单膝跪地。
“王爷,刚刚在大风雪中,恒罗斯方向来了一骑。”
“对方举着白旗,说是大食主帅阿里的使者,要求立刻求见王爷。”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张卢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大食使者。”
“阿里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咱们的隐秘营寨干什么。”
许元的嘴角却在此时缓缓上扬,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且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
“让他进来。”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是。”
校尉领命退了出去。
许元走回帅案后,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本王就说,阿里绝对没有这么平静。”
许元瞥了张卢一眼。
“他肯定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前来跟咱们大唐谈判。”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
张卢依然紧紧握着刀柄,眼神戒备地盯着大帐的入口。
“王爷,阿里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他肯定是想稳住咱们,好抽身回去对付奥斯曼。”
许元轻笑了一声。
“稳住我们。”
“那得看他拿出的筹码,够不够买他那几十万大军的命。”
话音刚落,大帐厚重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两名全副武装、手持长戟的大唐亲卫,跟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出现,大帐内的张卢和许元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大食罩袍之中。
连头上都严严实实地缠着黑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但即便如此,那被风雪打湿而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色布料,依然勾勒出了极其窈窕、曼妙的曲线。
那绝对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西域汉子该有的身段。
这大食统帅阿里派来的使者,没想到居然是一名女子。
女子停在大帐中央,面对着周围大唐将领们犹如利剑般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怯懦。
她微微躬了躬身,右手抚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食贵族礼节。
“大食帝国东部战区总督、伟大先知的继承人阿里大人座下特使。”
“耶梦古。”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本王要诚意
女子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面纱传出来,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代表阿里大人,来向大唐统帅阁下,进行一场关乎数十万人性命的谈判。”
张卢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阿里是死绝了手底下的男人吗,居然派个娘们来大唐军营里谈判。”
耶梦古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转向张卢,眼神中闪过一抹怒意,但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许元。
“大唐统帅阁下,难道这就是贵军对待使者的礼仪吗。”
许元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内回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耶梦古的心脏上,给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压迫感。
许元盯着她看了良久,嘴角依然挂着那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回应耶梦古的话。
这种极其磨人的沉默,让耶梦古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安。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许元才缓缓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犹如寒冰般冷冽,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谈判。”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可以。”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耶梦古那双深邃的眼睛。
“但是,先把你的面纱揭开再谈。”
耶梦古浑身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统帅阁下,按照我们大食的规矩,女子的面纱只有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才能……”
“这里是大唐的军营。”
许元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了她的话。
“在本王的大帐里,只有大唐的规矩,没有大食的规矩。”
许元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本王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跟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戴着一块破布的影子谈判。”
“连脸都不敢露,这让本王如何能看到你们阿里大人那所谓的诚意。”
许元冷冷地一挥手。
“揭开面纱。”
“否则,立刻滚出本王的大帐。”
“大唐十万精锐的火炮,会在明日清晨,亲自去恒罗斯城头,要你们的诚意。”
听到火炮二字,耶梦古那隐藏在面纱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很清楚那是什么样毁天灭地的武器。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张卢的手已经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只等许元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将这个大食女人斩作两段。
耶梦古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极度的挣扎而剧烈起伏着。
她死死地盯着许元那张毫无表情、冷酷到了极点的脸庞。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耶梦古的呼吸在粗重与停滞之间来回拉扯。
她那隐藏在宽大黑袍下的娇躯正难以克制地微微发颤。
那是出于对未知死亡的恐惧,也是对眼前这个大唐统帅绝对强势的本能战栗。
“统帅阁下,这是我们大食最神圣的宗教习俗。”
耶梦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近哀求的迟疑。
“女子的面容,是献给真主与未来丈夫的圣洁之物。”
“若是随意在陌生男子面前展露,那是会被教法严惩的重罪。”
她试图用信仰的重量来做最后的抵抗。
希望这位威震西域的大唐统帅能够给予哪怕一丝一毫的宽容。
可是她完全错了。
许元的眼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本王刚才说过了。”
“这里是大唐的军营,没有你们大食那套虚无缥缈的教法。”
许元端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
“本王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在这里跟你扯这些没用的规矩。”
“你既然是代表阿里来谈判的,那就得按照大唐的规矩拿出诚意。”
许元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耶梦古。
“要么揭开面纱,让本王看看是在跟谁说话。”
“要么你现在就转身走出去,回去告诉阿里,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大唐的火炮。”
这番话冷酷到了极点,根本没有给耶梦古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站在一旁的张卢冷笑一声,极其配合地将腰间横刀拔出半寸,雪亮的刀身在火盆的映照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那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如同催命的音符般在耶梦古耳边炸响。
耶梦古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大唐十万精锐的铁蹄,随时都能将恒罗斯城外的冰雪染成血红。
她无奈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帐内带着炭火味的空气。
在短暂而剧烈的内心挣扎之后,她那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双手,终于缓缓抬起。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那层薄薄的黑色面纱重若千钧。
当那块黑色的布料终于被揭下的那一刻。
大帐内原本冷硬肃杀的气氛,似乎都在这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许元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设想过面纱下可能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或者是透着西域悍妇般粗犷的面容。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少女。
火光跳跃在她的脸庞上,映照出那如剥壳鸡蛋般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鼻梁高挺而精致,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那微微抿起的红唇,因为紧张和屈辱而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
但最让许元感到触动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犹如极品波斯蓝宝石般澄澈、却又透着倔强与哀伤的眼眸。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着,眼底似乎还氤氲着一丝强行忍住的水汽。
看她的骨相和面容,这少女的年龄绝对不大。
甚至比自己看起来还要小上几岁,或许仅仅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在这般残酷血腥的西域战场上,出现这样一个绝美的异域少女,确实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许元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如寒潭般的深邃。
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手握十万重兵的大唐王爷,他见过的绝色女子并不少。
无论是聪慧温婉的晋阳公主李明达,还是秦叔宝之女秦月离,亦或是洛夕和高璇、龙音迦娜,都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
这大食少女的美貌虽然独特,但还不足以撼动他那坚若磐石的理智。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耶梦古
“很好。”
许元随手将茶盏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现在,你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谈判的诚意。”
许元靠在宽大的虎皮帅椅上,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腹前。
“说吧。”
“阿里那个老狐狸派你冒着暴风雪来本王的大营,到底想跟本王谈什么。”
耶梦古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努力平复着心头的屈辱感,强迫自己直视许元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统帅阁下。”
耶梦古迟疑了片刻,声音终于在大帐内清晰地响起。
“我此次前来,是代表东部总督阿里大人,寻求与大唐军队的全面合作。”
许元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合作。”
“本王带着十万大军,是来拿恒罗斯城的,他拿什么跟本王合作。”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冷气,语速逐渐变快。
“阿里大人说,只要大唐愿意出兵,帮助他夺回在麦地那失去的政权。”
“只要您愿意协助阿里大人击败奥斯曼那个篡夺者。”
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元,抛出了自认为极其丰厚的筹码。
“阿里大人愿意主动放弃恒罗斯城,将其拱手让给大唐。”
“并且,阿里大人承诺,一旦他成为新的哈里发,大食帝国将永远与大唐修好。”
“两国以恒罗斯为界,互市通商,永结盟邦。”
“大食军队绝不会再向东踏出半步,绝不会再跟大唐有任何的战争。”
耶梦古一口气将底牌全盘托出,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她觉得这个条件对大唐来说,简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恒罗斯城这座西域重镇,还能获得大食帝国永远的和平承诺。
任何一个理智的统帅,都不可能拒绝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是,大帐内并没有出现她预期中的惊喜与沉思。
回应她的,是许元极其短暂的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轻,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弄与不屑。
站在一旁的张卢更是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你觉得本王会同意吗。”
许元缓缓坐直了身子,那股属于上位者的磅礴气场再次如泰山压顶般席卷开来。
他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耶梦古那可笑的幻想。
“本王此次奉大唐皇帝之命西征,率领的是百战之师,携带的是天下最犀利的火器。”
“本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区区一座恒罗斯城。”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的那幅巨型军事地图前。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大食帝国的腹地。
“本王的兵锋,是要打通整个中东和西亚。”
“是要让大唐的龙旗,插满你们所谓的圣城麦地那。”
“是要让大食的广袤疆土,全部纳入大唐的版图。”
许元转过头,那冷冽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穿了耶梦古的灵魂。
“你觉得,本王会为了眼下这一座唾手可得的孤城,去同意阿里那种短视的请求。”
耶梦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忍不住倒退了半步,满眼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大唐统帅的胃口竟然这么大,大到想要吞并整个阿拉伯帝国。
许元根本不给她思考的余地,继续用极其冰冷的语言解剖着阿里的困局。
“你们阿里大人现在已经是左右为难、穷途末路了。”
“奥斯曼已经切断了他所有的粮草和军械供应。”
“他身后的行省也被全面封锁,他连一粒麦子、一支箭矢都得不到补充。”
许元一步一步地逼近耶梦古,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现在手底下那几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他依托恒罗斯城那坚固的城墙拼死坚守。”
“没有后勤补给,他又能撑多久。”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在耶梦古眼前冷冷地晃了晃。
“一年。”
“还是一半载。”
“真到了城中粮草断绝、易子而食的那个时候,他阿里连站在本王面前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他手底下的那些饿疯了的骄兵悍将,就会为了活命,亲自砍下他的脑袋来给本王邀功。”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许元将阿里试图掩盖的虚弱,毫不留情地扒了个底朝天。
耶梦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绝望。
因为她知道,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恒罗斯城内正在发生的残酷现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认清现实。”
许元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绝美的异域特使。
“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无条件地臣服于大唐,臣服于本王。”
“若是他现在开城投降,本王念在他识时务的份上,还可以向长安上奏。”
“为他争取更多的优待,保全他一条性命。”
许元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前。
“你们大食人或许不了解我们大唐的规矩。”
“但我大唐皇帝李世民,向来是有着海纳百川的宽广胸怀。”
“只要是真心归顺的亡国之君,大唐从来不吝啬赏赐。”
许元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深邃地盯着耶梦古。
“当年大唐东征高句丽、百济,那些负隅顽抗的王族固然灰飞烟灭。”
“但那些主动献城投降的王室,如今都在长安城里做着富贵闲人。”
“还有南征真腊时归降的国主,以及这西域诸国那些大大小小的国王。”
许元的声音平稳而充满诱惑力,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搞事,最终都得以安享晚年。”
“他们在大唐的国都里,住着奢华的府邸,吃着山珍海味,穿着云锦布庄最上等的丝绸。”
“比他们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地做个土皇帝,不知道要舒坦多少倍。”
许元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阿里现在已经成了一枚被奥斯曼彻底抛弃的死棋。”
“大食内部的宗教裁判所要审判他,各个行省的军阀都在盯着他那几十万兵权流口水。”
“如果他不选择臣服大唐这条唯一能活命的路。”
“那么,留给他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甚至连你们这些跟着他的人,最后也只能沦为战壕里的枯骨,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谈判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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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再次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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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准备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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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开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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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不一样的大唐
阿里低头看着还在苦苦哀求的女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冷酷。
“够了。”
阿里猛地一挥手,用力将自己的衣摆从耶梦古的手中扯了出来。
“耶梦古,你太放肆了。”
“这里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军机会议,不是你能够撒娇胡闹的后花园。”
阿里的声音冷硬得如同城外的寒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统帅的命令是不容更改的,大食的勇士绝不会在敌人的挑衅面前当缩头乌龟。”
“你现在立刻给我退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踏出房门半步。”
耶梦古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父亲那张冷漠而决绝的脸庞。
她突然觉得这间宽敞的议事厅是如此的逼仄,周围那些将领们嘲讽的目光更是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她没有再争辩半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男尊女卑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国度,她的眼泪和智慧一文不值。
耶梦古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木然地重新将黑色的面纱挂在脸上,遮住了那满是绝望和悲哀的面容。
在众将领毫不掩饰的轻蔑注视下,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厅。
门外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却远远比不上耶梦古此刻内心的凄寒。
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而阴冷的石头回廊里,听着远处的城墙上隐隐传来的唐军战鼓声。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之前在收集唐军情报时,听到的一些荒诞却又真实的传闻。
传言在许元那庞大的军队之中,后勤营里竟然有着成千上万的女性。
那些女人不用戴着沉闷的面纱,不用被当成男人的附庸和财产。
传言许元甚至在那个偏远的村落里,建立了一个叫什么大唐妇女联合会的古怪组织。
他竟然处决了那些虐待女奴的富户,把最肥沃的土地分给了那些卑微的女人。
在那个叫大唐的国度里,或者是说在许元的麾下,女性竟然可以拥有土地,甚至可以建功立业。
这在整个大食帝国,哪怕是最疯狂的异教徒,都不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梦。
耶梦古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她空有满腹的才华和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走向毁灭。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她连拯救自己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时,在议事厅内。
随着耶梦古的离开,那些将领们似乎打了一场胜仗般,脸上纷纷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统帅大人英明。”
那个满脸横肉的主将大声地拍着马屁,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末将这就去集结骑兵,只要城门一开,末将定然第一个冲垮许元的中军。”
然而,当他抬起头,却发现阿里的脸色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
阿里并没有立刻下达出击的命令,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被砍了一刀的长桌。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里不是一个蠢货,相反,他是一只能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活到现在的狡猾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慧过人,看问题的眼光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毒辣。
耶梦古既然能够放下尊严去下跪劝阻,就说明唐军的恐怖,绝对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些关于火枪和黑色铁管子的描述,像一根根毒刺一样扎在阿里的心头。
他回想起许元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如果唐军真的没有把握,怎么敢在雪地里大张旗鼓地逼近。
更何况,他手里的这二十万人,是他未来向奥斯曼复仇、夺回哈里发宝座的最后资本。
如果真的在城外拼光了,那他就彻底成了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
阿里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慢着。”
这两个字从阿里的牙缝里挤出来,让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主将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众将领满脸错愕地回过头,不明白这位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出城决战的统帅,为何突然反悔。
阿里缓缓地走回自己的主位,一屁股坐进了铺着厚厚狼皮的宽大座椅里。
他的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深邃而阴鸷。
“传我的将令,取消所有的出城作战计划。”
“大军立刻收缩防线,所有的重甲步兵全部压上城头。”
“将滚木礌石准备充足,把城里的几口水井全部打满,准备浇冰封城。”
阿里的话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那些将领们刚刚燃起的战斗狂热。
“统帅大人。”
那名山羊胡将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您难道真的要听信一个女人的疯言疯语,让我们大食的勇士去当缩头乌龟吗。”
“放肆。”
阿里猛地一拍扶手,雄狮般的怒吼震得大厅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我的意志就是真主的意志。”
阿里站起身来,身上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压,逼得那些将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猪,真以为打仗就是骑着马冲出去乱砍一通吗。”
“许元那个阴险的唐人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军队摆出来,就一定设好了陷阱等我们往里跳。”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阿里巧妙地将耶梦古的警告,包装成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战略判断。
“恒罗斯城的城墙高达十丈,全都是用最坚硬的花岗岩砌成。”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许元的军队在冰天雪地里连营帐都扎不稳。”
阿里走到那名满脸横肉的将领面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他的胸甲上。
“等他们在城墙下流尽了鲜血,耗尽了粮草,那才是我们骑兵出城收割他们头颅的最好时机。”
“谁要是再敢妄言出城野战,乱我军心,我就立刻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面对阿里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和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冲锋的将领们,瞬间变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他们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单膝跪地。
“谨遵统帅大人的军令。”
阿里冷冷地看着这些屈服的属下,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厅的窗户,看向了城外那片刺眼的白雪。
“许元。”
阿里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再次攥紧了刀柄。
“既然你想死磕,那本大人就在这恒罗斯城里,陪你耗到底。”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碾压
另一边。
冰冷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许元漆黑的战甲上。
他的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死死锁定在前方那座犹如巨大堡垒般的恒罗斯城。
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坚硬的冰层,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碎裂声。
许元猛地一勒缰绳,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雪丘上停下了身形。
在他身后,是犹如黑色潮水般漫无边际的大唐中军。
无数面绣着“唐”字的赤红战旗,在冷风中猎猎舒展,宛若燃烧在冰原上的烈火。
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锋遥遥指向恒罗斯城高耸的城墙。
他的视线开始向着战场的两侧蔓延。
在恒罗斯城的左翼,张羽的兵马已经如同铁铸般扎下了阵脚。
一万名陌刀手身披重甲,宛若一尊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之中。
那一片如林的精钢陌刀,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死亡光泽。
在张羽军阵的后方,火枪兵们已经完成了三段击的列阵,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的虚空。
而在右翼的方向,曹文的旗帜同样高高飘扬。
经历过之前先锋营血战的曹文,此刻脸上的那道刀疤显得越发狰狞。
他跨坐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恒罗斯城的侧门。
在曹文的后方,周元率领的兵马也已经切断了通往耶罗城的最后一条退路。
周元的阵型极为严密,盾牌手与长矛手交替掩护,将整个东山方向的雪原封锁得水泄不通。
三支犹如铁钳般的精锐,已经将恒罗斯城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戈壁雪原之上。
就在这时,在恒罗斯城正后方的另一个方向,极远处的天际线上突然扬起了一阵漫天的雪尘。
伴随着一阵悠长而苍凉的牛角号声,一面巨大的“薛”字战旗,刺破了风雪的阻碍,赫然树立了起来。
许元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释然的弧度。
他知道,那是薛仁贵到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薛仁贵的数万大军在大食境内的敌后战场,掀起了滔天的血雨腥风。
为了牵制阿里的主力,薛仁贵硬生生地留下了两万精锐在南线,与阿里的其他部队展开了残酷的周旋。
而薛仁贵本人,则凭借着惊人的统帅力,将之前散布在大食境内制造混乱的那些小股部队,全部收拢了起来。
这些在敌后犹如孤狼般作战的唐军游骑,每一天都在经历着生与死的考验。
他们在大食的腹地烧杀破坏,截断粮草,同时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伤亡代价。
在残酷的围剿与反围剿中,他们在大食境内损失了不下数万人马。
但此刻,那些历经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依然奇迹般地集结到了这里。
尽管甲胄破损,尽管战马疲惫,但他们依然保持着两万多人的庞大规模。
这股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百战之师,就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匕首,狠狠地抵住了恒罗斯城的后心。
许元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此刻汇聚在恒罗斯城下的兵力。
中军的精锐,张羽、曹文、周元的兵马,再加上薛仁贵带回来的这两万多浴血死士。
前前后后,大唐在这座西域孤城之下,已经集结了总计十二万人的恐怖兵力。
十二万武装到牙齿的唐军,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围攻恒罗斯城的最后决战,随时准备打响。
许元端坐在马背上,微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前方恒罗斯城的动静。
高耸的花岗岩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食的重甲步兵。
那些大食士兵手里举着巨大的包铁盾牌,将城头防御得犹如铁板一块。
而在城墙的垛口处,隐约还能看到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以及一口口正冒着热气的巨大铁锅。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宽阔的雪原上连一个大食骑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许元看着对方这副彻底收缩防线、依托城墙结阵死守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轻蔑。
他知道,城里的那个阿里,脑子到底还是清醒了过来。
阿里没有选择在平原上与唐军进行野战,这无疑是保全大食军队实力最明智的做法。
如果是换作冷兵器时代的任何一场攻城战,面对这样一座坚固且防守严密的城池,攻城方绝对会付出极其惨痛的血肉代价。
但此刻的许元,心中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担忧。
甚至,他觉得阿里这种龟缩不出的战术,显得有些可笑。
因为阿里根本不明白,他面对的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又是一种怎样跨时代的战争理念。
许元的目光扫向了中军阵列最前方,那些被厚重油布遮盖着的庞然大物。
在这对峙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他不惜动用了极其庞大的人力和物力,从后方日夜不停地进行运输。
大雪封山,道路泥泞,但依然没有挡住大唐后勤部队的脚步。
这一个多月的疯狂运输,不仅带来了充足的粮草,更带来了让许元拥有绝对自信的底牌。
那就是堆积如山、数量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开花弹。
许元冷冷地盯着那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城墙,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既然阿里想当缩头乌龟,那他就连龟壳带肉,一起炸个稀巴烂。
就算纯粹用炮弹去堆,他今天也要将这座恒罗斯城夷为平地。
“传令炮营,所有火炮,全部推至阵前就位。”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中军大阵。
随着将令的下达,原本寂静的唐军阵营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数千名赤着膀子的炮兵,在严寒中挥洒着滚烫的汗水。
沉重的木质车轮碾压着冰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门门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红衣大炮,被极其费力地推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两里的绝佳射击位置。
三百门火炮。
这是一个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将领都感到窒息的数字。
整整三百门重型火炮,在雪原上一字排开,形成了一道长达数里的黑色钢铁防线。
三百个黑洞洞的炮口,犹如三百头张开血盆大口的远古凶兽,冷酷地瞄准了恒罗斯城的城墙。
而在每一门火炮的旁边,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堆黑乎乎的开花弹。
为了这一战,许元给每一门火炮,都足足配备了一百颗开花弹。
三万颗炮弹的规模,光是那些黑火药的刺鼻气味,就已经让这片雪原的空气变得躁动不安。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难得一见的场面
许元骑在马上,缓缓巡视着这条由钢铁和火药组成的死亡阵线。
他回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这些年,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
无论是在当年攻打高句丽时的辽东苦寒之地。
还是在南下攻打真腊时的潮湿瘴气之林。
亦或者是在曾经征服西域诸国境内的黄沙大漠。
甚至是在打通吐蕃境内那高耸入云的世界屋脊。
在那些尸山血海的战役中,许元都从来没有动用过如此庞大、如此恐怖规模的火炮。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战役里,火炮也仅仅是作为一种辅助攻坚和威慑的手段。
但是这一次,面对大食帝国最后的尊严,面对阿里那自以为是的坚固城防。
他决定不再有任何的保留,他要用最纯粹、最暴力的手段,摧毁敌人的意志。
许元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一名传令官立刻高高举起了代表攻击的红色令旗。
“点火。”
许元冷酷地吐出两个字。
“开战。”
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史诗级火炮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三百名手持火把的炮兵,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跳跃的火焰,凑近了火炮尾部的引线。
引线瞬间被点燃,发出“嘶嘶”的急促声响,火花在风雪中急速窜动。
下一秒。
“轰。”
三百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整个戈壁雪原仿佛在这一刻经历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恒罗斯城上空的云层。
三百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从黑洞洞的炮口中猛烈喷吐而出,照亮了昏暗的天地。
强烈的后坐力让三百门重炮猛地向后倒退,深深地犁进了冰冻的泥土里。
三百颗沉重的开花弹,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在半空中划出三百道致命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了恒罗斯城的城墙。
许元坐在马背上,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颤,看着前方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吞噬的城墙。
他的内心深处,突然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悸动。
他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
在他的记忆深处,深深地烙印着那段关于华夏民族的厚重历史。
在冷兵器时代,古代的华夏无疑是整个世界的巅峰。
汉军的环首刀,唐军的陌刀,大宋的步人甲,大明的神机营。
无论从冶炼技术、军队阵型还是战略战术,华夏一直长期维持着傲视全球的霸主地位。
万邦来朝,四海宾服,那是何等的荣耀与辉煌。
但是,当历史的车轮无情地滚入热武器时代之后。
曾经的东方巨龙却因为闭关锁国和傲慢,错失了工业革命的浪潮。
华夏的脚步,开始一直走在世界的后面。
那是整整一百年的屈辱史。
坚船利炮轰开了古老帝国的国门,洋枪洋炮屠戮着手持大刀长矛的华夏先民。
无数的割地赔款,无数的丧权辱国,无数先烈的鲜血染红了那片苦难的土地。
许元在现代的教科书上读到那些历史时,每一次都感到无比的憋屈和心痛。
他知道,那一切的苦难和屈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武器的差距,都是因为火力的不足。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用千万条人命换来的血的教训。
但是现在,命运的齿轮被他强行逆转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站在公元七世纪的土地上。
能够率领着大唐的军队,用最先进的火炮,去轰击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西方帝国。
这是一种跨越了千年时空的宣泄。
看着那些在炮火中灰飞烟灭的大食士兵,许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爽感。
那是没有任何阴谋诡计,不讲任何兵法套路。
就是用纯粹的、绝对的火力,去无情压制敌人的极致爽感。
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轰隆隆。”
开花弹在恒罗斯城的城墙上、城门处、以及城墙后方密集的步兵方阵中,接连不断地爆炸开来。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坚硬的花岗岩炸得粉碎。
无数的碎石犹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轻易地切开了大食士兵的重甲,撕裂了他们的血肉。
城头上的滚木礌石还没来得及扔下去,就被炮弹炸成了漫天燃烧的碎木块。
那些原本准备浇水封城的铁锅被直接掀翻,滚烫的开水混合着残肢断臂,在城墙上四处流淌。
第一轮齐射刚刚结束,整个恒罗斯城的东面城墙就已经被浓密的黑烟彻底笼罩。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哀嚎声,穿透了硝烟,传到了大唐的军阵之中。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装弹。”
炮营统领嘶哑的怒吼声再次响起。
训练有素的炮兵们迅速清理炮膛,装填火药,推入第二发炮弹。
引线再次被点燃。
“轰。”
又是一百门火炮的齐射,死亡的金属风暴再次席卷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两轮。
三轮。
四轮。
许元的脸色冷漠得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他没有下令停止,火炮的轰鸣声就一刻也没有停歇。
足足十轮火炮压制。
整整三千发开花弹,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极其奢侈地倾泻在了恒罗斯城的东面城墙上。
大地被炸出了无数个焦黑的深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硝烟味。
当第十轮炮击的余音终于在雪原上渐渐消散。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吹散了城墙前方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烟。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大食人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整个恒罗斯城的东面城墙,那道原本被阿里寄予厚望、自认为坚不可摧的花岗岩防线。
此刻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高达十丈的城墙被生生炸塌了一大半,形成了一个宽达数百步的巨大豁口。
满地都是断壁残垣,焦黑的碎石和烧焦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惨不忍睹。
而躲在城墙前方和后方,原本准备依托城防结阵防御的大食军队阵型。
此刻更是已经被这毁天灭地的火炮覆盖,彻底打乱了建制。
重甲步兵的盾牌被炸得犹如废铁,引以为傲的盔甲在爆炸的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如同白纸。
数以万计的大食士兵在炮火中人间蒸发,剩下的幸存者也都被震得七窍流血,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废墟中抱头鼠窜。
阿里的军旗早就被炸断,不知所踪,整个东门的防御体系,在纯粹的火力面前,宣告全面崩溃。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战局了然
许元静静地看着那片犹如人间地狱般的废墟。
他缓缓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
“停止炮击。”
许元的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了炮营。
既然城墙已经被撕开,敌人的防线已经崩溃,他也不打算再继续浪费宝贵的炮弹了。
接下来的战斗,需要用刀剑和鲜血来彻底终结。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恒罗斯城那巨大的豁口。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胸腔里的热血开始剧烈沸腾。
“擂鼓。”
“全军出击。”
沉寂了片刻的大唐军阵中,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巨大的牛皮大鼓被鼓手们抡圆了膀子狠狠捶打,每一声都敲击在敌人的心脏上。
许元一马当先,亲自率领着中军的精锐,开始向着恒罗斯城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而随着他这边的动作,早已经按捺不住的张羽、曹文、周元,以及后方的薛仁贵。
也立刻指挥着各自的兵马,从数个方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了大食的军队。
这一次的冲锋,大唐的军阵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压迫感。
许元根本就没有让轻骑兵上阵。
在这种狭路相逢、破城巷战的绞肉局里,轻骑兵的机动性根本发挥不出来。
他压上的,全都是大唐最精锐的重骑兵以及重甲步兵。
玄甲重骑们连人带马都包裹在厚重的精钢铠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马槊平举如林,在战马的加速下,携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撞入了那些还在晕头转向的大食士兵阵营中。
“噗嗤。”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声瞬间响彻战场。
重骑兵的冲锋犹如热刀切牛油一般,瞬间在大食的阵型中犁出了一条条血红色的通道。
大食的残兵们绝望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试图阻挡这些黑色钢铁巨兽的践踏。
但大马士革弯刀虽然锋利,砍在唐军的精钢重甲上,却只能擦出一连串无力的火花。
连一道白印都无法留下,更别说对大唐的将士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了。
紧随在重骑兵身后的,是犹如一堵移动城墙般的陌刀军。
张羽率领的重甲陌刀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踏入了恒罗斯城的废墟。
“陌刀阵,进。”
伴随着张羽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一万把锋利的陌刀同时举过头顶。
然后,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狠狠地劈砍而下。
无论是大食的盾牌、长矛,还是那些身穿锁子甲的勇士。
在陌刀那恐怖的自重和锋刃面前,统统犹如纸糊般被一刀两断。
残肢乱飞,血流成河。
大食的军队在经历了火炮的心理摧残后,又迎来了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装甲碾压。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战,而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唐军的重步兵踩着敌人的尸体,一步步地向着城池的深处推进,沿途留下的是一条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死亡之路。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屠杀。
虽然大食军队的阵营中,也曾零星响起过几声沉闷的炮轰。
那几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落后火炮,喷吐出微弱的火舌,试图阻挡大唐这股钢铁洪流。
甚至,阿里还疯狂地填进去了数万名身披重甲的大食精锐步兵。
那些大食武士双眼赤红,挥舞着沉重的大马士革弯刀,企图在城墙的废墟上重新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但在之前那场毁天灭地的三万发开花弹饱和式覆盖之后,一切抵抗都成了徒劳。
大食人的胆魄,早已经被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彻底撕成了碎片。
他们的士气,就如同恒罗斯城那段垮塌的花岗岩城墙一样,碎成了一地的齑粉。
双方在这残破的城墙缺口处,展开了最为原始也最为血腥的白刃战。
然而,这根本算不上是势均力敌的交锋。
一柄柄寒光闪烁的陌刀,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无情地斩落。
每一刀挥出,必定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唐军的玄甲重骑犹如踏碎地狱大门的死神,每一次冲锋都能在大食人的阵型中犁出一条血肉通道。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下那片原本洁白的雪地。
倒下的,全都是大食的士兵。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食勇士,在唐军严密的军阵和恐怖的杀伤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很快就填平了火炮炸出的巨大弹坑。
滚烫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溪流,在冰冷的戈壁滩上蜿蜒流淌。
大唐的将士们踏着敌人的尸骨,宛若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一步步向前无情地推进。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单方面收割。
这场宛若人间炼狱般的战斗,从天光大亮的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残阳如血的黄昏。
冰冷的寒风在雪原上呼啸,却吹不散空气中那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整个恒罗斯城的正面外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猩红色的血海。
残阳的余晖洒在这片血肉泥潭上,折射出一种妖异而绝望的光芒。
战斗,已经无可避免地接近了尾声。
此时,盘踞在恒罗斯城外围的那些大食军队,已经被大唐的将士们屠戮得干干净净。
那些试图负隅顽抗的大食兵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残存的大食败军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恒罗斯城的内城,死死地堵住了那些残破的街巷。
恒罗斯城,这座大食帝国在东方的坚固堡垒,此刻已经如同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残喘老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唐军的兵锋之下。
只要大唐的军队再向前推进半里,整座城池就将彻底宣告陷落。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粘稠鲜血,手中的陌刀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曹文的战马上挂满了大食将领的头颅,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杀意,随时准备冲入内城大开杀戒。
周元的长矛兵已经列队完毕,只等主帅一声令下,就能将城内剩下的大食人捅成马蜂窝。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绝望的阿里
就在所有大唐将士都以为,今天就要彻底踏平这座城池的时候。
一直端坐在马背上,冷冷注视着战场的许元,却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那只带着暗金色护手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许元的目光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死死地盯着恒罗斯城那摇摇欲坠的内城防线。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传本官军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激荡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中军。
“鸣金,收兵。”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传令官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如此大好的局面下,明明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将敌军彻底全歼,主帅竟然下令退兵。
但大唐铁军的军纪严明到了极点,没有任何人敢质疑许元的决定。
“铛……铛……铛……”
清脆而急促的铜锣声,瞬间在苍茫的雪原上空回荡开来。
这退兵的信号,在杀红了眼的大唐将士听来,显得有些突兀。
但在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大食残兵听来,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如林般的陌刀缓缓收起,玄甲重骑熟练地勒转马头。
大唐的军队就像是一股退潮的黑色海水,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去。
许元依然静静地立在雪丘之上,目光幽幽地看着恒罗斯城的方向。
他当然知道现在攻进去,能轻而易举地砍下阿里的脑袋。
但他更清楚,现在,绝对还不是彻底覆灭阿里的时候。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西域棋盘上,阿里这枚棋子,还有着不可替代的巨大价值。
他需要阿里活着,需要阿里用手中残存的兵力,去死死地牵制住大食帝国的哈里发奥斯曼。
现在的大食内部,虽然因为之前断绝粮草和军火被毁的事情产生了一些裂痕,但内乱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如果现在就把阿里直接打死,奥斯曼就会立刻接收阿里原本的势力地盘,大食帝国反而会迅速走向重新统一。
许元要的,是一个陷入无休止内战、四分五裂的大食,而不是一个被外部压力重新锤炼成一块铁板的庞大帝国。
今天这场残忍的屠杀,今天这场不计成本的火炮洗地。
他只是为了给阿里传递一个极为明确的信号。
他要让阿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唐的刀锋有多么锋利。
他要让阿里明白,自己随时随地,只要想,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吃掉他。
给阿里一个喘息之机,就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恐惧和动力,去回头死死咬住奥斯曼的咽喉。
另一边。
恒罗斯城内。
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厅,此刻已经在之前的火炮震荡中变得一片狼藉。
头顶的穹顶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缝隙,簌簌的灰尘还在不住地往下掉落。
几盏昏暗的羊皮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阿里那张扭曲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阿里的双手撑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连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木头之中。
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刚刚送上来的战报。
那上面用大食文字记录的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就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匕首,狠狠地捅着他的心脏。
二十万。
他引以为傲的二十万大军啊。
就在今天这一战,仅仅只是一天的时间,就足足损失了七八万人。
那不是七八万头羊,那是七八万个身披重甲、武装到了牙齿的大食精锐战士。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付出了一生心血打造的恒罗斯城。
那座自认为坚不可摧,足以抵挡任何敌人数年围攻的战争堡垒。
竟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被大唐那种能够喷吐出天火的恐怖兵器,彻底打废了一整面城墙。
城墙塌了,就意味着最后一道屏障消失了。
大唐那些宛如魔鬼一般的重甲士兵,随时随地都能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冲进来。
阿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三百个黑洞洞的炮口。
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许元那个疯子,明天再来一次那样规模的火炮洗地,恒罗斯城里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面对这样悬殊的战果,面对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阿里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他曾经自诩为大食帝国最杰出的统帅,曾经幻想过带领大军踏平东方的万里河山。
但现在,他所有的骄傲和野心,都被许元的大炮轰得连渣都不剩。
“呼……”
阿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粗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跌坐在身后那把铺着名贵虎皮的宽大座椅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良久之后,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叫来了门外那名瑟瑟发抖的亲卫。
“去,把耶梦古叫来。”
阿里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剧烈摩擦。
“告诉她,就说为父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同她商议。”
亲卫如蒙大赦般行了一个礼,匆匆转身退入了黑暗之中。
很快,一阵急促而轻柔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穿着一身素色异域长裙的耶梦古,推开残破的木门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被今天白天那场毁天灭地的炮击吓得不轻。
但当她看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父亲时,眼中还是立刻闪过了浓浓的担忧。
“父亲。”
耶梦古快步走到阿里的身边,半蹲下身子,心疼地握住了阿里那双冰凉而颤抖的手。
“您不要太过忧虑了,真主会保佑我们的。”
她试图用温和的声音来抚平父亲内心的创伤。
“虽然今天我们损失惨重,但我们内城还有十多万将士,只要我们退守街巷,大唐的军队想要吃下我们,也必定会付出代价。”
耶梦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阿里猛地一挥手给粗暴地打断了。
“行了。”
阿里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恼怒。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着桌上那份染血的战报。
“安慰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以为那些套话能骗得过我,还是能骗得过城外那个姓许的魔鬼。”
阿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之前曾三次作为使者出城,去唐军大营里见过那个许元。”
阿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告诉我,你对这个许元,到底是怎么看的。”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逼问着,迫切地想要从女儿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认清现实
耶梦古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视着前方摇曳的灯火,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黑色战甲、眼神冷漠如冰的大唐统帅。
“父亲。”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
“许元此人,乃是大唐如今最为权势滔天的王爷,更是唐皇最为倚重的心腹。”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继续说道。
“虽然女儿与他仅仅接触过三次,对他的了解算不上极为深刻。”
“但是,仅仅是从他在这西域之地所布下的种种惊天手段来看,此人绝非我们可以等闲视之的凡夫俗子。”
耶梦古的眼神变得越发凝重,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极其恐怖的梦魇。
“父亲难道忘了,当年他在西域横空出世时,所做下的那桩震惊天下的战绩吗。”
听到这句话,阿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耶梦古没有停顿,一字一句地将那段血淋淋的历史说了出来。
“此前,咱们大食的第一名将穆罕维汗大将军,他是多么不可一世?那一战,他集结了整整八十万大军,想要进军西域。”
“而当时的许元,手中仅仅只捏着区区二十万兵马。”
耶梦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但结果呢。”
“许元仅仅用了一场战役,就以二十万的兵力,硬生生地将穆罕维汗大将军的八十万大军打得全军覆没。”
“连他本人,也都被逼得自尽当场。”
耶梦古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变得毫无血色的阿里。
“这样一个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绝世怪物,父亲觉得,他今天突然鸣金收兵,会是出于仁慈吗。”
阿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今天根本就没有选择继续进攻。”
耶梦古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惨笑。
“那是因为,在他的眼里,恒罗斯城早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
她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许元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战略意图。
“他之所以留着我们,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要利用父亲您手中的残兵败将,去牵制身在远方的奥斯曼哈里发而已。”
“他是在用我们做饵,想要挑起我们大食帝国更为惨烈的内乱。”
耶梦古说到这里,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父亲,醒醒吧。”
她看着阿里,眼中满是彻骨的无奈与哀伤。
“不论是兵器、战阵,还是谋略与心机,我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阿里死死地盯着耶梦古,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绝望而不甘的光芒。
那双曾经握紧大马士革弯刀、斩杀过无数强敌的大手,此刻正按在残破的桌案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个叫许元的唐人,确实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恐怖怪物。
可是,作为大食帝国曾经最骄傲、最战无不胜的统帅,要他就这样屈服于一个异族将领的算计,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难道……”
阿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下了一把粗砂。
“我们真的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虎皮座椅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不甘心,耶梦古,我不甘心就这样变成他许元手里随意把玩的一枚棋子。”
阿里像一头困兽般在残破的大厅里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随后,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耶梦古那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庞。
“耶梦古,你还能不能再出城一次。”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急切与疯狂。
“你再去一次唐军的阵营,去见那个许元,看能不能为我们,为这座城池,寻找到新的谈判条件。”
耶梦古听到这句话,纤细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她的脑海中瞬间再次浮现出许元那双深邃、冰冷且不带一丝人间感情的暗青色眼眸。
去和那种掌控一切的冷血魔鬼谈判,无异于是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跳舞。
“父亲……”
耶梦古死死咬住发白的下唇,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艰涩与恐惧。
“这太难了,许元根本不是一个会被言辞和普通利益打动的人。”
“他的胃口太大,心思深沉似海,我们手中现在根本没有能够让他看上眼的足够筹码。”
但当她看到父亲那近乎哀求的绝望眼神时,心中的软弱终究还是被家族的沉重责任给压了下去。
“但是……女儿愿意再去试一试。”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灰尘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必须去为家族争取。”
听到女儿答应下来,阿里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阿里的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一条之前探子从东方带回来的隐秘情报。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耶梦古,我突然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快步走到女儿面前,压低了沙哑的嗓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与期冀。
“我曾经听闻,这个大唐的异姓王爷许元,身边有着两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夫人。”
耶梦古微微蹙起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关于那位大唐统帅的种种风流传闻。
“其中一个,似乎是曾经大唐东边某个国家的皇室公主。”
阿里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幽暗,紧紧锁定着女儿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绝美容颜。
“而另外一个,则是大唐西域那边的焉耆国公主,此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耶梦古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突然提起敌军主帅的私生活。
但她很快就在错综复杂的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情报,随后神色凝重地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父亲,确有此事。”
耶梦古如实地做出了回答。
“据探子传回的消息,那两位异国公主都对许元死心塌地,而许元对她们也极尽宠爱。”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联姻?
阿里的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起来,他的目光在耶梦古那曼妙的身段和不可方物的脸庞上不断游移。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几盏残破的羊皮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将父女俩的影子在龟裂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度扭曲。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耶梦古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惶恐心跳声。
“耶梦古。”
阿里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流血的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愿意为了保全我们整个家族,为了保全这城里剩下的十几万将士,牺牲你自己吗。”
这句话一出,耶梦古犹如遭受了五雷轰顶。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将自己视作掌上明珠般疼爱的父亲。
她瞬间明白了父亲刚才刻意打听许元夫人身份的残忍用意。
既然许元能够接纳东方小国和西域焉耆国的公主,那么大食帝国统帅的掌上明珠,自然也有资格站到他的床榻之侧。
父亲这是要用她的清白身体,用她的尊严,去换取阿里家族苟延残喘的一线生机。
耶梦古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迅速蓄满了委屈、悲愤和绝望的泪水。
她定定地看着阿里,试图从那张沧桑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什么都没有,阿里的眼神冷酷而决绝,充满了身为上位者冷血的权衡与利益考量。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塞外风雪,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悲鸣。
耶梦古痛苦地沉默了。
这漫长而压抑的沉默,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微微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动作僵硬却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终于选择了妥协,阿里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夹杂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他转过身去,不再忍心去看女儿那张令人心碎的绝望脸庞。
“去准备准备吧。”
阿里背对着耶梦古,无力地挥了挥苍老的手。
“换上你最美丽、最能勾人心魄的衣裳,带上我们城里剩下的所有奇珍异宝。”
“再次前往唐军的营地,去寻找那个叫许元的男人,和他进行最后的谈判。”
……
与此同时。
大唐军队那座宛如巨兽盘踞的中军大帐内。
粗大的牛油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将宽敞的帐篷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以及火药剧烈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硝烟味。
许元端坐在大帐正中央的紫檀木帅案后,身上的玄色战甲还沾染着斑驳暗红的敌军鲜血。
他的眼神依然如同一潭幽深的死水般平静,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刚刚才冷血地主导了一场几十万人的惊天屠杀。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张羽大踏步从帐外走来,手中那柄巨大的陌刀在地面上拖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他的铠甲上挂满了残破的碎肉和猩红的冰凌,整个人就像是从阿鼻地狱的血池里刚刚捞出来的一尊无情杀神。
“禀报大帅。”
张羽来到帅案前单膝重重跪地,洪亮的声音震得大帐的厚重帆布都跟着微微发抖。
“各营战损和斩获的详细核查,此刻已经统统统计结束了。”
许元微微抬起眼皮,放下手中正在擦拭战刀的白布,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念。”
张羽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染着血污的羊皮卷,一双虎目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兴奋。
“此战,我大唐各部将士勇猛冲杀,伤亡总计不足一万之数。”
这个恐怖的战损数字一念出来,站在两旁的曹文和周元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攻城一方的不利姿态,面对数十万严阵以待的重甲守军,竟然只付出了不到一万人的轻微代价。
这在冷兵器时代的攻坚战役中,简直就是一个闻所未闻、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话。
张羽激动得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变得更加高亢激昂。
“而我军斩首大食敌军,足足有八万之众,尸体已经堆成了大山。”
“除此之外,生擒缴械的大食溃兵和重伤员,共计两万余人。”
大帐内顿时陷入了极其短暂的震撼死寂之中。
紧接着,便是犹如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一般的轰然欢呼。
曹文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粗大木柱上,咧开大嘴狂笑着吼出了声。
周元更是激动得脸色涨红如血,连连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大声赞颂着大帅的神威。
所有在场的将领都在为这辉煌到极点、足以封妻荫子的赫赫战功而热血沸腾。
然而,面对这等空前绝后的惊世战绩,许元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
在他的那张俊朗的面庞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狂喜或者得意的神色。
仿佛用不到一万人的微小代价换取敌军十万人的彻底覆灭,只是他随手完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日常小事。
这样的结果,在许元那严苛的战略眼光看来,勉强还能接受。
超时代的火炮降维打击,加上陌刀阵和玄甲重骑的绝对武力碾压,本就应该毫无悬念地打出这种一边倒的战损比。
许元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实木桌面,发出的嗒嗒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冷静。
经过今天这场毫不留情、堪称毁灭性的血腥毒打,阿里那个老狐狸,现在应该已经彻彻底底地尝到失败的苦涩滋味了吧。
他辛辛苦苦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被一朝打穿,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也变成了任人践踏的废墟。
现在的阿里,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所有脊梁骨、只能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许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弧度。
面对这种根本无力回天的绝望战局,阿里接下来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想必他的心里应该已经一清二楚了。
第一千一百章 又来了
处理完繁杂的军务战报之后,许元从宽大的帅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吸满了雪水和血水的沉重披风,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红木衣架上。
“走,随本官出去看看。”
许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掀开厚重的挡风帐帘,迈步走入了茫茫的塞外夜色之中。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如同锋利的刀片般无情地刮在人的脸上。
许元倒背着双手,在张羽、曹文等一众悍将的紧密簇拥下,开始巡视这座绵延十里的大唐军营。
营地里到处都燃着一堆堆温暖的篝火,劫后余生的大唐将士们正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嚼着滋滋冒油的烤羊肉。
看到主帅许元亲自走来,所有的士兵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发地站直了身躯。
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犹如看着降世神明般的最深沉敬畏与最盲目狂热。
许元一边踏雪而行,一边不时地停下脚步,温和地询问几句营中重伤员的救治情况。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的停歇,一直走到了整个唐军营地最前沿的防御阵线上。
站在一座视野开阔的高高雪丘上,许元眯起双眼,极目远眺。
在数里之外的漆黑夜幕中,恒罗斯城那残破不堪的城防轮廓,就像是一头死去的庞大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戈壁滩上。
城内偶尔闪烁亮起的几点暗淡火光,无声地诉说着那里正在经历的无尽恐慌与深深绝望。
冰冷的夜风吹动着许元额前的发丝,他那双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那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修罗废墟。
等他仔细巡视完各个营盘,有条不紊地搞定一切繁杂的防务安排时,夜色已经深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许元闭上眼睛,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正在体内蔓延。
连日来那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以及为了布下这惊天大局而耗费的无数心血,让他的身体发出了需要休整的警告。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中军大帐,停在帐门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身后的众将。
“天亮之前,本官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一下精力。”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不容违抗威严。
“传本官的将令下去,不管是因为什么天大的原因,也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来访。”
他刻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凌厉起来。
“都绝对不要来试图打扰本官安歇。”
众将闻言心中一凛,齐齐抱拳深深躬身,绝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违逆之心。
许元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文官张卢。
“张卢。”
被主帅突然点到名字的张卢不敢怠慢,立刻向前迈出一步,极其恭敬地垂下头颅。
“若是夜里有任何突发的紧急状况,或者有什么乱七八糟、狗屁倒灶的事情找上门来。”
许元一边随手解着玄甲上的暗扣,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随口吩咐道。
“就统统交给你了,由你暂时先代为全权处理。”
说完这句话,许元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大帐。
厚重的门帘在呼啸的夜风中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大帐内,许元连铠甲都没有完全脱下,只是和衣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床榻上,很快就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而就在许元陷入熟睡的这几个时辰里,唐军营地外围那片死寂的雪原上,却悄然迎来了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刺骨的寒风中,耶梦古紧紧裹着一件极为奢华的雪狐皮大氅,娇嫩的俏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在她的身后,跟着几十辆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马车,车上满载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和极其珍贵的西域香料。
这已经是她能够为那位冷酷的大唐主帅带来的,最大、也是最后的一份诚意了。
而更重要的是,她本身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才是这份所谓诚意中最核心、最诱人的那一部分。
唐军布置在最外围的暗哨和巡逻队,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这支形迹可疑、缓慢移动的车队。
当得知领头之人竟然是敌军主帅阿里的使者时,守营的斥候校尉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将消息飞马报到了中军。
刚刚在火盆旁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的张卢,被一名火急火燎的传令兵匆匆叫醒。
听到大食人的使者大半夜的又跑来了,而且还是白天那个漂亮的异族女使者,张卢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又不是唐军主帅,根本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擅专,急忙跑去偏帐,将正在打盹的张羽、曹文和周元等几个军方大佬全都给硬拉了起来。
“几位将军,出事了。”
张卢一边用力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一边满脸为难地看着这群被打扰了好梦的杀胚。
“那个叫耶梦古的大食女人又带人来了,说是带了极其丰厚的诚意,非要在这个时候当面拜见大帅。”
他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心虚地指了指许元那座安静无声的中军大帐方向。
“可是几位将军刚才也听到了,大帅睡前刚刚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任何人绝对不得打扰。”
“你们说,这破事儿现在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张羽满不在乎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粗鲁地伸手抠了抠耳朵。
“这有什么好纠结怎么办的。”
他极其敷衍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赖模样。
“王爷的军令如山,那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反正老子是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曹文更是干脆利落,直接抱着双臂舒舒服服地靠在帐篷的承重柱上,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王爷既然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要是把大帅吵醒了惹得王爷发了脾气,难不成你张卢去拿脑袋顶着吗。”
周元也无奈地摊开了一双粗壮的大手,对着张卢撇了撇嘴。
“张大人,大帅睡前可是亲口当着大家的面点将,说了有什么事都交给你暂代处理。”
三个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将军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踢得干干净净。
“这等婆婆妈妈的外交谈判杂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千万别来烦我们这些粗人。”
说完这番话,这几个无法无天的军头直接一转身,又自顾自的烤起了火,摆明了是撒手不管。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新的条件
张卢看着那几个优哉游哉的身影,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这群骄兵悍将他根本惹不起,而许元那带着杀气的睡觉命令他更是绝对不敢违抗分毫。
万般无奈之下,张卢只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吩咐守营的士兵先将外面的耶梦古给放进营地。
很快,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犹如风中残叶般的耶梦古,就被士兵带到了张卢所在的偏帐之中。
一进帐篷,感受到一丝温暖的耶梦古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想要提出立刻求见许元的要求。
但她那句恳求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张卢就直接冷漠地抬起手,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她。
张卢此刻的脸色沉得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生铁,目光犹如刀剑般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令人惊艳的异域绝色。
他的脑海里正在迅速闪过许元之前对待大食使者时,那种不留余地、极度强硬的冷血态度。
“耶梦古小姐。”
张卢背负着双手,刻意学着许元那种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腔调,缓缓开了口。
“实在是不巧,我家大帅此刻正在大帐内安歇,早就吩咐过了不见任何人。”
耶梦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片,她根本顾不上主从之仪,急切地再次向前跨出一步。
“这位大人,我此次深夜冒雪前来,是带来了我大食东部总督阿里大人全部的诚意,还请大人务必通融一二。”
张卢根本不为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动,嘴角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打算完完全全按照之前许元定下的严苛规矩,来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想见我家大帅,自然可以。”
张卢的眼神中透着大唐天朝上国官员那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傲慢。
“但大帅之前开出的那些条件,你们若是没有彻彻底底地做到,那便根本不必再浪费时间谈了。”
他死死盯着耶梦古那双充满惶恐与不安的蔚蓝色眼睛,语气强硬得没有留下哪怕半分商量的余地。
“若是你今天大半夜的跑来,却拿不出完全符合我家大帅要求的足够诚意。”
张卢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帐外的漫天风雪,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那就请你立刻带着你的人和你带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回恒罗斯城去吧。”
张卢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只要对方有一丝一毫达不到大帅此前的预期,就直接不答应就行了。
如此一来,他既完美地保全了没有打扰大帅休息的死命令,也算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对大食人的施压手段。
无论如何,他也不坏事儿。
此时,在前面的耶梦古,听闻张卢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她那本就苍白的绝美脸颊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偏帐内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彻底凝结成了冰块,只有角落里那盆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爆裂声。
张羽、曹文和周元这三个刚刚还吵着要睡觉的粗犷汉子,此刻也都停下了烤火的动作,冷眼旁观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异族美人。
耶梦古死死地咬住自己那已经没有血色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大唐文官,虽然不是那位恐怖的许元,但此刻却握着她和整个阿里家族生死的钥匙。
“张将军,请您息怒,请您务必听我把话说完。”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炭火气味的干冷空气,那双宛如西域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强忍着内心巨大的屈辱感,缓缓向前迈出了半步,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们大食东部总督阿里大人,这一次是真的拿出了砸碎一切的诚意来向大唐求和。”
张卢微微眯起眼睛,双手依然背在身后,只是用下巴冷冷地指了指对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总督大人已经同意,在之前答应将大食东部广袤领土全部割让给大唐的基础上,再附加两条更为优厚的条件。”
耶梦古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其一,若能罢兵,我大食愿意与大唐结成最坚固的军事同盟,由我父亲亲自出兵,配合大唐军队向西征伐拜占庭帝国。”
“所打下来的土地,我大食一分不要,全部送给大唐。”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满脸不在乎的张羽和曹文等人,眼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将最在乎的就是开疆拓土的绝世军功,若是能借道大食去打那个什么拜占庭,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但这还没完,耶梦古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犹如惊雷般的重磅条件。
“其二,我父亲阿里愿意立下血誓,大食国自此之后,世世代代、永久做大唐的藩属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此言一出,整个偏帐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倒吸冷气的诡异寂静之中。
就连一向自诩沉得住气的张卢,此刻也忍不住在宽大的袖袍里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惊。
这可是大食帝国东部最权势滔天的总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常胜统帅阿里啊。
他竟然愿意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承认大唐的宗主地位,心甘情愿地让大食沦为一个仰人鼻息的藩属国。
这等足以彪炳大唐史册的泼天外交功绩,若是放在长安城的朝堂上,足以让任何一个文官瞬间封侯拜相。
张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脱口而出,替许元答应下这惊世骇俗的丰厚条件。
但是,当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元睡前那张冷若冰霜、不容置疑的面庞时,那一丝冲动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他猛然清醒过来,许元之前在军事会议上说得明明白白,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大食军队的彻底臣服与绝对掌控。
大帅要的是把大食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大唐的长田县管辖。
要的是把大食的军队彻底打散收编。
而不是一个听调不听宣、还保留着高度自治权的所谓藩属国。
藩属国说白了,就是打不过你的时候给你当孙子,一旦唐军主力撤走,他们转头就能继续做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美人计?
想明白了这一层利害关系,张卢硬生生地压下了心头的狂喜,脸色再次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耶梦古小姐,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我家大帅的规矩。”
张卢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用冰冷的言语戳破了对方的幻想。
“我家大帅要的是大食的彻底毁灭与重塑,是所有权力的无条件交接,而不是你们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自治把戏。”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断。
“如果阿里只是想顶着一个大唐藩属国的虚名,继续做他那土霸王的美梦,那这谈判,不谈也罢。”
遭到这般直白而冷酷的拒绝,耶梦古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猛地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死死地盯着张卢那张不留情面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与迟疑。
但她不能退缩,恒罗斯城里那十几万残兵败将的性命,以及阿里家族最后的存续希望,全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大人,请您再通融一下,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耶梦古急切地向前扑了一步,甚至顾不上名贵的雪狐皮大氅滑落在了肮脏的泥地之上。
“总督大人还说了,只要大唐能够支持他成为大食真正的哈里发,他愿意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她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绝美脸庞,声音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凄厉。
“一旦我父亲登基,他愿意立刻挑选大食皇室最美丽的公主,送往长安城与大唐皇室和亲。”
见张卢依然不为所动,耶梦古急得眼眶泛红,再次抛出了一个常理下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
“不仅如此,父亲甚至愿意将他最看重的合法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大食哈里发,亲自遣送到大唐的国都长安去充当质子。”
这已经是冷兵器时代,一个战败国能够拿出的最极致、最卑微的求和态度了。
送出公主和亲,交出继承人当人质,这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家族的命脉都交到了大唐的手里。
但即便如此,耶梦古依然咬着牙,死死守住了阿里交代给她的最后一条底线。
“但是,我父亲请求大帅,务必为大食保留一定程度的内部自治权。”
她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壮意味。
“父亲说了,这是他身为大食统帅最后的尊严,若是大唐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
耶梦古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那他宁愿在恒罗斯城内引火自焚,带着所有的残兵和奇珍异宝战死沙场,也绝对不会便宜了大唐,更不会便宜了许元大帅。”
这句饱含着绝望与死志的狠话一出,偏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张卢下意识地转过头,与站在一旁的张羽、曹文以及周元等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这些跟着许元一路杀伐过来的将领心里都很清楚,阿里这只老狐狸现在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若是真的把阿里逼得狗急跳墙,来个玉石俱焚,虽然唐军最后依然能赢,但恐怕就得不到一座完整的城池和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了。
这对于一向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许元来说,未必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张卢有些拿不准主意了,他眉头紧锁,手指在衣袖里焦躁地反复摩挲着。
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唐军政核心人物脸上露出的迟疑之色,耶梦古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破局机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重大的、足以摧毁她所有尊严的决定。
“诸位将军,大人。”
耶梦古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中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
“只要此次谈判能够成功,只要大唐愿意答应总督大人这最后的条件。”
她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用来御寒的狐皮风帽,任由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金色长发散落在双肩之上。
“我,耶梦古,从这一刻起,就可以马上留在唐军的阵营之中,再也不回恒罗斯城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表态,让帐篷里的张卢等人顿时全都愣住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有搞明白这个大食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曹文是个直肠子,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大声质问起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我们这唐军大营里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爷们,可没有闲粮养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食女人。”
听到这句略带轻薄的质问,耶梦古并没有像寻常贵族女子那般恼怒,反而露出了一抹凄美到极致的惨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委屈与认命。
“我留下来干嘛。”
耶梦古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随后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帐篷里所有男人审视的目光。
“我的身份,是大食东部总督阿里的亲生女儿,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贵族血脉。”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解开了外面那层厚重大氅的系带。
奢华的大氅滑落至脚踝,露出了里面那件极具异域风情、将她那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的贴身丝绸长裙。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她那宛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肌肤和深邃迷人的五官,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致命诱惑。
“既然是求和,既然是献上所有的诚意。”
耶梦古微微低垂下高傲的头颅,犹如一只被献祭在案板上的美丽羔羊。
“那么如果可以,从现在开始,我耶梦古的这具身子,这副清白之躯,就随便许元大帅怎么处置都行。”
她把“处置”两个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自己作为一件高级政治战利品的悲哀觉悟。
“无论是为奴为婢,还是作为榻上的玩物,只要能换取我家族的一线生机,我全都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此话一出,整个偏帐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个男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张卢等人全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被这个大食女子这种近乎自轻自贱、却又极度直白的献身举动给彻底震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堂堂大食统帅的掌上明珠,为了保全家族,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谈判了,这是在用一个绝世美女的尊严和肉体,在挑战男人的软肋。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忽悠
张卢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种夹杂着美人计的重大政治筹码,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暂代文官能够做得了决定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后退一步,想要赶紧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个烫手的美人给拒绝掉,免得沾染上说不清的麻烦。
“不行,这绝对不行。”
张卢一边摇头,一边板起脸,正准备义正辞严地将耶梦古赶出帐外。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只犹如铁钳般粗壮的大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一下,张卢,话别说得这么满嘛。”
出言打断张卢的,正是刚才还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张羽。
张羽此刻的眼睛简直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看到了猎物的饿狼,他的一双虎目肆无忌惮地在耶梦古那凹凸有致的曲线上来回扫视着。
他不仅没有让张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反而使了极大的臂力,连拖带拽地将张卢拉到了帐篷的最角落里。
“张羽,你这是干什么,大帅的军令你难道忘了不成。”
张卢压低了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地想要挣脱张羽的钳制。
张羽却根本不理会张卢的恼怒,而是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猥琐声音,悄声说起了悄悄话。
“我的老天爷啊,张卢,最近王爷让你读书,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张羽一边压低嗓音,一边还不忘回头贪婪地打量了耶梦古几眼,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那个女人,那身段,那脸蛋,那可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异域绝色啊。”
他用力地拍了拍张卢的胸脯,语气中充满了那种男人之间都懂的暗示。
“这可是大食统帅的亲闺女,是大食帝国正儿八经的公主,这等绝妙的身份,加上这等勾魂的姿色。”
张羽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与算计的光芒。
“咱们兄弟几个若是顺水推舟,把这等极品尤物当成一份大礼,悄悄送到王爷的帐篷里去,你说王爷能不高兴吗。”
听到张羽这胆大包天、甚至带着几分拉皮条性质的荒唐提议,张卢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
“胡闹,简直是胡闹至极。”
张卢连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毫不犹豫地严词拒绝。
“大帅何等光风霁月、何等深谋远虑的英雄人物,岂会被区区女色所迷惑。”
他压抑着内心的惊恐,生怕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传到了许元的耳朵里。
“大帅根本就不是那样贪恋美色的人,这件事情你休要再提,还是赶紧把她打发走了算数,免得惹祸上身。”
就在张卢准备转身回去下达逐客令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曹文也大踏步地凑了过来,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张卢的去路。
曹文和张羽交换了一个极其默契的眼神,马上顺着张羽的话茬就接了上去。
“张卢啊张卢,我看你这脑筋就是转不过弯来。”
曹文撇了撇大嘴,满脸不屑地看着这个酸腐的文官。
“你才跟着王爷在这塞外吃了几天风沙,你算老几,你敢说你比我们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大帅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更了解他。”
曹文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中的笃定却让人无法反驳。
“你张卢哪知道大帅是不是那样的人,你看到的那些清心寡欲,那都是表面现象。”
张羽赶紧在一旁帮腔,像个江湖百晓生一样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你也不仔细想想,之前在伊逻卢城的时候,大帅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规矩。”
他用胳膊肘暧昧地撞了撞张卢的肋骨。
“那是因为大帅的那几位夫人,什么晋阳公主啊,洛夕小姐啊,全都在大帅身边日夜陪着,大帅当然不缺女人,那也是没办法在外面乱来,你知道不。”
曹文立刻接着往下说道,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已经看穿了许元所有的心思。
“可是现在呢,你好好算算日子,自从大帅领兵出征到了这冰天雪地的戈壁滩,大帅跟几位夫人分别都有好几个月了。”
曹文挤眉弄眼地嘿嘿笑了两声。
“大帅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啊,在这鸟不拉屎、天天死人的鬼地方憋了几个月,他能不想那档子事儿么。”
被这两个粗糙武将一唱一和地这么一忽悠,张卢原本坚定的内心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动摇了起来。
他跟许元的时间确实不如张羽曹文周元几人,被他们这么一说,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
食色性也,大帅再神武,那也是肉体凡胎。
张羽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卢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迟疑,立刻加重了筹码,继续趁热打铁。
“张卢啊,我跟你交个底,王爷现在这个时候,就是碍于自己大唐统帅的面子,拉不下那个脸来自己开口要女人而已。”
张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这种时候,就需要咱们做下属的,懂事一点,主动一点,去替领导把这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给干了。”
曹文也凑上来,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在张卢耳边煽风点火。
“你仔细想想,若是你今天冒着风险,替大帅做了这个收下大食公主的美人计决定,把人直接洗干净了送到他床上去。”
曹文的眼中闪烁着描绘美好未来的光芒。
“大帅明天早上起来,只要尝到了甜头,嘴上或许会骂你两句不懂规矩,但心里肯定对你这善解人意的心思极其满意。”
张羽重重地拍了一把张卢的肩膀,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个诱饵。
“到时候,王爷之后肯定会觉得你是个贴心的心腹,必定会十分器重于你。”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说不定等到下一次大军开拔战斗的时候,大帅龙颜大悦之下,直接就让你张卢也领一支兵马去当先锋,让你也能混个万户侯当当呢。”
这番直击张卢内心深处升官发财软肋的粗糙理论,就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灌进了张卢的脑子里。
张卢看着不远处那个低眉顺眼、美得不可方物的耶梦古,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信誓旦旦的军痞,艰难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事儿成了!
张卢的喉结在这压抑的空气中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听着张羽和曹文这两个老兵痞犹如恶魔般的低语,他那颗原本坚如磐石的文臣之心,此刻正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万户侯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精钢铁钩,死死地钩住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一抹无法言说的贪婪。
他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文人没错,但读书人在这尸山血海的乱世之中,求的不也就是个封妻荫子、拜将封侯吗。
更何况,曹文那句直戳心窝子的话,简直让他犹如醍醐灌顶。
大帅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冰天雪地里憋了几个月,岂能没有七情六欲。
张卢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是直接拒绝了这大食公主,大帅自然不会说什么,但他张卢也就只是个按部就班的暂代文官。
可若是顺水推舟,把这等极品尤物悄无声息地送到大帅的榻上,只要大帅尝到了甜头,那他张卢可就成了大帅真正的贴心腹心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帅明日醒来真的大发雷霆,那也有张羽和曹文这两个很早就跟在他身边的心腹在前面顶着,法不责众嘛。
张羽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卢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
他悄然松开了按在张卢肩膀上的粗壮手掌,退后半步,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军痞的笃定坏笑。
曹文则在一旁抱着那满是虬结肌肉的双臂,像个看戏的屠夫一样,满意地打量着这个终于开窍了的酸腐文官。
偏帐内的火盆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炭火爆裂声,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卢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炭火气息的干冷空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重新整理了一下被张羽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缓缓转过身,从那阴暗的角落里重新走回到了明亮的火光之下。
此刻的张卢,脸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圆滑且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依然呆立在帐篷中央、只穿着单薄丝绸长裙瑟瑟发抖的耶梦古。
这个大食帝国最尊贵的明珠,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绝望却又带着一丝期冀的目光仰视着他。
“耶梦古小姐,你方才所说的话,确实让本官看到了一丝你们大食求和的诚意。”
张卢故意把双手背在身后,端起了一副大唐上国官员的架子,语气不疾不徐。
“但这等涉及到割地、同盟以及藩属的惊天大事,绝非我一个小小的暂代文官能够一言而决的。”
听到这句话,耶梦古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似乎瞬间又要熄灭下去。
她死死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单薄的肩膀在塞外透骨的寒风中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但张卢并没有把话说死,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不过,念在总督大人如此深明大义,且小姐你又这般……这般深明大局的份上。”
张卢的目光在耶梦古那曼妙诱人的身段上极快地扫过,然后迅速移开。
“本官可以在这军规铁律之中,为你稍微通融一二。”
耶梦古猛地抬起头,那张绝美的异域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向我家大帅献上最彻底的诚意,那这诚意,理应由你亲自去向大帅展现。”
张卢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冠冕堂皇,毫无私心。
“本官可以派人,悄悄将你送至我家许元大帅的中军营帐之外。”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耶梦古那张苍白却难掩风华的脸蛋,一字一顿地宣告了最后的决定。
“至于你能否见到大帅,见到了大帅之后又能谈成什么样,大帅最终是拔刀杀了你,还是龙颜大悦应允了你的条件……”
张卢冷冷地哼了一声,将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那就全凭小姐你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本官与这几位将军,绝不过问半句。”
这番听似公允、实则充满了无耻暗示的官话,落在此刻的耶梦古耳中,却宛如天籁之音。
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张卢这番话里潜藏的那层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含义。
这些大唐的将领,分明就是垂涎于将她作为一件邀宠的贡品,去讨好那位传说中冷血无情的许元大帅。
但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这已经是她能够为恒罗斯城内十几万残兵、为整个阿里家族争取到的最后一张底牌了。
“多谢……多谢大人成全。”
耶梦古缓缓地弯下那曾经无比高贵的膝盖,在这肮脏的泥地上,向着张卢等人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叩拜大礼。
两行屈辱的清泪顺着她那光洁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张卢没有再去多看她一眼,而是迅速转过头,给了张羽和曹文一个极度默契的眼神。
张羽兴奋地搓了搓那满是老茧的大手,脸上的横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随手从地上捡起那件名贵的雪狐皮大氅,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兜在了耶梦古的头上,将她那惹火的身躯和耀眼的容貌遮了个严严实实。
“走吧,我的公主殿下,接下来能不能促成谈判,就看你自己了。”
张羽压低了嗓音,在那大氅外面粗声粗气地催促了一句。
曹文也紧跟其后,两人就像是押送犯人,又像是在护送一件稀世奇珍,一左一右地将耶梦古夹在中间,快步走出了偏帐。
塞外的深夜,暴风雪虽然已经停歇,但那如刀子般的寒风依然刮得人脸颊生疼。
张羽和曹文不敢点燃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轻车熟路地朝着军营正中央那座最庞大、最威严的牛皮大帐摸去。
一路上,那些负责巡逻的唐军暗哨刚要现身盘问,就被眼尖的张羽用极其严厉的眼神和特有的手势给生生逼退了回去。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梦境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三人便已经来到了许元那静悄悄的中军大帐之外。
大帐门口,几名负责值守的斥候营精锐正手按横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张羽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蛮横无理的千户嘴脸,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一点。”
张羽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冲着那几个守卫低声呵斥起来。
“王爷这连日来劳心劳力,刚才特意吩咐了,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谁也不许靠近这中军大帐半步。”
那几名守卫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面对自家顶头上司的严令,自然是不敢有半点违抗。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给老子退到百步之外去巡逻,若是吵醒了大帅的清梦,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曹文也在一旁狠狠地瞪了瞪牛眼,配合着张羽唱起了双簧。
守卫们立刻齐刷刷地抱拳领命,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便迅速向后退去,在百步之外重新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转眼之间,这偌大的中军大帐周围,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张羽转过头,透过那雪狐皮大氅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依然在瑟瑟发抖的耶梦古。
“进去吧。”
张羽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厚重的牛皮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香气的温暖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他毫不客气地在耶梦古的后背上推了一把,将这个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异族美人直接推进了那昏暗的大帐之中。
紧接着,门帘被重重地放下,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息。
张羽和曹文站在帐外,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男人之间特有的猥琐与得意。
两人极其懂事地退到了距离帐篷十几步远的一处背风角落里,像两尊门神一样,亲自为自家大帅守起了这香艳的夜局。
而此时,在那温暖如春的中军大帐之内。
许元正深陷在一场无边无际、却又极度疲惫的深沉睡眠之中。
自打率领十万大军越过那仿佛能够吞噬灵魂的戈壁雪山以来,他这个现代人穿越而来的灵魂,就一直处于一种拉满弓弦的极限状态。
整肃军纪、排兵布阵、夜渡雪山、重炮轰城……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把他的精神和体力都压榨到了接近崩溃的边缘。
许元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那张铺着厚厚猛虎皮的宽大行军榻上,呼吸沉重而均匀。
在他的潜意识里,此时的他仿佛已经脱离了这血肉横飞的恒罗斯城,重新回到了伊逻卢城那座充满了脂粉香气的温柔乡里。
突然,随着门帘那短暂的掀起与落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冷风悄然钻进了帐内。
但在那瞬间的冷意之后,紧接着弥漫开来的,却是一股极其幽暗、带着异域奇异花卉香气的陌生味道。
这股香气极其微弱,却像是一只无形而又轻柔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拨动了许元脑海中那根紧绷了数月之久的神经。
在梦境与现实的模糊交界处,许元那沉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闻到了香味,但那被连日来的战火熏陶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却本能地将这股香气与长安城里那些熟悉的味道混淆在了一起。
是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带着寒气、浑身战栗的女人。
在这个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下,许元根本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会有女人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里。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了。
是一个极其香艳、极其不真实的春梦。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布帛滑落般的细碎声响。
紧接着,原本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的那层厚重熊皮毡毯,被人极其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缝隙。
一股带着帐外冰雪寒意的气流瞬间涌入了被窝,让许元那滚烫的身躯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但下一刻,一具光滑如极品羊脂玉、却又冰冷得如同深海玄冰般的曼妙身躯,犹如一条滑腻的游鱼般,颤抖着钻进毡毯,紧紧地贴靠在了他的身上。
那种极其极致的冰与火的触碰,让许元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惬意叹息。
他的大脑彻底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柔给蒙蔽了。
离家出征好几个月了,他那身为正常男人的本能,早就在这枯燥残忍的战争中被压抑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兕儿……”
许元在睡梦中极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那是他最疼爱的晋阳公主李明达的乳名。
他那两条如同铁铸般强壮的手臂,顺着那冰冷的肌肤本能地摸索过去,极其霸道地一把将那个颤抖的身躯死死地揽入了自己那滚烫的怀中。
怀中的人儿在那一瞬间僵硬得犹如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甚至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但仅仅只是停顿了半秒钟,那具身躯便如同认命了一般,缓缓地放松下来,任由许元那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背脊上肆意地游走。
触手之处,那极其惊人的柔软与惊心动魄的完美曲线,让许元在梦境中的心猿意马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不对……这身段……是迦娜吗……”
许元的意识有些模糊,口中继续吐出那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模糊呓语。
他只觉得怀里这个女人的肌肤比洛夕还要白皙,身形比青儿还要高挑诱人。
这种极其强烈的新鲜感与熟悉感交织在一起的奇异错觉,彻底击溃了许元仅存的一丝理智防线。
他翻了个身,犹如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将那只柔弱的羔羊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帐篷外的风雪似乎又重新刮了起来,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了这顶大帐内正在发生的一切疯狂与旖旎。
这一夜,对于深陷“美梦”的许元来说,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到了极致的释放。
但对于那个远道而来的大食公主来说,却是一场犹如炼狱般漫长而又屈辱的祭祀。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倒霉的张卢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那肆虐了一整夜的狂风终于彻底停歇了。
一抹极其清冷、却又透着无限生机的晨曦,透过厚重的牛皮帐篷顶端的缝隙,艰难而又倔强地投射在了那张凌乱不堪的猛虎皮行军榻上。
军营里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战马嘶鸣声和士兵们早操的呼喝声。
许元发出了一声极其惬意的冗长低吟,那紧闭着的双眼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那种久违的、仿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的身心俱泰之感,让他简直想要在这榻上再赖上个三天三夜。
他的大脑依然还有些刚醒来时的混沌与迷糊。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条依然酸胀的手臂,想要将身旁那个昨晚带给他无尽疯狂与温柔的身躯再次揽入怀中,好好温存一番。
手掌熟练地探过去,触碰到的,依然是一片如同最上等丝绸般滑腻、却已经变得温热的肌肤。
许元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慵懒且满足的笑意。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想着这到底是兕儿还是迦娜。
但下一秒,他就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大食境内的恒罗斯城外面。
无论是兕儿还是迦娜,亦或者是洛夕或者高璇,现在都在几百里之外的伊逻卢城呢!
“嗯?!!”
眼前的视线从最初的模糊,随着那道投射进来的晨光,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然而,最先映入他那刚刚聚焦的眼帘的,根本就不是长安城女子那温婉如水、散发着桂花油香气的乌黑秀发。
而是一大片如同沙漠烈日般耀眼、散发着浓烈异国情调的金色长发。
那头金发犹如一片金色的瀑布,极其凌乱却又充满极致诱惑地铺散在他那用来枕头的粗糙军毯之上。
许元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那双刚刚还透着慵懒的眼睛,猛地一下子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小。
他那刚刚舒缓下来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住,猛地漏跳了半拍。
他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那片金色的长发,将目光极其艰难地移动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上。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充满了浓烈异域风情的绝美容颜。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苍白却难掩惊心动魄之美的脸颊上,还挂着两道尚未干涸、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光的凄楚泪痕。
那双犹如西域最纯净的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正极其平静、却又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彻底傻了眼的许元。
在那张毫无血色的绝美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因为过度用力咬破而结成的暗红色血痂。
而在那条原本应该严严实实盖在两人身上的熊皮毡毯边缘,极其刺眼地露出了一截明显属于大食贵族服饰的破碎丝绸布料。
在这个瞬间,许元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和那颗属于大唐统帅的头脑,犹如遭到了三百门重炮的正面轰击,瞬间炸成了一团糨糊。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真实得可怕的“梦境”。
想起了那些极其疯狂、完全不受控制的举动。
再看看眼前这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被窝里的异族绝色美女。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铁证如山的现实,犹如一座崩塌的雪山,轰隆隆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不是梦?!!
许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连日来的大将风度在这极度的震惊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啊——!!!”
一声极其惨烈、仿佛见了活鬼一般走音的惊恐尖叫声,骤然从这座庄严肃穆的中军大帐内爆发出来。
许元猛地从那张铺着猛虎皮的行军榻上弹射而起,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胡乱扯过旁边那件冰冷的玄色大氅,许元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那满是伤痕的精壮身躯裹了个严实。
他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帐篷内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运筹帷幄般冷静的深邃眼眸,此刻布满了不可思议的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金发碧眼、正用茫然中又带着几分错愕眼神望着自己的异族少女。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让人气血翻涌的奇异花卉香气,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无一不在残酷地提醒着这位大唐十万远征军的统帅,昨晚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荒唐的戏码。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含了一把塞外的黄沙,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耶梦古缓缓地扯过那半截残破的熊皮毡毯,勉强遮掩住自己那满是青紫指印的曼妙娇躯。
她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犹如死灰般的平静。
“许王爷,你连昨晚占有了我的事,一点也不记得吗?”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寻死觅活,语气冷漠得仿佛在诉说别人的遭遇。
许元的脑海中闪过昨晚那些迷乱的片段,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问你,是谁把你送到我床上的?”
他的声音逐渐冷冽下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悄然弥漫。
这里是唐军的中军大帐,没有张卢张羽曹文那几人的命令,她能来到这里?
那几个小子……
胆子也太大了!
耶梦古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她以为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冷血屠夫,在清醒后会露出贪婪或者得意的大笑。
“是你们那位负责谈判的张卢大人。”
耶梦古微微垂下眼帘,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道凄楚的阴影。
“我带着我父亲阿里总督的最后诚意,冒着暴风雪来到唐营,想要见你一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那翻涌的屈辱与绝望。
“但那位张大人拒绝了我所有的条件,甚至连通报都不肯。”
“他只是告诉我,想要见你,想要让阿里家族延续下去,就必须亲自向大帅展现最彻底的诚意。”
耶梦古抬起头,直视着许元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自嘲。
“在这个尸山血海的乱世,我当然明白你们汉人官员口中的诚意究竟是指什么。”
“所以,我在几位将军的授意下,来到了这里。”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一顿毒打
许元的脸色随着耶梦古的诉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黑了下去。
他那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张卢。
张羽。
曹文。
这三个臭小子,居然敢背着他,在这军规森严的军营里玩这种龌龊的借花献佛。
他不仅被自己的属下给算计了,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敌军最高统帅的女儿给睡了。
许元的沉默,落在耶梦古的眼中,却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轻蔑与索然无味。
她看着许元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误以为这个男人对她这具异族的身躯并不满意。
一丝更加深沉的悲凉从耶梦古的心底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她仅存的一丝尊严。
她付出了一个大食贵族少女最宝贵的贞洁,却连对方的一个承诺都换不来吗。
耶梦古死死地咬着那已经结了血痂的嘴唇,直到再次渗出殷红的血丝也浑然不觉。
“大帅如果觉得昨晚只是一个不愉快的意外,您可以彻底忘记这一切。”
她强撑着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身躯,语气中带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决绝。
“我也知道,大帅不会因为占有了一个女人的身体,就轻易改变吞并恒罗斯的主意。”
耶梦古的眼眶里再次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只是,我这次真的是带着我父亲最卑微的诚意而来,那是我们阿里家族能够拿出的全部底线。”
“如果大帅在发泄完之后,还能留有一丝理智去考虑大唐未来的战略,我愿意回去给我父亲传话。”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毫无章法地切割着许元那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
许元深吸了一口帐内冰冷的空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想要杀人的邪火给压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耶梦古的哀求,只是用那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烦躁的目光审视着她。
“你先待在这里,把衣服穿好,哪里都不许去。”
许元冷冷地扔下这句话,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放置着盔甲的木架前。
他动作粗暴地将那套冰冷的明光铠套在自己身上,连内衬的褶皱都懒得去整理。
一把抄起挂在帐柱上的马鞭,许元阴沉着脸,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大步跨了出去。
帐外的冷风犹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怒意。
他径直朝着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处的偏帐走去,那也是平时用来处理军务的前帐。
此时的偏帐内。
正烧着两盆旺盛的炭火,将整个帐篷烘烤得暖意融融。
张卢、张羽和曹文这三个始作俑者,正围坐在火盆旁,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马奶酒。
“要我说,大帅虽然平时冷得像块冰,但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
张羽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满了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昨晚那大食公主的模样你们也看见了,那身段,那脸蛋,大帅这会儿指不定多快活呢。”
曹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仰起脖子灌了一口烈酒,砸吧着嘴附和着。
“可不是嘛,咱们这也是替大帅分忧,在这破地方憋了这么久,再不泻泻火,人都要憋坏了。”
张卢则是端着酒碗,脸上带着一抹文人特有的矜持与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都是两位将军谋划有方,下官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替大帅敲打敲打那大食蛮夷罢了。”
就在这三个家伙互相吹捧、聊得正热火朝天的时候。
偏帐的厚重门帘被人毫无征兆地一脚猛地踹开,夹杂着碎雪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不定,也吹散了帐内那股淫靡惬意的气氛。
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许元披坚执锐,犹如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满身煞气地站在门口。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活生生生吞活剥了一般。
张羽和曹文这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老兵痞,对于危险的嗅觉简直比野狗还要灵敏。
只看了一眼许元那要吃人的眼神,两人浑身的汗毛就瞬间倒竖了起来。
“哎呀,这天色不早了,前锋营那边还有几匹战马没喂草料呢。”
张羽反应极快,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扯着破锣嗓子就开始胡言乱语。
“对对对,昨晚刚下了暴雪,我得去营防那边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被压塌的帐篷。”
曹文也是极其默契地扔下酒碗,粗壮的身躯如同泥鳅一般灵活,绕过火盆就往外走。
两人甚至都不敢去和许元那杀人的目光对视,低着头,贴着帐篷边缘,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
眨眼之间,这宽敞的偏帐里,就只剩下还端着酒碗、一脸不知所措的张卢。
张卢这个读书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大祸临头,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大帅是来论功行赏的。
看着许元那阴沉着脸一步步走近,张卢赶紧放下酒碗,整理了一下衣冠,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大帅,您醒了?”
“不知昨夜那大食的异域风情,大帅感觉可还……”
张卢那句“满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只鞋底。
许元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腰部发力,一记极其干脆利落的正蹬踹了出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张卢那单薄的胸口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哎哟!”
张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那瘦弱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身后的木制书案上,将上面堆积如山的军报撞得漫天飞舞。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许元心中的邪火正愁没地方发泄,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张卢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紧接着,那犹如雨点般的拳头,便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张卢的脸上、肚子上。
“砰!”
“砰砰!”
沉闷的肉搏声在这寂静的偏帐内此起彼伏,伴随着张卢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求饶。
“大帅!别打了!末将做错什么了啊大帅!”
张卢双手抱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触犯了哪条军规。
许元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挥舞着拳头。
直到打得自己双手发麻,气喘吁吁,许元这才猛地停下了动作。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底线
许元一脚将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的张卢踢到角落里,然后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主帅案台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扯开领口的铠甲系带,端起桌上那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一仰头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让他那颗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角落里,张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
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此刻已经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更是变成了乌青色。
他用那种极其委屈、极其哀怨的目光偷偷瞄着坐在案台后的许元。
想问句为什么,但看着大帅那依然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那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许元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张卢那副窝囊样,心里的气顿时又有些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死,给我滚起来!”
许元抓起桌上的一方惊堂木,狠狠地砸在案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张卢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顾不上浑身的剧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案台前,深深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把昨晚那个大食女人带来的条件,给本帅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块冰,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张卢愣了一下,赶紧用那漏风的嘴巴,含糊不清地开始汇报起来。
“回……回大帅,那大食公主说,阿里总督愿意让出恒罗斯以东的所有土地。”
“不仅如此,他还愿意每年向大唐进贡黄金十万两,良马三千匹。”
“为了表示诚意,阿里总督愿意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送到长安去做质子……”
张卢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许元的脸色,发现大帅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而且,阿里总督还说,只要大帅同意退兵,他愿意让耶梦古公主……正式嫁入大唐,服侍大帅。”
听完这些条件,许元那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了那么一丝。
平心而论,阿里的这些条件,如果是放在对付高句丽或者真腊那些小国身上,已经是极度丰厚的求和筹码了。
割地、赔款、质子、和亲!
这几乎是古代战争中战败国能拿出的最标准的投降套餐。
换做大唐朝堂上那些只知道算计眼前利益的酸腐文臣,恐怕早就乐得合不拢嘴,立刻上书朝廷请功了。
但许元的脸色只是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瞬,便再次覆上了一层更加深沉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偏帐侧面那幅巨大的西域军事羊皮地图前,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地盯在恒罗斯以西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这不是高句丽,也不是真腊,这里是底蕴深厚的大食帝国。
这是一个由那位传说中的先知一手创立,凭借着狂热的神权信仰,在短短几十年内横扫中东的庞大怪物。
许元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宗教信仰的力量一旦被煽动起来,会有多么的恐怖和难缠。
对于这样一个政教合一的庞大帝国,所谓的割地求和、所谓的一纸盟约,甚至所谓的血脉质子,都不过是他们用来喘息的厕纸罢了。
只要他们心中那团名为信仰的狂热之火没有被彻底扑灭,只要大唐的铁骑一旦撤出这片土地。
不出三年,甚至只需要一年,那些大食的阿訇们就会再次宣扬圣战。
到时候,这片土地上又会重新聚集起几十万不怕死的狂热信徒,将大唐之前取得的所有战果吞噬得一干二净。
如果没有大唐军队在这里建立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武力掌控,这片土地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属于大唐。
与其在未来花费十倍、百倍的代价重新派兵前来平息叛乱。
不如趁着现在十万大军士气正锐,一次性将这个隐患彻底连根拔起。
他要的不是阿里名义上的臣服,他要的是整个大食帝国东部军区的彻底崩溃和重组。
“去,把张羽和曹文那两个王八蛋给我叫回来。”
许元转过身,背对着地图,冲着一旁还在捂着脸倒吸凉气的张卢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张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一般。
没过多久,偏帐外就传来了两阵磨磨蹭蹭、极不情愿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条缝,张羽和曹文这两尊铁塔般的汉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当他们看到端坐在案台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的许元时,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苦着脸走了进来。
“噗通!”
两人连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直接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末将知罪,请大帅责罚。”
张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完全没有了刚才在火盆边吹牛时的那股子嚣张气焰。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案台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那种让人心慌的哒哒声。
“知罪?你们两个现在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啊。”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刺得两人浑身不自在。
“算计张卢也就罢了,开开玩笑,我懒得管你们。”
他猛地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
“但你们连本帅的心思都敢妄自揣测,是不是这几天没打仗,皮痒了,想尝尝军棍的滋味?”
张羽和曹文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们跟在许元身边这么久,自然最清楚这位年轻大帅的铁血手段。
那可是真敢在阵前杀人立威的活阎王,要是真惹毛了他,这几十军棍打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大帅息怒啊,末将真的只是为了大帅的身体着想。”
张羽赶紧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副极度委屈的表情,试图打感情牌。
“大帅您带着兄弟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拼死拼活,跟长安城里的四位嫂子都分别好几个月了。”
“兄弟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您这整夜整夜地熬着看地图,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不是。”
曹文见缝插针,也赶紧在一旁帮腔,试图将这件违抗军规的死罪说成是一片苦心。
“就是啊大帅,再说了,那耶梦古可是阿里那老狐狸的亲生女儿。”
曹文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极其憨厚却又带着点市侩的表情。
“那身段,那相貌,就算放在咱们长安城,那也是一等一的绝色。”
“她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大帅您收了她,也不算辱没了您的身份,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主权问题不能谈
听着这两个兵痞那套歪理邪说,许元的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那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这些只知道砍人脑袋、抢夺战利品的丘八讲什么战略大局,讲什么政治影响,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打赢了仗,抢钱抢粮抢女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更何况,这次送上门来的还是敌国公主这等稀罕货色。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看着跪在地上那两个满脸写着“我为你着想”的悍将。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几句轻飘飘的马屁和所谓的苦衷,就轻易饶了这三个胆敢擅作主张的混账。
“收起你们那套哄骗新兵蛋子的鬼话,本帅的床榻,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安排了?”
许元的声音冰冷刺骨,宛如帐外那呼啸的塞外寒风,刮得三人面皮生疼。
“既然你们精力这么旺盛,还有闲心去操心大食人的死活,那就给本帅去外面泄泄火。”
他伸出套着铁甲的食指,毫不留情地指着偏帐外那片被暴雪覆盖的辽阔校场。
“你们三个,现在就滚出去,绕着中军大营,给本帅跑二十圈。”
“少一圈,少一步,我就打断你们的狗腿。”
跪在地上的张羽和曹文猛地抬起头,那两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骇。
要知道这中军大营连绵数里,绕着跑二十圈,那可是要人老命的折腾,更何况外面还在下着暴雪。
“大帅,这……这雪这么大,跑二十圈会死人的啊。”
张羽那破锣嗓子都带上了一丝颤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旁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张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他一个文弱书生,别说二十圈,两圈就能要了他的半条命。
“死不了,你们皮糙肉厚,就当是醒醒脑子了。”
许元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断绝了他们的念想。
“还有,今天的晚饭你们三个也不要想了。”
“等什么时候本帅的心情好了,什么时候再考虑让你们吃饭。”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对于张羽和曹文这两个顿顿离不开肉的军汉来说,不让吃饭比打他们军棍还要难受。
三人顿时苦着一张脸,面面相觑,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军令如山,在大唐十万远征军中,许元的话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还不快滚。”
随着许元一声暴喝,三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帐,一头扎进了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看着那三个在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背影,许元眼底的怒意这才稍微消退了半分。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偏帐,朝着自己的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吸入肺腑,让他那颗烦躁的心越发冷静下来。
无论昨晚有多么荒唐,政治就是政治,战争就是战争,绝不能混为一谈。
许元掀开那张厚重的猛虎皮门帘,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重新踏入了中军大帐。
帐内的火盆依然在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
空气中那种旖旎与血腥混合的味道已经淡了许多,但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听到脚步声,一直呆坐在床榻边的耶梦古抬起头。
她此时已经穿好了那身原本华丽、如今却显得有些凌乱的异族长裙。
那头灿烂的金发被她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了一段洁白却布满指痕的修长脖颈。
看到许元那张冷峻的脸庞,耶梦古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屈辱,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身体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双手交叠在胸前,试图站起身来向这位大唐的王爷行一个属于大食贵族的最高礼节。
然而,她太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就在她刚刚勉强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
耶梦古只觉得双腿一阵无法控制的发软,膝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啊……”
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惊呼,整个人犹如一片失去重心的落叶,直直地朝着冰冷的地面摔了下去。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疼痛降临。
但是,预想中的搀扶并没有出现。
许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座冰冷的铁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耶梦古重重地摔在了铺着毛毡的地上,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痛而瞬间扭曲了一下。
她有些错愕地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许元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温柔,只有属于胜利者的绝对冷酷与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耶梦古看了半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算计与祈求。
耶梦古咬紧了牙关,眼眶里再次蓄满了屈辱的泪水。
但她还是用尽全力,用双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战战兢兢地站在许元的面前。
“你不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昨晚的事情,对于你们大食人来说是交换,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许元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刚才已经听张卢重复过你父亲阿里的那些条件了。”
他顿了顿,目光犹如利剑般刺向耶梦古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那些条件,我答应不了。”
耶梦古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为什么。”
她颤抖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与哀求。
“我们已经愿意割让恒罗斯以东的所有土地,我们愿意赔偿黄金和战马,甚至连我……我都已经……”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那股巨大的委屈感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因为你父亲根本就没有搞清楚,现在是谁在主导这场战争。”
许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泣诉,那冰冷的语调里透着大唐帝国不可战胜的傲慢。
“我先前在谈判桌上就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除了主权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但在这片土地上,大唐的主权,就是我大唐军队在这里的唯一底线。”
“主权问题,不能谈!”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局势
许元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耶梦古,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让耶梦古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叫割让土地,什么叫岁贡,那都是邻国之间才玩的把戏。”
“大唐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会在背后捅刀子的邻国,大唐需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戳旁边那张悬挂着的西域羊皮地图。
“我要大唐的律法在这里通行无阻。”
“我要大唐的军队在这里驻扎巡视。”
“我要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不管是大食人还是胡人,都要向大唐的皇帝缴纳赋税。”
许元转过头,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耶梦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父亲阿里如果想要活命,他可以做一个闲散的王爷。”
“我甚至可以上书大唐皇帝,让他继续保留大食东部之主的名号,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虚衔。”
许元的眼神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死死地盯住耶梦古的眼睛。
“他绝不能拥有自己的私人军队。”
“他也绝不能拥有高于大唐律法和王权的任何特权。”
“如果他犯了法,大唐的县令一样可以把他打入死牢。”
“这就是我的底线,听懂了吗。”
许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耶梦古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耶梦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空洞与无尽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被美色和财宝所迷惑的凡夫俗子。
他是一头贪婪而又冷酷的东方巨龙,不把大食帝国彻底吞入腹中,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所以,我昨晚的付出,在王爷眼里,就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吗。”
耶梦古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破碎的异族少女,许元那冷硬如铁的心脏,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他虽然是个杀伐果断的统帅,但终究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昨夜那种毫无节制的索取,无论借口是什么,他确实占有了一个无辜少女的清白。
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深处,仅存的一丝良知与底线。
许元沉默了片刻,那锐利的目光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瞬。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女人的东西。”
他重新走回案台前,背对着耶梦古,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冷厉。
“大唐和你们大食之间的战争,不可能因为你而停止,恒罗斯城,我是一定要拿下的。”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私人的要求。”
耶梦古那死寂的眼眸里,极其艰难地闪过一丝微光,她抬起头,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如果有一天,大唐的铁骑彻底攻破了恒罗斯城。”
许元转过身,直视着耶梦古,语气极其庄重,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
“如果那一天,你的父亲阿里,还有你耶梦古一家的所有人,都成了我大唐的阶下囚。”
“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你们可以不用死。”
“我不会让大唐的士兵砍下你们的脑袋,去向长安的皇帝邀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耶梦古。
“这就是我为昨晚那一切,付出的代价,也是你们阿里家族最后的一张保命符。”
耶梦古呆呆地看着许元,耳边回荡着他那犹如判决般的承诺。
她很清楚,在大唐军队那恐怖的火器和陌刀阵面前,恒罗斯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承诺,虽然无法挽救大食帝国的领土,但却真真实实地保住了她整个家族的性命。
对于一个战败者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可是,一想到父亲那高傲的性格,一想到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血雨腥风,耶梦古就觉得心如刀割。
“多谢王爷的仁慈。”
耶梦古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向许元行了一个卑微到了极点的大食礼节。
“趁着雪还没下大,你回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那副惹人怜悯的模样。
“去告诉你父亲,大唐的耐心是有限的,让他好自为之。”
耶梦古脸色难看地转过身,拖着那具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挪出了中军大帐。
外面的风雪猛地灌了进来,将她那单薄的身影瞬间吞没。
虽然这一次的谈判彻底破裂,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的条件。
但耶梦古也深深地明白,这位大唐统帅的底线,就像是恒罗斯城外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一样,绝对不可能被打破。
大势,已去。
许元站在帐内,透过门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耶梦古在那几个唐军护卫的押送下,渐渐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看透,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就在许元刚刚放下门帘,准备回身看一会军报的时候。
一阵杂乱无章、伴随着剧烈喘息声的脚步声,从帐外传了过来。
“大……大帅……末将……跑……跑完了……”
张羽那破锣般的嗓子,此刻已经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抹布在摩擦。
许元掀开门帘走出去,一股夹杂着浓烈汗臭味的寒风扑面而来。
只见张羽、曹文和张卢三人,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雪地里。
他们身上的铠甲和官服早就被汗水浸透,此时在这冰天雪地里,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就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
尤其是张卢那个文官,整个人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里,翻着白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但张羽和曹文这两个老兵痞,虽然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眼神里依然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悍勇。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让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看样子,你们两个的体力还很充沛嘛。”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那粗壮的大腿。
“二十圈跑下来,居然连口血都没吐,看来平时伙食太好了。”
张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大帅……末将……末将真的不行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不行了?我看你们精神得很。”
许元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闪烁着那种现代教官折磨新兵时的残忍光芒。
“既然你们还有力气,那就继续吧。”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雪地。
“给本帅趴下,做一千个俯卧撑,做不完,谁也不许起来。”
“啊?”
张羽和曹文同时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的惨叫。
“一千个,少一个,军法从事。”
许元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冷酷。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绝望的阿里
张羽和曹文面若死灰,但看着许元那要杀人的眼神,只能乖乖地趴在雪地上,开始艰难地上下起伏。
至于张卢,他只是看了一眼亲兵的示范,就极其干脆地两眼一翻,在雪地里装死晕了过去。
许元也懒得去管那个废物文官,而是转身吩咐身边的侍卫。
“去,端一盆最旺的炭火来,再把厨房里那只烤得最肥的羊腿给我切了端上来。”
“顺便,再拿一壶西域最好的葡萄酒。”
侍卫们动作极快,没过多久,所有的东西就在这冰天雪地的校场上摆齐了。
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散发着阵阵暖意,驱散了周围的严寒。
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表面还在滋滋地冒着金黄色的油脂,散发出一股让人抓狂的浓郁肉香。
殷红的葡萄酒倒在夜光杯里,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诱人。
许元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将腿翘在火盆边,当着那三个受罚将领的面,开始慢条斯理地享受起这顿丰盛的晚饭。
他甚至还故意拿起一块肥美的羊肉,在张羽的面前晃了晃,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那清脆的咀嚼声,在这只有风雪声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的刺耳。
正在艰难地做着俯卧撑的张羽和曹文,此时眼睛都快绿了。
他们本来就跑了二十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此刻闻到这股浓烈的烤肉香味,口水混合着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每一次俯卧撑的起伏,都是对他们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大帅……您……您这是要馋死末将啊……”
张羽的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惨相。
“末将知错了……末将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揣测大帅的心思了……”
曹文也是一边大喘气,一边带着哭腔求饶。
“大帅,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下次就算送个天仙来,末将也直接把她砍了,绝不敢往大帅帐里送啊。”
两人那副惨兮兮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完全没有了之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威风。
但是许元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哀嚎一样,只是端起那杯葡萄酒,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肉烤得不错,就是火候还差了点。”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继续割下一块羊肉送进嘴里。
……
此时。
在这片风雪的另一端。
被夜色和绝望笼罩的恒罗斯城。
厚重的城门被极其沉重地推开了一道缝隙,耶梦古那辆简陋的马车在几名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这座已经弹尽粮绝的孤城。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饥饿的平民和受伤的大食士兵。
哀嚎声和祈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宛如人间炼狱般的凄惨画卷。
耶梦古没有掀开马车的窗帘,她不敢去看那些饱受苦难的子民,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能带回他们渴望的和平。
马车径直驶入了大食总督府。
这座昔日辉煌无比的宫殿,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颓废和死寂的气息。
耶梦古拖着疲惫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总督府的议事大厅。
大厅的尽头,大食帝国东部军区的最高统帅,阿里总督,正像一头苍老的雄狮般,颓然地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宝座上。
他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已经全白了,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和狂热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听到脚步声,阿里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耶梦古那副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走进来时。
阿里那颗苍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耶梦古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委屈和绝望,“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的脚下。
她将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凄厉地哭喊了起来。
那哭声中,包含了太多的屈辱、不甘和对命运的无力感。
阿里不用问也知道,在那个暴风雪的夜晚,他的女儿在大唐军营里遭遇了什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宝座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地陷入了木头里。
“他……还是不肯答应吗?”
阿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一样。
耶梦古抽泣着,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许元说……大唐不仅要土地,还要绝对的掌控……大食的律法和军队,必须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看着父亲那逐渐扭曲的脸孔。
“他让您……去做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接受大唐律法的审判。”
听到这句话,阿里最后的一丝幻想也被彻底击碎。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透着无尽苍凉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着对帝国荣耀的缅怀,也有着对现实的极度无奈。
但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狂暴怒火,瞬间吞噬了这位统帅的所有理智。
“欺人太甚!”
阿里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案台。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我阿里堂堂大食帝国的雄狮,怎么可能像一条狗一样向那些汉人摇尾乞怜!”
他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大马士革弯刀,疯狂地挥舞着,将大厅内的帷幔劈得粉碎。
“我都已经把我的亲生女儿送到了他的床上,我都已经愿意割让半壁江山!”
阿里的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他对着空气发出阵阵愤怒的咆哮。
“那个许元,他还要怎样!”
“他难道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穷追猛打不成吗!”
“他真以为我大食的勇士都是泥捏的吗!”
阿里喘着粗气,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耶梦古,眼神中燃烧着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
“去!传我的命令!”
“把城里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男人,甚至是女人,全都给我武装起来!”
“我要亲自带领他们,冲出城去,跟那些唐军决一死战!”
“就算是死,我也要让那个许元付出血的代价,我要让他们知道大食人也是有脾气的!”
看着父亲那近乎癫狂的模样,耶梦古的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悲哀。
她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阿里那握着弯刀的手臂。
“父亲!不要!不要这么做!”
耶梦古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大滴大滴地砸在阿里的手背上。
“您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我们根本就打不过他们啊!”
她拼命地摇着头,脑海中浮现出唐军阵地上那些黑洞洞的重炮口,以及那些犹如钢铁城墙般推进的陌刀队。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转机?
“那些汉人的火器,简直就是魔鬼的武器,我们的弯刀连他们的铠甲都砍不破!”
“如果您现在冲出去,这剩下的十几万子民,十几万将士,就全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尸体啊!”
耶梦古仰着头,用一种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许元答应过我……只要我们投降,只要城破之后,他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父亲,为了家族的血脉,为了这城里的百姓,您就忍下这口气吧!”
听到耶梦古的话,阿里那高举着弯刀的手臂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那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大厅外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连呻吟声都渐渐微弱的伤兵。
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是啊,冲出去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让唐军的火炮再多几具可以轰炸的肉靶子罢了。
“哐当”一声。
那把象征着大食统帅权力的华丽弯刀,无力地从阿里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阿里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跌坐回了宝座上。
那股刚刚还燃烧着的疯狂怒火,此刻已经化为了死一般的灰烬。
他呆呆地望着大厅那高耸的穹顶,那上面绘制着大食先知传教的辉煌壁画,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讽刺。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阿里那布满沟壑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他没有再怒吼,也没有再咆哮,只是用一种极其苍老、极其无奈的声音,向着那虚无的穹顶,喃喃自语地问道。
“如果不战……”
“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死一般沉寂的绝望时刻。
议事大厅那扇残破的橡木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沾满冰雪和泥污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总督大人……外面……外面来人了!”
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
阿里那双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犹如一截枯木般毫无生气。
“还能有谁来?”
“是唐军的使者来下达最后的通牒了,还是城里的乱民打到总督府了?”
他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凄凉的冷笑。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低着头。
“不……不是唐军,是哈里发陛下派来的使者!”
“奥斯曼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府邸门外,他说他是麦地那城的卡迪,曾与总督大人有旧情,要求立刻面见总督大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阿里那原本颓废萎靡的身躯,猛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瞬间冲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庞。
“奥斯曼?他居然还有脸派人来见我!”
阿里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如果不是他听信谗言,断绝了我的粮草补给,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捅刀子,我大食的三十万精锐怎么会被那个叫许元的汉人逼入绝境!”
阿里的双眼再次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现在他派人来干什么?”
“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亲眼确认我阿里有没有死在唐军的火炮之下!”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个破旧铜盆。
“让他滚!”
“让那个虚伪的使者立刻给我滚出恒罗斯城!”
“否则我立刻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喂秃鹫!”
传令兵吓得浑身哆嗦,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耶梦古,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阿里的腿。
“父亲,请息怒!”
耶梦古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理智。
“您刚才也说了,大唐的那个王爷,根本就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活路。”
“许元想要的是彻底吞并大食的东部,他要我们彻底放弃律法和军队。”
她仰着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们已经和唐军彻底谈崩了,现在如果再把哈里发的使者杀了,那我们恒罗斯城就真的变成一座死城了。”
阿里低着头,看着女儿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粗重的喘息声在喉咙里回荡。
“可是奥斯曼那个昏君,他抛弃了我们!”
耶梦古用力地摇了摇头。
“父亲,奥斯曼虽然断了我们的粮,但现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我刚才听传令兵说,这次来的使者,是父亲在王城里的旧识。”
“他以前在哈里发面前,可是极力支持过您的啊。”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许元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也许奥斯曼那边的事情有了新的转机呢?”
“见一面吧,父亲,就当是为这城里的十几万条人命,再赌最后一次。”
听着女儿那泣血般的劝说,阿里那紧握的双拳,终究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城外那些唐军恐怖的陌刀阵和黑洞洞的炮口。
是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让他进来。”
阿里重新跌坐回宝座上,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厅。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
厚重的大门被两旁的卫兵彻底推开。
风雪的寒气夹杂着一丝昂贵的香料气息,涌入了这座弥漫着死亡味道的大厅。
一名身穿华丽长袍、头戴镶钻头巾的使者,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在这名使者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十几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宫廷守卫。
这些守卫清一色穿着大食王城最精锐的轻型铠甲,腰间挂着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十几个守卫的双手里,每个人都稳稳地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精致宝箱。
使者一走进大厅,目光立刻锁定了坐在宝座上的阿里。
“哦,赞美真主,我亲爱的老朋友阿里,你居然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使者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夸张且热情的语调大声呼喊着。
他快步走上前,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大厅里那些狼藉的残局,也没有看到阿里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当年在王城一别,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这位大食的东部雄狮啊。”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奥斯曼讲和?
使者走到阶梯下,非常恭敬地行了一个大食贵族之间的抚胸礼。
阿里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旧识,并没有站起身来迎接。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那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使者的眼睛。
“是你?古尔塔!”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客套吧。”
阿里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能在奥斯曼那个昏君的手下活得这么滋润,想必口才见长了不少。”
“说吧,奥斯曼派你到这冰天雪地的死城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面对阿里的冷嘲热讽,古尔塔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减退。
他十分自然地收起双臂,自己走到旁边的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但在坐下的那一瞬间,古尔塔的眼角余光却极其隐蔽地扫过了大厅的四周。
他在暗中观察着这总督府里残存的守卫力量。
虽然大厅里一片狼藉,但阿里的身边依然站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死忠亲卫。
这些亲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犹如饿狼般死死地盯着他和他带来的那十几个宫廷守卫。
阿里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他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那把刚刚掉落在地的弯刀旁边。
“我的老朋友,你的火气还是这么大。”
古尔塔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名贵的丝绸长袍。
“我知道,前段时间因为一些小人的挑拨,哈里发陛下对你产生了一些误会。”
“断绝粮草的事情,确实让你们受苦了。”
古尔塔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但你必须要理解,哈里发陛下也有他的难处。”
阿里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难处?”
“他的难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大唐的军队越过雪山,把我的三十万将士屠杀殆尽吗?”
“你今天来,如果是为了替他辩解,那你可以滚了。”
古尔塔赶紧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我今天来,是代表哈里发陛下,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同时,也是来寻求和好的。”
听到“和好”这两个字,阿里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
就连站在一旁的耶梦古,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和好?”
阿里眯起眼睛,仿佛想看穿古尔塔那张伪善的面具。
“奥斯曼真的会这么好心?”
古尔塔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焦虑。
“阿里,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现在的局势吗?”
“哈里发陛下已经彻底醒悟了。”
“我们大食帝国真正的敌人,不是你,更不是那些内部的争斗,而是那个从东方来的大唐帝国!”
古尔塔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
“那个叫许元的唐军统帅,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你以为他只在恒罗斯城外面架起了火炮吗?”
“你错了,大错特错!”
古尔塔走到阿里的案台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着阿里的眼睛。
“那个许元,他暗中派出了无数的细作,早就潜入了我们大食的东南部!”
“那些该死的汉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疯狂地散布他们大唐的那些狗屁政策!”
“他们告诉那些低贱的奴隶,只要投降大唐,就可以分到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们告诉那些贫苦的平民,大唐的律法会保护他们不受贵族的欺凌。”
古尔塔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阿里,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在我们东南部的好几个重镇,已经出现了大批大批的平民公开支持大唐的军队。”
“那些奴隶甚至开始暴动,杀死了他们的主人,企图去迎接唐军的到来!”
阿里听到这些话,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许元了,那个男人不仅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杀人,更懂得如何诛心。
在恒罗斯城外,许元夜袭大食村落解救女奴、分田分地的事情,他早有耳闻。
只是他没想到,许元的动作居然这么快,已经把手伸到了大食的腹地。
“哈里发陛下终于意识到,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整个大食的根基就要被那个许元给挖断了!”
古尔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上面残存的茶杯嗡嗡作响。
“所以,哈里发陛下决定,立刻停止国内的一切纷争。”
“他要跟你讲和!”
“他要联合你这位大食最能打仗的雄狮,一致对外,把那些该死的唐军赶出我们的土地!”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门外呼啸的风雪声在不断地回荡。
阿里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眸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炽热的光芒。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之所以厚着老脸,甚至不惜搭上亲生女儿的清白去跟许元求和。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失去了奥斯曼这个庞大的帝国作为后盾。
现在,奥斯曼居然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这让他怎么能不激动。
“此话当真?”
阿里猛地站直了身躯,那股属于东部统帅的威严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哈里发真的愿意不计前嫌,全力支援我?”
古尔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千真万确。”
“哈里发陛下说了,只要你愿意重新为帝国效力,他不仅会立刻恢复对恒罗斯的粮草供应。”
“他还会从王城调拨十万精锐,由你亲自指挥,从背后包抄许元的唐军大营。”
听到这个承诺,阿里忍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一致对外!”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狰狞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兵败如山倒的画面。
“只要奥斯曼跟我一条心,只要有充足的粮草和援军。”
“我阿里发誓,一定要把那个许元碎尸万段,为我那些战死的勇士报仇雪恨!”
阿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容。
“真主没有抛弃我们,大食的荣耀还没有熄灭!”
“来人,把府里最好的葡萄酒拿上来!”
“我要跟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大人,我的老朋友古尔塔,痛饮三杯!”
随着阿里的一声令下,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仆人赶紧跑了出去。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送礼
没过多久,几壶醇香的葡萄酒便被端了上来,倒入了银制的酒杯中。
大厅里原本那种沉闷绝望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
阿里端起酒杯,大步走到古尔塔的面前。
“刚才是我失态了,我的老朋友。”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野心的红光。
“为了大食的未来,为了打败那个狂妄的许元,干杯!”
古尔塔也微笑着端起酒杯,和阿里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为了哈里发陛下的仁慈。”
两人仰起脖子,将杯中的殷红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古尔塔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宫廷守卫。
“总督大人,为了表达哈里发陛下这次讲和的诚意。”
古尔塔指着那些守卫手中托着的一个个精致宝箱,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浓郁。
“哈里发陛下特意命我从王城的宝库里,挑选了十几件稀世珍宝。”
“这些宝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是历代大食君主的心爱之物。”
“陛下说,只有这些宝物,才能配得上你这位东部统帅的赫赫战功。”
阿里的目光顺着古尔塔的手指看去,落在了那些精美的宝箱上。
那些箱子全是用最上等的沉香木打造而成,表面镶嵌着金丝和绿松石,哪怕还没有打开,就已经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富贵之气。
阿里此时的心情大好,忍不住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
“哈里发陛下真是太客气了。”
“大家都是为了帝国效力,这些身外之物,何必如此破费。”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阿里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光芒。
他挥了挥手,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几名亲卫下令。
“去,把哈里发陛下赏赐的宝物接过来,好好收进府库。”
那几名阿里的亲卫立刻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大步朝着那十几个宫廷守卫走去。
然而,就在阿里的亲卫即将碰到宝箱的那一刻。
古尔塔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了中间。
“且慢。”
古尔塔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似乎有些为难。
“总督大人,实在是对不住。”
“哈里发陛下在临行前曾千叮咛万嘱咐。”
“这些宝物,代表着陛下对我过去的过错最深切的歉意。”
古尔塔抬起头,直视着阿里的眼睛。
“陛下下了一道死命令,这十几个宫廷守卫,必须代表陛下本人。”
“他们必须要亲自走到你的面前,亲手将这些宝物一件一件地展示给你看,并且亲手交到你的手中。”
“只有这样,才能彰显哈里发陛下对你的重视和诚意。”
古尔塔微微欠了欠身子。
“还请总督大人体谅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难处,不要让我们违抗了陛下的旨意。”
听到这个要求,阿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妥。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统帅,让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近距离地走到自己面前,这绝对是兵家大忌。
阿里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凌厉,他冷冷地扫视着那十几个如同雕塑般站立的宫廷守卫。
这些人的气息非常沉稳,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人机器。
阿里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迟疑。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边。
二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死忠亲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大厅的门外,还站着上百个全副武装的恒罗斯城守军。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瞬间被砍成肉泥。
阿里在心里暗暗地盘算了一下。
十几个只会托着箱子的侍卫,在这戒备森严的总督府里,在几十把明晃晃的弯刀面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更何况,奥斯曼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毒手。
如果奥斯曼真的想杀自己,根本不需要派古尔塔来,只需要看着唐军攻破恒罗斯城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阿里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戒备,终于在权力的诱惑和对局势的盲目自信中彻底消散了。
“既然是哈里发陛下的旨意,那我自然不能让你难做。”
阿里重新坐回了宝座上,摆出一个极度傲慢和放松的姿势。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卫退下。
“让这些守卫上来吧,我也很想看看,哈里发陛下到底赏赐了什么稀世珍宝。”
古尔塔听到这句话,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弧度。
他转过身,对着那十几个宫廷守卫点了点头。
“去吧,把陛下的恩典,展示给总督大人看。”
排在最前面的第一个宫廷守卫,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
他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阿里的宝座台阶下。
“咔哒”一声轻响。
守卫单膝跪地,极其熟练地打开了手中的沉香木宝箱。
一瞬间,耀眼的金光从箱子里迸发出来,照亮了阿里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
那是一尊用纯金打造的沙漠雄狮雕像,雕工极其精美,连狮子鬣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好!”
阿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了。
第一个守卫将雕像放在台阶上,默默地退回了队伍中。
紧接着,第二个守卫走上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由上百颗极品波斯海蓝宝石串成的项链。
那深邃的蓝色,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阿里此时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他甚至忍不住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他像一个鉴赏家一样,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些稀世珍宝。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宝箱被打开,大理石台阶上已经摆满了价值连城的宝物。
有西域的夜明珠,有大食王室的权杖,还有极其罕见的犀角杯。
阿里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些财宝吸引住了,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甚至主动走下了两级台阶,想要更近距离地抚摸一下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王室权杖。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古尔塔依然站在原地,满脸堆笑。
那些送完礼物的守卫,也都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两旁。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变故
很快。
送礼的队伍已经到了最后几个。
倒数第三个宫廷守卫,迈着与其他人毫无二致的沉稳步伐,走到了阿里的面前。
他的头微微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双手极其平稳地托着那个稍显修长的宝箱。
阿里此时已经走到了台阶的最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三步。
“这里面装的,又是什么宝贝?”
阿里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守卫,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守卫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恭敬地单膝跪地。
他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箱底,右手的大拇指,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宝箱的金属锁扣上。
“咔哒。”
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这个充满珠光宝气的大厅里,显得极其普通。
阿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箱子的缝隙,期待着又一道绚丽的光芒。
然而,就在箱盖被掀开的那一瞬间。
箱子里并没有散发出任何珠光宝气。
只有一道犹如毒蛇吐信般冰冷刺骨的寒光,瞬间撕裂了空气。
那根本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一把经过剧毒淬炼、刀刃上泛着幽蓝光芒的大马士革精钢匕首!
一直低着头的宫廷守卫,在这一刻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原本木讷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了犹如实质般的疯狂杀意。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超越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那名守卫的右手犹如闪电般探入箱中,一把反握住匕首的刀柄。
借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的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头从草丛中暴起的猎豹,笔直地撞向了近在咫尺的阿里。
阿里那张还带着贪婪笑容的脸,瞬间凝固了。
作为一员老将,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他的手本能地想要去抓那把掉在远处的弯刀。
但是,岁月和接连的打击,早就掏空了他这具原本强悍的身躯。
他的动作,在那种蓄谋已久的绝对杀机面前,慢得就像是一只垂死的蜗牛。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在大厅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那把泛着幽蓝光芒的毒匕首,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极其精准、极其狠辣地刺穿了阿里的华丽丝绸长袍。
刺穿了他干瘪的皮肉。
刺碎了他的肋骨。
最终,整根刀刃齐根没入了阿里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阿里那双浑浊的眼眸猛地瞪大,眼球凸出,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他缓缓地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只死死握着匕首的手。
那一瞬间的剧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传导到他的大脑。
他只感觉到一股极其冰冷、却又带着腐蚀性的毒液,正顺着破裂的心脏,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你……”
阿里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咯咯的怪响。
大口的暗红色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块,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角喷涌而出。
他想要伸出手去掐死眼前这个刺客,但双手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保护总督!”
直到这一刻,大厅里那些被这一幕惊呆了的亲卫们,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
但是,太迟了。
那把刺入心脏的匕首,已经完成了它残酷的使命。
阿里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生机犹如被狂风吹熄的残烛,瞬间黯淡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食帝国东部统帅。
这位在恒罗斯城外与大唐十万远征军死磕到底的倔强老人。
就这样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那些散落一地的稀世珍宝之中。
鲜血,很快就染红了那些金光闪闪的雕像和珠宝。
“父亲——”
一声凄厉到了极点、仿佛能刺穿云霄的惨叫声,从耶梦古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疯了一般地冲向倒在血泊中的阿里,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而那个得手的刺客,根本没有恋战,一击必杀后,立刻拔出腰间的弯刀,疯狂地向后退去。
此时,原本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古尔塔,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台,拔出腰间的长刀,对着剩下那十几个宫廷守卫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奥斯曼陛下有令,阿里意图谋反,罪无可恕!”
“恒罗斯城的所有将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给我杀!”
大厅里,瞬间化作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阿里的二十几个死忠亲卫红着眼睛,挥舞着弯刀,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些宫廷守卫。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声、濒死的惨叫声,彻底掩盖了门外那呼啸的风雪声。
可是这一切,阿里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正在飞速地坠入那个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那双涣散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大厅那高耸的穹顶。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许元的唐军统帅,为什么敢那么傲慢地拒绝他的投降。
为什么敢大言不惭地说,现在主导这场战争的,是大唐。
因为许元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退路。
“许……元……”
阿里用尽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名字。
随后,他的头猛地一偏,彻底没有了声息。
刺耳的兵刃交击声瞬间撕裂了议事大厅内的死寂。
阿里的二十几个死忠亲卫犹如被激怒的狂狮,双眼赤红地扑向那些宫廷守卫。
大马士革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沉闷的肉体撕裂声和濒死前的惨叫声,立刻在这座华丽的穹顶之下回荡开来。
一名阿里的亲卫狠狠一刀砍在一个宫廷守卫的肩膀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但那名宫廷守卫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反手一记阴毒的短刺,直接扎穿了亲卫的咽喉。
双方在狭窄的台阶和满地的奇珍异宝之间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狰狞与疯狂。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追杀
这个时候,原本被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大厅后方阴影里的耶梦古,终于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惊醒过来。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跌跌撞撞地扒开挡在面前的护卫,再次冲向了台阶。
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倒在血泊中、胸口还插着那把淬毒匕首的父亲时,她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奥斯曼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谈。
从断绝粮草的那一刻起,那个高高在上的哈里发就已经做好了彻底清洗东部军权的准备。
这一切的甜言蜜语,这满地的稀世珍宝,全都是为了麻痹她父亲的致命毒药。
“父亲。”
耶梦古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而破碎的呜咽,绝望的泪水瞬间决堤。
但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地扑向父亲遗体的时候,一道极其阴冷的声音突然在大厅上方炸响。
“总督阿里意图谋反,现已伏诛。”
古尔塔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那群宫廷守卫的保护圈中。
他抬起那只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沾染着血迹的纯金令牌。
那正是代表着大食东部最高军权的统帅兵符,也是阿里随身佩戴的身份象征。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赶紧给我住手。”
古尔塔的声音透过混战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高高举起那块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兵符,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看清楚了,阿里的兵符已经在我手里。”
“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们难道还要为一个死去的叛徒卖命吗。”
大厅里那震耳欲聋的兵器碰撞声,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几名正准备挥刀的阿里亲卫,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气喘吁吁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古尔塔手中那块金光闪闪的令牌。
再看看倒在血泊中、死状极其凄惨的阿里,这些人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信仰和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古尔塔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士兵眼底的动摇。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虚伪面孔,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哈里发陛下有旨,此次只诛杀阿里及其家人。”
“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向陛下宣誓效忠。”
“陛下宅心仁厚,对你们过去的盲从既往不咎。”
古尔塔伸出手指,指着满地的金银珠宝。
“不仅如此,这些财宝,还有恒罗斯城的官职,全都会赏赐给最先效忠的人。”
“是跟着一个死人去下地狱,还是跟着伟大的奥斯曼陛下享受荣华富贵。”
“你们自己选。”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原本满腔怒火的阿里手下,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们互相对视着,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恐惧。
哐当。
不知道是谁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把染血的弯刀重重地掉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这声音就像是某种传染病一般,瞬间击溃了防线。
哐当,哐当。
越来越多的武器被扔在了地上。
大批原本属于阿里的将士,屈辱地低下了头,缓缓地向后退去,放弃了抵抗。
古尔塔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充满了大权在握的狂妄。
但很快,他那阴鸷的目光便穿透了人群,死死地锁定了还站在台阶下痛哭的耶梦古。
“斩草要除根。”
古尔塔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耶梦古那张苍白凄美的脸庞。
“阿里的余孽还在那里,谁替我把这个女人的头颅砍下来,谁就是这座城的新任守备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刚刚投降、急于立功的将领,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凶光。
他们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弯刀,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般,疯狂地朝着耶梦古扑了过去。
面对那几把闪烁着寒芒的屠刀,耶梦古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曾经向她父亲下跪的将领,现在却要来取她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魁梧的身影犹如暴怒的铁塔一般,猛地从侧面的回廊里冲了出来。
“滚开,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畜生。”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两柄沉重的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叛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直接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腥热的鲜血瞬间溅了耶梦古一脸。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这才看清挡在自己面前的,是父亲麾下最忠心耿耿的两名亲信将军。
这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公主,快走。”
左边的老将军一把抓住耶梦古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将军,父亲他……”
耶梦古绝望地挣扎着,想要再看一眼阿里的遗体。
“总督已经死了,您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右边的老将军怒目圆睁,反手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宫廷守卫。
“只要您还活着,总督的血脉就没有断绝,大食东部就还有希望。”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位老将军根本不给耶梦古任何反抗的机会,一左一右架起她,拼尽全力朝着大厅后方的暗门冲去。
“抓住他们,死活不论。”
身后传来了古尔塔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密集的脚步声犹如夺命的鼓点,在身后紧追不舍。
耶梦古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将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她知道,自己现在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这座象征着大食东部最高权力的恒罗斯城总督府,彻底陷入了血腥的混乱。
耶梦古在两位亲信将军的拼死护送下,一路在错综复杂的宫殿走廊中狂奔。
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沾满了泥乱的脚印和触目惊心的血迹。
沿途遇到的侍女和仆人都在绝望地尖叫着四处逃窜。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砍杀声。
两名亲信将军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硬生生地从几波拦截的叛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的铠甲被砍得破烂不堪,身上也多出了几道伤口。
但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歇。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投许元
终于,在砍翻了看守后门的最后两名守卫后,三人一头扎进了宫殿外那深邃而冰冷的风雪黑夜之中。
他们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贫民窟暗巷里暂时躲避了起来。
冰冷的雪花落在耶梦古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让她从那种极度的眩晕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我们……安全了吗。”
耶梦古的声音嘶哑得有些可怕。
左边的老将军一边用破布死死地勒住手臂上的刀伤,一边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公主,整个恒罗斯城都完了。”
透过巷子的缝隙,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只是总督府,外城的各个街区也都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成群结队的士兵正在街头上大肆屠杀那些拒绝投降的忠臣。
原本固若金汤的城防系统,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全面土崩瓦解。
“怎么会这样。”
耶梦古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倒戈的军队。
“那些防守城门的将领,昨天还在父亲面前发誓要和唐军血战到底的。”
右边的老将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苦涩。
“奥斯曼那个老狐狸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城里的守备军中,不知道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和内应。”
“他们平时隐藏得极深,就等着这一天,趁着总督大人和唐军交战元气大伤的时候,从内部突然发难。”
“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死局,公主。”
听到这些话,耶梦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和父亲一直都在奥斯曼的算计之中。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对于耶梦古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古尔塔那极其残忍且高效的清洗手段,很快就彻底掌控了整座恒罗斯城。
无数曾经忠于阿里的将领,被当众砍下了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城里到处都是搜捕耶梦古的巡逻队。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连贫民窟的下水道都不肯放过。
耶梦古只能带着最后仅存的几名心腹,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在城里东躲西藏。
每一次巡逻队的脚步声逼近,都像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跳舞。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在叛军的乱箭之下。
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两名一直护着她的亲信将军。
他们被逼进了一座废弃的破败神庙里,外面的街道上已经被叛军彻底封锁。
没有任何退路了。
昏暗的神庙内,只有一尊残破的石像在默默地注视着这群走投无路的人。
耶梦古虚弱地靠在石像的底座上,原本华贵的丝绸长裙已经被撕成了布条,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
她那双曾经骄傲而迷人的蔚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我们出不去了。”
耶梦古看着手中断了半截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两位叔叔,你们走吧。”
“古尔塔要的只是我的命,你们只要换上平民的衣服,或许还能找机会逃出去。”
“不要管我了,我已经累了。”
左边的老将军闻言,猛地站了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主,您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们两兄弟这条命都是总督大人给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您的前面。”
右边的老将军则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耶梦古的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公主,恒罗斯城已经变成了死地,大食的天下,再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极其疯狂的决绝。
“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耶梦古微微一愣,有些麻木地看着他。
“哪里还有路。”
老将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她浑身一颤的名字。
“唐军大营,去找许元。”
听到“许元”这两个字,耶梦古那本已麻木的神经仿佛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用最羞辱的方式剥夺了她的清白。
逼着她在雪地里跑圈,逼着她复述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这一切的屈辱,宛如昨天才刚刚发生。
“不。”
耶梦古本能地摇了摇头,双手死死地抱住肩膀,仿佛那股刺骨的风雪又一次吹到了身上。
“他是个魔鬼,他比古尔塔还要残忍。”
“父亲就是被他逼到了绝路上,才会轻信了奥斯曼的谎言。”
“我就是死,也绝不去求那个汉人。”
左边的老将军焦急地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了耶梦古冰冷的手。
“公主,醒醒吧,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大唐的那个王爷虽然手段狠辣,但他至少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比起古尔塔那种在背后捅刀子、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畜生,许元要守规矩得多。”
老将军的眼眶红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求。
“您想想总督大人的死状。”
“难道您就不想为他报仇吗。”
“难道您就想让古尔塔那个卑鄙小人踩着总督的尸体,在恒罗斯城里作威作福吗。”
报仇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耶梦古的心尖上。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父亲临死前那双凸出的、充满绝望和不甘的眼睛。
是啊,如果没有奥斯曼的背叛,恒罗斯城绝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放眼整个西域,现在唯一有能力、也有理由碾碎古尔塔和奥斯曼的人,就只有城外的那个男人。
那个率领十万大军踏平一切的许元。
耶梦古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团充满仇恨的地狱之火。
为了复仇,她连灵魂都可以出卖,更何况是这具早就不干净的躯壳。
“好,我去求他。”
耶梦古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决。
“就算给他当牛做马,就算被他踩在脚下,我也要借唐军的火炮,把古尔塔轰成碎肉。”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阿里的亲卫军
见公主终于下定了决心,两名老将军也是精神一振。
“可是公主,我们现在根本就出不了城。”
右边的老将军眉头紧锁,分析着眼前的死局。
“城门已经被叛军死死封锁,就凭我们三个残兵败将,连靠近城墙都做不到。”
耶梦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在这座城里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亲卫军。”
耶梦古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将军。
“父亲亲自操练的那支三千人的亲卫军,他们一直驻扎在内城的兵营里。”
“他们都是大食东部最精锐的勇士,绝不可能轻易向古尔塔投降。”
左边的老将军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您是想夺取兵权,带着亲卫军杀出一条血路。”
“但这是一招险棋啊。”
“古尔塔肯定也知道这支军队的威胁,现在兵营那边,恐怕早就被重兵包围了。”
耶梦古站起身来,将那半截断刃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她那原本柔弱的气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草原儿女的凶悍。
“我们别无选择。”
“要么夺下兵权杀出去,要么在这里等着被古尔塔砍下脑袋。”
“走,去兵营。”
趁着夜色的掩护,三人像幽灵一般穿梭在恒罗斯城残破的小巷中。
越靠近内城的兵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
当他们终于悄悄潜伏到兵营外的废墟上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整个兵营已经被数倍于己的叛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震天的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在兵营的中央广场上,一场极其惨烈的围攻正在进行。
一名身材极其魁梧、浑身是血的壮汉,正挥舞着两把重达数十斤的宣花大斧,像一头发疯的狗熊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这人正是阿里生前最信任的亲卫军统领。
他的重甲上已经插满了十几根箭矢,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但在他的脚下,已经堆起了小山一般的叛军尸体。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上千人规模的亲卫军士兵,还在苦苦支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放弃抵抗吧,统领大人。”
一个负责围剿的叛军将领躲在盾牌阵后面,大声地嘲笑着。
“阿里已经死了,你们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的。”
“只要你现在放下斧头,我保证留你一具全尸。”
亲卫军统领吐出一大口鲜血,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那个叛军将领。
“我呸。”
“老子生是总督大人的人,死是总督大人的鬼。”
“你们这些奥斯曼的走狗,有种就上来跟爷爷单挑,在背后放暗箭算什么本事。”
说罢,他再次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硬扛着两把砍在背上的长刀,硬生生地将面前的两个叛军劈成了碎块。
但这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踉跄了一下,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手中的宣花大斧也因为力竭而砸在了石板上。
“他不行了,给我放箭,把他射成刺猬。”
叛军将领见状,眼中大喜,立刻下达了绝杀的命令。
数百名弓箭手同时拉开了弓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广场中央那个犹如孤狼般的统帅。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存亡的瞬间。
一道清冷而决绝的怒喝声,突然从叛军阵型的侧后方炸响。
“我看谁敢放箭。”
伴随着这声怒喝,两名如狼似虎的老将军犹如两把尖刀,猛地从暗处杀入了叛军的弓箭手阵营。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瞬间就被这两名久经沙场的猛将砍翻了一大片。
惨叫声立刻在叛军的侧翼蔓延开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吸引过去的时候。
耶梦古从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也没有穿戴任何铠甲。
她就那么单薄地站在火把的光芒之下,任由夜风吹拂着她那凌乱的长发。
但她那张虽然沾满血污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这恒罗斯城里,无人不识。
“是公主。”
“耶梦古公主殿下。”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那些原本准备放箭的叛军士兵,手一抖,弓弦上的箭矢纷纷偏离了方向。
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两位老将军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亲卫军统领的身边。
“统领,撑住。”
两位老将军一边奋力荡开周围的兵刃,一边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壮汉从地上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当他看清火光中那个纤弱的身影时,那双原本已经布满死志的眼眸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公主。”
“您还活着。”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子,此刻眼眶里竟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耶梦古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指向自己的刀枪,她迈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广场的中央。
她每走一步,周围的叛军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是对阿里多年余威的本能恐惧。
终于,耶梦古站在了那几百名残存的亲卫军面前。
她环视着这些伤痕累累、为了保护她父亲的荣誉而战至最后一刻的勇士。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外围那成千上万、眼神闪烁不定的叛军。
“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耶梦古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我是阿里的女儿,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大食东部最尊贵的血液。”
“我的父亲,是被古尔塔那个卑鄙小人用淬毒的匕首暗杀的。”
她的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你们之中,有很多人曾经跟我父亲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雪山上对抗过唐军的火炮。”
“你们真的要听从一个刺客的命令,把屠刀挥向自己昔日的兄弟吗。”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很多叛军士兵面露愧疚之色,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公主殿下,别听她妖言惑众。”
那个叛军将领见势不妙,厉声大喝。
“阿里已经是叛徒了,你们难道要跟着这个女人一起造反吗。”
“谁敢退后一步,按军法当场处斩。”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杀出城去
听到这声威胁,耶梦古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极其冷酷地笑了起来。
“军法?”
“古尔塔那种在背后捅刀子的畜生,也配谈军法。”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截断刃,高高地举过头顶。
“现在,我,耶梦古,以东部总督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向你们下达最后的命令。”
“跟我走者,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兄弟手足。”
“我会带着你们杀出这座死城,我会带着你们去寻找真正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力量。”
“只要我耶梦古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若有人选择继续留在恒罗斯城,给古尔塔那个杀人凶手当狗。”
“那就现在把手里的刀子捅进我的胸口。”
“然后拿着我这颗脑袋,去向奥斯曼那个昏君邀功请赏吧。”
“明白了没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刮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亲卫军的统领。
他猛地将手中的宣花大斧扔在地上,不顾浑身的剧痛,单膝重重地跪倒在耶梦古的面前。
“明白。”
他那如雷鸣般的咆哮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公主殿下所在,就是我们的军旗所在。”
身后那几百名残存的亲卫军,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扔掉了残破的盾牌,齐齐单膝跪地。
“我们愿意追随公主殿下。”
“我们要为总督大人报仇。”
紧接着,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外围那些原本奉命围剿的叛军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丢掉了手里的弯刀,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我不干了。”
“总督大人以前救过我全家的命,我不能杀公主。”
这种情绪一旦决堤,就再也无法阻挡。
哐当,哐当。
越来越多的武器被扔在了地上。
大批大批的士兵红着眼睛,默默地走出了叛军的阵列,跪在了耶梦古的周围。
那个试图用军法压人的叛军将领,惊恐地看着自己身边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叛变,吓得连连后退。
“你们疯了。”
“你们都要造反吗。”
还没等他转过身逃跑,亲卫军统领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矛,宛如掷标枪一般狠狠地掷了出去。
噗嗤。
长矛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将领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兵营的木柱上。
没有任何人去同情那个死去的将领。
所有的目光,都狂热地汇聚在了耶梦古那单薄却又无比坚韧的身影上。
耶梦古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将士,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水光。
但她很快就将这丝软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好。”
“拿上你们的武器。”
“换上最好的战马。”
耶梦古一把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一把弯刀,刀尖直指恒罗斯城的南城门。
“今夜,我们不为奥斯曼而战,也不为大食而战。”
“我们只为生存而战。”
“全军突围,目标,唐军大营。”
“挡我者,杀无赦。”
“杀。”
数千名重新找回了信仰和主心骨的精锐将士,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耶梦古被两名亲信保护着,冲向了城门。
在她的身后,三千名亲卫军犹如一股决堤的黑色洪流,沿着主干道向南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震天的喊杀声彻底惊醒了这座陷入屠杀的古城。
但古尔塔显然早有防备。
还没等他们冲过两个街区,前方的十字路口便亮起了密如繁星的火把。
数不清的叛军犹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了出来,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几个将领,身上还穿着阿里亲赐的铠甲,此刻却满脸狰狞地握着屠刀。
“耶梦古,你跑不掉的。”
一个独眼叛将骑在马上,手中长枪遥指着被护在阵中的耶梦古。
“古尔塔大人有令,活捉公主者,赏金币十万,封万户侯。”
“兄弟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给我杀。”
伴随着一阵贪婪的狂吼,数千名叛军如同疯狗一般扑了上来。
“保护公主。”
两名老将军怒目圆睁,挥舞着沉重的兵器迎头撞进了叛军的阵型。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夜空。
残肢断臂伴随着腥热的鲜血,在街道上四处飞溅。
这些亲卫军不愧是阿里亲手调教出来的百战精锐。
即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也没有退后半步。
他们用身体组成了一道钢铁城墙,硬生生地推着耶梦古向前碾压。
可是,叛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杀退了一波,立刻又有两波填补上来。
两侧的屋顶上,古尔塔布置的弓箭手开始居高临下地放冷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无情地收割着亲卫军的生命。
一个接一个的忠诚卫士闷哼着倒在血泊中。
他们的战马被刺穿,他们的铠甲被砍碎。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激战,三千亲卫军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两千人。
耶梦古的脸上沾满了自己人的鲜血。
她看着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倒下的熟悉面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公主,这样下去不行。”
左边的老将军一刀砍翻一个偷袭的叛军,气喘吁吁地退回耶梦古马前。
他的左臂上插着一根深深的羽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叛军越来越多了,南城门那边肯定还有重兵把守。”
“我们的人就算全死光了,也休想撞开那扇城门。”
耶梦古死死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火把。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古尔塔用重金和官职收买了这城里大半的将领,就是要将她插翅难飞地困死在这里。
“没有别的办法了。”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决绝。
“必须向唐军求援。”
听到这句话,两名老将军和周围的亲信将领全都愣住了。
右边的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一边拨开射来的流矢一边大吼。
“公主,您疯了吗。”
“城外那个大唐的许元,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巴不得我们大食人自相残杀,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救我们。”
“更何况,我们之前刚刚拒绝了他那般苛刻的条件。”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是啊公主,唐军连日攻城,早就对我们恨之入骨。”
“这个时候派人去唐营,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求助
耶梦古听着周围的劝阻,脸上却是闪过几分迟疑,但很快便被决绝所取代。
“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古尔塔杀了我的父亲,他毁了整个恒罗斯城。”
“只要能杀了他,我宁愿把灵魂卖给魔鬼。”
她转过头,一把揪住身旁一名骑术最精湛的年轻斥候的衣领。
“你,换上平民的衣服,趁着混乱从城墙的排水沟钻出去。”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唐军大营。”
“去告诉那个许元,就说我代替已死的父亲,答应他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不管是割地还是岁贡,不管是金银还是奴隶,哪怕是我自己,我全都答应他。”
那年轻的斥候浑身一颤,眼中瞬间涌起一阵悲凉。
但他看着公主那张决绝的脸庞,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保重,属下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唐军大营。”
说罢,他在几名同伴的掩护下,翻身下马,犹如一只灵巧的夜猫,迅速消失在混乱的巷道阴影中。
“所有人,向城墙方向靠拢。”
耶梦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再次举起了弯刀。
“结成圆阵,死守待援。”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向古尔塔投降。”
残存的亲卫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死死地护在耶梦古周围,在血肉横飞的街道上艰难地蠕动着。
而此时,在距离恒罗斯城五里之外的大唐军营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中军大帐前,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元穿着一身宽松的狐裘大衣,十分惬意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而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却上演着一幕极其滑稽而又悲惨的画面。
张羽、曹文和张卢这三个大唐的千户和县令,此刻正光着膀子,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做着俯卧撑。
“一千零三。”
“一千零四。”
曹文的伤还没全好,此刻冻得浑身发紫,连声音都在剧烈地打颤。
张羽更是满头大汗,那汗水刚一冒出来,就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碴子。
张卢这个文官就更别提了,整个人像条濒死的死狗一样趴在雪坑里,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几天,许元算是把他们三个给盯死了。
自从那天许元大发雷霆之后,这三个人就迎来了地狱般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被拖起来绕着大营跑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吃完饭就是无休止的负重深蹲和俯卧撑。
只要谁敢停下来喘口气,旁边监工的亲卫就会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抽过去。
他们三个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偏偏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位许大县令要是真动了杀心,连皇上都拦不住。
“王爷……下官……下官真的不行了。”
张卢终于是撑不住了,一头扎进雪堆里,绝望地哀嚎着。
许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不行了就拉出去砍了。”
“我许元的手下,不养连俯卧撑都做不了的废物。”
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张卢浑身一个激灵,硬是咬着牙从雪坑里把自己拔了出来,继续颤抖着往下撑。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恐惧。
就在这三个倒霉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营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唐军斥候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单膝跪在许元面前。
“禀报大人,营外来了一个大食人,自称是耶梦古公主的密使。”
“他浑身是血,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呈报大人。”
许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其实早就从系统的雷达和外围斥候的反馈中,察觉到了恒罗斯城内的异动。
那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隔着五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城里发生了兵变,但他并不着急。
大食人自己鹬蚌相争,他乐得坐山观虎斗。
“带上来。”
许元放下茶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很快,那个被冻得半死、浑身是血的年轻斥候被两名唐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他一看到坐在火盆前的许元,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磕起了响头。
“许王爷,求求您发兵救救我们公主吧。”
“城里兵变了,麦地那来的古尔塔杀了总督阿里大人,现在正带着几万叛军围剿公主。”
“我们的人快要死光了。”
听到“阿里死了”这个消息,许元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摸了摸下巴。
“奥斯曼这条老狗,下手倒是够快的。”
“临阵换帅,甚至直接刺杀前线总督,这哈里发是不想过日子了吗。”
许元冷笑了一声,目光深邃地看着地上的斥候。
“你们大食人自相残杀,关我大唐什么事。”
“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去损耗我大唐将士的性命。”
那斥候急红了眼,拼尽全力大喊。
“公主说了,只要您肯出兵,她愿意答应您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只要您能帮她报了这杀父之仇,她什么都愿意给您。”
听到这话,还在雪地里苦苦支撑的张羽和曹文,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们虽然累得快吐血了,但脑子却还没糊涂。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差事啊。
既能立功,又能从这个要命的魔鬼训练中解脱出去。
两人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用极其谄媚的余光偷偷瞄着许元。
许元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短暂的沉吟。
整个恒罗斯城现在群龙无首,古尔塔不过是个刚上位的刺客,根本稳不住军心。
现在出兵,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平叛”的名义,将大食东部的残余势力彻底吞并。
而耶梦古和她的阿里家族,这张牌,就是控制这些大食降卒最好的傀儡。
这个买卖,稳赚不赔。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什么条件都行
“行了。”
许元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他走到雪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那里哆嗦的张羽和曹文。
“你们两个,还有力气喘气吗。”
张羽和曹文一听这话,简直就像是听到了仙乐一般。
两人哪还顾得上身上的酸痛,直接从雪地里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回大人的话,末将力气多得用不完。”
张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两眼直放绿光。
曹文也是猛地点头,连身上的雪都不顾上拍。
“末将这就去把那个什么古尔塔的脑袋给大人拧下来当夜壶。”
许元看着这两个家伙那副迫不及待的狗腿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要是还死不了,就赶紧滚去穿上铠甲。”
“每人带五千人,去南城门把人给我接回来。”
“记住,我要活的耶梦古。”
“至于那些叛军,能杀多少杀多少,就当是给你们松松筋骨了。”
“遵命。”
张羽和曹文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能脱离许元这个魔王的折磨,别说是去杀大食人,就是去杀神仙他们都干。
两人像是一阵狂风般冲向了营地,大声咆哮着集结军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万名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锐便集结完毕。
张羽和曹文跨上战马,手中的长枪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兄弟们,跟老子杀进城去。”
“这几天憋的邪火,全都给老子发泄在那些大食狗崽子身上。”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一万唐军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风雪交加的夜幕,直奔恒罗斯城而去。
此时的恒罗斯南城门外,耶梦古的处境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三千亲卫军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
他们被挤压在城墙下的一处死角里,外围全都是举着长枪和弯刀的叛军。
两名老将军都已经身受重伤,全靠着一口气在死撑。
耶梦古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公主,对不起了。”
左边的老将军惨笑了一声,看了看手中残破的兵刃。
“看来唐军是不会来了。”
就在古尔塔手下的叛军将领准备下达最后总攻命令的瞬间。
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不是几百匹马能弄出来的动静,而是成千上万重甲铁骑奔腾时产生的共鸣。
“怎么回事。”
叛军将领惊疑不定地回过头,看向茫茫的雪野。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防线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推进。
大唐那面绣着金龙的黑色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是唐军。”
“唐军打过来了。”
叛军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的惊呼声。
古尔塔手下的这些士兵本来就是趁乱起事的乌合之众,平时欺负一下自己人还行。
一看到大唐那支刚刚用重炮轰塌了东城墙的魔鬼之师,很多人吓得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都别慌,列阵。”
叛军将领还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那点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唐军的战马嘶鸣声淹没了。
张羽一马当先,双眼因为连日的憋屈而充斥着猩红的血丝。
“大食的杂碎们,爷爷来教你们怎么做人。”
他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前一送,直接将挡在最前面的三个叛军连人带盾穿成了糖葫芦。
紧接着,唐军的重装骑兵犹如一把滚烫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一块黄油里。
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
那些试图反抗的大食士兵,在陌刀手那令人绝望的挥砍下,就像是麦田里的杂草一样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残肢断臂在夜空中乱飞。
鲜血瞬间将南城门外的积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曹文更是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马槊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让你让老子做俯卧撑。”
“让你让老子跑圈。”
他每骂一句,就有一个大食叛军的脑袋高高飞起。
他把这几天在许元那里受的窝囊气,全都毫不保留地发泄在了这些倒霉的叛军身上。
不到半个时辰,聚集在南城门外的上万名叛军就被彻底杀穿、杀溃。
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大食逃兵。
张羽一把勒住缰绳,战马在耶梦古等人的面前人立而起。
他甩了甩长枪上的血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亲卫军残兵。
“耶梦古。”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许王爷在营里等你。”
……
没过多久,这支残破不堪的大食残军便被护送着回到了唐军大营。
当耶梦古再次踏入许元的中军大帐时,她感觉恍如隔世。
大帐内温暖如春。
许元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暖炉。
他没有看那两名恭敬退下的将领,目光直接落在了耶梦古的身上。
此刻的耶梦古,哪里还有半点大食公主的骄傲与尊贵。
她那身华丽的丝绸长裙已经被撕扯成了破布,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黑红色的血污。
她那原本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雪中被折断了翅膀的白天鹅,凄惨而又无助。
许元静静地端详了她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听说,你答应了我之前提的所有条件。”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耶梦古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那双通红的蔚蓝色眼眸,死死地看着坐在高处那个宛如神明般掌控一切的男人。
往日的屈辱和今夜的惨剧在她的脑海中不断交织。
突然,她的膝盖一软。
在身旁两名老将军震惊的目光中,耶梦古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波斯地毯上。
“是。”
她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眼泪再次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
“他们杀了我父亲。”
“古尔塔用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我父亲的胸膛,奥斯曼背叛了我们整个东部家族。”
耶梦古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地毯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家没了,我的军队快死光了,我无依无靠。”
“如果不答应你的条件,我还能做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极其惨烈的复仇火焰。
“许王爷,我耶梦古现在没有任何底线。”
“只要你能出兵,只要你的火炮能帮我轰碎古尔塔那个畜生,帮我父亲报仇雪恨。”
“你要主权,我代表我父亲助你彻底击败奥斯曼!”
“你要统治,我代表阿里家族,全力支持你。”
“你要奴隶,你要珍宝,你要我这具身体,我都给你。”
“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帮我杀了他。”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准备攻城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彻底放下了一切尊严、只为复仇而活的大食公主。
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耶梦古那沾满血污的尖削下巴。
微微一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许元的目光深邃得宛如寒冬夜空中的深渊,没有一丝温度,却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彻底看透。
他就这样静静地捏着耶梦古的下巴,看着这双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布满血丝与绝望的蔚蓝色眼眸。
大帐外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呼啸的风雪声,反倒衬托得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炭火在铜盆里“劈啪”作响,迸射出几粒微小的火星。
耶梦古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死里逃生的后怕而在细微地颤栗着。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唐的魔鬼究竟在想什么,每一息的停顿对她而言都如同等待宣判一般。
张羽和曹文站在帐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元的脸色。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许元那如同雕塑般冷硬的面部线条才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缓和。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耶梦古下巴的手指,站直了身体。
“节哀。”
他那张削薄的嘴唇微微开启,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这简单的两个字落在耶梦古的耳中,却不亚于九天之上的惊雷。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毫不留情的嘲弄,或者是更加屈辱的践踏,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带着些许安抚意味的陈述。
许元没有理会她眼中的震惊,只是顺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扯下一块干净的白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上的血污。
“你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这副狼狈的样子也的确不适合再谈下去。”
他将擦拭过血迹的白巾随手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瞬间将那块白布吞噬。
“先下去休息吧。”
许元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跪在地毯上的耶梦古。
“本王既然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冷厉,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骇人杀机。
“三天之内,我会亲自破掉恒罗斯城。”
“不管是那个古尔塔,还是那些背叛你父亲的叛将,他们的脑袋都会整整齐齐地摆在你的面前。”
“这是大唐给你的承诺,也是我许元替你报的杀父之仇。”
耶梦古那本就苍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那紧绷到了极点的心弦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彻底崩断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波斯地毯上,晕染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而是无比虔诚地将头深深地磕在地毯上,行了一个大食人最尊贵的重礼。
“多谢……许王爷。”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股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感激却顺着这几个字死死地钉在了大帐里。
两名亲卫在许元的眼神示意下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将几乎瘫软的耶梦古从地上架了起来。
直到耶梦古跌跌撞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帐的厚重毡帘外,帐内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张羽和曹文原本低垂着的脑袋瞬间抬了起来。
这两个刚才还在雪地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杀才,此刻两眼放光,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大人,咱们这回终于要对恒罗斯城下死手了。”
张羽往前凑了半步,连连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
曹文更是激动得连身上的刀伤都顾不上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末将这就去把那几门重炮推到南城门去,一天之内不把这破城轰平,末将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许元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之前压着你们不动手,是想着让奥斯曼和阿里这群大食人慢慢在城里内耗。”
许元将茶杯放下,眼神中闪烁着如同利刃般的光芒。
“只要他们内部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早晚会自己咬起来。”
“用不着我们大唐的将士去拿命填城墙,这恒罗斯城自己就会从内部烂掉。”
他说到这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酷的弧度。
“但我确实没料到,奥斯曼这条老狗的心肠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他不但对阿里动了杀心,而且动作快得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许元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域羊皮地图前。
“阿里一死,这恒罗斯城里的局势就彻底变了。”
“奥斯曼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对前线总督动手,就说明他在麦地那那边肯定已经做好了全面接管东部防线的准备。”
许元的食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大食腹地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如果让他派来的援军顺利接管了恒罗斯城,彻底稳住了阵脚,那我们之前的围城之功就会大打折扣。”
张羽和曹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杀气也越发浓烈。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许元转过头,透过被夜风掀开一条缝隙的帐帘,看向外面那漫天飞舞的大雪。
“天气越来越冷了。”
“我们大唐的将士虽然悍勇,但十万人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扎营,哪怕物资再充足,这日子也绝对不如进城去过得舒坦。”
“要是再拖下去,非战斗减员的数量就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这两个犹如铁塔般的汉子。
“所以,现在没必要再等了。”
“立刻下去传令各营,明天全军休整一天,把兵器擦亮,把火药备足。”
“后天清晨,大军四面合围,给我全力进攻恒罗斯城。”
“本王要这座城在太阳落山之前,彻底换上我大唐的龙旗。”
张羽和曹文猛地挺直了脊梁,右拳重重地捶击在胸甲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末将遵命。”
两人领了将令,犹如两头即将出笼的猛虎,带着一身的杀气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大帐。
许元看着晃动的帐帘,眼神重新落回了那张宽大的羊皮地图上。
北部战线的这颗钉子,后天就能彻底拔除了。
但他许元的胃口,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恒罗斯城。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南部战线
“来人。”
许元冲着帐外冷冷地喊了一声。
张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末将在,王爷有何吩咐。”
张卢现在对许元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地上。
“你去机密营走一趟,立刻拟一道加急军令,用信鸽传给南线薛仁贵的大营。”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恒罗斯城一路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几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城池上。
“告诉薛将军,让他在南部战线立刻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后天本王在北线全力总攻恒罗斯城的时候,他必须同步从南线出兵,给我死死咬住布路沙布逻城。”
张卢听得浑身一震,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飞快地记录着。
“打下布路沙布逻城后,大军不要做任何停留,直接给我围困呾叉始罗城。”
许元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战略压迫感。
“呾叉始罗城的位置卡在南线的咽喉上,打下它之后,立刻将其设为我大唐南部战线的最高集散中心。”
“今后无论是从国内调拨过来的粮草军械,还是从天竺境内抽调过来的后勤人员,全都在那里修整停留。”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西进或者北上。”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张卢,语气森寒。
“让他把南线的底子给本王夯实了,就在那里等着本王北线大捷的战果和下一步的调令。”
“如果南线出了半点岔子,让他薛仁贵提着脑袋来见我。”
张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将羊皮纸上的军令吹干,郑重地贴在胸前。
“下官明白,下官立刻就去办,绝不敢耽误王爷的大事。”
说罢,张卢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处理完这几件军机要务,许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浊的雾气。
连续几天的排兵布阵和高强度熬夜,即便是他有着系统强化过的体质,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揉了柔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出中军大帐,朝着大营深处自己的专属寝帐走去。
他的专属寝帐外没有安排太多明哨,因为许元本身的警觉性比任何亲卫都要敏锐。
他随手掀开那层厚重的防风毡帘,带着一身的寒气迈步走进了帐篷内。
帐篷里生着一盆无烟银丝炭,温度比起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许元的脚刚一踏进帐内,整个人就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他那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抹错愕,紧接着便被一股阴沉的怒火所取代。
在寝帐最内侧的那张宽大行军榻上,赫然坐着一个纤细而又颤抖的身影。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照出那头标志性的蔚蓝色长发和那张倾国倾城的异域面容。
竟然是耶梦古。
她显然已经被人用温水简单擦洗过了,脸上和手臂上的血污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是那身原本就破烂不堪的丝绸长裙并没有换下,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露出大片毫无血色的肌肤。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眼神中充满了局促与不安。
许元的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张羽和曹文这两个狗东西又在自作聪明地搞什么阿谀奉承的把戏了。
这两个王八蛋,刚才在自己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背地里居然又把耶梦古当成战利品塞进自己的被窝里。
看来是俯卧撑没做够,皮又痒了想挨鞭子了。
“这两个小兔崽子。”
许元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连看都没多看床榻上的耶梦古一眼,转身就要去掀帘子抓人。
“许王爷。”
就在许元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毡帘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而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喊。
耶梦古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元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如果您觉得我留在这里脏了您的营帐,我现在就可以走。”
耶梦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卑微,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恐慌。
她以为是自己这副残破的躯体和肮脏的模样惹怒了这位大唐的活阎王。
许元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外面那冰冷的风雪。
耶梦古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攥着破烂的裙角。
“是刚才那两位将军让人带我过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他们说……大唐的军营里全都是男人,满眼都是杀红了眼的粗鄙士兵。”
“这几万人的大营里,根本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安置我这样一个异族的女人。”
她抬起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元的背影。
“他们还说,整个大营里,只有您的寝帐是没有闲杂人等敢靠近的地方。”
“所以他们才让军医简单替我处理了伤口后,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听到这番解释,许元那原本已经窜到脑门上的怒火,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军营里的实际情况。
确实。
十万唐军远征在外,营寨里除了那些胡子拉碴、浑身汗臭的大老爷们,连只母苍蝇都找不出来。
这些在冰天雪地里憋了几个月的骄兵悍将,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要是真把耶梦古这么一个长得祸国殃民、又顶着大食公主头衔的女人随便塞进某个营房。
哪怕有军令压着,这种羊入狼群的做法也绝对会引发不必要的骚乱和麻烦。
张羽和曹文虽然做事糙了点,但这番考虑倒也是出于纯粹的营区安全和保密机制。
许元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脸上的阴沉渐渐消散了下去。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站在床榻边的耶梦古。
这个女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随时准备被驱赶进风雪里的绝望。
“算了。”
许元摇了摇头,语气虽然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肃杀之气。
“本王刚才只是觉得多有不便,没别的意思。”
他迈开步子走到炭盆前,随意地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既然他们把你带到了这里,那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许元没有转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这中军寝帐方圆百步之内,没有本王的命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你待在这里相对安静,也绝对安全。”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大军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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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古尔塔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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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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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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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惨烈
许元骑在黑马上,冷眼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一幕。
他的眼神深邃得犹如万丈深渊,没有一丝怜悯。
“张羽的火枪营,已经把他们的冲锋势头彻底压住了。”
许元随手将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卫,缓缓举起了右手。
“接下来,就让这群蛮子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传令炮兵营。”
许元的手重重地落下,带起一阵冷厉的寒风。
“所有红衣大炮,目标正前方死士军阵,以及恒罗斯城东墙缺口。”
“给本王轰。”
“不要停,轰完二十轮为止。”
随着这道象征着彻底毁灭的军令下达,大唐军阵中那一门门早就蓄势待发的红衣大炮,终于发出了属于它们的怒吼。
“轰。”
“轰。”
“轰。”
上百根粗壮的火药引信瞬间燃尽,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上千斤的炮身猛地向后一退。
坚硬的冻土被粗大的车轮碾压出深深的沟壑。
上百团耀眼的火光在炮口猛然绽放,犹如上百条喷吐着死亡气息的火龙。
沉重的开花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大食死士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下一刻。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平原上接连不断地响起。
许元提供的开花弹,里面装填的都是经过系统改良的高纯度黑火药,里面还掺杂了无数生锈的铁钉和碎铅块。
这种炮弹一旦在人群中炸开,威力简直就是毁天灭地。
一团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死士的军阵中腾空而起。
爆炸产生的恐怖气浪,直接将周围十几丈范围内的所有人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积雪,被抛到了半空之中,然后像是一场血肉之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轰隆隆。”
火炮的轰鸣声连绵不绝,整个平原都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下剧烈地颤抖着。
第一轮炮火的硝烟还未散去,第二轮炮火就已经接踵而至。
大唐的炮兵们光着膀子,在漫天大雪中挥汗如雨。
他们疯狂地用沾水的拖把清理炮膛,将一包包定量的火药和沉重的炮弹塞进去,然后点燃引信。
机械、冷酷、高效。
二十轮火炮齐射,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就意味着,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上千发致命的开花弹,将恒罗斯城前方的这片平原,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生还的屠宰场。
古尔塔引以为傲的那五六万名服用了福寿膏的死士。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企图用人命来强行换取大唐火炮阵地的疯狗。
此刻,已经连一个能站着的人都没有了。
这片平原被彻底炸烂了。
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尸体和暗红色的碎肉。
由于死士的冲锋阵型太过密集,火炮的杀伤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五六万人,连大唐士兵的脸都没看清,连火炮阵地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已经全部化为了这片雪原上的肥料。
不仅如此。
许元的炮火有一半是覆盖在死士军阵上的,而另一半,则直接砸向了恒罗斯城那刚刚填补起来的东墙。
那些用沙袋、滚木和尸体堆积起来的防御工事,在开花弹的轰击下,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巨大的爆炸将那些沙袋瞬间撕裂,里面的黄沙漫天飞舞。
那些被用来填补缺口的平民尸体,更是被炸得粉碎,鲜血混合着泥土,将整个城墙涂抹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刚刚修补好的东墙,再次轰然倒塌。
甚至比之前塌得还要彻底,还要宽阔。
大段大段的城墙在爆炸声中化为废墟,露出了城墙后面那些瑟瑟发抖的大食驻军。
许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在他的身后,四万名大唐中军主力,依然犹如一尊尊钢铁雕像般矗立在风雪之中。
他们没有出动一兵一卒。
甚至连手中的陌刀都没有完全拔出刀鞘。
只是靠着火枪营和炮兵营的远程火力,就已经将敌人的第一波疯狂攻势彻底粉碎。
此刻。
在恒罗斯城那残破的城墙上。
古尔塔那魁梧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死死地抓着城墙边缘的垛口,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都已经崩裂,渗出了丝丝鲜血。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宛如地狱般的惨状,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古尔塔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可置信的呢喃。
他身上的那件白虎皮大氅,此刻已经沾满了炮弹爆炸时溅射上来的泥土和血污。
站在他身旁的特使艾哈德,脸色更是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艾哈德那阴鸷的双眼里,此刻充满了由衷的惧怕。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那些喷吐着火焰的铁管子,还有那些能发出雷霆之音的巨炮。
大唐的武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知道大唐军队很强盛,就连大食的那位横空出世的穆罕维汗大帅,都折在了许元手里。
但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大唐军队居然强盛到了这种令人绝望的程度。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
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大食的军队和大唐的军队,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
“古尔塔将军。”
艾哈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们的死士,全完了。”
“五六万人,连唐军的阵地都没靠近,就全死光了。”
古尔塔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艾哈德。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更不想在奥斯曼哈里发的特使面前露出胆怯。
就在这时,大唐军阵那边,火炮的轰鸣声终于停了下来。
连续二十轮的高强度射击,让红衣大炮的炮管变得滚烫无比,即使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也需要时间来冷却,否则就有炸膛的危险。
大炮停止了轰鸣,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短暂而又诡异的死寂之中。
紧接着。
一声浑厚、苍凉而又充满杀伐之气的号角声,从大唐的中军大帐方向骤然响起。
“呜——”
这是大唐军队全军冲锋的号角。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不死心的古尔塔
然而。
古尔塔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疯狂的亮光。
他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唐军的火炮停了。”
古尔塔猛地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犹如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他们的火器不能连续使用,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传我的命令,全军出击。”
艾哈德被古尔塔的疯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将军,唐军虽然火炮停了,但他们的重甲步兵还没动啊。”
“闭嘴。”
古尔塔一把揪住艾哈德的衣领,面目狰狞得犹如一头嗜血的野兽。
“你懂什么。”
“唐军的火器虽然厉害,但在近战中就是烧火棍。”
“他们满打满算不到十万人,我们城内还有十几万大食精锐。”
“只要我们冲过去,跟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火炮和火枪就彻底废了。”
“靠肉搏,我们十几万人堆也能堆死他们。”
古尔塔此时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他必须赌上一切。
随着他那疯狂的命令下达。
恒罗斯城内那早就被恐惧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十几万大食驻军,在督战队那血淋淋的弯刀逼迫下,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所有的城门和倒塌的缺口处涌了出来。
他们发出杂乱无章的嘶吼声,挥舞着手中的圆盾和弯刀,拼命地朝着大唐的军阵发起反冲锋。
在古尔塔看来,这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只要拉近距离,只要贴身肉搏,大食勇士的弯刀一定能砍下唐人的脑袋。
然而。
他很快就为自己这个愚蠢的决定,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大唐中军阵地。
许元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大食军队,削薄的嘴唇微微向上挑起,勾勒出一抹极其嘲弄的弧度。
“看来古尔塔这头蠢猪,觉得我们大唐只有火器拿得出手。”
许元缓缓地将右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既然他这么想死,那本王就成全他。”
“传令左军张卢,右军曹文。”
许元的声音在浑厚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传令兵的耳朵里。
“左右两翼,全速出击。”
“给本王像两把尖刀一样,直插敌军的大后方。”
“彻底切断他们退回恒罗斯城的路线。”
“本王要让这十几万大食人,今天一个都回不去。”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
大唐军阵的左右两侧,代表着张卢和曹文的将旗猛然向前一挥。
“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张卢骑在一匹白马上,兴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憋了两天,差点被许元用军纪练掉半条命,现在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
“左军,随我杀。”
一万五千名大唐轻骑兵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从大军的左翼呼啸而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敌军的正面,而是凭借着战马的极高机动性,在雪原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直接绕向了大食军队的右后方。
这些轻骑兵不仅马术精湛,而且个个都是神射手。
他们在狂奔的马背上张弓搭箭,一轮轮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落在大食军队的侧翼。
那些只穿着简陋皮甲甚至没有甲胄的大食士兵,在连发弩的攒射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而在大军的右侧。
曹文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在了一起。
“兄弟们,随老子去剁了那些狗娘养的蛮子。”
曹文挥舞着一把沉重无比的开山大斧,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万五千名手持陌刀的重甲步兵和部分精锐骑兵。
右军的战术与左军如出一辙。
他们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插进黄油里一样,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大食军队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左翼。
三万大唐精锐,分作左右两路,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对十几万大食军队展开了反包围。
大食人的阵型在一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他们本来就没有受过什么严密的战术训练,全凭着一股子血勇在冲锋。
此刻被大唐左右两军这么一搅和,顿时首尾不能相顾,人仰马翻。
张卢和曹文根本不负许元的重望。
仅仅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唐的两路兵马就在距离恒罗斯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成功地完成了合围。
三万大唐将士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死死地堵住了大食军队退回城池的唯一通道。
“放箭。”
张卢在后方指挥着弓弩手,将那些企图掉头逃回城里的大食士兵射成了刺猬。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曹文挥舞着大斧,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大食千户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此时此刻,这十几万大食军队,彻底陷入了大唐军队的包围圈之中。
前有火器重兵,后有铜墙铁壁。
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直到这一刻,古尔塔和艾哈德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站在城墙上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眼睁睁地看着那十几万大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包围圈里乱窜,被唐军像杀猪一样肆意屠戮。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古尔塔所有的心理防线。
“完了。”
“全完了。”
古尔塔手中的黄金弯刀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而此刻。
在大唐包围圈的正前方。
许元那修长而又挺拔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百炼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惨淡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光芒。
许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座下的那匹漆黑的西域汗血宝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出了中军大帐。
“大唐将士。”
许元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战场,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无上霸气。
“随本王,踏平敌阵。”
“杀。”
随着许元的一声怒吼。
四万名早就按捺不住心中杀意的大唐中军主力,终于露出了他们那锋利无比的獠牙。
最前方的,是整整两万名武装到牙齿的陌刀卫。
他们身披沉重的明光铠,双手紧紧握着那一柄柄长达丈余、重达五十斤的精钢陌刀。
“杀。”
两万陌刀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他们踩着整齐的步伐,犹如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山脉,朝着前方那混乱不堪的大食军队压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毫无悬念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大食士兵手中那轻薄的弯刀,砍在大唐士兵的明光铠上,最多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大唐士兵手中的陌刀一挥,则是连人带马直接劈成两半的恐怖杀伤力。
“噗嗤。”
“啊。”
陌刀如林,所向披靡。
残肢断臂在天空中肆意飞舞,鲜血犹如喷泉般在雪原上不断绽放。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他手中的横刀犹如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招式,凭借着系统强化的恐怖力量和速度,他在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挡我者死。”
许元冷喝一声,一刀将一个迎面扑来的大食将领连同他手中的盾牌一起劈成了两半。
猩红的鲜血喷溅在许元那张冷厉的脸庞上,将他衬托得犹如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
此时的大食军队,虽然在人数上依然占据着优势。
但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军心可言了。
退路被断,被大唐的重甲步兵如砍瓜切菜般屠杀,他们的士气早就崩溃到了极点。
有的大食士兵,甚至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
也有人像疯子一样四处乱跑,结果不是被唐军的陌刀砍死,就是死在自己人的踩踏之下。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修罗场。
全靠着古尔塔和艾哈德为了稳住阵脚,在冲锋前再次投入的几千名服用了残余福寿膏的死士在拼死反扑,才勉强延缓了这支大军瞬间全军覆没的结局。
那些死士双眼翻白,口吐血沫,疯狂地抱着大唐士兵的陌刀,企图用血肉之躯来阻挡钢铁的推进。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阵型面前,这种疯狂只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此时,战场上的风,已经彻底变成了刺鼻的血腥味。
许元那面绣着暗金龙纹的黑色帅旗,在风雪交加的半空中猎猎作响。
它每一次在敌军阵营中穿插,都预示着成百上千条生命的凋零。
大食人的军队,终于开始乱了。
彻底地乱了。
他们原本以为,拉近距离肉搏,就能废掉唐军那些恐怖的火器。
他们以为,凭借着人数的绝对优势,就算是用牙咬,也能把这些唐人咬死。
但事实,却给了他们一个最响亮、最残酷的耳光。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食千户,双眼赤红地挥舞着沉重的精铁弯刀。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劈在了一名大唐陌刀卫的胸口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名大食千户只觉得虎口一震,剧烈的反震力让他的半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足以劈开一头猛牛的弯刀,竟然只在那名唐军的明光铠上,留下了一道连半寸都不到的浅白痕迹。
甚至连铠甲的内衬都没有伤到。
而那名大唐陌刀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下一刻。
沉重如山的陌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没有丝毫凝滞。
没有丝毫悬念。
那名大食千户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盾,外加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锁子甲,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内脏混杂着鲜血,哗啦啦地散落在泥泞的雪地上。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里不断地上演着。
大食士兵们绝望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弯刀,砍在唐军的身上,简直就像是在给对方挠痒痒。
大唐士兵全身上下都被厚重的甲胄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面甲下露出的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根本找不到任何弱点。
想要杀死一名大唐士兵,对于大食人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往往需要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大食士兵,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有人抱住唐军的腿,有人死死拽住那沉重的陌刀,甚至有人用牙齿去咬唐军的铠甲缝隙。
只有付出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作为代价,他们才能勉强将一名大唐士兵拖倒在地。
然后再用无数把弯刀顺着甲胄的缝隙乱捅,才能换来大唐士兵的一条命。
一比几十的战损比。
这种恐怖到了极点的交换代价,是这群大食人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有见过的。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悍,在绝对的钢铁与力量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恐惧,就像是瘟疫一样,在十几万大食残军的心头疯狂蔓延。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西方的残阳如同一滩化不开的浓血,将整个恒罗斯城外的雪原映照得凄厉而又苍凉。
然而,战斗却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停止。
金铁交鸣声、凄厉的惨叫声、沉闷的肉体倒地声,依然在平原上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乐。
许元骑在那匹黑色的汗血宝马上,静静地伫立在战场的边缘。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完全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顺着刀槽滴落的鲜血,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
许元缓缓抬起那双深邃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看向了远处那座千疮百孔的恒罗斯城。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火把的光芒下瑟瑟发抖。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军停止猛烈进攻,收缩阵型,保持压迫即可。”
身旁的一名亲卫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王爷,大食人已经撑不住了。”
“只要再冲杀数个时辰,这十几万人绝对全军覆没,为何此时停下。”
许元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扫了那名亲卫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那名亲卫如坠冰窟,慌忙低下了头。
“本王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属下知罪。”
“好好学着吧!年轻人!”
许元忍不住调侃了起来,让那亲兵十分无语。
自己貌似比王爷大不少吧?
许元没有继续理会,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群被困在阵中央,犹如困兽般的大食残军。
他当然知道现在一鼓作气就能把这十几万人杀光。
但是大唐的士兵也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经历了半天的火器连射,又进行了如此高强度的重甲肉搏,将士们的体力消耗极大。
杀戮,从来都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他要的,是彻底摧毁大食人最后的脊梁。
他要用这十几万被困在城外的残军,作为最锋利的软刀子,一点一点地割碎恒罗斯城里剩余守军的心理防线。
他要让那个自视甚高的古尔塔,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特使艾哈德,在无尽的绝望中,自己颤抖着双腿,走出那座破城来向他跪地乞降。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截击
“传本王军令。”
许元随手将横刀插回刀鞘,动作从容得像是在闲庭信步。
“所有中军步卒,就地分为两组。”
“一组持盾结阵,维持包围圈,另一组就地生火,埋锅造饭,交替休息。”
“让伙头军把储备的肉干都拿出来,熬成浓汤,给将士们暖暖身子。”
许元条理清晰地布置着军令。
“再传令给左军的张卢,还有右军的曹文。”
“让他们的人,就像两颗钉子一样,给本王死死地钉在战场和恒罗斯城门之间。”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
“同时,让张羽的火枪营分出千人队,给本王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放空枪。”
“火炮营每隔半个时辰,往包围圈的空地里砸两发开花弹。”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们不是喜欢人多吗。”
“本王倒要看看,在又冷又饿,还时刻面临死亡威胁的情况下,这群蛮子的神经能绷多久。”
军令如山倒。
随着许元的命令传达下去,大唐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立刻变换了节奏。
原本疯狂向前碾压的陌刀卫们,整齐划一地停止了步伐。
前排的士兵将沉重的塔盾重重地砸进冻土里,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围墙。
而后排的士兵则直接席地而坐,甚至有人解开了面甲,开始大口地喘息着。
不多时。
阵地后方就飘起了一阵阵浓郁的肉汤香味。
大块大块的羊肉和马肉在铁锅里翻滚着,混合着茱萸的辛辣,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大唐的士兵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大口地撕咬着干粮。
而与他们仅仅隔着百步距离的大食军队,此刻却如同深陷地狱。
寒风呼啸。
那些光着膀子,或者只穿着单薄皮甲的大食士兵,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发紫。
他们不仅没有热汤喝,甚至连坐下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因为地上全都是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凝结成冰的血泊。
曹文和张卢率领的两路兵马,就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横亘在他们与家园之间。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恒罗斯城内的一切联系。
“砰。”
黑暗中,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火枪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大食士兵们,顿时吓得疯狂地挥舞着武器,胡乱地朝着黑暗中劈砍。
结果不仅什么都没砍到,反而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轰隆。”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一颗开花弹又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
巨大的爆炸火光照亮了那些扭曲而绝望的脸庞。
残肢断臂再次飞舞。
这种看不见敌人,却时刻在死人,时刻被惊吓的折磨,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深夜的恒罗斯城头,寒风刺骨。
古尔塔双手死死地抓着城墙的青砖,眼睛血红地盯着城外那一片火光摇曳的包围圈。
他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全是大食士兵那凄厉的哀嚎和绝望的哭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古尔塔转过头,看着同样脸色惨白的艾哈德,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那是我们大食最后的主力。”
“如果他们全都死在外面,恒罗斯城明天一早就会被唐军踏平。”
艾哈德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可是,我们拿什么去救。”
“城里只剩下不到一万的残兵败将了。”
古尔塔拔出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把城里所有的战马都集中起来。”
“组织五千精骑,趁着夜色摸过去。”
“唐军激战了半天,现在肯定也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只要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就能把被困的兄弟们接应出来。”
古尔塔把心一横,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半个时辰后。
伴随着恒罗斯城沉重的北门缓缓被推开。
五千名被古尔塔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大食精锐骑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城池。
他们的人衔枚,马裹蹄,犹如一群暗夜中的幽灵,朝着包围圈的方向摸去。
在他们看来,唐军此刻肯定都在呼呼大睡。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一定能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怎样一群身经百战的恶狼。
就在这五千骑兵刚刚靠近到距离包围圈不到两百步的时候。
漆黑的雪原上,突然亮起了无数根火把。
火光瞬间将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曹文那高大魁梧的身躯,骑在战马上,宛如一尊铁塔般挡在了他们正前方。
“老子就猜到你们这群缩头乌龟忍不住要探出头来。”
曹文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兄弟们。”
“王爷说了,今晚加餐,谁砍的人头多,赏酒一壶。”
“给老子杀。”
随着曹文的一声暴喝。
早就在黑暗中严阵以待的大唐右军,瞬间发动了反击。
“砰砰砰砰。”
隐藏在盾阵后方的火枪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铅弹犹如一张无形的死亡巨网,劈头盖脸地罩向了那些正在冲锋的大食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原本静谧的夜袭,瞬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食骑兵们慌了神,他们没想到唐军竟然连晚上都防备得如此严密。
“不要退,冲过去。”
带队的大食将领疯狂地大吼着,挥舞着弯刀企图稳住阵型。
但他话音刚落。
一柄巨大的开山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那名大食将领的脑袋,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一样,被曹文一斧头直接劈得粉碎。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主将死了。”
“快跑啊。”
本来就士气低迷的大食骑兵,在主将阵亡后,彻底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他们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恒罗斯城的方向疯狂逃窜。
曹文也没有带人深追。
他只是一把抹去喷溅在脸上的鲜血,将沉重的斧头往地上一顿。
“一群废物,也敢来捋大唐的虎须。”
这场寄托了古尔塔最后希望的夜袭,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唐军几乎没有付出什么像样的伤亡代价,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击退。
在雪地里,又多留下了上千具大食人的尸体。
漫长而又折磨的黑夜,终于在无尽的恐惧中熬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谈判
次日清晨。
一轮惨白的冬日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惨淡的阳光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上,折射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经过了一夜轮换休息的大唐将士们,此刻已经是精神抖擞。
他们身上的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耀眼的光芒。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犹如猎鹰般锐利。
而在包围圈之中。
那数万名被困了一整夜的大食残军,此刻的模样,简直比路边的乞丐还要凄惨百倍。
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厮杀,早就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昨天一整夜,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耳边时不时响起的火枪声,还有时不时砸进人群里的开花弹,让他们的精神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没有人敢闭上眼睛。
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后,还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此时此刻。
这数万名曾经耀武扬威的大食士兵,全都萎靡不振地瘫坐在泥泞的尸堆里。
他们的脸色冻得铁青,嘴唇干裂出血丝,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犹如铁桶一般的大唐军队。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彻底击穿了他们内心最后的防线。
“咣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手中那卷刃的弯刀扔在了地上。
这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就像是一个可怕的信号。
“我受不了了。”
一名年轻的大食士兵捂着脸,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想打了,我想回家。”
“投降吧,我们打不过这些魔鬼的。”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食士兵开始丢弃手中的武器。
他们不想再反抗了,他们现在只想喝一口热水,哪怕是沦为奴隶,也比在这里等死要强。
“不许投降。”
包围圈中央,几名大食将领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他们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抽打着那些企图投降的士兵。
“谁敢丢掉武器,就地处决。”
一名将领拔出弯刀,一刀砍翻了一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士兵。
鲜血再次溅染了雪地。
但这残酷的手段,并不能阻止绝望的蔓延。
相反,它激起了那些濒临崩溃的士兵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愤怒。
骚动在人群中快速蔓延,互相推搡和谩骂声此起彼伏,哗变就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
大唐中军的阵型缓缓裂开了一条通道。
许元身披那件已经被暗红色鲜血浸透的明光铠,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汗血宝马,不急不缓地从阵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头盔,满头的黑发在寒风中随意地狂舞着。
那张削薄而又冷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漠然。
他就像是一位真正主宰生杀大权的神明,重新降临到了这片属于他的杀戮场。
许元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深邃犹如深渊般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包围圈里那群犹如待宰羔羊般的大食残军。
最后,他的目光跨过战场,径直落在了远处恒罗斯城那残破的城楼上。
他知道,古尔塔和艾哈德,此刻一定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许元轻轻抖动了一下缰绳。
黑色的汗血宝马喷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迈开修长的四蹄,朝着前方缓缓走去。
马蹄踩在混合着血水和冰雪的泥泞中,发出令人心悸的粘稠声响。
在他的身后,耶梦古也跟了上来。
她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同袍的尸体,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悲哀,但很快又被一种为了活下去的决绝所取代。
许元带着他,径直穿过了犹如钢铁长城般的陌刀军阵。
来到了曹文和张卢率领的左右两军阵前。
这里,距离恒罗斯城那千疮百孔的城门,不过区区一箭之地。
曹文单手倒提着那把还沾着碎肉的开山斧,恭敬地给许元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张卢则端坐在马背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城头的风吹草动。
许元停下战马,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眸子越过漫天风雪,锁定了城楼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去。”
“让古尔塔和艾哈德,滚出来回话。”
曹文答应一声,策马上前,在恒罗斯城面前喊了起来。
“古尔塔,艾哈德。”
“大唐王爷在此,还不出来答话!”
城楼后方。
古尔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砖,指甲都几乎要渗出鲜血。
艾哈德则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两名亲卫的身后,生怕城下突然飞来一颗枪弹。
但此时此刻,他们代表的是大食帝国最后的颜面。
古尔塔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大步走到了城垛边上。
艾哈德犹豫了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但身子依然佝偻着,尽力减少暴露的面积。
两人居高临下,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犹如乌云盖顶般的大唐军阵,心底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力感。
尤其是看到那个骑在黑马之上、连头盔都没戴的年轻大唐统帅,他们的灵魂都在微微发颤。
许元看着终于露面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在两军阵前清晰可闻。
“古尔塔,艾哈德。”
“本王耐心有限,不想跟你们玩什么拖延的把戏。”
许元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远处被困在阵中央那六万名犹如乞丐般的大食残军。
“看看你们的人。”
“六万条命,现在就捏在本王的手里。”
“只要本王一句话,一炷香之内,他们就会成为这恒罗斯城外面的亡魂。”
古尔塔的呼吸一滞,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当然知道许元没有说谎,大唐的火器和陌刀阵,绝对有这个碾压的实力。
许元收回马鞭,目光重新落在古尔塔那张扭曲的脸上。
“现在,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开城门,走出来,向大唐投降。”
“只要你们这么做了,本王可以破例一次,保证外面这六万人的死活。”
“给他们一口热饭,留他们一条贱命。”
许元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但如果你们敢说半个不字。”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
“这六万人,今天就会死绝。”
“不仅如此,等本王的大炮轰碎你们这座破城的时候。”
“你们两个的下场,会比他们凄惨十倍,百倍。”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元那平静而残忍的宣告,让城墙上的大食守军齐齐打了个寒颤。
古尔塔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来。
投降,向异教徒下跪,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更何况,一旦投降,他在大食国内的家族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城下的许元。
“你做梦。”
古尔塔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歇斯底里。
“唐人,你不要太猖狂了。”
“伟大哈里发奥斯曼的十万援军,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等援军一到,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是你。”
古尔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用高亢的声音掩饰内心的恐惧。
“至于城外那六万大军。”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看都没看远处被围困的部下一眼。
“他们都是真主最忠诚的信徒,是为了大食的圣战而牺牲的勇士。”
“他们死得其所。”
“他们的灵魂将升入天堂,享受无尽的荣耀。”
“你休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动摇我军坚守的意志。”
艾哈德也在一旁壮着胆子附和起来。
“没错。”
“他们为帝国尽忠,是他们的荣幸。”
“大食的贵族,绝不会向你们这些野蛮的唐人屈服。”
城头上的喊话,顺风传出去很远。
许元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讥讽。
“很好。”
许元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调转马头,朝着被包围的那六万大食残军走去。
古尔塔和艾哈德看着许元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许元缓缓骑马来到了包围圈的最前沿。
看着里面那些面黄肌瘦、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充满绝望和期盼的大食士兵。
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亲兵,便将两个人带了上来。
他们,正是之前护送耶梦古一路逃到大唐营寨的两位大食将军,也是之前阿里的亲信。
“刚才城墙上那两个蠢货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许元淡淡地问。
“尊敬的大唐王爷,听清楚了。”
两人自然不敢说什么。
“去。”
许元指了指前面那六万残军。
“找一百个嗓门大的,把古尔塔和艾哈德的原话,一字不落地翻译给他们听。”
“告诉他们,他们敬爱的主将,已经彻底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去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拿命去效忠的大食贵族。”
那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到片刻功夫。
十几名精通大食语的大唐通译,站在了包围圈的各个方向。
他们手持着铁皮卷成的简易大喇叭,开始对着阵中大声呼喊起来。
他们按照许元的要求,将刚才古尔塔和艾哈德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那些被围住的大食士兵听。
原本,要是作为战前动员的话,艾哈德和古尔塔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他们这样说,无疑就是告诉这些人。
恒罗斯城,已经放弃他们了!
起初,阵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愤怒和悲哀,像火山一样在人群中爆发开来。
“不可能。”
“将军不会抛弃我们的。”
一名年轻的士兵抱着头,崩溃地大喊大叫。
但更多的人,眼中已经燃起了仇恨的怒火。
“我们在外面跟唐人拼命,他们却躲在城里烤火。”
“现在还让我们去死。”
“凭什么。”
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破烂盾牌砸在雪地上。
“贵族老爷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骚动开始在六万人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几名还在阵中试图维持秩序的大食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抽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不要听唐人的挑拨。”
“那是敌人的奸计。”
“谁敢再胡言乱语,杀无赦。”
一名大食千户冲上前,一刀将刚才那个砸盾牌的老兵砍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如果是在平时,这种铁血手段绝对能镇压住哗变。
但在此时此刻,在绝对的饥寒和被抛弃的绝望面前。
这不仅没有起到威慑作用,反而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杀我们。”
周围的士兵眼睛都红了,他们不再畏惧军官的权威。
十几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直接将那名千户扑倒在地。
惨叫声响起,那名千户瞬间被愤怒的士兵撕成了碎片。
“反了。”
“他们反了。”
剩下的几名大食将领吓得连连后退,只能招呼身边的亲卫组成圆阵,勉强抵挡着周围同袍仇恨的目光。
整个大食残军的阵营,已经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主将的命令,在这里已经不如一个响屁管用。
许元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包围圈里的内讧。
这还不够。
要想彻底摧毁这支军队,还要再添一把致命的柴。
“张羽。”
许元轻轻喊了一声。
张羽立刻策马来到近前,拱手候命。
“让准备好的人上前。”
“给他们讲讲,现在的大食东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让他们知道,大唐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遵命。”
很快,又一批大唐士兵走到了阵前。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喊那些充满火药味的话语。
而是换上了一种更加平缓、更加充满诱惑力的语气。
“里面的大食兄弟们,别打了。”
“我家殿下仁慈,让你们听听老家的事情。”
“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原来东部总督阿里大人的兵吧。”
这话一出,阵中不少正在推搡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
东部,那是他们很多人的家乡。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大唐的军队,已经接管了东部的土地。”
“大唐没有屠城,也没有抢掠。”
“相反,大唐正在那里进行土改。”
“知道什么叫土改吗。”
通译们的声音在风中传得极远。
“就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地主的土地全部没收。”
“然后,白白分给你们的家人。”
阵中的大食士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分土地。
对于他们这些世世代代做奴隶、做佃农的底层士兵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动乱开始
通译们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的父母,现在不用再给领主交那些沉重的杂税了。”
“你们的妻子,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正在播种小麦。”
“你们的孩子,不用再像你们一样,一出生就被打上奴隶的烙印。”
“大唐给他们发放了粮食,给他们盖了过冬的房子。”
“只要等你们活着回去,你们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这些话语,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直接击穿了这些铁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食士兵,突然双手捂住脸,跪在雪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女儿。”
“我离开家的时候,她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有饭吃了,她不用当奴隶了。”
这哭声就像是瘟疫一样,迅速传染了整个大军。
无数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为什么来打仗。
是被贵族逼迫的,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现在,大唐把饭喂到了他们家人的嘴里,还给了他们土地。
那他们现在在这里,拿着刀对着大唐的军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城里那些抛弃他们的贵族吗。
为了让那些贵族继续回去压榨他们的家人吗。
一个可怕而又真实的念头,在六万人的脑海中疯狂生根发芽。
信仰崩塌了。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们不再是大食的军队,他们现在只是一群想回家的可怜人。
许元看着那一片跪地痛哭的场景,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同情,在战场上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要的,是绝对的屈服和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时间差不多了。”
许元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战鼓声突然变了节奏。
变得低沉而肃杀。
随着鼓声,包围圈外围的大唐阵营再次动了起来。
“轰隆隆。”
沉重的木轮碾压在冻土上的声音响起。
在数万双惊恐的目光注视下。
上百门黑黝黝的红衣大炮,被大唐的炮兵推到了阵前。
那冰冷的炮口,直勾勾地指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火把已经在火绳旁就位,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紧接着,张羽率领的火枪营也压了上来。
数以万计的火枪手,排成了三段击的密集阵型。
黑洞洞的枪管,犹如一片死亡的森林,彻底封锁了这六万人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被围困的大食士兵们,看着这足以将他们瞬间撕成碎肉的钢铁阵列,吓得连哭声都咽了回去。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们头顶。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中。
一股极其不和谐,却又极其致命的味道,突然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是肉香。
浓郁到了极点的肉香。
许元早已下令,让伙头军在上风口的地方,架起了上百口大铁锅。
堆积如山的羊肉块、马肉,被倒进沸腾的开水里。
大把大把的盐巴和香料撒进去,熬成了一锅锅浓稠香烂的肉汤。
那香味,在寒冷的冬日里,简直就像是魔鬼的钩子。
死死地勾住了每一个大食士兵饥肠辘辘的胃。
“咕噜。”
不知道是谁,先咽下了一大口口水。
紧接着,整个包围圈里,响起了成片成片的吞咽声。
有些饿极了的士兵,甚至开始啃咬地上的积雪,试图压下胃里那种刀绞般的饥饿感。
但越是这样,那飘来的肉香就越是诱人。
一边是黑洞洞的火炮和火枪,代表着粉身碎骨的绝望。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肉汤,代表着温暖和活下去的希望。
天堂和地狱,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许元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火炮阵地的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用冷冽的声音下达了最后通牒。
通译们立刻跟着大喊。
“许王爷有令。”
“太阳落山之前,发动总攻。”
“火炮洗地,火枪掩杀,不留一个活口。”
此言一出,六万大食残军顿时发出一阵惊恐的哀鸣。
但通译的话锋紧接着一转。
“但是。”
“殿下有好生之德。”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只要放下武器。”
“脱掉盔甲,双手抱头,从阵中走出来。”
“大唐绝不杀戮。”
“不仅不杀,只要走过来的人,立刻就能端起碗,喝上一大口热乎乎的肉汤。”
“想死,还是想吃肉。”
“你们自己选。”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种比真刀真枪拼杀还要残忍的心理折磨。
一名年轻的大食士兵,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满是缺口的弯刀。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脑海里,一半是长官曾经教导的圣战荣耀,一半是刚刚得知的家人分到土地的喜悦。
而他的鼻腔里,全都是那要命的羊肉汤味。
“当啷。”
那名年轻士兵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撕裂感,松开了手。
弯刀掉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缓缓脱下了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
然后,高高举起双手,眼眶通红地朝着大唐阵营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混账,你敢当逃兵。”
不远处,一名死忠于大食贵族的校尉目眦欲裂。
他猛地举起弓弩,对准了那名年轻士兵的后背。
“嗖。”
箭矢破空而出。
然而,还没等箭矢射中目标。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大唐阵营中传出。
那名大食校尉的眉心,瞬间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张羽吹了吹火枪口冒出的青烟,眼神冰冷。
“王爷说了,投降不杀。”
“谁敢拦着他们来吃肉,老子就崩了谁。”
这一枪,彻底打碎了那六万大食士兵最后的顾虑。
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次重击。
“我不打了。”
“我要回家分地,我要去吃肉。”
一名强壮的百夫长猛地将兵器扔出老远,一把撕开衣襟,大步流星地朝着大唐阵前跑去。
“我也投降,求求大唐爷爷赏口饭吃。”
“等等我。”
连锁反应一旦形成,就像雪崩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数以万计的大食士兵,争先恐后地脱下防具,举起双手,犹如潮水般向着大唐的施粥点涌去。
哪怕大唐士兵用刀背敲打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排好队,他们也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露出谄媚而又劫后余生的笑容。
大食的主将们彻底疯了。
“不许走。”
“你们这群叛徒。”
“回来,都给我回来。”
一名主将挥舞着长剑,试图在人群中阻挡溃退的士兵。
但是,汹涌的人潮直接将他撞倒在地。
无数双为了活命、为了吃上一口热饭的脚,从他的身上无情地踩了过去。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活生生踩成了一滩肉泥。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投降
其他的几名将领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绝望地看向四周,企图命令自己的亲卫去镇压这群暴民。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这些逃兵。”
然而。
当他们转过头时,却看到了让他们此生难忘、也最为崩溃的一幕。
那些平时吃着最好军粮、拿着最高军饷、发誓效忠他们的亲卫士兵。
此刻,竟然也一个个涨红了脸。
在将领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亲卫们默默地解开了腰间的兵器带。
将那些精良的弯刀和盾牌,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对不起,将军。”
亲卫队长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主将的眼睛。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咽了一大口唾沫。
“弟兄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那肉汤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而且,我东部的老娘,现在也是有地的人了。”
“我得活着回去给她养老。”
说完,亲卫队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带着剩下的亲卫,高举双手,加入了投降的洪流之中。
亲卫队长的举动,就像是压垮冰面的最后一块巨石。
很快,大食军队那边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大规模暴乱。
“你们这些叛徒,真主的罪人。”
一名死忠于古尔塔的千户拔出弯刀,一刀砍翻了面前想要逃跑的士兵。
但这并没有换来恐惧,反而迎来了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去你妈的真主,老子要吃肉。”
很多处于外层、早就被饥寒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士兵,直接像野兽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咬,用手指抠。
那名偏将瞬间被十几个人淹没在雪地里。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触目惊心。
内讧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在六万人的军阵中疯狂蔓延。
开始只是几十个人的推搡,转眼间就变成了成百上千人的相互砍杀。
外层的士兵想要冲出去投降吃肉。
内层的主将卫队和死忠份子则拼命阻拦,企图用杀戮维持最后的军纪。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皮肉被切开的沉闷声、还有绝望的咒骂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哀歌。
许元骑在那匹黑色的汗血宝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令火炮开火,也没有让火枪营推进。
许元也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欣赏一群蝼蚁的最后挣扎。
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的大氅,发出猎猎的声响。
张羽砸吧了一下嘴,转头看向许元。
“王爷,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许元淡淡地回了一句。
“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
“大唐的粮食很贵,死忠于大食贵族的狗,不配吃我们的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包围圈里的喊杀声终于开始渐渐平息。
地上的积雪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企图阻拦投降的死忠将领和卫队,已经被愤怒的底层士兵屠戮殆尽。
终于。
阵型的边缘一阵蠕动。
第一支数千人规模的大食军队,踩着同袍的尸体,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们全都赤手空拳,将武器远远地扔在了身后。
为首的,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大食将领。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左臂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羽箭。
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机,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迈出这一步,放下所有的尊严前来投降,只是为了让身后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能喝上一口热汤。
他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唐军阵营走来。
空气中那浓郁的肉香味,对他们来说就是唯一的指路明灯。
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许元身后的耶梦古,突然身子微微一颤。
她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
她认出了那个领头的将领。
“穆哈将军。”
耶梦古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凄厉。
那个犹如丧尸般麻木的将领,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艰难地聚焦,看向了唐军阵前的那个女人。
当他看清耶梦古的面容时,他那毫无生机的脸庞瞬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了起来。
“耶……耶梦古公主。”
穆哈将军连声音都在打颤,甚至忘了自己肩膀上的箭伤。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因为太饿而产生了幻觉。
可是眼前的女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
“您不是……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穆哈将军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被张羽手下的火枪手用枪托死死地逼退了回去。
但他根本不在乎抵在胸口的枪管,只是死死盯着耶梦古。
“古尔塔和艾哈德大人当众宣布,您和阿里总督,都被大唐的细作暗杀了啊。”
听到这句话,耶梦古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的眼底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他们撒谎。”
耶梦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他们背叛了阿里总督。”
“是他们派出了死士,在城里刺杀了我的哥哥。”
“如果不是大唐的军队及时赶到,我现在也已经是一具被他们灭口的尸体了。”
耶梦古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穆哈将军的心头。
穆哈将军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回想起之前城内莫名其妙的戒严,回想起古尔塔接管兵权时那迫不及待的嘴脸。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那两个该死的畜生。”
穆哈将军突然仰天怒吼,眼角竟然崩裂出了血丝。
他原本心里对大食还有最后一丝愧疚,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降将。
但现在,这最后一丝愧疚,彻底变成了被欺骗和被背叛的狂怒。
原来他们拼死拼活保护的,根本不是大食的忠臣。
而是两个谋杀了他们总督的叛徒。
穆哈将军猛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没有再看那几口熬着肉汤的大铁锅,而是将头颅深深地磕向了许元战马的蹄前。
“尊敬的大唐王爷。”
“我穆哈,愿意带领手下所有的兄弟,真心归附大唐。”
“只求王爷给我们一个报仇的机会,让我们亲手宰了城里那两个狗贼。”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反转了
随着穆哈将军的跪地,他身后的数千名大食士兵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有了这第一支军队带头,并且揭露了城内的惊天阴谋。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了。
包围圈里剩下的大食残军,再也没有了任何心理负担。
他们纷纷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成片成片地向着男主投降。
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这六万原本应该给大唐带来巨大麻烦的敌军,就全都乖乖地跪伏在了唐军的阵前。
许元坐在马背上,不花费一兵一卒,成功解决了这六万人。
曹文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对自家这位王爷的手段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爷,降卒全都放下了武器。”
曹文压低声音请示。
“要不要现在就给他们发肉汤。”
许元却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即接受这些人的投降,也没有让人去端肉汤。
“发什么肉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却传得很远。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地上那密密麻麻的降卒。
“本王刚才说的是,给你们三个时辰。”
“可是你们自己看看,现在过了多久。”
“整整一个时辰,被你们浪费在自己人杀自己人上了。”
许元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地上跪着的大食士兵们心里猛地一紧,还以为大唐王爷要反悔杀了他们。
“所以,条件得变一变了。”
许元扬起马鞭,遥遥指向了远处那座千疮百孔的恒罗斯城。
“现在,你们想吃肉,想回东部去分土地。”
“可以。”
“但你们,要作为攻入恒罗斯城的先锋部队。”
许元的声音瞬间拔高,犹如雷霆般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去把你们扔在地上的刀捡起来。”
“等拿下了恒罗斯城,本王不仅让你们吃饱饭。”
“而且,你们在城内斩杀的每一个敌人,都能在大唐军中换取军功。”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震惊的面孔。
“本王,不会把你们当成最低贱的降卒。”
“只要你们打下这座城,你们就是大唐的兵。”
“有功,必赏。”
此话一出。
原本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甚至暗生非议的大食军队,瞬间鸦雀无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马上那个冷酷却又无比慷慨的年轻王爷。
当降卒,那是世世代代抬不起头来的奴隶。
但作为先锋部队去攻城,去换取军功。
这意味着大唐直接给了他们一个重获新生的合法身份。
他们再也无话可说。
穆哈将军第一个从雪地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刚才扔掉的弯刀。
“兄弟们。”
穆哈将军用大食语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大唐王爷给了我们做人的机会。”
“古尔塔和艾哈德那两个畜生还在城里。”
“跟着我,杀进去。”
“用叛徒的脑袋,换大唐的军功。”
在有心人的带领和煽动下,六万降卒的眼睛彻底红了。
这不是刚才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这是一种为了功名利禄、为了活着回去当人上人的极度狂热。
“杀。”
“杀进恒罗斯。”
“抢功劳。”
六万大军如同重新复苏的恶狼,捡起地上的武器,转头就朝着恒罗斯城冲杀了过去。
那漫山遍野的冲锋阵势,比之前他们进攻大唐的时候还要凶猛十倍。
此时。
城墙上的古尔塔和艾哈德,看着城外发生的一切,顿时脸都白了。
他们以为唐军会接收降卒,然后整顿兵马再来攻城。
可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许元转手就把这六万人变成了大唐的先锋。
古尔塔的双手死死抓着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的身体抖得像是在寒风中飘摇的落叶。
“疯了……全疯了。”
古尔塔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现在城里根本就没有太多的守军了。
刚才那一轮混乱和城防的消耗,加上外派的兵力,城内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一两万人。
原本他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
他想着恒罗斯城内部道路复杂,街巷纵横交错。
大唐的军队全都是外来户,对这里的地形根本不熟悉。
只要唐军敢进城,他就可以借助地形优势,跟唐军打残酷的巷战,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但现在呢。
他苦涩地看着城外那黑压压冲过来的六万人。
这些熟悉恒罗斯城每一条下水道、每一个暗巷的大食军队一冲进来。
他还怎么打。
巷战最大的优势,就是主场作战的信息差。
现在,这个信息差被许元兵不血刃地抹平了,甚至还反向送给了唐军。
“防御。”
“快组织防御。”
艾哈德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古尔塔和艾哈德分别跌跌撞撞地跑下城头,开始在城门和街道上组织防御。
可是。
这也仅仅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恒罗斯城的东城墙,在昨天晚上就被大唐的重炮轰得倒塌了一大半。
那个巨大的豁口,根本不需要什么攻城器械就能直接冲进来。
“轰。”
伴随着第一声愤怒的战吼,投降了大唐的大食军队,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一股脑地冲杀了进来。
没有任何阵型,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城内临时拼凑起来的守军,根本就不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先锋的对手。
两军刚一接触,守军的防线就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主要是,城内的守军现在已经完全被击溃了信心。
他们亲眼看到外面的六万主力倒戈。
他们亲耳听到外面宣扬的分土地和吃肉的待遇。
他们本来就没有了无心抵抗的斗志,手里的兵器都软绵绵的。
面对昔日同袍那砍向自己脖子的弯刀,很多守军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别杀我,我也投降。”
“我知道粮仓在哪里。”
城内到处都是扔下兵器跪地求饶的守军。
而那些冲进去的先锋军队,本来就熟悉地形。
他们甚至连哪条胡同能绕到城防军的背后,哪里有防御死角,都了如指掌。
“左边那条巷子能通向内城广场,抄他们后路。”
穆哈将军挥舞着带血的弯刀,熟练地指挥着手下穿插迂回。
恒罗斯城境内,这些先锋军所遇到的抵抗少得可怜。
这根本不是一场攻城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清算和屠杀。
大食人自己杀自己人,远比唐军动手要利落得多。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追击古尔塔艾哈德
在这个血肉横飞的绞肉场中,许元依然没有片刻的闲暇与停歇。
他冷漠地注视着大食降卒如潮水般涌入城墙的豁口,知道这股疯狂的复仇火焰需要大唐的军阵在后方予以绝对的威慑。
许元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一直在后方严阵以待的数万大唐精锐步兵,立刻迈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踏着满地的血水与碎肉,如同一面黑色的铁墙般朝着恒罗斯城推进。
唐军的长枪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无情地碾压过战场上任何敢于喘息的残余力量。
许元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两员满脸煞气的猛将身上。
“张羽。”
“曹文。”
两名斥候营千户立刻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抱拳候命。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凛冽的寒风中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杀意。
“城破之后,里面的蛇鼠之辈必然会想方设法寻找退路。”
“张羽,你立刻率领你麾下的精锐轻骑,亲自去追捕古尔塔。”
“曹文,你带着你的人,去给我把艾哈德那条老狗翻出来。”
许元的眼神如同秃鹫般阴鸷,死死盯着那座硝烟弥漫的城池。
“本王不管你们是把恒罗斯城翻个底朝天,还是挖地三尺。”
“天黑之前,决不能让这两个罪魁祸首跑出城外半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羽和曹文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狂热。
“末将领命。”
两人齐声暴喝,随即猛拽缰绳,带着各自的精锐人马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城墙的废墟处冲进了混乱不堪的恒罗斯城。
随着唐军主力的全面入城,战局再也没有了任何悬念。
很快,太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绸缎,无情地笼罩了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西域重镇。
城内那些零星的抵抗,在唐军的火枪和大食降卒的弯刀下,连一朵水花都没能翻起来便被彻底扑灭。
持续了一整天的残酷战斗,终于伴随着夜风中渐渐平息的厮杀声,缓缓落下了帷幕。
此时的许元,已经安然端坐在了恒罗斯城中央那座奢华的阿里总督府内。
这座曾经象征着大食最高权力的府邸,如今已经换上了大唐的黑色龙旗。
大厅内那些昂贵的波斯地毯和金银器皿早就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堂刺眼的素白。
许元在入城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找回了阿里总督原本被叛徒悬挂在广场上斩首示众的凄惨残躯。
军中的随行军医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用细密的桑皮线,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重新缝合在了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上。
此刻,大厅正中央搭建起了一座简易却庄重的灵堂。
凄冷的白烛在夜风中摇曳,将案台上那块崭新的灵位映照得忽明忽暗。
许元坐在灵堂角落里的一把太师椅上,半个身子隐藏在摇曳的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静静地看着跪在灵柩前那个单薄瘦弱的白色背影。
耶梦古正跪在她父亲的尸体旁,双手死死抓着灵柩的边缘。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板上,任由泪水决堤般冲刷着脸颊。
许元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浮沫,并未出声去打扰这个正在祭奠亡父的少女。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耶梦古之前表现得多坚强,甚至能在城外认出仇人时咬牙切齿。
但褪去所有伪装后,她终究不过是一个才十二岁的懵懂女孩。
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她经历了至亲的惨死、权臣的背叛、无尽的追杀,直到今天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化作一片焦土。
她刚刚经受了这一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她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需要时间去把这些血淋淋的伤口缝合平复。
许元的目光顺着灵堂的门槛,看向了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耶梦古那凄惨的处境,其实不过是这万千恒罗斯城内无辜百姓的一个微缩影罢了。
在这场因贪婪和背叛而引发的战争中,城内有太多太多的人,也跟此刻的耶梦古一样。
他们有的在乱军中永远失去了慈爱的父亲。
有的在烈火中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儿子被长矛贯穿。
还有的女人,只能在血泊中抱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发出绝望的哀鸣。
战争的齿轮一旦转动,碾碎的便是无数个原本美满的家庭。
夜色越来越深,灵堂里的烛火爆出了一朵细微的灯花。
就在这时,总督府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叫骂声。
“快点走,别给老子装瘸。”
张羽那粗犷暴戾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灵堂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白色挽联猎猎作响。
张羽和曹文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两人身上的重甲还滴答着暗红色的粘稠血液。
而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几名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兵,正像拖拽死狗一样,各自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正是企图趁乱逃出恒罗斯城的古尔塔和艾哈德。
除了这两个罪魁祸首之外,门外的院子里还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那些都是盲目跟从这两个叛徒想要一起潜逃的大食高级将领。
张羽一把揪住古尔塔的头发,将他那张肿胀如猪头的脸狠狠按在了灵堂坚硬的青石砖上。
曹文则是一脚踹碎了艾哈德的膝盖骨,让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烂泥般瘫软在地。
“禀报王爷。”
张羽和曹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这两个老王八蛋乔装打扮成了拉粪的奴隶,正准备从西城的暗道里钻出去。”
“被我们弟兄逮了个正着,成功抓获了想要逃跑的两人。”
“顺便,还有外面那些跟着他们俩想要卷铺盖逃跑的大食将军,一个都没落下,全给您捆来了。”
许元听到汇报,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微微亮起了一抹锐利的光芒。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的清脆声音,在此时的灵堂内宛如催命的音符。
许元缓缓站起身,抚平了黑色蟒袍上的褶皱,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报仇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权臣,而是径直走向了跪在灵柩前的耶梦古。
许元弯下腰,伸出宽厚的手掌,握住耶梦古那冰冷刺骨的纤细胳膊,将瘫软在地上的她一把扶了起来。
“别哭了。”
许元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与决绝。
他将耶梦古的身子转了过来,让她直面地上那两个害死她父亲的凶手。
“你要的人,本王给你带到了。”
“眼泪是弱者的专属,现在,你自己去处理那两人。”
听到许元的话,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耶梦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那双红肿的眼眸缓缓聚焦,死死地盯住了趴在地上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的古尔塔和艾哈德。
当彻底看清古尔塔那张脸的瞬间,耶梦古的情绪防线再次迎来了毁灭性的崩溃。
“古尔塔。”
耶梦古凄厉地大哭出声,那声音中饱含着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不清的怨毒。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指着古尔塔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竟然敢背叛我的父亲。”
“我父亲生前对你何等器重,甚至将你当做能够托付后背的知己。”
“他始终惦记着你们之间并肩作战的旧情,甚至力排众议将城防的大权交给了你。”
“可你呢。”
耶梦古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
“你却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和欲望,暗中收买死士,让人在深夜里刺杀了我的父亲。”
她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门外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他大食将军。
“还有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你们曾经,哪一个不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得力干将。”
“你们立功,我父亲赏赐给你们最肥沃的土地和最美丽的奴隶。”
“你们战败,是我父亲替你们扛下哈里发的怒火,保住了你们的脑袋。”
“我父亲这辈子,可曾有哪怕一丝一毫亏待过你们这些白眼狼。”
门外那些大食将军被骂得面如死灰,纷纷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但你们却在恒罗斯城面临大敌的最关键时刻,选择了背叛。”
耶梦古一边声嘶力竭地痛斥着,一边猛地转过身。
她一把从旁边一名唐军士兵的腰间抽出了一条带刺的军用马鞭。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高高举起马鞭,对准古尔塔和艾哈德的身体狠狠地抽打了下去。
沉闷的鞭挞声和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灵堂内骤然响起。
“这一鞭,是替我惨死的父亲打的。”
“这一鞭,是替那些被你们无辜屠戮的卫队打的。”
“这一鞭,是替恒罗斯城那些因你们而家破人亡的百姓打的。”
耶梦古完全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她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古尔塔和艾哈德被抽得满地打滚,衣服被撕成了布条,身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凄厉的惨叫声在总督府的上空不断盘旋。
可耶梦古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她就这么一鞭接着一鞭地抽打着那些背叛者。
直到她的双手被磨出了血泡,直到她的虎口被震裂。
直到她彻底力竭,连握住马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灵堂内除了那两个血葫芦般的罪人微弱的呻吟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之后。
耶梦古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扔掉手里那根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马鞭,缓缓转过身,看向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许元。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许元腰间那把古朴庄重的唐横刀上。
下一秒。
耶梦古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了男主手里握着的横刀。
许元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松开了手。
沉甸甸的唐横刀在耶梦古的手中显得有些吃力,但她的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拖着锋利的刀刃,一步步走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古尔塔面前。
古尔塔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着高高举起屠刀的少女,眼中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嘴唇疯狂蠕动似乎想要乞求。
但耶梦古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一抹冰冷的刀光在摇曳的烛火中轰然劈下。
“噗嗤。”
利刃砍断颈骨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古尔塔的头颅如同一个破烂的皮球般滚落在一旁,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地毯。
紧接着,耶梦古再次转身,朝着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的艾哈德挥下了死神的镰刀。
将古尔塔和艾哈德两人的头颅干脆利落地斩下后,耶梦古随手扔掉了横刀。
她弯下腰,不顾那粘稠刺鼻的血液,死死抓住两人头颅上的乱发。
她提着这两颗死不瞑目的首级,一步步走到了父亲的灵位前。
“砰”的一声闷响。
她将这两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重重地摆放在了案台上。
“父亲,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耶梦古跪在蒲团上,对着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以此来亲自告慰父亲那含冤而死的亡魂。
做完这一切后。
耶梦古缓缓站起身,她捡起地上那把沾满了仇人鲜血的唐横刀。
她走到许元的面前,双手托举着刀身,恭恭敬敬地将其归还给了男主。
许元伸手接过横刀,随手在旁边的白布上擦拭了一下血迹,只听“锵”的一声,利刃归鞘。
就在这收刀的瞬间,耶梦古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许元的脚下。
她仰起那张沾染着点点血迹、却透着无比坚毅的小脸。
“大唐的王爷,您的恩情,耶梦古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额头上画下了一个大食人最古老的血誓符文。
“我对着真主,对着我父亲的亡魂起誓。”
“并且表示从今往后,我耶梦古的这条命,就是王爷您的人。”
“无论男主您走到哪里,哪怕是刀山火海,她就跟到哪里。”
“无论男主要她去做什么,哪怕是立刻去死,去下十八层地狱,她也绝对毫无怨言。”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超高战损比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耶梦古,深邃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这个刚才还如同修罗般斩下仇人首级的少女,此刻温顺得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幼猫。
许元在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那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苍凉感慨。
虽然耶梦古在今夜得偿所愿,亲手用仇人的鲜血祭奠了亡父,但她在这场战火中也彻底失去了一切。
就在短短几天前,她还是这片广袤土地上最尊贵的女人。
作为大食帝国东部总督的掌上明珠,她曾享有无上的尊荣与特权。
她的父亲阿里,手握重兵,威震西域,甚至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大食哈里发的继承人。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戴上璀璨的王冠,在无数人的顶礼膜拜中度过奢华的一生。
然而现在,那座象征着权力的总督府已经换上了大唐的龙旗,她那权倾朝野的父亲也只剩下一具缝合的残尸。
她从云端坠落进了泥沼,沦落为大唐军队庇护下的一个孤苦伶仃的复仇者。
但许元对此并无半点愧疚,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这台绞肉机一旦开动,就注定要用鲜血和白骨来润滑齿轮。
国与国的碰撞,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的妥协,只有你死我活的吞噬。
许元缓缓伸出手,将沾满血污的唐横刀递给身后的亲兵。
“你的仇已经报了,心里的那股恶气也该出尽了。”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惨淡的灵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接下来的事情,暂时就不用你出面了。”
他指了指灵堂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
“退下吧,去找个干净的房间,把身上这层血痂洗掉,好好睡一觉。”
“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进去,今天夜里都与你无关。”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再来本王这里听用。”
耶梦古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那双空洞却又无比坚毅的眼眸定定地看了许元一眼。
她深深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行了一个最为卑微的叩拜大礼。
“奴婢遵命。”
干涩沙哑的嗓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随后她便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灵堂。
待耶梦古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许元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一直肃立在门外候命的张卢,此刻立刻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了许元的面前。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沾染着硝烟与暗红色血迹的厚重册子,神情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亢奋。
“禀报王爷,战场初步的清点盘查已经结束,具体的战损与缴获数据都已经统计出来了。”
张卢双手将那本名册高高举起,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元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念。”
张卢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册子,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此次攻打恒罗斯城,我大唐满打满算,总共投入了八万四千余名精锐兵力。”
“经过连番血战,尤其是攻破东墙与敌军死士阵的惨烈交锋,我军共计阵亡一万一千三百人,重伤四千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整体战损,已过万余。”
听到这个数字,许元的眼神微微一黯,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一万多名大唐的好儿郎,就这样将一腔热血永远地洒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冻土上。
张卢感受到了许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气压,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拔高了音量。
“但在我军的奋勇拼杀之下,大食敌军付出的代价更是极其惨重。”
“根据各营呈报的斩首记录,加上城内外堆积如山的尸骸清点,我军此役共计斩杀大食敌军十三万余人。”
“主动放下武器、被我军解除武装并收编的大食降卒,总计达到了七万之众。”
“至于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早已在城破之时吓破了胆,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逃往了城外的荒野,已经不足为虑。”
张卢合上名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王爷,恒罗斯城,已经彻底掌握在我大唐的铁蹄之下了。”
许元微微颔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狂喜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张卢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后怕与庆幸。
“还有一事,属下必须向王爷禀明。”
“那古尔塔在企图潜逃之前,心思极其歹毒,竟然暗中派了一支死士队伍,带着火油去焚烧城西的军需粮仓。”
许元的眼眸瞬间眯起,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张卢。
“粮草可是我军的命脉,若是被烧了,你们这群人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张卢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大声解释。
“王爷息怒,好在张羽将军麾下的斥候营眼线密布,及时察觉了那伙死士的动向。”
“曹文千户更是亲自率领三百精锐,在火把点燃粮仓的前一刻,将那伙死士尽数绞杀在了粮仓之外。”
“城内的粮草物资,已经完好无损地被我军接管,无一粒粮食被毁。”
听到这里,许元紧绷的后背这才缓缓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张卢见王爷神色稍缓,立刻用一种抑制不住激动的语气补充道。
“王爷,这恒罗斯城不愧是大食在东部的军政中心,那粮仓里的储备简直富得流油。”
“经过后勤官的连夜清点,里面囤积的麦子、肉干以及各类军需物资堆积如山。”
“属下粗略估算过,就算以我大唐目前剩下的这七万多大军每天的消耗量来算。”
“这些截获的粮草,也足以支撑我大唐将士在这西域之地征战三年之久,甚至更长。”
这真是一个雪中送炭的绝好消息!
让许元那颗因为一万多将士伤亡而沉甸甸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宽慰。
有了这批足以支撑三年的庞大粮草,大唐的军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就等于扎下了最深的根。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主人
许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半跪在地上的张卢,又看向了门外正静静等候的张羽和曹文。
“你们几人,现在还不是歇息庆祝的时候。”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酷,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军法威严。
“张卢,你马上带人下去,连夜将大唐将士的驻扎营地安排妥当。”
“受了伤的弟兄,必须集中安置在最温暖的房屋内,军医要彻夜巡诊,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弟兄因为失血和严寒而白白丧命。”
张卢立刻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大声应诺。
“张羽,曹文,你们两个立刻滚进来。”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张羽和曹文大步流星地迈入大厅,齐刷刷地单膝跪在了许元的面前。
许元倾下身子,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两员浑身浴血的猛将。
“那七万大食降卒,虽然已经被缴了械,但绝不可掉以轻心。”
“你们连夜去把这些人打散编制,分批关押在城东和城北的军营里,派重兵严加看管。”
“张羽,你去挑几个降将里的刺头,当着所有大食人的面砍了,给他们立立规矩。”
“若是敢有交头接耳、暗中串联者,不问缘由,就得格杀。”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立刻抱拳领命,眼中满是凛然的杀气。
许元缓缓直起身子,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都给本王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打仗归打仗,杀敌归杀敌,但绝不允许祸及平民。”
“你们马上连夜派出督战队,上街去安抚城中的百姓。”
“传本王的军令,不管是我大唐的骄兵悍将,还是那些刚刚投诚的大食降卒。”
“从现在起,谁敢对城中的百姓有一丝一毫的压迫,谁敢趁乱抢掠哪怕半个铜板。”
“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的那二两碎肉,敢去祸害城里的女人。”
许元的手指在坚硬的木桌上敲出令人胆寒的节奏。
“本王不管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是刚刚立下先登之功的士卒,一律按军法从事,斩立决。”
“我要这恒罗斯城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恢复往日的秩序。”
“必须保证城中百姓的基本生活不受干扰,让他们知道,大唐的军队是王师,不是嗜血的强盗。”
张羽、曹文和张卢三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太了解这位王爷的手段了,一旦下达了死命令,那是真的会用人头来滚滚立威的。
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怒吼,仿佛要把这军令刻进骨子里。
“末将谨遵王爷将令,若有违抗,甘受军法严惩。”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许元这才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大厅里的其他亲兵也都退下。
随着大厅厚重的木门被缓缓关上,整个总督府终于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静谧之中。
许元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合着冷香与血腥气的空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恒罗斯城,这座在后世的历史书中留下过浓墨重彩、甚至曾经让大唐的强盛国运在此折戟沉沙的西域坚城。
如今,终于完完整整地被他踩在了脚下,成为了大唐版图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作为一名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许元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座城池的战略价值有多么恐怖。
他在脑海中缓缓展开了一幅广袤无垠的世界地图,目光顺着恒罗斯城的坐标向四面八方蔓延。
从今往后,这里就不再是敌人的桥头堡,而是大唐西出伊犁河谷之后,最为坚固、最为庞大的大本营之一。
只要以此城为核心,大唐的战略纵深将得到史无前例的拓展。
向东,随时可以调兵遣将,兵不血刃地进入西域诸国,将那条流淌着黄金与丝绸的商路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向北,则是那片广袤无垠的游牧草原,大唐的铁骑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插斯拉夫人的腹地,将那些反复无常的部落彻底荡平。
向南,只要翻过那些连绵的高山,就能俯瞰富庶的南亚次大陆,那是一片尚未被大唐开垦的处女地。
而向西,则是一条直通中亚腹地的平坦通途,大唐的兵锋将直接抵在那些古老帝国的咽喉上。
这绝对是一块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世界格局的绝佳支点。
许元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未来十几年的宏伟蓝图,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抹极其傲然的弧度。
次日清晨,一轮惨白的红日艰难地撕开了厚重的云层,将略带寒意的晨光洒向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城池。
许元在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漆黑如墨的狐裘大氅,推开房门,大步走上了总督府那座视野开阔的露台。
此时的恒罗斯城已经彻底苏醒。
虽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臭与血腥味,但秩序显然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控制。
成群结队的大唐士兵正拿着铁锹和扫帚,在街道上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堆积如山的碎石与残破的兵器。
一辆辆运载着尸体的大车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正缓缓向城外的化人场驶去。
许元双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锐利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开始在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步的指令。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且极富节奏的脚步声从露台后方的旋转楼梯处传了过来。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凭着那轻盈的步态,就知道来人是谁。
耶梦古犹如一片悄然而至的落叶,静静地停在了距离许元背后三步远的地方。
此时的她,已经脱去了昨天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白色长裙。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其简练干脆的黑色紧身劲装,不仅将她那初具规模的少女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肃杀之气。
长长的头发被她用一根黑色的丝带高高扎起,露出了那段白皙却依然残留着一道细小血痕的修长脖颈。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恢复民生
“主人。”
耶梦古的声音不再像昨夜那般歇斯底里,而是恢复了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与清冷。
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俨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作为许元手中一把利刃的新身份。
“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敢问主人今日有何安排,需要奴婢去做什么。”
许元听着这句充满冷意却又略带一丝执拗的话语,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了耶梦古那张苍白而倔强的俏脸上。
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丫头虽然手刃了仇人,但内心的那片废墟却依然千疮百孔,根本没有从那场家破人亡的惨剧里真正走出来。
她现在就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急需用不断的任务来麻痹自己那颗剧痛的心。
许元没有顺着她的话给出任何具体的指令,而是迈开步子,走到了她的面前。
“本王今天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你去办。”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又带着一股压倒一切的强势。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滚回你的房间,继续去休息,不要强撑着这口气。”
耶梦古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主人,奴婢的命已经是您的了,奴婢不怕苦,奴婢可以为您去处理城中的琐事。”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仿佛生怕被眼前这个男人当做一件无用的摆设。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妥协,只有作为一个统帅的深谋远虑。
“打扫战场?”
许元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训诫。
“我大唐带甲十万,猛将如云,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去替本王干这种粗活了。”
“你以为本王留着你的性命,就是为了多一个端茶倒水或者扫大街的仆役吗。”
耶梦古被许元这几句毫不留情的话训斥得愣在了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许元叹了口气,伸出手,将半跪在地上的耶梦古一把拉了起来。
“你曾经是大食东部总督的女儿,是大食帝国尊贵无比的公主。”
许元指着露台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土地,眼中闪烁着洞穿时代的睿智光芒。
“我要的,不是你这具刚刚经历了巨大创伤的躯壳,而是你曾经那个高贵的身份,以及你这颗从小耳濡目染过权谋的脑袋。”
耶梦古顺着许元的手指看去,看着那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这座城需要打扫战场,需要掩埋尸体,这些事情自有大唐的将士去干。”
许元的双手重重地按在耶梦古单薄的肩膀上,仿佛要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肩头。
“但是,等到恒罗斯城以及东部周边的土地彻底平息下来之后。”
“我大唐的律法和制度,要如何在这片异域的土地上推行。”
“那些错综复杂的土地改革,那些安抚民心的政策制定,还得需要你出面!”
“我许元说过,我大唐对恒罗斯城发动的战争,不是复仇,也不是征服,而是解放!”
“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以后,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里,耶梦古那双死灰般的眼眸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她似乎隐隐明白了眼前这位大唐王爷那深不可测的宏伟布局。
“是!谨遵主人之命!”
安排好耶梦古之后,许元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露台之外那片惨烈的修罗场。
他缓缓转过身,将身上那件名贵的漆黑狐裘大氅脱下,随手丢在了身后的紫檀木椅上。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卢见状,赶忙快步走上前来。
“王爷,外面天寒地冻,血腥气重,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从一旁的兵器架下抽出了一柄沾着泥土的铁锹。
“去城外,扫地。”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张卢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大唐的亲王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半个时辰后,恒罗斯城外的荒原上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十几万具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冻土上,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甲冻结在一起,宛如一座座猩红的冰雕。
许元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粗布短打,手持铁锹,面无表情地铲起一捧沾满黑血的冻土,盖在一具大食士兵的尸体上。
周围的大唐将士们原本正在机械地搬运着尸体,此刻看到许元的身影,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张羽和曹文这两员猛将更是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许元的面前。
“王爷,您乃万金之躯,又何必这等污秽的苦力?”
张羽单膝跪在被血水浸透的泥泞中,双手死死抱住许元的铁锹把手。
曹文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颤抖着恳求。
“是啊王爷,这战场上尸气太重,若是染上了恶疾,末将们万死难辞其咎。”
许元低下头,看着这两位浑身浴血的千户,眼神中透着一股冷冽的威严。
“本王是万金之躯,难道战死的弟兄们就是草芥吗。”
他用力抽回铁锹,铁器与冻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两天死在这里的人超过了十几万,天气虽然冷,但如果不赶紧处理干净,一旦天气回暖,立刻就是一场席卷全城的瘟疫。”
许元将铁锹重重地插在地上,目光环视着周围成千上万的士兵。
“传本王的命令,大唐将士与那些收编的大食降卒一起动手。”
“挖深坑,撒生石灰,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片地狱给我清理干净。”
主帅亲临一线的举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那些原本满心惶恐的大食降卒,看到高高在上的大唐王爷竟然亲自挖土掩埋死者,眼中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贵族的命是命,奴隶和普通士兵的命连狗都不如。
但现在,这位征服了恒罗斯的王者,却在为敌人的尸首扬土。
一股莫名的敬畏感,在这些降卒的心底悄然生根。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徙木立信
整整三天的时间,许元几乎没有离开过城外的掩埋场。
他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满身泥污,硬生生顶着刺鼻的尸臭,监督着几十个巨大的万人坑被填平。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最后一车生石灰洒满大地,这场浩大的清理工作才彻底宣告结束。
第四日的清晨,恒罗斯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许元坐在总督府的大堂内,身上已经换回了那身代表着大唐亲王的蟒袍。
张卢捧着一沓厚厚的告示,恭敬地站在堂下。
“王爷,按照您的吩咐,大唐的律法条文已经让人连夜翻译成了本地的文字。”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晨光。
“先从刑罚开始颁布,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把规矩给他们立起来。”
“要让这城里的百姓知道,从今天起,恒罗斯城的天变了,规矩也变了。”
张卢领命退下,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在总督府外的广场上响起。
许元站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广场上已经聚集起来的数万恒罗斯城居民。
人群中充斥着惶恐与不安,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猜测着大唐军队接下来会如何屠戮他们。
就在这时,总督府的大门缓缓推开。
耶梦古穿着一身华贵的大食传统长袍,头戴着象征总督家族的宝石头饰,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恒罗斯城居民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见鬼一般看着那个本该死在战火中的总督之女。
“是耶梦古公主。”
“真主保佑,公主殿下竟然还活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许多平民甚至激动地跪在了地上。
耶梦古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子民,内心虽然波涛汹涌,但脸上却维持着属于贵族的冷漠与威严。
她按照许元之前的交代,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向全城宣布了自己归顺大唐的事实。
并且向所有人保证,大唐的军队绝对不会无故屠杀平民,只要遵守大唐的律法,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恒罗斯城那摇摇欲坠的民心。
紧接着,许元的身影出现在了耶梦古的身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众人,身后的张羽立刻用大食语高声朗读起许元刚刚下达的政令。
“大唐王爷有令,即日起,在恒罗斯城及周边区域,全面推行土地改革。”
“城中所有贵族,凡是愿意主动捐献出多余家产和土地者,大唐将予以优待。”
“不仅可以保留部分私产,以后还可以作为地方的乡绅,协助大唐管理此地。”
张羽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若是有那等冥顽不灵,妄图负隅顽抗、拒不交出土地的。”
“那就请他去城外的大唐军营里,喝杯热茶,好好聊聊。”
喝茶这两个字被张羽咬得极重,配上他腰间那把沾着血迹的横刀,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广场外围那些躲在马车和软轿里的旧贵族们,纷纷脸色惨白。
他们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这些土地和财富是他们家族传承了几百年的心血。
但在大唐那冰冷的刀锋面前,却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说半个不字。
相对于贵族们的如丧考妣,广场上的平民和奴隶们则是彻底听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地方,自古以来的规矩就是贵族拥有一切,平民和奴隶只是会说话的牲口。
现在,这位大唐的王爷竟然说要给他们分土地。
这简直就像是在说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一样荒谬。
许元看着下方沉默且带着怀疑的平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张卢去安排分地的事宜。
然而,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
张卢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摆好了一排排的桌子,上面堆满了重新丈量好的地契。
冷风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吹得那些纸张哗啦作响。
但令人尴尬的是,几十张桌子前空无一人。
那些平民和奴隶远远地躲在街角,用充满警惕和畏惧的眼神打量着这边,却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张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路小跑回了总督府。
“王爷,事情有些不对劲,根本没有一个人来领地契。”
张羽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王爷,这帮贱民真是不识抬举,依属下看,不如直接带兵挨家挨户去塞给他们。”
许元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瞪了张羽一眼。
“胡闹,带兵去塞,那叫强取豪夺,不叫分发恩典。”
许元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脑海中迅速飞转。
他太清楚这些底层人的心理了,几百年的奴役已经打断了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对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充满了天然的恐惧。
他们害怕这只是贵族或者新统治者的一场杀人游戏。
“看来,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许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卢,你立刻去府库里,给本王抬一百两黄金出来,堆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张卢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照办。
半个时辰后,许元亲自来到了广场上。
他的身后,是几名气喘吁吁的大唐士兵,将几口沉甸甸的箱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黄金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躲在远处的平民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许元走到桌前,拍了拍那堆黄金,大声用大食语喊道。
“本王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
“你们觉得本王是在消遣你们,觉得拿了这块地,明天就会掉脑袋。”
许元冷笑了一声,指着桌子上那张最大最肥沃的地契。
“今天,本王就把话放在这里。”
“谁敢第一个走上来,在这个文书上按下手印。”
“城外那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就是他的。”
许元一把抓起一把金币,任由金币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仅如此,这桌子上的一百两黄金,也当场赏给他,让他去置办房屋牛马。”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遵守诺言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骚动,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黄金,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是,依然没有人敢动。
就在局面即将再次僵住的时候,许元给人群中一个便衣的大唐斥候使了个眼色。
那名斥候心领神会,立刻在人群里悄悄推了一把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冻得瑟瑟发抖的奴隶。
那奴隶本就饿得双腿发软,被这么一推,直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广场中央。
周围的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像避瘟神一样散开了一个大圈。
那奴隶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元走上前,一把揪住那奴隶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清晰可闻。
那奴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音节。
“阿......阿卜。”
许元将他拉到桌子前,把毛笔塞进他那满是冻疮的手里。
“画个押,按个手印。”
阿卜几乎是闭着眼睛,在纸上胡乱涂了一笔,然后重重地按下了自己那脏兮兮的拇指印。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那张地契,高高地举过头顶。
“好,从现在起,阿卜不再是奴隶了。”
“他是大唐治下的良民,拥有城外一百亩良田。”
紧接着,许元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将那一箱子沉甸甸的黄金,直接塞进了阿卜的怀里。
“这些钱,拿去盖座大房子,娶个老婆。”
阿卜抱着那箱几乎压垮他的黄金,感受着上面冰冷而真实的触感,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许元,又看了看怀里的金子,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哭起来。
“真主啊,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将地契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平民和奴隶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我画押,大老爷,让我画押。”
“我先来的,别挤我。”
无数的平民和奴隶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朝着桌子涌了过来。
大唐的士兵们立刻拔出横刀,用刀背拼命地维持着秩序,这才没让场面彻底失控。
张卢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毛笔挥舞出了一道道残影,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许元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人性,只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跟上。
处理完分的这件动摇大食根基的大事之后,许元回到了军营。
张羽跟在许元身后,脸色有些凝重。
“王爷,城里的事情是稳住了,但城外大营里还关着七万大食降卒呢。”
张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些人每天光吃粮食就是个无底洞,而且留着也是个隐患。”
“属下斗胆,请王爷示下,是坑杀,还是全部贬为奴隶送到西域去修路?”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冷冷地盯着张羽。
“你当本王之前在城外喊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张羽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谢罪。
“本王既然答应了他们,只要投降就优待,那就绝对不会食言。”
许元走到沙盘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
“要是今天杀了这七万人,以后大唐的军队再打到别的地方,还有谁敢投降。”
许元转头看向张卢。
“张卢,这几天你带人去降卒营,把这七万人的籍贯、姓名全都给本王登记造册。”
“一个人都不许漏掉,核实清楚他们的家乡在哪里。”
张卢立刻躬身领命,虽然不明白王爷此举的深意,但执行得毫不含糊。
接下来的几天,大食降卒营里充满了不安的躁动。
所有的降卒排着长队,忐忑不安地在文书面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乡。
许多人都以为这是在挑选强壮的劳力,准备送去最苦的矿山等死。
到了第五天的早晨,七万降卒被全部驱赶到了校场上。
校场的点将台上,许元披着黑色的披风,威风凛凛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在台下的空地上,张卢指挥着士兵,推来了几百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许元运足了底气,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校场上空回荡。
“你们听着,本王之前答应过你们,只要放下武器,就给你们活路。”
“现在,本王兑现诺言。”
许元大手一挥,指着那些粮车。
“张卢,从恒罗斯城的军粮里调出一小半,按照人头,当众分发给他们。”
此言一出,七万大食降卒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杀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还给他们发军粮。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制住了所有的嘈杂。
“拿着这些粮食,马上滚回你们的家乡去。”
“现在天气冷,这些粮食足够你们撑过这个严冬。”
“等明年开春之后,要是觉得大唐的刀够锋利,大唐的饭够香,愿意回来效力的,本王编你们入唐军。”
许元眼神中闪烁着雄图霸业的野心。
“要是不愿意当兵的,就老老实实留在你们的家乡种地。”
“你们记住,凡是我大唐军队战马铁蹄所过之处,将来都会给你们分土地,让你们像人一样活着。”
话音落下,整个校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扑通一声。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许元的方向拼命地磕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校场上七万名曾经与大唐殊死搏杀的敌军,如同割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刀剑相逼。
仅仅是几斤活命的口粮和一句分的的承诺,就彻底击碎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他们手里捧着大唐分发的麦子,朝着那面迎风飘扬的龙旗,流下了感激涕零的泪水。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回不去过年了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恒罗斯城的校场,却吹不散那七万降卒心头的滚烫。
他们粗糙且布满冻疮的双手死死攥着装满麦子的粗布袋,就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人群中不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许多人甚至将脸埋进粗糙的粮食袋里,贪婪地嗅着那股属于生机的麦香。
在他们过去的岁月里,一旦战败被俘,等待他们的不是被充作奴隶活活累死,就是被就地坑杀。
哪怕是遇到再仁慈的领主,能给口馊水吊着命,那都算是真主显灵了。
可是现在,那位高高站在点将台上的大唐王爷,不仅没有杀他们,反而还分发了如此珍贵的军粮。
还要放他们回家过冬。
这简直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的奇迹。
张卢站在许元侧后方,看着那一车车被拉走的粮食,心疼地直搓手。
“王爷,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缴获的军粮啊。”
张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解与惋惜。
“就算您大发慈悲不杀他们,也犯不着给他们发粮食放他们走吧。”
曹文也在一旁附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啊王爷,七万人放回去,万一他们明年开春又被大食人强征入伍,那咱们今天给的粮食,岂不是资敌了。”
许元收回俯视校场的目光,转过身,深邃的双眸静静地看着这两员心腹悍将。
“你们以为,本王在乎的是这区区几万石粮食吗。”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高台上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穿透力。
张卢和曹文面面相觑,赶紧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恒罗斯城,打下来容易,但想要长久地守住,想要让大唐的龙旗在这里世世代代飘扬下去,光靠杀戮是不行的。”
许元伸出手,指着下方那些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走出营门的大食降卒。
“本王要的,是大唐的统治在这片西域大地上生根发芽。”
“这七万人拿着我大唐的粮食回到家乡,他们就是七万个活生生的宣兵。”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且充满算计的弧度。
“他们会告诉沿途所有的城池和部落,大唐的王爷不杀降卒,大唐的军队会给穷人分土地。”
“等到了明年,奥斯曼再想强征他们来打仗,你们觉得,这些吃过大唐军粮、盼着大唐分地的人,还有几成心思会为大食贵族卖命。”
张卢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的震撼。
曹文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愚钝,竟然只盯着眼前这几斤粮食。”
张卢心悦诚服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目光再次投向了风雪迷茫的西方。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本王不仅要摧毁大食的军队,还要瓦解他们整个帝国的根基。”
处理完降卒的事情后,恒罗斯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悄然推移到了腊月中旬。
恒罗斯城内飘起了鹅毛大雪,将这座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城池覆盖在了一片纯白之中。
总督府的书房内。
火盆里的红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许元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眉头微微锁起。
算算日子,再有十几天就是大唐的除夕了。
他曾对洛夕她们许下诺言,一定会在年前赶回西域伊逻卢城,陪她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奥斯曼的十万大军随时可能进犯,恒罗斯城百废待兴,这里的防线和民心都需要他亲自坐镇。
若是他此刻离开,只怕用不了半个月,这座刚刚拿下的战略重镇就会再次易主。
而且,即便他现在快马加鞭地往回赶,这大雪封山、路途遥远,也根本无法在十几天内赶回伊逻卢城。
“看来,这次又要食言了。”
许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宣纸。
他提笔蘸墨,脑海中浮现出洛夕那温婉贤淑的笑容。
随后,又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古灵精怪、一口一个“许元哥哥”的娇俏模样。
还有高璇的清冷与倔强,以及龙音迦娜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身影。
许元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笔锋在纸上游走,写下了一封封满含歉意与思念的家书。
半个时辰后,他将四封信仔细地用火漆封好。
“张卢。”
许元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张卢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垂立在书案前。
“王爷有何吩咐。”
许元将桌上的四封信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去斥候营挑几个最机灵、骑术最好的兄弟。”
“让他们带上这几封信,立刻起程赶回伊逻卢城。”
“替本王给洛夕、晋阳公主、高璇和龙音迦娜四位夫人问个好,就说本王军务在身,这个年,不能陪她们过了。”
张卢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挑最得力的人,保证在除夕前将信送到几位夫人手中。”
许元点了点头,挥手让张卢退下。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许元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断。
接下来的几天,许元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恒罗斯城西面的防线部署上。
总督府的大堂内,一个巨大的沙盘被摆在了正中央。
许元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锐利地盯着沙盘上西面的一处高地。
张羽和曹文分别站在沙盘两侧,两人身上都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的缝隙里还带着尚未融化的冰雪。
“王爷,斥候营刚刚送回来的最新情报。”
张羽指着沙盘上距离恒罗斯城西面约三百里的一座城池模型,语气十分凝重。
“俱兰城那边,有大动静了。”
许元顺着张羽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座卡在群山与平原交界处的险要关隘。
“仔细说说。”
许元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指着俱兰城的地形解释起来。
“这俱兰城,历来就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的交汇地。”
“当年波斯帝国最为强盛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修建了坚固的堡垒,用来防范突厥等游牧民族的南下。”
张羽的手指在俱兰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里的地形易守难攻,而且卡死了我们继续向西挺进的咽喉。”
曹文接着张羽的话头,面色阴沉地补充。
“斥候拼死带回来的消息,奥斯曼从麦地那发兵十万,由他的心腹穆阿维叶率领,几天前已经正式抵达了俱兰城。”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穆阿维叶
许元的眼神猛地一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十万大军,动作倒是够快的。”
曹文点了点头,继续汇报。
“不仅如此,奥斯曼并没有急着让穆阿维叶向恒罗斯城进发,而是在俱兰城安营扎寨。”
“看他们的动向,似乎是在等候从大食其他行省抽调的援军汇合。”
张羽一巴掌拍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小红旗一阵摇晃。
“这帮大食狗倒是精明,知道冬天作战对他们不利。”
“依末将看,他们这是打算囤积兵力,等到明年开春积雪融化,再对我们恒罗斯城发动总攻。”
许元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沙盘上俱兰城与恒罗斯城之间来回巡视。
三百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几天的时间。
但这三百里之间,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和几处要命的峡谷。
“恒罗斯城的城墙修复得怎么样了。”
许元突然转头看向曹文。
曹文赶紧躬身回答。
“回王爷,之前被我们重炮轰塌的东墙,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重新用巨石和夯土填补上了。”
“只是因为天气太冷,夯土冻得太快,整体的坚固程度肯定不如以前。”
许元皱紧了眉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根据之前抓获的高级俘虏供述,穆阿维叶,不仅带了十万精锐,军中还配备了不少威力巨大的火炮。”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让张羽和曹文的脸色都变了变。
“咱们能用火炮轰塌恒罗斯的城墙,穆阿维叶也一样能做到。”
许元转过身,背着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
“如果明年开春,他们集中火炮猛轰我们新修补的城墙,这场仗,恐怕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了。”
张羽咬了咬牙,眼中凶光一闪。
“王爷,那咱们就在城外挖战壕,跟他们打野战。”
“我大唐的精锐,还怕了他们大食人不成。”
许元瞪了张羽一眼,语气严厉地打断了他。
“胡闹。”
“我们现在虽然有可用三年的粮仓,暂时不用担心后勤的问题。”
“但这里毕竟是敌国的腹地,大唐在这里的根基才刚刚建立,民心还不稳固。”
许元走到沙盘前,再次盯着俱兰城的位置。
“一旦陷入被动挨打的阵地战或者长时间的消耗战,城里的那些旧贵族必然会蠢蠢欲动,到时候内忧外患,这恒罗斯城就成了一座死地。”
张羽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一个大胆的战略计划逐渐成型。
既然正面防守压力太大,那就必须把水搅浑。
“张羽。”
许元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末将在。”
张羽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亲自去安排,从斥候营里挑出最精锐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向南渗透。”
许元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搞清楚薛仁贵将军在南部战线那边的进展和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我要知道他们现在打到了哪里,兵力如何,后勤是否跟得上。”
张羽立刻领会了许元的意图,眼睛猛地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让薛将军那边配合我们行动?”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沙盘的南部重重划过。
“必须让穆阿维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
“只有南部战线给足了压力,穆阿维叶才不敢把所有的兵力都压在恒罗斯城上。”
许元双手按着桌案,身体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捕猎的猛虎。
“只要能分担掉恒罗斯城的压力,熬过开春的这第一波攻势,大唐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就算是彻底扎牢了。”
“快去办,这件事关系到十几万大唐将士的生死,容不得半点闪失。”
张羽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
接下来的连着好几天。
西域的苍穹仿佛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狂暴的白毛风卷着大如席的雪花,没日没夜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疯狂肆虐。
气温骤降到了滴水成冰的骇人地步,城外的荒野被彻底掩埋在一片死寂的白莽之中。
好在那数万大唐百战之锐,早已经在许元的未雨绸缪下,全数进驻了恒罗斯城内。
这座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坚城,用它厚重的石墙和高大的建筑,死死地将那足以冻死牛羊的暴风雪挡在了外面。
城内的各个军营里,火盆烧得通红,劈啪作响的木柴声伴随着大唐将士们豪迈的行酒令,显得格外热闹。
有着缴获自大食人那堆积如山的粮仓作为底气,大唐的士兵们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非但没有挨饿受冻,反而顿顿都能吃上热腾腾的肉汤和粟米饭。
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大口撕咬着烤熟的羊腿,一边借着烈酒驱散着骨子里的残寒。
每个人望向总督府方向的目光里,都透着狂热的死忠。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那仿佛要摧毁世间一切的暴风雪才终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
铅灰色的阴云渐渐散去,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将金色的光辉倾洒在被积雪覆盖的恒罗斯城头。
总督府宽敞的大堂内,地龙被烧得极旺,热气氤氲间,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冬日的冷冽。
许元端坐于主位之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暖炉,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堂下站立的几员心腹悍将。
张羽、曹文、张卢,以及刚刚巡视完城防赶来的周元。
四人披甲带刀,恭恭敬敬地垂首待命。
周元身上的铠甲还挂着尚未融化的冰碴子,随着室内温度的升高,化作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这场雪总算是停了。”
许元放下暖炉,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羽,曹文,张卢,还有周元。”
许元的目光依次从这四个心腹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既然雪停了,道路也能勉强通行,你们几个手里的刀枪就先放一放,去给本王办点别的事。”
张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甲胄碰撞出肃杀的声响。
“请王爷下令,可是要趁着雪停,去劫了穆阿维叶那老贼的粮道。”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文化认同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打打杀杀的日子往后多得是,眼下快到年关了,本王要你们出去采买物资。”
张卢一听“采买物资”四个字,那双精打细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王爷可是要采办些酒肉,犒劳三军将士,让弟兄们在这异国他乡好好过个大年。”
许元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几人中间。
“不仅是要让将士们过个好年,本王还要在这恒罗斯城内,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其庞大的过年盛会。”
四个将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没有领会许元话里的深意。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继续下达着命令。
“你们去把城里乃至周边能够买到的红绸、灯笼、烟火、爆竹,全都给本王买空。”
“再去雇佣城里最好的屠户,宰杀牛羊,准备最为丰盛的宴席。”
“不仅如此,你们还要以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名义,拟定安民告示,贴满恒罗斯城的大街小巷。”
许元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摄人的精芒。
“本王要邀请这恒罗斯城内所有的原住民,还有周边那些附属部落的百姓,甚至是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奴隶,统统前来参加这场除夕盛会。”
这句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周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曹文更是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张卢最先沉不住气,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解。
“王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过年那是咱们大唐华夏人的习俗,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张卢急得直拍大腿,指着门外大食人居住的坊市方向。
“他们大食这边的人,信的是他们自己的真主,拜的是他们自己的神明,压根就没有什么除夕、春节的概念。”
“您花这么多银钱,摆这么大的排场,去请这帮连饺子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异教徒来过年,这不是白白往水里扔钱吗。”
周元也赶紧抱拳附和,常年带兵打仗的他,思维更加直接。
“是啊王爷,这帮蛮夷之人,畏威而不怀德。”
“咱们大军刚刚破城,他们心里对咱们指不定怎么仇恨呢。”
“把他们全都聚集起来,万一有那大食的余孽趁机煽动闹事,只怕这大好的除夕夜,要变成一场血战了。”
许元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劝阻,脸上不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流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走到大堂一侧的巨大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着大唐军队的红色小旗。
“张卢,周元,你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许元将手中的红色小旗,一面一面地插在沙盘上那些被大唐征服的城池模型上。
“过年确实是咱们大唐的习惯,他们现在也确实不懂。”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从本王的龙旗插上这恒罗斯城头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已经是我大唐的疆土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打仗,摧城拔寨,斩将搴旗,那只是征服的最底层的手段。”
“靠着刀剑和杀戮建立起来的统治,就像是没有根基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许元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四个心腹的眼眸。
“真正的征服,不光是要占领他们的土地,更要让这里的文化,彻底跟咱们大唐的文化同步。”
“这种东西,在本王看来,叫做文化认同。”
张羽挠了挠头甲,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王爷,啥叫文化认同。”
许元背负着双手,开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仿佛一位正在给学生传道授业的帝王。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当年咱们大唐攻打倭国,攻打吐蕃,或者是远征真腊的时候。”
“甚至是在陛下早年时期,咱们大唐铁骑横扫突厥的时候。”
“当你们面对那些战败的异族俘虏,面对那些异国的百姓时,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许元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周元。
“周将军,你来说,你对当时的那些人,心里有半点认同感吗。”
周元被许元那锐利的目光盯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回王爷,末将心里只把他们当做不开化的蛮夷,当做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野兽。”
“除了警惕和防备,哪来的什么认同感。”
许元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你们把他们当异族,他们同样把你们当侵略者。”
“你们想想,要是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巴巴地用军队镇压着恒罗斯城。”
“许多年之后,这里的百姓生下的孩子,长大了依然会信他们大食的神,依然会仇恨我们大唐的人。”
许元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可如果,咱们从现在开始,让他们也穿上咱们大唐的丝绸,让他们也习惯咱们大唐的文字。”
“如果咱们让他们觉得,和咱们大唐人一样过除夕、吃饺子、看灯会,是一件无比荣耀和快乐的事情。”
“许多年之后,等到除夕夜这天,恒罗斯城的家家户户都自发地挂起红灯笼,贴起春联的时候。”
“你们觉得,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大食人,还会把咱们当做异族来仇恨吗。”
这番话如同雷霆一般,在四个将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张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精打细算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许元高瞻远瞩的深深敬畏。
曹文和张羽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
原来,打仗杀人,只是这位王爷全盘计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等犹如井底之蛙,险些误了王爷的百年大计。”
张羽心悦诚服地单膝跪地,抱拳的双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另外三人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钦佩与狂热。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经济特区
许元虚托了一下双手,示意他们站起身来。
“想要对一个地方施行真正的、长治久安的统治,就必须要让这个地方的人,从骨子里认同大唐的文化。”
许元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就像是在交代国策。
“所谓的文化认同,不仅仅是对咱们大唐的府兵制度、杀人偿命的律法、还有咱们开元通宝这些硬邦邦的规矩的认同。”
“更重要的,是风俗、是节日、是日常的娱乐方式。”
许元指了指门外依然阴沉的天空。
“让老百姓在节日里感到欢愉,让他们在闲暇时习惯听咱们大唐的戏曲,这些看似并不重要的微末细节,其实是极其致命的软刀子。”
“这是在潜移默化中,消磨他们的反叛之心,是能在未来,减少咱们大唐将士无数流血牺牲的重要流程。”
几人听着许元的教诲,虽然对那些新奇的词汇依然似懂非懂,但态度却变得无比的恭敬与顺从。
他们虚心地低着头,将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在心里。
看到手下这帮骄兵悍将终于开了窍,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回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了西方那座代表着俱兰城的模型上。
“去准备这场过年盛会吧,不要怕花钱,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幽冷,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因为这过年,只不过是本王在这西域大地上,落下的一枚探路棋子罢了,只是本王庞大计划的第一步。”
张卢刚刚站稳的身子又是一震,有些迟疑地开口。
“王爷,那穆阿维叶的十万大军就在三百里外虎视眈眈,咱们搞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被他探知虚实。”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那座代表俱兰城的沙盘模型上轻轻一弹。
“穆阿维叶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谨慎的人。”
“这西域的严冬有多可怕,他比咱们清楚。”
“本王断定,就算过了这个年,积雪开始融化,他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穿透了三百里的风雪,看到了敌军的营帐。
“他至少还要等上几个月,等到大地完全解冻,等到大食的后方给他筹集到足够的粮草,他才会真正开战。”
“对于穆阿维叶这十万大军,本王打心眼里,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许元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极度自信,让大堂内的四个将领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但紧接着,许元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本王真正担心的,是穆阿维叶不给本王时间。”
“本王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周元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满脸的疑惑不解。
“王爷,咱们城高粮足,将士用命,您还需要时间做什么。”
许元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俯视着恒罗斯城及其周边那大片的空白区域。
“本王需要时间,在这几个月里,彻底改变这片土地的格局。”
“本王要将恒罗斯城及其周边的百里疆域,打造成一个经济特区。”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羽、曹文、张卢、周元四个人大眼瞪小眼,面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要请大食人过年还要精彩。
“经……经济特区。”
张卢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他脸上此刻布满了迷茫,仿佛听到了某种天书。
不仅是他,张羽、曹文、周元这三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也都如坠云雾。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不解。
许元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模样,并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将手中的指挥棒点在了沙盘上的恒罗斯城。
“你们仔细看看这块地方的位置。”
许元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大堂内缓缓回荡。
“恒罗斯城,往东,穿过茫茫戈壁和雪山,就是咱们大唐的安西四镇,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
“往西,则是大食人的腹地,甚至能连通更遥远的拜占庭和那些不知名的西方国度。”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长长的线,将东西方两块巨大的版图连接在了一起。
“这里,就是大唐与中亚,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一条至关重要的纽带。”
周元皱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似乎在努力跟上许元的思路。
许元收回手,背负在身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大堂外透进来的天光。
“这帮异族人,已经被咱们大唐的横刀和陌刀砍怕了。”
“咱们的兵锋有多利,大唐的铁骑有多猛,他们现在已经见识得彻彻底底。”
“在他们的心里,大唐就是不可战胜的杀神。”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四人。
“可是,光有畏惧,是换不来真正的臣服的。”
“大唐的文化有多璀璨,大唐的制度有多完善,大唐的律法有多公平,这边的老百姓压根就不知道。”
张羽挠了挠头上的铁盔,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王爷,那咱们就派人去告诉他们呗。”
许元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嘴上说说是没有用的,这世上,去过西域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说有几个人真正去过咱们那繁华如梦的长安城了。”
“没见过长安的盛世,你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他们也想象不出大唐的伟大。”
许元走到火盆前,伸出双手轻轻烤着火。
“所以,本王要在这恒罗斯城,建立一个大唐的文化展示中心。”
“本王之所以管它叫经济特区,是因为本王要用全力的倾斜,让这里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整个中亚最耀眼、最富庶的城市。”
张卢的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捕捉到了“富庶”这两个字里的商机。
许元没有理会张卢的神情变化,继续勾勒着他宏大的蓝图。
“本王要让这里,成为大唐经济和文化的一个巨大缩影。”
“我要让所有的中亚人,甚至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只要来到恒罗斯,就能看到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看到大唐的歌舞和诗词。”
许元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微微泛白。
“本王要向他们展示出大唐全方位的强大,不仅仅是武力,更是那种碾压他们百倍的生活方式。”
“只有当他们的百姓看到这些,真正的在心里认同大唐,并且无比羡慕大唐人的时候,咱们的王道才算真正降临。”
“到了那一步,后续无论咱们是继续向西征服,还是就地实施统治,都会省下无数的力气。”
“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叫攻心为上。”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新气象
大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羽、曹文、张卢和周元四人,全都被许元这番宏伟到近乎神迹的言论给镇住了。
他们虽然是武将,但并不愚笨,隐隐约约间,他们似乎看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盛世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王爷胸襟似海,目光如炬,末将等虽然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这定是开万世太平的伟业。”
张羽和曹文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眼中满是钦佩。
可是,钦佩归钦佩,真要让他们去理解这些治国理政的弯弯绕绕,几人还是觉得脑子里像塞满了乱麻。
许元看着他们那副虽然恭敬但明显还没开窍的模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周元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元肩膀上的玄铁铠甲。
“你们不要以为,说一句似懂非懂,今天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
许元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必须给本王强行把这些东西学进去。”
张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干笑。
“王爷,咱们都是些大老粗,拿刀砍人是一把好手,您让咱们学这些文官干的活儿,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许元冷哼了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张羽的脸。
“赶鸭子上架也得给本王上。”
“你们以为,以后你们就能一直舒舒服服地跟在本王屁股后面,本王指哪你们就打哪吗。”
四人被许元这句话问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许元转过身,重新走回沙盘前,手指在大食帝国那广袤的领土上重重划过。
“越是往西打,这地域就越是广阔得没有边际。”
“咱们大唐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多,兵力终究是有限的。”
“不可能每次攻城拔寨,咱们这几万人都在一起抱团取暖。”
许元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在一个个将领的脸上刮过。
“早晚有一天,大军是要分兵的。”
“到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独领一军,去镇守一方城池,去面对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异族百姓。”
许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大堂内犹如炸雷。
“如果你们现在不学好这些攻心和治政的手段,到时候就算你们带着弟兄们流血牺牲打下了疆土,你们拿什么去彻底统治那个区域。”
“难道要让弟兄们每天都顶着铠甲睡觉,防备着那些永远杀不完的暴民起义吗。”
这番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羽等人的心头上。
他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未来孤军深入、四面楚歌的凶险画面。
如果真如王爷所说,打下城池却守不住人心,那大唐将士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周元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单膝跪地,铠甲的甲叶剧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末将知错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跟随王爷学习这治国安邦之术。”
张羽、曹文和张卢见状,也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轻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末将等誓死追随王爷,绝不让大唐将士的鲜血白流。”
几人的眼中,此刻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敷衍,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认真和坚毅。
看着眼前这几个终于被敲打出紧迫感的心腹,许元脸上的严厉这才稍稍褪去。
“起来吧,去办事。”
“本王要让恒罗斯城的除夕,成为这些异族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场美梦。”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恒罗斯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风雪彻底停歇,刺骨的严寒也仿佛被城内逐渐升温的忙碌气氛给驱散了。
曾经在攻城战中,被大唐的投石车和火药炸开的巨大城墙缺口处,此刻正热火朝天。
无数光着膀子的大唐士兵,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块块巨大的条石重新砌入城墙。
他们将那些粘稠的特制砂浆抹在缝隙间,动作熟练得仿佛他们不是杀人的锐士,而是专业的工匠。
仅仅几天功夫,那巨大的缺口就被彻底修筑完毕,甚至比以前大食人建造的时候还要坚固几分。
与此同时,城内的街道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因为战争而留下的断壁残垣、血迹斑斑的砖石,被大唐的士兵们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些散落的碎木和垃圾,被一车车地运出城外掩埋。
整个恒罗斯城,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洗涤了一遍,打扫得焕然一新。
战争留下的那种残酷而压抑的痕迹,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抹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刺目的、象征着喜庆的鲜红。
一条条宽大的街道两旁,无论是总督府的高墙,还是普通百姓的土木房屋,全都张灯结彩。
大唐将士们踩着梯子,将一个个精致的红绸灯笼高高挂起。
长长的红绸带在寒风中飘扬,像是一团团正在燃烧的火焰,给这座灰白色的西域坚城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那些被派出去采买物资的军需官们,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开元通宝和白花花的银子,穿梭在城内仅存的几个集市里。
他们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武力,没有从任何一个百姓手里强抢哪怕一粒粮食。
所有的红绸、肉食、香料,全都是用大唐士兵自己的军饷,以极度公道甚至偏高的价格购买而来的。
起初,那些城里的商贩看到穿着铠甲的大唐士兵靠近,还吓得瑟瑟发抖,以为大劫掠终于要开始了。
可当大唐的军需官把成串的铜钱塞进他们手里,并且笑呵呵地抱着货物离开时,那些商贩全都傻眼了。
大唐军队秋毫无犯的美名,伴随着那清脆的铜钱撞击声,瞬间在恒罗斯城内像风一样传开了。
有了钱赚,那些原本紧闭门窗的百姓和商铺,也开始大着胆子走上街头。
各种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大唐士兵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恒罗斯城,从死气沉沉的战争废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无比热闹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文化缩影
说实话,恒罗斯城内的居民成分,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里有留着浓密大胡子、眼睛深邃的原波斯人。
有穿着宽大长袍、头上缠着布巾的大食人。
还有许许多多为了躲避战乱,从西域诸国一路乔迁至此的各色人种。
这些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混杂在一起,原本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但许元在查阅了户籍和暗中调查后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因为穆阿维叶在统治时期,对这些非大食本族的百姓征收了极为苛刻的人头税和宗教税。
这里的波斯人和西域人,对大食帝国的认可度其实并不高,甚至在私底下充满了怨恨。
大食人的倒台,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亡国,不如说是换了一个新的主子。
这就让许元省去了无数去安抚和镇压的力气。
当大唐安民告示被翻译成各种语言,贴满大街小巷的时候,百姓们心中的最后一点恐慌也随之烟消云散。
尤其是当告示上写明,大唐安西都护府要邀请全城百姓共同庆祝一个名叫“除夕”的节日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他们站在那些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下,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极其强烈的好奇与兴趣。
对于这种在寒冬中用红色和灯光来驱散严寒的文化,这些常年生活在压抑中的百姓,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接纳度。
而许元的手笔,远不止在街面上挂挂红绸那么简单。
他让周元和张卢带着最精锐的卫队,亲自登门拜访。
他们按照名册,恭恭敬敬地请出了城内那些有名望的波斯老者、西域诸国没落的贵族,以及各个行会的头面人物。
大唐的军官不仅态度和蔼,甚至还给他们带去了名贵的大唐丝绸和极品的长安茶叶作为请帖的伴手礼。
那些平日里被大食人呼来喝去的老人和贵族,哪里享受过这种被征服者当作上宾对待的礼遇。
一个个受宠若惊,捧着请帖的双手都在剧烈颤抖,连连用生硬的汉话或者突厥语表达着对大唐王爷的感激。
不仅如此,许元的目光还投向了最底层的那些人。
那些在大唐破城之后,刚刚被解除了奴隶身份,甚至还分到了恒罗斯城外几亩薄田的奴隶们。
许元特意下令,让这些新晋的自由民,从他们所在的每一个坊市、每一个村落里,推选出代表前来参加总督府的盛宴。
当这个消息传到那些刚刚分到土地、正跪在雪地里亲吻泥土的奴隶耳中时,许多人直接放声大哭。
他们世世代代如同牲畜一般被买卖,如今不仅有了田地,竟然还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一样,去赴那位大唐天神的宴席。
这种深入骨髓的恩情和震撼,让大唐的威望在恒罗斯城的底层百姓心中,瞬间拔高到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步。
距离除夕夜还有最后两天。
整个恒罗斯城的气氛,已经被烘托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炖羊肉的浓烈香气,那是大唐火头军在教城里的百姓烹饪新奇的年夜饭。
每一条街道上,都有大唐的士兵和当地的百姓在笨拙地用手势交流着,一起搭建着看戏的高台。
总督府外的那片巨大广场上,更是堆满了成百上千坛西域烈酒和刚刚从山上砍伐下来的巨大的篝火木柴。
城墙上巡逻的大唐甲士,看着城内这仿佛长安东市一般繁华安乐的景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自豪的笑容。
腊月二十四!
西域的寒风依旧如同刀子般在恒罗斯城的上空呼啸。
但总督府内,却因为几个炭火盆的烘烤,弥漫着一股温暖如春的气息。
许元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手里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
经过几天的高压筹备,这城里的除夕庆典总算是有条不紊地步入了正轨。
张羽和曹文他们虽然嘴上抱怨着学政务比杀人还难,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被逼了出来,这几天办起事来倒也似模似样。
许元轻轻吹去茶汤表面的浮沫,袅袅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极有规律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满身风雪的斥候营百户被亲卫领进了大堂,快步走到堂下,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王爷,伊逻卢城八百里加急,有您的家书!”
听到“家书”二字,许元原本慵懒的身躯猛地坐直了。
他随手将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青瓷茶盏搁在案几上,茶水因为动作的急切微微晃荡出来。
“快呈上来。”
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亲卫连忙双手接过那只用防水平纹油布死死裹了三层的竹筒,恭敬地递到了许元的面前。
许元接过竹筒,指尖还能感受到那油布上残留的冰雪寒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匕,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竹筒上的火漆封口。
里面的信件很厚,足足有十几页宣纸,上面还隐隐带着一丝长安城特有的那种淡雅脂粉香气。
这股熟悉的味道,瞬间穿透了西域的漫天风雪,直击许元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第一张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洛夕那娟秀温婉的蝇头小楷。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结发妻子对远征在外的丈夫最深切的牵挂与柔情。
洛夕在信里说,伊逻卢城今年的雪也下得极大,但府里一切安好,让他勿要挂念。
许元看着那些墨迹,仿佛能看到洛夕正坐在红烛旁,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为他缝制冬衣的模样。
紧接着,是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字迹。
兕儿的字比起洛夕,多了一分皇室特有的端庄与大气,但那份独属于青儿的俏皮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在信里娇嗔地抱怨着西域的冬天太冷,连她最爱的那几株梅花都冻蔫了,还问许元什么时候能把恒罗斯打造成她心目中的不夜城。
高璇的字迹则如她的人一般,娟秀也带着几分温柔。
她没有说太多温软的话,只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伊逻卢城周边的兵力调动和防务情况,但在末尾,却重重地写了一句“盼君早归”。
最后是龙音迦娜,这位带着异域风情的夫人,用有些生疏的汉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几句直白而热烈的思念之语。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被监督了?
许元看着这四位性格迥异却都对他情深意重的夫人的字迹,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而当他的目光扫到信纸最下方的一行小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洛夕特意用朱笔标注的一句话。
“夫君,昭昭昨日已能蹒跚走上两步,更是开口喊了第一句‘爸爸’,妾身等喜极而泣,唯憾夫君未能亲耳听闻。”
“爸爸”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心尖上。
昭昭,他的女儿,那个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因为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父亲的执念,府里的下人教的不是“阿耶”,而是“爸爸”。
许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摸过那两个字,眼前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正张开肉嘟嘟的小手,在风雪中朝着他呼唤。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从他心底升腾而起,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伊逻卢城,把那个小小的身躯紧紧抱进怀里。
可是,许元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股强烈的冲动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走。
恒罗斯城虽然打下来了,但人心未稳,这里的经济特区计划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那个庞大而野蛮的大食帝国,那个雄才大略的穆阿维叶,正在西方虎视眈眈。
只要穆阿维叶不死,只要大食的兵锋还在,西域就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太平。
“昭昭,等爸爸。”
许元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等明年,爸爸在这恒罗斯城下,跟那个穆阿维叶彻底过完招,把这西方的隐患连根拔起,爸爸就回去接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润抹去,准备继续翻看剩下的信纸。
可是,当他翻开下一页时,原本温馨感人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信纸上的字迹又换回了晋阳公主的,但那语气,却让许元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夫君在恒罗斯城开疆拓土,威震西域,妾身等在后方听闻,当真是好生敬仰呢。”
许元眉头微微一挑,这语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接着往下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听闻西域苦寒,刀剑无眼,妾身等还日夜担忧夫君寝食难安。”
“却不曾想,夫君在军务繁忙之际,竟还有闲情雅致,给咱们府里又添了一位美娇娘。”
许元的头皮轰的一下炸开了。
信里的内容越往后越是阴阳怪气,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酸味,简直能把恒罗斯城的城墙给熏化了。
高璇的字迹紧接着插了进来,笔锋凌厉得像是一把刀。
“耶梦古,这名字倒是别致得很。”
“夫君既已将人收了,便是咱们的五妹了。”
“只是妾身等不在夫君身边,夫君可莫要仗着自己的威风,去欺负了这位新来的妹妹。”
看到这里,许元倒吸了一口凉气,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们竟然知道了。
她们竟然连耶梦古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许元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这件事,他明明下过严令,在这恒罗斯城内,任何人都不得将耶梦古的身份和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牵扯向外宣扬。
张羽?曹文?
还是周元那个大嘴巴?
不可能,这几个家伙虽然粗鲁,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违背自己的军令。
那就是……暗卫?
许元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奈苦笑。
自己这几位夫人,对自己可不放心啊!
“好啊,连我都敢监督了。”
许元摇了摇头,这无奈的笑意中,却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带着一丝被人惦记的窃喜。
他翻过这一页,发现后面的信纸竟然是用一根红色的丝线单独封起来的。
而在封口处,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
“五妹亲启”。
许元愣住了。
他盯着这几张单独写给耶梦古的信纸,眼中的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这几个女人,避开自己,单独给耶梦古写信,到底会写些什么?
是下马威?是警告?
还是传说中那种后宅妇人之间杀人不见血的宫斗戏码?
许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根红色的丝线。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丝线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虽然霸道,但在对待自己的女人时,却总是留有一份特有的尊重。
既然夫人们在信封上写了“亲启”,自己若是强行拆看,反倒是落了下乘。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将目光投向了大堂角落里那个正安静站立的倩影。
耶梦古今天穿了一身紧身的西域武士服,越发衬托出她那高挑而火辣的身段。
她深邃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静静地注视着大堂里的炉火,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耶梦古,你过来。”
许元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耶梦古闻言,立刻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许元的案前。
“主人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独有的沙哑,在这温暖的大堂内显得格外好听。
许元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他将那几张用红线封好的信纸推到了案几边缘。
“这是……本王的几位夫人,从伊逻卢城寄来的家书。”
许元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里有几张,是单独写给你的。”
耶梦古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睁大了,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懵逼神情。
“写给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只是一个在这个乱世中苟延残喘的异族女子,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才留在了这位大唐王爷的身边。
她从未奢望过能真正融入那个遥远而高贵的大唐王爷的后宅,更别提收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公主的亲笔信了。
“不错,指名道姓让你亲启的。”
许元耸了耸肩,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拿去看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五妹?
耶梦古犹豫了片刻,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还是伸向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她接过信,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正室夫人对待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手段往往是极其残忍和酷烈的。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信中恶毒的言语羞辱,或者被警告立刻滚出许元视线的心理准备。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然地扯断了那根红色的丝线,展开了信纸。
许元坐在胡床上,假装低头喝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耶梦古脸上的表情变化。
只见耶梦古的目光刚刚扫过信纸的前几行,那原本苍白清冷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了一抹极其显眼的红晕。
那红晕如同熟透的苹果,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信里的内容,和她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完全不同。
没有羞辱,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训斥。
洛夕在信的开头,用极其温柔的口吻,唤了她一声“梦古妹妹”。
“惊闻妹妹在恒罗斯城伴于夫君身侧,西域风沙苦寒,妹妹身为女子,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耶梦古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句简单的关切,竟然让她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接着往下看,晋阳公主的字迹跳跃出来。
“夫君那个人,看似霸道威风,实则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若是敢强迫于你,或者言语间欺负了你,妹妹千万莫要忍气吞声。”
“你只需修书一封送回伊逻卢,等战事平息他回来,我们姐妹定要让他跪搓衣板,替你出气。”
耶梦古看到“跪搓衣板”这四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这尊杀神跪在一块破木板上的滑稽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高璇的信则更加直接。
“既已是夫君的人,那以后便是一家人。”
“我大唐军中儿女,不讲那些繁文缛节,妹妹既然出身西域,想必也是个性格直爽之人。”
“待战事结束,妹妹随夫君回城,尝尝姐姐我的手艺。”
最后,几位夫人竟然在信的末尾,洋洋洒洒地列出了一大堆关于许元的生活习惯。
“夫君夜里睡觉极不老实,总爱踢被子,劳烦妹妹夜里多留心替他掩一掩。”
“他看公文看得久了,右边的肩膀便会酸痛,妹妹若是得空,可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敷一敷。”
“夫君胃口挑剔,不喜食生冷的羊肉,若是军中伙食粗糙,还请妹妹多费心为他单独熬些热粥。”
看着这一行行琐碎却充满了浓浓生活气息的叮嘱,耶梦古彻底呆住了。
这些大唐的贵女,这些高高在上的夫人,竟然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即将进门的姐妹。
她们不仅没有嫉妒,反而因为自己不能陪在许元身边,而郑重其事地将照顾许元的责任托付给了她。
“等战事结束,妹妹定要和夫君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到伊逻卢城来。”
这是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耶梦古紧紧地捏着那几张信纸,只觉得眼前的视线都被泪水模糊了。
她哭笑不得地咬着嘴唇,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这么多年来,她在这残酷的西域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和背叛算计。
可今天,这几张来自陌生女子的信纸,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家人的温暖。
其实,她对于许元,暂时还真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情爱之念。
她对这个男人,更多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以及对他那些神乎其技的治国手段的折服。
另外,就是履行当初的诺言。
许元为自己报了仇,自己就履行诺言,奉他为主。
就算是许元要自己侍寝,自己也无话可说,但要说现在就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上许元,为他宽衣解带,她心里那道坎还没有完全迈过去。
可是,这几位夫人的信,却硬生生地将她架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位置上。
许元看着耶梦古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憋着笑的古怪神情,心里的猫爪子挠得更厉害了。
他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
“咳……那什么,夫人们在信里,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许元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但那伸长了脖子探究的眼神却彻底出卖了他。
耶梦古被许元的声音惊醒,连忙将那几张信纸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自己胸前的铠甲里。
她抬起头,那张恢复了清冷的脸上,此刻却多了一抹极其动人的娇羞。
“没……没什么。”
耶梦古避开了许元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几位夫人只是在信中说,她们远在伊逻卢城,无法在主人身边尽到做妻子的本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平淡。
“所以,她们拜托奴婢,在这恒罗斯城里,一定要替她们……照顾好主人的生活起居。”
许元盯着她的眼睛,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并不满意。
“就这些?”
“就没说点别的什么?比如……警告你离本王远点?”
许元挑了挑眉毛,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试探道。
耶梦古的脸颊再次滚烫起来,她想起了信里那句“莫要让他欺负了你”,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真没有别的了!”
她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娇嗔。
“夫人们宽厚仁慈,怎么会说那种话。”
“主人若是不信,奴婢这就去给王爷熬粥!”
说罢,耶梦古也不等许元再问,直接转身,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大堂。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虚的意味。
许元看着她那曼妙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口的门帘后,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重新靠回了胡床上。
虽然不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异族美人如此失态,但既然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去过多追问。
反正,在这漫长而凶险的西征路上,能有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女子陪着解闷,还能顺便缓和一下自己那群聪明的夫人们的醋意,倒也是一桩美事。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变化
下午时分,恒罗斯城上空的风雪稍稍停歇了些许。
惨白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历经战火的古老城池上。
许元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沿着青石铺就的马道,缓步登上了恒罗斯城的南侧城墙。
耶梦古紧紧跟在他的身侧。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裹着一件素色的狐裘,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在冷风中透着几分苍白。
许元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满是刀斧痕迹的冰冷垛口上,深邃的目光俯瞰着下方的内城。
耶梦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深邃的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震动。
仅仅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充斥着绝望、哭喊与血腥的修罗场。
但现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与不可思议。
原本堆满残砖碎瓦的街道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破败的商铺前,竟然已经有不少西域百姓支起了简易的木摊,摆上了粗糙的面饼和干瘪的果子。
更为让她震惊的是那些在街巷间穿梭的平民。
在父亲阿里统治恒罗斯城的时期,这些底层奴隶和平民走在街上永远是佝偻着腰,眼神中充满了对贵族和士兵的恐惧。
可如今,这些百姓的脊背竟然挺直了。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冬日的菜色,但眼底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狂热光芒。
几个穿着大唐军服的巡逻士兵提着长枪走过街角。
若是往日,百姓们早就吓得四散奔逃,或者跪伏在泥水里磕头求饶。
但此刻,街边的几个西域老者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热的馕饼,大着胆子往唐军士兵的手里塞。
那几个年轻的唐军士卒连连摆手拒绝,虽然语言不通,但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却带着和善的笑意。
耶梦古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不敢相信这是那支如同凶兽般撕裂了恒罗斯城防的虎狼之师。
许元将耶梦古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觉得很惊讶?”
许元的声音在呼啸的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耶梦古微微低头,轻声回应。
“主人的手段,奴婢确实看不懂。”
“大食的军队若是攻下一座城,头三天必然是屠城劫掠,以此来犒赏军心。”
“可主人的军队,非但没有劫掠,反而把城外的无主荒田,全都分给了那些最底层的奴隶。”
许元转过身,背靠着女墙,目光平静地看着耶梦古。
“土地,就是百姓的命根子。”
“你给他们金银,他们或许会觉得你是暂时的施舍者。”
“但你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根基,他们就会把你当成真正的神明。”
许元指了指城下那个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块刚刚领到的田契木牌的西域汉子。
“看到了吗,有了那块木牌,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害怕大食的军队再打回来。”
“因为大食人一旦回来,他们的土地就会再次被收走,他们就又会变成生不如死的奴隶。”
“本王用几张轻飘飘的契约,就将这座城里数十万百姓的利益,死死地和大唐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耶梦古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最可怕的不是他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而是他那洞悉人性的恐怖手腕。
他不是在占领这座城,他是在彻彻底底地吞噬这座城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从马道的另一端传来。
长田县县尉、如今的西征军骁将周元,正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快步朝这边走来。
周元的腋下死死地夹着一个用黄花梨木制成的精致小匣子,那架势仿佛里面装着什么足以倾覆天下的神器。
“王爷。”
周元走到近前,连气都没喘匀,便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长田县那边有急脚递送来了东西。”
“您之前一直催着要的那个物件,终于送到了。”
许元原本随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向着周元伸出了右手。
周元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黄花梨木匣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耶梦古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本以为会是什么罕见的西域奇珍或者神兵利器。
但当她看清匣子里的东西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那只铺着上等明黄丝绸的匣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枚铜钱。
一枚做工极为考究、外圆内方、散发着淡淡黄铜光泽的铜钱。
许元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枚铜钱轻轻捏了起来,举在半空中,迎着惨白的日光仔细端详。
铜钱的正反面打磨得异常光滑,正面赫然铸着四个苍劲有力的汉字——开元通宝。
许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
这是一枚模币。
是他之前写密信回长安,费尽唇舌向大唐皇帝李世民讨要来的特制模币。
同时,也是李世民允许他私自铸造货币的准信!
“好东西啊。”
许元屈起手指,在这枚开元通宝的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属颤音在城墙上回荡开来。
耶梦古满脸疑惑地看着许元。
“主人,这不过是一枚大唐的铜钱,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
许元转过头,看着耶梦古那双充满不解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懂,这枚铜钱的威力,比本王麾下的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他捏着铜钱,在耶梦古的眼前晃了晃。
“恒罗斯城虽然打下来了,百姓也分到了土地。”
“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想让这座城池周边彻底归附大唐,要想让这里的百姓在骨子里认同大唐,就必须改变这里的经济命脉。”
许元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决绝。
“本王要废除这里原本流通的大食第纳尔和迪拉姆。”
“本王要让这枚开元通宝,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能换取粮食、布匹和生存权利的硬通货。”
“当他们每天手里攥着的、心里惦记着的,都是大唐的钱币时。”
“大唐的律法和规矩,就会像血液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进他们的骨髓里。”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货币政策
耶梦古呆呆地看着许元,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用钱币来征服一个国家的灵魂。
这种骇人听闻的手段,她这位曾经的大食总督之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许元没有理会耶梦古的震惊,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元。
“周元,东西既然到了,你立刻带人下去准备。”
“把城里所有的铜匠和火炉都给本王集中起来。”
“争取在除夕年前,给本王铸造出第一批开元通宝出来,不得有误。”
周元抱拳大声领命。
“末将遵命,绝不耽误王爷的大事。”
看着周元领命退下,许元将那枚母币仔细地收进怀里,随后对着耶梦古招了招手。
“走吧,起风了,随本王回府。”
“接下来的这几天,咱们还有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要打。”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街道向总督府走去。
许元一边走,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耶梦古,本王问你。”
“当初你父亲阿里在这里担任总督的时候,城里的钱粮账目和货币兑换,是谁在负责打理?”
耶梦古微微一怔,不明白许元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她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回主人的话,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对这些繁杂的账目极其头疼。”
“所以恒罗斯城以及周边几个附属城池的税收、商队抽成以及货币库房的管理,一直都是奴婢在帮着父亲打理。”
许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耶梦古,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个擅长武艺的西域刺客,或者是个用来充当政治花瓶的前朝余孽。
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间捡到了一个精通西域经济运作的顶级财务总监。
“你懂算学和货币兑换?”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意外与惊喜。
耶梦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头。
“略懂一二。”
“大食的第纳尔金币和迪拉姆银币成色不一,与波斯萨珊王朝的旧币兑换比例也极其繁琐。”
“奴婢为了不让下面的人中饱私囊,便自己推演了一套折算的账法。”
许元突然仰起头,畅快地大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引得路过的巡逻士兵纷纷侧目。
“好,好极了。”
许元目光灼灼地盯着耶梦古,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既然你懂这个,那这件事本王就交给你去办。”
耶梦古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主人……要奴婢办什么?”
许元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回去之后,立刻去给本王找几个在恒罗斯城商界里有威望的旧贵族和胡商出来。”
“本王要你牵头,就在这总督府对面的大街上,成立一个衙门。”
“名字就叫‘大唐驻恒罗斯城货币外汇兑换衙门’。”
耶梦古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重要、甚至可以说关乎恒罗斯城生死存亡的经济命脉,许元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一个降将之女。
“主人,奴婢……奴婢身份敏感。”
“如此重权,奴婢怕难以服众。”
许元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王说你行,你就行。”
“在这个城里,谁敢不服,本王就让周元去砍了他的脑袋。”
他靠近耶梦古,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着核心策略。
“等周元那边的开元通宝铸造出来第一批,你就立刻对外张贴告示。”
“宣布凡是之前大食帝国发行的一切货币,在这座城内全部废除,任何人不得私下交易。”
“所有人,必须拿着他们手里的大食旧币,来你的兑换衙门里换取大唐的开元通宝。”
耶梦古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难点。
“可是主人,大食的金币和银币价值不一,若强行兑换,百姓必然恐慌,商贾也会拼死抗拒。”
许元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本王才让你来定这个兑换比例。”
“不要去管那些金银原本的重量。”
“你要以粮食的购买力为基准,去制定相关的兑换比例。”
“只要能保证他们换算成开元通宝后,能买到和以前一样多的粮食,他们就不会造反。”
“本王要让大唐的开元通宝,在年前,就在这恒罗斯城的大街小巷里流通起来。”
耶梦古看着许元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眸,胸口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西域礼节。
“奴婢定不辱命。”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恒罗斯城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忙碌之中。
周元将城里所有的铁匠和铜匠都关在了一个重兵把守的院子里,日夜不休地开炉熔铜。
而耶梦古则展现出了她惊人的干练与魄力。
她凭借着昔日总督之女的威望,迅速镇压了几个试图囤积旧币的胡商。
大唐驻恒罗斯城货币外汇兑换衙门的牌匾,在腊月二十七的那天清晨,高高地挂在了主街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除夕的前三天,第一批散发着炽热气息的开元通宝,终于被一车车地拉进了兑换衙门的后院。
衙门外,前来兑换新币的百姓和商贾排成了长龙。
耶梦古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唐官服,虽然有些宽大,但却被她穿出了一种别样的威严。
她亲自坐在大堂的正中央坐镇。
几个懂算学的账房先生在两旁疯狂地拨弄着算盘。
“三十枚第纳尔,按今日粮价折算,兑换大唐开元通宝六百文。”
耶梦古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一个忐忑不安的西域老商贾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一长串黄澄澄的新铜钱。
他走到一旁,用牙齿用力咬了咬其中一枚,发现质地坚硬,绝无掺假。
更重要的是,旁边的官军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拿着这些铜钱,就能去官府的粮店买到平价的粟米。
老商贾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朝着耶梦古和总督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唐万岁。”
随着第一个人的顺利兑换,整个衙门外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无数的旧币被投入熔炉,换成了一串串崭新的开元通宝。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集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出乎意料的顺利。
时间转眼来到了腊月二十九。
也就是除夕的前一天。
许元看着已经彻底步入正轨的货币兑换和渐渐安定的民心,大手一挥。
他直接给所有的文官和将领放了两天的假,让他们全力去准备过年的事宜。
总督府的大堂内,今天没有公文,只有堆成小山的肉食和几坛子从伊逻卢城送来的烈酒。
许元盘腿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通红的炭火。
斥候营千户张羽正蹲在许元的对面,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张羽。”
许元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
“之前本王让人从伊逻卢城紧急调运过来的那些烟花,到底到位了没有?”
许元眉头微皱。
“明天就是除夕盛宴,这烟花可是本王给这座城里的百姓和那些波斯、突厥贵族准备的重头戏。”
“要是搞砸了,本王唯你是问。”
张羽闻言,赶紧咽下嘴里的羊肉,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王爷您把心放肚子里。”
“虽然前些天大雪封山,那山道上的雪积得都快没过马肚子了,道路确实不好走。”
“但末将亲自带了三千个的弟兄去接应。”
“就算是用肩膀扛,也给您把那些金贵的烟花完好无损地运进城了。”
张羽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体温的军报,递给许元。
“不过王爷,除了烟花,伊逻卢城那边,还给咱们送来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许元接过军报,随意地扫了一眼,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高璇把那三万新兵送来了?”
张羽兴奋地连连点头。
“正是。”
“嫂夫人亲自下令,从西域各族中抽调的精锐,整整三万西域军团的新兵。”
“顶着风雪,日夜兼程,昨天夜里就已经抵达了城外的大营。”
张羽站起身,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傲然。
“末将和曹文、周元几个商量过了。”
“按照您的规矩,没有让他们单独成军,而是直接打散了,编入了咱们的百战老军之中。”
“由老兵带着新兵,不出一个月,就能练成一群嗷嗷叫的野狼。”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域沙盘前。
他的目光越过恒罗斯城,盯在沙盘最西侧那片代表着大食帝国的广袤疆域上。
三万生力军的加入,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此前,自己的西征兵团经过数次战役的损失,已经只有七万左右了,而且,类似于炮弹之类的军资也已经见底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兵源上的补充,更是重新带来了从伊逻卢城生产的炮弹等物资。
年后,面对穆阿维叶的数十万人马,也更加有信心。
而且,这调集三万兵马的命令,也是他数月前亲自下达给伊逻卢城的。
“打完恒罗斯这一仗,咱们的家底确实消耗了不少。”
“但这三万人马,本王可不全是为了补充之前的战损才要的。”
许元背负着双手,绕过火盆,踱步到了大堂的正中央。
张羽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抓了抓脑袋。
“王爷的意思是,这三万人还有别的用处?”
许元冷笑了一声,指着沙盘上恒罗斯城以西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
“穆阿维叶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他手底下那几十万大军,哪怕是被咱们的大炮轰散了,也终究是个巨大的麻烦。”
“等年后咱们和穆阿维叶真正决战打完,这片广袤的西域大地上,必将出现大片的权力真空。”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精芒。
“到时候,本王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力都死死地拴在恒罗斯这一座城里。”
“本王要分兵。”
“你、曹文,还有周元,你们这些跟着本王一路杀出来的将领,都要各自领兵,去接管、去镇压那些失去大食帝国庇护的附属城池。”
“没有足够的人马,你们拿什么去守住那些打下来的地盘?”
张羽听到这里,双眼猛地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许元的这盘大棋。
原来王爷早就在为战后的全面占领做铺垫了。
这三万生力军,就是为了将来分兵四处平定西域而准备的底牌。
“不仅如此。”
许元走到长案前,随手端起一碗温热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高璇这次运来的军资,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火炮的威力虽大,但要是没有炮弹,那就是一堆废铁。”
“伊逻卢城日夜赶工造出来的这些炮弹和火药,就是咱们年后砸碎穆阿维叶军阵的底气。”
张羽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王爷算无遗策,末将五体投地。”
“有了这三万新兵和充足的弹药,别说是一个穆阿维叶,就算是整个大食帝国的国都,末将也能替您踏平了。”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这副狂热的模样。
“行了,收起你的杀气。”
“这些天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把刀枪都擦干净,把肚子都填饱。”
“明天就是过年了,也是大唐在这恒罗斯城的第一个新年。”
“给本王把规矩立好,谁要是敢在明天给本王惹事,扰了城里的喜气,本王绝不轻饶。”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放心,弟兄们心里都有数。”
……
次日清晨,大年三十。
大雪初霁。
清晨的曙光,穿透了恒罗斯城上空萦绕多日的阴霾,洒在了这座古老而又重获新生的城池上。
空气中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但城中的气氛却与几日前那死寂冰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大唐的新年,在许元的铁腕推动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地降临在了这片异域的土地上。
按照许元之前的安排,今日的恒罗斯城,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集会。
这也是许元用来收拢民心、同化西域百姓的一记重拳。
从总督府门前那条最宽阔的青石长街开始,一直延伸到内城的南城门,全都被布置一新。
街道两侧原本破败的屋檐下,连夜挂满了大唐军中特意制作的大红灯笼。
一抹抹鲜艳的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喜庆与生机。
集会上的重头戏,是那些沿着长街一字排开的连绵摊位。
这些摊位全都是大唐军方出资设立的,没有胡商的算计,也没有贵族的剥削。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街道上空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食物香气,不断地刺激着城中那些饥饿了太久的百姓的味蕾。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大唐风貌
起初,那些西域的底层平民和刚刚脱离奴籍的百姓,只是躲在小巷的阴影里,用充满敬畏和试探的眼神偷偷打量着这一切。
他们不明白这些穿着明晃晃铠甲的大唐士兵在干什么。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统治者的节日,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劳役和更重的赋税。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实在没能抵挡住那肉汤的香气,大着胆子凑到了一个大铁锅前。
负责熬汤的唐军老兵非但没有驱赶他们,反而笑眯眯地用大木勺舀起满满一碗飘着葱花的羊肉汤,还特意在碗底塞了两个白面馒头,直接塞进了孩子们的手里。
“吃吧,不要钱,咱们王爷赏的。”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真诚的笑容和手里实实在在的食物,瞬间击溃了百姓们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破败的屋舍里走了出来,汇聚到了这条被红色灯笼点缀的长街上。
许元站在总督府的高阶上,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玄色战甲,而是换上了一袭做工考究的蜀锦长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原本那股冷酷的杀伐之气被掩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中原世家公子特有的儒雅与尊贵。
耶梦古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落后半步的位置。
她今日也褪去了往日的戎装和那些充满异域色彩的服饰。
在侍女的伺候下,她换上了一套大唐贵族女子常穿的齐胸瑞花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披帛。
那头微卷的长发被精心地挽成了一个唐式的随云髻,斜插着一支步摇。
本就深邃绝美的异域面容,在这一身盛唐锦绣的映衬下,碰撞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独特魅力。
“走吧,随本王下去看看。”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便迈步走下了台阶。
耶梦古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与震撼。
两人一前一后,在几名护卫的暗中跟随下,缓缓融入了拥挤而喧闹的长街。
长街上的景象,远比在总督府阶前看到的要震撼得多。
左侧的摊位上,十几个赤着膀子的唐军伙夫正挥舞着大铁勺,翻炒着大锅里的粟米饭。
右侧的空地上,几个从军中挑选出来的杂耍好手,正在表演着大唐民间的绝活。
有人口吐火焰,引得围观的西域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
有人在几根高耸的竹竿上如履平地,翻腾跳跃,惹得底下叫好声连成一片。
更有甚者,许元还让人在街角搭建了几个简易的木台,上面摆放着供人玩乐的投壶和套圈。
规则很简单,只要能投中或者套中,就能免费领走一块巴掌大的粗布或者一小袋精盐。
这些东西在长安城或许不值一提,但在如今物资匮乏的恒罗斯城,却是足以让人眼红的宝贝。
百姓们排起了长龙,不管是曾经的平民还是奴隶,此刻全都挤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欢乐。
耶梦古看着一个刚刚用套圈赢了一小袋精盐的西域老妇人。
那老妇人激动得双膝跪地,朝着东方大唐的方向连连磕头,浑浊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耶梦古的脚步微微顿住了。
她曾经是这座城的少主人,她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的子民。
这些人在她的印象里,永远都是麻木的、顺从的、没有生气的。
可现在,这些麻木的躯壳里,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灵魂。
那是大唐赋予他们的,名为“尊严”与“欢乐”的灵魂。
“很热闹,是吗?”
许元停在了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随手扔下两枚崭新的开元通宝,接过一根画着飞龙的糖画。
他转过身,将那根晶莹剔透的糖画递到了耶梦古的面前。
耶梦古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眼神却依然停留在不远处那群正在欢呼雀跃的百姓身上。
“主人,大唐的节日,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与不可思议。
许元看着她那副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指了指周遭那些笑容满面的大唐士兵和西域百姓。
“这只是大唐最普通的一场集会罢了。”
“在长安,在伊逻卢城,每逢上元佳节或者新春除夕,街上的灯火能把黑夜照得比白昼还要明亮。”
“那里的百姓,不需要为了几个面饼而磕头感恩,他们有自己的田地,有自己的营生。”
许元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击在耶梦古的心头。
“他们可以穿着丝绸做的衣服,喝着来自江南的茶水,看着来自西域的胡旋舞。”
“那才叫真正的盛世繁华。”
耶梦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精美的襦裙,又看了看手中那根甜腻的糖画。
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向往。
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厮杀、征服和血腥的教义。
她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残酷的权力更迭。
可大唐带来的,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够直击人心的温情与文明。
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都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光芒。
“大唐的文化……真的很不可思议。”
耶梦古喃喃自语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痴迷。
“它不需要用刀剑去逼迫人屈服,它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融入其中。”
许元将耶梦古神色间的每一丝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布置的这场文化攻心战,已经在这个骄傲的大食女将心里彻底扎下了根。
打败一个人的肉体很容易,但要征服一个人的灵魂,就需要用更高的文明去碾压她过往的信仰。
“你对大唐的文化很感兴趣?”
许元背负着双手,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耶梦古猛地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低下头。
“奴婢失言,只是觉得……这种安宁,很让人羡慕。”
许元没有责怪她,反而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偶尔飘落的一两片残雪。
“羡慕是好事,有向往,人才会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耶梦古那双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
“等本王带着大军,彻底把穆阿维叶那几十万人埋在这片风雪里。”
“等大食的威胁被彻底抹除。”
许元停顿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耶梦古的肩膀。
“本王就带你去伊逻卢城看看。”
“去看看那座由大唐的工匠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塞外雄城。”
“去看看那里堆积如山的丝绸和源源不断的商队。”
耶梦古的呼吸猛地一滞,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许元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足以勾魂夺魄的魔力。
“如果到时候你还有兴趣。”
“本王甚至可以带你跨过玉门关,走过河西走廊,去看看那座真正属于天下的中心。”
“去看看大唐的国都,长安。”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又是一年
长安这两个字,从许元的口中吐出,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耶梦古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去长安,去那个只存在于西域传说中、遍地都是黄金和丝绸的地上神国。
这种承诺,对于一个从小在黄沙和战火中长大的异族女子来说,无异于最致命的毒药。
“主人……此话当真?”
耶梦古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降将的身份,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希冀的火苗。
许元收回手,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喧闹的街市。
“本王从不食言。”
许元没有再看她,而是迈开步子,继续朝着集会的前方走去。
耶梦古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捏着那根已经有些融化的糖画。
前方,忽然又传来了许元的声音。
“对了,以后,你不要叫我主人了,我听着别扭!”
“你可以跟张羽他们一样,叫我王爷即可。”
耶梦古微微低垂着眼眸,将那句略显生疏的称呼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番。
“王爷。”
她轻声唤出了这两个字,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归属感在心底悄然蔓延。
随着夜幕的逐渐降临。
恒罗斯城的喧闹并没有因为天色的暗淡而停歇。
相反,属于大唐除夕的真正高潮,才刚刚在这片异域的土地上拉开帷幕。
许元将大唐过年时守岁、贴红、饮屠苏酒的习俗,毫无保留地搬到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总督府外的广场上,燃起了数十堆熊熊的篝火,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城中的西域百姓们端着大唐军方分发的肉汤和面饼,围拢在篝火旁,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冀。
张羽步履匆匆地从夜色中走来,停在许元的面前,双手抱拳。
“王爷,东西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墙上布置妥当了。”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了恒罗斯城那高耸的黑色城墙。
“开始吧,让这座城的百姓,好好看看大唐的颜色。”
张羽领命退下,随即转身向着城墙的方向用力挥动了手中的火把。
短暂的沉寂过后,只听得“嗖”的一声尖锐长鸣划破了恒罗斯城寂静的夜空。
一道明亮的火光如同逆行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笔直地冲入了深邃的苍穹。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道火光在最高处猛然炸裂开来。
千百道绚丽的色彩如同天女散花般在夜空中绽放,瞬间将整座城池映照得五彩斑斓。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广场上的西域百姓们吓得浑身一颤,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但在下一刻,当他们抬起头,看到那漫天洒落的璀璨星雨时,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真主啊,这是神迹吗。”
一个年迈的西域老者双手合十,颤巍巍地跪倒在雪地中,口中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呢喃。
接二连三的呼啸声从城墙上腾空而起。
这些烟花都是许元为了收服民心,数月前特意命人从伊逻卢城日夜兼程运送过来的。
红的如火,绿的如玉,金的如阳光般耀眼,交织在恒罗斯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那些原本只知道在泥泞和饥饿中挣扎的百姓,此刻全都仰着头,贪婪地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美景。
他们不知道这是火药的产物,只当是大唐的王爷从天上引下来的神火。
一种名为崇拜的情绪,如同野草般在这些异族百姓的心中疯狂滋长。
他们开始确信,那个东方的大唐,必定是一个受到上天眷顾的地上神国。
耶梦古站在许元的身边,仰头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光芒,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的绚烂。
大唐的繁华与强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观的视觉冲击,狠狠地击碎了她心中仅存的那一丝骄傲。
“大唐的烟火,真美。”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语气中透着一种彻底的折服。
许元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了眼前这片绚烂的烟花,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在那样一个举家团圆的夜晚,他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丝难言的思念。
四年了。
他来到这片广袤而残酷的西域,为了大唐的疆土浴血奋战,已经有整整四年没有真正安宁过了。
他想起了远在伊逻卢城的四位夫人。
洛夕的温婉,青儿的聪慧,高璇的英姿,还有龙音迦娜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柔情。
也不知道此刻的她们,是否也正站在伊逻卢城的城墙上,看着同样的烟花,思念着远在恒罗斯的自己。
还有他的女儿昭昭。
那个总是喜欢缠着他要糖葫芦吃的小丫头,如今应该又长高了不少。
许元的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抹属于统帅的孤寂。
“王爷,大过年的,您一个人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张羽粗犷的声音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张羽、曹文和周元三人,手里各自提着一坛尚未开封的烈酒,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曹文咧着嘴,一把拍开了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今儿个是除夕,弟兄们都在下头乐呵,您这当主心骨的,可不能一个人躲清闲。”
周元也跟着附和,随手将一个粗瓷大海碗递到了许元的面前。
“王爷,咱们知道您心里记挂着伊逻卢城里的几位夫人和小郡主。”
“但仗还没打完,咱们还得在这恒罗斯城里死磕。”
“今晚没有军务,只有过年,咱们几个粗人陪您喝个痛快。”
许元看着这三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将领,心中的那一丝惆怅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大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个粗瓷海碗。
“好,今晚不谈军国大事,只谈风月。”
张羽毫不客气地举起酒坛,将许元面前的海碗倒得满满当当。
“王爷,末将敬您,愿咱们大唐的军旗,早日插遍整个中亚。”
四个在大食人眼中如同杀神一般的将领,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总督府前的台阶上。
他们借着漫天的烟火和鼎沸的人声,开始了一场不醉不归的狂欢。
那一夜的恒罗斯城,没有人去思考明天的战争。
烈酒入喉,洗刷着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与杀意。
许元也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与士兵们同饮同乐,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带着一身酒气沉沉睡去。
……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军情
短暂的除夕狂欢过后,战争的阴霾再次笼罩了这座边塞重镇。
过完年后的没几天,许元便迅速收敛了心神,重新投入到了极其忙碌的军政事务之中。
好在老天爷似乎也在眷顾大唐。
自打年后开始,恒罗斯城附近便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雪。
天空始终维持着一种清冷的湛蓝,连日的好天气让地面上的积雪迅速融化。
从恒罗斯城一直向东延伸到伊逻卢城的漫长道路,变得异常干燥且平坦。
这条原本崎岖难行的生命线,如今成了大唐源源不断输送物资的大动脉。
许元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时机。
他下令动用了所有可以调集的马车和骆驼,从伊逻卢城乃至更远的河西走廊,将无数的物资运进了恒罗斯城。
成百上千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周元负责押运着这一批最为特殊的货物,满脸风霜地站在了许元的面前。
当第一辆马车上的厚重毛毡被掀开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车厢里那些被稻草精心包裹着的一件件器物。
那是来自中原的瓷器。
釉面光洁如玉,色彩温润而不失华贵,在西域这片粗犷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的精致与夺目。
除了瓷器,后面的车队里还装满了上等的丝绸、压制得方方正正的茶砖,以及各种中原特有的香料和手工艺品。
许元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看着这些代表着大唐最高生产力的商品,眼中闪烁着冷峻的精光。
他在总督府东侧的一大片废墟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圈。
那里原本是大食贵族们居住的地方,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
如今,许元命人将那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搭建起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商铺和宽阔的交易广场。
一个规模庞大、足以容纳数千名商贾同时交易的“恒罗斯外贸特区”,就这样在短短几天内拔地而起。
开市的那一天,许元当着全城百姓和那些战战兢兢的西域商人的面,下达了一道足以震动整个中亚的政令。
“从即日起,凡是在恒罗斯城外贸特区进行交易的商人,不论国籍,不论种族。”
“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商业赋税。”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恒罗斯城,乃至周边的几个附属城池,彻底沸腾了。
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帝国的统治者,都把商人视为案板上的肥肉,恨不得敲骨吸髓。
大食帝国的税收更是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这位大唐的王爷,竟然直接免除了三年的税收。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把货物运到这里,所有的利润都将实打实地落入他们自己的口袋。
周元看着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涌入特区的西域商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解。
“王爷,咱们废了这么大劲把东西运过来,一文钱的税都不收,岂不是亏了本钱。”
许元端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集市,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本王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点可怜的税银。”
他转过头,看着周元,眼神中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
“我要把这恒罗斯城,打造成整个东西方经济贸易的绝对核心。”
“穆阿维叶可以用弯刀去统治那些城池,但本王要用丝绸、茶叶和免税的利益,去统治他们的钱袋子。”
“只要这些西域的商人习惯了在我们这里赚取暴利,习惯了使用我们的开元通宝。”
“就算将来有一天我们不在这里驻军,他们的经济命脉也依然死死地捏在大唐的手里。”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他不仅要用经济手段去控制这里,更要以此为蓝本,向整个西域展示大唐的风貌。
那些来到这里的商人,会看到大唐的繁华,会喝到大唐的茶叶,会穿上大唐的丝绸。
他们会把大唐的文化、大唐的宽容、大唐的强大,变成无数个故事,带回中亚的每一个角落。
通过恒罗斯城这个媒介,中亚的文明将会在潜移默化中了解大唐。
直到有一天,他们会不知不觉地被大唐的文明所彻底同化,成为大唐经济版图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就是许元的阳谋,一个比火炮和长刀更加致命的文化攻心战。
然而,就在许元大刀阔斧地进行着经济布局的同时,战争的阴云却在恒罗斯城的西方越聚越厚。
总督府的深处,那间防守严密的作战室内,气氛冷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许元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上代表着大食帝国的红色小旗。
张羽手握着一沓刚刚从前线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王爷,斥候营拼死送回来的消息。”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已经在俱兰城聚集了整整十五万大军。”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他将手中的羊皮卷铺展在长案上。
“这还不是最糟的。”
“根据我们在麦地那布下的暗线传回的情报,穆阿维叶这次是彻底动了真格的。”
“他不仅调动了自己麾下的嫡系部队,还利用了大食朝堂上的权力,强行从贾齐拉省、埃及省和希贾兹省抽调了重兵。”
“这些兵马正在日夜兼程地向东部战线靠拢,试图拱卫俱兰城,与我们形成对峙之势。”
曹文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边缘。
“十五万,再加上另外三个省的增援,这兵力怎么着也得翻几番了。”
张羽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按照他们现在的行军速度和调兵规模。”
“目测最多两个月的时间,俱兰城周边起码能聚集起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大唐将领的心头。
即便是装备了最先进的火炮,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稍有不慎也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真正让张羽感到恐惧的,还在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张沾染着干涸血迹的密报递到了许元的面前。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开战的后果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对我们威胁最大的一点。”
“麦地那的最高统治者,大食哈里发奥斯曼,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为了阻止我们大唐的势力继续向西扩张,奥斯曼下达了最极端的动员令。”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甚至放弃了对西边那些叛乱行省的清剿,将原本驻扎在马格里布省的远征军全都调了过来。”
“这支远征军是大食帝国最精锐的百战之师,常年在尸山血海里打滚。”
“一旦等他们横跨沙漠抵达东部战线,时间大概会是在今年的年中。”
张羽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绝的死志。
“到那时,也许还会有数十万生力军加入战局,配合穆阿维叶对我们展开合围。”
作战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曹文和周元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近百万大军的围剿,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区域性战役。
这是一场倾尽大食帝国举国之力的灭国之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等待着这位统帅的决断。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眼神平静得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半晌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将代表着俱兰城的那面红旗一把拔了出来。
“五十万也好,一百万也罢。”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与狂傲。
他将那面红旗在掌心中一点点捏碎,木屑刺破了皮肤,但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他们既然敢把整个帝国的家底都搬出来,那本王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许元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爆发出了实质般的杀意。
不过,很快许元就收敛了脸上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他转过身,背负着双手,目光从沙盘上的俱兰城移开,投向了窗外恒罗斯城那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市。
“本王倒是不忌惮穆阿维叶的那五十万大军。”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打仗嘛,无非就是排兵布阵,炮火洗地,刀刀见血。”
“本王手里有火器,有火炮,有你们这些百战不死的老卒,莫说是五十万,便是一百万,本王也有办法让他们在这西域的黄沙里变成一堆枯骨。”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自信。
周元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粗犷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那王爷您的意思是……”
许元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这三个心腹将领的脸上逐一扫过。
“本王心疼的,是人命。”
这句话一出,作战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慈不掌兵,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他们跟随许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知道这位王爷杀起人来有多么冷酷。
但此刻,他们却从许元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沉重。
“一旦全面开战,这恒罗斯城外,不知道又要填进去多少具尸骨。”
“大食人的命是命,咱们大唐儿郎的命更是命。”
许元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代表着恒罗斯城的那块区域。
“但这还不是本王最担心的。”
他的手指顺着恒罗斯城向外划出了一道圆圈,将那片刚刚建立起来的“外贸特区”圈在了其中。
“你们看看这座城。”
“本王费了多少心血,才让这座原本的废墟重新焕发生机。”
“我们推行开元通宝,我们免除三年商税,我们把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本王要做的,不是把恒罗斯变成一个绞肉机。”
“本王是要把这里打造成整个西域,乃至整个中亚的文明标杆。”
许元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深远光芒。
“我要让大唐的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我要让那些异族人习惯我们的生活方式,依赖我们的经济。”
“可战争一旦打响,商道就会瞬间断绝。”
“那些好不容易被利益吸引过来的各国商贾,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贸易中断,经济就会崩溃,刚刚有了点起色的民生就会再次凋敝。”
许元的手指猛地戳在沙盘的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到那时,本王想要用经济和文化同化西域的宏大愿景,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这,才是穆阿维叶那五十万大军,给本王带来的真正威胁。”
听完这番话,张羽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他们原本只想着如何在战场上厮杀,却从未站在如此宏观的高度去俯视过这场战争的本质。
曹文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王爷,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是大食人真的兵临城下,这仗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许元看着曹文那副紧张的模样,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抹笑容里,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打,当然要打。”
许元走到一旁的红木太师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忧心。”
“穆阿维叶在增兵,难道我大唐就是在原地踏步。”
周元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开口。
“王爷,末将知道长安那边对咱们很支持,但长途跋涉,粮草辎重消耗极大。”
“更何况,西域各都护府的兵力也需要镇守各地,能抽调过来的新兵,三万已经是极限了。”
许元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谁说本王还需要单纯地从西域,或者从长安去调兵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张羽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在上面疯狂搜寻,试图找出许元口中的“伏兵”。
“王爷,您莫不是在跟末将们开玩笑。”
许元没有笑,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的另一侧,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重重地指向了恒罗斯城的南方。
指挥棒顺着南部的轮廓,一路向下滑动,穿过了一片片广袤的平原和山川,最终停在了一个叫做呾叉始罗城的地方。
“你们的眼睛,不要总是盯着大食人的军队。”
“看看这片土地。”
许元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
“从恒罗斯城南部,一直延伸到呾叉始罗城,这片原本属于大食人统治的广袤疆域,如今都在经历着什么。”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异教徒闹事?
张羽顺着指挥棒看去,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分田赐地。”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许元赞赏地看了张羽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分田赐地,也就是本王所说的,土地革命。”
他随手将指挥棒扔在沙盘上,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的将领们。
“大食人统治这里的时候,百姓是奴隶,是牲口,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却要全部上交那些大食的贵族。”
“但我们来了之后呢。”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我们废除了奴隶制,我们把那些被大食贵族占据的肥沃土地,一寸一寸地分给了最底层的百姓。”
“我们给了他们大唐的户籍,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许元的眼神在灯火的映照下,明亮得有些吓人。
“这段时间以来,大唐的土地革命,已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深入人心。”
“那些原本一无所有的底层百姓和奴隶,现在有了自己的田地,有了自己的粮食,有了自己的家。”
他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代表着俱兰城的红色区域。
“现在,穆阿维叶带着大军要打过来了。”
“你们觉得,穆阿维叶打过来是为了什么。”
许元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地给出了结论。
“他是要来夺回那些土地,是要来重建他们大食贵族的统治,是要把那些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百姓,重新按回泥潭里当奴隶。”
“你们以为,那些已经尝过做人滋味,手里握着属于自己土地的地契的百姓,会答应吗。”
张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绝不会答应。”
曹文也是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末将明白了。”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根本不需要从西域大费周章地调兵。”
“咱们直接就在这片大食人曾经的领土上,就地征兵。”
许元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一点就透,不愧是本王带出来的兵。”
“五十万大军又如何。”
“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告诉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大食人要来抢他们的田,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老婆孩子。”
“你们信不信,不出十日,本王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拉起一支数十万人的虎狼之师。”
许元的双手缓缓握紧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想要保卫自己财产的农民的战斗力。”
“他们或许没有大食正规军那样精良的铠甲,但他们有一腔热血,有保家卫国的死志。”
“到了那个时候,相信那些分到了土地的底层百姓和奴隶,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
日子在紧张而有序的备战与建设中一天天滑过。
许元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停下恒罗斯城发展的脚步。
相反,他更加疯狂地推动着各项新政的落实。
外贸特区里的商队络绎不绝,开元通宝的清脆撞击声每天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回荡。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许元预想的轨道,平稳而快速地向前发展着。
这一天,阳光透过总督府书房那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许元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随意地坐在书案后。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正在一卷厚厚的羊皮纸上勾画着恒罗斯城下一阶段的水利规划图。
案头的一角,堆放着一摞高高的公文,这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刚刚派人送来的近几日城内各项事务的汇总。
许元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放下炭笔,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他端起案头的一杯清茶,靠在椅背上,随手抽出了那摞公文中最上面的一本,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一开始,他的神色还算轻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文上记录的外贸特区每日的交易额,正在以一种喜人的速度攀升。
但当他翻到公文的后半部分,也就是关于城内治安状况的记录时。
许元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条目上停留了许久,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快速地翻阅着接下来的几本公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不对劲。
许元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他将手里的公文重重地摔在了书案上。
“来人。”
门外的亲兵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去,把张羽给本王叫过来,立刻,马上。”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的寒意。
亲兵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诺,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甲片碰撞声,斥候营千户张羽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
“王爷,您找末将。”
张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行赶来的。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抓起书案上的那几本公文,用力地掷到了张羽的面前。
公文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张羽的靴子前。
“张羽,你给本王好好解释解释。”
许元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羽。
“这段时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治安案卷上,突然多出了这么多起暴力冲突的记录。”
张羽看着地上的公文,脸色变了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站起身,将地上的公文捡了起来,重新恭敬地放回了许元的书案上。
“王爷,末将正准备向您禀报此事。”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这段时间,咱们城里的巡防营和斥候营确实处理了不少类似的案件。”
“城里的治安,出现了一些不小的骚动。”
许元冷冷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些西域商贾因为买卖不均起了冲突,还是有当地的地痞流氓在借机闹事。”
张羽摇了摇头,脸色显得异常凝重。
“回王爷的话,都不是。”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我们抓捕审讯了上百个参与暴动的人,毫无意外,这些案件,全部都是跟宗教有关系的。”
“宗教。”
许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事出反常
张羽看了一番桌上的案卷,给许元详细地解释了起来。
“王爷您也知道,恒罗斯城这一片地方,历来就是东西方交汇的十字路口。”
“在过去,这里的宗教极其繁杂,有信奉拜火教的,有信奉佛教的,也有信奉景教的。”
“各种宗教活动在这座城里原本是共存的。”
张羽的语气变得有些愤恨。
“但自从大食帝国凭借着武力统治了这里之后,一切都变了。”
“大食人强行要求这里的民众改变他们原本的信仰,将他们的信仰强加给这里的百姓。”
“那些不愿意改变信仰的,要么被课以重税,要么直接被砍了脑袋。”
“长此以往,其他的宗教在这里基本上已经被强行消除掉了。”
许元静静地听着,这些历史背景他自然是清楚的。
“后来我们唐军打下了恒罗斯,接管了这座城市的控制权。”
张羽看了一眼许元的脸色,继续说道。
“王爷您宽宏大量,下令恢复了城内的宗教信仰自由。”
“并且,针对原本伊斯兰教中一些极其离谱且惨无人道的教义,您下令进行了严厉的限制。”
许元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当初签发的那些政令。
“本王大唐的律法,不容许任何教义凌驾于人权之上。”
“比如说他们限制女子出行,强迫女子用黑布蒙面的那些禁令,本王都已经明令废除。”
“大唐的子民,只要不触犯大唐律法,就有走在阳光下的权利。”
张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王爷。”
“一开始,咱们大军压境,刚刚颁布这些废除禁令的时候,那些伊斯兰教徒慑于咱们的军威,连个屁都不敢放。”
“女子们摘下了面纱,走上了街头,其他的宗教人员也开始在城里活动。”
张羽的拳头微微握紧。
“可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城内的那些极端的伊斯兰教徒,似乎又开始暴动了起来。”
“他们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手里拿着棍棒和石块。”
“看到没有佩戴面纱出行的女子,他们就上去辱骂、殴打,甚至要动用所谓的私刑。”
“看到其他宗教人员在街头摆摊或者传教,他们就直接冲上去打砸抢烧,跟人家产生了剧烈的暴力冲突。”
张羽越说越气愤。
“咱们的巡防营这几天为了平息这些冲突,腿都快跑断了。”
“抓了一批又一批,关满了大牢,可他们就是屡禁不止。”
“只要咱们的士兵一走,他们立刻又从各个小巷子里钻出来,继续闹事。”
“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
许元听完张羽的汇报,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许元皱着眉,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暴动而暴怒,反而陷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的思考之中。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太奇怪了。
许元觉得这一切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按道理说,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
一开始唐军刚刚攻破恒罗斯城,城墙上还挂着大食守将的人头,火炮的余温都还没散去。
在那种绝对血腥和高压的镇压下,这些所谓的极端分子乖得像鹌鹑一样,并没有发生任何有组织的集体反抗。
怎么现在。
现在恒罗斯城平定了,百姓们分到了土地,有了饭吃,有了钱赚,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了。
在这种安居乐业的大环境下,他们反而像是不怕死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反抗了起来呢。
许元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张羽。”
许元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
“你真觉得,这些整天在街上打砸抢烧的暴徒,是因为一时的极端才这么干的吗。”
张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王爷的意思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元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书房里缓缓地踱步。
“能够在我们巡防营高强度的打压下,还能做到如此有组织、有规模的暴动,并且屡禁不止。”
“这绝对不是几个脑子发热的底层教徒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羽。
“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挑拨。”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
“有人在暗中给他们提供银钱,给他们提供情报,甚至在暗中给他们洗脑,支持他们进行这种不要命的暴动。”
张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在咱们的背后捅刀子。”
许元冷笑了一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表面上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城池。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
“就是为了让恒罗斯城不那么平静。”
“他们想要用这种宗教冲突,制造内乱,撕裂城内的各个族群。”
“只要城里乱起来,咱们的军队就会疲于奔命去镇压内乱,咱们的新政就会停滞不前,咱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民心就会重新动摇。”
许元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西域地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恒罗斯城的位置,一路向西划去,最终重重地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上。
那个圆圈,代表着大食帝国重兵集结的俱兰城。
“而这个能在暗中调动如此多宗教狂热分子,并且急切地想要在这个时候搞乱恒罗斯城的人。”
许元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意在眼底疯狂翻涌。
“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远在俱兰城,正准备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势的老狐狸。”
“穆阿维叶。”
张羽看着地图上那个名字,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截横刀,咬牙切齿。
“这个老匹夫,打不过咱们的火炮,就给咱们玩阴的。”
“王爷,末将这就带人去把城里的那些头目全都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
许元看着暴怒的张羽,却缓缓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用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既然他穆阿维叶想跟本王玩这套煽动人心的把戏。”
“那本王就让他好好看看。”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地下空间
许元说罢,他便转身走向了书房内侧的屏风。
张羽愣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高深莫测的背影。
“还愣着干什么,把身上的甲胄脱了。”
许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满脸疑惑,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解开锁子甲的搭扣。
不多时,许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羽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一身大唐亲王常服、威严深重的许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粗糙的灰褐色麻布长袍、头上缠着厚重头巾的异族信徒。
许元甚至还在脸上涂抹了一些灰暗的粉末,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他的下巴上贴着一圈浓密的假胡须,眼神也从冷厉变成了那种底层人特有的木讷与隐忍。
“王爷,您这是要……”
“嘘。”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王爷。”
“去屏风后面,有一套一样的衣服,换上它。”
张羽不敢多问,立刻照做。
半柱香后,两个毫无破绽的底层穆斯林,顺着总督府的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恒罗斯城的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
大唐的商队和西域各国的客商在这里汇聚,叫卖声不绝于耳。
许元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步伐缓慢地在人群中穿梭。
张羽紧紧跟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眼神虽然尽力收敛,但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特意挑着那些人多眼杂的集市走去。
突然,迎面走来几个穿着大唐粗布衣衫的汉子。
这几个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几根木棍,走路大摇大摆。
他们就像是故意的一样,直挺挺地冲着许元撞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许元被撞得连退了两三步,跌坐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旁。
“走路没长眼睛吗,你这该死的异教徒。”
领头的汉子居高临下地指着许元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张羽眼中杀机一闪,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微服私访,根本没带横刀。
许元暗中给了张羽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对不住,几位大爷,是我没看清路。”
许元操着一口略带生硬的西域官话,声音颤抖地赔着不是。
“穿得这般古怪,还戴着这破头巾,看着就让人心烦。”
那汉子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许元的大腿上。
围观的商客和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大唐推行宗教自由,但民间对于这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落魄的极端教徒,并没有多少好感。
“赶紧滚,别在这脏了大爷的眼。”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转身扬长而去。
许元捂着被踹疼的腿,在张羽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深切的屈辱和不甘。
张羽咬着牙,眼眶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恨不得活劈了那几个敢踹王爷的混蛋。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垂着头,拉着张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旁边的一条阴暗小巷。
巷子里常年见不到阳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外面的喧嚣声在这里被削弱了许多。
许元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微微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真主至大,我的兄弟,你们受苦了。”
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
张羽猛地转身,将许元护在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里的瘦高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许元从张羽身后探出头,眼神中带着三分戒备、七分惶恐。
“你是谁。”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黑袍男人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古老的宗教手势。
“我是真主最忠诚的仆人,也是你们的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张羽,直直地落在许元的脸上。
“我刚才在外面都看到了。”
“那些唐人的走狗,如此折辱于你,你心里难道就不怨恨吗。”
黑袍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许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用力地咬紧了嘴唇。
“怨恨又能怎样。”
许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凄凉。
“唐人的兵马那么强壮,他们的刀那么快。”
“我们连祈祷的清真寺都被他们盯得死死的,家里的女人也不得不摘下面纱去迎合他们的规矩。”
“我们不过是地上的蝼蚁,除了忍受,还能做什么。”
张羽在一旁死死地攥着拳头,配合地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要是能把这些唐人赶出去,我愿意拿命去换。”
黑袍男人的兜帽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兄弟,真主并没有抛弃我们。”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而急促。
“在这个城里,有无数像我们一样遭受不公的兄弟。”
“我们正在团结起来,准备对抗那些该死的大唐官兵。”
“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
许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种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态,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的吗。”
“真的还有希望吗。”
许元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黑袍男人的衣袖。
“只要能让真主的光辉重新照耀恒罗斯,我什么都愿意做。”
黑袍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许元的手臂。
“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废话,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许元和张羽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芒,随后快步跟上。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七拐八拐。
一路上,黑袍男人不停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显得极为反侦察。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处看似废弃的破败土房前。
黑袍男人在门板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过了片刻,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他们几眼。
黑袍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门这才彻底打开。
许元和张羽跟着走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放着几捆干草。
带路的人走到角落,用力推开了一个沉重的磨盘。
磨盘下方,赫然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道入口。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集会
“下去吧,兄弟,下面就是我们的圣地。”
黑袍男人指着地道,示意他们先行。
许元没有犹豫,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去。
张羽紧随其后,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空气中的霉味渐渐被一种桐油燃烧的烟熏味所取代。
台阶仿佛没有尽头,许元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深度。
这至少已经深入地下三丈有余了。
前方渐渐出现了昏黄的火光。
当许元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平整的地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就算是他这位执掌大权的大唐王爷,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竟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广场。
周围的墙壁全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许元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恒罗斯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规模的地下空间。
看这挖掘的痕迹,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极有可能是大食人统治时期留下的秘密防空洞或者藏兵洞。
而此刻,这个巨大的地下室里,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许元粗略地扫了一眼,这里起码容纳了数千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穿着带有浓重伊斯兰风格的服饰。
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戾气、绝望和狂热。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劣质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压抑。
许元和张羽被带到了人群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没有人在意这两个新来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盯着广场最前方的那座用石头垒起的高台。
高台四周站着十几个手持弯刀的壮汉,眼神凶悍地巡视着全场。
就在这时,地下室深处的一扇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色面巾的男人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蒙面人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数千名信徒。
他缓缓举起双臂,原本嘈杂的地下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
“真主的子民们。”
蒙面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得仿佛要震碎头顶的岩石。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他猛地指向台下的人群,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悲愤。
“你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真主最骄傲的战士。”
“可是现在呢。”
“你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只能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苟延残喘。”
台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那些该死的大唐侵略者,他们踏破了我们的城墙,夺走了我们的尊严。”
蒙面人在台上愤怒地踱步,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
“他们打着什么所谓自由的幌子,强行改变我们传承了千百年的教义。”
“他们逼迫我们的妻子、女儿摘下圣洁的面纱,让她们像放荡的娼妇一样走在阳光下,任由那些异教徒亵渎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视。”
听到这里,张羽身旁的一个中年汉子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许元冷眼旁观,看着高台上那个极具煽动力的背影。
“他们不仅毁坏了我们的信仰,还要剥夺我们生存的根基。”
蒙面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
“他们没收了贵族和长老们的土地,把它们分给那些低贱的奴隶。”
“他们以为用一点点恩惠,就能让我们忘记真主的教诲,心甘情愿地做唐人的走狗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台下人群的情绪。
许元敏锐地察觉到,被带来这里的这些人中,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普通的底层百姓。
从他们虽然破旧但质地尚可的衣料,以及手上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重老茧就能看出来。
这些人,有很多都是那些被许元下令分地之后,切切实实损害了利益的地主、旧贵族和极端的宗教神职人员。
他们失去了特权,失去了剥削别人的资本,自然对大唐的新政恨之入骨。
“绝不答应。”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怒吼了一声。
这声音就像是滴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地下室。
“赶走唐人。”
“杀死那些异教徒。”
“我们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圣地的耻辱。”
数千人齐声嘶吼,挥舞着手臂,那近乎癫狂的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许元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涨红了脸,举起拳头跟着呼喊,只是他的眼神却冰冷得犹如极地深渊。
张羽看着这群歇斯底里的暴徒,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真的让这数千人在城中同一时间发动暴乱,那恒罗斯城绝对会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
高台上的蒙面人对这种效果十分满意,他再次压了压双手。
“我们要站起来,我们要团结所有的穆斯林兄弟。”
“我们要拿起武器,将大唐的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就在台下群情激愤、纷纷表示要出人出力的时候。
人群前排,一个穿着长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大人,我们都不怕死,为了真主,我们随时可以献出生命。”
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丝属于现实的冷静。
“可是,大唐的兵力实在是太强盛了。”
“他们有那种能喷吐天雷的火炮,他们的老兵以一当十。”
老者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不少人头脑中的狂热。
“我们这些人,就算凑出了几千把刀剑,去跟唐军硬拼,那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赶走他们。”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沸腾的地下室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蒙面人,等待着他的解答。
毕竟,唐军的赫赫威名,是用成千上万大食士兵的尸体堆出来的,那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恐惧。
高台上的蒙面人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慌乱。
相反,他的面巾下传出了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的阴森。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暴动
“问得好。”
蒙面人猛地扯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庞。
许元在心底迅速搜寻着记忆,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张脸,显然是某个潜伏在暗处的棋子。
“如果仅仅只靠我们这些人,去和唐军的正规军硬碰硬,那确实是去送死。”
蒙面人走到高台的边缘,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但是,真主早就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蒙面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嘶哑。
“伟大而睿智的大食哈里发,伟大的穆阿维叶总督,并没有忘记我们。”
听到“穆阿维叶”这个名字,台下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骚动。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精神支柱。
“总督大人已经在俱兰城,集结了整整数十万大军。”
五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现在,各路行省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着俱兰城汇聚。”
蒙面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溃败的场景。
“等大军集结完毕,总督大人就会亲率这数十万虎狼之师,直接包围恒罗斯城。”
“到那个时候,唐军就算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听到这里,刚才那个提出质疑的老者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大人,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老者迫不及待地追问。
蒙面人收起羊皮卷轴,眼神变得无比恶毒。
“唐军的火炮确实厉害,城墙也被那个叫许元的唐朝皇子修得坚不可摧。”
“如果我们从外面强攻,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总督大人交给我们一个神圣的任务。”
蒙面人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怀抱的手势。
“里应外合。”
这四个字一出,许元在角落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果然不出他所料。
穆阿维叶这个老狐狸,确实是在打着从内部瓦解恒罗斯城的主意。
“等城外的总督大军兵临城下之日,就是我们起事之时。”
蒙面人的语速越来越快,犹如连珠炮一般。
“我们不需要去跟唐军的主力硬拼。”
“我们只要在恒罗斯城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我们去烧掉他们的粮仓,去破坏他们的水井,去刺杀那些大唐的官员。”
“只要城里一乱,唐军必定军心涣散,自顾不暇。”
蒙面人用力地挥动着拳头。
“到那个时候,我们集中所有力量,从内部杀向城门。”
“只要我们能打开一扇城门,放总督大人的铁骑冲进来。”
“这座恒罗斯城,就会重新回到我们的手中。”
蒙面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场即将到来的伟大胜利。
“等赶走了唐人,大唐颁布的所有律法都将作废。”
“你们被分走的土地,会一寸不少地回到你们的手中。”
“你们曾经拥有的财富、地位,甚至那些原本属于你们的奴隶,都会统统还给你们。”
“一切,都会变回以前那个对我们最有利的样子。”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软肋和贪婪。
信仰固然重要,但能够重新拿回失去的利益和特权,才是让他们彻底陷入疯狂的真正原因。
“为了真主,为了总督大人。”
“烧掉粮仓,打开城门。”
“杀光唐狗,夺回土地。”
地下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嘶吼声。
数千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疯狂地磕头膜拜。
那场面,犹如群魔乱舞。
地下室内的气氛已经狂热到了极点。
无数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许元混在人群之中,同样高举着双臂,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他的神情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癫狂。
但在那张涂满灰暗粉末的面孔下,许元的眼神却冷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他微微眯起双眼,借着周围昏暗跳跃的火光,迅速扫视着最前排的那几个领头人。
张羽紧紧贴在许元身侧,看似在跟着挥舞拳头,实则将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许元前方。
许元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穿着破旧麻袍、但手指上却留着常年佩戴扳指勒痕的中年人。
那个人的面部轮廓,许元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脑海中迅速翻找着初到恒罗斯城时,那些被他强行剥夺了土地的旧贵族名册。
很快,许元就对上了号。
那是曾经掌控着恒罗斯城南大片绿洲的波斯贵族旁支。
许元的目光继续移动,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虽然用头巾包着脸,但腰间不经意露出的镶金匕首刀柄,彻底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是曾经垄断了恒罗斯城香料贸易的几个大商贾之一。
许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都是这些人。
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吸食着底层奴隶血肉的贵族和既得利益者,他们因为分地政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特权。
如今打着真主的旗号,不过是为了夺回他们曾经拥有的牛羊、土地和奴隶。
这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怎会甘心蛰伏。
高台上的蒙面人终于压下了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兄弟们,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蒙面人的声音在地下室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等待着真主仆人的指引。
蒙面人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身后的十几个护卫立刻跟上。
他们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将这数千人迅速划分为不同的小队。
“你们这几十个,都是曾经在城墙上干过活的。”
一个护卫指着一群身材相对壮硕的汉子。
“你们的任务,是去摸清大唐军队在四个城门的兵力部署,以及巡逻的间隔时间。”
那些汉子立刻单手抚胸,恭敬地领命。
“你们几个,脚力快,立刻通过暗道出城。”
护卫又点出了几个精瘦的年轻人。
“去联系总督大人在俱兰城方向的游骑兵,随时汇报城内的动向。”
“剩下这些懂得打铁的,立刻去城南的废弃作坊。”
“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生锈的刀剑打磨锋利,我们要准备足够的武器。”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到处破坏
任务被井条有序地分发下去。
许元心中暗自凛然,这些人的组织严密程度,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这绝对不是一场临时的起义,而是蓄谋已久的叛乱。
很快,那个带许元和张羽进来的黑袍男人走到了他们面前。
黑袍男人的目光在许元和张羽身上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身后的这几十个兄弟,跟我来。”
黑袍男人转过身,朝着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许元暗中捏了捏张羽的手腕,示意他跟上。
一行几十人顺着另一条狭窄的地道,悄无声息地向地面走去。
地道里的空气十分浑浊,只有前方的黑袍男人举着一支微弱的火把。
许元压低了声音,用西域官话问道。
“大人,我们要去执行什么神圣的任务。”
黑袍男人头也不回,声音在幽暗的地道里显得有些阴森。
“我们要去点一把火。”
“一把能把整个恒罗斯城烧成灰烬的火。”
黑袍男人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快意。
“唐人不是自诩宽容,允许那些异教徒在我们的圣地上修建教堂和寺庙吗。”
“我们今天,就要让那些异教徒知道,这片土地到底属于谁。”
许元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打算。
他们这是要去挑起宗教矛盾。
恒罗斯城地处西域枢纽,城内除了穆斯林,还有大量的基督教徒、佛教徒和拜火教徒。
若是让这些极端分子在城内四处惹事,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底层的信徒一旦被煽动起来,整个城池瞬间就会变成血肉磨盘。
地道的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石板。
黑袍男人用力推开石板,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许元跟着爬出地道,发现他们来到了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跟我走,都把武器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
黑袍男人低声嘱咐了一句,便带头走出了巷子。
许元和张羽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繁华的街区。
街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具有浓郁罗马风格的建筑。
那是恒罗斯城最大的基督教教堂,也是那些往来西域的西方客商的心灵圣地。
教堂前方的广场上,有不少穿着长袍的基督教徒正在低声祷告。
黑袍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光。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十个暴徒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滚开,你们这些崇拜十字架的异端。”
黑袍男人一脚踹翻了教堂门口的一个供台。
供台上的圣水罐重重地砸在石板上,摔得粉碎,清水四处飞溅。
广场上的基督教徒们瞬间愣住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群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
“这片土地是真主赐予我们的,你们这些肮脏的猪猡,不配站在这里。”
一个暴徒上前,狠狠地给了前排一个正在祈祷的老教徒一个清脆的耳光。
老教徒惨叫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倒在了雪地里。
这一巴掌,彻底点燃了广场上的火药桶。
“你们想干什么。”
几个年轻的基督教徒愤怒地冲了上来,将老教徒护在身后。
“干什么。”
“这是在清算你们这些年欠下的旧账。”
黑袍男人冷笑一声,指着那几个年轻人的鼻子大骂。
“当年你们勾结城主,强占了城东的集市,害得我们多少兄弟饿死。”
“今天,就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却极具煽动性。
周围的穆斯林暴徒们闻言,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了那些基督教徒。
一场规模庞大的斗殴瞬间在教堂门前爆发。
惨叫声、怒骂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许元和张羽被裹挟在人群中,却始终保持着克制。
张羽紧紧护在许元身侧,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装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实际上,他只是在巧妙地格挡着周围飞来的拳脚。
许元则是低着头,身体不断地在人群中穿梭躲闪。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将这里的地形和暴徒的数量暗暗记在心里。
教堂里的神父听到了动静,带着一群健壮的护卫冲了出来。
双方的人数逐渐持平,战斗变得更加惨烈。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人,有人捂着流血的脑袋哀嚎,有人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
好在黑袍男人之前下过死命令,暴徒们并没有动用藏在身上的刀剑。
基督教徒这边也是赤手空拳,暂时还没有弄出人命。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的甲片摩擦声。
“大唐巡城营在此,全部住手。”
一声暴雷般的怒喝在广场上空炸响。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大唐甲士端着长枪,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般冲进了广场。
明晃晃的枪尖在风雪中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狂热的暴徒们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面对大唐正规军那森冷的杀气,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触霉头。
“撤。”
黑袍男人见好就收,低声喝了一句。
暴徒们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钻进了四通八达的巷弄里。
大唐士兵并没有深追,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控制现场和救治伤员。
许元和张羽跟着黑袍男人,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才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黑袍男人靠在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干得好,兄弟们。”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
“这只是开始。”
“我们要让整个恒罗斯城都乱起来。”
他根本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立刻指明了下一个目标。
“走,去城西的佛寺。”
许元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疯子。
这群人真的是想把恒罗斯城的天给捅破。
一行人再次出发,犹如一群散发着恶臭的鬣狗,在城市里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城西的佛寺是大唐商队和一些信奉佛教的西域小国使节经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寺庙里正飘荡着悠扬的钟声和淡淡的檀香味。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分化
黑袍男人带着人,如法炮制地冲进了寺庙。
他们踹翻了摆在院子里的巨大青铜香炉。
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烧着了几个正在打扫庭院的小沙弥的僧袍。
“滚回你们的长安去,你们这些只会念经的秃驴。”
暴徒们嚣张地叫骂着,甚至有人捡起石头,砸向了大殿里那尊庄严的佛像。
泥塑的佛像被砸掉了一块漆皮,露出里面斑驳的底色。
寺庙里的武僧们愤怒了。
他们操起粗大的齐眉棍,排成战阵,朝着暴徒们逼近。
这里的冲突比刚才在教堂还要激烈。
武僧们的棍法凌厉,几下就打倒了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暴徒。
但暴徒们人多势众,仗着一股不怕死的疯劲,死死地缠住了武僧。
许元依然躲在后面,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眼神越发冰冷。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制止。
一旦暴露身份,不仅之前的潜伏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会被这群暴徒撕成碎片。
这一次,大唐巡防营来得更快。
急促的铜锣声在寺庙外响起。
数百名大唐步卒将寺庙的各个出口死死堵住。
“弓弩手上弦,再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领军的校尉拔出横刀,声音冷酷无比。
黑袍男人见势不妙,立刻招呼众人翻过寺庙后院的高墙,狼狈逃窜。
这一天,对于恒罗斯城的许多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从佛寺逃出来后,黑袍男人并没有收手。
他们又赶往了城北的拜火教神庙。
拜火教的信徒们正在举行神圣的祭火仪式。
暴徒们的冲入,直接打断了仪式。
他们甚至试图用尿液去浇灭那盆象征着光明的圣火。
拜火教徒们的愤怒彻底被点燃,双方爆发了极其惨烈的肉搏。
一整天的时间。
这几十个暴徒就像是瘟疫一样,在恒罗斯城内四处乱窜。
他们成功地挑起了穆斯林与本地所有其他教派的激烈矛盾。
整个恒罗斯城到处都是浓烟、咒骂声和哭喊声。
大街上到处都是神情紧张的巡逻士兵。
商铺纷纷关门闭户,百姓们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恐慌的情绪就像是野火一样,在城市里迅速蔓延,大有扩大化的趋势。
夜幕终于降临。
狂欢了一天的暴徒们也筋疲力尽。
黑袍男人将他们带回了最初的那个破败土房。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真主会铭记你们的功劳。”
黑袍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疲惫和亢奋。
“各自散去,隐藏好自己,等待下一次召唤。”
许元和张羽混在人群中,默默地退出了土房。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像幽灵一样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大唐士兵。
他们顺着熟悉的小路,悄然回到了总督府的后门。
张羽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了侍卫统领警惕的眼睛。
看到是许元和张羽,侍卫统领立刻让开身子。
两人快步闪进了总督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许元走到铜盆前,双手捧起冰冷的井水,用力地搓洗着脸上的灰暗粉末。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张恢复了原本白皙和威严的面庞。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衣襟上。
许元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砸在坚硬的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这帮疯子。”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张羽站在一旁,已经脱下了那件散发着怪味的粗布长袍。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
“王爷,属下今天真想拔刀把那个黑袍人的脑袋砍下来。”
张羽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憋屈。
“他们这是在拿全城百姓的命在玩火。”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本以为,只要废除了那些压迫人的规矩,给他们土地,给他们自由,就能换来安宁。”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明确下令不干预他们的宗教信仰,甚至允许他们重建清真寺。”
“我给了他们尊严,他们却用这份尊严来搞破坏。”
许元的目光逐渐变得冷酷起来,宛如寒冬里的利刃。
“我错了。”
“对于这些已经被洗脑的极端分子来说,宽容就是软弱。”
张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王爷,下令吧。”
“斥候营今夜就可以摸清那几个头目的住处,属下亲自带人去把他们剁了。”
许元抬起手,示意张羽先站起来。
“杀几个头目容易,但不能盲目去杀。”
许元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巨大恒罗斯城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今天发生暴乱的几个街区。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那些底层的教众,很多人其实并没有反叛的心思。”
“他们只是因为长期的压抑,加上那些极端分子的刻意挑拨,才会盲目跟风。”
“如果我们现在大开杀戒,只会把那些摇摆不定的底层百姓彻底推向穆阿维叶那边。”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眼神中透着深邃的谋略。
“想要彻底稳定下来,就必须除掉那些穆斯林之中的极端分子。”
“但这个除掉的方法,不能是我们大唐官府直接动手去镇压。”
张羽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王爷的意思是……”
许元走到书案后,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分化。”
他将毛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
“既然他们能挑拨其他教派和穆斯林的矛盾,我们为什么不能挑拨穆斯林内部的矛盾。”
“不是所有的穆斯林都愿意跟着他们造反。”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他们会愿意让战火毁了这一切吗。”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张羽,明天一早,你去城中散布消息。”
“就说官府已经查明,今天挑起暴乱的人,是那些想要夺回土地的旧贵族。”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大唐愤怒,从而收回分给底层百姓的土地。”
张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不仅如此。”
许元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快。
“你一会儿从军中挑选一些好手,让他们换上衣服,潜伏进他们中去,去接触那些在今天的暴乱中受伤的底层穆斯林。”
“告诉他们,那些黑袍人不仅没有给他们医药费,反而还在背地里嘲笑他们是炮灰。”
“我要让恒罗斯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极端分子不是在为了真主而战。”
“他们是在为了自己的私欲,在吸食底层教众的血。”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穆阿维叶想要从内部瓦解恒罗斯城。
那他许元,就要在这个火药桶爆炸之前,先一步把引线给掐断。
“属下明白,属下今夜就去安排。”
张羽恭敬地抱拳行礼。
“去吧,让弟兄们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许元挥了挥手。
张羽转身退出了书房。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杀鸡儆猴
次日的清晨,恒罗斯城上空的天色依旧阴沉如铅。
寒冷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子,无情地刮过这座古老城池的每一条街道。
张羽披着一身玄色重甲,亲自带领着数百名斥候营精锐和巡城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城南和城西的几个隐秘聚落。
沉重的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砰”的一声闷响。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唐军士兵用包铁的长枪柄粗暴地砸开。
几个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黑袍极端分子从地窖里被生生拖了出来。
有人试图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反抗。
旁边的唐军伍长毫不客气地挥动横刀,用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脸颊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飞落在雪地里,那人瞬间瘫软在地。
沉重的精铁镣铐毫不留情地锁在了他们的脖颈和手腕上。
整整一个上午,全城到处都在抓人。
那些昨日还在街头嚣张跋扈、四处纵火打砸的极端分子,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一串串地牵到了总督府门前的空地上。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这些百姓绝大多数都是戴着头巾的穆斯林。
他们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惊恐,有畏惧,也有被刻意煽动起来的隐隐怒火。
许元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雕花木窗后,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他的眼神却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寒冷。
张羽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复命。
“王爷,按照您昨夜提供的线索,一共抓捕了首恶及骨干一百三十六人。”
“只是城中现在的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我们派出去散布谣言的兄弟回报说,虽然有一部分人相信了是旧贵族在捣鬼,但大部分底层教众依然觉得我们是在针对真主。”
许元转过身,缓缓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当然清楚目前的症结所在。
恒罗斯城地处西域腹地,穆斯林在这里的人口基数实在是太大了,几乎占据了绝对的多数。
群众基础越广,这种盲目的宗教狂热就越难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根除。
虽然自己大刀阔斧地废除了旧贵族的特权,给这些底层的穷苦百姓分了土地、赐了牛羊。
但这世上最难改变的就是人心。
绝大部分的底层百姓世代为奴,根本没有读过书,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他们的思想常年被那些极端的阿訇和贵族用教义死死禁锢着。
土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牛羊也还没繁衍出下一代。
他们还没有深切体会到大唐这项惠民政策所能带来的、实打实的好处。
要让这些被洗脑的百姓彻底觉醒,不再盲从那些极端分子,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验证。
但许元深知,时间虽然可以抚平一切,可眼下的局势却容不得半点拖延。
如果任由这些极端穆斯林在城里继续捣乱,恒罗斯城的商业枢纽地位就会瞬间崩溃。
穆阿维叶的大军还没打过来,自己内部就会先乱成一锅粥。
“传我的军令。”
许元猛地一拍书案,声音冷厉如刀。
“将抓来的这一百三十六个极端分子,全部押赴城中大广场。”
“立刻行刑,当场处决。”
张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王爷,当着那么多穆斯林的面直接杀人,会不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许元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唐律疏议》。
他将这本象征着大唐最高法度的典籍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我不以宗教的名义杀他们。”
“我要用大唐的律法来杀他们。”
“我要让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在这片土地上,大唐的法律,凌驾于一切教义之上。”
正午时分,恒罗斯城的中央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上万名百姓在周围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一百三十六名极端分子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整齐地跪成一排。
他们的身后,是一百三十六名赤着上身、手持鬼头大刀的唐军刽子手。
刀刃上闪烁的寒光,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许元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服,端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
他身旁的书记官展开了一卷长长的布告,声音洪亮地念诵起来。
“犯人阿布都等,无视大唐律例,聚众闹事,打砸抢烧。”
“依《唐律疏议·贼盗篇》,造妖书妖言、煽动百姓者,斩。”
“依《唐律疏议》,在城池内纵火伤人者,斩。”
一条条清晰明了的大唐律法在广场上空回荡。
没有一句涉及宗教信仰的指责,全都是实打实的刑事重罪。
底下那些原本还想仗着人多势众喊冤的穆斯林百姓,瞬间哑口无言。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世俗道理。
许元从签筒里抽出一支冷厉的朱砂红签,随手扔在地上。
“斩。”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字从他嘴里吐出。
刽子手们齐刷刷地举起大刀,手起刀落。
一百三十六颗人头同时滚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积雪。
浓郁的血腥味让前排的不少百姓直接干呕起来。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他不需要他们立刻爱戴自己,他只需要他们在此刻学会敬畏。
学会敬畏大唐的律法,敬畏官府的刀锋。
行刑完毕后,许元没有理会外面依然处于震撼中的百姓,径直回到了总督府。
他刚坐下,便对门外的侍卫下达了新的命令。
“去把耶梦古叫来。”
没过多久,耶梦古便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
他刚刚也在广场上观看了那场震撼人心的集体处决,此刻面对许元时,眼神中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王爷,您找我。”
耶梦古恭敬地弯下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虽然许元告知她,不让她太过客气,但她还是一直遵循着许元是她主人的命令,不曾有过逾越。
许元此时也懒得管这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城中。”
“把基督教的驻堂主教、拜火教的最高祭司,还有佛教寺庙里的主持,统统给我请到总督府来。”
耶梦古刚要落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满脸错愕地看着许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城里刚刚杀了那么多人,局势还处于紧绷状态。”
“这个时候把其他教派的头面人物都叫过来,是为何意啊。”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扶持
耶梦古实在是不明白许元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许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因为现在的恒罗斯城,穆斯林一家独大。”
“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
许元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大唐讲究海纳百川,我也不屑于去干涉他们的宗教信仰。”
“但任何事情,一旦失去平衡,就会滋生祸端。”
“就像如今这般,当穆斯林占据了城中绝大多数的人口和话语权时,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他们就会随时聚集起来闹事,试图用人多势众来裹挟官府,排挤异己。”
许元放下茶盏,目光炯炯地盯着耶梦古。
“我要扶持其他的教派起来。”
“我要让基督教、拜火教、佛教在这座城里开枝散叶。”
“我要让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跟穆斯林分庭抗礼。”
“只有当多方势力互相牵制的时候,这座城才能真正的安稳下来,官府才能高坐钓鱼台。”
耶梦古听完这番话,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虽然她早已熟悉许元的种种离奇思想,但现在却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制衡之道,真是被这位来自东方的王爷玩弄得炉火纯青啊。
“我明白了。”
耶梦古不敢再有任何疑问,立刻起身领命。
“奴婢这就去办,一定将他们悄悄带到总督府。”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
三位身份特殊的客人便被耶梦古从侧门秘密带进了总督府的密室。
一位是穿着洁白长袍、胸口挂着硕大十字架的基督教主教。
一位是身披红袍、手里握着圣火权杖的拜火教祭司。
还有一位是披着半旧袈裟、低眉顺目的佛教老僧。
三人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
他们昨日才遭受了极端穆斯林的疯狂冲击,今天又看了大唐官府的铁血手段。
此刻站在许元面前,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元没有起身,只是靠在太师椅上,用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视着他们。
“三位,坐吧。”
三人诚惶诚恐地在下首的椅子上挨了半个屁股。
许元没有绕弯子,直言不讳地开了口。
“昨日暴徒冲击你们教堂和寺庙的事情,本官都知道了。”
“穆斯林中的那些极端分子,是想要将你们彻底从西域赶出去。”
听到这句话,三位宗教领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
基督教的主教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开口辩解几句。
许元却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你们放心,我不同意他们这么做。”
这句话宛如一颗定心丸,让三人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许元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大唐统治的地方,自古以来就讲究宗教信仰自由。”
“不管你们信奉的是什么神明,只要遵守我大唐的律法,本官就保你们平安。”
“但我决不能容忍穆斯林在这片土地上占据绝大多数,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许元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精光。
“所以,我决定出资、出地,全力扶持你们。”
“我要你们广纳信徒,扩大规模。”
“我要你们在这恒罗斯城里,甚至在整个西域,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三位宗教领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们有些头晕目眩。
有了大唐官方的背书和支持,他们还怕什么极端分子的骚扰。
“王爷仁慈,我佛慈悲。”
老和尚双手合十,深深地念了一句佛号。
拜火教的祭司也连连点头,表示愿意誓死效忠大唐。
许元冷笑了一声。
“别急着表忠心,我不要听废话。”
“我既然扶持你们,你们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你们回去后,立刻给我拟定几个快速招收信徒、扩大影响力的具体方法交上来。”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突然越过另外两人,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位基督教主教的身上。
“特别是你们基督教。”
主教浑身一震,连忙站直了身体。
“大人有何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许元站起身,走到密室墙壁上挂着的巨大西域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的最西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你们基督教,可是从罗马那边传过来的。”
“据我所知,大食的哈里发穆阿维叶如今野心勃勃,风头正盛。”
“大食的军队不仅在向东逼近我大唐的疆域,同样也在向西蚕食着拜占庭帝国的领土。”
许元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主教。
“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应该也不希望看到大食就这样西进,最终吞并了他们整个帝国吧。”
主教张大了嘴巴,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远在东方的大唐官员,竟然对西方世界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
“你们跟罗马教廷,还有拜占庭帝国的皇室,到底有没有秘密联系。”
许元的眼神如同利剑一般,直刺主教的内心。
主教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在许元面前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但他知道,这也是基督教在东方彻底站稳脚跟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人明鉴。”
主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发抖。
“我们虽然远在西域,但与罗马教廷的教宗,以及君士坦丁堡的统治者君士坦斯二世陛下,一直保持着秘密的信件往来。”
许元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如果有联系,你立刻挑选你们教中最精干的人手,带上我的信物,去见君士坦斯二世。”
“跟他们洽谈联合出兵、共抗大食的合作事宜。”
主教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
“大人,拜占庭帝国苦大食久矣。”
“我们帝国最富庶的埃及行省,还有广袤的北部行省,如今都已经被大食的铁骑残忍吞并了。”
“无数的教堂被拆毁,无数的教徒被充作奴隶。”
“君士坦斯二世陛下做梦都想报仇雪恨,夺回失去的圣地。”
主教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食帝国覆灭的那一天。
“只要大人愿意结盟,我敢用性命担保,陛下绝对会答应。”
“大概率,拜占庭帝国会从西面出兵相助大唐。”
“只要大唐在东面牵制住穆阿维叶的主力,拜占庭的大军就能直捣大食的腹地。”
“我们东西夹击,一定能彻底灭亡大食。”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各司其职
许元看着激动的主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好。”
许元重新走回书案前,大笔一挥,写下了一份盖有总督大印的通关文牒。
“你立刻回去安排人手。”
“我会派斥候营的高手一路护送你们的信使穿过大食的封锁线。”
“告诉君士坦斯二世。”
“大唐的刀,已经磨好了。”
许元没有理会主教那副感恩戴德的激动模样,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随后,许元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且冷厉的眸子,犹如暗夜中紧盯猎物的鹰隼,沉甸甸地落在了身披红袍的拜火教祭司身上。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稀薄,连角落里燃烧的牛油大烛都跟着不安地摇晃了一下。
拜火教的祭司浑身猛地打了个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象征着圣火的权杖,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元十指交叉,手肘随意地撑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至于你们拜火教……”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魔力,在密闭的空间里幽幽回荡。
“本官知道,你们波斯帝国,如今已经亡国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而残忍地捅进了祭司心中最深、最痛的伤疤里。
祭司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干瘪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大食人的铁骑踏破了波斯的疆土,无数的圣火坛被无情地推倒。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平民,要么惨遭屠戮,要么沦为猪狗不如的奴隶。
这是所有拜火教徒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血海深仇。
许元将祭司眼底的那抹悲愤与绝望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亡国固然可悲,但本官更清楚,你们波斯的根,还没有彻底断绝。”
祭司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大唐的年轻权贵。
许元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且沉闷的哒哒声,仿佛敲击在祭司的心坎上。
“那些曾经统治波斯的王室后裔,那些手握重金的旧贵族,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不甘心被大食人奴役的各方势力,他们并没有死绝。”
“据我大唐斥候营的情报,你们之中有的人迫于大食的淫威,一路向西逃亡,遁入了拜占庭帝国的境内苟延残喘。”
“而更多的人,则是脱下了华贵的丝绸,换上了破烂的长袍,在波斯的本土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在地下艰难求生。”
许元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一步一步走到祭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们在等,等一个可以重新点燃圣火、夺回故土的机会。”
祭司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快要窒息一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的脚下,将头深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爷明鉴,波斯的子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复仇,渴望着将那些亵渎圣火的大食恶魔赶出我们的家园。”
“可是……大食的军威太盛了,穆阿维叶的兵锋不可阻挡,。”
“我们失去了军队,失去了土地,就像是被拔了牙的狮子,除了哀嚎,什么也做不了。”
许元冷哼了一声,低头看着如同烂泥般跪在脚下的祭司。
“所以,本官现在给你们长出獠牙的机会。”
祭司猛地扬起脸,眼中的泪水混合着狂热的火焰,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要你们立刻动用拜火教在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所有隐秘渠道。”
“去联系那些流亡的波斯王族后裔,去寻找那些隐姓埋名的旧贵族,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他们。”
许元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告诉他们,我大唐的长田县令、当朝亲王许元,愿意帮助他们复仇。”
“只要他们有胆子拿起刀剑,有诚意与我大唐结盟,大唐的盔甲、陌刀,甚至是最精良的战马,都可以源源不断地支援给他们。”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在暗中整合所有的反抗力量,随时准备在大食的腹地,给穆阿维叶的后方点上一把烧塌天际的滔天大火。”
祭司激动得浑身像打摆子一样颤抖,他双手高高举起,做了一个拜火教最崇高的礼节。
“圣火在上,王爷的恩情如同驱散永夜的烈日。”
“我这就去办,哪怕是拼上这条老命,也一定会将王爷的法旨传达到每一位波斯遗民的耳中。”
“波斯的复仇之火,必将为大唐的无上霸业开道。”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越过还在叩头的祭司,径直落在了最后一位客人身上。
那是一位披着半旧袈裟的佛教老僧,从进门开始,他便一直低垂着眉眼,双手合十,仿佛老僧入定般不问世事。
但在许元那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老僧拨动佛珠的手指还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大师,现在轮到你们了。”
许元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强硬。
“我大唐境内,佛教同样极为兴盛,香火鼎盛之时,寺庙遍布名山大川。”
老僧微微抬起头,轻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大唐皇帝陛下恩泽四海,佛法方能在东土大唐广结善缘。”
许元啪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案头的几卷公文。
“但大师应该也知道,大唐的佛教再怎么兴盛,也始终是在朝廷的律法和合理管辖范围之内行事。”
“没有大唐的度牒,私自剃度便是重罪;寺庙的田产,也必须按制纳粮交税。”
“在大唐,是先有国法,后有佛法。”
老僧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听出了许元话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敲打之意。
昨日那些极端穆斯林冲击佛寺的时候,寺里的武僧们为了自保,确实展露出了不俗的战力。
在这个混乱的西域地带,宗教往往伴随着强大的武装力量和极深的民众基础。
许元不允许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势力在恒罗斯城内野蛮生长。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出大事了
“本官今日出资、出地扶持你们重建寺庙,不是为了让你们关起门来念经敲木鱼的。”
许元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老僧满是沟壑的脸上。
“我希望你们能跟大唐国内的佛教徒一样,明白什么叫做护国安邦。”
“在这个城内局势动荡、人心惶惶的时候,我要你们立刻站出来。”
“派出你们最擅长讲经的武僧和长老,深入到大街小巷,去安抚那些被暴徒吓破胆的普通百姓。”
“用你们的教义,去瓦解那些底层穆斯林的狂热,告诉他们什么是善恶有报,什么是天下太平。”
“我要你们成为官府稳定局势的一把软刀子,谁若是敢借着讲经的名义煽动信徒、对抗官府……”
许元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广场上那一百三十六具无头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
老僧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哪里是大唐的官员,这简直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铁血修罗。
“老衲谨遵王爷法旨。”
老僧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再也没有了先前那副出世高人的淡定。
“恒罗斯城内的所有寺庙和僧侣,必将倾尽全力,协助王爷安抚百姓,稳定城中局势,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许元看着眼前这三个被彻底震慑住的宗教领袖,紧绷的下颚线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就是他要的制衡。
基督教去联络拜占庭帝国,从西边给大食施加灭顶的军事压力。
拜火教去串联波斯遗民,在大食的内部埋下无数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佛教则作为本土的维稳力量,在恒罗斯城内配合官府,一点点蚕食和分化穆斯林的影响力。
三管齐下,这张大网一旦彻底撒开,穆阿维叶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轻易跨过恒罗斯城这道天堑。
“都退下吧。”
许元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
“曹文,派最可靠的护卫,将三位大人原路送回,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一直恭敬候在门外的曹文立刻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人引出了密室。
随着暗门缓缓合上,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准备起身回后堂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从总督府的前院猛地炸响,直奔后院而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长田县县尉周元那因为极度焦急而变了调的嘶吼。
“王爷。”
“出大事了。”
“砰”的一声巨响,书房厚重的木门被周元一脚粗暴地踹开。
周元的身上还穿着沾满雪水和泥浆的重甲,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整个人仿佛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的手中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外面裹着防水油布的信件。
信封的边缘,还残留着因为战马长途狂奔而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王爷,薛大将军的八百里加急。”
周元气喘吁吁地冲到书案前,将信件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许元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在听到“薛大将军”和“八百里加急”这几个字时,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薛仁贵是他在南部战线最重要的屏障,手握数万精锐,驻守在战略要地呾叉始罗城,负责死死钉住大食可能从南边迂回的军队。
如果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性格沉稳如山的薛仁贵,绝不可能动用这种级别的加急快马。
许元一把夺过信件,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连拆信刀都顾不上拿,直接粗暴地撕开了坚硬的火漆印,掏出了里面泛黄的信纸。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元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许元的脸庞。
只见许元的视线在信纸上快速扫过,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竟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眼中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而起,握着信纸的右手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该死。”
许元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反手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桌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周元的心猛地一沉,能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爷如此失态,这消息绝对是致命的。
“王爷,到底怎么回事。”
周元上前一步,急切地询问道。
“薛大将军在呾叉始罗城遇到大食的主力了。”
“还是说我们的补给线被大食的游骑兵切断了。”
许元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比那更糟。”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喉咙里被塞了一把黄沙。
“是天竺。”
“天竺境内,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
周元愣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天竺。”
“怎么可能是天竺。”
“之前王玄策大人不是已经借兵平定过天竺的内乱了吗。”
“那些试图反抗的王室成员和贵族,早该被镇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啊。”
许元冷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凛冽的杀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薛仁贵在信里说,那些原本已经被打散、被镇压的天竺王室残余,还有那些失去特权的高种姓贵族,就像是突然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和海量的物资支援。”
“他们在一夜之间死灰复燃,不仅重新拉起了数万人的叛军队伍,还在天竺的腹地四处攻城略地。”
“他们烧毁了我们留在那里转运粮草的驿站,屠杀了我们留守的官员。”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周元的心脏上。
“更可怕的是,薛仁贵在信中提到,这些叛军的背后,明显站着一股极其庞大且神秘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
“叛军的手里不仅出现了大量精良的制式武器,甚至还有人教授他们大唐军队常用的军阵之法。”
“他们在天竺境内疯狂地搞事儿,目的只有一个。”
许元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明悟。
“他们是要断了我们南部战线的粮道。”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天竺叛乱
周元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只是天竺本地人的小打小闹,以薛仁贵的能耐,随便派个几千人就能镇压下去。
但如果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的大规模叛乱,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把地图拿来。”
许元厉声喝道,再也无法保持哪怕一丝一毫的从容。
周元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从书架最顶端的暗格里,捧出了那一卷巨大而详尽的西域与南亚次大陆的地形全图。
两人七手八脚地将地图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开,四个角用沉重的铜镇纸死死压住。
许元的双手撑在地图边缘,俯下身,死死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和山川走势。
他的目光从恒罗斯城一路向南,穿过葱岭的崇山峻岭,最终落在了呾叉始罗城以及更南方的广袤天竺大地上。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消息,坏到了足以动摇大唐在西域整个战略部署的根基。
对于许元来说,薛仁贵和他麾下的那数万大唐精锐,是他目前牵制大食主要兵力的主要手段。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
自己坐镇恒罗斯城,利用坚城和火器,从正面死死拖住穆阿维叶的主力大军。
而薛仁贵则率领大军驻守在南部的战略枢纽呾叉始罗城。
呾叉始罗城就像是一颗坚不可摧的钉子,死死扎在大食向东扩张的咽喉要道上。
只要薛仁贵在那里,大食的军队就无法轻易绕过恒罗斯城,更无法从侧翼对大唐的补给线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等自己这边耗尽了穆阿维叶的锐气,薛仁贵的大军就可以随时北上,与自己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将大食的主力歼灭在西域的荒漠之中。
但是现在,这个完美的战略闭环,被天竺境内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叛乱,瞬间撕出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代表天竺腹地的那个位置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天竺不仅仅是薛仁贵大军的大后方,更是大唐在南部战线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粮草补给中转站。
为了支撑西域这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军费和物资消耗,大唐不仅从安西四镇调粮,更是大量征用了天竺当地的粮食和劳力。
现在天竺发生大规模叛乱,粮道被断绝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果薛仁贵手下那几万张嘴没有粮食吃,不出半个月,这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就会不战自溃。
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
一旦薛仁贵因为断粮而被迫放弃呾叉始罗城,或者被叛军死死拖在天竺境内无法脱身。
那么,大食的军队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
“王爷,这该如何是好。”
周元看着地图上错综复杂的敌我态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是薛大将军现在不回援天竺,粮草断绝之下,数万大军危在旦夕。”
“可若是他带兵回撤平叛,呾叉始罗城势必空虚。”
周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恒罗斯城的背后。
“到时候,大食的军队一旦从南边迂回过来,咱们恒罗斯城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啊。”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图,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疯狂运转。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救天竺,就会丢了呾叉始罗城,恒罗斯城的侧翼就会彻底暴露给大食的铁骑。
不救天竺,薛仁贵的大军就会饿死在异国他乡,大唐的南部战线同样会全线崩溃。
到底是谁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
是大食的细作。
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旧贵族不甘心失败的垂死挣扎。
现在深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时间每拖延一刻,前线的局势就会恶化一分。
许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全部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慌乱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和狠辣。
既然是一个死局,那自己就亲手砸烂这个棋盘。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声音冷厉得如同金石相击,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周元浑身一震,立刻抓起桌上的上等徽墨,在砚台里飞快地研磨起来。
黑色的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散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掩盖不住血腥味的墨香。
许元没有去拿毛笔,而是负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每一个指令可能带来的后果。
“周元,你马上以我的名义,给薛仁贵代写一封最高级别的回信。”
周元立刻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满浓墨,悬腕以待。
“第一,让他彻底打消带兵来恒罗斯城帮我夹击穆阿维叶的打算。”
许元的眼神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咱们这边,就算是用人命填,我也会把穆阿维叶死死钉在恒罗斯城的城墙下,不需要他来操心。”
“第二。”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呾叉始罗城的位置上。
“命薛仁贵,从大军中抽调最精锐、最擅长防守的少量兵马,由绝对可靠的悍将统领,死死驻守呾叉始罗城。”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不管是挖沟、筑墙,还是把整座城变成一个巨大的刺猬。”
“这支留守的孤军,必须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周元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沙沙作响,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王爷,仅靠少量兵马,恐怕很难挡住大食主力的正面强攻啊。”
“他们不是去挡大食主力的。”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手指在地图上大食的南部海域猛地划过。
“穆阿维叶是个老狐狸,他绝对会利用大食在海上的优势。”
“我要薛仁贵的这支留守部队,防的是大食从阿曼、阿联酋等行省集结的南部军队。”
许元在说到“阿曼”和“阿联酋”这几个词时,语气加重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精芒。
“这些行省的水军和陆军,绝对会试图通过海上渠道或者南部沿海的陆路,向北推进,进驻呾叉始罗城。”
“一旦让他们占据了那里,他们就能长驱直入,直接绕到咱们恒罗斯城的后方,捅咱们的刀子。”
“所以,呾叉始罗城决不能完全放弃,哪怕是剩下一兵一卒,也要保证大食从南向北的通道被彻底锁死。”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考量
周元听得冷汗直流,立刻将这些字句一字不漏地写进了信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重新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周元。
“让薛仁贵带领剩下所有的主力人马,立刻调头,全速回撤天竺境内。”
“不要管什么仁义道德,也不要管什么当地百姓的死活。”
“我要他用雷霆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方式,给我平定这场叛乱。”
“那些敢于拿起武器的天竺王室也好,那些暗中资助叛军的高种姓贵族也罢。”
许元的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部杀绝,一个不留。”
“我要他把天竺叛军的尸体,堆成一座比恒罗斯城还要高的京观。”
周元握笔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大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黑斑。
他能够想象得到,当这份冷血的军令送到薛仁贵手中时,天竺的大地上将会掀起一场怎样腥风血雨的屠杀。
大唐的刀锋,这一次将彻底失去所有的枷锁。
“写好了吗。”
许元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滴晕开的墨迹,并没有责怪周元。
“写……写好了。”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
“还没完。”
许元转过身,再次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战火纷飞的西域和天竺,投向了遥远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雪域高原。
那是青藏高原的走向。
而在高原的更东方,则是他日思夜想的大唐腹地,是他的大本营——长田县。
“光靠杀人,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
许元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之中。
“天竺之所以会反复叛乱,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只注重了军事征服,却没有建立起真正有效的世俗统治。”
“武将可以打下疆土,但治理天下,必须依靠文臣。”
许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元。
“在信的最后,再给薛仁贵加一道死命令。”
“让他平定叛乱后,立刻派出手下最精干的斥候,不惜一切代价,带着我的亲笔信,从青藏高原那条险峻的古道,火速潜回大唐。”
“让他直接向长田县求援。”
“通过长田县的渠道,直接上达天听,面呈陛下。”
“请求当今圣上,从长田县,或者从大唐各州县,大规模选调那些受过我长田县政务培训的、基础扎实的文官。”
“我要李世民多派一些精通农桑、刑狱、钱粮核算的基础文官,不远万里前来天竺。”
许元深吸了一口粗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狂热。
“我要让大唐的文官体系,彻底接管天竺的每一个州县。”
“我要在天竺推行大唐的律法,推行长田县的均田制和税收制度。”
“我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婆罗门彻底打入泥潭,让底层的天竺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衣食父母。”
“只有用我长田县的文官制度,去从根子上刨平天竺那畸形的种姓阶级,才能保证这片土地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不会再发生这样的叛乱。”
周元彻底被许元这番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构想给震撼了。
用大唐的文官去统治天竺,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壮举。
一旦成功,天竺将不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是会彻底变成大唐事实上的一个巨大行省,源源不断地为帝国输送着财富和粮食。
“王爷圣明。”
周元再也没有了任何迟疑,笔走龙蛇,将许元那带着铁血与深谋的命令,一字一句地刻录在信纸之上。
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领命。
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破恒罗斯城的风雪,许元这个名字,仿佛也随着风雪一同消失在了总督府内。
随后的整整五天时间里,许元再也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一面。
无论是每日的军情晨会,还是巡视城防的例行公事,都由周元和方云世等人代为处理。
整个总督府的人都不知道这位手眼通天的王爷究竟干什么去了。
但实际上,许元一刻也没有休息。
在这几天不见天日的深夜里,他披着一件融入夜色的黑色大氅,像幽灵一般穿梭在恒罗斯城内外的大唐军营之中。
他没有动用任何虎符,也没有惊动任何中层将领,而是直接找到了斥候营千户张羽。
在张羽的秘密配合下,许元凭借着自己那绝对的威望和系统提供的数据筛查,从各个大营中进行了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抽调。
他挑走了巡城营中最擅长夜战的悍卒,抽走了陌刀队里最精壮的力士,甚至从神机营里带走了几百名火器操纵好手。
这些人被化整为零,分批次秘密转移到了恒罗斯城外一处极为隐蔽的雪谷之中。
短短几天之内,一支由两万名绝对精锐组成的大唐百战之师,已经在风雪的掩护下完成了集结。
他们没有竖起任何旗帜,也没有发出任何喧哗,就像是一群潜伏在暗夜里的饿狼,静静等待着头狼的嘶吼。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总督府的议事堂内再次燃起了几盆烧得通红的兽炭。
窗外的寒风裹挟着冰凌,像是刀子一样刮擦着糊着厚厚窗户纸的木棂,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
许元终于现身了,他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消散的浓烈风雪气。
他没有去坐那张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而是直接走到了大堂正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凝重的周元、文武双全的张卢、刚刚从雪谷秘密赶回的张羽,以及一向沉稳如山的曹文。
这些大唐在西域最核心的主将们,此刻全都屏住呼吸,紧紧围拢在沙盘的四周。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沙盘上南部战线的地形起伏。
“薛仁贵已经带着主力回撤天竺境内开始平叛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却犹如闷雷般炸响。
“这就意味着,我们南部的战略支撑点呾叉始罗城,现在只剩下一座几乎没有多少兵力防守的空壳。”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压力山大
周元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目光顺着沙盘上的路线一路向南滑动。
“王爷,留守呾叉始罗城的兄弟虽然都是死士,但若是大食人全力强攻,恐怕撑不了几天。”
许元冷笑了一声,伸手从旁边抓起一把代表着敌军的红色小旗,毫不留情地插在了沙盘的南部边缘。
“不用恐怕,大食人已经动手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将领的脸色瞬间骤变。
“本官刚刚得到斥候营拼死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许元的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确实把他的主力五十万大军全都囤积在了俱兰城,摆出了一副要和我们死磕恒罗斯的架势。”
“但他在暗地里,早就派人秘密联络了远在后方的奥斯曼。”
听到“奥斯曼”这个名字,曹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凛冽。
“穆阿维叶已经派人回麦地那报信了,上书请求奥斯曼立刻从阿曼和阿联酋等地,全面抽调海陆大军。”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的大海和南部沙漠上重重地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支南部的生力军,现在正像疯狗一样扑向防守空虚的呾叉始罗城。”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在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张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迅速在脑海中推演着双方的兵力对比。
“穆阿维叶这是要彻底打烂我们的南部战线,断了我们所有的退路和粮道。”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
“不错,这就是他的阳谋。”
“如果我们坐视南部不管,一旦呾叉始罗城陷落,奥斯曼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直接绕到我们恒罗斯城的后背。”
许元猛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
“到时候,恒罗斯城腹背受敌。”
“你们觉得,就凭我们手里这十万兵马,能在一座孤城里,挡得住穆阿维叶那五十万武装到牙齿的主力大军,再加上背后捅刀子的奥斯曼吗。”
众人全都沉默了,这个数字上的巨大差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五十万人攻城,而且这一次,穆阿维叶还带来了火器和重型的攻城车投石车等等,绝不是此前的规模可以比拟的。
此前,穆罕维汗在伊犁河谷,被自己击败,完全是因为他自大,目空一切,自己也有侥幸的成分在里面。
就这样,自己的五千长田老兵营,也一个不剩的折在那里。
现在,穆阿维叶五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并且不可能会再一次的轻视自己,大唐的军队,想要再次取胜,可就难了。
更何况,之前对战穆罕维汗,自己尚且有二十万兵力,以及源源不断的后勤。
现在自己的恒罗斯城,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万兵力而已。
“所以,我们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许元一把拔出腰间的唐刀,“铮”的一声脆响,刀尖直指沙盘上的南部要塞。
“在穆阿维叶的五十万大军彻底完成集结、对恒罗斯城发动总攻之前。”
“我们必须抢在前面,先一步出兵,彻底稳定住南部的呾叉始罗城。”
“必须把奥斯曼的军队,死死地挡在南部战线之外。”
众人闻言,眼底同时燃起了狂热的战意。
作为大唐的军人,他们从来不怕打仗,只怕无仗可打。
“请王爷下令吧。”
周元第一个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曹文、张卢和张羽也紧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高呼。
“请王爷下令。”
许元收刀入鞘,从怀中摸出几块沉甸甸的调兵令牌,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情。
“现在,本官开始分配任务。”
他走到周元面前,将一块最大的主将令牌递到了周元的面前。
“周元,你心思缜密,防守经验最为丰富。”
“我将恒罗斯城的绝对防守权交给你。”
“从现在起,你就是这恒罗斯城的魂。”
周元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只觉得这块铜牌重若千钧。
许元没有停顿,转身看向曹文,丢出第二块令牌。
“曹文,你立刻点齐两万人马,连夜出城。”
“你的目标是耶罗城。”
许元指着沙盘上恒罗斯城侧翼的一座坚固堡垒。
“你到了那里之后,立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雷石。”
“耶罗城是恒罗斯城的侧翼屏障,只要你在那里钉着,穆阿维叶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展开阵型攻城。”
曹文一把接住令牌,没有任何废话,沉声回了一个字。
“诺。”
许元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张卢身上。
“张卢,我也给你两万精锐。”
“我要你立刻率军前往巴鲁克鲁山口驻扎。”
听到这个地名,张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巴鲁克鲁山口,那是一条极其险恶的峡谷,也是从俱兰城向东进军恒罗斯城的必经之路。
“王爷是想让我在那里作为第一道防线,提前迟滞穆阿维叶的军事行动。”
张卢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战略意图。
“不错。”
许元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穆阿维叶的五十万大军一旦开拔,必然是铺天盖地。”
“我要你在巴鲁克鲁山口,利用地形的优势,给他们放干第一波血。”
“不要和他们死磕,利用火器和弓弩层层阻击,能拖一天是一天,为恒罗斯城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张卢郑重地将令牌收入怀中,眼神坚毅如铁。
“末将就算把那两万人全都拼光在山口,也绝不会让大食人轻易踏过一步。”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再次转头看向周元。
“曹文和张卢带走四万人之后,恒罗斯城还剩下四万可用之兵。”
“周元,这剩下的四万人,由你亲自统率。”
“依托这几个月来我们加固的城防,死守恒罗斯。”
“不管穆阿维叶在城外怎么叫骂,也不管大食人的攻城器械有多么凶猛,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出城迎战。”
许元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刮过周元的脸颊。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拖。”
“死死地拖住穆阿维叶,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卡在大食人的喉咙里。”
“一直守到我回归为止。”
许元的话音刚刚落下,原本肃杀的大堂内突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周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主将令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
曹文和张卢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极度不安的眼神。
十万人马,曹文两万,张卢两万,周元四万。
加起来不过八万人。
那剩下的两万人去哪了。
更重要的是,王爷刚才说,守到他回归为止。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南部战线
“王爷。”
周元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您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守到您回归为止。”
“难道您不留在恒罗斯城亲自坐镇吗。”
曹文也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那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王爷,这恒罗斯城可是咱们在西域的大本营啊。”
“穆阿维叶五十万大军压境,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灭顶之灾。”
“如果您不在这里坐镇指挥,将士们的主心骨就没了啊。”
张卢更是急得连儒将的风度都顾不上了,直接一把抓住了许元大氅的边缘。
“王爷三思啊。”
“您是不是想亲自带兵去南部战线解呾叉始罗城之围。”
“不可,万万不可啊。”
张卢的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去南部战线打奥斯曼,这种粗活累活,交给我们这些做将领的去办就行了。”
“我张卢愿意立下军令状,若是不能解了南部的危机,我提头来见。”
“是啊王爷,让我去吧,我曹文就算是被奥斯曼的乱箭穿心,也绝对把那群孙子挡在外面。”
“恒罗斯城这里,无论如何也需要您亲自坐镇啊。”
几位大唐的主将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有要强行阻拦许元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许元就是这支大唐军队的神。
只要许元站在恒罗斯城的城头上,别说对面是五十万人,就是一百万人,大唐的士兵也敢咬碎牙齿和他们拼命。
可一旦主帅离开最危险的主战场,那种对军心的打击将是无法估量的。
面对手下将领们这近乎逼宫般的恳求,许元的脸上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些红了眼的汉子,突然用力一甩大氅,挣脱了张卢的手。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震得议事堂内的油灯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几位将领被这股极强的杀气震慑,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许元上前一步,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周元等人。
“你们以为,我去南部战线,是为了抢你们的军功吗。”
“你们以为,随便派你们其中一个人去,就能在瞬间扭转南部的危局吗。”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他指着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南部地形图。
“你们知不知道,穆阿维叶的五十万大军,已经快要完成集结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是按月算,也不是按天算,而是按时辰来算的。”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遭遇战,这是一场必须要在刀尖上跳舞的闪电战。”
许元的双手重重地拍在沙盘的木质边缘上,目光如炬。
“若是你们去了,就算你们能打赢奥斯曼,那需要多久。”
“十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等你们在南边磨磨蹭蹭打完了仗,穆阿维叶的投石机早就把恒罗斯城的城墙砸成粉末了。”
“本官之所以要亲自去,是因为这一次,我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手段、最不可辩驳的绝对权威,解决南部的危机。”
“你们去了,还要去整合薛仁贵留下的残部,还要去理顺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挥权。”
“而我去了,只要一句话,谁敢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许元的话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层层剥开了将领们心中的侥幸。
“只有我,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南部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把尖刀,一刀捅穿奥斯曼的心脏。”
“我要的是速战速决,我要的是速去速回。”
“我要在穆阿维叶那个老东西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之前,提着奥斯曼将领的脑袋,重新回到恒罗斯城。”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元等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许元说的是事实。
只有这位自带无上威严和系统挂载的穿越者亲王,才能打出那种超越时代认知、不讲任何道理的闪电歼灭战。
“可是……”周元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许元无情地打断了。
“没有可是。”
许元重新站直了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服从命令,是你们作为大唐军人唯一的天职。”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就算是用牙齿咬,也得给我把穆阿维叶的军队死死咬在城外。”
“若是等我回来的时候,恒罗斯城丢了……”
许元的语气森寒到了极点。
“不用穆阿维叶动手,我亲自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
周元、曹文、张卢三人浑身猛地打了个一个寒颤。
他们知道,王爷的心意已决,再劝下去就是抗命了。
三人狠狠地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了一抹视死如归的血性。
“末将领命。”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三人齐声大吼,随后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堂。
他们要去准备这辈子最惨烈的一场防御战。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冷酷稍微褪去了一丝。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张羽。
“张羽。”
“末将在。”
张羽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我这几天让你秘密集结的那两万精锐,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把精巧的手弩扣在小臂的护甲上。
张羽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回王爷的话,两万兄弟已经全部在城外的雪谷集结完毕。”
“所有人轻装简从,只带了最锋利的陌刀和五天的干粮。”
“战马的马蹄都已经裹上了厚布,保证连夜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好。”
许元大喝一声,一把抓起桌上那顶有着黑色盔缨的精钢头盔,直接扣在了头上。
“穆阿维叶想跟我玩声东击西,想断我的后路。”
“那本官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兵天降。”
许元大步跨出议事堂的门槛,迎着外面如同刀割般的风雪,头也不回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你立刻随我出城。”
“咱们去南部战线,解呾叉始罗城的死局。”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出发
总督府外。
门外的石阶下,张羽早已牵着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如同雕塑般静静等候。
两万名被化整为零的百战精锐,此刻正蛰伏在城外的雪谷里,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许元紧了紧身上那件融入黑夜的宽大氅衣,厚重的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刚要翻身上马,总督府后院的游廊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且慢。”
一道清脆却透着十二分倔强的女声,硬生生切断了风雪的呼啸。
许元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转头循声望去。
昏暗的廊檐灯笼下,一道高挑的身影正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耶梦古。
她将那一头充满异域风情的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脸上满是不容拒绝的坚毅。
许元看着她这身打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沉。
“胡闹,本官这是去前线杀人,不是去踏雪寻梅。”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耶梦古却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呵斥一般,径直走到了许元的马前,一把按住了马首。
“我知道王爷要去呾叉始罗城,我也要去。”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许元,眼底没有半分对这位大唐王爷的畏惧。
许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旁边的张羽见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却又不敢对这位身份特殊的女人发作。
“立刻回后宅去。”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趟是绝密军机,两万大军要在十天之内穿插千里,沿途餐风露宿,日夜兼程。”
“你一个女人跟着,不仅自己吃不消,还会拖慢整支大军的行军速度。”
耶梦古没有退缩半步,反而迎着许元那冷厉的目光,微微扬起了下巴。
“王爷别拿这些话来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固执。
“前段时间,四位夫人可是给我来过信了,她们四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我。”
“她们说王爷您打起仗来不要命,身边必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盯着。”
“四位夫人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哪怕是死,我也得护着王爷的周全。”
听到她搬出自己那四位夫人,许元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前线刀剑无眼,你以为凭你那点花拳绣腿,能护得了谁。”
许元冷哼了一声,试图打消她这个荒唐的念头。
耶梦古却突然笑了,笑得像一朵在冰雪中绽放的刺玫瑰。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耶梦古从小就是在这西域的马背上长大的。”
她猛地转过身,从旁边一名亲卫手中夺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挺拔的坐姿甚至比许多大唐的老兵还要标准。
“论排兵布阵,我确实不如王爷,也不如周将军他们。”
耶梦古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元,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但若是论骑马赶路、抗风御寒,我耶梦古可不一定就比王爷您差。”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快马加鞭,看我能不能跟得上您的马蹄印。”
许元看着马背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沉默了。
他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呾叉始罗城地处南部,原本就是阿里势力的核心区域。
大唐的军队虽然占领了那里,但因为连番大战,根基并不算稳固。
城里的百姓和旧贵族,对大唐的归属感依然薄弱,全靠军队在强行镇压。
如果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紧要关头,城内再发生什么民变,那两万大军就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了。
而眼前这个女人,可是这片土地曾经主人的女儿,是无数阿里百姓心中的神明。
如果带着她去,不仅能瞬间安抚住呾叉始罗城的民心,还能借用她在当地的威望,迅速调集一切可用资源。
想到这里,许元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权衡利弊后的精光。
“想去就跟上。”
许元猛地一抖披风,翻身上了那匹玄黑色的战马。
耶梦古闻言,眼角瞬间荡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王爷放心,属下绝不拖后腿。”
许元没有再理会她,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张羽和耶梦古紧随其后,三骑快马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恒罗斯城的南门。
城外隐蔽的雪谷中,两万名大唐最精锐的悍卒早已严阵以待。
没有任何震天的战鼓,也没有任何激昂的誓师。
许元只是策马走到了阵前,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犹如出鞘利刃般的士兵。
“刀出鞘,箭上弦,随我杀人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疯狂。
两万大军在黑夜中默默转身,犹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潮,朝着南方的呾叉始罗城席卷而去。
从恒罗斯城到呾叉始罗城,中间隔着千里之遥的荒原与戈壁。
若是在平日里,商队走上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但许元给张羽下的死命令,是十天。
这十天的时间里,这支两万人的军队几乎把人体的极限逼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他们白天在战马上啃食冰冷的干粮,夜晚则裹着散发着汗臭的羊皮袄,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一路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耶梦古确实没有说大话,她的骑术精湛得连张羽都暗暗心惊。
哪怕大腿内侧早已经被磨出了血泡,她也没有吭过一声,始终紧紧跟在许元身后半个马位的地方。
不过,这支两万人的大军之所以能够保持如此恐怖的行军速度,不仅仅是因为士兵的强悍。
更因为许元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在这条补给线上布下了一盘大棋。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抵达呾叉始罗城
当时从呾叉始罗城回撤恒罗斯城的时候,许元并没有像寻常将领那样,采用坚壁清野的粗暴手段。
他每退一步,都会留下十几名乃至几十名精明强干的老兵。
这些老兵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迅速融入当地,组织起沿途的村落和百姓。
他们用许元留下的开元通宝,高价收购当地的粮食、草料,并在隐蔽的峡谷和废弃的堡垒中建立起一个个小型的补给站。
所以,当许元的这两万大军犹如幽灵般穿梭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发愁后勤的问题。
每隔两百里,就会有一个提前预设好的秘密补给点。
当大军趁着夜色抵达时,那里早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切得细碎的战马精饲料,以及换乘的健马。
留守的老兵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眼含热泪,站在风雪中向着许元的方向无声地行着军礼。
他们不需要问王爷去哪,也不需要问要打谁。
他们只知道,只要王爷的刀锋指向前方,大唐的战旗就永远不会倒下。
靠着这种极其精密的后勤网络,两万大军犹如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毫不停歇地向南推进。
第十天的黄昏,漫天的风雪终于被南部的干燥狂风所取代。
在天地交界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已经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
呾叉始罗城,终于到了。
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距离城池还有十里的沙丘背面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身后两万大军犹如臂使指一般,瞬间停止了前进。
所有人都在寂静中翻身下马,迅速牵着战马隐蔽在沙丘和干涸的河床之中。
“王爷,城头上的旗帜还是咱们大唐的龙旗。”
张羽伏在沙丘的顶部,举着千里目仔细观察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许元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
“城中留守的那一万兄弟还在死撑,没有辜负本官的期望。”
但他并没有下令让大军进城。
这是一次绝对保密的军事行动,在没有彻底摸清敌人的底牌之前,就算是对城里的自己人,许元也选择了隐瞒。
他要的,是绝对的突然性和致命性。
就在这时,几名浑身裹满黄沙的斥候,像土拨鼠一样从远处的干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直奔许元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报。”
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干渴而显得沙哑撕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启禀王爷,敌军出现了。”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在哪,多少人。”
“在城南五十里外的深水港口。”
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快速汇报着拼死探查来的绝密情报。
“是奥斯曼的军队,他们是从阿曼和阿联酋省跨海过来的。”
“整整八万精锐,战船遮天蔽日,几乎把整个南部的海港都给填满了。”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一旁的耶梦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万人,而且是刚刚养精蓄锐完成渡海登陆的生力军。
而他们这边,虽然是精锐,但刚刚经历了十天十夜的极限急行军,无论是体力还是战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更可怕的是,这八万人一旦在城南站稳脚跟,就会立刻对防守空虚的呾叉始罗城发起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他们拿下了这座城池,就能直接从背后捅穿大唐军队的脊梁,与北部的穆阿维叶形成死亡合围。
“他们现在的动向是什么。”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八万人只是纸上的一个数字。
“敌军正在港口安营扎寨,卸载攻城器械。”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图,双手递给许元。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和目前的整备情况,最多明天日落之前,敌军的先头部队就会抵达呾叉始罗城的城下。”
许元接过草图,并没有急着看,而是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张羽。
“把周围的羊皮地图拿过来。”
很快,几名亲卫用身体挡住外围的风沙,在沙丘的背风处点燃了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一张泛黄的巨大羊皮地图被平铺在了沙地上。
许元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城南港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张羽借着灯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地形走向,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战术。
片刻之后,张羽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指着地图上港口与城池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
“王爷,您看这里。”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气。
“这地方叫一线喉,是奥斯曼军队从港口进军呾叉始罗城的必经之路。”
“两边都是陡峭的风化岩,地势极度狭窄,敌人的八万人根本展不开阵型。”
张羽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地比划着。
“兄弟们虽然疲惫,但现在士气正盛。”
“只要王爷下令,末将这就带人连夜摸过去,在这一线喉的岩壁两侧设下埋伏。”
“等明天敌军的队伍经过一半的时候,我们突然杀出,用神机营的火器打头阵,陌刀队从两侧切割。”
张羽狠狠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只要半天时间,末将有把握将这八万人彻底截断,打烂他们的建制,逼他们退回港口去。”
这个提议堪称完美,充分利用了地形优势,也将唐军的伤亡降到了最低。
站在一旁的耶梦古也忍不住暗暗点头,心想这位张千户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许元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羊皮地图,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海港。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许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张羽。
“不妥。”
许元轻轻吐出两个字,瞬间将张羽的满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张羽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着许元。
“王爷,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佳战机了。”
“若是放他们出了这一线喉,到了城外的平原地带,八万人一旦拉开阵势,咱们这两万人就真的只能拿命去填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伏击
许元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黄沙。
“你的战术没有错,若是按照你的打法,我们确实能在一线喉重创敌军。”
许元目光冰冷地看着南方的夜空,语气森寒到了极点。
“但那又如何。”
张羽一时语塞。
“你把他们打痛了,打散了,然后呢。”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海洋的蓝色区域。
“你别忘了,他们是渡海而来的。”
“他们身后,停泊着几千艘战船。”
“一旦在一线喉遭到伏击,这群奥斯曼人发现不对劲,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掉头逃窜,重新逃回船上。”
许元转过头,死死盯着张羽的眼睛。
“告诉本官,我们大唐在南部战线,有水师吗。”
张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有。”
“既然没有水师,难道你要让大唐的旱鸭子们,跳进海里去追杀他们吗。”
许元的连番质问,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等我们解决完这边的危机,带着大军回援北部的恒罗斯城时,这群躲在海上的老鼠又会重新探出头来。”
“他们会随时找准机会,再一次在港口登陆,再一次威胁我们的后方。”
许元的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那是只有站在尸山血海上才能淬炼出的绝命杀机。
“本官千里迢迢赶来这里,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可不是为了把他们赶回海里去喂鱼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唐刀,刀尖如同毒蛇吐信般,“哧”的一声刺穿了地图上的港口。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本官要做的,是全歼。”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冰点。
张羽和几名亲卫全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两万人全歼八万装备精良的敌军。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这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
“王爷。”
张羽急了,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那可是八万人啊,就算站着不动让兄弟们砍,也会把刀刃砍卷的。”
“如果不在半路阻击,一旦让他们在港口稳固了阵地,我们怎么全歼。”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腕一转,唐刀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谁说我要等他们稳固阵地了。”
许元将刀刃压在港口外围的一片空白区域上,眼神如同正在注视猎物的恶狼。
“敌军远渡重洋,在海上漂泊了数十日,现在是他们最疲惫、最放松的时候。”
“他们以为呾叉始罗城是一座空城,以为我们所有的主力都在恒罗斯城被穆阿维叶牵制着。”
“所以,他们今晚的营地,绝对不会像在陆地上那般戒备森严。”
许元猛地抬起头,刀锋直指港口的方向。
“传我的命令。”
张羽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大气都不敢出。
“全军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陌刀、火器和随身短刃。”
“给战马的马嘴套上嚼子,马蹄重新裹上厚布。”
许元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全军借着夜色掩护,直接绕过一线喉,直扑南端港口。”
许元一把拔出唐刀,刀光映照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眸。
“本官要用这两万人,在今夜子时,直接凿穿他们八万人的大营。”
“我要把他们的战船全部烧毁,把他们逃跑的退路彻底斩断。”
“我要这八万奥斯曼人,今晚一个不剩地死在沙滩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着地图发出“哗哗”的声响。
张羽看着眼前这位宛如杀神附体的王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统帅,这才是大唐的魂。
“末将遵命。”
张羽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
“属下这就去传令,今夜,兄弟们就算把命填在海里,也绝不放走一个敌人。”
随后,许元开始了具体的部署,他用刀背在地图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他敲击的位置,不是南端的港口,而是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呾叉始罗城。
“烧船断后,只需要派几百个水性好、身手绝顶的斥候潜过去放火就足够了。”
许元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异常空灵,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度理智。
“八万大军,就算在港口睡得再死,那也是八万头吃人的野兽。”
“我们两万人如果直接扑进港口的大营,就算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必定会陷入混乱的混战。”
“这不是我想要的伤亡数字。”
张羽愣住了,刚刚沸腾的热血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王爷的意思是......”
许元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呾叉始罗城的位置,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杀机。
“我要让这八万人,自己走进我给他们挖好的坟墓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呾叉始罗城的周围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这八万奥斯曼精锐远渡重洋而来,粮草辎重必定有限,他们最渴望的,就是拿下一座城池作为根基。”
“所以,明天天一亮,他们绝对不会在港口过多停留,一定会全军拔营,直扑呾叉始罗城。”
“而这,就是我们全歼他们的最佳时机。”
许元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羽,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他的战略。
“这一次,我们要以呾叉始罗城里那一万唐军兄弟为饵。”
听到“为饵”两个字,张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站在一旁的耶梦古也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酷得如同神明般的男人。
“我和你,各带一万精锐,趁着今夜的夜色,在呾叉始罗城外的两侧山谷中隐蔽起来。”
许元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发号施令。
“等明天大食的八万大军倾巢而出,开始疯狂攻城的时候,我们就在暗中死死地盯着。”
“等到他们所有的兵力都压在城墙上,等到他们首尾不能兼顾,等到他们彻底陷入攻城的泥潭。”
许元猛地握紧了唐刀的刀柄,骨节泛白。
“我们再分别从两个方向,像两把钳子一样杀出去,彻底拦住他们所有可能撤退的方向。”
“我要在呾叉始罗城的城墙下,一战,将这八万人彻底碾碎!”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正面迎战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张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太清楚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以一万疲惫之师为饵,去硬抗八万如狼似虎的生力军。
这意味着,明天呾叉始罗城的城墙下,将会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城里的那一万兄弟,将要承受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压力。
“王爷......”
张羽的嗓音有些沙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城里的兄弟们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让他们硬抗八万人......”
“我知道。”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打仗,就是拿命在算账。”
“用一万人的死战,换八万人的全军覆没,换大唐南部防线的百年安宁,这笔账,值得。”
许元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慈不掌兵,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死在这片沙漠里。”
张羽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贲起。
他知道许元是对的。
在战场上,任何一丝的妇人之仁,都会葬送成千上万兄弟的性命。
“末将,遵命!”
张羽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当天夜里,漫天的风沙渐渐平息,一弯凄冷的残月挂在天际。
两万名大唐百战精锐,在黑暗中犹如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迅速完成了分兵。
没有任何喧哗,连战马的响鼻声都被厚厚的布条死死捂住。
许元带着一万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了呾叉始罗城左侧那片崎岖的死亡山谷。
而张羽则率领另外一万人,犹如黑色的潮水般退入了城池右侧的干涸河道。
两支伏兵就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深深地隐藏在了大食军队攻城必经之路的两翼。
耶梦古紧紧跟在许元的身后,战马在陡峭的碎石路上艰难跋涉。
她看着前方那个身披黑色大氅的背影,心中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
在这个男人的心里,仿佛装着整个天下,为了那个宏大的棋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任何人当作棋子,包括他自己。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在寒冷与死寂中缓缓流逝。
当东方的天际线撕裂出一抹紫红色的晨曦时,整片荒原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来了。”
趴在山脊岩石后的许元,轻轻吐出两个字。
远处的天地交界处,原本平滑的地平线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犹如滚滚闷雷,从大地的深处一路传导到了众人的胸腔里。
大食人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呾叉始罗城的视线范围之内。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色沙尘,沙尘之中,无数面绘着弯月图案的战旗迎风招展。
数以万计的大食先锋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圆月弯刀,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兴奋地嚎叫着逼近城池。
而在此时的呾叉始罗城内。
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城内的一万大唐守军,并没有选择龟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
他们太清楚大食人的战术了。
如果任由对方从容地在城外列阵,搭建起高耸的攻城塔和抛石机,那这座孤城绝对撑不过三天。
必须要有人出去,去破坏他们的阵型,去延缓他们搭建攻城器械的脚步。
去用血肉之躯,在城墙前方筑起第一道防线。
五千名身披明光铠的大唐骑兵,在一名校尉的率领下,从幽暗的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沾满干涸血迹的铠甲上,折射出一种极其悲壮的光芒。
没有人说话,五千人列出了最密集的冲锋锋矢阵。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趟出城,意味着什么。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的强敌。
但五千张粗糙的脸庞上,却看不到一丝恐惧,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风!”
冲在最前方的校尉,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马槊,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大风!”
五千名大唐男儿齐声咆哮,那声音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远古苍龙,震碎了荒原上的晨雾。
战马开始加速,从慢跑逐渐变成了疯狂的冲刺。
五千大唐铁骑,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直地朝着大食人的先头部队狠狠扎了进去。
双方的距离在极速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箭!”
大食先锋阵营中传来凄厉的吼叫声。
漫天的箭雨犹如乌云蔽日般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呼啸声砸向大唐的骑兵阵列。
“举盾!”
大唐骑兵们娴熟地举起左臂的圆盾,护住了战马的头颅和自己的要害。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如同爆豆一般。
不断有战马悲鸣着栽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
那些落地的唐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身后源源不断冲上来的战马铁蹄踩成了肉泥。
但大唐的冲锋阵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轰!”
终于,两股洪流在城外的荒原上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那巨大的碰撞声,仿佛将整片空间都撕裂了。
残肢断臂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沙地。
大唐的军队确实勇猛无敌。
前排的重装骑兵挥舞着长长的马槊,犹如穿糖葫芦一般,将那些试图阻挡的大食骑兵瞬间贯穿。
沉重的陌刀在骑兵的身后疯狂挥舞,刀光闪烁之间,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钢铁的碾压。
大食的先头部队显然没料到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城里,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前排的大食士兵瞬间被大唐的锋矢阵凿穿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残存的唐军犹如绞肉机一般,在敌阵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但大食的先头部队也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都是从大食帝国的大本营核心区挑选出来的百战精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迅速稳住了阵脚。
成群结队的大食士兵犹如蚂蚁般涌了上来。
他们用长矛刺战马的马腿,用铁钩去拉拽唐军的铠甲缝隙。
双方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贴身肉搏。
你砍断了我的胳膊,我就用牙齿咬住你的咽喉。
战场上没有仁慈,只有最为原始的杀戮本能。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战机来了
五千大唐铁骑,终究被淹没在了无边无际的敌人海洋之中。
局势短暂地陷入了僵局。
大唐的士兵虽然在不断倒下,但他们硬生生地将大食的先头部队钉死在了距离城墙两里的地方。
让他们无法前进一步去勘测地形、搭建器械。
然而,这种平衡并没有维持太久。
当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更为浓烈的尘土时,大地的震颤已经让人无法站立了。
大食的后续主力部队,到了。
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画面。
漫山遍野,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敌军,如同黑色的蝗虫一般,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中军的巨大战鼓被赤裸着上身的力士疯狂擂动。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是敲击在大唐守军的心脏上。
随着主力部队的加入,大食人的攻势犹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几万名生力军挥舞着兵器,嚎叫着冲入了战场。
大唐守军的压力骤然倍增。
原本还在拼死冲杀的阵型,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顶住!”
浑身是血的校尉挥舞着已经卷刃的横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死战不退!”
唐军士兵们死死地咬着牙,肩并着肩,用彼此的身体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面对数倍甚至是十倍于己的敌人,个人的勇武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排又一排的大唐士兵倒在血泊中。
阵线开始不可逆转地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缩。
从距离城墙两里,退到了一里,再退到了半里。
每退后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层厚厚的尸体。
虽然大唐的士兵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但这只是在用生命去拖延时间。
此时,隐藏在左侧山谷最高处的许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举着黄铜打造的千里目,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如纸。
千里目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名校尉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能看到大唐的军旗在血泊中被大食人的马蹄践踏。
他能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临死前依然怒视着敌人的不屈。
许元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
“王爷!”
身后的一名偏将实在看不下去了,眼眶通红地跪倒在地。
“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城外的五千人已经死伤过半了,再不冲出去,他们就全完了!”
右侧干涸河道里的张羽,此时也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死死地捏着腰间的刀柄,看着远处的惨烈厮杀,钢牙都要咬碎了。
他几次三番想要站起身子,拔出战刀冲出去,但都被仅存的理智死死按住。
他派了一波又一波的斥候,冒死穿过敌人的外围防线,去向许元请战。
“告诉张羽,没有我的军令,谁敢轻举妄动,杀无赦!”
面对满脸泪水的斥候,许元给出的回应,比这荒原上的寒风还要凛冽。
许元为什么不下令?
因为他眼前的战局,还远远没有达到他设定的那个致命平衡点。
大食人的八万主力虽然到了,但他们依然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阵型。
在战场的最后方,甚至还有将近两万人的预备队和游骑兵在游弋警戒。
一旦现在许元和张羽的两万伏兵暴露,大食的统帅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和兵力进行变阵。
到时候,就不是包抄全歼,而是演变成一场十几万人的旷野大混战。
大唐的两万人,跟对方硬碰硬,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现在放走了后续的部队,提前暴露了底牌,便绝对不能达到他此战一举荡平南部隐患的目的。
那城墙下死去的几千名兄弟,就真的白死了。
许元缓缓放下千里镜,闭上了眼睛。
“再等等。”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撑住,兄弟们,再多撑一段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祈祷城内的大唐士兵能够再坚韧一些,为他和张羽赢得那最致命的一击。
耶梦古看着眼前这个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足兄弟去死,而自己明明有能力救,却必须袖手旁观。
这就是统帅的宿命。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了黄昏。
天边的残阳如同一大块淤血,凄凉地悬挂在西方的天际。
呾叉始罗城外的土地,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城外的五千大唐骑兵,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几百名浑身浴血、几乎辨认不出面容的残兵,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终于退回了城中。
“砰!”
厚重的城门再次重重地闭合,隔绝了城外大食人震天的欢呼声。
这扇门一关,意味着大唐守军放弃了所有的外围防线。
大食人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整整一天的激战,他们虽然付出了数万人的伤亡,但终于将大唐的军队像乌龟一样逼回了壳里。
在他们看来,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大食的将领们疯狂地挥舞着弯刀,指挥着后续部队迅速上前。
一架架庞大的攻城塔被推了出来,巨大的抛石机开始在城外五百步的地方组装。
“轰!”
第一块重达百斤的巨石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呾叉始罗城的城垛上。
碎石飞溅,几名大唐守军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密密麻麻的大食士兵扛着云梯,犹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的守军疯狂地往下倾倒着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顺着墙体浇下,烫得大食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大食人太多了,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填补上来。
城墙的几处豁口已经开始有敌军攀爬上来,双方在狭窄的城头上展开了血肉横飞的争夺。
呾叉始罗城,此刻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大食的最高统帅坐镇后方,看着战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大唐守军的抵抗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对方的箭矢不再密集,滚木礌石也渐渐见底。
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彻底压垮这座城池的脊梁。
大食统帅想要一鼓作气拿下呾叉始罗城,他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的停顿。
“传令下去!”
大食统帅指着城墙的方向,大声嘶吼着。
“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派上去!”
“把外围警戒的游骑兵也全部压上去,只留督战队!”
“天黑之前,我要在呾叉始罗城的城头上,看到我们大食的战旗!”
随着统帅的军令下达,大食军队最后的保留力量被彻底抽空。
数以万计的生力军犹如最后的压舱石,重重地砸向了呾叉始罗城的城墙。
所有人,全部一起开始了疯狂的攻城。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所有的兵器,都死死地对准了前方的城墙。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片广袤的荒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不设防的空地。
隐藏在山谷中的许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杀穿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两团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等了一整天,熬了一整天,看着兄弟们死了一整天。
等的就是大食人将后背彻底亮出来的这一刻。
“就是现在。”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任凭狂风卷起他内里的玄色软甲。
“锵!”
许元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唐刀,锋利的刀身映照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激昂的陈词。
他只是将刀锋斜斜地指向了山谷下方那毫无防备的大食军阵后方。
“所有人,听令。”
“放信号弹。”
许元那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在山谷的寒风中悄然散开。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亲兵迅速从怀中掏出三枚粗如儿臂的竹筒。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啾——”
极其尖锐的厉啸声瞬间撕裂了山谷上空那如同死水般的沉寂。
三道刺眼的红芒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三条逆天而上的火龙,直刺苍穹。
那红色的光芒在最高点猛然炸裂开来,将大半个昏暗的天际映照得一片血红。
同一时间,在呾叉始罗城右侧那条幽深的干涸河道里。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天空中那三团刺目的红光。
张羽那张早就因为极度压抑而扭曲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犹如野兽脱笼般的狰狞。
“给老子放。”
他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的钢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几个字。
又是三道极其尖锐的啸声从河道深处冲天而起。
三团同样耀眼的红色烟火在荒原的另一端轰然炸开,与许元方向的信号遥相呼应。
六颗信号弹散发出的血色光芒,犹如死神睁开的眼眸,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土地。
许元没有再看天空一眼,他猛地将手中的唐刀向前狠狠一挥。
“杀。”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极致杀意。
隐藏在山谷中的一万名大唐百战精锐,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压抑了一整天的憋屈、愤怒以及眼睁睁看着袍泽赴死而无法救援的悲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杀气。
不需要任何战鼓的催促。
一万匹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踏碎了脚下的岩石。
黑色的铁骑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流,顺着山谷的斜坡,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朝着下方毫无防备的大食军队后背狂涌而去。
而在右侧的干涸河道中,张羽早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手中的长柄陌刀在残阳下折射出冰冷的死亡弧光。
两万大唐伏兵,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生满倒刺的铁钳,从两侧狠狠地夹向了大食人最为薄弱的后方。
马蹄声犹如密集的雷霆,瞬间掩盖了城墙上厮杀的惨叫。
此时的大食主力军队,正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攀爬眼前的城墙上。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在这片已经被他们反复侦查过的荒原上,竟然还会潜伏着这样两支恐怖的力量。
位于大军中后方的大食督战队最先察觉到了地面的剧烈震颤。
一名大食千夫长愕然地转过头,看向红光升起的方向。
当他看清那漫山遍野席卷而来的黑色骑兵时,他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弯刀不受控制地掉落在了地上。
“敌袭......”
他那变调的凄厉惨叫声刚刚在空气中传出半截,便被隆隆的马蹄声彻底碾碎。
大唐的重装骑兵已经如同重型攻城锤一般,狠狠地撞进了大食军队毫无防备的后方阵营。
没有任何阵型可以阻挡这种带有极高势能的冲锋。
最前排的大食士兵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完成,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连人带甲撞成了一团烂肉。
锋利的马槊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三四个人的身体,直到槊杆弯曲到了极限,才被大唐骑兵用力拔出。
大食人的后阵在接触的第一个呼吸间,就宣告了彻底的崩溃。
鲜血和残肢在空中肆意飞舞,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原本攻城的狂热。
位于中军大帐外的大食统帅,手里正端着一杯准备用来庆祝胜利的葡萄酒。
当他听到后方传来的巨大骚乱时,有些错愕地回过了头。
那杯昂贵的西域美酒瞬间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犹如砍瓜切菜般撕裂自己后阵的大唐黑甲骑兵,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斥候明明探查过,那个叫薛仁贵的大唐将领,已经带着主力回撤到天竺境内去平定叛乱了。
这附近几百里内,绝对不可能再有大唐的建制军队存在。
这些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唐军,到底是从来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残酷的战场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许元和张羽率领的两路大军,根本不给大食人任何喘息和变阵的机会。
他们严格执行了许元在雪谷中制定的战术。
不纠缠,不停顿,以最快的速度向中央穿插,彻底切断大食军队所有的退路和指挥链。
锋利的唐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猩红的血雨。
大唐的陌刀队犹如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在密集的人群中生生蹚出了两条血胡同。
大食军队的阵型原本是为了攻城而呈现出前重后轻的密集状态。
现在后背突然遇袭,前方的人想退退不下来,后方的人想躲无处可躲。
近十万人的大军瞬间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相互踩踏之中。
战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搅乱。
与此同时,呾叉始罗城那残破不堪的城墙上。
浑身浴血、已经断了一条胳膊的校尉,正依靠在城垛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与这座城池共存亡的最后准备。
可当天空中的六颗信号弹炸亮时,他那双早已黯淡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狂热。
他挣扎着站直了身体,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大唐的战旗,拼尽全力地挥舞了起来。
“援军。”
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破音的狂吼,犹如野兽的悲鸣。
“王爷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那些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唐残兵,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他们回过头,清楚地看到了城外大食人后方那片翻滚的黑色浪潮。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转化为了极致的复仇怒火。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战局已定
“开城门。”
校尉用头颅狠狠地撞开了一名刚刚爬上城墙的大食士兵,指着下方的大地怒吼。
“主动杀出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伴随着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呾叉始罗城那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包铁大门,再次向两侧轰然洞开。
城内仅存的四千多名大唐残军,无论是步兵还是失去了战马的骑兵,全部犹如出闸的疯虎般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卷刃的横刀,拿着断裂的长矛,他们就那样毫无畏惧地反冲进了大食人乱作一团的前军之中。
里应外合。
许元所谋划的那个致命的绞杀之局,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一环。
大食人彻底陷入了三面被围的绝境。
许元此时已经杀成了一个血人。
他身上的玄色软甲挂满了敌人的碎肉和血浆,唯有那双眼眸,依然保持着冰川般的冷静。
他很清楚,八万人就算是一群猪,想要全部杀光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大食人虽然暂时陷入了混乱,但如果让对方的主将稳住阵脚,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线,这必将又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必须擒贼擒王。
许元的目光越过重重的人海,死死锁定了位于战阵中央那顶高耸的金色帅帐。
还有帅帐前那杆迎风飘扬的巨大弯月王旗。
“随我来。”
许元猛地一扯战马的缰绳,放弃了对普通士兵的斩杀,带着身后的几百名亲兵,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插敌人中军的腹地。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沿途的大食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拦,就被战马撞飞。
距离那顶金色的帅帐只剩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许元甚至已经能够看到站在帅旗下那个大食主将惊慌失措的面孔。
但他前冲的势头,却在这一刻被迫停滞了下来。
大食主将的身边,并非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支大约两千人规模的重甲步兵,犹如一面铁壁般横亘在了许元的正前方。
这是大食统帅最核心的亲兵卫队,每一个都是身高体壮、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们手里举着足有半人高的厚重包铁盾牌,盾牌的缝隙中探出了一排排寒光闪烁的重型长矛。
“杀了他。”
大食统帅指着冲在最前方的许元,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一排排长矛犹如毒蛇吐信般从盾阵中猛然刺出。
许元冷哼一声,手中唐刀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硬生生荡开了刺向战马胸口的三支长矛。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而下。
他顺势一刀劈在了一面包铁盾牌上。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面盾牌虽然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但后面的大食死士却只是退后了半步,便再次顶了上来。
这些亲兵的防御极其坚固,相互之间的配合也极为默契。
许元带着亲卫接连发起了三次极其猛烈的冲锋,撞得阵型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彻底撕开那道铁壁。
长矛不断收割着唐军亲卫的生命,许元身边的空隙越来越大。
如果再被拖延下去,一旦大食的溃兵向这里聚拢,许元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右侧的战场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犹如闷雷般的怒吼。
“王爷莫慌,张羽来也。”
只见张羽浑身浴血,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披头散发地率领着一队犹如地狱修罗般的陌刀手,硬生生凿穿了侧面的敌阵。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阻挡在帅帐前的许元。
张羽根本没有任何停顿,他双手握紧了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借着战马的冲力,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给老子破。”
巨大的陌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犹如一道闪电般劈向了大食亲兵阵型的侧翼。
那名举盾抵挡的大食死士连人带盾,被张羽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猩红的内脏散落了一地。
这极其血腥霸道的一刀,终于在这个如同乌龟壳般的阵型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没有任何言语,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从那个缺口处撞了进去。
许元和张羽两人,一左一右,犹如两把最锋利的锥子,开始在大食亲兵的阵营中疯狂搅动。
许元的唐刀快如鬼魅,专挑敌人铠甲的缝隙下手。
张羽的陌刀大开大合,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着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去砸碎面前的一切。
在两人这种不要命的交叉冲击下,大食亲兵那严密的防御阵型终于开始松动、瓦解。
越来越多的唐军顺着这个缺口涌了进来。
原本坚不可摧的铁壁,在顷刻间崩塌。
大食统帅的中心大帐区域,彻底陷入了毫无秩序的混战。
大唐的士兵们红着眼睛,见人就砍。
他们将满腔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些穿着华丽铠甲的亲兵身上。
许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大食统帅。
当最后一名挡在前方的大食死士被张羽一刀枭首后,许元的前方再无阻碍。
大食统帅看着那个犹如杀神般逼近的年轻男人,眼底终于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拔出腰间的镶钻弯刀,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许元根本没有给他任何交手的机会。
战马交错而过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刀光犹如切开夜幕的闪电。
没有任何阻滞的声音。
那颗带着华丽头巾的头颅,在巨大血压的喷涌下,直接飞到了半空之中。
大食统帅那具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荡了两下,重重地栽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许元一把勒住战马,左手精准地抓住了那颗从半空中落下的头颅。
他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刀,狠狠地劈在了旁边那根粗壮的旗杆上。
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咔嚓”声,那杆象征着大食最高权力的巨大弯月帅旗,轰然倒塌。
砸落在了满地的尸体之上。
许元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敌将已死。”
许元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爆发出了一声震动旷野的怒吼。
周遭的大唐将士们见状,立刻用他们沙哑的嗓音跟着齐声高呼。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这声音犹如瘟疫一般,以中军大帐为中心,迅速向整个战场蔓延。
当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大食士兵看到倒塌的帅旗,看到唐军手里高举的主将头颅时。
他们心里那道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信仰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耶梦古替死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犹如落雨一般,在旷野上密集地响了起来。
成群结队的大食士兵面如死灰地跪倒在血泊中,高高举起了他们的双手。
惨烈无比的战场,在经历了最为疯狂的厮杀后,终于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
风声重新占领了这片荒原,只是风中夹杂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许元将手中那颗头颅随手扔在地上,翻身下马。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便犹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走到大帐前一辆被斩断了车轴的战车旁,缓缓坐了下来,将沉重的唐刀插在了身旁的泥土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件带着淡香的白色丝帕,轻轻覆在了他的左臂上。
许元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耶梦古半跪在他的身旁,那张向来冷艳的脸庞上,此刻沾染了几点殷红的血迹,却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撕开许元手臂上破损的甲叶,然后给许元包扎。
许元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微微刺痛和她指尖的冰凉,紧绷的嘴角罕见地放松了些许。
周围是唐军押解俘虏和打扫战场的喧闹声。
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中,这短暂的宁静显得如此不真实。
但战争的残忍,永远不会因为某一次胜利就轻易收起它的獠牙。
就在距离战车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一堆堆叠在一起的大食亲兵尸体中,一只被鲜血染红的手臂突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胸口被砍了一刀,但却避开了要害、伪装成尸体的大食死士。
他的眼睛透过尸体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坐在战车上喘息的许元。
仇恨让他完全忽略了肉体上的剧痛。
他极其隐蔽地摸到了压在身下的一把短弩,缓缓将其抽了出来。
这把弩的机括早就已经上好了弦,箭簇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剧毒光芒。
他咬着牙,将弩口从两具尸体之间的缝隙中探出,瞄准了许元的后心。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围打扫战场的唐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具“尸体”的异样。
许元正低着头看着耶梦古为自己包扎,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就在那个大食死士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耶梦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恰好抬起头,余光瞥见了那抹在尸堆中极其不自然的寒光。
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崩。”
机括弹射的沉闷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起眼。
那支涂满剧毒的短箭犹如一条隐形的毒蛇,撕裂空气,直奔许元的后背而去。
“小心。”
耶梦古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许元扑了过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坐在战车上的许元狠狠推向了一旁。
许元毫无防备地跌落在地,在沙土中滚了一圈。
“噗嗤。”
这是一种极其沉闷的、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
许元猛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支原本应该射中他的箭矢,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耶梦古的左胸口。
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耶梦古那双异域风情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错愕与痛苦。
她的身体犹如一朵在寒风中迅速枯萎的白莲,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耶梦古。”
许元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裂而出。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红了,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都没看一眼倒下的耶梦古,而是猛地拔出插在旁边的唐刀。
他犹如一头彻底发疯的狂狮,直接跃上了那堆尸体。
那个偷袭的大食死士刚准备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了一双带着地狱业火的眼睛。
许元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双手握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自上而下狠狠地劈了下去。
“死。”
这一刀,直接从那名死士的头顶劈入,势如破竹般砍开了头骨、胸腔,直到将其从中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碎肉和鲜血喷溅了许元一身,但他却犹如毫无知觉一般。
他扔掉手中的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耶梦古的身边。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个脸色已经迅速灰败下去的女人抱在了怀里。
“耶梦古,看着我。”
许元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他试图用手去捂住她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但那血却像黑色的泉水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那箭上有毒。
耶梦古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吃力地看着许元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庞。
她想要笑一下,想要告诉他自己没事。
但她只要一开口,大口大口的黑血就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从她的嘴里不断地涌出来。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许元彻底慌了,他那双连八万大军都敢算计的手,此刻却连一根布条都系不好。
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摆,想要给她做止血的加压包扎。
他试图去点她伤口周围的穴位,试图用现代的急救知识去挽回她逐渐流失的生命。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毒素蔓延得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耶梦古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似乎想要去抚摸一下许元的脸庞。
但在半空中,那只手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颓然地垂落在了满是泥泞的血泊中。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许元感觉到怀里的躯体正在迅速变冷。
他那双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抱着耶梦古的身体,骨节泛白。
“军医。”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咆哮,犹如一把钢刀,直直地刺破了这片修罗场上空那犹如鲜血般残红的晚霞。
“把所有的军医都给老子叫过来。”
许元嗔目欲裂,这个原本只是出于政治利益交换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改变了他心中的地位。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暂时保住了命
夜幕彻底吞噬了呾叉始罗城外的荒原。
浓烈的血腥味被刺骨的寒风卷入半空,久久无法散去。
许元双眼赤红,他抱着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女人,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尸山血海。
耶梦古身上的鲜血已经将他玄色的软甲彻底浸透。
粘稠的血液顺着许元的甲叶边缘滴落,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张羽浑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那柄卷刃的陌刀。
他看着许元那决绝而僵硬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张羽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空气。
他将满腔的憋闷化作了一声粗犷的嘶吼,开始指挥手下的士兵收拢俘虏,打扫这片犹如炼狱般的战场。
呾叉始罗城残破的城门在许元面前缓缓推开。
城内幸存的唐军士兵们默默地分立两侧,向这位带来胜利却满身悲怆的主将行注目礼。
许元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怀里这个体温正在不断流失的女人。
临时征用的一处官衙内院,所有的军医都被集中在了这里。
一盆接一盆滚烫的热水被端进房间,又变成一盆接一盆乌黑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烛火在寒风中剧烈地摇曳着,将房间里人影拉得极其扭曲。
许元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床榻三步开外的地方。
他的拳头死死捏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十几名军医围在床榻前,满头大汗地忙碌着。
刀剪碰撞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房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拔箭、剜肉、止血、敷药。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许元的心尖上用钝刀子来回割锯。
时间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夜色从漆黑逐渐转为灰白,又从灰白化作了刺眼的明亮。
直到第二天正午的烈日悬挂在呾叉始罗城的上空。
紧闭了整整一夜的房门,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许元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跨出门槛。
初冬刺眼的阳光打在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上。
他那一双眼眸里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密集的血丝,眼底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身上的玄甲还没有脱下,那些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张羽早就已经等在了院子里。
他看到许元这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模样,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极其罕见的小心翼翼。
“王爷,耶梦古姑娘她......”
许元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互相摩擦。
“命保住了。”
“军医说,危险期算是熬过去了。”
张羽那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宽慰,许元的下一句话便将他再次打入了冰窟。
“但她醒来的时间极短,每一次睁眼不到半柱香便会再次陷入昏迷。”
“那箭矢上的毒性太过霸道,军医们用尽了手段,也只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
“外伤好治,毒入五脏却难解。”
“军医说,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彻底解毒的法子,她......撑不了多久。”
许元闭上眼睛,掩盖住瞳孔深处那抹几乎要将其吞噬的绝望。
张羽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知道这个西域女人对许元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仅仅是一个政治联姻的筹码,更是那个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推开许元,替他挡下必死一箭的恩人。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强行将所有的软弱压回了心底。
他是这座城池的主心骨,是大唐数万将士的统帅,他现在绝不能倒下。
“外面的情况处理得怎么样了。”
许元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沉稳。
张羽立刻挺直了脊背,收起了所有的私人情绪,沉声汇报。
“回王爷,战场已经彻底清扫完毕。”
“具体的伤亡名册和战果也已经统计出来了。”
“我们埋伏在干河道和山谷里的两万精锐,战死和重伤加起来,在两千人左右。”
“呾叉始罗城原本守城的六千多兄弟,打得很惨烈。”
“现在还能喘气的,只剩下三千出头了。”
张羽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悲愤。
许元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冷酷的杀意所取代。
“大食人呢。”
张羽的眼中立刻爆发出了一团嗜血的凶光。
“八万大食主力,被我们一口气吃掉了一大半。”
“当场斩杀四万余人,连大食统帅的脑袋都被王爷您亲手砍了。”
“剩下的三万多人已经全部缴械投降,被我们收容在城外的临时战俘营里。”
“只有不到四千人的残兵败将趁乱逃进了荒原深处,属下已经派轻骑去追了,但荒原地形复杂,估计很难全歼。”
“另外,呾叉始罗城的城防已经连夜重新布置妥当。”
“滚木礌石、羽箭火油全部补充完毕,就算是再来两万敌军,属下也能保这城池半个月内固若金汤。”
张羽的汇报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许元听完,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一场足以载入大唐史册的辉煌大捷。
八万人,一日之内灰飞烟灭。
但这代价,却让许元觉得无比沉重。
“干得不错。”
许元抬起手,极其疲惫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但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张羽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许元。
“王爷,将士们刚刚经历血战,此刻正需要修整,为何急着走。”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张羽的眼睛。
“你以为这场仗打完了就天下太平了吗。”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既然敢派八万人从深水港登陆偷袭,就说明他绝对在暗中盯着我们的动向。”
“这八万人全军覆没的消息,瞒不了他多久。”
“一旦他知道我带着主力出现在了呾叉始罗城,你猜他会怎么做。”
张羽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会去打恒罗斯城。”
许元冷冷地点了点头。
“周元手里虽然有四万守军,但恒罗斯城是我们经略西域的根基,不容有失。”
“大食哈里发的野心绝不止于一座俱兰城。”
“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恒罗斯城就多一分被围城的风险。”
“传我将令。”
许元的声线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军除留下三千人接管战俘、防守城池外,其余人马立刻收拾行装。”
“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拔营起寨。”
“连夜急行军,随我回防恒罗斯城。”
张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就在张羽转身准备去下达军令的时候。
“等等。”
许元突然出声,将他叫住。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回恒罗斯城
张羽顿住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许元。
许元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去挑几个军中最拔尖、马术最好的斥候。”
“给他们配双马,不,配三匹最好的大宛良驹。”
“让他们顺着最近的隐蔽小道,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伊逻卢城。”
张羽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王爷是想找......”
“去把药王孙思邈给我请来。”
许元打断了张羽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霸道的执念。
“告诉孙神医,就说我许元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务必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恒罗斯城。”
“能从阎王爷手里把耶梦古抢回来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了。”
张羽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绝不耽误王爷的大事。”
张羽快步离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转过身,重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走回了那个充斥着药苦味和血腥味的房间。
当晚,苍茫的荒原上亮起了无数点火把。
大唐的精锐铁骑犹如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呾叉始罗城,向着北方的恒罗斯城疾驰而去。
但这一次的回程,与以往任何一次行军都截然不同。
大军的最中央,被数百名最精锐的重甲亲卫层层保护着的,是一辆极其宽大的四轮马车。
这辆马车是下午才临时改装出来的。
车厢内部铺满了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塞满了柔软的云锦和棉絮。
但即便如此,在这崎岖不平的荒原道路上,马车依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剧烈的颠簸。
军医千叮咛万嘱咐。
耶梦古现在的心脉极其微弱,毒素已经侵入了五脏六腑。
哪怕是最轻微的剧烈摇晃,都有可能导致毒气攻心,当场毙命。
车厢内,昏暗的马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许元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他已经卸去了身上那套沉重的玄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他的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极其稳当、却又极其轻柔地将耶梦古抱在怀里。
耶梦古的身体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那张曾经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青灰色。
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猛地向上抛起。
许元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他没有用手去抓车厢边缘来稳住自己,而是双腿死死抠住车厢底板,将腰腹的力量爆发出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硬生生地化解了那一瞬间的剧烈颠簸。
怀里的耶梦古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感受到。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体力的姿势。
但许元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耶梦古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生怕自己一个错眼,那微弱的呼吸就会永远停止。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大军在荒原上日夜兼程,只在马匹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稍作歇息。
而在这漫长的行军中,许元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那辆马车。
他就像是一座雕塑,维持着那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抱姿,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双臂早就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腰腹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产生了剧烈的痉挛,每一次颠簸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依然没有松开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
耶梦古的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她原本一天还能迷迷糊糊地醒来两三次,但现在,她整整一天都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体温低得吓人,许元甚至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冰。
“喝点水。”
许元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用随身携带的银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温热的参汤,送到耶梦古的唇边。
但参汤顺着她紧闭的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在了许元的衣襟上。
她连吞咽的本能都已经快要丧失了。
许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他猛地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含住那口参汤,然后极其温柔地覆在了耶梦古那冰冷的嘴唇上。
他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一点一点地将参汤渡了过去。
微弱的吞咽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许元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胸腔。
到了第十天。
车队距离恒罗斯城已经不足两百里。
但耶梦古的生命体征,却已经微弱到了连军医都不敢再下定论的地步。
马车在一次短暂的修整中停了下来。
随行的老军医战战兢兢地爬进车厢,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了耶梦古的手腕上。
只过了片刻,老军医的脸色就变得惨白无比。
他猛地收回手,直接跪伏在了车厢的底板上。
“王爷......”
老军医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姑娘的心脉......已经几乎探不到了。”
“毒气已经进入了心脉。”
“老朽无能,王爷......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天灵盖上。
许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军医,眼底爆发出一股宛如实质的暴虐。
“滚出去。”
他压低了嗓音,但那声音里透出的疯狂却让人不寒而栗。
老军医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车厢。
许元低下头,看着怀里面容枯槁的耶梦古。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了耶梦古苍白的脸颊上。
“你不能死。”
许元将脸颊紧紧贴在耶梦古冰凉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我们马上就到了,恒罗斯城就在前面,孙神医也很快就会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耶梦古。”
“只要你活下来,大唐的盛世,西域的风光,我都陪你去看。”
他像是个固执的疯子,不断在耶梦古的耳边呢喃着。
仿佛只要他一直说话,死神就无法从他怀里将这个女人抢走。
就在这时。
耶梦古那长长的睫毛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许元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那双原本如同秋水般明亮的异域眼眸,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涣散而空洞,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了许元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
“许......元......”
极其微弱的声音,犹如游丝一般从她的嘴唇中挤出。
许元立刻将耳朵贴了过去。
“我在。”
“我一直都在。”
耶梦古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极其虚弱的笑意。
“别......费力气了。”
“我好累......”
“我想睡一会儿......”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再次无力地合拢。
许元心中一痛,当即再次下令。
“加快速度。”
“全军急行。”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恒罗斯城。”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情况紧急
次日。
东方天际终于撕裂开一道惨白的晨曦。
刺骨的寒霜无情地攀附在唐军骑兵们冰冷的铁甲上。
许元的双眼已经熬得如同滴血般通红,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他那双紧紧抱着耶梦古的手臂,此刻已经僵硬得仿佛两截枯木,完全失去了知觉。
“王爷,您看前面。”
张羽那干涩沙哑的嗓音,犹如砂纸摩擦般在寒风中响起。
透过清晨朦胧的薄雾,恒罗斯城那巍峨灰败的城墙轮廓开始在远方缓缓浮现。
但这原本应该让人感到安心的景象,却没能让这支疲惫之师有丝毫的松懈。
原本应该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城外官道,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到极点的死寂。
道路两侧,三层削尖的粗木拒马如同钢铁刺猬一般,密密麻麻地封锁了所有的通路。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唐军甲士正据守在拒马之后。
他们手中的弓弦已经被拉得浑圆,冰冷的箭簇在晨光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死死地盯着荒原的方向。
张羽猛地夹紧马腹,催动着那匹已经精疲力竭的战马向前冲去。
他高高举起一块沾满干涸血迹的玄铁令牌,冲着前方的守军发出怒吼。
“打开拒马,王爷回城了。”
负责外围警戒的守军校尉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随即将手中的长刀猛地向下一挥。
沉重的木拒马被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推开,让出了一条仅供马车通行的通道。
当许元乘坐的那辆宽大马车缓缓驶过最外围的关卡时。
许元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道旁那几根高耸的木柱。
木柱的顶端,赫然吊着十几具刚刚死去不久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穿着西域商人的服饰,有的甚至还穿着破烂的羊皮袄,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在冻土上。
“怎么回事。”
许元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那名守军校尉连忙跟着马车小跑,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回王爷,整个恒罗斯城周边已经全面戒严了。”
“大食人的哈里发穆阿维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断定您抽调了城中的两万精锐南下去了呾叉始罗城。”
“那个老狐狸认定我们恒罗斯城此刻内部空虚,是一座可以轻易拿下的空城。”
“就在您南下不久,他便直接从俱兰城发兵十万,作为急先锋,气势汹汹地朝我们杀过来了。”
许元抱着耶梦古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穆阿维叶这条沙漠里的毒蛇,嗅觉果然敏锐得让人感到可怕。
“敌军现在打到哪里了。”
许元的目光没有离开怀里的女人,但语气中的杀意已经开始弥漫。
校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快速汇报。
“这几天,那十万大食先头部队,全部被张卢将军的两万人马死死钉在了巴鲁克鲁山口。”
“大食人为了抢时间,行军极快,根本没有携带任何大型的攻城器械。”
“巴鲁克鲁山口地势极其险要,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真正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卢将军利用地形优势,用滚木礌石和连弩,硬生生把他们堵在了山口外面。”
“这几天的攻城战打得极其惨烈,大食人在山口下丢了几千具尸体,半步都没能跨过来。”
张羽在马背上冷笑了一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十万人连个云梯都没有,就想硬啃我们的山口,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元的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冰冷。
“不要小看穆阿维叶,正面强攻只是他的试探。”
“你们吊死在外面的那些人,就是他的后手吧。”
校尉立刻点头如捣蒜,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王爷明鉴。”
“大食人的大军虽然被挡在山口,但他们放出了无数的探子和细作。”
“这些人伪装成流民、商贩,顺着隐蔽的羊肠小道疯狂地渗透进来。”
“他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到处打探我们恒罗斯城内部的虚实和兵力部署。”
“周元将军下令,凡是靠近城池十里之内行踪诡异者,杀无赦。”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将脑海中那张西域的战略地图迅速过了一遍。
“告诉周元,我回来了。”
“但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让城外的那些细作察觉到主力已经回防。”
“现在,立刻派人清出一条通往城内最大医馆的道路。”
“如果这辆马车在路上因为拥堵而停顿半息,我砍了你的脑袋。”
校尉浑身猛地打了个一个激灵。
“喏。”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开路的骑兵如同狂风般冲入城中。
马车在恒罗斯城内宽阔的街道上疾驰,最终猛地停在了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前。
许元没有等任何人搀扶。
他一脚踹开沉重的车门,抱着气若游丝的耶梦古大步跨出车厢。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双腿在落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用一种极其恐怖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没有让怀里的人受到一丝一毫的颠簸。
“让城里最好的大夫全部滚过来。”
许元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直接撞开了医馆的大门。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八名在恒罗斯城内最具名望的老军医和民间名医,已经全部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内室的床榻前。
他们看着耶梦古那已经泛起死灰色的脸庞,以及那乌黑得令人心悸的嘴唇,一个个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为首的老军医壮着胆子搭了一下耶梦古的脉搏。
只是一瞬,他的手就如同触电般缩了回来。
“王爷......这毒已经顺着血液侵入心脉的最后一层壁障了。”
“老朽无能......就算是神仙下凡,恐怕也......”
“闭嘴。”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狠狠地将刀锋插在了老军医面前的青砖里。
刀柄在空气中剧烈地嗡鸣,吓得所有的大夫瞬间磕头如捣蒜。
“孙神医还没有赶到,在这之前,你们就算是去阴曹地府抢,也得把她给我拉住。”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救命的法子
许元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暴戾,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是一个现代人,他不能只靠古代这些束手无策的草药。
“听着,毒素在血液里,但她的肠胃里肯定还有残留。”
“去弄最纯净的木炭,给我研磨成最细的粉末。”
“把炭粉兑入温水中,撬开她的嘴灌下去,这东西能吸附她体内残存的毒素。”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种闻所未闻的治法。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许元的咆哮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两个年轻的大夫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开始疯狂地寻找木炭。
许元双目赤红,继续在房间里犹如困兽般踱步。
“毒血不能一直留在体内,必须想办法稀释它。”
“去烧水,把水烧开之后放凉,加入极少量的精盐,盐的味道必须和人的眼泪一样咸。”
“你们没有银针,无法直接注入血管,那就去熬最猛烈的利尿草药。”
“把那些草药和盐水混在一起,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喝。”
“同时,在她手腕的静脉处开一个小口,不要太大,让那些黑色的毒血慢慢滴出来。”
“我们要一边放毒血,一边用盐水补充她体内的损耗,强行把毒素排出去。”
老军医听完这番话,震惊得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王爷,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换血之法啊。”
“稍有不慎,姑娘就会失血而亡的。”
许元的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如果什么都不做,她撑不到孙神医到来。”
“按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来抗。”
在许元那极其恐怖的高压之下,大夫们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执行这些近乎疯狂的“现代解毒法”。
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木炭的焦苦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许元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床前,死死盯着耶梦古手腕上那道细小的伤口。
粘稠发黑的毒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的铜盆里。
而另一边,温热的炭水和盐水被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喂入她的口中。
时间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被无限拉长。
每一滴落下的血,都像是在敲击着许元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个一直盯着铜盆的年轻大夫突然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呼。
“王爷,您看。”
“血的颜色......变了。”
许元猛地扑到床边。
只见耶梦古手腕上滴落的血液,已经从那种令人绝望的乌黑色,渐渐褪成了一种极其暗淡的红色。
虽然依旧不正常,但至少已经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死灰。
老军医立刻颤抖着将手指再次搭上耶梦古的脉搏。
片刻之后,老军医竟然激动得老泪纵横。
“奇迹......这简直是奇迹啊。”
“王爷的法子真的起了作用。”
“那毒性虽然依旧盘踞在体内,但心脉那一丝微弱的生气,竟然硬生生地被稳住了。”
“虽然还未脱离危险,但至少......至少她又缓过了一口气。”
许元听到这句话,那具如同铁打般的身躯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继续守着她,一刻也不许离开。”
“若是孙神医到了,立刻将他带过来。”
许元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耶梦古,随后猛地转过身。
他还有一座城池要守,还有十几万大军的生死需要他去抉择。
走出医馆,冷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许元身上的药味。
他随手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自己那身依旧沾满血污的软甲掩盖起来。
“去总督府。”
许元翻身上马,眼神中再次凝聚起属于大唐统帅的无上威压。
总督府的大门前,守卫的甲士比以往多了一倍。
当许元那高大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时,整个大堂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大堂的中央,摆放着一个极其巨大的军事沙盘。
周元正穿着一身厚重的明光铠,眉头紧锁地盯着沙盘上的敌我态势。
听到脚步声,周元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许元时,那张满是疲惫和凝重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狂喜。
“王爷。”
周元大步流星地绕过沙盘,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王爷。”
大堂内其余的十几名高级将领也纷纷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在宽敞的大堂内回荡,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都起来吧。”
许元大步走到主位上,极其霸气地一挥手,示意所有人落座。
他的目光犹如鹰隼般直接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周元。
“我一路赶回,外面的情况已经看到了个大概。”
“周元,你来给我详细说说,现在这盘棋,究竟下到哪一步了。”
周元立刻抱拳,神色瞬间恢复了作为主将的冷峻。
“王爷,局势不容乐观。”
周元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长的木台杆,指在了巴鲁克鲁山口的位置。
“穆阿维叶的十万先头部队,虽然被张卢的滚木礌石死死压在山口外面。”
“但这些大食人就像是疯了一样,日夜不停地在发动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完全是在用人命消耗我们山口的守城器械。”
许元冷冷地看着沙盘上代表敌军的黑色密麻旗帜。
“强攻山口不过是障眼法,十万人没有攻城锤,根本砸不开张卢的防线。”
“他真正的目的,是拖住我们。”
周元重重地点了点头,木台杆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王爷所言极是。”
“这几日,我们在城外抓获了不下百名大食探子。”
“穆阿维叶在疯狂地打探恒罗斯城内的虚实。”
“不仅如此,我们的外围夜不收拼死送回了一份绝密情报。”
周元的木台杆猛地指向了恒罗斯城后方,那条通往西域的漫长走廊。
“穆阿维叶似乎察觉到了您的主力可能即将回援。”
“他正在暗中调遣一支约莫两万人的精锐轻骑兵,试图绕开正面战场。”
“这支骑兵的意图极其明显,他们想彻底堵住恒罗斯城通往西域的退路。”
“一旦这条退路被切断,我们不仅失去了后勤补给线,更会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大堂内的将领们听到这里,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后路被断,城内的粮草一旦耗尽,这数万大军就只能等死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大决战即将来临
许元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甚至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想切断我的后路,就凭他两万骑兵,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许元的目光从退路上移开,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沙盘西侧的另一座城池上。
“曹文在耶罗城的情况如何。”
周元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古怪,甚至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王爷,这也是末将最担心的地方。”
“耶罗城那边,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是风平浪静。”
“曹文将军每日都会飞鸽传书,表示周边连大食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在桌案上极其规律地敲击着。
嗒、嗒、嗒。
每一次敲击声,都像是踩在大堂内众将领的心尖上。
“因为穆阿维叶的重拳,还没有真正砸下来。”
许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问你,如果穆阿维叶知道我已经全歼了他在南面的八万人。”
“他还会指望那十万没有攻城器械的先头部队吗。”
周元倒吸了一口凉气。
“据我们安插在俱兰城的暗桩传回的模糊消息。”
“穆阿维叶的真正大部队,携带了无数的大型投石车、攻城塔,这支绝对的主力,距离巴鲁克鲁山口已经不足两天的路程了。”
许元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锐利,仿佛已经看穿了层层迷雾。
“他们绝对不会去巴鲁克鲁山口。”
“那里地形狭窄,再多的大军和攻城器械也施展不开。”
许元一把夺过周元手中的木台杆。
他用台杆的尖端,在沙盘上画出了一条极其狠辣的行军路线。
“如果我是穆阿维叶。”
“我会让大部队直接绕开巴鲁克鲁山脉的阻挡。”
“从地势相对平缓的西侧长驱直入。”
台杆的尖端重重地戳在了耶罗城的位置上。
“他们会直接越过耶罗城的防区。”
“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从耶罗城的方向,狠狠地切入我们恒罗斯城的西南方向。”
许元抬起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曹文的耶罗城,很快就会面临敌军主力的擦边威胁。”
“而恒罗斯城的西南平原,必将成为穆阿维叶与我决一死战的主战场。”
整个总督府大堂内,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决定大唐西域存亡的史诗级血战,马上就要在这片大地上彻底拉开帷幕了。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因为即将到来的血战而凝固成了实质,压得所有将领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元的目光从沙盘上那代表着死亡与杀戮的黑色旗帜上缓缓收回,转头看向了一旁满身血污的张羽。
“张羽,既然大战在即,我们从呾叉始罗城带回来的那些家底,现在都安置妥当了吗。”
张羽闻言,猛地挺直了身躯,抱拳行礼。
“回王爷,全都在城外大营里严密看管着,末将敢用脑袋担保,连一根火绳都没受半点潮湿。”
许元微微颔首,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绝。
“好,你现在立刻离开总督府去办一件事,把所有的火炮和火枪,全都给我集中起来。”
“我要你把从呾叉始罗城带回来的所有人马,不管之前是步卒还是骑兵,全部打散重编。”
“从今天起,这些人全部编入火器营,由你张羽亲自统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插手这支部队。”
张羽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粗糙的脸庞上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战意。
“末将领命,这火器营只要一出,末将定叫那些不知死活的大食人有来无回。”
许元却没有跟着他笑,而是缓步走到沙盘的边缘,伸手在恒罗斯城外的平原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批火器是我军压箱底的最后底牌,绝不能轻易折损。”
“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死地看住这片平原。”
“带人去恒罗斯城的西南方向和西北方向,给我利用拒马和壕沟,构筑起最严密、最致命的火器阵线,以防大食人的骑兵突袭。”
张羽听着这道军令,那张粗犷的脸庞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沙盘中央那座微缩的城池模型,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这火炮若是架设在恒罗斯城那巍峨的城墙之上,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势,射程和威力起码能凭空增添三成。”
“而且依托坚固的城池固守,火炮阵地也会远比在城外野战要稳固得多,根本不用冒被敌军精锐骑兵穿插突袭的风险。”
“我们为何非要舍近求远,把这么金贵的火器营布置在城外那片毫无遮挡的荒原上受冻挨打。”
大堂内的其他将领听到张羽的提议,也纷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依托坚城防守才是天经地义的兵法正道。
许元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犹如挂上了一层万古不化的刺骨寒霜。
“愚蠢。”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张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只看到了城墙的坚固,只看到了杀敌的痛快,却没有看看这座城里那些活生生的人。”
许元猛地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尖直直地指向大门外那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巨大城池。
“你们不要忘了,恒罗斯城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
“城里的那些无辜百姓,好不容易才从满地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刚喘了几天安稳气。”
“上次我带兵强攻恒罗斯城,已经让这里的城防建筑和民力损耗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悲悯,但转瞬又被坚如磐石的冷酷统帅意志所取代。
“如果我听了你的建议,把火炮全部架在城墙上,那就等同于把战火再次引回这座城池的腹地。”
“穆阿维叶的投石车和攻城塔一旦砸向城墙,漫天的炮火和碎石立刻就会让城里那些百姓陷入万劫不复的恐慌之中。”
“我许元虽然双手沾满血腥,但我打仗,是为了保境安民,为了开拓大唐的疆土,绝不是为了拿百姓当挡箭牌。”
“把战线给我推到城外去,谁要是敢让恒罗斯城的百姓再遭一次兵灾,我在这大堂之上就先活劈了他。”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调后勤营过来
张羽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头更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猛地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双手抱拳,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末将知罪,末将这榆木脑袋只顾着杀敌,险些坏了王爷体恤百姓的仁义大局。”
“末将这就去城外安排阵地,就算大食人踩碎了末将的骨头,也休想踏入恒罗斯城半步。”
许元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去干活,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张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去整顿那支将要震惊西域的火器营了。
随着张羽的离去,大堂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
许元端起桌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浓茶,仰起头,毫无形象地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入胃中,让他那因为极度疲惫而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许。
他随手将瓷碗扔回桌上,目光转向了一旁一直盯着沙盘默不作声的周元。
“周元,前线的战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后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伊逻卢城那边,最近有没有传来什么紧要的军情或者变故。”
周元听到询问,立刻收敛了心神,上前一步,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封带着淡淡火漆印记的密信。
“正要向王爷禀报此事,伊逻卢城那边,晋阳公主殿下刚刚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封亲笔信。”
许元听到“晋阳公主”这四个字,尤其是脑海中浮现出“兕儿”那个名字时,原本冷硬如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他伸手接过那封带着体温的信笺,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字迹。
周元的眼中则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敬佩之色。
“王爷,公主殿下在信中明言,她想要亲自带领后勤营,前来恒罗斯城支援您对抗大食人。”
许元拆信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立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简直是胡闹,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吞噬人命的巨大绞肉机,她一个千金之躯跑来凑什么热闹。”
周元见许元隐隐有发怒的迹象,连忙加快了语速替公主解释。
“王爷息怒,公主殿下并非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任性妄为。”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公主殿下在西域伊逻卢城可谓是殚精竭虑,从来没有一日懈怠过。”
“她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过人的手段,竟然在当地硬生生培养出了另一支极其精锐的后勤兵女子军团。”
“这些女子虽然不上阵拿着刀枪杀敌,但在包扎伤口、运送辎重、安抚伤员方面的熟练程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周元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
“公主殿下在信中说,这支新组建的女子军团经过半年的操练,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任何残酷战场的后勤任务了。”
“就在半个月前,她甚至已经分派了一部分精干人手,北上去支援正在大漠里与突厥人苦战的苏定方将军。”
“有了这支新军接管伊逻卢城目前的防务和后勤运转,后方可谓是固若金汤。”
“因此,晋阳公主殿下和您的璇玑夫人带领的那支最原先的百战后勤老部队,现在已经完全腾出了手来。”
“她们随时可以拔营出城,前来恒罗斯城为您提供最坚实、最可靠的后勤支援。”
许元听完周元的这番详尽汇报,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捏着那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角落火盆里木炭偶尔炸裂发出的噼啪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的恒罗斯城,简直就是处于极度缺血的边缘,实在是太需要后勤营的强力支援了。
接下来跟穆阿维叶那条老疯狗的决战,绝对是一场惨烈到极点、足以载入史册的消耗战。
在这片远离大唐本土数千里的异国他乡,物资的补给和伤员的救治,将直接决定这十几万大唐儿郎的生死存亡。
他必须要保证那些在前面拿命拼杀的士兵,在退下阵线后能喝上一口热汤,能得到最及时的止血包扎。
只有这样,这支孤军才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咬紧牙关,撑到最后的胜利。
不仅如此,许元那超越这个时代的现代人政治头脑,也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西域这片野蛮的土地,自古以来就充斥着极其严重的男尊女卑习气,女子向来被视作男人的附庸和财产。
如果后勤营这支纯粹由女子组成的纪律部队,能够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开进恒罗斯城。
这将会给这座刚刚归顺大唐的异族城池,带来一场何等巨大的思想地震。
这不仅能极大地缓解目前兵力短缺的窘境,更能让恒罗斯城的百姓亲眼看一看大唐的先进与威仪。
他要让那些愚昧的异族人知道,在大唐,即便是弱女子,也能穿上软甲,也能参军入伍报效国家。
这将是一个比任何张贴在城墙上的安民告示和冰冷律法,都更有说服力的绝佳表率。
想到这里,许元那紧锁了许久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将公主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胸口最内侧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去告诉送信的斥候,立刻换快马,给公主殿下回信。”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堂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帅决断。
“信上就说,我答应了。”
“我同意让晋阳公主和高璇,带着她们的后勤营主力,即刻拔营前来恒罗斯城支援主战场。”
周元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有了那支经验丰富、手法纯熟的后勤营加入,他手下那些在医馆外哀嚎的伤兵,终于不用再绝望地等死了。
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开来,许元那冷如冰霜的声音便再次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但是,周元,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这件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许元大步跨到周元面前,那犹如实质般的凌厉眼神,仿佛要将周元的灵魂给看穿。
“无论前线战事吃紧到什么程度,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一定要保证她们在支援路上的绝对安全。”
“后勤营虽然纪律严明,作风顽强,但毕竟全是由女子组成,本身的正面战阵搏杀能力并不强。”
“从伊逻卢城一路长途跋涉赶到恒罗斯城,这中间起码要走上大半个多月的漫长行程。”
许元一边语气凝重地说着,一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域军事地形图。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大战前夕
他的手指顺着伊逻卢城到恒罗斯城那条蜿蜒的官道一路划下,最终停留在了一片被朱砂标记为红色的险恶峡谷处。
“你过来看这里,这中间有一段路,两侧山体陡峭,地势极为险峻。”
“这里不仅不利于大部队展开,更是兵家大忌中极容易被设伏的死地。”
“穆阿维叶那个老畜生向来狡诈多端,行事犹如沙漠里的毒蛇,完全不讲任何规矩底线。”
“万一他从俱兰城的方向,暗中分出一支精锐的轻骑兵,专门前去骚扰并试图切断我们的后方补给线。”
“哪怕只是一小股几百人的散兵游勇,对于缺乏重甲防护的后勤营来说,那也是灭顶之灾的危险。”
许元越说语气越重,最后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点上,震得整面墙壁都似乎抖了一下。
“兕儿若是路上伤了一根头发,我发誓,绝对会亲手剥了你们这些将领的皮。”
周元吓得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挺直身板,单膝跪地,大声做出军令状般的保证。
“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拿公主殿下的安危当儿戏。”
“末将这就亲自去斥候大营,挑三千名身经百战的最精锐铁甲游骑,让他们一人双马,沿着这条路线往回迎出去至少五百里。”
“这三千游骑不参与正面的任何战场交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用命去接应公主殿下的后勤营。”
“若是路上有谁敢挡公主的路,哪怕是一只苍蝇,末将的人也会把他们剁成肉泥。”
许元冷冷地低头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这才满意地收回了那股骇人的狂暴杀气。
“很好,去办吧,办不妥的话,你自己提头来见我。”
周元领命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迅速退出了大堂去调集精锐骑兵了。
安排完这些关乎十几万大军生死的军事部署,许元觉得大堂里的空气依旧沉闷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下那件满是干涸血腥味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总督府的大门。
外面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沫迎面扑来,却丝毫没能让他停下外出巡营的稳健脚步。
一直守在门外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见状,立刻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如同黑色的幽灵般严密地护卫在他的四周。
许元没有骑马,而是顺着恒罗斯城内那条宽阔却布满战争伤痕的主街,缓缓前行。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鹰隼一般,不断地扫视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巨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这段时间以来,经过大唐铁血手段的梳理和强硬镇压,城内的秩序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安定了不少。
之前那些妄图趁着战乱起事、在暗中煽动平民制造骚乱的极端异教徒分子,早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了。
张羽手下那些斥候营的士兵,用带着血腥味的屠刀,将那些隐患无情地镇压了下去,人头滚滚落地,彻底震慑了宵小。
街道两侧的商铺虽然还有些破败不堪,墙壁上残留着火烧的焦黑痕迹。
但已经有不少胆大的西域商人和手工业者,开始试探性地重新挂起了木制的招牌,开门迎客了。
空气中虽然还残留着隐隐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但终于又多了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
许元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城中广场边缘,缓缓停下了脚步。
在广场的正中央,几名身穿截然不同宗教服饰的老者,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他们正用各自熟悉的地方语言,大声且声情并茂地安抚着底下那些聚集起来的信徒。
这正是许元之前在城内推行稳定政策时,亲自定下的诛心之策。
在他的强力军事干预和真金白银的物质扶持下,基督教的主教、拜火教的大祭司以及佛教的高僧,全都乖乖地选择了低头合作。
这些曾经在西域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拥有无数拥趸的信仰领袖,此刻正不遗余力地替大唐维持着脆弱的民间秩序。
他们向台下那些诚惶诚恐的信徒们,大肆宣扬着大唐皇帝的仁慈与宽厚。
他们信誓旦旦地承诺着,只要大家遵纪守法,不参与任何叛乱,各自的信仰便能在大唐的庇护下得到绝对的自由。
看着底下那些原本眼神中充满惊恐与不安的平民,在这番安抚下逐渐变得平静甚至顺从起来。
许元那张犹如冰雕般冷酷的脸庞上,终于在此刻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冷笑。
穆阿维叶想利用城中的教众来拖垮自己,但并没有如愿。
至少在目前这个大军压境的生死节骨眼上,恒罗斯城内部的安定问题,算是彻底被他给完美处理好了。
他终于不用再分心去担忧,在前方拼死面对大食十万大军的时候,自己的后院还会突然起火生乱。
三天后。
总督府的大堂内,摇曳的烛火将许元那略显疲惫却依旧冷硬的脸庞拉得极长。
“砰”的一声闷响,总督府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冰雪的寒气,瞬间倒灌进原本死寂的大堂,吹得火盆里的木炭忽明忽暗。
许元那如鹰隼般的双眸猛地抬起,死死地盯向门口。
只见一名浑身被鲜血和冰碴子包裹的斥候,如同一截枯木般重重地跌摔在青砖地面上。
周元见状,脸色骤变,大步流星地跨上前去,一把将那名只剩半口气的斥候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是张卢将军麾下的兵,前方巴鲁克鲁山口到底发生了何事。”
周元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那名斥候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喘一口气都仿佛有刀子在割裂他的喉管。
“回……回王爷,回周将军。”
“穆阿维叶的后续大军,那剩下的足足四十万大食蛮子,已经全面抵达巴鲁克鲁山口了。”
斥候的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却犹如一道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漫山遍野全都是黑底白月旗,一眼根本望不到头啊。”
“大食人这次连那种几丈高的大型攻城器械都运上来了,投石车和攻城塔已经全部在山口阵地前列装就位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穆阿维叶的策略
许元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那件玄色的大氅在身后带起一阵冷冽的劲风。
“张卢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伤亡大不大。”
许元冷冷地开口,声音犹如西域深冬的坚冰。
斥候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后又赶紧解释起来。
“张将军让卑职拼死突围回来传信,山口守军两万弟兄,已经做好了全部牺牲殉国的准备。”
“但贼军势大,器械精良,两位将军说,就算是把兄弟们的骨头全都填进壕沟里,恐怕也坚持不了太多时间了。”
“两位将军托卑职带话给王爷,一个月之内,请王爷务必发兵支援巴鲁克鲁山口,否则防线必将全面崩溃。”
许元的瞳孔在听到“一个月”这三个字时,微不可察地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悲春伤秋,果断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元。
“来人,立刻把西域全境的军用堪舆图给我取来,就在这大堂上铺开。”
许元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不带一丝一毫的慌乱。
几名守在门外的亲卫立刻领命,动作麻利地抬进来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案。
一张用整张羊皮硝制而成、详细标注着西域山川河流的巨大军事地图,被平平整整地铺展在案几之上。
许元大步走到案前,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直接递到那名浑身颤抖的斥候面前。
“你,立刻在这地图上,把巴鲁克鲁山口那边大食人最新的兵力部署,详详细细地给我标注出来。”
斥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支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尖重重地蘸满旁边早已备好的刺眼朱砂。
“王爷您看,穆阿维叶那老贼狡猾至极,他这加上先锋汇聚而成的五十万大军,如今根本不是聚集在一处的。”
斥候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巴鲁克鲁山口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三个巨大的红圈。
“大食人现在完全是分散开来的状态,他们总共大致分成了五个庞大的兵团。”
“每一个兵团,少说也有整整十万人的兵力。”
“这其中,有三个兵团,也就是足足三十万大军,正在正面如同疯狗一样猛攻巴鲁克鲁山口的防线。”
许元的目光随着斥候笔尖的移动,死死地锁定在地图上那片象征着死亡的区域。
斥候喘了口粗气,笔尖向着巴鲁克鲁山口的两侧边缘划去,又画下了两个稍显狭长的红色标记。
“除了正面强攻的三十万,在山口的两侧羽翼,还有两个十万人的兵团在暗中蠢蠢欲动。”
“看他们安营扎寨和行军的诡异路线,这二十万人分明是想要绕过巴鲁克鲁山口的正面险要地形。”
“他们是想从两翼那片沼泽和荒漠里强行穿插过来,直接迂回到咱们恒罗斯城的城下。”
周元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粗犷的脸颊上肌肉止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斥候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他的笔尖猛地向下移动,在恒罗斯城后方连接西域的几条重要补给线上,狠狠地点了几个点。
“不仅如此,穆阿维叶还极其阴毒地派出了两三支轻骑兵部队。”
“这几支骑兵人数在一万人到两万人不等,全是一人双马、来去如风的精锐游骑。”
“他们已经从其他方向的偏僻小道绕了过来,如同幽灵一样在荒漠里游弋。”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准备随时切断我们恒罗斯城跟西域后方之间所有的联系。”
大堂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静得连火盆里木炭碎裂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许元那两道剑眉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双手撑在案几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犹如深渊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地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朱砂红印。
周元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刀鞘。
“王爷,这穆阿维叶老贼是不是疯了,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他有五十万大军,为何不合兵一处直接碾压过来。”
“他把兵力分得这么散,难道就不怕被我们抓住破绽,各个击破吗。”
许元听着周元的抱怨,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他不是疯了,他是学聪明了。”
许元直起身子,随手将那件大氅拢了拢,眼神中透出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精光。
“我敢笃定,穆阿维叶这头老狐狸,绝对是把之前我们打的那几场仗,仔仔细细地放在案头研究透了。”
“尤其是前几天那场吃掉他八万大军的夜战,肯定让他彻底长了记性。”
许元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五个红圈上依次重重地点了过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把这五十万大军全部集中在一起,企图跟我们一战定胜负,那无异于找死。”
“我们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火器,有着张羽刚刚在城外重编完毕的火器营。”
“我们还有大唐最精锐的步兵和重甲骑兵,正面的杀伤力和穿透力根本不是大食军队能比拟的。”
“大食的军队战斗力跟大唐的军队战斗力完全没法比,真要是五十万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平原上决战,那完全就是给我们火炮提供最完美的活靶子。”
许元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冷酷的理智,将敌人的心理剖析得体无完肤。
“所以,他这次才会如此反常,硬生生地将庞大的部队拆分成数个军团。”
“他这是在刻意规避被我们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给一锅端掉的巨大风险。”
“他选择这种如同梯次一般的战斗模式,用心可谓极其险恶。”
周元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似乎也顺着许元的思路,看穿了这背后的恐怖杀机。
许元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逼周元的眼睛。
“他就是算准了我们恒罗斯城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这么点家底。”
“他要用这多点开花、四面合围的战术,逼着我们将本就不多的兵力彻底分散开来去填补防线的漏洞。”
“一旦我们的兵力被摊薄,他就可以凭借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一口一口地将我们逐个击破。”
周元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顿觉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王爷,若真是如此,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万分凶险。”
“我们要是分兵去挡那两翼的二十万人,正面山口的防御就会因为得不到支援而瞬间瓦解。”
“要是我们不管两翼,那大食人的军团就会长驱直入,直接兵临恒罗斯城下。”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反其道而行之
面对周元那近乎绝望的分析,许元的脸上却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那是一种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绝世统帅,才具备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
“他既然想让我们分散兵力,那我们为何要乖乖听他穆阿维叶的摆布。”
许元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傲与杀伐果断。
“兵法之道,虚实相生,他想让我们分,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许元的右手猛地握成一个铁拳,重重地砸在地图上大食人侧翼的一个红圈之上。
“传我的将令,恒罗斯城的兵力,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城部队外,绝对不准分散。”
“我们不仅不分兵,我还要先集中手里所有的优势兵力,将这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周元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去硬碰硬。”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下山猛虎。
“不错,既然他的大军分散开了,那这五个十万人的兵团,在野战中就必定会有首尾不能兼顾的破绽。”
“我要亲自率领这支集结起来的绝对主力,趁他们合围之势还没有完全形成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去。”
“我要先吃掉他的一两个兵团,或者用最猛烈的火炮将他们的建制彻底打散。”
许元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青砖上嗡嗡作响。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重创他其中一部分兵力,把十万大食人剁成肉泥。”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就会知道疼,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到了那个时候,为了防止剩下的部队再被我一口口吃掉,他就不得不放弃梯次消耗的计划,必须重新合兵一处。”
“只有逼他把所有的家底都集中起来,到时候我们再在恒罗斯城面前的那片平原上,跟他展开最终的殊死决战。”
说到这里,许元的声音却突然顿住了,那原本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渐渐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在窗外肆虐。
周元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毫无感情的铁血与冷酷。
“但是,这个反客为主的战略要想成功,就必须要有一个极其苛刻的先决条件。”
许元的手指慢慢滑过地图,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巴鲁克鲁山口那个位置上。
“这就意味着,张卢那边的两万人,要死守巴鲁克鲁山口很长时间才行。”
许元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们要面对的,是整整三十万武装到牙齿、带着大型攻城器械的大食主力兵团。”
“他们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退路,哪怕是打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能后退半步。”
许元猛地转过头,看着那名已经濒临昏厥的斥候,一字一顿地说道。
“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至少也得一个月。”
“你换匹快马,立刻给我滚回巴鲁克鲁山口去告诉张卢。”
“让他给我顶住,时间就是三十天,一天也不能少!”
周元听到这个近乎冷血的军令,膝盖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王爷,两万人挡三十万人,还要坚守足足一个月,这……这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许元没有去看周元那祈求的眼神,而是仰起头,直视着大堂上方那根粗壮的横梁。
“慈不掌兵,如果牺牲他们两万人,能换来打散穆阿维叶的部署,能换来大唐全歼敌军的最后胜利。”
“我许元,便会下这道命令!”
许元的话语在双眼猛地睁开,那眼底深处原本冰冷的铁血渐渐被一抹难以掩饰的挣扎所取代。
大堂外的风雪如同野兽般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周元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许元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木炭灰烬和冰冷雪气的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不过,他们都是我大唐的男儿,那冰冷而死寂的大堂内戛然而止。
他缓缓闭上的是我许元带出来的百战老兵。”
许元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冷酷无情,而是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张卢不是没有感情的沙盘推演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许元缓缓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名快要昏死过去的斥候面前,亲自弯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巴鲁克鲁山口的防守任务究竟有多么沉重。”
“我也知道他们既然说出那种话,就一定是做好了全部牺牲在那片冻土上的准备。”
许元将斥候交到旁边亲卫的手中,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元。
“但现在还不是彻底绝望的时候,我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万人去送死。”
周元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瞬间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希冀。
“王爷,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办法救他们。”
许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回那张巨大的西域军事堪舆图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恒罗斯城的位置上。
“周元,你立刻去大营,从恒罗斯城现有的守备军中,再给我硬挤出一万精锐来。”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城里的衙役和民夫都武装起来填补城防,也要把这一万正规军给我抽调出来。”
“让这一万人带足弩箭、火油和干粮,连夜出发,立刻赶赴巴鲁克鲁山口支援张卢二人。”
许元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锐利,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派最精锐的传令兵去告诉张卢。”
“我给他增加一万人马,死守巴鲁克鲁山口的时间依旧是三十天,一天也不能少。”
“但这三十天,我不准他们全都死在那里,我要他们利用地形和多出的一万人,尽最大可能给我活着拖住大食人的正面主力。”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战意。
“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就算把恒罗斯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这一万人凑齐送过去。”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孙思邈到来
许元微微颔首,随后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指向了距离恒罗斯城不远的耶罗城。
“这还不够,这场仗我们不能只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打乱穆阿维叶的部署。”
“你立刻派出最快的轻骑,去耶罗城传我的帅令给曹文。”
“让曹文留下必要的少量老弱残兵虚张声势,立刻将耶罗城的两万精锐主力全部秘密调集过来。”
许元的手指顺着耶罗城的位置,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充满杀机的弧线,最终定格在大食人左翼那片荒漠边缘。
“这支兵马调过来之后,由我亲自统一指挥。”
“我要在二十天以内,赶在穆阿维叶的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一口吃掉他在左翼准备绕开山口、直扑我们恒罗斯城的第二军团。”
“只要灭了他这十万人,大食人的侧翼就会彻底暴露,穆阿维叶的四面合围之计就会瞬间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元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爆鸣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总督府,投入到那漫天的风雪之中去执行这关乎生死存亡的军令。
许元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立刻转身叫来几名偏将。
“传令全军,立刻开始最高级别的战备动员。”
“所有的兵器必须打磨锋利,所有的火器弹药必须重新清点入库防潮,所有的战马立刻增加精饲料喂养。”
“五天,我只给全军五天的时间准备。”
那几名偏将神色冷峻,齐齐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许元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死死盯着恒罗斯城西南方向的一片狭长地带。
“五天后,张羽留下。”
许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着最坚决的审判。
“张羽麾下的两万火器营,是恒罗斯城最后的底牌,必须全部留守城池,依托城墙优势防御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而我,将带着剩下的三万精锐,加上曹文从耶罗城带来的两万人马,组成五万人的绝对主力。”
许元的手指在那个名叫普鲁斯河河谷的地方重重地点了点。
“我们将前往恒罗斯城西南方向的普鲁斯河河谷。”
“那里的地形犹如一个巨大的口袋,正是伏击穆阿维叶第二军团的绝佳葬身之地。”
“我要在那里,用这五万人的钢刀和铁蹄,给大食人上最残酷的一课。”
随着许元一系列军令的下达,整个恒罗斯城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了起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匆忙奔走的士兵,兵器坊里日夜不停地传出铁锤敲击红热钢铁的刺耳声响。
在这紧锣密鼓的残酷备战中,许元却每天都会在最繁忙的间隙,抽出一小段极其宝贵的时间。
他会独自一人,快步穿过总督府幽深的连廊,来到后院一处极其安静、防卫森严的别院里。
那里躺着耶梦古。
房间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西域深冬的严寒,但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令人压抑的死寂。
许元轻轻推开房门,厚重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一种极其古怪的腥气。
许元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如猎豹般敏捷的女子。
耶梦古现在的状态极差,差到让许元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都感到一阵揪心。
她的脸色苍白得犹如一张透明的宣纸,皮肤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透着诡异乌黑色的血管。
距离那次中毒受伤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虽然因为之前的急救处理没有引发伤口感染腐烂。
但是那毒药的毒性却比想象中要顽固和阴毒得多,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耶梦古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睁开过眼睛了。
她的呼吸微弱得就像是寒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若不仔细去听,甚至感觉不到她胸膛的起伏。
许元伸出带着厚重枪茧的大手,轻轻探了探耶梦古的额头。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根本没有正常活人该有的温度。
许元那坚毅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中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抹深深的焦急与自责。
“如果不是为了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刺,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我。”
许元收回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猛地转身,走到门外,看着守在门口的亲卫。
“派去催促孙神医的斥候到哪里了。”
许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亲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回答。
“回王爷,半个时辰前刚派出了第六波快马,沿途驿站全部换上了最好的脚力。”
许元烦躁地摆了摆手,眉头深锁。
“再派,告诉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孙神医送到这里。”
时间就在这种极度的煎熬与紧张的备战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
无尽的黑夜仿佛要将整个恒罗斯城吞噬,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疯狂摇曳。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风雪的怒吼,从恒罗斯城的城门方向直逼总督府而来。
“砰砰砰。”
总督府侧门的石板被马蹄重重踏击,。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落。
而在被这群骑兵严密护卫在正中间的,正是大唐药王孙思邈。
孙思邈身上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连白色的胡须上都挂满了冰溜子。
许元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连大氅都来不及披,直接穿着单衣从书房冲了出来。
他大步迎上前去,看着刚被人从马背上搀扶下来的孙思邈,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孙神医,一路日夜兼程,许元代耶梦古,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许元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透着毫无作伪的诚恳。
孙思邈根本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他只是随意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摆了摆手。
“王爷不必多礼,贫道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孙思邈的声音虽然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
“废话不多说,那个替王爷挡毒刺的病人在哪,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许元立刻直起身子,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语速极快地说明起来。
“这几天一直用木炭粉和盐水吊着,伤口没有溃烂化脓,也没有发热感染的迹象。”
“但是那毒素似乎已经深入骨髓,这几天她不仅没有好转,反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而且她的体温越来越低,脉搏已经快要摸不到了。”
孙思邈一边听着,一边眉头紧锁,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毒入心脉,这是奇毒攻心的征兆,若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难救。”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救命之法
两人很快穿过连廊,推门走进了耶梦古所在的那个闷热且充满药味的房间。
孙思邈连身上的湿衣服都顾不上换,直接快步走到床榻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耶梦古那细瘦且冰凉的手腕上,双眼微闭,仔细感受着那几乎停滞的脉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许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打扰了孙思邈。
片刻之后,孙思邈猛地睁开眼睛,翻开耶梦古的眼皮看了看,又凑到她脖颈处的伤口闻了闻。
“情况极其危急,这大食人的毒药阴毒无比,不仅破坏血液,还在凝结她的气机。”
孙思邈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转头看向许元。
“王爷,寻常的解毒之法已经完全没用了,现在必须立刻行虎狼之法强行解毒。”
“不仅要用刀划开她的脉门放尽毒血,还要进行部分换血,否则她的脏器会彻底枯竭。”
许元毫不犹豫地点头。
“神医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几天我让人把西域能找到的珍稀药材全都搬到这里来了。”
孙思邈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一大堆瓶瓶罐罐。
“换血之法极其凶险,需要大量的辅药来维持生机,那些吊命的千年人参、活血的雪莲,还有王爷之前提过的提纯盐水,都备齐了吗。”
许元立刻指着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巨大木盘。
“全都在这里,人参已经切片,雪莲也熬成了汁液,提纯的盐水和消毒用的烈酒也都在炉子上温着。”
孙思邈看着那些准备得井井有条的材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面色又沉了下来。
“好,药材不缺,但现在最缺的是新鲜的活人血液,而且必须是血气极其旺盛的男子之血。”
许元根本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了结实有力的手臂。
“用我的,我许元的血,管够。”
孙思邈看了许元一眼,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王爷深明大义,但此法对供血者损耗极大,王爷马上还要带兵出征,万不可逞强。”
许元冷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质小刀。
“神医放心,抽点血还要不了我许元的命,穆阿维叶的脑袋还在等着我去砍呢。”
一切准备就绪,房间里的闲杂人等被全部清退,只留下几名最信任的亲卫在门外死守。
孙思邈点燃了几盏明晃晃的油灯,将几根空心的纤细竹管在烈酒中反复浸泡消毒。
随后,孙思邈手起刀落,用极其精妙的手法在耶梦古的手腕和脚踝处割开几道极小的口子。
一种散发着腥臭味的浓黑血液,立刻顺着那些口子缓慢地流淌出来,滴落在下方的木盆里。
与此同时,孙思邈将一根经过特殊处理的竹管一端,刺入了许元手臂的静脉之中。
另一端,则连接着另一套极其复杂的盐水过滤装置,最终缓缓接入耶梦古的身体。
殷红的鲜血顺着竹管,带着许元体内炽热的温度,一点点输送进耶梦古那快要干涸的身体里。
许元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看着自己的血液不断流失,脸色开始不可避免地变得苍白起来。
但他没有吭一声,另一只手甚至还在不断地递给孙思邈那些消毒好的银针和纱布。
孙思邈的手法快如闪电,一根根银针不断地刺入耶梦古身上的各大死穴,强行锁住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王爷,把人参含一片在嘴里,你的脸色不对劲。”
孙思邈一边处理着耶梦古不断渗出的毒血,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许元说道。
许元照做,用牙齿咬住一片苦涩的人参,强行提振着逐渐有些涣散的精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木盆里的黑血越来越少,流出来的血液终于开始带上了一丝正常的暗红色。
这犹如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手术,整整持续了一个通宵。
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黎明的曙光,那昏黄的油灯在晨光中渐渐失去了光彩。
孙思邈终于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用纱布死死地按住了耶梦古手腕上的伤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浓疲惫的浊气,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许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这位年近古稀却依然坚韧的老人。
“神医,如何了。”
许元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极度的紧张,变得沙哑无比。
孙思邈反手搭在耶梦古的脉搏上停留了许久,那紧皱了一夜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了开来。
“王爷的血气果然霸道,硬是把这丫头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毒血已经清了七成,剩下的残毒只需要靠药物慢慢调理就能排出体外。”
孙思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依旧没有醒来的耶梦古。
“现在她体内的气机已经重新运转,脉搏虽然微弱但却十分平稳。”
“只要她能在今天中午之前睁开眼睛,这这条命就算彻底保住了,以后也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听到这句话,许元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猛地松懈了下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上心头,他不得不用手死死撑住床沿,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元喃喃自语,随后强打起精神,对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
几名亲卫立刻推门而入,看到满盆的血水和脸色惨白的许元,都吓了一大跳。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指了指旁边已经疲惫不堪的孙思邈。
“孙神医劳苦功高,立刻安排府里最安静、最好的客房让神医歇息。”
“吩咐厨房,熬最浓的鸡汤和补气血的药膳,等神医醒来随时备着。”
孙思邈也没有推辞,他确实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只是交代了几句用药的剂量后,便由亲卫搀扶着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许元和床上的耶梦古。
许元没有去休息,尽管他现在的身体也极度渴望睡眠和补充能量。
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默默地坐在耶梦古的床头,用干净的温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感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的炭火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微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尖锐的风啸。
耶梦古那长长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沉重的眼皮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
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撑开了一条模糊的缝隙。
入眼的是古朴的床帐。
鼻尖萦绕着浓烈到让人有些作呕的苦涩药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耶梦古的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本能地想要移动一下身体。
却发现自己就像是一滩失去骨架的烂泥,手腕和脚踝处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顺着床沿缓缓向下移动。
随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许元就趴在床边。
这个平日里在大军阵前如同修罗般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睡得极其不安稳。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哪怕是在睡梦中,那双如刀削斧凿般的剑眉依然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的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耶梦古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那只长满厚重枪茧的大手传来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流淌进耶梦古冰冷的心房。
耶梦古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许元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
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一层青色胡茬。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感瞬间涌上她的鼻腔。
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脑海中疯狂蔓延。
她想起了几天前在呾叉始罗城的一幕。
那支淬了剧毒的弩箭破空而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挡在了他的身前,剧痛撕裂身体的瞬间,她只看到许元那双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睛。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是哪怕在最深沉的昏迷中,她依然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从呾叉始罗城到恒罗斯城。
上百里的长路。
是许元用那件厚重的大氅把她死死地裹在怀里。
一路上,战马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许元都会用结实的手臂替她卸去力道。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许元贴在她耳边的嘶吼。
那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命令她不许死。
耶梦古的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温热。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心动的情绪,如同春日里的藤蔓般悄然滋生。
她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弯曲了一下。
想要去触碰许元那满是疲惫的面颊。
可就是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趴在床沿的许元却犹如被针扎了一般,瞬间惊醒。
他猛地直起身子,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
这是多年征战养成的残酷本能。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对上了耶梦古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许元身上的杀气瞬间犹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那张布满疲态的脸上,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抹狂喜。
他甚至连椅子被撞翻了都没有察觉。
直接俯下身,双手死死地撑在耶梦古的枕头两侧。
“你醒了。”
许元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里面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颤抖。
耶梦古想要开口说话。
却发现嗓子干得快要冒出火来。
许元立刻反应过来。
他转身大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温度。
这才端着茶杯走回床前。
他极其自然地坐在床沿上。
伸出左臂穿过耶梦古的脖颈,将她的上半身轻轻地托了起来。
杯沿凑到耶梦古干裂的嘴唇边。
“慢点喝,别呛着。”
许元的语气轻柔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温润的水流划过喉咙,缓解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耶梦古轻轻喘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元。
“王爷,我......”
“先别乱动。”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将茶杯放回原处,又把她平稳地放在枕头上。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许元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痛苦的表情。
耶梦古如实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好很多了,胸口不闷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就是觉得身子很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许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紧绷了几天几夜的神经总算是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软就对了。”
“你这条命可是我硬生生从阎王爷的手里抢回来的。”
许元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让人把大唐最厉害的神医从西域接了过来。”
“昨天夜里,孙神医亲自给你做了手术,换了药。”
许元故意隐瞒了自己放血的事情,语气装得十分轻松。
“神医说了,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静养就行。”
“现在的你绝对没问题了。”
耶梦古静静地听着许元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许元左手手腕处那块包扎得极其严实的白布上。
虽然许元的衣袖放得很低,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刺眼的暗红。
耶梦古不是傻子。
她太清楚大食人那种毒药的霸道。
如果只是简单的换药,堂堂大唐神医为什么需要整整一晚上的时间。
如果只是换药,许元这样一个气血如龙的武将,脸色怎么会惨白到这种地步。
她没有揭穿许元那笨拙的谎言。
只是眼底的水汽再次不可抑制地上涌。
那份感动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多谢王爷。”
耶梦古咬着嘴唇,将头微微偏向内侧,不想让许元看到自己的软弱。
许元看着她的动作,只当她是累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单衣。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许元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
“我在这里耽误了一个晚上,军营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去处理。”
“周元那边的备战情况我必须亲自去盯着。”
说完,许元对着门外沉声喊了一句。
“你们两个,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容貌清秀、手脚麻利的丫鬟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和毛巾走了进来。
“王爷。”
两个丫鬟恭敬地屈膝行礼。
许元指了指床上的耶梦古。
“你们两个,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她要是有半点闪失,或者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及时通报。”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我拿你们试问。”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一白,连连磕头称是。
许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耶梦古,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民夫不足
随着房门的再次关闭。
屋内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
她们的动作轻得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易碎的无价之宝。
其中一个丫鬟拧干了热毛巾,轻轻擦拭着耶梦古额头上的细汗。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那丫鬟的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恭敬和后怕。
“您是不知道,您昏迷的这几天,咱们王爷是怎么熬过来的。”
另一个丫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热肉粥,也凑了过来。
“是啊姑娘,奴婢们在府里伺候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王爷发那么大的火。”
那丫鬟一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肉粥,一边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
“王爷每天从军营回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直奔您这间屋子。”
“这几天夜里,王爷根本就没在自己的卧房睡过。”
“全都是搬把椅子守在您的床头。”
擦脸的丫鬟眼圈也红了,动作越发轻柔。
“还有昨天夜里。”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震撼的画面。
“孙神医说要给您换血解毒,需要活人的精血。”
“王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让神医抽他的血,王爷的脸色都因此变了呢。”
丫鬟的声音带着一丝崇拜和颤抖。
“那接血的盆子端出来的时候,奴婢看得腿都软了。”
“王爷为了救您,真的是连命都不要了。”
耶梦古静静地躺在床上。
听着两个丫鬟那如同连珠炮般的讲述。
两行清泪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柔软的枕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那个男人的身影,死死地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
而此时的许元,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带着十几名亲卫,一路疾驰来到了城外的军营。
大营内充斥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一队队士兵正在空地上进行着最后的阵型演练。
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许元在辕门外翻身下马。
随手将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卫,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帐门前的守卫看到许元,立刻单膝跪地。
“参见王爷。”
许元没有停留,直接走进了军帐之中。
大帐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摆放在长桌上。
周元正趴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红旗,眉头紧锁地在上面比划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元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许元,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旗帜,大步迎了上来。
“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元敏锐地察觉到了许元那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许元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径直走到沙盘前,双手按在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片代表着普鲁斯河河谷的地形。
“别废话,我让你安排的出发事宜,进展得怎么样了。”
许元的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周元立刻收敛了神色,转身走到桌案旁,拿起一本厚厚的军册。
“回王爷,五万精锐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各部的兵器、铠甲都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修和保养。”
“火器营的弹药也按照最高标准分发到了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周元合上军册,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沙盘的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说。”
周元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沙盘上一条曲折的补给线。
“是粮草转运的问题。”
“咱们恒罗斯城现有的民夫数量实在是不够。”
“第一批粮草,我已经派人押送过去了。”
“但是那点数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半个月的消耗。”
周元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狠狠地点了两下。
“现在要想把足够半个月消耗的粮草运送过去。”
“就必须等第一批民夫空着手回来,然后再装车转运一次。”
“这中间一来一回,估计最少还要耽搁几天的时间。”
听完周元的汇报,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许元那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几天。”
许元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穆阿维叶的第二军团不会在原地站着等我们几天。”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等那些民夫来回磨蹭。”
周元一脸的苦涩,无奈地摊开双手。
“可是王爷,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没有足够的军粮,兄弟们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大食人的轮番冲击啊。”
许元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周元。
“民夫不够,那就用钱砸。”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帐内回荡。
“你现在立刻派人去告诉那些转运粮草的民夫。”
“把他们现在的酬劳给我提高一倍。”
周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元便再次开口。
“不,不仅是现在。”
“你明确地告诉他们,等打完了普鲁斯河河谷这一仗。”
“所有活下来的民夫,本王给他们结双倍的工钱。”
“就算是战死在路上的,抚恤金也按正规军的待遇发给他们的家属。”
许元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现有的粮草给我往前推,必须保证大军开拔时的粮草无忧。”
周元被许元这近乎疯狂的赏赐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刺激民夫拼命的办法了。
“末将遵命。”
周元重重地抱拳。
“可是王爷,就算提高了工钱,现有的粮草也只够五万大军维持三五天的。”
“后续的粮草如果跟不上......”
许元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大食军团的黑色旗帜,用力地折成了两段。
“后续的粮草,你根本无需担心。”
他将断裂的旗杆随手扔在地上,用靴子狠狠地碾碎。
“我们这次去普鲁斯河河谷,不是去跟穆阿维叶摆开阵势打阵地战的。”
“我们要打的是一场闪电般的歼灭战。”
许元的双手撑在长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五万大军带足前三天的口粮就足够了。”
“只要到了预定位置,这三天的时间,我要他们把穆阿维叶的第二军团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许元的眼中透着一种极度自信的疯狂。
“打赢了,大食人的营帐里有的是牛羊和粮草,我们吃他们的。”
“如果三天内拿不下这十万人。”
许元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
“那我们所有人干脆就都死在那条河谷里,也不用什么后续的粮草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出发
周元听着这充满决绝的战术安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热血。
这就是他们追随的王爷。
永远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永远都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
周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
“如果只需要坚持前三天的话。”
周元的双眼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王爷,那我们根本不需要等几天。”
“第一批运过去的粮草加上大军随身携带的干粮,绝对能撑过三天。”
周元猛地挺直了腰板,像一杆标枪般站立。
“今晚,大军就可以拔营出发。”
许元听到这句话,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周元的铠甲哗哗作响。
“好。”
“兵贵神速。”
“那就今晚出发。”
许元转身走向大帐的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早一天到达预定位置,我们就能早一天布置好陷阱。”
“我要让那条普鲁斯河,彻底变成大食人的修罗场。”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的残阳透过厚厚的云层,在大地上洒下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犹如一层化不开的血水。
漫天的风雪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即将到来的杀戮气息,变得越发狂暴。
恒罗斯城外的巨大校场上。
五万名大唐最精锐的将士已经列阵完毕。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兵器摩擦的轻微声响。
黑压压的铠甲连成一片,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沉重的战鼓声忽然在校场的四个角落同时擂响。
鼓声犹如沉闷的雷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许元身着一套暗金色的明光铠,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缓缓从方阵的前方踱步而过。
他的手中倒提着一杆闪烁着寒光的长枪。
身后那件猩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疯狂地舞动着。
许元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涨红的脸庞。
战鼓声戛然而止。
校场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元勒住战马,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这五万虎狼之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
“众将士听令。”
许元的声音通过深厚的内力催动,犹如龙吟虎啸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
五万人齐刷刷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许元单手举起长枪,枪尖直指西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今晚,我们将要离开这坚固的城池。”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西南方向的普鲁斯河河谷。”
许元没有说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最血腥的宣告。
“在那里,有十万大食人的军队正在等着我们。”
“那是穆阿维叶手底下的第二军团。”
“他们想要绕过我们的防线,想要踏破我们的城墙,想要屠戮我们的百姓。”
许元的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你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五万名将士同时举起手中的刀枪,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如海啸般席卷全场。
许元猛地一拉马缰,战马高高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嘶鸣。
“好。”
许元狠狠地将长枪刺向天空。
“我许元向你们保证。”
“这一仗,不需要抓俘虏。”
“我们要在那条河谷里,把那十万大食人,一个不留地全部送下地狱。”
许元调转马头,背对着五万大军。
他的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全军听令。”
“目标普鲁斯河河谷。”
“出发。”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
沉寂的钢铁方阵瞬间动了起来。
最前方的重甲骑兵率先策马而出,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狠狠地冲向了城外那无尽的黑夜之中。
从恒罗斯城前往普鲁斯河河谷,足足有三百公里的漫长距离。
如果是平时,大军开拔哪怕走上十天半个月都不算稀奇。
但现在,许元要的是快。
快到穆阿维叶的第二军团根本反应不过来。
夜色之中,数万兵马的调动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许元骑在漆黑的战马上,目光如同夜枭般锐利。
他转过头,看向紧跟在身侧的周元。
“这三百公里,如果全军一起走,速度太慢了。”
许元的声音在奔腾的马蹄声中依然清晰入耳。
“大食人不是傻子,十万大军的动向,他们的斥候一定会死死盯着前方。”
“我们要在他们抵达河谷之前,提前把口袋扎好。”
周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回应。
“王爷,那您的意思是?”
许元猛地一抖缰绳,战马的速度再次提了一分。
“分兵。”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我亲自带领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一人双马,作为前锋先头部队。”
“我们不带重型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器,日夜兼程,全速穿插。”
周元听得心头一震。
一人双马,这意味着骑兵可以在路途上轮换马匹,将行军速度推到极致。
但这种急行军对士兵体力和意志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
“王爷,那属下呢?”
周元没有提出异议,而是直接询问自己的任务。
“你率领两万精锐,一人一马,作为中军。”
许元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黑暗。
“你们的速度可以稍微放缓一些,但必须保持正常的急行军状态。”
“记住,你们是主力,也是绞杀大食人的重锤。”
周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许元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一名亲卫。
“去通知曹文。”
“让他率领剩下的骑兵,以及那些没有马匹的步兵,作为后军。”
“押送剩下的粮草辎重,延后赶过来。”
亲卫领命,立刻策马向着后方狂奔而去。
许元深吸了一口夜风,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前方。
“前军,随我冲。”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查探地形
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三万匹战马在夜色中拉开了一道滚滚的钢铁洪流。
马蹄翻飞,泥土四溅。
漫长的急行军开始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生死竞速。
第一天,士兵们的眼中还透着兴奋和杀意。
第二天,疲惫开始在队伍中蔓延,战马的喘息声也变得粗重起来。
第三天,很多人甚至只能用布条将自己死死地绑在马鞍上,以免在颠簸中坠落。
哪怕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哀嚎。
因为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个穿着暗金色明光铠的男人,始终像一杆挺拔的标枪般冲在第一线。
王爷都没有喊累,他们这些当兵的有什么资格停下。
第三天夜里。
一轮残月高高地挂在天际。
许元猛地勒住了战马。
身后的万千铁骑也随之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胆寒。
前方不远处的夜幕下,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旦乌城。
一座位于普鲁斯河河谷边缘的小城。
此前大唐的先头部队已经接管了这里的政务,城头上此刻正飘扬着大唐的黑龙战旗。
“王爷,我们到了。”
旁边的一名校尉嗓音沙哑,干裂的嘴唇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许元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传令全军,入城。”
旦乌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驻守在这里的大唐官员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人举着火把在城门两侧恭迎。
许元策马入城,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缛节的客套。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军士。
“传我将令。”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疲惫不堪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士兵。
“所有将士,就地修整。”
“抓紧时间吃饭、睡觉,恢复体力。”
“任何人不得扰民,违令者,斩立决。”
士兵们齐齐应诺,虽然声音已经不如出发时那般洪亮,但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沉稳。
许元转头看向那名校尉。
“立刻抽调出五千匹状态尚可的战马。”
“派人连夜往回赶。”
“把这些马匹送去给曹文的后军。”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许元的用意。
“王爷是想让曹千户他们也能加快速度?”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步兵靠两条腿走到这里,黄花菜都凉了。”
“有了这些马匹轮换,后军抵达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天。”
“我们这次的胃口很大,五万人吃十万人,一点兵力都不能浪费。”
校尉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许元走进了一间临时充当中军大帐的府邸。
桌子上摆放着热腾腾的饭菜。
但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一盆清水前,用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拍打在自己布满灰尘的脸颊上。
冰冷的水渍顺着下巴滴落,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清醒了几分。
大军可以休息。
但他作为主帅,还不能睡。
普鲁斯河河谷的地形极其复杂。
纸面上的地图和实际的地貌往往有着天壤之别。
如果不亲自去摸清楚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高地,他又怎么敢把五万兄弟的性命押上去。
许元用一块粗糙的布巾随意擦了擦脸。
他转身走出房间,对着门外的亲卫沉声下令。
“去挑五百名体力恢复得最好的轻骑兵。”
“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绘图工具。”
“一炷香后,随我出城。”
亲卫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但军令如山,他不敢多言,立刻跑去传令。
一炷香后。
旦乌城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许元带着五百名精锐轻骑,犹如五百道幽灵一般,融入了深邃的夜色之中。
他们沿着普鲁斯河的流向,一路向前疾驰。
河水在夜色中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许元的马速并不快。
他的目光就像是扫描仪一般,贪婪地记录着沿途的每一处地形。
“左侧的缓坡,可以用来藏匿弓弩手。”
许元一边看着,一边对身旁的军官下达指示。
军官立刻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羊皮卷上快速勾勒着标记。
“右边的这片密林,树木过于稀疏,不适合大兵团隐蔽。”
许元摇了摇头,继续向前策马。
“把那里的标记划掉,换成布设拒马和绊马索的预定地点。”
五百人的队伍在河谷这一侧走走停停。
随着时间的推移,羊皮卷上的地形图变得越来越详尽。
各种代表着大唐军语符号的标记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空白处。
但许元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他勒住战马,停在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上。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前方奔腾的普鲁斯河。
河对岸,是一片连绵起伏、阴暗深邃的山脉轮廓。
“王爷,河谷这边的地形,我们已经基本摸透了。”
负责绘图的军官将羊皮卷递到许元面前。
“如果在这里布置防线,我们可以利用这三处高地形成交叉火力。”
“大食人一旦冲过来,绝对会吃大亏。”
许元没有去接那张羊皮卷。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河对岸的那片黑暗。
“防线?”
许元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谁告诉你们,本王来这里是为了防守的?”
周围的亲卫和军官们都愣住了。
“五万人对阵十万人,敌众我寡。”
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如果一味地被动防守,大食人完全可以凭借人数优势,轮番对我们的阵地进行冲击。”
“就算我们的防御再坚固,将士们也会被活活耗死。”
许元转过头,看着众人。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我们要主动出击,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们致命一击。”
许元的手指猛地指向河对岸。
“而要制定这样的计划,仅仅了解我们这一侧的地形是远远不够的。”
“我必须要知道,大食人是从什么样的地形里走出来的。”
“我必须要看清楚,河谷那边的路,到底长什么样。”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一直跟在许元身边的贴身亲卫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王爷,万万不可啊。”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伏击地点
亲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我们现在只有五百人,而且全是轻骑,连重型兵器都没有带。”
“就这样贸然过河,目标实在太扎眼了。”
亲卫指了指河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
“大食人的第二军团此刻肯定也在向这边推进。”
“他们的斥候肯定已经散布在河对岸的各个角落。”
“万一我们在那边和他们的斥候发生遭遇战,暴露了行踪事小。”
亲卫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把最坏的结果说了出来。
“万一碰上了他们的大部队。”
“我们这五百轻骑,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啊。”
“王爷,您是三军主帅,绝不能冒这个险。”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苦苦哀求。
“请王爷放弃过河的念头,就在此地布置战场吧。”
其他几名军官也纷纷下马,单膝跪地。
“请王爷三思。”
许元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深邃。
他缓缓翻身下马,走到那名亲卫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们过去,确实很危险。”
许元拍了拍亲卫肩膀上的灰尘。
“但打仗,哪里有不危险的?”
许元转过身,看着奔腾的普鲁斯河。
“我们好不容易提前赶到了这里。”
“如果就因为怕危险,而错失了了解敌情的最佳机会。”
“那我们在路上跑死的那几千匹战马,将士们磨破的那些血肉,就全都白费了。”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钢铁意志。
“我是主帅,我的命确实金贵。”
“但我许元的命,也是用来给大唐的将士们铺路的。”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我自己去冒险探一趟,摸清了对面的地形。”
“等到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我们的五万兄弟就能少死几千甚至上万人。”
“这笔买卖,赚翻了。”
许元一把抓过那张羊皮卷,塞进自己的怀里。
“都别废话了,本王心意已决。”
亲卫见劝说无效,只能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既然王爷执意要去,那属下誓死相随。”
许元却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五百人一起过河,目标确实太大了。”
“留下三百人,在这边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许元环视了一圈。
“你,带两百人,跟我过河。”
亲卫没有再犹豫,立刻转身去挑选人手。
片刻之后,两百名最为精悍的轻骑兵脱离了队伍。
他们牵着战马,在许元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漫过了马腿,打湿了士兵们的战靴。
但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两百人就像是两百个沉默的幽灵,趟过了湍急的普鲁斯河。
踏上对岸的土地那一刻,所有人都立刻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许元走在最前面,右手紧紧握着长剑的剑柄。
这里的地形比大唐那一侧要崎岖得多。
到处都是怪石嶙峋的陡坡和茂密的荆棘丛。
战马在这里根本无法疾驰,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乱石中穿行。
“注意隐蔽,不要发出声响。”
许元压低了声音,对着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队伍开始沿着山脉的走势,艰难地向上攀爬。
他们连续翻过了两座陡峭的山脉。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士兵们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
当他们终于爬上第二座山脉的顶峰时。
许元立刻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两百人瞬间卧倒在灌木丛中,只露出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许元匍匐着爬到悬崖边缘,拨开面前的杂草,向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天然囚笼般的山谷。
这个山谷的面积大得惊人,足以容纳几万人在其中驻扎。
但最让许元感到震撼的,是它的地形。
两侧全都是高达数百丈的悬崖绝壁,宛如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裂痕。
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攀爬逃生的可能。
许元立刻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地对比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里是普鲁斯河的必经之路。”
许元的手指在羊皮卷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穆阿维叶的第二军团,如果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旦乌城。”
“他们就绝不可能绕远路去走那些崎岖的山道。”
许元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光芒。
“他们必然会选择直线穿插。”
“而这条直线,就不可避免地要穿过我眼前的这片山谷。”
许元趴在悬崖边,目光顺着山谷的两端延伸。
他仔细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许元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叹。
这片看似开阔的山谷,竟然只有两个豁口可以进出。
一个在东侧,是进谷的方向。
另一个在西侧,也就是直通普鲁斯河谷的方向。
这两个豁口都极其狭窄。
最窄的地方,甚至只能容纳十几匹战马并排通行。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死地。
一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伏击圈。
“如果是我带兵经过这里,一定会先派出大量的斥候排查两侧的高地。”
许元在心里暗暗推演着敌人的战术。
“大食人的统帅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也能看出这里的凶险。”
“但是......”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们有十万人,队伍拉得太长了。”
“只要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走出了西侧的豁口,中军完全进入了山谷。”
“到时候,我只需要在这个山谷的上方,布置一支奇兵。”
许元的手指在羊皮卷的山谷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血红的交叉。
“再派人死死地堵住东西两侧的豁口。”
“这十万大食人,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就算是插上翅膀,他们也飞不出去。”
许元转过头,看向趴在身边的亲卫。
那名亲卫也看懂了这里的地形,此刻正激动得浑身发抖。
“王爷,这地方简直就是给大食人准备好的坟场啊。”
亲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只要咱们把滚石檑木往下这么一推。”
“下面的人连躲都没地方躲。”
许元点了点头,将羊皮卷小心翼翼地收好。
“如果不是冒险过河,我们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绝佳的战场。”
“现在,战场已经选好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萧杀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肃杀。
“剩下的,就是如何把大食人这头蠢猪,安安稳稳地引进屠宰场了。”
“不过,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大食第二军团的统领布尔唯什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里不适合他们战斗,必然会将战斗场地选在普鲁斯河河谷。”
“这里,只是我们袭击他们后方的一个选址而已,动摇不了他的老本。”
许元将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这趟没白来,至少摸清了他们可能走的绝路。”
许元跨上战马,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亲卫下达指令。
“走,再往前面探探,看看这豁口外围的林子深不深。”
两百名轻骑兵宛如幽灵般再次隐入夜色,他们沿着山谷外围的崎岖小道,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夜风吹拂着干枯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猛地抬起右手,握成拳头。
两百名精锐骑兵瞬间勒住战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杂音。
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面闷鼓在同时敲击。
紧接着,不远处的黑暗中隐隐透出点点火光。
那火光宛如一条长蛇,正顺着山道蜿蜒而来,随之而来的,是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海潮般在夜幕下翻滚。
许元身边的亲卫统领脸色骤变。
“王爷,不对劲。”
亲卫统领将耳朵贴在马背上听了片刻,抬起头时眼神中满是凝重。
“这动静,绝不是普通的游动斥候。”
还没等许元答话,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队举着火把的大食骑兵从一个反斜坡后猛然转了出来。
双方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到了不足百步。
大食人的队伍显然也发现了前方灌木丛中若隐若现的战马轮廓。
带头的一名大食军官猛地勒住缰绳,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曼胡。”
一句充满警惕和敌意的大食语在夜空中突兀地炸响。
大食军官身后的士兵们迅速张弓搭箭,火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铁甲。
亲卫统领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挡在许元身前。
“王爷,快走。”
亲卫统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听这马蹄声的密集程度,对方至少有上千人的规模。”
“我们现在只有两百人,而且全是连皮甲都没穿全的轻骑。”
“要是被他们死死缠住,拦在普鲁斯河这边,咱们就全完了。”
许元冷冷地盯着对面正在快速展开阵型的大食骑兵。
他的大脑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撤。”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猛地一拽马缰。
战马发出一声低声的嘶鸣,立刻在原地掉转了马头。
两百名大唐轻骑如同退潮的海水,瞬间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对面的大食军官看到这一幕,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是唐人的探子,追。”
大食军官用本国语言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上千名大食骑兵高举着火把和弯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追来。
马蹄声震耳欲聋,将这片寂静的河谷彻底惊醒。
许元伏在马背上,任凭夜风在耳边呼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通往普鲁斯河岸的崎岖小道。
“不要管后面的冷箭,全速前进。”
许元的声音在马蹄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大唐士兵的耳中。
两百匹战马在乱石和灌木中疯狂跳跃,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但大食人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更为熟悉。
后方的追兵并没有一味地跟在屁股后面吃灰。
在号角的指挥下,大食骑兵迅速分成了几股。
他们利用外围更平坦的坡地,从两侧像钳子一样包抄了过来。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快速移动,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发光巨网。
许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觉到左侧的马蹄声正在迅速逼近。
就在距离普鲁斯河岸还有不到五里的地方,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排密集的火把。
两队大约四百人的大食骑兵,如同两堵厚重的城墙,死死地堵住了回撤的必经之路。
寒光闪闪的弯刀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嗜血的杀意。
“王爷,前面被堵住了。”
亲卫统领咬着牙,眼角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狰狞。
许元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的杂草。
“两百人而已,也想拦住本王的路。”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胸腔中爆发出了一阵惊雷般的怒吼。
“大唐的儿郎们,随我杀过去。”
两百名轻骑兵同时拔出了横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杀。”
没有减速,没有迂回。
两百匹战马携带着一往无前的动能,直挺挺地撞向了前方两倍于己的敌阵。
短兵相接的瞬间,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和骨肉碎裂声交织在一起,一匹大唐战马狠狠地撞在了一匹大食战马的侧腹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名大食士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许元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
一颗大食士兵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夜幕中。
但许元没有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能恋战,绝不能停下脚步。
一旦战马失去了速度,陷入混战,他们这两百人很快就会被后面赶来的大部队吞噬。
“不要纠缠,凿穿他们。”
许元一边挥剑荡开劈来的一把弯刀,一边大声下达着突围的指令。
亲卫统领带着十几名最悍勇的老兵,宛如一把尖刀,死死护在许元的两侧。
他们本就是轻装简行的斥候精锐。
没有重甲的拖累,战马的灵活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在密集的人群中左冲右突,专门寻找敌军阵型薄弱的缝隙。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视。
他一眼就盯住了敌阵后方那两个正在大声呼喝指挥的大食主官。
“擒贼先擒王,把那两个叫唤的宰了。”
许元冷酷地下达了判决。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布尔唯什
亲卫统领心领神会,一夹马腹,带着几名死士直接脱离了主阵。
他们迎着密集的刀光,不顾一切地向那两名大食主官发起了亡命冲锋。
一名大食主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卫统领掷出的横刀直接贯穿了胸膛。
横刀的刀尖从他的后背透出,带着一捧触目惊心的血花。
另一名主官见状大惊失色,刚想举刀格挡。
一名大唐老兵已经纵马从他身侧掠过,反手一记撩劈。
那名主官的半个脖子被瞬间切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一头栽下马背。
两名主官的接连战死,让这两队负责阻截的大食骑兵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慌乱。
严密的包围圈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冲出去。”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带头纵马撞开了一名慌乱的大食士兵,从裂开的缝隙中一跃而出。
身后的两百名大唐轻骑如同附骨之蛆,顺着许元撕开的缺口鱼贯而出。
整个突围过程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当他们冲出包围圈时,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但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些皮肉伤。
身后,更多的火把正在从四面八方疯狂聚拢。
其他方向的大食追兵已经合围了过来。
许元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死死地催动着身下的战马。
“前面就是普鲁斯河,兄弟们,再快一点。”
奔腾的河水声已经清晰可闻。
透过稀疏的树林,许元已经能看到河面反射出的微弱月光。
狂奔了不到两里地,两百匹战马终于冲出了灌木丛,来到了普鲁斯河的河岸边。
此时,身后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已经犹如芒刺在背。
大批的大食骑兵从树林中涌出,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两百步。
许元勒住战马,面对着湍急的河水。
他将手指放入口中,猛地吹响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
哨声穿透了水流的轰鸣,远远地传到了河对岸的黑暗中。
几乎在哨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河对岸突然亮起了几百支火把。
一直隐蔽待命的那三百名大唐将士,在听到信号后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立刻牵着战马,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普鲁斯河中。
三百人排成了一道密集的横列,踩着齐腰深的水流,迅速向着这边的河岸趟了过来。
许元没有立刻下水。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食追兵。
对岸的三百名兄弟很快就涉水来到了这边的浅滩上。
他们甚至没有去擦拭脸上的水渍,便迅速在许元的身前结成了三道严密的盾墙。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在夜色下闪烁着森林般的寒芒。
一个简易却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型,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便组织完毕。
追击的大食骑兵在距离浅滩五十步的地方猛然停了下来。
他们显然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整齐阵型震慑住了。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大食士兵们举着火把,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水边的这支唐军。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
大食人的军阵后方突然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名身材魁梧、穿着华丽大食铠甲的将领,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走上前来。
周围的大食士兵立刻恭敬地低下了头。
“布尔唯什将军。”
大食士兵们用一种极其尊崇的语气,齐声呼唤着这个名字。
站在河水边缘的许元,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懂一些大食语,自然听懂了那个称呼。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夜间侦察,竟然会钓出这么大的一条鱼。
布尔唯什。
大食第二兵团的最高统帅,穆阿维叶麾下那员威震西域、能文能武的绝顶猛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居然也亲自出来查探地形了!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啊!”
许元在心里暗暗念叨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示意亲卫们慢慢后退入水。
在三百名将士的盾墙掩护下,许元带着那两百名疲惫的轻骑,从容不迫地趟过了普鲁斯河。
当他的战马终于踏上属于大唐那一侧的坚实土地时。
许元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慢条斯理地转掉马头,隔着几十丈宽的湍急河水,看向对岸的火光。
许元随手将长剑上的血迹在马鞍上蹭了蹭。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张狂。
“对面的可是布尔唯什将军。”
许元用一口流利的大食语,气沉丹田地朝着对岸喊道。
河对岸的布尔唯什微微眯起了眼睛,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冷酷脸庞。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河这边的那个唐人将领。
许元毫不在意对方的沉默,笑呵呵地继续说道。
“将军今夜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只可惜,你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许元将长剑缓缓收回剑鞘,动作极其嚣张。
“你刚刚,可是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个能把你眼前最大的麻烦,彻底掐死在摇篮里的好机会。”
布尔唯什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究竟是什么人。”
布尔唯什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隔着河水远远传了过来。
“大唐的普通将领,绝没有你这等胆识和口音。”
许元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起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被水汽打湿的鬓角。
“本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大唐,许元。”
此言一出,河对岸的大食军阵中顿时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布尔唯什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在恒罗斯城翻云覆雨,让大食人吃尽苦头的唐人魔鬼。
布尔唯什死死地盯着几十丈外那个模糊的身影,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主帅,很快就将心中的震惊强压了下去。
“许元,原来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许元。”
布尔唯什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冷哼,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你敢带着区区几百人,就出现在普鲁斯河的边上。”
布尔唯什猛地举起马鞭,指着北方的天空。
“你就不怕我们的穆阿维叶大帅,此刻已经挥军南下。”
“直接从北线,把你的那座破败的恒罗斯城彻底打穿吗。”
面对布尔唯什的恐吓,许元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回以一个耐人寻味的冷笑。
许元没有再做任何口舌之争。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我们走。”
许元调转马头,带着五百名大唐精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对岸的布尔唯什,望着滚滚的普鲁斯河水,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第一千二百章 战前准备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五百名大唐精锐轻骑在许元的率领下,宛如一阵掠过荒野的狂风,一路疾驰。
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古老而破败的旦乌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战马的喘息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作阵阵白雾。
许元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旦乌城门前的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
“王爷,到了。”
亲卫统领翻身下马,声音里透着一夜厮杀与奔波后的沙哑。
许元没有理会身上的疲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大步跨入旦乌城临时充当指挥所的县衙大堂。
甚至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许元便猛地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
“把昨夜探查到的所有数据,所有的羊皮卷,全部呈上来。”
几名随军的主簿立刻捧着厚厚的文书和画满标记的图纸,快步走入大堂。
“立刻在大堂中央清出一块空地。”
许元随手解下染血的披风,扔在了一旁的木椅上。
“去城外运最细腻的黄土来,用水和匀。”
“本王要在这里,亲眼看到普鲁斯河河谷的每一寸土地。”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指挥所瞬间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一筐筐湿润的泥土被抬进大堂。
许元亲自挽起袖子,站在巨大的木台前。
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
“这里的缓坡,坡度还要再陡三分,大食人的重骑兵冲不上去。”
“普鲁斯河的水流走向,在这道豁口处有一个回旋,把河床给我挖深。”
“这里的密林,范围向两侧延伸两百步。”
时间在泥土的堆砌与雕琢中飞速流逝。
许元的脸色越发凝重。
他很清楚,昨夜的意外遭遇,虽然折了布尔唯什的锐气,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布尔唯什绝不是那种吃了个暗亏还会轻敌的蠢货。
相反,这头大食的猛虎此刻必然已经张开了獠牙,对普鲁斯河河谷进行了最严密的防备。
原本设想中的奇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硬碰硬的死局。
这一次的战斗,绝对不会像之前在恒罗斯城那般轻松了。
许元死死盯着渐渐成型的沙盘,大脑在疯狂地推演着双方的阵型变换。
次日。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大堂破旧的窗棂洒在许元脸上时,他缓缓直起了酸痛的腰身。
一座无比精细的巨型沙盘,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
从普鲁斯河的水文信息,到两岸的地势起伏,再到那片致命的阻马点与伏击豁口。
每一个细节,都与昨夜实地探查的数据准确无误地吻合在了一起。
红黑两色的小旗被插在沙盘各处,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许元抓起旁边木盆里的冷水,狠狠地拍在自己脸上,强行驱散了席卷而来的困意。
他用布巾随意擦了擦脸,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卫。
“周元和曹文的兵马,到哪里了。”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汇报。
“回王爷,斥候刚刚送来加急军报。”
“周元将军率领的中军步骑,日夜兼程,今晚便能抵达旦乌城。”
“但是曹文千户统帅的后军,因为押运着大批军械和辎重,行军速度受限。”
“估计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午后,才能抵达旦乌城。”
许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代表大食第二军团的那片黑色旗帜。
明天午后。
太慢了。
“派最快的快马,去催他们。”
许元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告诉周元,今晚就算跑死战马,跑断双腿,也必须给我进城。”
“时间不等人。”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上普鲁斯河的位置。
泥土被他的指尖戳出了一个深坑。
“布尔唯什昨夜受了辱,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我断定,大食军团的前锋,今天晚上就会全线压进普鲁斯河河谷。”
“如果我们不能赶在他们渡河之前完成部署,旦乌城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当夜幕再次降临在这片西域大地上时。
旦乌城外终于传来了连绵不绝的沉重脚步声和马嘶声。
数不清的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长田县县尉周元,身披重甲,满身尘土,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大堂。
“末将周元,参见王爷。”
周元猛地抱拳,铠甲的叶片碰撞出清脆的金属爆鸣。
许元大步走上前,一把托住周元的手臂。
“免礼,路上辛苦了。”
许元的目光扫向周元身后那些同样风尘仆仆的将校。
“带了多少人来。”
“回王爷,中军两万精锐,一个不少,全部带到。”
周元的声音洪亮,透着昂扬的战意。
许元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加上自己带来的一万五千人,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三万五千可战之兵。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沙盘前。
“不等曹文了。”
许元的决定果断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元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沙盘边。
“王爷,我们在兵力上本就不占优势,若是没有曹文的一万五千后军,战况岂不是更加困难?”
“兵贵神速。”
许元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
“若是在这里干等明天午后,布尔唯什早就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了。”
许元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的一个隐蔽山谷处画了一个圈。
那正是他昨夜带着轻骑探查时,发现的一处绝佳隐蔽点。
“周元,你立刻安排人,给曹文留下一道死命令。”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告诉曹文,他的一万五千人抵达旦乌城后,片刻不许停留。”
“让他直接绕过正面战场,从这条小道隐蔽行军,前往这个山谷。”
许元手中的木棍猛地指向代表大食军阵大后方的位置。
“让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扎在那里。”
“一旦正面战场的鼓声响起,就让他带着这一万五千人,从背后狠狠地捅穿布尔唯什第二军团的后翼。”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劝降
周元看着沙盘上的部署,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震撼。
“王爷这是要……断了他们的退路。”
“去传令吧。”
许元扔下木棍,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开拔,目标普鲁斯河河谷。”
半个时辰后。
三万五千名大唐将士宛如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缓缓驶出了旦乌城。
没有喧闹,没有杂乱。
只有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在夜风中弥漫。
当大唐的军阵终于抵达普鲁斯河河谷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将士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隔着奔腾的普鲁斯河水,对岸的大食阵营中,无数的火把连成了无边无际的火海。
人影绰绰,战马嘶鸣。
大食人的重装步兵和骑兵正在河岸边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列阵。
盾牌相连,长矛如林。
但让周元感到诧异的是。
对岸的大食人,竟然没有安扎哪怕一顶营帐。
没有辎重车阵,没有防御拒马。
“王爷,他们不扎营。”
周元低声在许元耳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许元骑在马背上,冷冷地注视着对岸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们不需要扎营。”
“布尔唯什接到的死命令,是快速突破这道防线,直插恒罗斯城的西南腹地。”
“扎营会拖慢他们的脚步,消耗他们的锐气。”
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倒映着河面的波光。
“而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在这里和他们耗时间。”
“我要的,是全歼穆阿维叶的这支第二军团,一个活口都不留。”
“布尔唯什知道我在这里,我也知道他势在必得。”
许元的目光深邃如渊。
“所以,我们双方都有了一个最默契的共识。”
“不过河,不扎营,就在这普鲁斯河畔,一战定胜负。”
夜风猎猎,吹拂着许元身后的赤色大氅。
他身披着那套为他量身打造的精钢甲胄,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尊远古战神。
许元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心领神会地向前迈出几步,直接来到了冰冷的河水边缘。
身后的亲卫统领刚想跟上,却被许元抬手制止了。
许元就这么孤身一人,立于湍急的普鲁斯河畔。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胸腔里的真气。
“去告诉对岸的主帅,让他出来搭话。”
许元头也不回地对着身侧的一名通译斥候命令道。
那名斥候立刻策马向前,用最大的音量,将大食语的呼喊声送过了河面。
呼喊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对岸的大食军阵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之后。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大食人那密集的盾墙缓缓向两边分开。
布尔唯什。
这位威震中东、为穆阿维叶立下过汗马功劳的绝顶猛将。
骑着一匹神骏的纯黑大马,在十几名重甲近卫的护卫下,缓缓来到了河岸边。
他依然穿着那身华丽而厚重的铠甲。
脸上的神情比昨夜更加冷酷,那双犹如鹫鹰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的许元。
“许元。”
布尔唯什率先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
“你不在你的恒罗斯城里等死,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送死。”
“看来,你真的很急着见你们的真主。”
许元看着对岸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夜空下显得格外轻松,仿佛眼前的不是十万敌军,而是一群土鸡瓦狗。
“布尔唯什将军,火气何必这么大。”
许元用一口流利得毫无破绽的大食语回应道。
“本王今夜找你出来,不是来跟你放狠话的。”
许元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和锐利。
“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对岸的布尔唯什冷哼了一声。
“荒谬。”
“大唐的将领,只会用这种拙劣的口舌之利吗。”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策马沿着河岸缓缓踱步。
“布尔唯什,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难得的将才。”
“能文能武,治军严明,第二军团在你的手里,确实是一把好刀。”
许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把刀,最后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布尔唯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元停下战马,隔着河水直视着布尔唯什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曾经的阿里,也像你一样骄傲。”
这个名字一出,对岸的十几名大食近卫脸色瞬间巨变。
就连布尔唯什的呼吸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阿里,那个在阿拉伯帝国权贵斗争中充满禁忌的名字。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阿里当年拒绝投降,坚守着他那可笑的信仰和荣耀。”
“但是现在呢,他是什么下场。”
许元的声音犹如锋利的匕首,一点点割开大食人内部溃烂的伤疤。
“他已经死了。”
“并且,死得不明不白,被奥斯曼派出的刺客,像杀猪一样抹了脖子。”
“这就是你们大食帝国的权力游戏,充满了背叛和肮脏。”
布尔唯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闭嘴,唐人。”
布尔唯什怒吼道。
“你敢妄议我大食帝国内政。”
“妄议。”
许元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对岸的布尔唯什。
“我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布尔唯什,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穆阿维叶在帝国内部的处境现在有多微妙。”
“他若是能打赢这场东征,或许还能压住那些反对的声音。”
“但如果,他再次失败了呢。”
许元的话语如同一声声惊雷,在布尔唯什的耳边炸响。
“如果你的第二军团今夜全军覆没在这普鲁斯河畔。”
“如果穆阿维叶失去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你觉得,远在王都的奥斯曼,会放过这个除掉异己的天赐良机吗。”
“他会放过穆阿维叶吗。”
“他,会放过你布尔唯什吗。”
一连串的逼问,让普鲁斯河两岸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汹涌的河水在疯狂地咆哮。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惨烈
布尔唯什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鹰眼之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挣扎与愤怒。
他知道,眼前这个大唐将领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大食帝国高层最致命的软肋。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那变幻莫测的神情,语气突然放缓,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招揽之意。
“布尔唯什,你是个人才。”
“你威名远播,满腹韬略,你不应该成为帝国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更不应该,在这个毫无意义的泥潭里,成为本王的对手。”
许元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带着你的部下,投诚大唐吧。”
“投诚我许元。”
“我保你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在这片更加广阔的东方土地上,重现你将军的无上荣光。”
“这,是你今夜,唯一能够活下去的抉择。”
隔着奔腾咆哮的普鲁斯河,布尔唯什脸上的阴沉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这位大食第二军团的最高统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与轻蔑。
“许元,你这大唐的县令,舌头倒是比你的佩剑还要锋利。”
布尔唯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你以为,凭借这几句挑拨离间的疯话,就能让我放下手中的战刀吗。”
他猛地拉扯了一下缰绳,纯黑色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河岸上的碎石。
“你不要忘了,这里是西域,是距离你们长安城万里之遥的绝地。”
“你手里那点可怜的兵马,就像这河水里的浮萍,我随时都能将你们碾碎。”
布尔唯什抬起戴着精钢护手的手臂,遥遥指着许元的鼻尖。
“我也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放下你的武器,带着你身后那些颤抖的唐人,向我跪地乞降。”
“只要你跪下,我可以亲自写信给穆阿维叶总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施舍般的冷笑。
“总督大人向来爱惜人才,我会劝说他保住你这条性命。”
“甚至,等我们彻底碾平了这片土地,让你做大食帝国的东部总督,也不是没有可能。”
“比起回到那个迟早会被我们征服的大唐,这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归宿吗。”
河风吹过,将布尔唯什狂妄的话语清晰地送到了对岸。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掸去了赤色大氅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看来,布尔唯什将军是铁了心要给那个风雨飘摇的大食帝国殉葬了。”
许元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东部总督这个位置,你还是留给地底下的鬼魂去做吧。”
他不再多看布尔唯什一眼,干脆利落地调转了马头。
“既然你急着找死,那我们就在这普鲁斯河里见真章吧。”
“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第二军团全军覆没的祭日。”
许元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随后头也不回地策马走回了大唐的军阵之中。
布尔唯什看着许元离去的背影,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识抬举的唐狗,准备受死吧。”
布尔唯什猛地一拨马头,在一众重甲近卫的簇拥下,迅速退回了大食军团的中军位置。
他站在一处高高耸立的战车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岸唐军的阵型。
夜色虽然浓重,但数不清的火把依然将对岸照得轮廓分明。
布尔唯什凭借着多年征战的毒辣眼光,只扫了几眼那些飘扬的赤色战旗和军阵的厚度,心中便有了计较。
“不过三万多人。”
布尔唯什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我还以为这位名震恒罗斯的许县令,变出了什么天兵天将。”
“原来也就是这点家底。”
副将恭敬地凑上前来。
“统帅大人,唐军向来狡诈,我们是否需要再探查一番。”
“不必了。”
布尔唯什一挥手,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我们的斥候早就把方圆百里摸透了,他许元就算有伏兵,也来不及赶到这普鲁斯河谷。”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战车的木栏上重重地敲击着。
“更何况,我看对岸的唐军阵营中,并没有推出来那些沉重的火炮。”
“没有了那种能喷吐雷霆的重型火器,大唐的步卒在我眼里,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布尔唯什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条湍急的河流。
“这个普鲁斯河河谷,地形狭长,确实不适合我们重甲骑兵的大规模冲锋。”
“但许元以为这样就能限制住我,简直是愚蠢至极。”
“他的人数连我的一半都不到,我足足有十万大军。”
“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全都在我布尔唯什的手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传我的命令,前军步卒立刻压上。”
“把全军分成三路,从上游、中段和下游的浅滩,同时给我渡河。”
“我要用人数,把对岸的唐军活活淹死在这条河里。”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瞬间在大食军阵的大后方冲天而起。
犹如成千上万头野兽在黑夜中同时发出了咆哮。
十万大食军队,随着这号角声,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般向前涌动。
密集的脚步声踏在河岸上,连大地都开始微微颤抖。
对岸。
许元骑在战马上,冷冷地注视着大食军阵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很清楚,在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死守防御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必须主动出击,把敌人的节奏彻底打乱。
“周元。”
许元连头都没有回,直接大喝了一声。
“末将在。”
周元立刻策马来到许元身侧,手中的长枪已经握得死紧。
许元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下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
“你带一万精锐,立刻赶赴下游那片浅滩。”
“大食人一定会从那里组织大规模渡河。”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他们死死钉在水里,半个时辰内,不许一个大食人踏上这边的河岸。”
周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硬。
“王爷放心,人在阵在。”
没有半句废话,周元猛地一勒缰绳,带着一万名唐军精锐,如同一条分流的赤色怒龙,直扑下游而去。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改变战术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宽阔河面。
正面的压力,才是最大的。
大食人的重装步兵已经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水花四溅,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铁墙,朝着唐军压了过来。
许元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锵。”
三万多把大唐横刀同时出鞘,刀光汇聚成一片冰冷的银河。
“大唐的将士们。”
许元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士兵的耳畔。
“随我杀敌。”
话音未落,许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宛如一道闪电般冲破了河岸的防线,直接跃入了齐膝深的河水中。
“杀。”
两万多名大唐甲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们主帅的背影,踏入了冰冷的普鲁斯河。
双方的先锋,在河水中央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花俏和战术可言的纯粹碰撞。
现场顿时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声、濒死者的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挽歌。
许元手中的长剑化作了一条收割生命的毒蛇。
他一剑劈开了一名大食步兵的圆盾,顺势切断了对方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的铠甲上,瞬间就被河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小小的普鲁斯河河谷,顿时成为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大唐士兵的陌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敌阵中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大食人的长矛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大唐甲士的缝隙。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每一秒钟,都有鲜活的生命永远沉入这冰冷的河底。
普鲁斯河那原本清澈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残肢断臂在血水中翻滚起伏。
厮杀在继续,时间在流血中变得无比漫长。
这惨烈的战斗,直接从漆黑的夜间,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分。
晨曦微露。
却驱散不走河谷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此时的普鲁斯河河谷,依然在回荡着震天的喊杀声。
许元已经从最前线的绞肉机里退了下来。
他坐在河岸边一处高耸的岩石上,战马在一旁疲惫地喘息着。
许元的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都被干涸和新鲜的血液浸透。
他用布满血污的手背擦了擦脸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依然处于胶着状态的战况。
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战况太惨烈了。
没有了火炮和火铳那种压倒性火力的加持。
大唐的步兵虽然悍勇无畏,阵型严密,但在这种纯粹的冷兵器消耗战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巨大的伤亡。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在血水中倒下的大唐旗帜。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战损。
从昨夜到现在,短短几个时辰。
大唐这边估计已经阵亡了近一万名兄弟。
这对于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许元来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虽然大食那边因为强行渡河,倒在水里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大唐。
至少有两万多具大食人的尸体堵塞了河道。
但是。
敌人的人数毕竟太过庞大。
十万大军,就算死掉三四万,依然还有五六万之众。
布尔唯什显然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人命来填平这条河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许元看着那些因为体力透支而动作渐渐迟缓的唐军将士,心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片狭长的普鲁斯河河谷,确实极大地限制了大食人的兵力展开。
让他们那庞大的人数优势无法一次性发挥出来。
但同时,这种地形也像一个狭窄的牢笼,把许元手底下的两万多人同样死死地限制在了这里。
没有迂回的空间,没有穿插的余地。
只能像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咬。
这对于擅长奇兵和机动的许元来说,同样是一种致命的限制。
昨晚天色太暗,视线受阻,在这里阻击大食人过河是最佳的选择。
但现在。
天已经亮了。
河谷里的地形一览无余。
再这么硬耗下去,最后被拖死的绝对是自己。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对岸依然在源源不断下水的大食军队。
“既然你们这么想过来,那本王就把这块地方让给你们。”
他决定了。
放开这道防线,把敌人彻底放过来。
他需要更加开阔的战场,需要让大食人的阵型拉扯开来。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给曹文那一万五千名伏兵,创造一个完美的背刺机会。
“来人。”
许元厉声喝道。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立刻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许元身前。
“去下游,通知周元将军。”
许元的语速极快,容不得丝毫的迟疑。
“让他立刻停止阻击,带领剩下的人马,跟着中军一起后撤。”
“退出普鲁斯河河谷,向后撤退二十里。”
传令兵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撤退命令感到意外。
“王爷,那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防线……”
“执行命令。”
许元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告诉周元,撤退的途中不需要组建任何防御阵地。”
“丢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用最快的速度,直接回到旦乌城面前。”
“全军在那里就地修整,包扎伤口,吃干粮。”
“准备迎接下一场,真正的决战。”
传令兵不敢再多言,重重地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朝着下游疾驰而去。
沉闷的退军锣声,很快在普鲁斯河的上空响了起来。
听到这熟悉的锣声,前线正在浴血奋战的大唐将士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迅速交替掩护,盾牌手顶在最前面,长矛手开始有序地向岸上退去。
唐军的撤退如同潮水退去一般,虽然快速,但丝毫不显慌乱。
对岸的布尔唯什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唐军阵型的变化。
他站在战车上,看着开始脱离接触的大唐军队,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统帅大人,唐人撑不住了,他们要逃。”
副将激动地指着对岸大喊。
布尔唯什一把抽出弯刀,直指苍穹。
“我早就说过,许元的兵力根本耗不起。”
“现在想跑,太晚了。”
布尔唯什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嘶哑。
“传令全军,立刻全线渡河。”
“不要给唐人喘息的机会,重甲步兵开路,轻骑兵随后掩护。”
“给我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一路追杀到旦乌城下。”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目的全歼
大食军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越过了普鲁斯河那道血色的界线。
河岸边。
大唐的主力部队已经在周元的指挥下,开始向着旦乌城的方向快速撤离。
但许元并没有走。
他换了一匹新的战马,手中重新握紧了那把滴血的长剑。
在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挑选出来的大唐重装甲士。
这是整个军中体力保留得最好、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铁血卫队。
“王爷,您必须随主力一起撤退。”
周元满脸焦急地骑马冲回许元身边,大声劝阻。
“这里有末将断后就足够了。”
许元一把推开周元伸过来的手,眼神坚定如铁。
“大军刚撤,阵型不稳,必须有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在这里挡住敌人的第一波冲击。”
许元看着周元那张布满硝烟和血水的脸。
“你立刻带人滚回去修整。”
“把兄弟们的刀磨快点,把伤口的血止住。”
“等会儿大食人追到旦乌城下的时候,我要你们像下山猛虎一样,再给我扑出来。”
周元死死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许元的脾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王爷保重,末将在旦乌城下等您。”
周元猛地抱拳,转身策马去追赶撤退的大部队。
许元转过头,看着前方已经冲上河岸的大食先头部队。
那些大食士兵的眼中充满了贪婪和杀戮的欲望。
“盾阵,起。”
许元举起长剑,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怒吼。
三千名大唐重甲步兵同时将巨大的塔盾重重地砸在泥土之中。
一排排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犹如一只巨大的钢铁刺猬。
许元一马当先,立于军阵的最前方。
“来吧,大食的杂碎们。”
许元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想追杀我大唐的将士,先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最先冲上来的是大食的轻装步兵,他们挥舞着弯刀,如同狼群一般扑向了这道钢铁防线。
“放箭。”
许元一声令下,身后的弓弩手瞬间射出一片密集的黑雨。
冲在最前面的大食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
但更多的大食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撞击在了盾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许元感觉连大地都在摇晃。
他手中的长剑如风车般挥舞,将一个企图翻过盾墙的大食军官劈成了两半。
许元亲自带兵阻击,硬生生地在普鲁斯河的岸边,将大食人的追击浪潮死死地按住了整整半个时辰。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血肉在填补防线的缺口。
直到他远远看到,周元带领的后续部队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区域,消失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
临近中午时分。
许元手中的长剑已经砍出了无数个豁口,每一次挥击都显得比之前更加沉重。
三千大唐重甲步兵,此时已经被漫山遍野的大食军队死死压缩在了岸边不足百步的狭小地带。
但就是这区区百步的距离,却成了一道大食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钢铁天堑。
大食人的尸体在盾墙前堆积如山,鲜血甚至将岸边的泥土浸泡得如同沼泽般泥泞。
从破晓一直杀到日头高悬。
毒辣的阳光带着几分灼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每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许元赤色铠甲的缝隙不断滴落。
他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胸腔里像是有炭火在燃烧。
“王爷,大食人好像冲不动了,咱们要不要撤?”
一名重甲校尉靠在许元身侧,左臂的护甲已经被完全砸碎,鲜血正一股股往外冒。
许元根本没有回头。
他猛地一脚,将一具刚刚爬上盾牌的大食尸体狠狠踹飞了出去。
“告诉兄弟们,再顶一会儿。”
许元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戾。
“没有本王的命令,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对面。
布尔唯什站在高耸的战车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面屹立在残肢断臂中依然不倒的赤色战旗。
整整一个上午。
他毫不吝啬地派出了四个波次的冲锋。
但那些唐人就像是长在了普鲁斯河岸的生铁。
不管大食军队如何疯狂地撕咬,他们就是寸步不让。
“统帅大人,地形太窄了。”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恐惧。
“我们的重装骑兵根本冲不起来,轻步兵上去也就是给唐人的长矛送肉。”
布尔唯什狠狠地一拳砸在战车的木栏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木屑刺破了他的皮手套,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群该死的唐狗,难道他们全都是用石头刻出来的怪物吗。”
布尔唯什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他原本以为,只要唐军主力一撤,这区区几千断后的残兵,一个冲锋就能彻底碾成肉泥。
但他低估了大唐重甲那令人绝望的防御力。
更低估了许元那可怕的统帅意志。
只要有那个男人站在最前面,那三千唐军就像是一尊不可撼动的修罗。
日头越来越毒。
大食军队经过了一整夜的强渡和半个白天的苦战,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攻势肉眼可见地疲软了下来。
不少大食士兵握着弯刀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布尔唯什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压下心头那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的怒火。
他知道,今天上午的战斗,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主力未能咬住唐军的尾巴,再在这些断后部队身上死磕,只会白白增加伤亡,甚至会拖垮整个军团的士气。
“传令。”
布尔唯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腥味。
“暂时收兵。”
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在普鲁斯河谷的上空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如同退潮的绝对信号。
那些正如同蚂蚁般附着在盾墙上苦苦挣扎的大食士兵,听到这声音后,眼中竟同时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他们就像是避开瘟神一样,迅速转身,拖着沉重的兵器,向着后方狼狈退去。
许元拄着那把残破的长剑,冷冷地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大食军队。
他并没有下令追击。
“停止战斗。”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真气的裹挟下,依然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防线。
“盾阵不要撤,交替掩护,缓步后撤。”
三千名大唐重甲兵没有发出任何欢呼。
他们只是沉默地收起长矛,将战死同伴的尸体背在肩上,阵型丝毫不乱地向着旦乌城的方向退去。
只留下普鲁斯河岸上一地狼藉的残肢断臂,和几乎被鲜血完全染成红褐色的泥土。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曹文抵达
午时过后。
旦乌城外的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草木灰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许元跨入中军大帐的时候,周元和方云世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
“王爷。”
周元“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末将无能,竟让王爷亲自犯险断后,请王爷责罚。”
许元随手将破烂不堪的披风扯下,扔给一旁的亲卫。
“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
他大步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水盆里的清水瞬间变成了刺目的殷红。
许元拿起干帕子随便擦了擦脸,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酷。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周元站起身,神色黯然到了极点。
“初步清点,从昨晚到现在,正面阻击和撤退途中,一共折损了一万两千多名兄弟。”
“重伤三千余人,轻伤无数。”
方云世在一旁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剩下的将士们虽然体力透支严重,但好在建制未乱,士气尚可。”
许元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走到大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
“大食人死得比我们多得多,我估计,至少死伤四万以上,几近一半了!这笔买卖我们没亏。”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沙盘上代表普鲁斯河的蓝色线条上。
“布尔唯什现在一定很窝火。”
“他把部队驻扎在了对岸和河谷外围,显然是不想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只等他们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必然会大举压境,直接围攻旦乌城。”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谁都清楚,旦乌城的城墙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败。
如果十万大军真的兵临城下,就凭他们手里这两万多疲惫之师,绝对守不住。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奔入大帐,单膝重重跪地。
“报。”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兴奋。
“王爷,城后三十里外,发现大批兵马正在快速靠近。”
周元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青筋暴起。
“是大食人的骑兵绕后了吗。”
斥候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不是大食人。”
“是曹文将军。”
“他带着最后一万五千名兵马,已经抵达了。”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云世更是激动得狠狠一拍大腿。
“太好了。”
“有了这一万五千生力军,旦乌城绝对能守住,我们有救了。”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传令下去。”
许元的语气极其严肃,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立刻封锁城后的所有道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点消息。”
周元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王爷,不让曹将军他们进城修整吗。”
许元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周元。
“进城。”
“如果布尔唯什知道我手里又多了一万五千人,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急躁地想要一口吞掉我们吗。”
“我要的不是死守这破烂的旦乌城。”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上的一处高地上,指节发白。
“我要的是这十万大食军的命。”
他转头看向斥候,眼神如刀。
“去告诉曹文。”
“让他的人马在城后三十里外的密林中就地隐蔽,不得生火,不得打出任何旗号。”
“让他本人立刻滚来见我。”
斥候不敢有违,大声应诺,飞奔而出。
半个时辰后。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走入。
曹文虽然满脸疲惫,但双眼却犹如夜空中的鹰隼般明亮。
“末将曹文,参见王爷。”
曹文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军礼,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起来吧。”
许元看着自己这位心腹爱将,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路上没遇到大食人的眼线吧。”
曹文站起身,自信地拍了拍胸甲。
“王爷放心,末将带的人全都在夜间赶路。”
“白天全都隐蔽在山沟和密林里,大食人的斥候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摸到。”
“很好。”
许元走到曹文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你的人马连夜奔袭,确实辛苦了。”
“但现在,还不到你们休息的时候。”
曹文神色一正,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请王爷下令。”
“刀山火海,末将绝不皱一下眉头。”
许元转身,指着帐内的沙盘。
“都过来。”
周元、方云世和曹文立刻围拢了上去。
许元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在沙盘上轻轻滑动。
“布尔唯什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碾碎我们。”
“他的十万大军,经过昨夜的折腾和上午的受挫,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已经成了一张拉得过紧的弓。”
木棍停在了旦乌城前方的空地上。
“今晚,或者最迟明天上午。”
“他一定会发动总攻。”
“因为他的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他根本拖不起。”
许元抬头看了一眼曹文。
“所以,我准备在这里,跟他们决一死战。”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手中的木棍突然从旦乌城划出,沿着旁边一条极其隐秘的走势,绕过了一大片连绵的高地。
最终。
木棍重重地停在了一个狭长如同口袋般的山谷里。
“那个山谷。”
周元看着那个位置,面带疑惑。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个山谷,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五丈宽的通道。”
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我已经把布尔唯什所有的脾气都摸透了。”
“这个人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但骨子里却是个极端怕死的人。”
“一旦正面战场受挫,他的军心就会瞬间崩溃。”
“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十万大军就会变成十万头没头苍蝇。”
许元用木棍在那个山谷的出口处画了一个死叉。
“而这里,是他们向西撤回大食本土最近的一条路。”
“也是唯一一条能避开我们骑兵追击的捷径。”
许元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曹文,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曹文,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曹文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隐隐猜到了许元要让他做什么。
“你立刻回去。”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帐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带着你那一万五千名生力军。”
“不带任何辎重,只带一天干粮。”
“绕开大食人的视线,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赶到那个山谷。”
许元将手中的木棍一把捏断,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他却毫不在意。
“我要你在那里设下伏兵。”
“多备滚木雷石,多备强弓硬弩。”
“今晚或者最多明天。”
“我会在正面战场彻底击溃布尔唯什的第二军团。”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当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那个山谷的时候。”
“我要你把口袋死死地给我扎紧。”
“这十万人,我一个也不打算放回去。”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真正的实力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全歼大食十万大军。
这简直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
但不知为何,看着许元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他们竟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曹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沙盘旁边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末将立下军令状。”
曹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如果放跑了一个大食人。”
“末将提头来见。”
许元看着曹文那双通红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
许元的语气变得极其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大食人经过了溃败,一定是惊弓之鸟。”
“只要他们进了谷,立刻封死退路。”
“不用留活口,不用抓俘虏。”
“我要让这个第二军团,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是。”
曹文大声领命,将染血的长刀铿锵一声收回鞘内。
他没有再耽搁半点时间,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曹文的身影消失在大帐外,许元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简陋却决定着十万人命运的沙盘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杀意渐渐敛入眼底。
周元还站在原地,他被刚才那个疯狂的计划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看着许元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发什么愣。”
许元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王爷,末将在想,此战若成,必将载入大唐史册。”
周元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史册是写给活人看的,死人只配躺在泥里。”
许元转过身,目光冷厉地盯着周元。
“去告诉下面的兄弟,抓紧时间修整。”
“让伙房把剩下的存粮全都搬出来。”
“把那些重伤无法医治的战马,全都宰了。”
“顿顿要有肉,给兄弟们补足了力气。”
周元心头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王爷,那是咱们仅剩的口粮和脚力了。”
“如果全吃了,明天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许元冷笑了一声,嘴角带着残忍的弧度。
“明天若是打输了,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留着粮食给大食人吃吗。”
“若是打赢了,布尔唯什那十万大军的辎重,足够咱们吃到长安。”
周元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
“立刻安排兄弟们埋锅造饭。”
许元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记住了,只有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杀人。”
“我们要主动出击。”
许元的指尖在沙盘的旦乌城上重重一点。
“最迟天亮之前,我就要杀得大食人人仰马翻。”
“我要把布尔唯什的胆子彻底吓破。”
“我要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落荒而逃,乖乖钻进曹文的伏击圈里去。”
周元只觉得热血沸腾,双眼满是狂热的光芒。
“王爷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周元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很快。
旦乌城外的唐军大营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伙头军们光着膀子,挥舞着巨大的铁勺,在几十口大黑锅里不停地搅动着。
锅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马肉,浓郁的肉香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那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唐军士兵,三三两两地靠在残破的营墙上。
他们手中端着粗糙的陶碗,碗里盛满了滚烫的肉汤和炖得软烂的肉块。
每一个人都在狼吞虎咽。
没有人在乎肉汤烫嘴,也没有人在乎肉里有没有夹杂着沙土。
这一顿饭,也许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一顿。
一名老兵用满是血垢的手抓起一块马肉,狠狠撕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淌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许元的大帐。
“王爷真是个狠人啊。”
老兵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连战马都杀给我们吃了。”
旁边的一名年轻士兵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中满是敬畏。
“王爷说了,吃饱了好杀大食狗。”
老兵咧开嘴笑了,露出黄澄澄的牙齿。
“说得对,吃饱了,等会儿多砍几个大食人的脑袋。”
“就算死,咱们也不能让王爷亏了这顿肉。”
整个唐军大营里,没有绝望的哀叹,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决绝。
而在旦乌城以南十里外。
大食人的营地则是另一番景象。
五六万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虽然经历了上午的惨痛挫折,但大食军队在数量上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帅帐内。
布尔唯什斜靠在宽大的铺着虎皮的胡床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杯,杯子里盛满了猩红的葡萄酒。
几名大食副将战战兢兢地站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布尔唯什抿了一口酒,声音阴沉。
一名副将赶紧上前一步,低下头。
“回禀统帅大人,斥候来报,唐军正在营地里埋锅造饭。”
“他们似乎把残存的战马都杀了,正在大肆吃肉。”
布尔唯什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冷笑。
“杀马吃肉。”
“看来这个姓许的唐将,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
“这是在给他的士兵吃断头饭呢。”
布尔唯什站起身,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他猛地将金杯砸在地上,宝石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传我的命令。”
“让所有的士兵立刻进食,准备兵器。”
“我们还有五六万精锐,而唐军在上午的战斗中已经伤亡惨重,最多不过两万多残兵。”
“优势完全在我们这边。”
布尔唯什走到地图前,眼神变得无比狰狞。
“今晚,我就要彻底击败他们。”
“我要踏平旦乌城。”
“我要活捉那个唐朝王爷,把他的皮剥下来,挂在我的战车上。”
“全军备战,入夜便发起总攻。”
副将们齐声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大食营地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无数大食士兵开始磨刀擦枪,战马在马圈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大战的阴云,已经死死地笼罩在普鲁斯河谷的上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落日的余晖被夜幕一点点吞噬。
旦乌城外的唐军大营里,火把被一根接一根地点燃。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士兵们那一张张刚毅且布满烟尘的脸。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五千死士
中军大帐内。
许元正在方云世和几名亲卫的伺候下,重新穿戴甲胄。
赤色的重甲上,还残留着上午激战时留下的干涸血迹。
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元将沉重的头盔抱在腋下,伸手接过了那把重新打磨过的长剑。
剑刃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周元大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
“王爷,全军已经修整完毕。”
“将士们吃饱喝足,士气可用,随时可以出战。”
许元点了点头,大步走到沙盘前。
“现在,我来布置晚上的作战计划。”
他的目光扫过周元和方云世,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今晚的战斗,不是死守,而是反击。”
“我要把布尔唯什那五六万人,直接打烂。”
周元眉头微皱,屏住了呼吸。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划,将代表大食军的区域切成了几块。
“周元。”
“末将在。”
“你带一万人马,走左翼。”
“借着夜色和山丘的掩护,给我摸到大食人的侧后方去。”
“不管正面打得有多惨,没有我的命令,你绝对不许提前暴露。”
周元神色一凛,沉声应诺。
“末将遵命。”
许元转过头,看着沙盘的另一侧。
“本王亲自携带一万人马,走右翼。”
“同样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方云世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爷。”
“您和周将军带走了两万人马,那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岂不是只剩下不到五千人了。”
许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错。”
“剩下的这几千人马,就在这旦乌城的正面阵地上。”
“他们要在正面,死死阻挡住大食人五六万大军的进攻。”
大帐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人,去阻挡五六万人的疯狂猛攻。
这不仅仅是压力大,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只要防线稍微露出一点破绽,这五千人就会被大食人的铁蹄彻底碾成肉泥。
“王爷。”
方云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太危险了。”
“正面的压力太大,那五千兄弟,怎么可能挡得住。”
许元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利刃般的光芒。
“挡不住也要挡。”
“如果正面崩溃得太快,布尔唯什就不会全军压上。”
“只有正面像钉子一样扎在他们肉里,让他们觉得再加一把劲就能拔出来。”
“布尔唯什那个疯子才会不顾一切地把所有的兵力都投进来。”
许元将头盔戴在头上,扣紧了系带。
“走。”
“随我去看看那五千兄弟。”
夜风吹过营地,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旦乌城前方的空地上,五千名被挑选出来的唐军士兵已经整齐地列队完毕。
他们当中,有手持重盾的步卒,有握着长矛的老兵,还有身上缠满绷带的伤员。
没有一个人说话。
五千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铁山。
许元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阵前。
火光照亮了许元那张冷峻的脸庞,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刺目的赤色重甲。
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将。
许元的目光从这群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稚嫩的面孔,也看到了那些饱经风霜的眼神。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在夜空中沉稳地回荡,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刚那一顿马肉,吃得可还痛快。”
阵列中,一名老兵大声回答。
“回王爷的话,痛快得很。”
“就是塞牙缝了点。”
这句略带调侃的回答,惹得周围的士兵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轻笑。
许元也笑了。
但他嘴角的笑意很快便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痛快就好。”
“因为接下来要干的活儿,可能不太痛快。”
许元握着腰间的剑柄,往前走了两步。
“本王也不瞒你们。”
“等会儿大食人就会发起总攻,布尔唯什带着五六万人,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而本王,只能把你们这五千人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替本王,替大唐,挡住那五六万头疯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这中间的五千人,压力最大。”
“你们可能会被敌人的战车碾碎,可能会被他们的弯刀砍成肉泥。”
“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
许元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本王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怕不怕。”
“如果有人害怕,如果有人想退缩,现在站出来,本王绝不怪他。”
“本王可以让他去后营,去干那些不用掉脑袋的活。”
夜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五千名士兵,五千个铁骨铮铮的大唐男儿。
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半点怯懦的声音。
突然。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校尉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高高举起。
“为大唐尽忠,有什么好怕的。”
校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我们是大唐的军人,战死沙场是我们的归宿。”
另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兵重重地用长矛顿了一下地面。
“王爷,您别瞧不起人。”
“能为了大唐牺牲,是我们这些粗人的光荣。”
“大食狗想过去,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对。”
“宁死不退。”
“为了大唐牺牲,是我们的光荣。”
五千人齐声怒吼。
那声音如同沉睡的巨龙发出震天的咆哮,直冲云霄。
滚滚声浪震得大营周围的火把都开始剧烈摇晃。
许元看着眼前这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士兵,胸口猛地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眼眶里的一丝酸涩。
大唐的魂,就在这些底层士兵的骨血里。
“好。”
许元猛地拔出长剑,直指苍穹。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们。”
“本王也不跟你们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
许元的声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本王在这里给你们一句准话。”
“如果此战之后,你们还能活下来的。”
“本王保你们连升三级,官位、赏钱,一样都不会少。”
“你们可以衣锦还乡,可以让你们的祖宗在地下都能笑出声来。”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死志的老兵。
“但如果你们不幸牺牲了。”
“你们也尽管放心。”
“回去之后,本王绝对不会让你们白死。”
许元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你们的父母,就是本王的父母。”
“你们的妻儿,本王替你们养。”
“你们的抚恤,本王会亲自发到你们家人的手里,谁敢贪墨半个铜板,本王诛他九族。”
“本王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家人,都会得到本王最妥善的处置。”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死战不退
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烈酒,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血液。
那些原本还有些牵挂的老兵,此刻眼中顿时再无半点顾虑。
只剩下彻底的洒脱与疯狂。
老兵们红了眼眶,握紧了刀枪。
王爷是把他们当亲人看啊。
能遇上这样的统帅,这条命,给得值。
“谢王爷恩典。”
五千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如同雷鸣。
“就算是只有我们五千人。”
“也绝不让大食狗再往前走半步。”
“就算咬,我们也要咬死他们。”
许元看着这群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将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都起来。”
“准备迎敌。”
许元转过身,对周元招了招手。
“时间差不多了。”
“按计划行事。”
周元目光坚定,对着许元深深鞠了一躬。
“王爷保重。”
随后,周元翻身上马,带着左翼的一万精锐,像幽灵一般融入了左侧的夜幕之中。
许元也不再废话,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右翼人马,跟我走。”
许元翻身跃上马背,赤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带着另一万名士兵,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右侧的丘陵地带。
大营前方,只留下了那五千名抱着必死决心的唐军士兵。
他们开始在旦乌城前方的斜坡上构建最后的防线。
长矛如林,重盾如墙。
所有人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死死地盯着南方的黑暗。
子夜时分。
大地突然开始微微颤抖。
沉闷的擂鼓声从大食人的营地里传了出来。
“咚。”
“咚。”
“咚。”
这鼓声起初还很缓慢,但很快便变得密集而狂暴。
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紧接着,无数支火把在黑暗中亮起,连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数万名大食士兵,在低沉的号角声中,犹如一片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压了上来。
“大食人来了。”
前排的唐军校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大食军队的阵型极其庞大,黑压压的步兵方阵中间,夹杂着高耸的战车。
这一次,布尔唯什没有任何保留。
他亲自站在中军那辆最高大的战车上,手里握着一柄镶嵌着黄金的弯刀。
战车在几匹重甲挽马的拖拽下,缓缓向前推进。
布尔唯什看着远处那零星的唐军火光,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唐狗果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就这么点人,也敢挡我大军的去路。”
布尔唯什将手中的弯刀猛地向前一挥。
“勇士们。”
“冲上去,把他们全部碾碎。”
“旦乌城里的一切,金银、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大食士兵发出疯狂的嚎叫,如同出笼的野兽一般,朝着唐军的阵地猛扑过去。
几万人的冲锋,声势骇人至极。
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剧烈地跳动。
然而。
面对这十倍于己的敌人,那五千名唐军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怯。
他们站在斜坡上,冷冷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军。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起盾。”
唐军校尉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
就在大食人以为唐军会死守阵地的时候。
这五千名唐军,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大食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们没有选择被动防御。
而是主动发起了冲锋。
“杀。”
“为了大唐。”
五千名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犹如五千头下山的饿狼,直接迎着大食人的浪潮撞了上去。
在这个地形上,旦乌城前方是一片微微倾斜的坡地。
唐军居高临下,这主动一冲,瞬间将他们的气势和冲力发挥到了极致。
“砰。”
“咔嚓。”
双方的阵线在瞬间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最前面的大食轻步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弯刀,就被大唐的重盾狠狠砸碎了胸骨。
紧接着,一杆杆锋利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如同毒蛇般刺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大食人的前排阵型在唐军这不要命的反冲锋下,竟然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大唐重甲步兵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凿入了敌人的心脏。
“杀。”
横刀挥舞,人头滚落。
鲜血将地上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变得湿滑无比。
一名唐军老兵被三把弯刀同时砍在背上,铠甲碎裂,深可见骨。
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反手一刀,直接切开了面前那个大食人的喉咙。
随后,他不管不顾地扑向另一个敌人,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首惨烈的挽歌。
五千唐军,在五六万大军的包围中,不仅没有溃败,反而完全发挥出了地形优势。
他们主动出击,死死咬住了大食人的主力。
大食人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彻底冲散。
双方瞬间陷入了极度焦灼的白刃战。
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力上的巨大悬殊终究还是显现了出来。
那五千名大唐步卒虽然悍不畏死,但在五六万大食精锐的轮番冲击下,阵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一点点压缩。
重盾在剧烈的撞击下开始变形,甚至碎裂。
锋利的长矛在刺穿了几个敌人的身体后,也因为骨骼的卡阻而折断。
前排的唐军士兵成排地倒下,但立刻就有后排的兄弟踩着他们的尸体补上缺口。
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流,顺着斜坡缓缓流淌。
大食人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样,死死咬住唐军的防线不放。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血肉代价。
布尔唯什站在高大的战车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血肉磨盘。
他嘴角的狞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疑惑。
大食军队虽然占据了上风,但他并没有感觉到胜利的轻松。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断裂的赤色防线。
火光跳跃下,他仔细估算着正在死战的唐军人数。
不对劲。
布尔唯什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握着黄金弯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唐军在上午的战斗中虽然损失惨重,但退守旦乌城的至少还有两万多人。
可是现在,在这片正面战场上死磕的,撑死了也不过五六千人。
剩下的人去哪了。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局势逆转
布尔唯什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猛蹿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战场两侧那漆黑如墨的丘陵与山地。
“停止压上。”
布尔唯什突然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
“让两翼的轻骑兵立刻向外围收缩,防备侧袭。”
然而,在这个数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嘈杂战场上,他的声音根本传达不出去。
就算是身边的传令兵疯狂吹响号角,前方杀红了眼的大食士兵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脱离战斗。
就在布尔唯什心底那股不安升腾到极点的时候。
战场的左右两翼,突然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嗖。”
“嗖。”
两枚特制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直冲云霄。
在到达最高点时,信号弹轰然炸裂,化作两团极其耀眼的赤色烟火。
那光芒,甚至在一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火把。
布尔唯什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嚣张的脸庞,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
布尔唯什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大食军团的左右两翼同时爆发。
“杀。”
“大唐万胜。”
那声音不再是五千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两万名养精蓄锐、憋足了杀意的大唐精锐发出的怒吼。
左翼,周元一马当先。
他手中的马槊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接将迎面的一名大食骑兵连人带马挑飞了出去。
一万名大唐铁骑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冲出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进了大食军队毫无防备的左侧肋部。
右翼,许元同样犹如杀神降世。
他跨下的战马发出狂怒的嘶鸣,赤色的重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许元手中的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剑光闪烁,都会带走数条大食人的性命。
他身后的一万精锐步骑协同,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大食军队右侧的防线。
“挡住他们。”
布尔唯什在战车上疯狂地挥舞着弯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慌。
“右营、左营,立刻向两翼靠拢,组织防御。”
几名大食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下战车,试图去收拢那些已经被突袭打懵了的士兵。
但是太迟了。
大食人的阵型本来就是为了集中力量突破正面防线而设置的冲锋阵型。
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许元和周元。
在两万名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锐的夹击下,大食人的侧翼防御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唐军的重装步兵在侧翼如同推土机一般无情地推进,将那些慌乱的大食士兵砍成一地碎肉。
骑兵则在敌阵中来回穿插,将大食人的建制切割得支离破碎。
很快,整个大食军团的外围防线彻底崩溃。
无数大食士兵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恐惧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是会传染的。
当前排的士兵发现侧翼已经被敌人凿穿,而身后又无路可退时,他们那股嗜血的疯狂瞬间就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许元一剑斩下了一名大食千夫长的头颅,温热的鲜血溅在了他的面甲上。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那辆最高大的中军战车上。
“周元。”
许元运足了中气,发出一声响彻战场的暴喝。
隔着混乱的敌阵,周元听到了许元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同样锁定了布尔唯什的方向。
“末将在。”
周元大吼一声回应。
“跟本王一起,直捣中军,宰了那个疯狗。”
许元手中长剑向前猛地一指。
“遵命。”
周元一抖马缰,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左翼兄弟,随我冲阵。”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改变了冲锋的方向,犹如两把正在合拢的巨大铁钳,朝着布尔唯什的中军大帐狠狠夹去。
两股大唐精锐在敌阵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任何试图阻挡在他们面前的大食士兵,都在瞬间被绞成了肉泥。
布尔唯什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赤色洪流,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拦住他们。”
“亲卫军,给我顶上去。”
布尔唯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身边最精锐的数千名重甲亲卫立刻举起盾牌,试图在战车前方筑起一道防线。
但这也仅仅只是徒劳的挣扎。
周元率领的重骑兵率先撞上了这道防线。
战马庞大的身躯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将最前排的大食亲卫撞得骨骼碎裂、狂吐鲜血。
紧接着,许元率领的步卒掩杀而至。
大唐的长矛手专门挑选盾牌的缝隙下手,一刺一收之间,便有无数大食亲卫惨叫倒地。
布尔唯什的亲兵虽然足够忠诚,但在这种摧枯拉朽的攻势下,根本发挥不出多大用处。
防线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
许元的身影距离那辆中军战车已经不足五十步。
他那双在头盔下闪烁着冷光的眸子,让布尔唯什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统帅大人,挡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副将冲到战车旁,一把拉住了布尔唯什的马缰。
“唐军太猛了,我们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打散,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布尔唯什咬着牙,看着周围正在飞速溃败的军队。
五六万人啊。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突然杀出的两万唐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混乱情况,甚至有大食士兵为了逃命,开始挥刀砍杀挡在前面的自己人。
布尔唯什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他举起弯刀,试图收拢残兵。
“不要退。”
“都不许退,违令者斩。”
他亲手砍翻了两个从他身边逃跑的士兵。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兵败如山倒。
面对许元和周元那如狼似虎的疯狂进攻,布尔唯什发现连他自己都快要顶不住了。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卷曲的头发。
布尔唯什吓得浑身一哆嗦,终于彻底崩溃了。
“撤退。”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屈辱的一个命令。
“全军向南,撤回普鲁斯河对岸。”
随着撤退的号角声吹响,大食军队最后的抵抗意志也被彻底抽干了。
这场原本旨在踏平旦乌城的总攻,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溃逃。
满山遍野都是丢弃武器拼命狂奔的大食士兵。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伏兵
许元和周元在敌军的中军位置成功会合。
两人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鲜血染透,就像是两尊从血海中走出的魔神。
“王爷,那大食狗跑了。”
周元用马槊指着远处正疯狂南逃的布尔唯什的战车。
许元冷笑了一声,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珠。
“他跑不掉。”
“传令全军,合兵一处,给本王追。”
“不杀到普鲁斯河,绝不收兵。”
两万多名杀红了眼的大唐将士,在许元的带领下,对溃逃的大食军队展开了残酷的追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唐军的骑兵犹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把后背暴露出来的大食士兵的生命。
步兵则在后面稳步推进,将那些受伤倒地、试图求饶的敌人一一补刀。
大唐军人的字典里,今夜没有俘虏这两个字。
只有血债血偿。
追击一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普鲁斯河那湍急的流水声传入耳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大食人的逃亡大军终于被逼到了普鲁斯河的河谷地带。
前方的河水阻断了他们的去路,而身后,则是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杀而来的唐军。
“渡河。”
“快点渡河。”
布尔唯什在亲卫的保护下,率先冲到了浅滩处。
大食士兵们为了争夺渡河的通道,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互相推搡、踩踏,无数人被挤进了深水区,被湍急的河水无情吞没。
而在这段时间里,唐军的弓弩手已经在岸边列阵完毕。
“放箭。”
周元一声令下。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升腾而起,随后带着死亡的呼啸声,狠狠地扎进了正在渡河的大食人群中。
河谷里顿时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普鲁斯河的河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唐军步卒随后压上,在浅滩处又杀了一阵又一阵。
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在河水中沉浮,甚至堵塞了河道的流通。
经过这一番惨无人道的绞杀,最终能够成功渡过普鲁斯河的大食士兵,已经只剩下不过两万多人了。
这五六万精锐,在这一夜之间,折损了大半。
不过,布尔唯什终究还是凭借着亲卫的拼死护卫,狼狈地逃到了河对岸。
他浑身湿透,华丽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水,头盔也早就不知去向。
但他站在安全的南岸,看着对岸因为水深而停止追击的唐军,心中的恐惧突然又转化为了一种病态的疯狂。
他转过战马,隔着宽阔的普鲁斯河,死死地盯着站在河对岸那一袭赤色重甲的许元。
“许元。”
布尔唯什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对岸声嘶力竭地嘲讽起来。
“你赢了今晚又如何。”
“你终究还是杀不了我。”
布尔唯什放肆地大笑着,笑声在空旷的河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大食帝国有的是精锐。”
“你给我等着。”
“我很快就会再次带兵前来,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我要把你和你的那些唐狗,全都碎尸万段。”
对岸。
周元气得双眼发红,握着马槊的手指骨节泛白。
“王爷,末将愿带五千精骑强渡普鲁斯河,定将这狂徒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许元骑在马背上,任由清晨的河风吹拂着他沾满血迹的披风。
他看着对岸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叫嚣的布尔唯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愤怒。
相反,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与冰冷。
他甚至都没有回答布尔唯什哪怕一个字。
只是像看一个死人一样,静静地看着对岸。
“不必了。”
许元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
“他们,是走不远的。”
周元愣了一下,虽然没完全明白许元的意思,但还是立刻抱拳领命。
河对岸的布尔唯什见许元不搭理自己,以为对方是无可奈何,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我们走。”
布尔唯什大手一挥,带着剩下那两三万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开始向南撤退。
他们必须尽快撤回大后方的营地,重新整顿。
这支残军此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们腹中空空,兵器残缺,许多人的身上还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队伍在荒凉的戈壁上拉得很长,死气沉沉地行进着。
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处狭长的山谷。
这正是昨日许元在沙盘上死死盯住的那个致命咽喉。
布尔唯什骑在马上,精神极度萎靡。
他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向国内交代这次惨败,该如何调集更多的军队来复仇。
可是,当队伍行进到山谷腹地时。
布尔唯什的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陡峭的山壁。
不对。
周围的环境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一丝鸟鸣虫叫的声音都没有。
那是一种充满了肃杀与死寂的静谧。
就在布尔唯什准备下令全军停止前进的瞬间。
“呼。”
周围的山脊上,忽然亮起了无数道耀眼的火光。
那不是星星点点的火把,而是成千上万根被火油浸透的火把同时点燃的壮观景象。
火光瞬间将整个幽暗的山谷照耀得亮如白昼。
布尔唯什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些突然出现在半山腰上的人影。
漫山遍野。
全都是身披大唐明光铠的士兵。
那一面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大唐战旗,就像是一把把刺入布尔唯什心脏的尖刀。
“这不可能。”
布尔唯什发出一声如丧考妣的尖叫。
他彻底的懵逼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还有大唐的伏兵。
昨晚正面硬抗的五千人,加上左右两翼突袭的两万人,那已经是大唐在这里的所有兵力了啊。
这些漫山遍野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布尔唯什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滞了,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山脊之上。
曹文按着腰间的横刀,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谷底那群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大食人。
他在这里已经埋伏了整整一夜。
他的一万五千名生力军,此刻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放。”
曹文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轰隆隆。”
无数被准备好的滚木和雷石,夹杂着巨大的惯性,顺着陡峭的山坡轰然砸下。
紧接着,是漫天花雨般的强弓硬弩。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投降
大食人早已经没了任何战斗力。
他们又累又饿,大部分人甚至连盾牌都在逃跑时丢弃了。
面对这蓄谋已久、居高临下的毁灭性打击,他们连最基本的防御都做不到。
巨大的滚木将成排的大食士兵碾成肉泥。
尖锐的弩箭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
山谷中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云霄。
“杀。”
第一轮远程打击过后,曹文一把拔出横刀,犹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率先冲下了山坡。
“全歼敌军,不留活口。”
一万五千名憋足了劲的大唐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唐军,大食人根本生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他们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文亲自领兵杀入敌阵,顿时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的横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残肢断臂的飞舞。
他杀得大食人人仰马翻,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尸体铺就的血路。
曹文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快速搜寻着,很快就锁定了正在亲卫保护下企图顺着山崖边缘逃窜的布尔唯什。
“那个穿金甲的,就是布尔唯什。”
曹文刀锋一指,眼中爆发出一团精光。
“别让他跑了,给老子围起来。”
随着曹文的一声令下。
数千名唐军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改变阵型,从四面八方朝着布尔唯什的方向合围过去。
布尔唯什身边的亲卫军还在试图进行最后的顽抗。
但这只是螳臂当车。
唐军的长矛阵如同铁壁一般碾压过来。
第一排亲卫被直接捅穿了身体,高高地挑在半空中。
紧接着,刀斧手一拥而上,将那些试图反击的亲卫乱刀砍死。
曹文一步步逼近,他手中的刀还在不断往下滴着鲜血。
“杀光他们。”
曹文的声音如同索命的阎罗。
大唐的士兵们没有任何怜悯,他们配合默契,刀枪并举。
布尔唯什的亲卫军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一百人。
五十人。
十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布尔唯什身边最后一名亲卫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脑袋被一名唐军校尉一刀砍飞,滚落在了布尔唯什的脚边。
至此。
不可一世的大食统帅布尔唯什,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由他手下尸体堆积而成的血泊中。
周围,是密密麻麻、水泄不通的大唐士兵。
每一把刀,每一杆枪,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死死地指着他的要害。
布尔唯什握着弯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黄金弯刀无力地掉落在了地上。
“当啷。”
黄金弯刀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
这声音在死寂的血泊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布尔唯什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泥泞的血水之中。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翻盘的希望都没有留下。
看着周围那一圈又一圈,如同铁壁般密不透风的大唐甲士。
看着那一杆杆还在往下滴着大食人鲜血的冰冷长矛。
布尔唯什知道,自己的死期真的降临了。
哪怕他是大食帝国高贵的统帅,在这一刻,也与那些被随意屠宰的猪狗没有任何分别。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伤的大食亲兵首领咬着牙,悄悄挪动到了布尔唯什的身侧。
“统帅大人,我们护着您,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撕开一个口子让您逃出去。”
亲兵首领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决绝的死志。
他甚至已经握紧了手里那把残破的匕首,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布尔唯什却惨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那原本充满野心和狂妄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逃不掉的,放弃吧。”
布尔唯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太清楚眼前的局势了。
那个叫许元的大唐王爷,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修罗。
“许元不惜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带着两万精锐在这里设下层层伏击,死咬着我们不放。”
“他为的,就是彻底抹除我们这支军团对北面巴鲁克鲁山口的威胁。”
“他是为了解那边的燃眉之急。”
布尔唯什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溢出苦涩的血沫。
“只要我不死,只要这第二军团的建制还在,许元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很不放心。”
“就算我们侥幸逃出了这个山谷,等待我们的,也只会是他更加疯狂、不死不休的追杀。”
“到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剥皮抽筋,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亲兵首领虎目含泪,满脸的不甘。
“可是大人,我们大食的勇士,宁可战死也……”
“闭嘴。”
布尔唯什突然低吼了一声,打断了亲兵首领的话。
“我已经害死了几万名帝国的勇士。”
“我不想再让剩下的人做无谓的牺牲了。”
布尔唯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我听说过那个许元做事虽然狠辣,但对放下武器的降卒,尚存一丝仁慈。”
“传我的命令。”
“所有人,放下武器,放弃抵抗。”
“向大唐军队投降。”
就在布尔唯什这番绝望的话语刚刚落下之际。
山谷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在震颤,谷底的碎石在微微跳动。
布尔唯什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谷口的尽头,一杆巨大而残破的大唐“许”字战旗,正迎风狂舞。
战旗之下,那一袭沾满暗红血液的重甲身影,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正骑着战马缓缓逼近。
许元来了。
他带着那股犹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气,一路追杀到了这最后的埋伏之地。
看到那道宛若杀神般的身影,布尔唯什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风飘散。
他彻底放弃了希望。
“还愣着干什么。”
布尔唯什冲着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亲兵和残部声嘶力竭地吼道。
“把武器扔掉。”
“全部跪下,向大唐统帅投降。”
当啷。
当啷当啷……
随着布尔唯什的命令层层传达下去。
山谷中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兵器落地的声音。
剩下的那一万多名大食残兵,早就已经被杀破了胆。
他们连站着都费劲,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士兵们麻木地丢掉手中的弯刀、长矛、甚至是破损的残盾。
然后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上前回话
山脊之上,曹文眼神冷冽地注视着谷底的这一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投降,这位久经沙场的斥候营千户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狂热与急躁。
他太清楚困兽犹斗的道理。
“全军听令,保持战阵,不得有丝毫松懈。”
曹文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山谷中回荡。
“弓弩手满弦,但凡有大食人敢私藏兵器或者异动者,格杀勿论。”
他冷冷地下达着指令,有条不紊地掌控着全局。
“步卒压上,将他们分割包围。”
“让那帮大食狗把所有的武器都踢到中间的空地上,集中销毁。”
大唐的士兵们如臂使指,迅速而冷酷地执行着曹文的命令。
一万多名大食降卒被分割成了几个区域,死死地看押在刀枪林立的包围圈中。
堆积如山的兵器被唐军迅速收缴。
直到确认局势已经被彻底控制,大食人再无翻盘的可能。
曹文这才收起横刀,一夹马腹,朝着谷口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在第一时间,将这里的战况向许元汇报。
“驭。”
曹文在距离许元还有十步的地方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甲片碰撞间,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启禀王爷,末将幸不辱命。”
“大食统帅布尔唯什已下令放弃抵抗,其麾下残存的一万余人,已全部放下武器投降。”
曹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马背上的许元。
“请王爷示下,这些降卒,该如何处置。”
许元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充满血腥味的山谷。
他的面甲已经被掀开,露出了那张略显疲惫但依旧冷峻的脸庞。
听到曹文的汇报,许元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诧异。
投降了。
这个布尔唯什,大食帝国堂堂的第二军团统帅,竟然会选择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
这确实有些出乎许元的意料。
按照许元原本那铁血的计划,他根本没打算在这里留下任何活口。
对于他来说,歼灭这支第二军团是第一要务。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处理上万名随时可能发生哗变的战俘。
全部杀光,一了百了,这是最稳妥、最省事的做法。
许元的目光越过曹文的头顶,冷冷地扫视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大食降卒。
杀意在他的胸腔里翻滚。
但就在他准备下达屠杀令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恒罗斯城的现状。
恒罗斯城太缺人了。
之前为了打这场伏击战,城里的民夫和劳力已经被抽调一空。
现在若是想要修复城防、搬运辎重、开垦荒地,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人手。
如果把这一万多名身强力壮的大食战俘带回恒罗斯城。
那将是一批极其庞大的免费劳动力。
他们可以日夜不停地干活,能够极大地缓解恒罗斯城那边民夫严重不足的死局。
而且。
将大食帝国的精锐军团当成奴隶一样押解回城。
这对于那些日夜担忧战火的大唐百姓来说,将是何等巨大的心理冲击。
对于提升整个大唐军队的信心,稳固军心,又将起到何等恐怖的作用。
许元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中的权衡利弊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已完成。
他改变主意了。
这群大食人活着,比变成满地的尸体更有价值。
不过,许元心里同样如同明镜一般透彻。
一万多名战俘,不是一万多头猪。
大唐军队现在也是人困马乏,连番的血战让将士们的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细地处理和甄别这只俘虏队伍。
如果靠暴力强行驱赶这一万多名战俘北上返回恒罗斯城。
途中一旦遭遇变故,或者战俘发生大规模的炸营反扑,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想要兵不血刃、安安稳稳地把这一万多人控制住并带回去。
就必须捏住他们的蛇头。
而这个蛇头,只能是布尔唯什。
只有通过布尔唯什的命令和威望,才能让这群大食残兵乖乖地配合。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的冷意稍稍收敛了半分。
他直起腰板,一抖手中的马缰。
“随本王过去。”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文立刻翻身上马,紧紧跟在许元的右侧。
周元则提着马槊,护卫在许元的左侧。
战马迈开蹄子,踩着混合着血水和泥泞的土地,朝着谷底深处走去。
前方的唐军方阵看到许元的战旗靠近,立刻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波浪一般,向两侧整齐地退开。
一条宽阔的通道瞬间形成。
大唐将士们昂首挺胸,用一种极其狂热和敬畏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统帅。
马蹄声在死寂的降卒营地中显得尤为沉重。
许元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径直来到了大食人的包围圈最前方。
他在距离布尔唯什只有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大食亲卫尸体。
布尔唯什就跪坐在那堆尸体中间,头发散乱,面如死灰。
许元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俯瞰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食统帅。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布尔唯什感受到了那种犹如实质般的压迫感。
他颤抖着抬起头,迎上了许元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眸。
“布尔唯什。”
许元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感情波澜,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有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上前回话。”
大食人的军阵之中,布尔唯什听到这四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那颗颓丧的头颅,目光越过满地惨死的亲卫尸首,看向马背上那个宛如杀神般的年轻王爷。
许元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的张狂。
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布尔唯什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厮杀和极度的绝望,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但他还是咬着牙,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一步。
两步。
周围的大唐甲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矛尖死死指着他的要害。
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立刻就会被捅成筛子。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许元的要求
布尔唯什对那些冰冷的锋刃视而不见。
他拖着步子,来到了许元的战马前。
在距离马头还有三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下跪。
作为大食第二军团的统帅,他保留着最后的一丝倔强。
“大唐的王爷,我认输了。”
布尔唯什的声音沙哑而苦涩,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十万大军,被你用三四万人打得全军覆没。”
“我败得心服口服。”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许元。
“我当众宣布了放弃抵抗。”
“我带着剩下这一万多名大食的残兵,向你,向大唐投降。”
说到这里,布尔唯什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大唐历来标榜礼仪之邦,优待俘虏的规矩,我也是听过的。”
“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武器都扔了。”
“现在,我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废人。”
布尔唯什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瞳孔里找出一丝端倪。
“敢问王爷一句。”
“投降之后,王爷应该不会再对我们动杀心了吧。”
这个问题,关乎着一万多人的生死。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大食残兵,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山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骑在战马上,静静地听着布尔唯什的这番话。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礼仪之邦。”
许元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布尔唯什,你是不是在西域待久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对付朋友,大唐自然是礼仪之邦。”
“但对付你们这些越界跑来烧杀抢掠的豺狼,大唐只有横刀和陌刀。”
布尔唯什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王爷的意思是,要杀俘。”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吧。”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四周。
“穆阿维叶的大军,还在恒罗斯城外面虎视眈眈。”
“我带人绕到这普鲁斯河设伏,是为了打断他的后手,而不是为了在这里陪你们耗。”
“我马上就要率军赶回恒罗斯城,去组织跟穆阿维叶的最后决战。”
许元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犹如实质般的刀锋刮过布尔唯什的脸庞。
“一万多名俘虏,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押送你们,又需要耗费我多少兵力和精力。”
“万一你们在半路上哗变,我难道还要分心来镇压你们。”
许元冷笑着摇了摇头。
“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多余的精力去处理你们这些俘虏的问题。”
“所以,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接受你们的投降。”
布尔唯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当你们被困在这山谷底的时候。”
“我会下令滚石檑木齐下,然后万箭齐发。”
“把你们这最后的一万人,连同你这位统帅,统统埋在这片泥水里。”
“死人,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大食残兵们的阵营里传出了一阵绝望的低泣。
他们听懂了大唐统帅的话。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布尔唯什咬紧了牙关,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那原本已经死灰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然而,许元的话锋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转。
“不过。”
许元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死死钉在布尔唯什的脸上。
“既然你布尔唯什如此识趣,主动要求底下的人放下武器。”
“免去了我麾下将士的一场血战。”
“那本王,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布尔唯什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求生的光芒。
在经历了极度绝望之后,这根救命稻草显得如此珍贵。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布尔唯什毫不犹豫地开口询问。
他很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位狠辣的大唐王爷既然肯留他们一命,那必然是有条件的。
许元直起身子,手中的马鞭随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一群群犹如鹌鹑般的大食降卒。
“我要你,亲自去统筹这支俘虏。”
布尔唯什愣了一下。
“我。”
“不错。”
许元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大食第二军团的统帅,是他们骨子里的核心领导。”
“他们在你的手下当差多年,你的威望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如果由我大唐的将领去强行驱使他们,免不了要见血,免不了要生出诸多乱子。”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眼神里透着绝对的理智。
“大唐的刀,管得了他们的身体,管不了他们的心思。”
“自己去处理这些繁杂的战俘,远没有让你这个原统帅亲自去处理来得顺利。”
布尔唯什沉默了。
他明白许元的意思。
许元是要用他来当牧羊犬,去管教这群失去了爪牙的野狼。
“我要你真心归顺大唐。”
许元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句句砸落。
“我要你帮我,将这支残军带成一支合格的后勤部队。”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拿刀杀人的士兵。”
“你们要负责搬运辎重、修缮城防、开山修路。”
“只要是我大唐需要出苦力的地方,就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布尔唯什苦笑了一声。
“就是去做奴隶。”
“做奴隶,总比做地上的烂肉要强。”
许元毫不留情地驳斥了回去。
“等本王打完了跟穆阿维叶的这场决战,彻底平定了这片乱局。”
“而且,我自然会考虑,将你们这些俘虏进行正式的整编。”
“到那时,你们或许还能重新拿回属于军人的尊严。”
这番话,让布尔唯什死灰般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如果真的只是去做苦力,他可以咬着牙扛下来。
为了底下这一万多条兄弟的命,他认了。
“好。”
布尔唯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王爷。”
“我会约束好底下的士兵,绝不给王爷添乱。”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满意的神色。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布尔唯什。
“别急着答应。”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许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布尔唯什听来,犹如催命的鼓点。
“想要真正保住这一万多人的命,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布尔唯什的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爷请讲。”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威胁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群山,看到了遥远的北方。
“我要你,作为俘虏的身份,跟本王去一趟巴鲁克鲁山口。”
布尔唯什的脸色一变。
“你要站在两军阵前,亲口告诉穆阿维叶。”
“告诉他,你布尔唯什,堂堂的第二军团统帅,带着部下向大唐投降了。”
“你要让他亲眼看到你跪在我大唐战旗下的样子。”
许元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做到如此。”
“本王才能确定你是真心归降,才能安心去考虑留下这些俘虏的性命。”
这句话一出,整个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布尔唯什的双眼猛地圆睁。
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了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直冲他的脑门。
“不可能。”
布尔唯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三个字。
他死死地瞪着许元,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这是在侮辱我。”
“你这是在践踏我作为一个大食军人最后的尊严。”
布尔唯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起来。
“我是穆阿维叶大人的心腹。”
“我在他手底下共事了十几年,他对我恩重如山。”
“我的统帅之位,是他力排众议给我的。”
布尔唯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眼已经变得赤红。
“我打输了仗,我无能,我带着兄弟们投降保命,这我认了。”
“我可以给大唐做牛做马,可以去做最下贱的苦力。”
“但是。”
布尔唯什猛地上前一步,犹如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孤狼。
“你让我跟着你去阵前,去跟穆阿维叶大人叫板。”
“你让我当着两军几十万人的面,去打他的脸,去瓦解他军心。”
“你让我做一个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叛徒。”
布尔唯什咬牙切齿地盯着许元。
“我绝对不答应。”
“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对不愿意去做这等令人作呕的事情。”
布尔唯什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真以为,我布尔唯什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站在许元左侧的周元见状,眼神猛地一厉。
“放肆。”
周元手中的马槊猛然往前一送,槊尖直接抵在了布尔唯什的咽喉前。
只要他再往前寸进半分,立刻就会被捅个对穿。
右侧的曹文也是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盯住了这个发狂的大食统帅。
布尔唯什对周元的马槊视而不见。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许元。
看到许元那副始终波澜不惊的模样,布尔唯什突然惨笑了一声。
“好,好个狠毒的大唐王爷。”
“你想要用我来做攻心的筹码,你做梦。”
说罢,布尔唯什猛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脚边不远处的一把弯刀上。
那是刚才一个战死的亲卫落下的。
刀刃虽然卷曲,但依然锋利。
布尔唯什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地俯下身子,一把抓起了那柄弯刀。
周元见状,大喝一声就要挺槊刺出。
“且慢。”
许元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周元的动作。
布尔唯什握紧了弯刀,直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刀锋瞬间割破了肌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
他要自刎。
他要用自己的死,彻底断了这位大唐统帅的念想。
只要他死了,许元的攻心之计就成了泡影。
“大食的勇士,绝不背叛。”
布尔唯什咬着牙,眼中满是决绝的死志。
他用力握紧了刀柄,就要狠狠地切开自己的喉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元那冷冰冰的声音再次飘荡在山谷之中。
“我知道你不怕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施了定身咒一般,让布尔唯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许元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耍猴戏的小丑。
“你这大半辈子都在沙场上舔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多少次。”
“真怕死的人,也坐不到大食第二军团统帅的位子上。”
许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你抱什么希望。”
“我来这谷底见你,不过是看在你主动下令投降,省了我麾下将士一点体力的份上。”
“我才大发慈悲,愿意给你,也给这群俘虏一个活命的机会。”
许元缓缓挺直了腰板,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既然你布尔唯什这么不怕死,这么有骨气。”
“那本王,也就没必要纠结了。”
许元没有去劝阻,更没有惊慌。
他只是伸出右手,缓缓举过了头顶。
“你动手吧。”
许元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让人骨髓发寒的冷酷。
“只不过,你死之前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你这刀抹下去,死的可不只是你布尔唯什一个人。”
许元举起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你只要倒下去,这山谷里的上万名大食人。”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想活。”
“我都会立刻下令,让他们全部为你这位忠义的统帅陪葬。”
这句话一出,布尔唯什的瞳孔剧烈收缩。
“曹文听令。”
许元没有看布尔唯什,直接冷喝了一声。
“末将在。”
曹文大声应诺。
“传令山脊两侧弓弩手,满弦准备。”
许元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只要布尔唯什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用留手。”
“给我把底下这上万名降卒,全部射成刺猬。”
“一个不留。”
曹文拔出横刀,猛地指向天空。
“弓弩手准备。”
山脊上,数以千计的大唐弓弩手齐刷刷地拉开了弓弦。
那令人牙酸的弓弦紧绷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黑压压的箭矢指向了谷底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
“许元,你。”
布尔唯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那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跪在泥水里的部下。
一万多双绝望、惊恐、哀求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些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些是刚刚才听了他的命令,丢掉武器换取活路的士兵。
布尔唯什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血的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清楚许元的手段了,这个男人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普鲁斯河畔那两万多具被屠杀殆尽的无头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妥协
布尔唯什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
他死死地瞪着许元,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鲜血。
“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布尔唯什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
“他们已经投降了。”
许元看着他那副崩溃的模样,眼神依旧淡漠。
“你大可以试试,看本王的刀,够不够歹毒。”
当啷。
沾着布尔唯什自己鲜血的弯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岩石上。
布尔唯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颓然地瘫软了下去。
他败了。
不管是从战术上,还是从心理上,他都被眼前这个大唐统帅碾压得粉碎。
他连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看着布尔唯什彻底放弃了抵抗,许元这才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右手。
山脊上的弓弩手们也随之稍稍松了松弓弦。
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许元看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布尔唯什,冷硬的语气中,难得地透出了一丝缓和。
“其实,你去巴鲁克鲁山口的事情,本王并不着急。”
许元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死局从未发生过一般。
“穆阿维叶就在那里,他跑不掉。”
“我也不是要你今天,或者明天就去他面前叫阵。”
布尔唯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元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去巴鲁克鲁山口之前。”
“我可以先让你,带着你的人,跟着本王回到恒罗斯城。”
“或者,去大唐已经完全控制的其他西域城池看看。”
许元稍稍勒了一下马缰,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我知道你的底细,布尔唯什。”
“你不是什么大食帝国的皇室贵胄,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权贵子弟。”
“你是一刀一枪,踩着死人堆,从最底层的士卒,一步一步爬上统帅之位的。”
布尔唯什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大唐的统帅,竟然会对他的履历如此清楚。
“正因为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许元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更清楚底层百姓和普通士兵的困苦。”
“你比谁都明白,战火和剥削,给平民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灾难。”
布尔唯什默默地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
许元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大食帝国的统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你心里有数。”
许元指了指北方。
“你们的贵族骄奢淫逸,底层百姓却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强拉来充军。”
“你就算替穆阿维叶卖命一辈子,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许元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跟着本王去恒罗斯城,去大唐的治下好好看看。”
“去看看在我的统治下,底层的百姓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去看看大唐的百姓,大唐的军属,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
许元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等你亲眼看过了,自己去对比了。”
“到那时候。”
许元微微俯身,目光深邃如海。
“我相信,你会心甘情愿地答应我的要求。”
“你会知道,你今日的选择,绝不是背叛。”
“而是给你手下这上万名苦命的兄弟,找了一条真正的活路。”
布尔唯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呆呆地抬着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冷如冰霜的大唐王爷。
这位大唐的杀神,竟然真的让步了。
布尔唯什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
“王爷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本王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不急于一时,便不会现在逼你去阵前。”
“你可以先看,先想,直到你心甘情愿为止。”
布尔唯什死死盯着许元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的谎言。
但他看到的,只有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布尔唯什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
他那颗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胸腔里,他知道,自己和手下一万多名兄弟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他还有作为统帅的最后坚持。
“我答应王爷的要求。”
布尔唯什强撑着站直了身体,迎上了许元的目光。
“我会亲自出面,将这些残兵统筹起来,给大唐做后勤苦力。”
“搬运辎重、修桥铺路,只要大唐需要,我们绝不推辞。”
说到这里,布尔唯什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凝重。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希望王爷能够答应。”
许元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站在一旁的曹文立刻握紧了横刀,冷喝出声。
“阶下之囚,也敢跟王爷谈条件。”
许元轻轻抬起手,拦住了曹文的呵斥。
“说来听听。”
布尔唯什咬了咬牙,指着身后那些跪在泥水里的降卒。
“第一,既然我们给大唐出苦力,王爷就不能克扣他们的口粮。”
“他们是战俘,但也是人,吃不饱饭,干不了重活。”
许元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允了。”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干活,大唐的军粮里,有他们一口饱饭。”
布尔唯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第二。”
他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哀求。
“等这场与穆阿维叶的决战打完之后。”
“若是大食真的败了,若是王爷彻底平定了西域。”
“我手底下这些人,若是有人不愿再从军,不愿再留在这里。”
“我希望王爷能够大发慈悲,放他们回大食老家。”
整个山谷里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
所有的降卒都抬起了头,眼巴巴地看着马背上的许元。
回家的承诺,是这些绝望之人在黑暗中唯一的念想。
许元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大食士兵。
他轻轻叩击着马鞍的手指停了下来。
“可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要战争结束,只要他们在这期间没有生出叛乱之心。”
“想回家的人,本王绝不阻拦。”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军纪严明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布尔唯什眼中的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卸下了。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残存的亲卫。
没有多余的话语,布尔唯什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都放下吧。”
那些原本还死死握着残破兵刃的亲卫们,听到统帅的命令,眼眶瞬间红了。
当啷。
第一把弯刀掉落在坚硬的岩石上。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犹如沉闷的雨点般在山谷中接连响起。
残存的大食军阵中,所有的士兵都颓然地松开了手。
成千上万的弯刀、长矛、盾牌,被随意地丢弃在泥水与血泊之中。
他们彻底放弃了抵抗,接受了沦为战俘的命运。
许元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猛地举起右手,向前重重一挥。
曹文见状,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上。”
曹文大喝一声,带着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锐扑了上去。
绳索和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唐军将士们动作麻利,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大食军官和亲卫五花大绑。
没有任何反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认命的沉默。
局面已经被彻底控制。
许元坐在马背上,环视着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河谷。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在泥泞中随处可见。
但现在还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
“传令下去。”
许元猛地拔高了音量,冷冽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全军暂不休息。”
周围的大唐将领们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们的统帅。
“立刻打扫战场。”
“收拢兵器辎重,救治伤员,掩埋尸体。”
许元的目光看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恒罗斯城的方向。
“穆阿维叶的大军随时可能有所异动。”
“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将这里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立刻拔营,火速赶赴恒罗斯城。”
“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诺。”
周元和曹文齐声领命,转身奔向各自的营阵。
战鼓声再次沉闷地敲响,传达着主帅的军令。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大唐甲士们,没有半句怨言。
他们拖着沾满鲜血的步伐,迅速散开,投入到了繁杂的战后清理中。
不多时,布尔唯什被两名披甲的唐军押解到了许元的面前。
他的双手被粗壮的麻绳死死缚在背后,身上那件华丽的统帅铠甲早已破败不堪。
两名唐军士兵用力一脚踹在布尔唯什的腿弯上,想要逼他下跪。
布尔唯什踉跄了一下,却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住了力道,死死挺直了脊梁。
许元坐在马背上,平静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大食将领。
他之所以留下布尔唯什,绝不仅仅是为了省去安抚俘虏的麻烦。
许元的脑海中,有着更长远的盘算。
大唐要彻底征服这片西域土地,乃至将来的大食腹地。
靠杀戮是行不通的。
靠大唐本土派来的官员,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控那些异族。
他需要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在军中和民间都有威望的人才。
布尔唯什的底细,许元早就通过斥候营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不仅精通兵法武艺,更重要的是,他出身于最底层的贫民窟。
他不是那些脑满肠肥、只知索取的旧贵族。
他是一步步凭着军功杀出来的实干派。
这样的人,骨子里有着对底层百姓的共情,也有着难以磨灭的韧性。
只要能彻底折服他,他就是未来治理这片土地的一柄利刃。
“给他松绑。”
许元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押解的唐军士兵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抽出短刀,挑断了布尔唯什手腕上的麻绳。
布尔唯什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眼神复杂地看向许元。
“王爷这是何意。”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翻身下马。
他的战靴踩在暗红色的泥水里,发出一阵黏腻的声响。
“你不是想看看,大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么。”
许元将马缰随手丢给一旁的亲卫。
“那就跟在我的身边,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看看大唐的军队,看看大唐的将士,是怎么打仗,又是怎么收场的。”
说罢,许元没有再理会布尔唯什,径直朝着满是尸骸的战场中心走去。
布尔唯什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手持寒光的唐军甲士,最终还是默默地跟在了许元的身后。
浓重的血腥味在河谷里久久不散。
布尔唯什跟在许元身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麻木的神经再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打扫战场,历来是军队中最繁杂、最肮脏的活计。
在大食军队里,这种事情通常是驱使奴隶和最低贱的杂牌军去干的。
将领们只会在营帐里享用美酒,清点抢来的金银财宝。
但在此时的大唐军阵中,一切却截然不同。
布尔唯什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王爷,竟然亲自弯下腰。
许元那双原本应该只握着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正搬开一具大食士兵的尸首。
他极其小心地将压在尸首下方的一名唐军阵亡士卒拖了出来。
许元的脸上没有丝毫嫌弃的神色。
他甚至用袖口,轻轻擦去了那名阵亡士卒脸上的泥污。
这不仅是许元一个人在做。
布尔唯什转过头,看到了更让他震撼的一幕。
无论是身披明光铠的将军,还是满身泥泞的普通卒子。
大唐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
官阶的大小,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失去了意义。
千户曹文正光着膀子,跟几个士卒一起,将陷入淤泥里的辎重车用力推出。
将军周元则亲自扛着一把铁锹,在山脚下挖掘着掩埋尸骨的深坑。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所有的动作都井然有序,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
更让布尔唯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唐军对待战利品的态度。
大食第二军团十万人覆灭,遗留在战场上的金银器皿、名贵刀剑不计其数。
那些被斩杀的大食将领身上,随便扯下一块玉佩都价值连城。
但布尔唯什清清楚楚地看到。
每一名搜寻战场的唐军士卒,在摸索出这些财物后,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们将带血的金币、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全部统一扔进了负责登记的木箱里。
那些拿着毛笔的军需官,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着每一笔缴获。
成千上万的士卒穿梭在财宝与尸骸之间,竟然做到了分文不取。
令行禁止,秋毫无犯。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输得不冤
没有抢夺,没有私藏,甚至没有因为分赃不均而产生的半句争吵。
这种恐怖的纪律性,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布尔唯什的心头上。
他回想起大食军队每逢胜仗后的疯狂。
为了抢夺几枚金币,大食的士兵甚至会把刀子捅进同伴的后背,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大食的军纪简直就像是个可笑的纸糊玩具。
布尔唯什呆立在原地,看着满坑满谷的大唐甲士。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武器、兵力、战术,固然是战败的原因。
但真正让他输得体无完肤的,是这支军队骨子里的魂。
布尔唯什苦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仿佛漏风般的叹息声。
“有此等军纪,有此等将士。”
“我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输得不冤。”
“败给这样的一支军队,真是不冤。”
时间在紧张的清理中飞速流逝。
太阳逐渐沉入了西边的群山背后,天光开始变得昏暗。
当最后的余晖被夜幕吞噬的时候,庞大的战场终于清理完毕。
所有的战死者得到了掩埋,伤员得到了包扎。
成堆的缴获物资被整齐地码放在马车上。
一万多名大食降卒也在唐军的严密看管下,被编成了长长的队列。
许元翻身跃上战马,手中的长鞭指向夜空。
“全军听令。”
“目标旦乌城,回营。”
浩浩荡荡的队伍借着火把的微光,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朝着旦乌城的方向行进。
深夜。
旦乌城的临时帅府内,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许元坐在帅案之后,连身上的血污都还没来得及清洗。
他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冷透的茶水,目光紧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
帅府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
周元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沉重的铠甲布满了刀痕和干涸的血块,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元的脸色异常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王爷。”
周元走到帅案前,重重地抱拳行礼。
许元放下手中的茶碗,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的将军。
“战果和伤亡都统计出来了么。”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份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凝重。
“统计出来了。”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军册。
他没有翻开,因为那些冰冷的数字早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此番普鲁斯河河谷一战,我军投入总兵力五万余人。”
周元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连番血战,日夜不休。”
“我大唐男儿,当场战死者,一万六千余人。”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帅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万六千条鲜活的人命,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的河谷里。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眼帘微垂,搭在桌案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除此之外,重伤致残者数千,轻伤者不计其数。”
周元的眼眶微微发红。
“可以说,我军出战的这五万精锐,几乎人人带伤,伤亡已经极为惨烈。”
这种级别的损耗,换做任何一支普通的军队,早就已经全线溃散了。
但大唐的将士们,硬生生地咬碎了牙,将敌人的防线彻底凿穿。
周元顿了顿,将那股涌上喉咙的悲意强行咽了下去。
他的神色猛地一肃,语气中带上了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但将士们的血,没有白流。”
周元霍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我军取得的战果,足以震动整个西域。”
“大食第二军团,号称十万精锐的虎狼之师。”
“在普鲁斯河畔,被我军当场斩杀两万余。”
“在山谷绝地中,又被我军坑杀、乱箭射死六万有余。”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敌军统帅布尔唯什,及其麾下最后残存的一万兵卒,已尽数缴械投降。”
“至此。”
周元猛地将那本军册重重拍在桌案上。
“大食第二军团十万兵马,除一万俘虏外。”
“被我军,全歼。”
帅府内,烛火跳跃。
一万六千人的英魂,换来了全歼敌军十万的惊世战功。
许元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窗外旦乌城那深邃的夜空,眼神中的冷芒愈发凌厉。
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决战,还在恒罗斯城的城墙下,等着他。
许元看着桌案上那份沾染着点点血迹的战报。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五万人,是他从长田县带出来的老底子,加上在西域各地收编的精锐。
每一次出征,许元都尽量想把他们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一万六千名大唐好男儿的阵亡,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将帅心痛到滴血的数字。
可是,当许元的目光扫过战果那一栏时,他眼底的阴霾稍微散去了几分。
用这一万六千人的命,换取了十万大食虎狼之师的彻底覆灭。
这场仗,不仅打赢了,而且打得漂亮,打得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完全达到了他的战略预期的。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向来自视甚高。”
许元冷笑了一声,将战报丢在桌案上。
“他肯定以为,凭借第二军团的十万兵力,就算不能横扫一切,至少也能把我死死拖在这里几个月。”
“他绝对想不到,他引以为傲的王牌。”
“在这普鲁斯河畔,连三天都没有撑过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周元站在一旁,盔甲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疲惫,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那是他们不知王爷的手段。”
“十万人又如何,在我大唐的陌刀和强弩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许元却没有顺着周元的话往下说。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大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普鲁斯河的走势,一路向西滑动。
最终,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被红笔圈起的险要关隘上。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这边虽然取得了大捷,但张卢那边的处境,就会变得凶险万分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凯旋
许元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巴鲁克鲁山口,那是我们挡在恒罗斯城前方的最后一道天险。”
“穆阿维叶一旦收到第二军团覆灭的消息。”
“他不仅会暴怒,他还会立刻清醒过来。”
许元转过头,看着周元。
“他会意识到,我的主力并不在巴鲁克鲁山口。”
“他会趁着我们大军刚刚经历血战、还在休整未归的这个致命空档。”
“集中所有的兵力,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向巴鲁克鲁山口发起总攻。”
周元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有些兴奋的神色瞬间被担忧所取代。
“张卢那边兵力有限。”
“若是面对穆阿维叶十几万大军的日夜猛攻。”
“巴鲁克鲁山口,恐有倾覆之危啊。”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的杀伐之气猛然爆发。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庆祝胜利了。”
“传我的将令。”
许元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在大堂内回荡。
“全军只休整三个时辰。”
“将干粮带足,清水备好。”
“明日破晓时分,立刻拔营。”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恒罗斯城。”
“诺。”
周元重重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次日。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淡淡的晨雾还笼罩在旦乌城残破的城头上。
凄厉而急促的集结号角声,便已经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大唐的甲士们动作利落地穿戴好铠甲,在城外的空地上列出了整齐的方阵。
寒风吹过,卷起阵阵肃杀之气。
许元骑在战马上,巡视着这支即将再次踏上征途的铁军。
为了能够赶上巴鲁克鲁山口的进度,许元做出了一个极其残酷但又必须的决定。
那就是轻装简从,抛下所有的负担。
旦乌城的街道两旁,铺满了干草和兽皮。
几千名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唐军士兵,被整齐地安置在这里。
他们缺胳膊断腿,身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血水还在往外渗。
许元翻身下马,缓缓走到这群重伤员的面前。
所有的伤兵都拼命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王爷,带我们走吧。”
一个被砍断了左臂的老兵,咬着牙死死撑着半边身体。
“我们还有右手,我们还能握刀。”
“我们不能离开大军啊。”
许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双手,稳稳地将老兵按回了铺盖上。
“你们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许元看着老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低沉而温和。
“前面的路,我们要日夜兼程地急行军。”
“你们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战马的颠簸和风沙的侵蚀。”
许元站起身,环视着周围所有的伤兵。
“本王将你们留在这里,不是抛弃你们。”
“而是要让你们活下去。”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仗,交给我们去打。”
“留在这里,好好养伤,等本王凯旋的时候,再带你们回大唐。”
听着许元的话,老兵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用仅存的右手捶打着胸膛,哽咽出声。
“王爷保重啊。”
许元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负责留守的几名唐军校尉。
“这些兄弟,本王就交给你们了。”
“旦乌城虽小,但也算是个据点。”
“若是城破了,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那几名校尉猛地单膝跪地,将横刀拄在地上,声音震天。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末将誓死护卫同袍周全。”
更让许元感到心安的是。
旦乌城中那些已经被大唐逐渐同化、发展起来的当地民众,纷纷从各自的房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熬好的热粥,拿着干净的水盆和剪裁好的布条。
这些底层的大食百姓,没有丝毫的抵触。
他们主动走到伤兵们的身边,帮着更换纱布,小心翼翼地喂食。
一位白发苍苍的大食老妪,正颤抖着手,用沾水的布巾为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兵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的嘴里用蹩脚的唐语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求神明的护佑。
许元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大唐的王化,已经在这片蛮荒之地上扎下了根。
“出发。”
许元翻身上马,猛地一拽马缰。
三万两千名战力保存完好的唐军精锐,如同一条钢铁洪流,朝着恒罗斯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而在队伍的中间,是被绳索连成串的布尔唯什和那一万名大食俘虏。
他们垂头丧气地被大唐的刀枪裹挟着,踏上了未知的归途。
这注定是一场挑战人体极限的急行军。
许元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
一路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
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渴了,就咬一口随身携带的干粮,喝一口皮囊里的凉水。
困了,就在马背上稍微眯一会儿。
布尔唯什和那一万名俘虏,在这五天的时间里,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大唐铁军。
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累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脚底磨出了无数个血泡。
好几次,布尔唯什都觉得自己要倒在这茫茫戈壁上了。
但当他抬起头,看到周围那些依然保持着严整队形的唐军士兵时。
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连胜利者都在拼命,他们这些战俘又有什么资格停下。
第五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
在一片滚滚的黄沙之中,恒罗斯城那巍峨挺拔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历经五天日夜兼程。
许元带着大军,终于回到了这座大本营。
城墙上的了望哨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面迎风飘扬的唐字大旗。
“王爷回来了。”
“是大军回来了。”
巨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城内的唐军守将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地迎了出来。
许元勒住战马,任由战马打了个响鼻,吐出两道白气。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精神抖擞的守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周元驱马来到许元的身侧,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了血口子,双眼布满了血丝。
“王爷,将士们都已经到极限了。”
“再不休整,恐怕会出乱子。”
许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周元,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从现在开始。”
“进城之后,立刻安排这三万多兄弟回营。”
“让火头军把最好的肉和面都拿出来,让将士们敞开了吃。”
“吃饱之后,所有人强制入睡。”
许元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本王只给你两天的时间。”
“两天内,所有的战损必须补齐,刀枪必须磨利,缴获的物资必须登记造册。”
“抚恤金立刻发放下去,不许有丝毫拖延。”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布尔唯什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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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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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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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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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真相
耶梦古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震惊。
十万大军的主将。
难怪此人身上有着如此浓烈的肃杀之气。
可是,第二军团不是一直驻扎在叙利亚一带吗,怎么会突然兵临恒罗斯城。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再次看向布尔唯什,眼神变得冰冷了许多。
“布尔唯什将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耶梦古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荒谬之词。”
布尔唯什看着耶梦古那毫不似作伪的神情,心中的疑惑更加浓烈了。
“荒谬。”
布尔唯什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
“整个麦地那,整个大食的军队,都知道是这个叫许元的唐将,率军攻破了恒罗斯城。”
“是他在乱军之中,亲手斩杀了阿里总督。”
布尔唯什上前一步,双眼通红地逼视着耶梦古。
“这是伟大的哈里发奥斯曼亲自颁布的讨伐檄文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罪状。”
“阿里总督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这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吗。”
“你身为女儿,居然认贼作父,简直是大食的耻辱。”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布尔唯什那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耶梦古静静地听完了布尔唯什的控诉。
她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声嘶力竭地辩解。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许元。
许元也正好低头看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看着布尔唯什那副痛心疾首、仿佛掌握了绝对真理的模样,许元和耶梦古都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忽然。
耶梦古那略显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紧接着,许元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抹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虽然不大,但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布尔唯什的脸上。
布尔唯什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相视而笑的男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滑稽小丑。
“你们笑什么。”
布尔唯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有什么好笑的。”
许元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布尔唯什。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布尔唯什。”
许元的眼神变得如同深潭一般幽暗。
“莫非在你们麦地那的那位哈里发口中,在你们大食军中的传言里,阿里总督,真的是死在我的手里。”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布尔唯什毫不退让地迎着许元的目光。
“难道不是么。”
布尔唯什梗着脖子,大声反问。
“若不是你杀了阿里总督,若不是你们大唐无端挑起战火,我这十万儿郎,怎么会埋骨在这异国他乡的荒野上。”
许元静静地看着布尔唯什,看着这个被谎言蒙蔽却又固执己见的统帅。
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可悲的不是眼前的这个败将,而是整个大食那套腐朽而又虚伪的权力游戏。
许元微微侧过身,将舞台让给了身后的耶梦古。
“耶梦古。”
“既然这位布尔唯什将军如此笃信他们哈里发的言辞,那你就受累,给他讲讲这恒罗斯城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吧。”
耶梦古点了点头。
她挺直了脊梁,缓缓走到了许元的身边。
她就那样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布尔唯什。
“布尔唯什将军,你是一个勇敢的军人,但你也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你听好了。”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将那段惨痛的回忆重新从心底翻找出来。
“当初,大唐的军队确实逼近了恒罗斯城。”
“但是,我父亲深知兵连祸结只会让百姓受苦,他早就看出了大唐军纪严明,并非嗜杀之辈。”
“所以,我父亲当时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大唐的和谈。”
“他甚至已经拟定好了国书,准备向许大人表达和平的意愿。”
布尔唯什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和谈。
阿里总督居然想过要和大唐和谈。
这在麦地那的宣传中,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字眼。
“可是,就在和谈即将开启的前夕。”
耶梦古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
“奥斯曼派来了他的特使,艾哈德和古尔塔。”
听到这两个名字,布尔唯什的呼吸再次一滞。
这两个人他知道,那是奥斯曼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他们打着跟我父亲叙旧和送礼的名义,进入了恒罗斯城。”
耶梦古的双手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那总督府的大殿之中,艾哈德和古尔塔收买了城防的守将,带着死士,冲进了总督府。”
“是他们,是大食自己人,亲手刺杀了我父亲。”
耶梦古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那晚的血腥画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他们杀了我父亲之后,伪造了军令,全面接管了恒罗斯城的防务。”
“他们不仅不和谈,反而主动出击,挑起了与大唐的战火。”
“他们把我父亲的死,嫁祸给了许大人。”
“他们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煽动了城中军民的仇恨,让无数原本可以安居乐业的士兵和平民,惨死在了和平到来的前夜。”
耶梦古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布尔唯什,你告诉我。”
耶梦古指着布尔唯什的鼻子,字字泣血。
“杀我父亲的,到底是大唐,还是你们那个高高在上的哈里发。”
布尔唯什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耶梦古却没有停下,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元,眼中的恨意瞬间化为了深深的感激。
“而后来,是许大人率领唐军,攻破了这被篡夺的城池。”
“是许大人,在乱军之中,斩杀了艾哈德和古尔塔那两个畜生。”
“是他,替我父亲报了血海深仇。”
“也是他,在破城之后,秋毫无犯,善待了恒罗斯城里所有幸存的百姓。”
耶梦古转过头,再次看向布尔唯什。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站在这里了吗。”
“你明白这恒罗斯城的大食百姓,为什么愿意心甘情愿地为大唐修筑城墙了吗。”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布尔唯什的请求
耶梦古的话语,如同千万把钢刀,无情地将布尔唯什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绞得粉碎。
布尔唯什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仰和坚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阿里,竟然是死在自己人手中!
艾哈德和古尔塔刺杀同僚。
挑起战火,嫁祸大唐。
这个残酷的真相,远比刀剑加身还要让他感到痛不欲生。
布尔唯什的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比。
他想起了那些在山谷里被唐军重甲碾碎的兄弟。
想起了那个在渡河时为了掩护他而中箭落水的年轻副将。
他们死的时候,嘴里还高呼着真主至大,高呼着为阿里总督复仇。
他们以为自己是殉道的英雄。
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被自己效忠的君主卖了的蠢货。
布尔唯什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了上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时间在这座寂静的院落里仿佛停滞了。
许元和耶梦古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崩溃边缘挣扎的男人。
良久。
久到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余晖将总督府的屋檐染成了一片血红。
布尔唯什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虽然依旧站着,却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萧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吸入肺里,却仿佛带着刺骨的冰碴。
布尔唯什抬起头,再次看向许元。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敌意,也没有了那毫不掩饰的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客气与敬重。
他终于明白,自己败给的,不仅仅是唐军的战术和兵锋。
更是败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所代表的胸襟和这背后的真相。
布尔唯什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微微低下了头,用大食最标准的军礼,向许元行了一个抚胸礼。
“许大人。”
布尔唯什开口了,声音虽然依旧嘶哑,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布尔唯什,前半生都在为了一个谎言而拔刀。”
“我以为我在为了大食的荣耀而战,却不知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刀。”
布尔唯什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许元看着他,微微颔首。
“你说。”
布尔唯什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隐约可见的恒罗斯城建筑的轮廓。
“我想去这座城里,去周边的那些村落里,一个人转转。”
布尔唯什的语气非常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阿里总督曾经想要保护的人们,现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想去看看,你刚才在大街上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偶尔的伪装,还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实。”
布尔唯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元。
“如果,我在这座城里,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我发现大唐真的是这片土地的救赎。”
布尔唯什单膝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布尔唯什,愿意回来。”
“我愿意放下曾经的一切,真心实意地辅佐大人,哪怕背上叛教者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耶梦古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万大军统帅,此刻居然向大唐的县令许下了如此重的诺言,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动容。
许元看着跪在眼前的布尔唯什,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个男人的灵魂。
他很清楚布尔唯什的过往。
他知道,这个男人虽然身居高位,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从叙利亚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层平民。
他也许会被权力蒙蔽双眼,也许会被谎言蛊惑心智。
但他心底那份对底层百姓的悲悯,却从未完全泯灭。
否则,他刚才在大街上,就不会因为那几个大食平民的几句话而彻底崩溃。
这样的人,若是强行用武力收服,永远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只有让他自己去将那层虚伪的面纱撕碎,他才会爆发出最纯粹的忠诚。
许元没有上前去搀扶他。
他只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布尔唯什,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果断。
“我同意了。”
布尔唯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来以为,作为一个极具价值的战俘,许元至少会派一队重兵跟着他。
甚至会在他身上下某种毒药,以此来控制他的行踪。
但是。
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小人之心。
“我不会派任何一名大唐的士兵跟着你。”
许元目光坦荡,声音清朗,回荡在院落之中。
“也没有任何人会限制你的自由。”
“你想去城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去。”
“你想去城外的任何一个农庄,也任你行走。”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我会在这座总督府里,一直等你回来。”
许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也更加霸气。
“若是你看遍了这恒罗斯城,依然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若是你依然觉得,那满口谎言的麦地那,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许元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城门的方向。
“你随时可以离开。”
“你可以回到穆阿维叶的身边,继续统领大军,继续站在我大唐的对立面,继续做我许元的敌人。”
许元的眼神在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就算你再次带着十万、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我许元,也绝不后悔今日放你离开的决定。”
这是一份何等的气魄。
这是一份何等的自信。
布尔唯什呆呆地看着许元那仿佛能包容天地的伟岸身姿,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他曾经追随过的那些统帅,无论是不可一世的穆阿维叶,还是远在天边的奥斯曼。
在面对敌人时,只有无尽的杀戮和严苛的控制。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用这样的胸怀,去面对一个刚刚歼灭了自己成千上万兄弟的敌军主帅。
大唐。
这就是大唐的底气吗。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放松
布尔唯什沉默了。
他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是大食人表示最崇高敬意的礼节。
“多谢大人成全。”
布尔唯什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不论结果如何,大人今日的胸襟,布尔唯什永生难忘。”
说完,布尔唯什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看耶梦古一眼,也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迈着虽然沉重但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总督府的院落。
那两名原本守在院门外负责押解的唐军甲士见状,刚想上前阻拦,却被许元一个眼神制止了。
唐军甲士立刻退到一旁,任由这个大食的统帅,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恒罗斯城中。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敛,天空中泛起了淡淡的暮色。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份温润与平静。
他知道,这颗埋在大食军中的种子,已经彻底种下了。
只要这恒罗斯城的百姓还在安居乐业,这颗种子就一定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许元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屋内的耶梦古身上。
他跨过门槛,走到了耶梦古的面前。
此刻的许元,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长田县令。
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不加掩饰的关切。
“刚才那番话,让你又想起了阿里的事情,心里不好受了吧。”
许元看着耶梦古那依旧有些发白的嘴唇,轻声问道。
耶梦古微微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水润的光泽。
“有你在,我不委屈。”
耶梦古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
“能让父亲的在天之灵看到真相大白的一天,能让这满城的百姓知道他们到底该恨谁,该感激谁。”
“这就足够了。”
许元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的目光下移,仔细地端详着耶梦古那刚刚拆掉纱布的手臂,还有她那虽然站立但依旧有些虚浮的双腿。
“孙老刚才走的时候,到底怎么嘱咐的。”
许元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你这伤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毕竟失血过多。”
“刚才你强撑着站了那么久,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耶梦古看着许元那紧张的模样,原本因为回忆起惨痛往事而有些压抑的心情,瞬间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连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都不眨一下眼睛的男人,此刻因为她的一点伤势而絮絮叨叨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真的没事了。”
耶梦古再次在许元的面前转了个圈,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恢复得很好。
“孙神医说,我体内的毒素已经完全清除了。”
“那些外伤也都结痂了,只要不进行剧烈的活动,正常行走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耶梦古停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而且,孙神医还夸我底子好,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多了呢。”
许元仔仔细细地将耶梦古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着她那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有力的状态,再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那抹生机。
许元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这才彻底地、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此刻,看着佳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还能对自己巧笑嫣然。
许元觉得也是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温馨感。
短暂的温馨之后,许元轻轻拍了拍耶梦古的肩膀,转身迈出了房间的门槛。
他脸上的那抹温润之色,在跨出房门的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大唐主帅那深沉如海、冷峻如铁的威严。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里。
许元的身影几乎踏遍了恒罗斯城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已经带着十几名亲卫,出现在了城墙的修缮工地上。
他看着那些搬运巨石的大食降卒,看着那些自发前来递水送饭的城中百姓,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
周元和曹文两位将军,此刻正紧紧跟在许元的身后。
两人的甲胄上还带着几道未及修补的刀痕,那是几天前血战留下的荣耀印记。
“周元,曹文。”
许元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盯着远处那段刚刚重新垒砌好的城墙。
“末将在。”
周元和曹文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应答。
“第二军团虽然覆灭,但大食的主力尚存,穆阿维叶绝不会善罢甘休。”
许元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两位心腹将领的脸上扫过。
“从今日起,恒罗斯城的防务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事情,是练兵。”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城外那片广袤的平原。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内,必须让那些刚刚收编的兵马,熟悉我大唐的军阵。”
“那些降卒可以打散建制,编入后勤部队之中,但要严格控制,绝不能让他们成为战场上的隐患。”
“周元,你的中军伤亡不小,这几天务必让将士们吃好喝好,但刀枪绝不能生锈。”
周元神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末将哪怕是不睡觉,也定会将这支兵马捏合得如臂使指。”
曹文也跟着表态,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战意。
“大人,我手底下的儿郎们早就憋着一股劲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再冲杀一阵。”
许元微微颔首,对这两位将领的态度表示满意。
随后,他带着两人径直回到了总督府的议事大厅。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而精细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许元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沙盘北部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去把张羽给我叫来。”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片摩擦声,张羽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大厅。
他的脸上还沾染着些许灰尘,显然是刚刚从城外巡视归来。
“卑职张羽,参见大人。”
张羽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起来,过来看沙盘。”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朝着张羽招了招手。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当下局势
张羽快步走到沙盘前,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去。
许元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巴鲁克鲁山口的位置。
“如今的巴鲁克鲁山口,汇聚了穆阿维叶的第一、第三和第四军团。”
许元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剖析一件极其危险的凶器。
“这三个军团,是摆在明面上的刀。”
“可是,穆阿维叶麾下最精锐的第五军团,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听到第五军团这几个字,张羽、周元和曹文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第五军团的威名,在大食军中甚至还要压过刚刚被全歼的第二军团一头。
“大人,您的意思是,这第五军团没有去巴鲁克鲁山口增援?”
张羽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元话语中的深意。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指猛地向北一划,点在了高加索山脉的边缘。
“穆阿维叶是个极其狡诈的狐狸,他绝对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正面强攻上。”
“我一直在担心,他会将这支最精锐的第五军团隐藏起来。”
“然后,让他们悄悄绕道高加索山脉的险道。”
许元的手指顺着那条隐秘的山脉走势,一路向下,最终重重地按在了恒罗斯城的位置上。
“等我们在前线巴鲁克鲁山口与他的主力激战正酣,无暇他顾的时候。”
“这支第五军团就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突然出现在恒罗斯城的北部。”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腹背受敌,恒罗斯城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这番推演,让在场的几位将领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到了极点。
张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猛地一抱拳。
“大人,卑职明白了。”
“我这就亲自挑选斥候营里最精锐的兄弟,一人三马,即刻北上。”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那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张羽,此行凶险万分。”
“高加索山脉地形复杂,大食人的暗哨必定密布。”
“你不需要与他们交战,我只要你把第五军团的确切动向,活着带回来给我。”
张羽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血性的笑容。
“大人放心,就算是从阎王爷的门前过,卑职也能刮下他一层皮来。”
说罢,张羽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果断。
安排完张羽的任务后,许元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巴鲁克鲁山口的位置。
虽然他的推演冷静而克制,但周元和曹文都能感觉到,自家大人对那片防线的牵挂。
那里,是张卢的防区。
“大人,张卢将军那边,真的不需要我们再派兵支援了吗?”
周元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曹文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是啊大人,张卢将军手里虽然有您增派过去的三万兵马。”
“可对面毕竟是穆阿维叶亲率的三十万大军啊。”
“十倍于己的兵力差距,而且大食人还动用了大量的重型攻城器械。”
许元背着双手,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张卢防线的一面孤零零的大唐龙旗。
他的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那片山口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
投石机的轰鸣、床弩的呼啸、残肢断臂在天空中飞舞。
三十万大军的轮番冲击,对于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可是,许元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张卢是个帅才。”
许元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巴鲁克鲁山口易守难攻,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张卢从开战之初坚持到现在,整整二十天了。”
“在十倍于己的狂轰滥炸下,能死死钉在那里寸步不退,他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
许元转过身,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不要自乱阵脚。”
“距离我当初与张卢约定的死守期限,还剩下十天。”
“这十天里,就算穆阿维叶把牙齿咬碎了,也绝对啃不下巴鲁克鲁山口那块硬骨头。”
周元和曹文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忐忑,但看着许元那笃定的神情,也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
其实,许元的心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不着急出兵增援,是因为他手里还在捏着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从背后狠狠捅穆阿维叶一刀的绝佳时机。
那就是拜占庭帝国的军队。
早在攻破恒罗斯城之后不久,许元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亲自找到了恒罗斯城的基督大主教。
通过这位在西方世界有着极高威望的神职人员,许元向遥远的教廷和拜占庭帝国的王室递交了结盟的书信。
许元在信中陈明利害,邀请他们共同出兵,夹击日益庞大、威胁着整个西方世界的大食帝国。
拜占庭那边之前分明已经派来了信使。
那个高傲的西方使节,在看了大唐军威之后,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共同出兵的提议。
他们承诺,会在穆阿维叶主力尽出的关键时刻,从大食的后方发起袭扰,切断他们的粮道。
可是。
整整二十天过去了。
拜占庭帝国的军队,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这让许元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出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裂痕。
许元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单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烦闷。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已经是许元在恒罗斯城巡视的第四天了。
前线的战报依然像雪片一样飞来,张卢的压力越来越大,伤亡数字每天都在攀升。
许元眼底的阴霾也随之越来越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
“来人。”
许元对着门外冷喝了一声。
一名亲兵闻言,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许元的目光阴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去,把恒罗斯城的那位基督大主教,给我请过来。”
许元在“请”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杀机。
亲兵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君士但丁堡背叛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位身穿华丽长袍、头戴十字高帽的老者,被几名唐军甲士半是护送半是押解地带进了大厅。
这位大主教的身材有些发福,此刻走得气喘吁吁。
当他触及到许元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许大人。”
大主教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打着招呼。
许元没有起身迎接,甚至没有赐座。
他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神职人员。
“大主教阁下,今日请你来,只为问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却带着千钧之重。
“拜占庭的军队,到底在哪里?”
大主教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伸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这……许大人,请您息怒。”
大主教的眼神开始闪躲,根本不敢直视许元的眼睛。
“关于这件事情,我……我也正想向您禀报。”
许元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说。”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是一把架在大主教脖子上的钢刀。
大主教咽了一口唾沫,神色显得极其为难。
“大人,情况可能……可能有些变故。”
“自从上次信使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在用教廷的秘密渠道,试图与君士坦丁堡那边联系。”
“可是……可是君士坦丁堡那边,一直没有回信。”
大主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哼哼。
“我派出的几批信使,也都犹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冰点。
许元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隐隐有杀意在翻滚。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双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没有回信。
音信全无。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所谓的帝国政客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联系,绝不是什么通讯不畅导致的意外。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君士坦丁堡那帮见风使舵的贵族们,违背了跟自己的盟约。
他们看到穆阿维叶纠集了三十万大军,觉得大唐未必能扛得住这雷霆一击。
他们害怕引火烧身,所以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们甚至可能已经暗中与穆阿维叶达成了某种肮脏的妥协。
想要让大唐和穆阿维叶在巴鲁克鲁山口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拜占庭帝国。”
许元猛地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再也没有丝毫的掩饰,轰然爆发。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大主教。
沉重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主教吓得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大唐的刀,劈不开他们君士坦丁堡的城门?”
许元逼近大主教的面前,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飘出来的。
“他们不想从后方偷袭穆阿维叶了,是吗?”
大主教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煞白如纸。
“大人……大人明鉴,这都是王室的决定,教廷……教廷也无权干涉啊。”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大主教。
他眼底的杀意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怜悯。
其实他打心底里就没指望过这群见风使舵的西方贵族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
这帮生活在君士坦丁堡里的政客,向来只懂得在谈判桌上斤斤计较,哪里懂什么真正的铁血盟约。
可是面对这种临阵脱逃、甚至有可能暗中倒戈的背叛,许元的胸腔里依然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大唐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这群懦夫却在背后算计着如何坐收渔利。
“王室的决定?”
许元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大主教的话语,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回去告诉你们的信使,如果君士坦丁堡喜欢作壁上观,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我大唐的铁骑,是如何踏平穆阿维叶的三十万大军。”
“等我收拾完大食人,我会亲自去一趟你们的教廷,问问那所谓的王室,盟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主教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甚至顾不上拍去长袍上的灰尘,便在一群甲士的驱赶下狼狈逃出了大厅。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独自一人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双手死死地撑在木质的边缘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凸起。
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明朗了。
他不能再把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寄托在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帝国身上。
大唐远征军,现在是一支真正的孤军。
许元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巴鲁克鲁山口和恒罗斯城之间的那片空白区域。
正面的压力虽然巨大,但张卢既然能守住二十天,那就说明防线短时间内不会崩溃。
现在唯一需要他倾注全部精力去提防的,就是穆阿维叶手底下那支神出鬼没的第五军团。
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露出半点锋芒。
这是最让许元感到不安的地方。
不知道敌人的位置,才是兵家大忌。
如果他现在因为担心巴鲁克鲁山口的战况,率领恒罗斯城的主力倾巢而出前去支援。
那么恒罗斯城这座刚刚稳固下来的大本营,必将面临空虚的绝境。
他几乎可以断定,只要自己前脚刚走,第五军团后脚就会像幽灵一样从某个未知的险道里窜出来。
直接切断他的退路,端掉他的大后方。
到了那个时候,十几万大唐儿郎就真的要在这异国他乡变成孤魂野鬼了。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一点点压制下去,强迫自己的大脑恢复绝对的冷静。
“来人。”
许元的声音再次在大厅外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冷酷的果决。
门外的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去把张羽再给我叫回来。”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出大事了
亲卫领命而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张羽那矫健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大厅门口。
他显然是刚刚走到半路就被叫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丝细密的汗珠。
“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羽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紧紧盯着许元那张冷峻的侧脸。
许元没有寒暄,直接伸出手,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接下来这两天,我要你把斥候营里能喘气的兄弟,全都给我撒出去。”
许元的手指顺着恒罗斯城的北面一路向上划去,然后猛地向西一折。
“从恒罗斯城北面的高加索山脉余脉,一直延伸到通往西域的那几条主干道上。”
“沿途所有的山口、密林、水源地,全都要布满我们的人。”
张羽的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大人是在担心第五军团从西域方向迂回?”
许元微微颔首,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
“我不相信一支十几万人的精锐大军,能够像水汽一样凭空蒸发。”
“只要他们还在移动,就一定会留下马粪、脚印、甚至是惊飞的飞鸟。”
“你要他们全天十二个时辰,轮班交替,死死盯住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许元转过头,极其严肃地看着张羽的眼睛。
“哪怕是一支偏锋骑兵的踪迹,哪怕是几顶被遗弃的帐篷。”
“有任何关于穆阿维叶第五军团的消息和线索,不用管昼夜,立刻向我报告。”
张羽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紧迫感。
他站直了身体,猛地一拍胸口的护心镜,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大人放心,只要那第五军团的人还在喘气,卑职就算是用鼻子闻,也把他们给闻出来。”
说罢,张羽转身就走,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整个恒罗斯城仿佛被拉紧了弓弦。
虽然城内的降卒和百姓依然在有条不紊地修缮城防。
虽然周元和曹文的练兵声依然在城外震天动地。
但总督府内散发出来的那股肃杀之气,却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许元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就那样如同雕塑一般,整日整夜地站在沙盘前。
他听着各路斥候不断送回来的零星情报,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穆阿维叶可能采取的战术。
时间就这样在压抑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
转眼间,便来到了第二天的正午。
阳光透过议事大厅那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元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下一口。
大厅的中央,站着一名浑身沾满泥土的斥候。
这名斥候是半个时辰前刚刚从巴鲁克鲁山口前线拼死赶回来的。
“大人,张卢将军那边还在死撑。”
斥候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路上风餐露宿所致。
“大食人的投石机日夜不停,山口的城墙已经被砸塌了三处。”
“但张卢将军亲自带着督战队顶在了缺口上,硬是把大食人的五次冲锋全给打了回去。”
许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波动。
但这平淡的汇报背后,隐藏着多少残肢断臂和血流成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告诉张卢,我只要他守住最后八天。”
许元放下手中的茶碗,声音低沉而平缓。
“八天之后,我亲自带着中军去给他收尸,或者给他庆功。”
斥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正准备领命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议事大厅那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许元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训斥,张羽那熟悉的身影便如同狂风一般卷了进来。
此时的张羽,哪里还有平日里斥候千户的沉稳。
他的头盔已经不知去向,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布满了血丝,胸口更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榨干。
“大人。”
张羽几乎是扑到了沙盘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许元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能让身经百战的张羽如此失态,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军情。
“稳住,说清楚。”
许元双手按在沙盘边缘,指骨已经泛白,但他还是强行用冰冷的语气命令道。
张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指颤抖着指向了沙盘的东面。
那里,是连绵不绝的东部山脉。
“我们在东面山脉深处的几个暗桩,刚刚传回了绝密情报。”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们发现了一些敌人的踪迹。”
“不是零星的散兵游勇,而是极其庞大的马蹄印和战马粪便。”
“从那些痕迹的新旧程度和覆盖面积来看,似乎是大量的骑兵。”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大食人的骑兵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摸到恒罗斯城的东面。
那里可是大唐远征军的后方腹地。
“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许元冷声追问,大脑已经开始疯狂运转。
张羽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地点在一个狭长的山谷处。
“就在这里,恒罗斯城东面的盘龙谷附近。”
听到“盘龙谷”这三个字,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轰然劈下。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像毒蛇一样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盘龙谷......”
许元喃喃自语,声音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张羽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许元。
“大人,您也想到了对不对。”
张羽的拳头死死地砸在沙盘的木框上,木屑横飞。
“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殿下带领的后勤营,前天刚刚从伊逻卢城出发。”
“算算脚程,她们现在,正在穿过盘龙谷那一片地方。”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名瘫坐在地上的前线斥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许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晋阳公主李明达,那个古灵精怪、一口一个“许大哥”的兕儿。
还有璇玑公主,高璇。
自己的两位夫人,她们就在后勤营里。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第五军团的位置
后勤营是什么配置,许元比谁都清楚。
那是为了押运粮草和伤员而临时组建的队伍。
为了减轻前线的负担,后勤营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兵,还有一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辅兵。
她们虽然也穿着大唐的皮甲,但根本没有太多的实战能力。
面对那些凶残如狼的大食精锐骑兵,后勤营简直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肥肉。
如果那些大食骑兵的目标真的是她们。
只要一轮冲锋,后勤营就会全军覆没。
袭击她们,太容易成功了。
“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许元猛地抬起头,双眼已经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变得通红。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问题。
张羽看着许元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艰难地摇了摇头。
“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所以具体人数还不知道。”
看着许元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张羽赶紧补充。
“但是,根据斥候探查到的营火痕迹和沿途植被的踩踏程度推断来看。”
“绝对不下四万人。”
“而且,看那马蹄陷地的深度,应该全部都是装备精良的骑兵。”
“四万骑兵。”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似水,仿佛能拧出墨汁来。
他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那碗凉茶,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绝不是巧合。
许元当即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锁定了沙盘上的整个大食兵力分布图。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混乱中强行撕开一条理智的裂缝。
之前在攻打恒罗斯城的时候,穆阿维叶就曾经派遣过不少游击骑兵过来。
那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骚扰大唐的后勤补给线。
试图通过这种疲劳战术,切断恒罗斯城跟西域伊逻卢城之间的联系。
那时候,许元只当那是穆阿维叶的常规战术。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四万重装骑兵,这绝对不是用来执行简单骚扰任务的游击部队。
这支骑兵并不是之前那些零星的骚扰者。
或者说,绝对不止是那些人。
能够一次性调动四万骑兵长途奔袭,绕过大唐所有的正面防线。
这需要极其庞大的后勤支持和绝对的战术隐蔽。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着第五军团的空白处重重一按。
他终于明白那支消失的第五军团去哪里了。
穆阿维叶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第五军团投入到巴鲁克鲁山口的绞肉机里。
可能还有其他兵力的加入,他们通过某种未知的暗道,化整为零,悄悄潜入了东部山脉。
然后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大唐命脉的钢铁洪流。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坚固的恒罗斯城。
而是大唐的粮道,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后勤女兵,是恒罗斯城连接西域的咽喉!
只要自己的后路落入穆阿维叶的手中,大唐远征军的军心瞬间就会受到影响。
“穆阿维叶,你还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对手啊。”
随后,许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张羽,过来。”
许元喊了一声,声音之中透着几分冷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盘,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张羽听到这声呼唤,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大步跨到了沙盘的边缘。
“把你手下斥候发现那些大食骑兵踪迹的具体位置,用红标给我精准地钉出来。”
许元一把抓起沙盘边缘的几枚红色小旗,重重地拍在张羽的手心里。
木质的旗杆与铁甲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羽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立刻凭借着脑海中斥候汇报的方位,在沙盘上寻找着那个致命的坐标。
他的手指在东部山脉那错综复杂的地形中缓缓游走。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盘龙谷侧翼的一处隐秘隘口。
“就是这里,大人。”
张羽将第一枚红旗狠狠地扎进了代表隘口的沙土之中。
“还有这里,向北十里外的一处水源地,也发现了大量马匹饮水的痕迹。”
随着第二枚、第三枚红旗被接连钉下,一条若隐若现的行军路线在沙盘上逐渐勾勒成型。
许元的目光顺着那些红旗延伸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沙土,看到了那支正在黑暗中潜行的钢铁洪流。
他猛地转过身,从身后的帅案上抓起一把用来测量距离的铜质戒尺。
许元将戒尺的一端死死地按在盘龙谷的位置上。
“那些痕迹是前天留下来的。”
许元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智且疯狂的计算状态。
“重装骑兵在隐蔽行军的情况下,为了保持战马的体力,每天的推进距离最多不会超过六十里。”
“今天是第三天。”
许元一边说着,一边以盘龙谷为圆心,用戒尺在沙盘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锋利的尺尖在沙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个巨大的圆圈,就是这支大食骑兵在三天之内能够到达的最远极限距离。
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几乎覆盖了整个东部防线的圆圈。
许元的目光在这个圆圈内部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条山谷、任何一条暗道。
突然,他的视线停滞了。
他的目光犹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山脉外围的一处平原隘口上。
那是一个在战略图上极其不起眼的点。
但它却恰好卡在了那个巨大圆圈的绝对边缘。
许元的脸色在看清那个位置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变化。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看不到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青筋因为剧烈的心跳而突突直跳。
“找到了。”
许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
他扔掉手中的戒尺,指尖颤抖地指着那个名为‘碎星原’的地方。
“我一直找不到的第五军团,穆阿维叶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根本就没有去什么巴鲁克鲁山口。”
“他们就在这里,在碎星原。”
张羽顺着许元的手指看去,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当他看清那个位置在整个大西域版图上的坐标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种极其强烈的后怕感,犹如一盆冰水般从许元的头顶浇下,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因为这个地方,选得实在是太绝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穆阿维叶的布局
这个地方,精准无误地卡在了恒罗斯城与西域伊逻卢城的绝对中心点上。
这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尖刀,直直地插在了大唐远征军的咽喉上。
许元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沙盘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现在终于彻底看清了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的全部战略意图。
这个大食东部总督,简直就是一个将兵法运用到了极致的疯子。
如果大食的第五军团驻扎在碎星原,那这就意味着他们掌握了绝对的战争主动权。
进,这支几万人的精锐骑兵可以随时从侧翼杀出,直接攻打恒罗斯城。
他们可以像一群饥饿的野狼,无休止地袭扰大唐军队的后方阵地,让恒罗斯城的守军日夜不得安宁。
退,他们可以调转马头,直接扑向防御相对薄弱的伊逻卢城。
只要伊逻卢城一破,大唐军队与西域大后方的联系就会被彻底切断。
恒罗斯城就会真正变成一座没有任何粮草补给、没有任何援军支持的死城。
“好一个穆阿维叶,好一招釜底抽薪。”
许元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字字泣血。
“他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异国他乡啊。”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算计大食人,却没想到自己早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惊天杀局之中。
穆阿维叶有勇有谋,这份战略眼光,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感到绝望。
但许元现在没有时间去绝望。
因为在那个致命的圆圈里,还有他最在乎的人。
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带领的两万后勤营,此刻正像一群毫无防备的绵羊,一步步走入狼群的狩猎场。
一想到李明达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庞可能会在敌人的铁蹄下香消玉殒,许元的心就像是被万箭穿透一般剧痛。
“张羽。”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杀气。
这股杀气让身经百战的张羽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属下在。”
张羽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应。
“马上去传我的将令。”
许元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毡上砸出来的火星。
“立刻集结城内还能调动的三万精锐甲士。”
“抛弃所有重型辎重,只带三天干粮。”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队伍给我拉到东面山脉的入口处。”
张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大人,您要亲自带兵进山?”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今天都必须要去。”
许元的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
“后勤营里有两万大唐儿郎,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
“更何况,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都在那里。”
许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瞬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所掩盖。
“她们是收到了我的军令,才不远万里来到这苦寒之地支援恒罗斯城的。”
“她们是我的妻子,是大唐的公主。”
“只要我许元还剩下一口气,就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她们一根头发。”
许元一字一句地说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大厅里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若是她们出了事,我许元还有什么颜面站在这大唐的军旗之下。”
张羽被许元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深深地震撼了。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双拳猛地一抱。
“卑职领命,这就去集结兵马。”
说罢,张羽猛地转身,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准备冲出大厅去擂响聚将鼓。
“慢着。”
就在张羽的脚刚刚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许元突然爆喝一声。
这声呼唤来得极为突兀,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张羽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许元。
“大人,军情如火,还有什么变故吗?”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横刀重新插回刀鞘,快步走回到了沙盘前。
他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死死地锁在代表第五军团的那个红点上。
不对劲。
一种如同芒刺在背的危机感,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叫嚣起来。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源于对后勤营的担忧,而是来源于一个极其不合理的战术逻辑。
“穆阿维叶如果在碎星原只放置了一个第五军团,兵力撑死也就十万人左右。”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十万人马,听起来虽然很多。”
“但是想要仅凭这十万人,就彻底封死大唐在西域的漫长补给线,这根本就不可能。”
张羽愣了一下,也重新走回沙盘前。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兵力不够?”
许元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不够,而是不足以形成绝对的封锁。”
“大唐在西域的驻军也不是吃素的,一旦伊逻卢城遇袭,各方援军一定会疯狂反扑。”
“穆阿维叶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不会算不到这一点。”
许元的眼神越来越冷,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把第五军团这么早就暴露在东部山脉的边缘,与其说是为了切断我们的联系。”
“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直视着张羽。
“他知道后勤营里有什么人。”
“他也知道,一旦后勤营遇险,我许元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出城救援。”
“这一切,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我的局?”
张羽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大人是说,穆阿维叶是故意放出风声,想吸引您带兵过去?”
许元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红旗都摇晃了几下。
“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精锐的奇兵,放在一个可以被我们斥候轻易发现的地方。”
“他这是在用我妻子的命做诱饵,想给我许元来一个瓮中捉鳖啊。”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张羽的脸色变得比许元还要难看。
他赶紧低下头,目光顺着恒罗斯城到东部山脉的那条行军路线仔细看去。
越看,他的心就越凉。
极度的恐惧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救援
“大人,您看这地形。”
张羽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模型。
“从恒罗斯城出去,如果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盘龙谷去救援。”
“就必须穿过这片连绵七十里的峡谷带。”
“这路上的地形实在是太差了,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绝壁。”
“谷底最窄的地方,甚至只能容纳五匹马并排通过。”
张羽越说越觉得呼吸急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尸山血海。
“大唐的将士只要踏进这片区域,阵型就会被瞬间拉长。”
“如果这是穆阿维叶故意为之的陷阱。”
“只要他在两侧的山崖上埋伏下弓弩手和滚石擂木。”
“再用重装骑兵堵住峡谷的首尾两端。”
张羽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那我们带去的这三万人,一旦陷入这个埋伏圈,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就会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
“这极大可能就是穆阿维叶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着您往里钻呢。”
张羽的推断绝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每一个有常识的将领都能看出的死局。
这是一个阳谋。
穆阿维叶就堂而皇之地把刀架在了晋阳公主的脖子上。
逼着许元带着恒罗斯城最后的机动兵力,走入那个必死的杀阵。
去,就是全军覆没,主帅阵亡。
不去,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万后勤军和自己的结发妻子被异族屠杀。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漏壶里的水滴,在滴答滴答地敲击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张羽看着沉默不语的许元,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大人,既然已经看破了这是敌人的诡计。”
张羽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哽咽。
“请大人三思,恒罗斯城不能没有您啊。”
“若是您出了事,大唐远征军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然而,许元并没有像张羽期望的那样改变主意。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沙盘上那几面孤独的红旗,眼神中原本的慌乱和震惊已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平静。
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征兆。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
许元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我甚至能猜到穆阿维叶此刻正坐在大帐里,嘲笑我即将飞蛾扑火。”
他走到张羽面前,双手用力地将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扶了起来。
“可是张羽,我问你,我们能不去吗?”
许元指着沙盘上后勤营的位置,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恒罗斯城决战在即,城墙外面还有十几万大食人在虎视眈眈。”
“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个受伤的兄弟被抬下城墙。”
“我们的大军每天都要消耗堆积如山的粮草。”
许元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悲壮的回音。
“那两万后勤营里,有我们需要的医官,有我们急需的药材,还有足够大军支撑半个月的救命粮。”
“没有他们处理伤员,没有他们帮助运输物资。”
“就算我们今天守住了恒罗斯城,明天也要被活活困死、饿死。”
“这不仅是两万条人命,更是整个远征军的最后一口气。”
许元转过身,重新将手按在了冰冷的横刀刀柄上。
“哪怕我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他们不管不顾。”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门窗,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兕儿和璇玑奔向他的方向。
“更何况,作为一个主帅,我不能抛弃我的士兵。”
许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温柔,但这温柔瞬间又化为了无坚不摧的利剑。
“作为一个男人,我更不可能躲在坚固的城墙后面,看着自己的两位夫人涉险而无动于衷。”
“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许元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这天下家国。”
说到这,许元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说了我要去救人,但我绝对不会带着恒罗斯城最后的家底去白白送死。”
许元转过身,重新走回那个沙盘前,目光锐利如刀。
“去,把曹文和周元立刻给我叫过来。”
张羽心头猛地一震,立刻意识到许元的心中已经有了具体的部署和安排。
他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猛地一抱拳,转身如同一头猎豹般冲出了大厅。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元双手撑在帅案的边缘,目光死死地盯着代表着大食第五军团的那个致命红点。
他在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双方的兵力、地形、以及可能发生的所有变故。
距离他与张卢约定的三十天死守期限,现在还剩下最后五天。
这五天,就是决定整个大唐西域远征军生死的倒计时。
只要张卢能带着安西军的主力从巴鲁克鲁山口成功撤回,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解决后方的问题,解决穆阿维叶的第五军团。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只有漏壶里的水滴在机械地跳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曹文和周元几乎是并排着冲进了大厅,两人的额头上都挂满了细密的汗珠。
“参见大人。”
两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双拳在胸前重重一抱,发出铿锵的金属摩擦声。
许元直起身子,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都起来,过来看看这个。”
许元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两人迅速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边缘,分列在张羽的两侧。
许元微微偏了偏头,给了张羽一个眼神。
张羽立刻会意,拿起沙盘边缘的指挥棍,将刚才所有的推演结果和敌军动向,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张羽的讲解,曹文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周元的瞳孔也在剧烈地震颤,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抠着腰间的剑柄。
当听到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所在的后勤营正一步步踏入穆阿维叶的必死杀局时,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耶梦古告白
“这个老畜生,竟然拿女眷和伤兵做局。”
曹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
周元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元。
“大人,您下令吧,长田军的兄弟们就算是把这条命填进东部山脉,也绝不能让两位夫人受辱。”
许元看着这群跟了自己一路的生死兄弟,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沙盘的最前方,双手重重地拍在木框上。
“救人是一定要救的,但我们现在必须认清恒罗斯城的现实。”
许元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恒罗斯城现在满打满算,还能拿起武器作战的大唐军士,只剩下五万人出头。”
“且不说我们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马死守这座孤城。”
“就算我今天把这五万人全部带去东部山脉,在那片狭窄的峡谷地形里,也不一定就百分之百能够凯旋。”
曹文和周元同时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自然知道那片地形有多么险恶。
那是一个足以将数万大军彻底绞碎的血肉磨盘。
许元将目光单独锁定在周元的身上,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周元,你是我从长田县带出来的老兄弟,我今天要把最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周元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脊背,大声回应。
“请大人吩咐,周元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许元走到周元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坚硬的肩甲。
“我给你留下两万人马,由你全权镇守恒罗斯城。”
“但你给我记住,死守不是让你带着兄弟们给这座城池陪葬。”
许元转过身,将指挥棍指向了沙盘西南方向的一座城池模型。
那是距离恒罗斯城两百里外的一处战略要地,耶罗城。
“如果三十天的期限到了,张卢的安西军从巴鲁克鲁山口撤了回来。”
“而我、张羽、曹文,若是还没有从东部山脉活着走出来。”
许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但在场的另外三人,却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大人。”
周元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许元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周元想要劝阻的话头。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周元就是这恒罗斯城战役的大唐总指挥。”
“我要你立刻部署城内剩余的全部守军,在恒罗斯城西南方向的耶罗城布置防御阵地。”
许元的指挥棍在耶罗城的位置上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把战场给我放在恒罗斯城西南面的耶罗城。”
“那里的地势易守难攻,更利于我们步兵结阵防守。”
“你要在那里,统筹张卢撤回来的兵力,迎接穆阿维叶第一、第三、第四军团的全面围攻。”
“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大食人的主力给我死死地拖在耶罗城下,明白了吗?”
周元抬起头,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但他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知道,许元这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大唐远征军安排最后一条退路。
“末将周元,谨遵大人将令。”
周元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绝不后退半步。”
许元欣慰地点了点头,弯下腰将周元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羽和曹文。
“至于你们两个,马上出去给我点齐三万精锐甲士。”
“抛弃一切重型辎重,只带三天的干粮和足够的水。”
“今天,你们就陪我去这东部山脉,会一会穆阿维叶手中最强大的第五军团。”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战意。
“遵命。”
两人齐声大喝,转身就要去执行军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密却清脆的金属甲片碰撞声。
这声音与寻常唐军那种粗犷的步态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奇异的韵律感。
许元的眉头猛地一皱,目光瞬间投向了门口。
“慢着,我也要去。”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紧接着,一道高挑的身影迈过门槛,稳稳地走进了大厅。
看清来人的瞬间,许元的眼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走进来的人竟然是耶梦古。
这位原本拥有着大食东部总督之女尊贵身份,如今却死心塌地跟在许元身边的红颜知己。
她此刻竟然脱下了平时常穿的柔美长裙,换上了一套专属于大唐将领的银色明光铠。
那坚硬的铠甲完美地贴合着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火辣曲线,胸前的护心镜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她那一头微卷的长发被高高地束起,腰间甚至还配着一把大唐制式的横刀。
平日里那双勾人心魄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写满了不容退让的倔强。
“胡闹。”
许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怒喝出声。
他大步走到耶梦古的面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里是中军大帐,我们正在部署军机,谁允许你披甲进来的?”
许元指着门外,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马上把这身行头给我脱了,回你的房里去好好待着。”
面对许元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耶梦古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她微微扬起那雪白纤细的下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
“我的伤势早就已经彻底痊愈了。”
耶梦古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子骨子里的执拗。
“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你的女人,但你不能无视我作为一个战士的身份。”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
“之前四位姐姐来信的时候,就曾千叮咛万嘱咐。”
“她们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无论在多么危险的战场上,都要我替她们照顾好你。”
说到这里,耶梦古的眼眶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润。
“上次你去普鲁斯河河谷,和布尔唯什的第二军团决战。”
“就是因为我身上的箭伤未愈,不曾让我跟随。”
耶梦古猛地踏前一步,距离许元只有咫尺之遥,两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次你要去东部山脉,那是一个连你们大唐老将都觉得必死无疑的连环陷阱。”
“如果我这次还不跟去,要是你在这峡谷里出了什么意外。”
“哪怕我苟活下来,以后见到了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两位姐姐,你让我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她们?”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前往救援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在许元的心口上,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张羽、曹文和周元三人面面相觑,非常识趣地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插嘴主帅的家务事。
许元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依然不想松口。
“你知道这趟去有多危险吗?”
许元叹了一口气,伸手想要去解开她头盔上的绑带。
耶梦古微微偏过头,躲开了许元的手。
“我早就不是什么大食总督的女儿了,我现在……是你许元的女人。”
“你……”
许元一愣,他也没有想到,耶梦古会突然这么说!
虽然,他确实跟耶梦古发生了一些故事,但那都是双方并不情愿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在呾叉始罗城的城外,耶梦古奋不顾身给自己挡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可是……
许元脑袋有些懵,耶梦古是什么时候……
然而,面对许元的眼神,耶梦古却并没有丝毫退缩。
她短暂的脸红了一下之后,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令许元都感到震惊的强烈情感。
“而且,我今天必须去,还有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
耶梦古转过身,目光看向沙盘上那个代表着大唐后勤营的区域。
“我要去见见两位姐姐。”
“我是个异族女子,几位姐姐却真心地接纳了我。”
“现在,这两位待我如亲妹妹一般的姐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耶梦古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元。
“她们被我曾经的族人、现在的仇敌困在绝境里。”
“你让我怎么可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高耸的城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涉险而坐视不管?”
“如果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去救,我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大厅里久久回荡。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如同荒漠里胡杨一般的异族女子,心里最后一丝拒绝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太了解耶梦古了,这女人的骨子里流淌着那种宁折不弯的血液。
如果今天强行把她留下来,她很可能会自己单枪匹马地冲进那片大山里去。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做着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里那混杂着尘土和兵器铁锈味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犹豫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好,我答应你。”
许元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不容违背的军法威严。
“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既然穿上了这身甲胄,在这大军之中,你就只是我许元麾下的一个兵。”
“如果没有我的军令,你敢擅自离开中军本阵半步,我饶不了你。”
耶梦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
她没有反驳许元的严厉警告,而是学着唐军的模样,双脚猛地一并,右手重重地拍击在肩甲上。
“奴家遵命。”
许元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张羽和曹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集结兵马。”
“两个时辰之后,我要在北城门外看到三万铁甲列阵完毕。”
张羽和曹文如梦初醒,赶紧大吼一声领命,转身狂奔出了大厅。
城外的战鼓声很快就如同雷霆般轰隆隆地敲响了。
那沉闷的鼓声穿透了恒罗斯城的街巷,唤醒了每一名正在休息的大唐锐士。
很快,三万人马便在城外的荒野上集结完毕了。
冰冷的月光洒在这片钢铁丛林上,反射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森冷杀气。
许元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上披着那套熟悉的玄色重甲。
耶梦古骑着一匹白马,紧紧地护卫在他的右侧,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狂风卷起许元身后的红色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东部山脉那如同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但他并没有被愤怒和焦急彻底冲昏头脑,他依然保留着现代人那种极度谨慎的战术思维。
“传我军令。”
许元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最前方的几个方阵。
“张羽。”
“末将在。”
张羽策马从队列中冲出,抱拳大喝。
“你立刻带领前军五千轻骑兵,作为先锋,先行出发。”
许元在马背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羽。
“给我记住,前军与中军必须始终保持五里的安全距离。”
“一路上你们要放出所有的斥候,每一条山沟、每一处绝壁都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如果遇到敌军的伏击或者大面积的绊马索,绝对不允许擅自交战。”
“立刻放出响箭,全军后队变前队,向我靠拢。”
张羽知道这个先锋的任务有多么危险,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张羽明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大军踏入陷阱半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后方。
“曹文。”
“末将在。”
曹文立刻策马赶上前来。
“你带领后军五千人马,负责殿后。”
许元指着身后的恒罗斯城方向。
“不要以为殿后就很安全,如果穆阿维叶真的在峡谷里张开了口袋。”
“一旦我们中伏,大食人的骑兵很可能会从我们背后包抄,切断我们的退路。”
“你的任务,就是死死地咬住谷口。”
“如果发现有敌军想要封死退路,你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给我把口子撕开。”
曹文重重地一锤胸甲。
“大人放心,想要断我长田军的后路,大食人得从我曹文的尸体上跨过去。”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收回,看向四周那两万名中军甲士。
“我亲自带领中军两万人随后。”
“如果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前中后三军绝不能挤作一团。”
许元的眼神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凶狠。
“前军一旦遇险突围,后军死守退路。”
“我们这两万中军,就是让穆阿维叶失望的杀神。”
“哪怕他穆阿维叶布下的是铜墙铁壁,今天我也要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来。”
许元一把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漆黑的夜空。
“出发。”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三万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抖。
张羽率领的五千前军率先化作一道钢铁洪流,一头扎进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许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向前狂奔而去。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最后的踪迹
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起伏不定的东部山脉上方。
三万大唐精锐甲士在崎岖的道路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经过整整一白天的极限急行军,大军终于在入夜时分深深扎进了这片险恶的地界。
沿着这条坑洼不平的商道,前方就是通往西域深处接应后勤营的必经之路。
许元骑在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身披玄色重甲,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在两侧影影绰绰的山影中来回巡视。
耳边只有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和甲片互相摩擦的咔哒声。
耶梦古骑着白马,始终落后他半个马身,右手紧紧贴在横刀的刀柄上。
越往深处走,道路两侧的山峰就越发显得高耸陡峭。
那像是一把把直指夜空的黑色利剑,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许元突然扯紧了手中的缰绳。
战马吃痛,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碎石地上不安地踩踏了几下。
他那属于现代人的战术直觉,在此刻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
这地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元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握成了一个拳头。
“全军停止前进。”
低沉的军令随着几名亲兵的齐声大吼,迅速向后方传递。
原本像流水一般向前涌动的中军方阵,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铁甲碰撞声中,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两万名甲士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的铁柱子,寂静无声。
耶梦古立刻策马上前,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开口询问。
许元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一名传令兵。
“去,立刻去前面联系张羽。”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问问他现在前军到了什么具体位置。”
“再让他查清楚,后勤营那边派过来跟我们会合的斥候,现在又摸到了什么地方。”
传令兵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在马背上重重一抱拳,猛地一抽马鞭。
战马嘶鸣一声,化作一道离弦的箭,顺着火把照亮的道路向前军的方向狂奔而去。
许元坐在马背上,呼吸微微有些沉重。
他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夜色,脑海里不断地翻滚着沙盘上的每一处地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名传令兵带着张羽派回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冲到了许元的马前。
“禀告大人。”
斥候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将军让卑职回报,从伊逻卢城方向赶来的后勤营,目前已经抵达了前方的白狼山口。”
“张将军的前锋部队,现在距离后勤营的山口位置,已经不足八十里了。”
听到这个数字,许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八十里。
对于急行军的步卒来说,不过是一天半的脚程。
若是全速奔袭,甚至明天入夜前就能彻底碰头。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猛地翻身下马。
“把地图拿过来。”
他大步走到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前,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出冰渣子。
耶梦古迅速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抽出那份羊皮地图,双手递到了许元的面前。
两名亲兵立刻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凑到了青石板的两侧。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羊皮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线条。
许元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滑动。
他的视线从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红点,一路延伸到白狼山口的标记处。
当他的手指划过那段不足八十里的中间区域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条极其狭长的峡谷。
地图上的线条在那里收缩成了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道黑线。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丝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
“不好。”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了那名斥候的胸甲。
“马上滚回去告诉张羽。”
许元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让他立刻就地扎营。”
“没有我的手令,前军哪怕是往前再迈出一步,我都要砍了他的脑袋。”
斥候被许元这凶狠的模样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告诉张羽,前面那八十里的路,就是穆阿维叶第五军团给他准备的坟场。”
“快去。”
斥候翻身上马,再次不要命地朝着前军的方向狂奔。
看着斥候消失在夜色中,许元的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他一把抓起青石板上的地图,重新塞进耶梦古手里的皮囊中。
“传令给后军的曹文。”
许元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告诉他,让他把后军的速度给我提起来,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跟上中军的脚步。”
安排完后方,许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中军全速前进,跟我去找张羽。”
两万甲士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顺着峡谷外围的道路向前挺进。
夜风在耳边呼啸,吹得火把的火苗疯狂地摇曳。
许元的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这八十里的距离,就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他们往里钻的远古巨兽。
小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火光。
那是张羽率领的五千前军。
张羽是个雷厉风行的将领,在接到许元的死命令后,果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已经在这个稍微开阔的谷口地带,用拒马和盾牌扎起了一个简易的防御营寨。
许元带着中军浩浩荡荡地开进营地。
张羽立刻带着几名校尉大步迎了上来。
“大人。”
张羽抱拳行礼,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丝焦急和不解。
许元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后方。
没过多久,地面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震动。
曹文带着他那五千负责殿后的兵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营地外围。
曹文的甲胄上沾满了沿途的灰尘,额头上全是大滴大滴的汗水。
看到中军和前军都已经停了下来,曹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步走到了许元和张羽的身侧。
“大人,我们到了。”
曹文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齐亚德本
三位统帅在这片火光通明的营寨中央碰了头。
张羽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上前走了一步。
“大人,属下不明白,我们为何突然在这里停下。”
张羽指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山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急切。
“前方的路途虽然难走,但弟兄们的体力还撑得住。”
“只要我们再咬咬牙,今晚连夜赶路,明天一早就能跟后勤营接应上了。”
“两位嫂子现在身处险境,我们多耽搁一刻,她们就多一分危险啊。”
曹文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元那张冷峻的脸上。
他们都是一路跟着许元杀过来的铁血汉子,从不畏惧吃苦和疲惫。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停滞不前,简直就是在拿晋阳公主的命开玩笑。
许元看着眼前这两员急得快要冒火的猛将,并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冷静地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张行军木桌前。
“把地图打开。”
许元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耶梦古默默地上前,将羊皮地图平整地铺在木桌上,用四把匕首钉住了四个角。
几名亲兵立刻把火把凑近,将整个桌面照得纤毫毕现。
许元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
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张羽前锋所在的位置,和后勤营所在的白狼山口之间。
“你们真以为,凭我们这三万人,今晚咬咬牙就能顺顺当当跟后勤营碰上面。”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张羽和曹文的脸。
“你们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段八十里的距离上用力地划过,指甲在羊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后勤营带着那么多辎重女眷,走到现在还没有碰上穆阿维叶的第五军团。”
“穆阿维叶手底下的那个第五军团的军团长,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齐亚德本,那可是他最倚重的心腹啊,深得他的传承。”
“依我看,齐亚德本可是下定决心要拿我两位夫人做饵的。”
许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羽的眼睛。
“如果他们到现在还没交手,那大食人最精锐的第五军团,现在到底藏在哪。”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羽和曹文的胸口上。
两人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
许元的手指顺着那八十里的线条,点在了一个地形极其扭曲的位置上。
“肯定就在这八十里之间。”
许元的声音在大帐外格外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定。
“你们自己看看这前面的地形。”
“这是一个典型的两山夹一谷的死胡同。”
“两侧全是陡峭的绝壁,中间的道路窄得连四匹马都无法并排通过。”
许元的手指在那个山谷的位置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齐亚德本只要把第五军团的重兵埋伏在这两侧的山崖上。”
“再在谷口和谷尾堵上几排重装步兵。”
“我们这三万人只要一脚踏进去,哪怕全都是铁打的汉子,也再也别想活着走出来了。”
张羽和曹文顺着许元的手指看去,看清那宛如口袋一般的峡谷地形后,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们背后的里衣。
这确实是一个完美到极点的伏击圈。
如果刚才没有许元的那道死命令,前锋这五千人此刻只怕已经一头扎进了敌人的绞肉机里。
张羽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人说的对,是属下鲁莽了。”
张羽心有余悸地咽了一口唾沫,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大人,这不合常理啊。”
张羽指着来时的方向。
“属下在前面探路,前前后后放出去上百名斥候。”
“他们就像篦子一样把前面的山道梳理了一遍。”
“可是直到现在,这些斥候连半点大食人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探查回来。”
曹文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大人,第五军团那可是几万人的重兵建制。”
“这么多人在山里吃喝拉撒,总会留下痕迹的。”
“我们的斥候怎么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许元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木桌的边缘。
他看着摇曳的火光,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没什么不合常理的。”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只有两种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张羽面前晃了晃。
“要么,是齐亚德本这个老狐狸把他的兵藏得太深了。”
“第五军团本就是最强兵团,擅长隐蔽作战,只要他们提前几天进入阵地,实行绝对的静默,不生火不造饭,斥候在夜里很难发现端倪。”
许元放下了一根手指。
“要么,就是我们派出去的斥候,根本就还没有抵达那片真正的核心伏击区域。”
“大食人的外围警戒哨,可能在刻意放我们的斥候通过,或者在更深的地方将他们悄无声息地拔除了。”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回来。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可以绝对断定的。”
“齐亚德本的这把刀,肯定就悬在这一带的头顶上。”
“除了这前面的八十里山谷,他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来一口吞下我们和后勤营了。”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燃起了一股后怕的怒火。
大唐军人的骄傲,让他们无法忍受被人当成猎物一样算计。
张羽猛地跨前一步,单手按在了刀柄上。
“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前面是陷阱。”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曹文也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
“总不能就这么干耗在这里,等着他们来请我们进去吧。”
许元看着这两人战意高昂的模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直起身子,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怎么办。”
许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他们想要在这山谷里伏击我们,把我们一口吃掉。”
“那我们今天,就偏要反咬他们一口,崩碎他们这几颗满嘴喷粪的牙口。”
这句粗俗却充满力量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周围将士们的血液。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分兵
许元将横刀啪的一声拍在地图上。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两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
“这一次,本官要跟大食人玩一把大的。”
许元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锐利无比。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回去,各自从军中抽调一万最精锐的步卒。”
“记住,是步卒,所有的马匹全部给我留下来。”
张羽和曹文神色一凛,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们带上这一万步卒,给我抛弃一切不必要的重物。”
“不要盾牌,不要多余的干粮,除了手中的刀枪和背上的弓弩,什么都不要带。”
“我要你们做到绝对的轻装简行。”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峡谷的两侧,画出了两条并不明显的细小线条。
“从现在开始,你们绝不能再走中间这条平坦的官道。”
“我要你们把人马分成两路,分别从这山谷两侧的山间小路绕进去。”
“那里的路虽然难走,但绝不会有大食人的重兵防守。”
许元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扫视,确认他们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们要像影子一样,从侧翼的绝壁上绕过这八十里的伏击圈。”
“然后,给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穆阿维叶第五军团的后方。”
听到这个极其大胆的战术,张羽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这是要用两万人去包大食人五万精锐的饺子啊。
“那大人您呢。”
曹文急促地开口询问。
“既然我们要带走两万人去绕后,那正面就只剩下一万人了。”
许元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狂傲。
“我亲自领剩下的一万人马。”
“并且,我要把全军所有的战马都集中到我的手里。”
许元指着地图上那条笔直通向峡谷的官道。
“我就带着这一万步骑混合的兵马,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走进去。”
“我要亲自去做这个诱饵,把穆阿维叶那个老畜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的身上。”
耶梦古在一旁听到这话,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遵守着许元之前定下的军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只要我这边一进谷,穆阿维叶必定会收拢兵力,对我发动全面的绞杀。”
许元的语气渐渐变得高亢起来。
“等到正面战场彻底开战,大食人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
“就是你们两路奇兵建功立业的时候。”
许元猛地拔起地图上的横刀,遥指黑漆漆的夜空。
“只要你们听到正面战场上的炮响和喊杀声。”
“就立刻给我从第五军团的后方杀出来。”
“我要你们像两把尖刀一样,直插穆阿维叶的心脏。”
张羽和曹文听得热血沸腾,双眼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布满了血丝。
这简直是一个堪称疯狂的绝命战术。
用一万人去正面硬撼敌军的主力,为两翼的奇兵争取绕后的时间。
这需要主帅有何等的气魄和视死如归的胆量。
“大人,正面战场太危险了,让属下去做这个诱饵吧。”
张羽猛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前军本就是用来填命的,属下烂命一条,绝不能让大人以身犯险。”
曹文也跟着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后军五千人愿全员转为先锋,替大人去这峡谷里趟雷。”
许元看着跪在眼前的两员大将,眼底闪过一丝感动。
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都给我站起来。”
许元厉声喝道,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军令如山,岂容你们在这里讨价还价。”
“如果不是我亲自在正面吸引火力,穆阿维叶那种狡诈的老狗,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只有看到我许元的中军大旗,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兵力都砸下来。”
许元走上前,亲手将张羽和曹文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触手处是冰冷坚硬的铁甲。
“我把这绕后包抄的重任交给你们,是因为我信任你们手里的刀。”
“你们要是真的怕我死在正面。”
“那就给我在山路上跑得快一点,杀出来的时候下手狠一点。”
许元的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弧度。
“别让我这一万兄弟,在谷底等你们太久。”
张羽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刀柄。
他看着许元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人,一万人,实在是太少了。”
曹文也在一旁急切地接话,额头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是啊大人,齐亚德本那可是带了整整五万精锐,重装步兵和铁甲骑兵都有。”
“您若是只带一万人走这正面,一旦被大食人像铁桶一样围住,那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您是大军的主心骨,若是您这边顶不住,我们就算绕到了敌后,这仗也全完了。”
许元听着两员大将的肺腑之言,脸上的冷酷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转过身,指着那些正在被张羽和曹文部下交出来的战马。
“你们俩是不是急糊涂了,仔细看看我留下的这一万人。”
“你们两万人把所有的马匹都留给了我,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兵。”
“骑兵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机动,是速度,是一触即走。”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只要我不带着兄弟们去跟大食的重装步兵硬碰硬地绞肉,只要我不去钻他们设好的死胡同。”
“在这片相对开阔的谷口地带,我倒要看看,齐亚德本怎么一口把我这一万骑兵吃下去。”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更何况,后勤营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具体位置。”
“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都在那里,她们身边只有那些护卫和女兵。”
“大食人既然已经在此设伏,后勤营随时都会有危险,甚至可以说,她们现在就已经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了。”
“你们在这里跟我多废话一句,本王的两位夫人就多一分危险。”
许元猛地拔出横刀,刀尖直指两侧黑暗的山崖。
“现在,立刻去部署,执行军令。”
张羽和曹文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不敢再有任何的耽搁,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地抱了一拳。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两人迅速起身,转身冲进夜色中,点齐了各自的一万轻装步卒。
犹如两条潜入深海的黑龙,两支大军悄无声息地顺着两侧崎岖的山间小路隐没了踪迹。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终于有消息
看着两侧的大军离去,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眼前剩下的一万名将士。
耶梦古依然默默地骑着白马,停在许元的右侧,横刀出鞘半寸,随时准备护卫。
“所有人,立刻上马。”
许元的声音在夜空下平稳地传开。
一万名甲士动作整齐划一,翻身跨上了战马,沉重的铁甲与马鞍碰撞,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我们走官道,大摇大摆地走。”
许元一拽缰绳,身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大军再次拔营,径直朝着前方那条笔直通向峡谷的官道方向挺进。
火把被高高举起,一万骑兵的阵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只是表面的狂妄。
许元在行军的同时,立刻招来了斥候营的几名百户。
“把你们手里的人全给我撒出去。”
许元端坐在马背上,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前军探路扩大到十里之外,左右两侧扩大到五里。”
“我要你们像梳子一样把前方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我刮一遍。”
“只要发现任何大食人的踪迹,立刻燃放焰火示警。”
他必须保证在敌袭真正降临之前,自己有最充足的空间和时间来调整这阵型,准备防御。
大军在官道上稳步推进,马蹄声震碎了夜的寂静。
大约又往前行进了不到三里地。
前面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完全没有唐军斥候应有的规整。
许元猛地抬起手,一万骑兵瞬间勒住了战马。
耶梦古立刻催马挡在了许元的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官道。
十几名唐军斥候护卫着一匹摇摇欲坠的战马,正疯狂地朝着中军大旗的方向疾驰而来。
被护在中间的那匹战马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战马冲到近前,那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落下来的。
“大人,我们在前方五里处遇到了他。”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一把将那名血人搀扶了起来。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像针一样扎在那名士兵的身上。
借着跳跃的火把光芒,许元看清了这人身上的衣甲。
那是一套残破不堪的唐军制式铠甲,胸口的布料上带着西域军团独有的徽记。
这是驻守在伊逻卢城的唐军特有的服装。
许元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那名士兵的面前。
“怎么回事,你是哪个营的。”
许元一把托住那士兵的后背,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士兵艰难地睁开满是血污的眼睛,借着火光看清了许元身上的玄色重甲和身后的大旗。
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强烈的光芒。
“您是……许王爷,是许大人。”
士兵枯槁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许元的护臂,指甲几乎要在铁甲上划出痕迹。
“回大人的话,卑职是伊逻卢城西域军团的新军校尉。”
“我们奉命护送晋阳公主和璇玑公主所带的后勤营,前往恒罗斯城与您会合。”
听到这两位公主的名字,许元的心脏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两位公主在哪,后勤营现在在哪。”
许元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士兵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许元的手背。
“我们刚刚在前面的山谷遭遇了敌袭。”
“全是大食人,漫山遍野的大食人。”
士兵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敌人数量太多了,直接冲散了我们的辎重车队。”
“我们护卫军为了掩护公主和后勤营,拼死抵抗,现在几乎已经快打光了。”
“卑职是带着十几个兄弟拼死突围出来的,就只剩下卑职一个人活到了这里。”
士兵死死地盯着许元的眼睛,眼泪混着血水流淌下来。
“大人,快去救救公主吧。”
“她们被困在白狼山谷的死角里,快撑不住了。”
说完这句话,这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士兵,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许元缓缓地将这名士兵放在地上,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狂怒交织在心头,让他嗔目欲裂。
晋阳公主,他放在心尖上的兕儿。
还有高璇,那个总是外表高冷实则为了他甘愿涉险的璇玑公主。
她们现在正面临着大食人的屠刀。
许元猛地转过身,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映射出他那张宛如修罗般狰狞的脸。
“全体都有。”
许元的怒吼声在夜空中炸响,犹如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
“抛弃所有多余辎重,只留兵器。”
“所有人,握紧你们手里的刀枪。”
许元翻身跃上那匹黑色的战马,猛地一夹马腹。
“目标,白狼山谷,跟我杀。”
一万名铁甲骑兵感受到了主帅的狂怒。
所有的骑兵同时拔出了横刀,取下了长枪。
一万匹战马同时发力,在大地上卷起了一阵恐怖的钢铁洪流。
许元一马当先,耶梦古紧紧地跟在他的身侧。
他们完全放弃了试探,放弃了防守,一路犹如一柄燃烧的利剑,朝着前方疯狂地疾驰。
一刻钟,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风在耳边呼啸,吹不散许元心头那团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
前方的夜幕中,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惨烈声响。
许元带着一万骑兵,直接冲上了一处开阔的缓坡。
借着下方的火光,许元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战场。
这确实是一个半封闭的山谷。
在山谷的最深处,几百辆辎重车被推倒在一起,围成了一个残破的环形防御阵地。
唐军后勤营的女兵们,以及剩下不到一千人的伊逻卢城护卫军,正背靠着这些辎重车,进行着殊死搏斗。
而在阵地的外围,是犹如黑色潮水一般的大食军队。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大食士兵狰狞的脸庞,他们正发疯似的往防线上攀爬砍杀。
防线上的女兵和护卫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每一次敌人的冲击,都会带走十几条鲜活的大唐生命。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相见
许元看着防线上不断倒下的唐军,眼睛瞬间红得滴血。
“给我杀光这群畜生。”
许元双手握紧横刀,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亲率着这一万名骑兵主力,从缓坡上居高临下地发起了死亡冲锋。
战马奔腾的速度在下坡的加持下达到了极致。
一万名铁甲骑兵就像是一块巨大的从天而降的黑色陨石。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盖过了山谷里大食人的叫嚣。
大食军队显然没有料到大唐的骑兵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当他们听到身后那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时,转过头看到的,是无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
许元的黑色战马第一个撞入了大食人的后阵。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形冷光。
“噗呲。”
挡在前面的两名大食步兵瞬间被拦腰斩断,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许元的玄色重甲上。
一万骑兵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狠狠地砸进了敌人的阵型之中。
强烈的冲击力在瞬间就粉碎了大食军队外围的防御。
铁蹄翻飞,将无数来不及躲闪的敌人直接踩成了肉泥。
长枪突刺,在密集的敌阵中挑起一蓬蓬血雨。
在唐军这不顾一切的猛烈冲杀下,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有些疲惫的大食军队,阵型瞬间开始溃散。
许元就像是一尊杀神,手里的横刀不知道砍卷了多少个缺口。
他根本不管身边的敌人有多少,只是死死地盯着被包围在正中央的辎重车防线。
耶梦古在一旁替他挡开了数支射来的冷箭,两人的战马在敌阵中硬生生地蹚出了一条血路。
随着一万骑兵的全面压上,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许元带着最精锐的数百亲兵,成功杀穿了敌阵,冲到了最后的护卫军面前。
防线内的护卫军和女兵们看到自家的中军大旗,爆发出了绝处逢生的欢呼声。
许元猛地勒住战马,视线越过几辆着火的马车,看向了阵地的最中央。
他一眼就看清了那两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还有璇玑公主高璇。
她们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躲在营帐里瑟瑟发抖。
此时的两位大唐公主,身上都穿着特制的轻薄软甲。
她们原本白皙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飞溅的血迹,发髻也有些凌乱。
但她们的手里却紧紧地握着沾血的长剑,正站在一辆最高的辎重车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身边的女兵填补缺口。
那一刻,许元紧绷到了极点的心弦彻底松开了。
他甚至没等战马完全停稳,就直接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随手丢掉了手里那把卷刃的横刀。
许元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直接越过拒马,冲到了那辆辎重车前。
“兕儿,高璇。”
许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激动。
站在车上的两位公主听到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身体同时猛地一僵。
她们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满身鲜血、大步流星走来的男人。
“夫君。”
李明达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高璇也丢下了手里的兵器,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翻涌的热泪。
两人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直接从辎重车上跳了下来,朝着许元扑了过去。
许元张开双臂,将这两位自己日思夜想的夫人狠狠地抱在了怀里。
两位公主也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胸甲上。
差不多一整年了,自从许元率军出征,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在这生死存亡的战场上重逢,所有的思念和后怕都化作了此刻死命的拥抱。
许元感受着怀里两个真实的躯体,手掌在她们的后背上用力地抚摸着。
“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许元低声地安抚着,随后急忙松开手,双手按在两人的肩膀上,上下打量。
“你们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紧张,生怕在她们身上看到伤口。
李明达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反而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夫君莫要小看我们,我们才没有受伤呢。”
高璇也伸手握住了许元那满是血污的手,下巴微微一扬。
“就是,我们可是大唐的公主,大唐军人的家眷。”
“遇到敌人,我们自然是在前面指挥女兵们跟那些大食人作战。”
“刚才我还亲手砍翻了一个爬上来的大食兵卒呢。”
听着两人这带着几分邀功和倔强的话语,许元看着她们那花猫一样的脸庞,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欣慰和自豪。
“好,好,不愧是我许元的夫人。”
许元伸手轻轻擦去李明达眼角的泪痕,又帮高璇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就在这温馨而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时刻,一阵细碎而沉稳的脚步声在许元身后响起。
许元微微侧开身子,耶梦古牵着那匹雪白的战马,缓缓从满地的残肢断臂中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套带着异域风情的精美皮甲上也沾染了不少大食人的鲜血,但依旧难掩她那高挑而傲人的身段。
耶梦古那双深邃而迷人的蓝色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位大唐最尊贵的女人。
“两位姐姐,你们受惊了。”
耶梦古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用那带着一丝别样韵味的汉话轻声开口。
李明达和高璇同时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位突然出现的美丽异族女子身上。
她们都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这女子眉宇间对许元那份毫不掩饰的绵绵情意。
再看她能在这万军丛中紧紧跟在许元身侧寸步不离,两人心里瞬间就如明镜一般通透了。
李明达率先从许元的怀抱中退出了半步,眼底闪过一丝属于正室大妇的雍容与大度。
她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一把拉住了耶梦古那只还握着刀柄的手。
“这位想必就是耶梦古妹妹了吧。”
高璇也走了过来,清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耶梦古,随后嘴角也泛起了一抹亲切的笑意。
“早就听闻妹妹乃是天仙之姿,今日一见,果然是非同凡响,姐姐我都自行惭秽啊。”
“而且,这一身装扮,当真是配妹妹得很!像是女中豪杰!”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包围
耶梦古被两位公主这般热络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愣,原本准备好的几分拘谨瞬间消散无踪。
“两位姐姐才是真正的巾帼英雄,梦古刚才在上面看得分明,姐姐们杀敌的英姿,丝毫不逊色于军中的猛将。”
三个女人就这样在周围满是尸山血海的辎重车旁,十分融洽地手拉着手聊了起来。
许元站在一旁,看着这和谐得有些诡异的画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此刻作为男人那种夹在中间的微妙尴尬。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与温存,甚至没能维持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且密集的震动声,突然顺着脚下那坚硬的戈壁地面传递了过来。
刚开始只是轻微的战栗,但仅仅几息之后,那震动便如同闷雷一般在山谷的四周炸响。
许元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猛然爆射出骇人的精芒。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成千上万匹重甲战马同时狂奔才能引发的动静。
四周原本浓重的夜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了。
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火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山谷两侧的山脊和谷口方向接连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将整个白狼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大食骑兵犹如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汹涌而出。
他们手中那弯如新月的马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嗜血的寒意。
“活捉大唐王爷许元。”
“不要放跑了许元,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一阵阵夹杂着生硬汉话和大食语的狂吼声,如同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伏击战,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连环杀局。
大食人的第五军团用后勤营和两位公主做饵,真正的猎物,就是他这个大唐的主心骨。
现在,齐亚德本已经成功地将他和他的一万铁甲骑兵,死死地困在了这个巨大的包围圈里。
李明达和高璇脸色齐齐一变,瞬间收起了刚才的女儿家姿态。
她们迅速退回到许元的身边,两只手下意识地重新攥紧了刚刚丢下的兵器。
这大半年来,她们虽然身在后方,但也一直跟着军中的老将军们学习兵法战阵。
李明达看着四周那漫山遍野、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夫君,这么大的动静,这火把的密集程度,敌人至少也有几万人,甚至十万人。”
高璇也是秀眉紧蹙,清冷的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夫君,你这次到底带了多少人马过来救援?”
许元看着两位夫人那焦急而担忧的眼神,脸上的凝重却突然如冰雪般消融了。
他十分随意地甩了一下手腕,将护臂上的血水抖落,嘴角再次勾起一抹那标志性的、狂妄到了骨子里的冷笑。
“不多,就你们眼前看到的这刚刚杀进来的一万铁甲骑兵。”
听到这个数字,李明达和高璇的呼吸同时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一万人,面对这可能是十倍于己、蓄谋已久的敌人,这几乎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许元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握住了两位夫人的手。
他手心传来的温热和沉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别怕,我既然敢往这火坑里跳,自然就留了后手。”
“张羽和曹文现在各自带着一万轻装步卒,就在这包围圈的外围潜伏着。”
许元微微低下头,看着李明达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语气轻柔却又透着无与伦比的霸气。
“我的两位好夫人,你们是不是关心则乱,把你们夫君我的老底都给忘了。”
“当初面对穆罕维汗那号称八十万的虎狼之师,我仅凭二十万人,不照样在正面战场上将他们打得全军覆没?”
许元缓缓挺直了腰杆,那身玄色的重甲在火光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压。
“区区一个齐亚德本,也想一口吃掉我许元?”
“穆罕维汗、穆阿维叶都不曾做到的事儿。”
“就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听到许元这番豪气干云的话语,李明达和高璇眼中的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站在她们面前的,是那个从未有过败绩、被大唐军民奉为战神的男人。
许元松开她们的手,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那些严阵以待的唐军将士。
“况且,我们今晚的战略目标,根本不是要全歼这支第五军团。”
“我们只需要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们要死死地顶住他们的进攻,保护所有的伤员和你们安全撤离。”
许元猛地拔出一杆插在辎重车上的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我相信我带出来的兵,我相信大唐的将士,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大唐万胜。”
许元用尽胸腔里的全部力气,发出了一声穿裂云帛的怒吼。
“大唐万胜。”
一万名铁甲骑兵和那些幸存的女兵、护卫军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用最狂热的嘶吼回应着他们的统帅。
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硬生生地在这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气场上的缺口。
两位公主对视了一眼,眼底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彻底化作了对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许元不再废话,立刻翻身跃上那匹黑色的战马,亲自接管了这片方寸之地的绝对指挥权。
“盾牌手,全部顶到最外围,结连环圆阵,把所有的辎重车推到缝隙处卡死。”
“长枪兵,三段式交替列阵,枪头给我从盾牌的缝隙里架出去。”
“弓弩手,抛射准备,不要瞄准,只要朝着人多的地方给我闭着眼睛射。”
随着许元一道道精准而冷酷的军令下达,一万名铁甲骑兵瞬间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因为深陷重围而产生丝毫的混乱,犹如一台精密到了极点的杀戮机器,迅速在山谷底部展开了防御阵型。
沉重的塔盾轰然砸在地上,一面连着一面,瞬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无数杆锋利的长枪从盾牌的间隙中探出,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巨大钢铁刺猬。
就在唐军阵型刚刚结成的瞬间,大食第五军团的第一波冲锋也如期而至。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成千上万的大食重骑兵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狠狠地撞击在唐军的盾墙上。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许元又搞什么?
轰!
血肉与钢铁碰撞的沉闷声响在这一刻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巨大的冲击力让最前排的唐军盾牌手齐齐喷出了一口鲜血,但他们的双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顶住盾牌,半步未退。
“刺。”
随着基层军官的一声怒吼,数千杆长枪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向前探出。
锋利的枪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大食战马的胸膛,穿透了骑兵的皮甲。
凄厉的惨叫声和战马的濒死嘶鸣声瞬间响彻夜空。
成片成片的大食骑兵在盾墙前倒下,尸体迅速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但后方的大食士兵依旧像是被蒙蔽了理智的野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上攀爬、冲砍。
许元骑在战马上,游走在阵型的最核心处,手中的弓弦不断地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
每一箭射出,必定会有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大食百夫长或千夫长惨叫着跌落马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白热化绞肉阶段。
此时,在包围圈外围的一处地势最高的高坡上。
齐亚德本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身上披着金色的华丽铠甲,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他的眉头已经死死地拧在了一起,眼底深处闪烁着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许元手下的这支唐军,竟然强悍到了这种违背常理的地步。
要知道,他今晚带来的这支第五军团,可是穆阿维叶总督麾下最精锐、战斗力最强悍的核心军团。
他们曾经在西域的沙漠里,将无数个不可一世的部落碾成了粉末。
但在今天,在这个逼仄的山谷里,面对着数量处于绝对劣势的唐军。
这支引以为傲的军团,却像是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
齐亚德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战场的消耗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战损比进行着。
往往需要倒下三四个大食最精锐的勇士,才能换来一名唐军盾牌手的倒下。
看着那面在火光中迎风招展、千疮百孔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许”字大旗。
齐亚德本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发出了一声由衷的称赞。
不愧是大唐帝国最年轻的战神,不愧是能让整个大食帝国高层都闻风丧胆的修罗王爷。
能在这种绝境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这般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这等统兵之能,确实堪称恐怖。
但赞赏归赞赏,齐亚德本眼中的杀意却变得更加浓烈而决绝了。
越是这样可怕的敌人,就越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那座坚固的城池里去。
齐亚德本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宝石的指挥弯刀,刀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传我的将令。”
齐亚德本的声音如同冷酷的寒冬风暴,在传令兵的耳畔炸响。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骑兵,全部投入战斗。”
“不要给唐军任何喘息的机会,不要在乎伤亡。”
“就算是用牙齿咬,用尸体堆,今晚也务必要把许元的人马全部给我留在这里。”
悠长的牛角号声再次在山谷四周凄厉地吹响。
大食人的攻势瞬间提升了数个档次,犹如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的海啸。
唐军防御阵型所承受的压力呈现出几何倍数的暴增。
外围的盾牌手开始成片地倒下,长枪兵的虎口被震得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
防线的圈子正在被大食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压缩、再压缩。
就连一直待在阵型中央的两位公主和女兵们,也再次拔出兵器,砍杀着那些偶尔从盾牌上方翻滚进来的大食士兵。
就在这防线摇摇欲坠,大食人以为即将彻底碾碎这块硬骨头的关键时刻。
异变突生。
在齐亚德本所在的本阵大军的左后方和右后方,那原本深邃无垠的黑暗夜空中。
“啾——砰。”
“啾——砰。”
接连两道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随后两团极其明亮的红色信号弹在天际轰然炸裂。
那刺眼的红光瞬间将那两片区域的夜空照得犹如滴血般通红。
还没等大食人从这突如其来的亮光中回过神来。
“杀。”
两阵如同九天雷动般的惊天喊杀声,分别从信号弹升起的黑暗中轰然爆发。
“大唐斥候营千户张羽在此,大食狗贼受死。”
“曹文来取尔等狗命,挡我者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铜锣的疯狂敲击声,两支犹如幽灵般的大军毫无征兆地从大食人的背后狠狠地捅了进来。
虽然张羽和曹文率领的这两万人并不是声势浩大的重甲骑兵。
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山谷有火光的黑夜里。
那漫山遍野的火把瞬间亮起,无数面大唐的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大食人的后阵根本看不清来袭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只听见那仿佛能震碎耳膜的喊杀声和金戈交鸣之声。
那种未知的恐惧瞬间在第五军团的后方蔓延开来。
锋利的横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毫无防备的大食后卫的生命。
张羽和曹文犹如两把锋利的尖刀,以一种极其狠辣的姿态,狠狠地剜进了齐亚德本的后腰。
原本稳坐钓鱼台的齐亚德本,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后方那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和火海的阵地。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唐军?”
齐亚德本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惊慌。
他看着那满山遍野晃动的火把和响彻云霄的战鼓声,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
难道,又是那个许元搞的鬼?
难道这从一开始就不是第五军团围猎许元,而是许元用他自己做诱饵,在反向钓鱼执法?
齐亚德本的双手死死地攥住马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如果这真的又是许元的阴谋,那他今晚带来的这十万人,很可能已经一脚踏进了死亡的深渊。
但仅仅慌乱了不到几息的时间,齐亚德本作为大将的军事素养便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分析着整个西域的战场局势。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齐亚德本也懵了
“不对,不可能。”
齐亚德本咬着牙,猛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的精明。
“许元的主力大军,现在必须留下绝对的人手死守恒罗斯城,他还要在耶罗城设防以防万一。”
“他手里能够调动的兵力,撑死了也就那么几万人,绝对不可能在这里设下什么包围圈。”
齐亚德本的目光再次变得阴冷而毒辣。
“这一定是他的疑兵之计,一定是他在虚张声势。”
齐亚德本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身旁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亲兵。
“不要乱,都给我稳住阵脚。”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后方混乱的军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后军变前军,长枪兵列阵,给我顶住那两支偷袭的唐军。”
“传令左右两翼的预备队,立刻向后方靠拢,组织反击。”
“只要挡住他们半个时辰,等我先吃掉谷底的许元,他们就全都是无源之水。”
随着齐亚德本那冷酷的命令被一层层传达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大食后阵开始艰难地调整阵型。
一场更为庞大和惨烈的混战,拉开了帷幕。
“都给老子闪开,挡大唐天军者,死。”
就在这时,张羽的怒吼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闷雷般炸响。
另一侧,曹文同样宛如一尊浴血的杀神。
他手里端着一杆沉重的精钢马槊,每一次突刺都能将两三个大食步卒串成冰冷的糖葫芦。
在他们身后,两万名大唐轻装步卒就像是两股无坚不摧的狂暴洪流。
这两股洪流没有丝毫的停滞,精准地踩着大食人最为薄弱的阵型衔接处,疯狂地向前推进。
原本在齐亚德本看来坚不可摧的第五军团后卫防线,此刻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些被誉为大食帝国最精锐的重装步兵,在面对这种毫无征兆的背刺时,瞬间陷入了全线崩溃。
哪怕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也无法抵挡唐军那种不要命的贴身肉搏。
防线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随之而来的便是兵败如山倒的雪崩效应。
大批大批的大食士兵丢掉手中的武器,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四处乱窜。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甚至比死在唐军刀下的还要多。
齐亚德本站在高坡上,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恐而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的指挥弯刀在空中疯狂地挥舞,试图重新建立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秩序。
“不许退,都给我顶上去。”
“后退者,立斩无赦。”
齐亚德本嘶哑的咆哮声在夜风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甚至亲手砍翻了几个试图逃跑的千夫长。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那种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的溃败情绪。
张羽和曹文看着眼前这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屠杀场景,忍不住在马上放声大笑起来。
“老曹,你那边的速度太慢了,王爷可还在里面等着咱们呢。”
张羽一脚踹翻一个大食残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朝着曹文的方向高声调侃。
曹文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马槊猛地一甩,将一具尸体砸进了敌阵。
“管好你自己吧,老子手底下的人头,绝对比你多。”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手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缓。
他们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剪刀,迅速在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剪开了一条直通谷底的血路。
很快,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许”字大旗,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许元站在连环圆阵的中央,看着从血路中冲杀出来的两员爱将,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王爷,属下救驾来迟,请王爷降罪。”
张羽和曹文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满是血污的戈壁滩上,双手抱拳。
许元上前一步,伸手将两人托了起来。
“来得刚刚好,要是再晚半个时辰,你们就等着本王揍你们一顿吧。”
许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但他的眼神却在下一刻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犹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依然混乱的战场。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王爷,大食狗已经被咱们打懵了,要不要趁现在,直接把齐亚德本那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
曹文也握紧了手中的马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是啊王爷,干脆一鼓作气,把这什么狗屁第五军团全歼在这里。”
面对两名部下的狂热请战,许元却没有丝毫的骄傲自大。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高坡。
“全歼他们,你们当这是在过家家吗。”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张羽和曹文的头上。
“现在大食人之所以崩溃,只是因为天黑,他们根本不清楚你们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许元指了指周围那漫山遍野的敌军火把。
“十万精锐,就算是一万头猪,让你们砍上一夜也砍不完。”
“齐亚德本绝不是个废物。”
“他是穆阿维叶手底下,跟布尔唯什齐名的心腹大将。”
“如果他真的是个草包,穆阿维叶绝对不会把大食最精锐的第五军团交到他的手里。”
许元的话让张羽和曹文瞬间冷静了下来,背后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一旦让齐亚德本反应过来,识破了我们的虚实。”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天一亮,他重新组织起有效的反攻,我们这三万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张羽吞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狂傲收敛得干干净净。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许元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转身,抽出腰间的那把象征着统帅权力的长剑。
“传令下去,全军放弃固守,立刻准备突围。”
许元的剑尖直指恒罗斯城的方向。
“张羽,你率领本部一万人马,护住大军左翼。”
“曹文,你率领本部一万人马,护住大军右翼。”
许元目光灼灼地盯着曹文。
“撤出包围圈之后,曹文,你的这一万人立刻转为后军。”
“我要你像钉子一样钉在路上,死死地阻击敌人,绝对不能让他们趁乱偷袭大军的后背。”
曹文双手抱拳,沉声领命。
“王爷放心,只要曹文还有一口气在,大食狗就休想跨过我后军的阵线。”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安全了
许元点了点头,随后翻身跃上那匹黑色的战马。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李明达、高璇以及耶梦古。
“跟紧我,千万不要掉队。”
三位女子同时点头,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了几分。
“前军的一万铁甲骑兵,给我重新集结。”
许元用尽胸腔里的全部力气,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怒吼。
“跟着本王的战旗,杀出一条血路。”
随着许元的一声令下,一万名铁甲骑兵迅速收起了塔盾,重新跨上战马。
许元一马当先,犹如一把出鞘的黑色利剑,直直地扎进了大食人尚未恢复秩序的阵型之中。
此时的齐亚德本手底下的士兵,依然还处于那种被夜袭带来的巨大恐慌之中。
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支刚才还死守在谷底的唐军,竟然敢在此时主动发起冲锋。
许元手中的长枪犹如毒蛇吐信,每一击都能精准地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沉重的铁甲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将那些试图阻拦的大食步卒撞得骨断筋折。
在许元这种不顾一切的主动冲杀下,大食人的阵脚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大乱。
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包围圈,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拦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高坡上的齐亚德本终于看清了许元的意图,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但他的命令传递到下方,却变成了一片嘈杂的杂音。
许元根本不给敌人任何重新合围的机会。
他带着晋阳公主等人,顺着那个被撕开的血肉缺口,如同狂风一般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甩在了夜幕之中。
他们终于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沿着平坦的戈壁滩,一路向着恒罗斯城的方向疾驰撤退。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线上开始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亮光。
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
这微弱的光芒驱散了笼罩在战场上空的那层神秘而恐怖的黑暗。
而后方,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也再次如影随形地响了起来。
齐亚德本终于从混乱中重新整合了他的部队,带着无尽的怒火和杀意,死死地咬在了唐军的屁股后面。
十万大军的追击,扬起的漫天尘土仿佛要将这刚刚亮起的天空再次遮蔽。
“稳住阵脚,弓弩手上弦。”
曹文站在一道临时堆砌起来的土垒后方,眼神冰冷地看着前方汹涌而来的大食骑兵。
大食人的冲锋极其凶猛,他们试图用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一举冲垮这支殿后的唐军。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曹文这在一万人马的防御能力。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般腾空而起,狠狠地砸进了大食人的冲锋阵型中。
一排排的大食骑兵惨叫着落马,随后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成肉泥。
曹文的长枪兵死死地依托着地形,将防线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面对曹文这种严密到了极点的防御,齐亚德本的人马虽然攻势如潮,却根本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大军在曹文的掩护下,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许元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惨烈的阻击战。
他知道,这种高强度的防守,曹文的一万人撑不了太久。
“张羽。”
许元回过头,厉声大喝。
“属下在。”
“立刻率领你手底下的人马,去前面那道山脊设立第二道防线。”
许元的战术意图极其清晰。
“等你的防线稳固后,掩护曹文的人马撤退。”
“你们两部,给本王交替后撤,慢慢退回恒罗斯城。”
张羽领命,立刻带着自己的一万轻步卒,迅速在后方构筑起新的防御阵地。
这种经典的交替掩护战术,让齐亚德本的追击变得异常痛苦。
每当大食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即将冲破一道防线时。
他们就会绝望地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一道更加严密的唐军防线在等着他们。
这种一点一点放血的钝刀子割肉战术,让第五军团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就这样,唐军有条不紊地向着恒罗斯城的方向缓缓退去。
当恒罗斯城那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在抵达恒罗斯城之前,有一条狭窄的山口,那是通往城池的必经之路。
“把所有的辎重车推过去,给我把山口彻底封死。”
许元果断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无数的破旧木车、巨石、以及那些路上收集来的枯木,被迅速堆积在了山口之中。
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将整个山口化作了一片火海。
齐亚德本的追兵被这道燃烧的屏障死死地挡在了山口之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面“许”字大旗,在城墙上方大唐守军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恒罗斯城。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了一声令人心安的闷响。
直到这一刻,许元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算是真正地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感觉全身的肌肉都传来一阵酸痛。
天色已经完全大亮,温暖的阳光洒在恒罗斯城内那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许元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长枪递给了一旁的亲兵。
他转过头,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两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娇俏身影。
李明达和高璇也已经从马上下来,正被耶梦古和几个贴身侍女搀扶着。
许元的目光刚刚落在李明达的身上,瞳孔便猛地一缩。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清晰地看到,李明达那原本洁白如雪的衣袖上,竟被洇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
鲜血顺着她那纤细的手腕,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许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一言不发地一把抓住了李明达的胳膊,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将衣袖轻轻挽起,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赫然出现在那莹白如玉的手腕上。
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显然是在突围时被大食人的流矢或兵刃擦伤的。
“怎么受了伤也不说。”
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责备,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心疼。
李明达微微咬着下唇,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夫君在阵前指挥千军万马,这点小伤,兕儿怎敢分夫君的心。”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开玩笑
许元听着这话,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立刻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许元的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着,他又撕下自己干净的内衬衣摆,十分熟练地为李明达包扎起来。
就在包扎的时候,许元眼角的余光一扫。
他这才惊觉,站在一旁的高璇,额头的一缕发丝也被鲜血黏在了一起。
一道细长的血痕顺着她光洁的额头蔓延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惹眼。
许元包扎好李明达的手腕,立刻转身走到高璇的面前。
他伸出带着粗茧的手指,轻轻拨开高璇额前的乱发。
看着那道血迹,许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也是,额头都破了,就一直这么硬挺着。”
高璇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情,任由许元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血迹。
“我虽然曾经也是公主,但不是娇生惯养的,更是你的妻子,战场上的磕磕碰碰,算不得什么。”
高璇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
许元听着这两位夫人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酸。
在大唐长安城里的时候,她们是何等金贵的天潢贵胄。
那可是李世民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平日里连破点皮都要惊动整个太医院。
她们何曾受过这种餐风露宿、在刀光剑影里行军打仗的苦楚。
可是现在,为了陪在自己身边,她们却要在这种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许元好生给两人擦拭着血迹,又仔仔细细地将她们全身检查了一番。
直到确认两人除了这两处轻伤外,再没有其他致命的伤势,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那满眼柔情、嘘寒问暖的模样,与刚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战神简直判若两人。
周围那些刚刚从生死线上退下来的后勤营女兵们,看到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起得头,几个胆大的女兵竟然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这笑声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周围的女兵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王爷这疼媳妇的劲儿,可比打仗的时候还要认真呢。”
“就是,两位夫人真是好福气。”
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明达和高璇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低下了头。
许元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他没好气地瞪了那群女兵一眼,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笑什么笑,都没事干了是不是。”
“有这闲工夫,赶紧去包扎伤口,休整装备。”
看着女兵们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许元却又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都给本王看仔细了,本王就是疼媳妇,怎么着吧。”
“你们这帮丫头片子,就站在那儿给本王狠狠地羡慕去吧。”
许元这番近乎无赖的豪言壮语,顿时让那些女兵们再也憋不住了。
一阵毫无顾忌的欢乐笑声,瞬间在恒罗斯城的街道上爆发开来。
就连一向性子清冷的耶梦古,也忍不住掩着小嘴,轻声笑得花枝乱颤。
这阵欢乐的笑声,就像是阳光一样,彻底驱散了刚才突围时那种紧张而压抑的情绪。
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刚才经历的生死一刻,忘记了这一夜的尸山血海。
在统帅那看似不正经却又无比踏实的玩笑声中,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入夜时分,恒罗斯城那高耸的城墙上,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许元负手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那片依旧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山脉。
虽然大军已经安全撤入城中,但后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似乎还隐隐在夜空中回荡。
齐亚德本那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狼,依旧在恒罗斯城外围发疯般地紧追不舍。
不过,许元那原本微微紧锁的眉头,此刻却很快舒展了开来。
因为在通往恒罗斯城的必经山脉山口处,曹文的一万精锐正像是一根死死钉进骨头里的长钉。
那里原本是许元当初攻打大食原来东部总督阿里时,特意留下的一处极其坚固的营寨。
曹文完全依托着那座旧营寨的险要地势,将防线打造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山口的地形极其狭窄,两旁皆是难以攀爬的陡峭绝壁。
齐亚德本哪怕手握十万精锐重兵,在这种地形下也根本施展不开阵型。
大批的重装骑兵被死死堵在山口外,只能像添油战术一样,几百人几百人地往曹文的枪阵里送死。
齐亚德本哪怕在阵前急得挥舞弯刀跳脚咒骂,短时间内也绝对跨不过那道由尸体和拒马堆砌而成的防线。
确认了东线暂时万无一失后,许元转身走下了城楼。
城内的兵营里,后勤营的女兵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安置着伤员和清点辎重。
许元大步走入营区,立刻招来几个校尉,事无巨细地安排好女兵们的营帐分布。
他甚至亲自过问了伤兵营的药材储备,以及给将士们熬煮热水的柴草是否充足。
处理完这些繁杂的军务,许元这才快步走向城主府的后院。
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屋内已经燃起了几盏昏黄而温暖的油灯。
许元挥退了准备上前伺候的侍女,亲自挽起袖子,走到床榻前。
他将床榻上的西域羊毛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又转身走到铜盆前,伸手试了试热水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许元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李明达和高璇。
“一年了。”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但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走到两位夫人面前,伸出那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洗去血污后依然留着几道新添的白痕。
许元左手轻轻握住李明达那纤细的柔荑,右手则顺势揽住了高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整整一年不见,你们可知我在这大漠黄沙里,有多想念你们。”
李明达那双灵动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微微泛红。
她反手紧紧抓住许元的手掌,将温润的脸颊贴在那宽厚粗糙的掌心上,轻轻蹭了蹭。
“兕儿也想夫君,哪怕在伊逻卢城的深宫里,梦里也全是夫君披甲上阵的模样。”
高璇虽然性子向来清冷,但此刻也难掩激荡的心绪,将头轻轻靠在许元的肩膀上。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高璇光洁的脸颊滑落,滴在许元的铁甲上,摔得粉碎。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猛地用力,将两位夫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和谐
温存了片刻后,许元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了,好不容易相聚,不许再哭鼻子了。”
许元松开手,替李明达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这恒罗斯城毕竟是中亚的重镇,风土人情与大唐和西域都大不相同。”
“反正今夜大军修整,我带你们去城里转转,看看这异域的风景,散散心。”
李明达和高璇闻言,立刻乖巧地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眼中闪烁起掩饰不住的好奇光芒。
三人刚刚走出院落的拱门,便迎面撞上了穿着一身异域修身皮甲的耶梦古。
耶梦古看着三人亲昵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脑袋。
“王爷要带两位姐姐游城,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地地道道的向导?”
许元朗声一笑,没有丝毫扭捏,大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耶梦古在前面带路。
恒罗斯城的夜晚,并没有因为城外的连天烽火而彻底失去生机。
街道两旁,那些呈现出巨大半圆形穹顶的奇特建筑,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李明达像个刚出阁的好奇孩童一般,左看看右摸摸,清脆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夫君你看,他们的房子竟然是没有飞檐的,屋顶圆滚滚的,真有趣。”
高璇的目光则被街边那些色彩斑斓、图案繁复的厚重羊毛地毯所吸引。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些柔软的毯面上细细摩挲打量。
耶梦古适时地走上前,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微笑着为两人解惑。
“两位夫人,这是我们这边的穹顶建筑,主要是为了防止常年风沙的侵蚀。”
“而这些地毯,是用最上等的波斯羊毛,由手巧的妇人纯手工编织的。”
“就算是刀剑划上去,也不容易破损,在冬日里更是极其保暖。”
耶梦古不仅耐心讲解,还热情地拉起李明达和高璇的手,亲昵地走在前面。
她指着街角那些商贩摊位上五颜六色的粉末,向她们介绍着空气中弥漫的那些奇异香料的味道。
李明达和高璇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真诚的惊叹。
三位绝色佳人并肩走在异域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成了这座战争堡垒中一道绝美的风景。
许元背着双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后面。
他看着三位夫人和睦相处、欢声笑语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在这铁血乱世中极其难得的安宁。
然而,这种宁静的时光对于统帅来说,总是短暂得犹如白驹过隙。
夜色渐深,当许元带着三位夫人刚刚返回城主府的大厅落座,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沉重脚步声。
“王爷!”
张羽连门外的通报都顾不上等,猛地一把推开大厅的厚重木门,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那张还沾着干涸血迹和灰尘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许元眉头微微一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稳如泰山。
“慌什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张羽吞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重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拜占庭帝国那边,终于派人来消息了。”
听到这几个字,许元原本随意的目光瞬间变得犹如鹰隼般锐利。
他手中的茶盏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茶水微微摇晃。
“快说。”
张羽立刻转过头,冲着门外的亲卫大喝一声。
“把人带进来。”
伴随着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两个神情肃穆的亲卫押着一个使者走了进来。
那使者身穿一件极其华丽的拜占庭丝绸长袍,高鼻深目,一头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
他虽然被带入了杀气腾腾的大唐军营,但下巴却微微扬起,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拜占庭贵族特有的傲气。
使者走到许元面前,只是敷衍地微微弯了弯腰,用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汉话行礼。
“尊敬的大唐统帅,我奉君士坦丁堡皇室之命,为您带来最诚挚的问候。”
许元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出鞘的利剑般直刺使者。
“废话少说,直接说你们的来意。”
使者被许元那常年征战养成的无形杀气逼得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脸上的傲慢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底气。
“我皇室的兵马,已经顺利抵达了俱兰城的后方。”
“这一次,是由我们帝国最伟大的凯利元帅亲自带兵。”
使者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整整十万名君士坦丁堡的最精锐军团。”
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炫耀的意味。
“凯利元帅让我转告大唐统帅,他的人马已经磨刀霍霍。”
“随时都可以从背后直插穆阿维叶的后方老巢。”
“请统帅阁下不必再为目前的战局担忧。”
听到这句话,许元那一直紧绷得犹如弓弦般的后背,终于微不可察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感觉压在肩膀上的那座无形大山,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大厅里只有张羽和许元自己清楚,他现在的处境究竟有多么的如履薄冰。
恒罗斯城的防守压力,已经大到了几乎让人每天晚上都无法入眠的地步。
在遥远的西面,巴鲁克鲁山口那里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
张卢凭借着仅仅三万大唐儿郎,正死死地扛着大食三十万主力的疯狂猛攻。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那里的厮杀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张卢发来的每一封战报上,字里行间都染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巴鲁克鲁山口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大唐将士的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而在东面,齐亚德本那十万大食精锐虽然暂时被曹文堵在了山口。
但他们就像是一群饿极了的疯狼,时刻盯着曹文那一万人马的防线。
一旦曹文的防线出现一丝一毫的破绽,齐亚德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至于许元现在所在的恒罗斯城本部,经过连番的血战和突围。
如今还能拿起武器、披上铁甲站上城头的将士,已经不足四万人了。
大唐天军虽然骁勇善战,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但兵力上这种如同鸿沟般的绝对劣势,终究是无法单靠意志来彻底填补的。
如果君士坦丁堡的这十万精锐,真的能在这个最致命的节骨眼上出兵偷袭穆阿维叶的后方。
那大食人的首尾必定不能兼顾,军心必然大乱。
穆阿维叶一旦被迫回师救援老巢,巴鲁克鲁山口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就会瞬间瓦解。
这对于许元、对于整个大唐西征军来说,绝对是一场救命的及时雨。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条件
许元的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看着那名拜占庭使者,原本冰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凯利元帅能在这个时候出兵,本王记下他这个人情了。”
许元霍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代表穆阿维叶大军的那个巨大红色箭头,眼神锐利。
“使者,你立刻回去告诉凯利元帅。”
“只要他即刻发兵,狠狠捅穆阿维叶一刀,打乱他们的阵脚。”
“我大唐天军必将在正面战场发起全面反攻,与他前后夹击。”
许元猛地转过头,盯着使者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现在只问一句,凯利元帅打算什么时辰出兵,缓解我巴鲁克鲁山口的压力?”
然而,面对许元的雷厉风行,那名使者却没有立刻给出干脆的回答。
使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绸长袍。
“尊敬的统帅阁下,出兵的事情,其实并不着急。”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了冰点,气氛压抑得可怕。
张羽的手掌猛地按在了腰间的战刀刀柄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许元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猛虎,紧紧盯着使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使者虽然被张羽身上散发出的实质性杀气吓得吞了一口唾沫,但依然壮着胆子挺直了胸膛。
“凯利元帅说了,我们君士坦丁堡都知道,大唐天军战无不胜。”
“无论过程多么艰难,您最终肯定能赢下这场战争。”
使者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市侩与商人的精明算计。
“但是,在我们的十万大军出兵替您解围之前,我们需要先跟您谈一谈条件。”
许元怒极反笑,发出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冷笑。
“趁火打劫?”
许元一步一步走到使者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压迫感十足。
“说吧,凯利想要什么?”
使者清了清嗓子,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份用羊皮纸写成的契约。
他双手捧着那份契约,高高地举到了半空中。
“凯利元帅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等打赢了这一仗,彻底击溃了穆阿维叶的主力之后。”
使者的眼神变得无比贪婪,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地指了一下。
“从俱兰城开始,一直往西的所有土地,包括那些城池、肥沃的土地、大量的人口以及数不清的财富。”
“全都要归我们君士坦丁堡所有!”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许元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加码的条件说了出来。
“并且,许元阁下,我们要求您立下字据。”
“您的势力,以及大唐的任何一兵一卒,永远都不允许跨过俱兰城半步!”
大厅内那原本摇曳的昏黄烛火,似乎都在这一刻因为凝重的气氛而停止了跳动。
“哦?”
许元闻言,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顿时危险地眯了起来,犹如打量猎物般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使者。
对方这哪里是来谈结盟的,分明是看准了大唐西征军此刻陷入重围,趁机跑来敲竹杠要挟的。
那张写满了贪婪条款的羊皮纸,在许元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他此刻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担忧都未曾泛起。
因为这恒罗斯城虽然坚固,但大唐天军想要撤退,随时都能像来时那样撕开防线从容离去。
退一万步讲,即便大唐放弃了这片西域之外的土地,那也是退回伊逻卢城那边。
可若是大唐真的将这前线的防守压力彻底卸下,穆阿维叶那头嗜血的猛虎失去了最大的制衡。
大食那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的恐怖军团,早晚都会掉过头去,将君士坦丁堡吞噬殆尽。
许元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击了两下。
“你们凯利元帅的胃口,还真是大得连这片大漠都装不下啊。”
许元的声音异常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却让那使者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你似乎搞错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许元缓缓站直了身躯,高大的身影将那名使者完全笼罩在了灯光的阴影之中。
“本王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听你废话,是因为本王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拉锯战。”
“而不是因为本王离了你们那十万残兵败将,就打不赢穆阿维叶。”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使者那微微发颤的双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没有了大唐天军在正面死死拖住大食的四十万主力,你们那位凯利元帅,连给穆阿维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苛刻的条件,理应是本王踩在你们君士坦丁堡的城头上去向你们提。”
“而不是轮到你这样一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跑来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使者那原本带着几分傲慢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猛地收回了那份羊皮纸,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尊敬的统帅阁下,您这是在玩火自焚。”
使者当即大怒,连那原本生硬的汉话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他甚至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的举动来挽回拜占庭帝国的颜面。
“您难道就不怕凯利元帅在见识到您的傲慢后,直接调转枪头,加入到穆阿维叶的队伍中去吗。”
使者死死盯着许元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企图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与退缩。
“若是我们那十万最精锐的军团从背后与大食人形成夹击之势,将这恒罗斯城彻底围死。”
“到了那个时候,统帅阁下还能像现在这般坐在主位上,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大话吗。”
然而,面对这赤裸裸的战争威胁,许元却只是随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懒得泛起,仿佛看着一个正在跳梁的滑稽小丑。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意图
“你可以让他来试试。”
许元的声音极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使者的心头。
“本王今天心情不错,所以最后只给凯利那老狐狸一次机会。”
许元缓缓竖起了一根修长的手指,在使者眼前极具压迫感地晃了晃。
“五天。”
“本王只给他五天的时间。”
“五天之内,你们那所谓的十万精锐,必须从穆阿维叶的背后发起不遗余力的攻击。”
“如果五天之后,本王没有在巴鲁克鲁山口看到大食人后院起火的狼烟。”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死死地钉在了使者的瞳孔深处。
“那等本王抽出手来,在正面大战场上彻底击败了穆阿维叶。”
“这片中亚大地上,就彻底没你们君士坦丁堡什么事儿了。”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不仅别想在这大漠里分到哪怕一杯羹的残羹冷炙。”
许元步步紧逼,强大的气场压得使者几乎喘不过气来。
“甚至你们那衰弱的帝国还能否在大食的眼皮子底下继续苟延残喘下去,那都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使者原本还高高扬起的头颅,此刻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瞬间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干涩音节,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元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直接戳中了拜占庭帝国最致命的软肋。
许元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废物,只是厌恶地挥了挥衣袖。
“你可以滚了。”
许元转过身,重新走回到那个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只留给使者一个冷酷的背影。
“顺便给凯利带一句话。”
“如果不履行出兵的约定,那从第六天的太阳升起开始,你们就是我大唐的敌人。”
许元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识。
“本王现在既然敢面对穆阿维叶这整整四十万的虎狼之师。”
“就不怕在这张大网里,再多绞杀他凯利的十万人马。”
“让他自己好好掂量掂量那颗项上人头,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那使者浑身猛地一颤,连那件华贵的丝绸长袍都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的仪态,慌乱地将那份羊皮纸塞回袖子里,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厅。
直到那使者仓皇逃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大厅里那压抑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一直按着刀柄站在一旁的张羽,此刻眉头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几步走到许元的身后,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深的不解与疑惑。
“王爷,属下实在是不明白。”
张羽看着许元那宽厚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的疑问吐露了出来。
“咱们现在腹背受敌,正是极其缺人手的时候,您何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彻底得罪凯利的使者。”
张羽伸手指了指沙盘上代表拜占庭军队的那一块空白区域。
“就算咱们心里绝对不答应他们那些丧权辱国的狗屁条件。”
“但兵不厌诈,咱们完全可以先假装签了那份字据,把他们稳住再说啊。”
张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似乎觉得错过了一个破局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哄得他们出兵,得到凯利元帅的帮助,巴鲁克鲁山口的危机立刻就能解除。”
“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彻底打赢了穆阿维叶,那张羊皮纸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张羽的话音刚落,大厅里的几个亲卫也纷纷点头,显然都觉得这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然而,许元却只是缓缓直起了腰,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目光看了张羽一眼。
“张羽啊,你的目光还是太局限于眼前这场战役的输赢了。”
许元转过身,走到主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假意答应他们,固然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许元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去跟他们虚与委蛇。”
“因为本王此次率领大军西征,目标从来都不只是区区一个大食帝国而已。”
听到这句话,张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许元那平静的声音里,仿佛蕴含着吞吐天地的庞大野心。
“大食,不过是本王征服这片大陆的一块垫脚石。”
“未来等咱们的大军彻底踏平了穆阿维叶的王庭,吞并了大食那广袤的疆土之后。”
许元的手指猛地指向了沙盘最西边那座代表着君士坦丁堡的孤城。
“咱们的大唐铁骑,早晚都要跟君士坦丁堡那帮贪婪的贵族对上。”
“这是两个庞大帝国在扩张道路上,绝对无法避免的生死碰撞。”
许元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烁着俾睨天下的霸气。
“既然宿命注定了要兵戎相见,与其等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养精蓄锐,晚一点对上。”
“还不如趁着现在大家都在这棋盘上,早早地就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现在就对上。”
张羽听着许元这番宏大的战略构想,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他这才明白,原来王爷的目光早就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看向了更为遥远的未来。
“而且,你以为本王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绝,凯利那个老狐狸就不敢出兵了吗。”
许元看着张羽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本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问题,更是精准地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许元站起身,负着双手,开始在大厅里慢慢踱步。
“对方回去稍微权衡一下利弊,最后肯定还是会乖乖出兵的。”
“因为君士坦丁堡的那群人比谁都清楚,他们现在的帝国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极度衰弱期。”
“他们之所以眼巴巴地跑来找咱们,就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恐惧大食人的力量。”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穿透了大厅的门扇,望向了西方的无尽黑夜。
“他们绝不敢眼睁睁地看着穆阿维叶吃掉我们,然后让大食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毫无节制地膨胀下去。”
“所以,出兵牵制穆阿维叶,是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唯一也是必须做出的选择。”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薛仁贵的消息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原本轻松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但是,咱们现在必须要提前考虑一个极其恶心的问题。”
许元重新走回沙盘前,将代表穆阿维叶的大军分成了两拨。
“凯利那帮人全都是唯利是图的政客,他们绝对不会真心实意地帮我们把大食人往死里打。”
“一旦他们在背后发起了攻击,让穆阿维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溃败。”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们极有可能会在包围圈上故意留出一道缺口,放走穆阿维叶的部分主力兵力。”
张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们这是想要以保证大食在战后能够继续保有一定的军事实力,从而继续在西域对抗咱们大唐。”
许元冷冷地点了点头,把沙盘上的两军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错,他们就是想把穆阿维叶变成一条打断了脊梁的恶狗。”
“让大食永远作为挡在君士坦丁堡前面的屏障,给他们做消耗咱们大唐国力的马前卒。”
看着张羽那凝重中带着几分忧虑的脸庞,大厅里的气氛仿佛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然而,就在这压抑的静谧之中。
许元那波澜不惊的脸庞上,却缓缓绽放出一抹极度自信的笑容。
那笑容犹如破开重重阴霾的第一缕刺目阳光。
“张羽,你真以为本王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拜占庭那十万人彻底往死里得罪,仅仅是因为本王的一腔孤勇吗?”
许元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大厅内悠悠回荡。
张羽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周围的几名亲卫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自家的统帅。
许元没有再多解释半句。
他只是从容地将手伸进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随着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许元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了一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羊皮信件。
那信封的封口处,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火漆印记。
啪。
许元随手一掷,那封信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沙盘上,正压在代表着大食主力军团的沙丘标识之上。
“自己拿去看看吧。”
许元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漂浮的茶叶。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几步跨到沙盘前。
他那双握惯了长刀、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抖过一下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狂放不羁的字迹,张羽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这是……”
张羽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无比,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一旁的周元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大步凑了过来。
当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迹上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是薛仁贵的密信!”
周元失声惊呼,那声音大得连大厅外守夜的士卒都忍不住转头看来。
张羽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一把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视起来。
随着目光的移动,张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变为狂喜,最后几乎涨成了一片通红。
“我的天老爷啊……”
张羽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哆嗦着,连呼吸都变得犹如风箱般粗重。
“王爷,这信上说的可是真的?”
张羽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元,那眼神简直就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
许元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
“薛仁贵的军报,什么时候有过半句虚言。”
许元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目光睥睨。
“就在十天前。”
“薛仁贵就已经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彻底平定了天竺境内那些不长眼的叛乱。”
听到这句话,大厅里的将领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竺的叛乱规模极大,他们原本以为薛仁贵至少要被拖住大半年的时间。
“不仅如此。”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不仅把咱们大唐那三万百战余生的精锐铁骑,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他还在天竺境内大开杀戒,杀得那些土邦王公跪地求饶。”
“薛仁贵顺势将天竺境内所有投降的青壮降卒,全部打乱重组。”
“生生给本王整编出了一个编制庞大的外籍军团。”
许元竖起右手,张开五指,在众人眼前重重地晃了晃。
“整整七万人左右。”
“加上他手里的大唐精锐,足足十万大军。”
这几个数字就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张羽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作响,气血疯狂地上涌。
十万大军。
在眼下这个极度缺兵少将的死局里,这十万生力军,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那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周元急切地追问,双手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根据信上的日期推算。”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猛地向东边一划。
“他们现在已经渡过了大河,回到了呾叉始罗城。”
“而且薛仁贵根本没有做任何休整。”
“他正率领着这十万虎狼之师,马不停蹄地朝着咱们恒罗斯城的方向急行军。”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声。
所有的将领都死死攥紧了拳头,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半分先前的绝望与顾虑。
之前面对大食四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在这一刻被这封轻飘飘的信件扫得一干二净。
就凭他们现在手里攥着的这些兵马,再加上薛仁贵即将带到的那十万精锐。
这仗,何止是能打。
简直是能把穆阿维叶的屎都给打出来。
“区区十万拜占庭的残兵败将,也敢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许元冷哼一声,眼神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等薛仁贵一到,本王要让拜占庭那个老狐狸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唐天威。”
许元没有给众人太多激动的时间,他猛地一拍桌子,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如铁。
“都给本王把心收回来。”
“援军还在路上,眼前的这盘大棋,才刚刚到了最关键的落子时刻。”
众人立刻收敛了狂喜的神色,挺直了腰杆,等待着主帅的将令。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前往巴鲁克鲁山口
“张羽。”
许元冷厉的目光直刺张羽。
“属下在!”
张羽猛地跨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出铿锵的脆响。
“你马上回去准备。”
“把城里咱们库存的所有火器,连夜装车。”
“一刻也不许耽搁,全部给本王运送到恒罗斯城西南面的开阔平原上去。”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沙盘西南角的那片平坦区域。
“在那里,给本王组织起一支两万人的纯火器部队。”
“挖好战壕,筑起高台,把所有的炮口和枪口,都给本王擦得锃亮。”
张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统帅的用意。
“王爷是想把大食的主力引诱到平原上,用火器方阵将他们彻底撕碎?”
许元冷酷地点了点头。
“巴鲁克鲁山口的地形太狭窄了,施展不开咱们大唐的火力优势。”
“只有在那片平原上,本王才能一口吞下穆阿维叶这几十万人马。”
张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领命,绝不让一门火炮出任何差池!”
“周元。”
许元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跃跃欲试的将领。
“末将在!”
周元大声应喝,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你立刻去点齐城中所有剩下的可战之兵。”
“带足三天的干粮,连夜集结。”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凝重。
“你跟着本王,立刻出发,前往巴鲁克鲁山口。”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
“王爷,咱们不是要在西南平原决战吗?为何还要去山口那个死地?”
许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目光看向沙盘上代表着巴鲁克鲁山口的那面孤零零的红旗。
“咱们不是去那里决战的。”
“咱们是去把张卢那个倔骨头给接回来。”
听到张卢的名字,大厅里所有人的心头都猛地一沉。
“他带着那点人马,在那条犹如绞肉机般的山口里,已经整整坚持了一个月了。”
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痛。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本王不能让他和他手下的那些大唐男儿,白白死在那个土坑里。”
“我们要把他撤出来,把战场彻底转移到恒罗斯平原。”
周元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红,他重重地锤了一下胸口的铠甲。
“末将这就去集结兵马,去接张卢兄弟回家!”
“等等。”
许元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周元,转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
“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一人三马,从侧翼摸出去。”
“给后方的曹文传本王死令。”
许元的咬了咬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曹文,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不管他填进去多少人命。”
“务必给本王把齐亚德的第五军团,死死地钉在东线。”
“本王只要他挡住十天。”
“薛仁贵从呾叉始罗城全速赶过来,最快也需要十天的时间。”
“这十天里,若是放了齐亚德一兵一卒过来搅局,本王要他曹文的脑袋!”
传令兵浑身一震,立刻抱拳领命,飞一般地冲出了大厅。
军令如山,整个恒罗斯城在许元的一道道指令下,犹如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彻底轰鸣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许元换上了一身漆黑如墨的玄铁重甲,腰跨战刀,大步走出了统帅府邸。
府外的空地上。
耶梦古、晋阳公主李明达,以及高璇,早已经等候多时。
夜风吹拂着她们的裙摆,三个女子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对战争的恐惧,只有坚毅。
许元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在她们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我要带着周元和两万多人马去巴鲁克鲁山口了。”
许元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军人的铁血。
“这城里的后勤,就全部交给你们了。”
许元看着耶梦古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梦古,你是大食原来东部总督的女儿,你了解这些西域百姓的心思。”
“你负责统筹规划,配合兕儿和高璇。”
耶梦古微微躬身,右手抚在胸口,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礼节。
“请王爷放心,梦古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这后方,定然不会乱了阵脚。”
许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李明达。
“兕儿,你身为大唐的晋阳公主,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旗帜。”
“我要你出面,发动恒罗斯城里所有的百姓,无论老幼,全部加入进来。”
“把城里堆积如山的火器、箭矢、粮食和伤药。”
“源源不断地给我运送到西南面的恒罗斯平原去。”
李明达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大唐皇室的威严。
“夫君,你放心去打仗。”
“兕儿保证,哪怕是把这城里的青石板都拆了,也一定让前线的将士们有足够的弹药和口粮。”
高璇也在一旁握紧了拳。
“我们已经把城里所有的骡马和板车都集中起来了,妇女们也都在连夜赶制绷带。”
“我们绝不拖你们的后腿。”
许元看着这三个坚强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重重地抱了抱拳。
随后,许元猛地转身,翻身跨上了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城门处,周元已经集结好了两万多名全副武装的将士。
火把的红光映照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犹如一片燃烧的钢铁丛林。
“出发!”
许元一声怒喝,猛地一抽马鞭。
战马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嘶,宛如离弦的利箭般冲入无边的黑夜。
两万大军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紧紧跟随着他们的统帅,向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鲜血的巴鲁克鲁山口狂奔而去。
……
三天。
整整三天的急行军。
没有人生火做饭,饿了就啃一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马皮袋里的冷水。
当巴鲁克鲁山口那残破不堪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连许元这种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凉的空气。
惨烈。
那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极度惨烈。
原本青灰色的城墙,此刻已经被干涸的鲜血彻底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城墙下方,大食人的尸体堆积得犹如小山一般高。
残破的攻城车、折断的云梯、燃烧着余烬的木刺,将整个山口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成群的秃鹫在天空中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叫声。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惨烈的张卢
许元一夹马腹,领着大军踏着满地的碎肉和断肢,缓缓驶入城关之中。
城门刚一推开。
一个浑身都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血人,在一群残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去向,头发被凝固的血液粘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块。
左臂上的铠甲完全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向外翻卷着,露出惨白的骨茬。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还燃烧着熟悉的疯狂战意,许元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自己麾下那员最勇猛的悍将。
“张卢……”
许元猛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那血人看到许元的身影,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士卒。
扑通。
张卢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血污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末将张卢……”
张卢一张嘴,喉咙里就涌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就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
“幸不辱命!”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狠狠地捶打在自己的胸膛上。
“整整三十天。”
“末将没有让大食人踏过这道山口半步!”
许元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蹲下身子,一把死死抓住了张卢的双臂。
那触手之处,全是黏糊糊的鲜血和冰冷的铁甲。
“好兄弟……”
“你做得太好了。”
许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用力将张卢从地上拉了起来。
“现在手底下,还能喘气的兄弟,还剩下多少人?”
许元环视着周围那些瘫倒在城墙根下、缺胳膊少腿的唐军残卒,心都在滴血。
张卢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配上他满脸的血污,显得无比狰狞。
“不多了。”
“刚来的时候有两万人,王爷后面又给我加了一万人,现在算上那些爬不起来的重伤员。”
张卢咳嗽了两声,眼中却满是傲然。
“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一万人多一点。”
将近三分之二的伤亡率。
在没有任何后援、面对十倍以上敌人的绝境下,这简直是一个军事奇迹。
一旁的周元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食人呢?”
“穆阿维叶到底在这山口前填了多少条人命?”
听到这个问题,张卢眼中的傲气变得更加狂热。
他转过身,用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指着关外的无尽尸山。
“穆阿维叶那个老畜生,是铁了心要从这里啃开一个缺口。”
“这一个月以来。”
“他把手底下的第一、第三、第四,整整三个最精锐的主力军团,轮番压了上来。”
张卢吐出一口血沫,狠狠地踩在脚下。
“整整三十万的狗崽子。”
“像疯子一样,白天黑夜地往我们的防线上撞。”
“但那又怎样?”
张卢仰起头,笑声沙哑而狂妄。
“在这条巴鲁克鲁山口。”
“老子带着兄弟们,活生生地斩了他们八万多颗脑袋!”
八万多具尸体。
这个数字从张卢的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却让在场的所有大唐将领都感到了一阵窒息的震撼。
“那些被滚木礌石砸断手脚的,被火油烧成废人的重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张卢越说越兴奋,仿佛连身上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穆阿维叶现在手里能凑出来的、还能提得动刀参与战斗的兵马。”
“绝对不超过二十万人了!”
用不到一万人的战损,硬生生拼掉了大食整整十万最精锐的主力。
这不仅仅是一场防御战,这简直是在生生放干穆阿维叶的血。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张卢的手臂。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破败的城墙,看向了极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大食军营。
“二十万人。”
许元在嘴里低声咀嚼着这个数字,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残酷到了极点的冷笑。
“张卢,你干得漂亮。”
“你把穆阿维叶这头猛虎的牙齿,硬生生给敲断了一半。”
许元看着张卢那双充血的眼睛,心中既是宽慰又是刀绞般的痛。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拍张卢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铁甲。
沉重的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震得张卢肩膀上的伤口再次渗出暗红色的鲜血。
张卢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咧着干裂的嘴唇在笑。
“好,好样的。”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说过,大唐不会忘记你们在巴鲁克鲁山口流的每一滴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双眼通红的亲卫。
“来人,把张将军搀扶下去。”
“给他换最好的金疮药,找最软的担架。”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张卢的胳膊。
张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甩开亲卫的手,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伤狼般瞪圆了眼睛。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张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末将还能打!”
他挣扎着要去抓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急切地证明着自己。
“穆阿维叶还没死,末将怎么能躺下休息?”
“给末将一匹马,末将现在就能带人再冲一次大食狗的营帐。”
许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步跨到张卢面前,一把握住了张卢那只满是血污的手腕。
许元的手指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扣在张卢脉门上。
“你给本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你的血都快流干了。”
“你拿什么去冲阵,拿你的命去填大食人的马蹄吗?”
张卢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王爷,末将不怕死,死在这山口,也是死得其所。”
许元猛地松开手,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残破的城墙下回荡,让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屏住了呼吸。
“本王不要你死。”
许元死死盯着张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要你活着看到大唐的龙旗插在俱兰城的城头上。”
“本王要你亲眼看着穆阿维叶那个老畜生跪在地上求饶。”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从现在起,本王正式接管巴鲁克鲁山口的一切防务。”
“你张卢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如果你还认本王这个统帅,就乖乖给本王下去包扎伤口。”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撤退
张卢呆呆地看着许元,那股强撑着他战斗了一个月的疯狂意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亲卫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稳稳地接住。
“抬下去。”
许元背过身去,不再看张卢那张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庞。
“若是张将军的伤情有任何恶化,本王拿你们军医的脑袋是问。”
看着张卢被小心翼翼地抬走,许元的心情并没有半分轻松。
他快步走上那段满是尸体的残破城墙。
周元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液中,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许元站在城头,冷冷地俯视着关内那些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的残兵。
“去把这山口里还能站起来的人,给本王清点一遍。”
许元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周元立刻转身去办。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周元便面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王爷,点清楚了。”
“原本驻守在这里的一万多残军,除了重伤无法行走的,还能勉强提刀的,不到八千人。”
周元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那些刚刚闭上眼睛的疲惫士兵。
“加上咱们带来的这两万多人,现在这山口里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上下。”
许元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海。
“三万,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元那张写满疑惑的脸。
“传本王的军令,让所有将士立刻生火做饭。”
“把山口里所有能吃的肉干、能喝的酒,全部拿出来分了。”
“吃饱喝足之后,所有人就地修整半日。”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趁着今夜天黑。”
“咱们带着所有的伤兵,撤出巴鲁克鲁山口。”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抱拳领命。
这道军令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残破的营地。
夜幕很快降临,巴鲁克鲁山口被一层浓浓的黑暗彻底笼罩。
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大食营地里隐隐闪烁的篝火。
许元站在山口的撤退通道前,看着那些被蒙住马嘴的战马,以及在担架上强忍着疼痛不发出一丝声音的伤兵。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周元。”
许元叫住了正在指挥部队列阵的周元。
“末将在。”
周元大步走到许元面前,身披重甲,手握长枪。
“本王给你一万精锐。”
许元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元,那是绝对的信任。
“你留在后面殿后。”
“记住,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战术。”
“你必须要在这黑夜里,把大食人的追兵给本王死死咬住。”
“决不能让他们冲散我们撤退的队伍。”
周元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王爷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大食人的马蹄就别想踏过末将的尸体。”
许元一把将周元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见本王。”
说完,许元翻身上马,猛地一挥手。
“撤。”
一万多名从恒罗斯城赶来的生力军,护卫着那一万多名浑身是伤的残兵,犹如一条沉默的黑龙,缓缓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他们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在许元带领的大部队刚刚离开山口不到十里地的时候。
远处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鸣声。
那不是打雷,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击地面的震动声。
大食人的中军大帐内。
穆阿维叶那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巴鲁克鲁山口的方向。
这位身经百战的大食统帅,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尽管唐军撤退得极其隐秘,但他还是从那异常安静的夜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逃跑气息。
半个时辰前,他果断下令,派出了整整两万精锐骑兵,趁着夜色前来试探骚扰。
“王爷,大食人追上来了。”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到许元马前,急促地禀报。
许元猛地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口。
“不要停,继续撤。”
许元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周元会处理好他们的。”
与此同时。
在巴鲁克鲁山口那道残破的防线后方。
周元看着远处黑暗中犹如繁星般急速靠近的火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盾牌手上前。”
周元一声怒喝。
几千名手持重型塔盾的唐军步卒,迅速在狭窄的通道口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铜墙。
“长枪兵,架枪。”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无数杆寒光闪闪的丈二长枪,从塔盾的缝隙中猛然刺出,犹如一只巨大而狰狞的刺猬。
“强弩手上弦,听我号令。”
周元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前方那奔涌而来的黑色洪流。
大食骑兵的速度极快。
他们显然是想趁着唐军撤退立足未稳,直接用马蹄碾碎这支残军。
轰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要将大地彻底撕裂。
“放箭。”
当大食骑兵冲入不到百步的距离时,周元猛地挥下了手中的横刀。
嗡。
犹如一群愤怒的马蜂同时振翅。
几千支精钢打造的弩箭撕裂了黑暗,带着死亡的呼啸声,狠狠地扎进了大食骑兵的阵型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响彻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大食骑兵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连人带马摔成了一团肉泥。
但后面的骑兵依然悍不畏死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大食骑兵狠狠地撞在了唐军的塔盾阵上。
最前排的几百名唐军盾牌手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撞得口吐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但那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也毫无悬念地将大食人的战马捅成了巨大的马蜂窝。
“杀。”
周元怒吼着,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
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匹练,瞬间将一名跌落马下的大食将领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周元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
整个殿后阵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唐军利用狭窄的地形和残存的土垒,死死地卡住了大食骑兵冲锋的路线。
他们在黑暗中殊死搏杀,寸步不退。
大食骑兵那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作用,只能被迫与唐军步卒进行惨烈的肉搏。
周元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大食追兵的咽喉上。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凯利的消息
整整两个时辰的血战。
大食人在丢下了几千具尸体后,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块根本啃不动的硬骨头。
随着几声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大食骑兵犹如潮水般退回了黑暗之中。
周元拄着满地缺口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前方那一地死状凄惨的大食人尸体,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
“留下一千人打扫战场,虚张声势。”
周元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其余人,立刻跟上王爷的队伍。”
“咱们也撤。”
成功阻击了穆阿维叶的骚扰后,唐军的撤退变得异常顺利。
第三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苍穹的时候。
许元和他的大军,终于踏上了这片一望无际的恒罗斯平原。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混合香气,与巴鲁克鲁山口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元勒住战马,目光从前方的地平线一直扫到身后的长长队伍。
那些互相搀扶的伤兵,那些连日奔波累得双眼深陷的士卒。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死地。
“传令全军。”
许元猛地举起右手,声音如同洪钟般传遍四野。
“除了负责警戒的斥候。”
“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卸下铠甲。”
“就在这平原上,就地倒下休息。”
这道军令如同天籁之音。
五万多名大唐将士,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瘫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天的呼噜声便在平原上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他们太累了。
无论是坚守了一个月的张卢残部,还是跟着许元连夜急行军又赶着撤退的生力军。
他们的体力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许元没有休息。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早已在平原中心搭建好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一张巨大的沙盘已经摆放整齐。
许元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死死盯着上面那些代表着双方兵力的木块。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把整个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命运都押上去的豪赌。
穆阿维叶虽然在山口损失了十万人马,但现在手里依然捏着整整二十万大军。
更可怕的是,这二十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机动性极强的大食精锐骑兵。
而自己这边呢?
许元苦笑了一声。
算上张卢带出来的残兵、周元的人马,以及自己从恒罗斯城带出来的预备队。
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
在平原这种毫无遮挡的地形上,步兵面对骑兵的冲锋,本来就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兵力悬殊到了这种地步。
除去张羽带到平原上来的两万火器营。
真正能够列阵迎敌、近身肉搏的将士,其实只有可怜的三万人。
三万唐军,去硬撼二十万大食兵马。
这是一场绝对的恶战。
稍有不慎,整个大唐的西征大军就会在这片平原上全军覆没。
就在许元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战术的时候。
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
张羽满头大汗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火药灰,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矿工。
“王爷。”
张羽连气都没喘匀,便迫不及待地抱拳行礼。
“凯利元帅那边,又派使者过来了。”
许元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
“哦?”
“那个拜占庭的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招?”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到沙盘前。
“那使者说,他们拜占庭的十万精锐,已经完全按照之前的约定行动了。”
张羽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地划过一条弧线,点在了大食主力军团后方的位置。
“凯利元帅已经率军绕到了俱兰城的后方。”
“并且,他们就在昨天,已经正式跟穆阿维叶负责殿后的第四军团交火了。”
听到这里,许元的眉毛微微一挑。
张羽继续说道。
“使者还说,第四军团的抵抗非常激烈。”
“凯利元帅希望王爷这边能够尽快采取行动。”
“最好是能在恒罗斯平原上,摆出决战的架势。”
“以最快的速度,把穆阿维叶的主力彻底吸引过来,减轻他们拜占庭那边的压力。”
许元听完,嘴角猛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娘的。”
许元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上面的木块都跳动了一下。
“凯利这个老东西,算盘打得可真精。”
“他哪里是想帮咱们分担压力。”
许元目光锐利如刀,一眼就看穿了拜占庭的把戏。
“他分明是想让咱们大唐在这里跟穆阿维叶死磕到底。”
“等咱们双方在这恒罗斯平原上拼得两败俱伤、血流成河的时候。”
“他凯利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张羽听得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些拜占庭的红毛鬼,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王爷,那咱们要不要把那个使者砍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用。”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的冷笑愈发浓烈。
“两国交锋,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凯利想要咱们吸引穆阿维叶的主力。”
“那本王就如他所愿。”
许元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张羽的眼睛。
“先不说拜占庭的那些破事。”
“本王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办妥了吗?”
“这恒罗斯平原上的决战阵地,你布置得到位了吗?”
许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张羽的心坎上。
这可是关系到五万人生死的底牌。
张羽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狂热的自信。
“王爷放心,末将要是办砸了,提头来见。”
张羽大步走到沙盘的西南角,指着那片已经被他插满了各种小红旗的区域。
“王爷交代的所有布置,末将已经全部完成。”
“咱们的火器营,已经全部在平原的制高点上展开了。”
张羽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末将按照您的图纸,让弟兄们连夜挖出了三道深深的战壕。”
“每一道战壕前面,都堆起了半人高的胸墙。”
“那些火枪手现在就藏在里面,只等大食人的骑兵一靠近,就能打出完美的三段击。”
许元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红衣大炮呢?”
许元追问道。
“全部就位。”
张羽重重地拍了拍胸脯。
“整整两百门红衣大炮,一门不少,全部被末将拉到了平原后方的土丘上。”
“炮台的底座都已经用巨石和原木加固过了。”
“所有的炮口,都锁死了前方那片最开阔的平原。”
“只要大食人的骑兵敢进行大规模冲锋,这两百门大炮就能把那片草地彻底犁成一片火海。”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汇报。
“还有咱们的后勤营房、临时医护所,也都全部从恒罗斯城搬了过来,就设在阵地的最后方。”
“这下就算穆阿维叶的骑兵再怎么冲,也绝对摸不到咱们的粮草大营。”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准备充分
许元听着这些布置,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那粮草弹药的供应跟得上吗?”
许元深知,火器部队就是个吞金兽,一旦开打,弹药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听到这个问题,张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既有震撼,也有深深的敬佩。
“王爷,您是没看到那场面。”
张羽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晋阳公主、耶梦古姑娘,还有高璇姑娘,她们真的是把整个恒罗斯城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城里所有的百姓,不管是七十岁的老汉,还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全都被她们组织起来了。”
张羽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夸张手势。
“您现在要是去阵地后面看一眼。”
“那运送粮草的队伍,简直就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几百辆独轮车,几千头骡马。”
“那些百姓们肩挑手扛,把一箱箱的火药、一袋袋的军粮,源源不断地从城里运到平原上来。”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公主殿下甚至亲自推着一辆装满绷带的小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那些百姓看到公主都这么拼命,哪还有半个人敢偷懒。”
“现在的平原大营里,物资堆得像山一样高,足够咱们这五万人死磕半个月的。”
许元的心中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仿佛能看到李明达那娇小的身躯,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的画面。
那是大唐的公主。
那也是他许元的女人。
“好。”
许元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有这五万铁血男儿,有这两万火器,还有这满城百姓的支持。”
“本王若是还打不赢穆阿维叶,那干脆抹脖子算了。”
许元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
“跟本王去巡视阵地,让所有的弟兄们都给本王把刀磨快了,把枪管擦亮了。”
许元一把掀开帐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洒满了他的全身。
他望着远方那条隐隐约约的地平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穆阿维叶。”
“本王在这恒罗斯平原上,给你准备了一座天大的坟墓。”
“你可千万别让本王等太久啊。”
决战的阴云,已经彻底笼罩了这片辽阔的平原。
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青草的香气。
只有火药那刺鼻的味道,和刀剑出鞘时那令人胆寒的金属争鸣声。
大唐西征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决战,即将在这一刻,拉开血腥的帷幕。
张羽紧紧跟在许元身后,大步流星地走过一个个战壕。
那些刚刚睡醒的士兵们,看到统帅的身影,立刻一跃而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一道道犹如饿狼般嗜血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
他们都在等。
等着那片象征着死亡的大食黑云,压向这片平原。
等着将满腔的怒火和积攒了一个月的仇恨,彻底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许元走上那座堆满红衣大炮的土丘,伸手抚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生铁炮管。
“张羽。”
“末将在。”
“告诉炮营的兄弟。”
许元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前方。
“等大食人的骑兵冲进射程。”
“第一炮,必须给本王打出大唐的天威来。”
“不把大食人的屎打出来,谁也不许停。”
张羽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王爷放心。”
“这平原上的每一寸草皮,末将都会用大炮给他们犁上三遍。”
许元转过头,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火枪兵方阵。
战壕里的士兵们正在往枪管里倒着黑火药,用通条死死地捣实。
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没有一丝慌乱。
阵地的最后方,李明达和耶梦古正带着一群妇女,将一箱箱的弹药码放得整整齐齐。
李明达擦了擦额头上的香汗,抬起头,正好迎上了许元投来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捏紧了粉拳,给了许元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的开阔地。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就等那致命的一击了。
许元缓缓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他看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开阔地,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继续等着吧。”
许元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张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王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许元转过身,拍了拍张羽被硝烟熏黑的肩膀。
“大阵已经布好,陷阱已经挖深。”
“穆阿维叶在巴鲁克鲁山口吃了那么大的亏,他那头老狐狸比谁都清楚兵贵神速的道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本王相信,他那引以为傲的二十万主力军团,现在肯定已经像疯狗一样朝着咱们这里扑过来了。”
“传令下去,全军枕戈待旦,任何人不得卸甲。”
张羽重重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平原上的风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吹拂着大唐那面残破却依然猎猎作响的龙旗。
第二天的清晨,大地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起初很轻微,就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只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但很快,那震动就变成了令人心悸的轰鸣。
中军大帐内,案几上的茶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涟漪。
许元端坐在帅案后,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周元带着一身的尘土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王爷,来了。”
周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肃杀之气。
“斥候拼死传回来的军情,大食人的先锋骑兵已经越过了咱们前方的地平线。”
“漫山遍野,全是黑色的战旗。”
周元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凝重。
“穆阿维叶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彻底抵达了咱们的阵前。”
“距离咱们的第一道火枪壕沟,不足十里。”
许元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将横刀翻了个面,继续用丝帕仔细地擦拭着刀刃。
“十里,正好是大炮够不着,骑兵冲得起来的距离。”
许元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还说什么了?”
周元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几分荒谬的错愕。
“王爷料事如神。”
“大食人那边派了几个没带兵器的轻骑兵过来,在咱们的射程之外扯着嗓子喊话。”
周元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他们说,大食统帅穆阿维叶,在两军阵前设下了毡帐。”
“邀请大唐安西统帅许元,前去阵前一叙。”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布尔唯什回归
听到这句话,许元擦拭刀锋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无语的神色。
许元随手将丝帕扔在桌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谈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二十万大军压境,他不急着冲锋,反而叫本王去阵前谈话?”
许元站起身,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些大食统帅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之前的穆罕维汗是这样,喜欢在开打前讲一堆废话。
后来的阿里也是这样,总觉得自己能靠几句威胁就让唐军不战而降。
就连那个被自己生擒的布尔唯什,当初在城下也是这副德行。
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毛病。
难道在他们大食人的规矩里,打仗之前不互相喷几句口水,这刀就拔不出来吗?
想到布尔唯什,许元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忽然记起,那个被自己放出去“考察”的大食将领,似乎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布尔唯什难道还没有回来?
那家伙该不会是看到穆阿维叶的二十万大军压境,吓得直接脚底抹油溜回大食营地了吧?
就在许元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阻拦声。
“站住,统帅大帐,闲人免进。”
紧接着,一个虽然有些生硬,但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
“末将布尔唯什,求见王爷。”
许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顿时扩散开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让他进来。”
许元冲着帐外朗声吩咐道。
帐帘被两名亲卫用力掀开。
布尔唯什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他身上穿着的依然是几天前那套略显破旧的皮甲,脚下的马靴沾满了厚厚的泥土。
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脸上甚至还有几道被草叶割破的细小伤痕。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许元从未在任何一个大食人身上看到过的火焰。
那是信仰被彻底重塑后,重新焕发出来的狂热光芒。
布尔唯什走到帅案前三步的距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右拳狠狠地锤击在自己的左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这是一个大食军人最至高无上的效忠礼节。
“王爷。”
布尔唯什抬起头,直视着许元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末将回来了。”
许元绕过帅案,走到布尔唯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几天,去哪了?”
布尔唯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膛里翻滚的热血。
“末将按照王爷的吩咐,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在恒罗斯城周边的村镇转了转。”
“末将去了那些最偏远的农庄,也去了城外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集市。”
布尔唯什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末将彻底了解了王爷治下的这片土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抬起双手,似乎想要比划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手势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震撼。
“末将去南方看了您所说的那场革命。”
“末将亲眼看到那些曾经连奴隶都不如的底层百姓,现在竟然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布尔唯什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并不宽敞的大帐内嗡嗡作响。
“他们不再需要向那些贪婪的贵族缴纳抽骨吸髓的重税。”
“他们的孩子能够吃到白面烙的饼,他们的女人能够在阳光下放声大笑。”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在穆阿维叶的统治下,在整个大食帝国,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底层人民的生活真的在变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布尔唯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颅低了下去,贴在自己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王爷,您当初没有骗我。”
“末将今日回来,就是要兑现当初的承诺。”
“从今往后,布尔唯什这条命,就是王爷您的。”
“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许元看着跪在脚下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大食悍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痛快的大笑。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武力可以征服一个人的肉体,但只有思想和制度,才能彻底征服一个人的灵魂。
“好。”
许元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布尔唯什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许元看着布尔唯什那张充满决绝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经决定为大唐效力,那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不过,接下来的这场仗,是一场硬仗。”
许元松开手,转身走到沙盘前,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火器阵地。
“大唐的作战风格,尤其是火器的运用,跟你们大食传统的骑兵冲锋完全不同。”
“你先跟在本王的身边,做个贴身护卫。”
“好好用你的眼睛看清楚,大唐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大唐的火炮是怎么把敌人撕成碎片的。”
许元转过头,给出了一个重如泰山的承诺。
“等你彻底习惯了咱们的战法。”
“本王不仅会把你以前的那些兵马全部交还给你来带。”
“本王还会给你拨发最好的武器和铠甲,专门为你组建一支全部由大食人组成的仆从军团。”
布尔唯什听到这里,整个人都猛地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作为一个降将,能保住一条命,能在军中做个冲锋陷阵的敢死卒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唐的王爷,竟然会有如此宏大的胸襟。
不仅要归还旧部,还要让他独立成军。
布尔唯什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王爷信任。”
“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王爷的再造之恩。”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布尔唯什的表忠心。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横刀,随手挽了个凌厉的刀花,反手插回腰间的刀鞘之中。
“行了,表忠心的话留着以后再说。”
“既然穆阿维叶那个老东西那么想见本王。”
“那本王就去会会他。”
许元大步向帐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喊道。
“布尔唯什,你跟本王一起去。”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阵前喊话
布尔唯什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退缩。
如果是几天前,让他去面对那位威震大食的统帅,他心里或许还会有些发虚。
但现在,他已经坚定了自己的信仰,彻底站在了大唐的阵营里。
他没有任何推辞,立刻大步跟上了许元的步伐。
“末将遵命。”
两匹纯黑色的战马冲出了唐军的阵地,在几百名重甲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了平原的中央。
两军阵前,是一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开阔地。
穆阿维叶的毡帐就搭建在这片开阔地的正中间。
与其说是毡帐,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奢华宫殿。
金色的帐顶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周围站满了手持弯刀、身材魁梧的大食王室近卫。
许元一拉缰绳,在距离毡帐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铺满名贵地毯上的大食老者。
穆阿维叶的须发皆白,但那双犹如秃鹫般锐利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
穆阿维叶原本正在冷冷地打量着许元。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许元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穆阿维叶猛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许元身后的布尔唯什。
“布尔唯什。”
穆阿维叶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破了喉咙。
“你这个该死的叛徒。”
他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蚯蚓般暴突出来。
“你身为真主的战士,身为大食的高级将领,竟然甘愿屈膝于这些异教徒的脚下。”
穆阿维叶猛地拔出腰间的镶满宝石的弯刀,狠狠地劈在面前的矮桌上。
木屑四溅中,他指着布尔唯什破口大骂。
“你简直是大食帝国的耻辱。”
“你这个软骨头,你这个连一条狗都不如的懦夫。”
“等我踏平了这群唐人的阵地,我发誓要将你绑在马尾上,活活拖死在恒罗斯的平原上。”
面对穆阿维叶那狂风暴雨般的辱骂,布尔唯什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坐在马背上,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在看着一个发疯的陌生人。
“穆阿维叶统帅。”
布尔唯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四周。
“当初我选择放下武器,向大唐投降。”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手底下那几万个兄弟,不用再为了你那可笑的野心去白白送死。”
布尔唯什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冷漠。
“我不想向你辩解什么,因为你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我也不屑于向你辩解。”
布尔唯什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的许元。
“至于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王爷的身边,站在这面大唐的龙旗之下。”
布尔唯什重新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穆阿维叶,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因为,王爷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被你们这些贵族随意欺压,一个老百姓也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世界。”
布尔唯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穆阿维叶,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懂。”
布尔唯什安静地坐在马背上,任凭对面穆阿维叶的唾沫星子乱飞。
他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昔日对这位统帅的敬畏。
“穆阿维叶,你还记得当年我们跟着先知一起拔出弯刀的岁月吗?”
布尔唯什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沙哑。
“那时候,先知站在高高的沙丘上,指着远方告诉我们,只要我们浴血奋战,就能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
穆阿维叶眼角猛地一抽,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布尔唯什并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继续平静地诉说着。
“先知说,在那个世界里,即使是最底层的牧羊人,也能在真主的荣光下拥有自己的帐篷和羊群。”
“我信了,我们那些拿着生锈铁剑的兄弟们全都信了。”
“我们跟着你,跟着先知,从沙漠一路杀到绿洲,踏平了无数个城邦。”
布尔唯什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哀。
“可是结果呢。”
“大食帝国建立起来了,你们这些贵族的帐篷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你们的马槽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精粮,你们的奴隶多得连名字都记不过来。”
“而我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层将士,依然什么都没有。”
穆阿维叶咬着牙,脸色铁青地打断了他。
“住口,你这个背叛真主的疯子。”
布尔唯什摇了摇头,目光越发锐利。
“我没有疯,我只是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在王爷这边的领地上,在恒罗斯城外的那些村镇里,亲眼看到了先知曾经描述过的那个大同世界。”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大唐阵营的方向。
“在那里,大唐的法律就像钢铁一样坚硬,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犯了法就要掉脑袋。”
“那里的百姓不再受你们这些老爷子们的皮鞭抽打。”
“他们分到了土地,他们种出的粮食可以填饱自己孩子的肚子,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不再是破布条。”
布尔唯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我就是从最底层的奴隶营里走出来的。”
“我比你更清楚,大食的千千万万个底层穷苦人,做梦都想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所以我选择了王爷,选择了大唐。”
“这不叫背叛,这叫为了真正的信仰而活。”
穆阿维叶听到这里,怒极反笑。
那笑声像夜猫子啼哭一样,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回荡。
“贱民就是贱民,就算给你穿上铁甲,你的脑子里装的依然是羊粪。”
穆阿维叶毫不留情地咒骂着。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布尔唯什一眼,直接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许元的脸上。
“许元,大唐的安西统帅。”
穆阿维叶微微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男人。
“我承认,你确实有些邪门的手腕。”
“你不仅能打赢仗,还能用这种蛊惑人心的妖言,把我手下最悍勇的狗变成你的看门犬。”
穆阿维叶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是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你以为策反了一个布尔唯什,就能挡住我大食帝国的铁蹄吗。”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决战到来
穆阿维叶缓缓抬起手中的弯刀,刀尖遥遥指向许元的咽喉。
“你此前用诡计打败了穆罕维汗,也侥幸击溃了阿里的军队。”
“那是因为他们太蠢,太轻敌。”
穆阿维叶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我穆阿维叶不一样。”
“我这一次倾巢而出,带来了整整二十万大食最精锐的勇士。”
“我做足了准备,摸清了你们那些会喷火的烧火棍的底细。”
“今天,恒罗斯这片平原,就是你们大唐军队的坟墓。”
“我要让你,让你手下这些不知死活的唐人,彻底在这里折戟沉沙。”
许元静静地听完穆阿维叶的叫嚣,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连握着缰绳的手指都没有挪动分毫。
“说完了吗。”
许元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轻蔑。
穆阿维叶眉头一皱,显然对许元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极其恼火。
许元轻轻抖了一下缰绳,纯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本王还以为你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能憋出什么新鲜的屁来。”
“搞了半天,还是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许元微微俯下身子,目光如刀般直刺穆阿维叶的眼睛。
“既然你急着找死,那本王就成全你。”
说完这句话,许元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拨转马头。
他知道,两军对垒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言语交锋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唯有用鲜血和钢铁,才能决定这片土地的归属。
“布尔唯什,我们走。”
许元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唐的阵地策马狂奔。
布尔唯什最后冷冷地看了穆阿维叶一眼,紧随其后。
穆阿维叶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传我的命令。”
穆阿维叶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全军出击,一个不留。”
沉闷而悠长的苍凉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恒罗斯平原的宁静。
大食人的阵营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轴承摩擦声,大食军队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般向前推进。
最先行动的,是大食引以为傲的步兵和骑兵混合方阵。
在他们巨大的军阵中央,一头头强壮的骆驼和骡马拖拽着庞大的攻城器械。
不仅如此,穆阿维叶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在军阵的前沿,赫然出现了几十门造型粗糙、炮管发黑的早期火炮。
这些都是大食工匠日夜赶工仿制出来的重型武器。
“点火,把唐人的阵地给我轰平。”
大食的炮兵将领挥舞着旗帜,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粗糙的火绳被点燃,引线冒出刺鼻的白烟。
“轰。”
“轰。”
几十门大食火炮率先发出了怒吼,夹杂着巨石和铁疙瘩的弹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大唐的阵地。
泥土飞溅,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大唐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
许元此时已经稳稳地回到了中军高台之上。
他冷冷地看着大食人阵地上升起的硝烟,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讥笑。
“就这种破铜烂铁,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向前重重一挥。
“张羽。”
一直犹如绷紧的弓弦般站在一旁的张羽,瞬间站直了身体。
“末将在。”
许元的眼神中燃起熊熊的战意。
“让穆阿维叶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火炮。”
“红衣大炮,给我狠狠地轰。”
张羽抱拳领命,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红蓝号旗用力交叉挥下。
“王爷有令,红衣大炮,三段击,开火。”
伴随着张羽声嘶力竭的怒吼,大唐阵地前沿的伪装网被瞬间扯下。
一排排黄澄澄的红衣大炮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炮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金属光泽。
训练有素的大唐炮兵迅速调整标尺,填装定装火药包和实心铁弹。
“放。”
天地间猛地为之一静。
紧接着,比大食火炮响亮十倍的雷霆之音,在大唐的阵地上轰然炸响。
上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吐出一米多长的刺眼火舌。
浓重的白色硝烟瞬间弥漫了半个平原。
大唐的火炮无论是铸造工艺、火药配比,还是射程精度,都远远甩开大食人几个时代。
密集的黑色铁弹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第一轮齐射,就直接砸进了大食人引以为傲的攻城器械阵营中。
木屑漫天飞舞。
一架架高耸的投石机被沉重的铁弹直接拦腰打断,轰然倒塌。
那些正在填装弹药的大食炮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连人带炮砸成了肉泥。
大唐的火炮阵地根本没有停歇。
炮兵们熟练地清膛、装弹、点火。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密集的炮火像长了眼睛一样,精确地倾泻在大食军队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残肢断臂在爆炸的气浪中抛向半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食前军,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在这场短兵相接前的火炮对轰中,大唐凭借着绝对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火力,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但穆阿维叶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
他站在远处的战车上,看着前方惨烈的伤亡,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这样对轰下去,大食军队只会沦为活靶子。
必须要用人命,去填平这段死亡的距离。
“吹响冲锋号,骑兵全军压上。”
穆阿维叶拔出弯刀,指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大唐阵地,声嘶力竭地下达了死命令。
“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改变了节奏,变得急促而狂暴。
大食阵营的左右两翼,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足足八万名全副武装的大食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着冲出了阵列。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大地,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八万骑兵的冲锋,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新兵肝胆俱裂。
他们伏在马背上,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迎着大唐的炮火,以不要命的姿态疯狂突进。
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射速终究有限。
在一轮接一轮的炮火收割下,依然有成千上万的大食骑兵冲破了硝烟,逼近了火枪壕沟的边缘。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坏消息
许元站在高台上,冷峻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海。
大唐这边的骑兵,满打满算,也只有区区两万人而已。
四倍的兵力悬殊。
但许元的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惧意。
他微微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早就按捺不住战意的周元。
“周元。”
“末将在。”
周元猛地上前一步,身上的铠甲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大食人的骑兵压上来了。”
许元指着前方犹如狂涛骇浪般的敌军。
“两万人对八万人,怕吗。”
周元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王爷说笑了,末将的刀,早就渴得要饮血了。”
“好。”
许元猛地一拍面前的栏杆,语气森寒如铁。
“带着你的两万精骑,给本王冲上去。”
“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给我硬生生地顶回去。”
“末将遵命。”
周元豁然转身,大踏步地奔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斩马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大唐的儿郎们。”
周元的声音犹如闷雷般在两万大唐骑兵的阵列上方炸响。
“随我杀敌。”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繁琐的口号。
两万大唐精骑瞬间化作一把出鞘的绝世神剑。
在周元的率领下,这支黑色的钢铁洪流怒吼着迎向了四倍于己的敌人。
两股庞大的骑兵军团,在恒罗斯平原的中央,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碰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耳膜刺痛的巨响。
那是无数战马胸骨碎裂、无数铠甲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战斗在接触的第一个呼吸间,就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状态。
周元一马当先,手中的斩马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将一名大食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的铁甲上,顺着甲片缝隙滴落。
大唐的陌刀队在骑兵的掩护下,也开始迅速向前推进。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沉重的陌刀每一次挥舞,都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紧接着,双方的步兵阵营也发起了冲锋。
成千上万的士兵犹如两股互不相让的浪潮,死死地绞杀在了一起。
长枪刺穿胸膛,弯刀砍断脖颈。
每往前推进一寸,都要付出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恒罗斯平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台冷酷无情的血肉绞肉机。
平原上的土地早就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残破的战旗倒在泥泞的血泊中,被无数双军靴无情地践踏。
前线的厮杀声震天动地,伤亡的数字也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攀升。
不停地有浑身是血的伤员被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他们被用简陋的木板抬着,或者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撤向大军后方的后勤营。
后勤营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苦涩味道。
数百名女兵和随军医官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都是压抑的痛苦呻吟和医官们急促的呼喊声。
“止血散,快拿止血散过来。”
“按住他,把那支断箭拔出来。”
女兵们满头大汗,白色的围裙早就被鲜血浸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们咬着牙,用烧红的烙铁处理着溃烂的伤口,用颤抖的双手为大唐的汉子们包扎续命。
哪怕是看惯了生死的军医,面对这种源源不断的惨烈伤员,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
许元依旧犹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中军高台上。
他拿着单筒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线胶着的战况。
虽然大唐军队凭借着装备和士气的优势,死死地咬住了大食人的主力。
但兵力上的绝对劣势,依然让整个战局变得异常艰难。
就在许元的大脑飞速运转,准备调动预备队填补左翼缺口的时候。
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高台下方传来。
“王爷。”
许元放下望远镜,转过头去。
只见张羽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高台,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硝烟和灰尘,一双眼睛里透着极其罕见的慌乱。
在许元的印象里,这位斥候营的千户哪怕是面对刀山火海,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副表情。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许元眉头紧锁,沉声呵斥了一句。
张羽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王爷,出大事了。”
张羽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都在剧烈地打着哆嗦。
“斥候营刚刚拼死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在咱们的北面,出现了一支极其庞大的军队。”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北面?”
“是。”
张羽急切地点了点头,手指向北方的天空。
“他们全部都是轻骑兵,没有任何辎重,行军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而且看他们行进的路线,根本不是冲着咱们这片正面战场来的。”
张羽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他们绕开了恒罗斯平原,正全速朝着恒罗斯城的方向长驱直入。”
听到这句话,许元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色,终于不可抑制地变了。
恒罗斯城。
为了在这片平原上与穆阿维叶的二十万主力决一死战,许元已经抽调了所有的兵力。
现在的恒罗斯城,除了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老弱妇孺,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完全不设防的空城。
如果在北面真的有一支奇兵直捣黄龙。
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许元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北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羽所指的方向。
“那个方向怎么可能还有军队。”
许元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他之前早就将斥候撒到了方圆几十里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恒罗斯周边的地形和敌军动向,他自认为了如指掌。
“具体有多少人马。”
许元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指已经骨节泛白。
张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和着黑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回王爷,斥候营也是刚刚才在极远的边缘地带察觉到扬尘。”
“那支军队行军极其诡秘,且速度快若闪电。”
“兄弟们只来得及发回示警信号,还不知道具体的准确人数。”
张羽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与惶恐。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情况有变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
“马上加派人手,把斥候营所有的精锐都给我撒出去。”
许元一把揪住张羽的铠甲领口,将他拉近到自己面前。
“去查,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这支军队的底细给我摸清楚。”
“人数、装备、统军将领,一定不能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张羽感受着许元眼神中那犹如实质的杀意,猛地打了个寒颤。
“末将遵命,查不清楚,末将提头来见。”
张羽挣脱开来,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许元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北面的神秘军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但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最关键的,是眼前的这二十万大食主力。
如果不把穆阿维叶的正面攻势彻底压下去,大唐军队连转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许元猛地将单筒望远镜塞回腰间的皮套里。
他大踏步地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了那柄专属于他的寒铁陌刀。
沉重的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光芒。
“中军护卫营,全军上马。”
许元翻身跃上那匹纯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吼。
身后的五千名重甲护卫瞬间拔出兵刃,动作整齐划一。
许元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色的战马犹如一道闪电,直接冲下了中军高台。
“随本王杀。”
许元一马当先,带着这支最后也是最精锐的生力军,毫无保留地扎进了前方的血肉泥潭之中。
两军交战的锋线上,早就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许元的加入,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大食人的心脏。
他手中的寒铁陌刀大开大合,带起一片片猩红的血雨。
挡在他面前的大食骑兵,连人带马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生生劈碎。
“是王爷。”
“王爷亲自冲阵了。”
浴血奋战的大唐将士们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黑底龙旗,士气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顶点。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阵线,在许元的带动下,竟然硬生生地向前反推了十几步。
不远处的战车上,穆阿维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个在乱军之中犹如杀神降世般的年轻唐军统帅,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给我围住他,杀了他。”
穆阿维叶挥舞着弯刀,疯狂地催促着手下的将士去围剿许元。
但大唐的阵型就像是一块啃不动的钢铁,死死地护在许元的两翼。
这场惨烈的厮杀,就这么在恒罗斯的平原上残酷地延续着。
太阳从正当空一点点地向西倾斜。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地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连战马的蹄子都深陷在被血水泡软的泥泞里。
这一战,一直从正午打到了天黑。
夜幕的降临,并没有让这台绞肉机停止运转。
战场四周燃起了无数的火把,将平原照得影影绰绰。
双方的士兵都已经杀红了眼,完全凭借着本能在挥舞着兵器。
然而,战斗却远远没有结束。
大唐军队虽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他们身上的明光铠和手中的百炼钢刀,却展现出了可怕的韧性。
再加上红衣大炮时不时的精准支援,以及整体素质上的碾压。
穆阿维叶的二十万大军,在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后,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大食人的尸体在火枪壕沟前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身精良的铠甲上,早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和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痕。
就在许元准备下令前军轮换,继续跟大食人耗下去的时候。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穿过阵线,扑倒在许元的马前。
“王爷。”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勤营来报,晋阳公主殿下找您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许元的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
晋阳公主李明达,那个被他唤作兕儿的丫头,此刻正和一众女兵在后方负责伤员的救治。
以兕儿的性格,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派人到前线来打扰他。
“周元,你来指挥这里,死守阵线,绝不能退半步。”
许元当机立断,冲着不远处浑身浴血的周元大吼了一声。
周元一刀砍翻一名大食士兵,大声领命。
许元猛地拨转马头,在几名亲卫的护送下,迅速脱离了胶着的锋线,朝着后勤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后勤营的帐篷连绵不绝,火光冲天。
空气中弥漫着的金疮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元刚一翻身下马,就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那张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此刻沾满了灰黑色的血污和疲惫的汗水。
平日里华贵的宫装早就换成了方便行动的粗布麻衣,袖口都被鲜血浸透了。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晋阳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和慌乱。
她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腕。
许元感受着小丫头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不由得一紧。
“兕儿,别慌,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元反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安抚。
晋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我们后勤营在战场边缘抢救伤兵的时候出事了。”
晋阳公主指着不远处一座被严密看管起来的大帐篷。
“天黑之后,战场上视线模糊,担架队为了抢时间,把很多倒在血泊里的人都抬了回来。”
“其中有一部分,因为天色太暗,被误当成了我们的人。”
许元微微皱眉,这在夜战中是很常见的事情。
“只是误抬了几个大食人的伤兵而已,让人处理掉或者关押起来就是了,何至于如此惊慌。”
晋阳公主用力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凝重之色更深了。
“如果只是大食人,我也不会急着把你叫回来。”
“我们在给那些人处理伤口,剪开他们衣服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晋阳公主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耳边。
“他们里面穿的内甲,根本不是大食人的制式。”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穆阿维叶的真实意图
许元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陡然一变。
战场上出现了不属于大唐,也不属于大食制式的内甲。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带我过去看看。”
许元没有丝毫废话,直接甩开步子,朝着那座帐篷大步流星地走去。
晋阳公主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帐篷门口的两名守卫见许元到来,立刻恭敬地掀开门帘。
许元弯腰走进帐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的地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浑身是伤的士兵。
几个随军的医官正站在一旁,满脸警惕地盯着这些人。
许元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蹲下身子。
这名伤兵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许元伸出带着血污的手,一把扯开了这名伤兵那已经被剪开一半的外衣。
里面果然露出了一层做工奇特的锁子甲。
这种锁子甲的编织方法极其繁琐,环环相扣的方式与大食人那种粗犷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这并不是最让许元感到震惊的。
许元猛地伸手,捏住这名伤兵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偏向火把光亮的一侧。
接着,许元从腰间摸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在那人的脸上狠狠擦了几下。
厚厚的血污和泥垢被擦去,露出了那人原本的肤色。
苍白,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白。
许元又一把扯掉了这人头上那顶沾满泥土的破烂头盔。
一头蜷曲的金色头发瞬间散落了下来。
许元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的面部轮廓。
高耸突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那虽然紧闭但在缝隙中透出的一丝淡蓝色瞳孔。
这些体态特征,绝对不可能是生活在沙漠里的大食人。
“欧洲人。”
许元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站在一旁的李明达虽然听不懂欧洲人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看出这些人异于常人的长相。
许元猛地站起身,脸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恒罗斯的战场上,居然出现了欧洲的面孔。
这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巨大幽灵,狠狠地撞击着许元原本严密的战略布局。
“把他们全部弄醒。”
许元转过身,对着帐篷里的亲卫和医官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用水泼,用针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让他们给我张嘴说话。”
几名亲卫立刻提来几大桶冰冷的井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这些伤兵的头上。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和咳嗽声,这十几个欧洲伤兵陆续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许元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伤兵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穿着大食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
许元用极其流利的大食语冷冷地问道。
那名头目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大唐统帅,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但他却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许元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耐心去玩什么心理战。
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扎进了这名头目的大腿根部。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帐篷里骤然响起,震得帐篷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元握着匕首的刀柄,在伤口里残忍地搅动了半圈。
“我再问最后一遍,不说,下一刀就是你的眼睛。”
那名头目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心理防线在绝对的痛苦面前瞬间崩溃。
“我说,我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一种带着奇怪口音的大食语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我们……我们是君士坦丁堡的远征军。”
“我们隶属于……凯利元帅的麾下。”
此言一出,刚刚从前线赶回来的张羽恰好走到帐篷门口,刚掀开门帘就听到了这句话。
张羽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这不可能。”
张羽大步冲进帐篷,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虚弱的欧洲士兵,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凯利不是早就通过密使跟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张羽转过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许元。
“王爷,凯利元帅明明答应过,要在穆阿维叶的背后出兵,从侧翼捅大食人一刀的啊。”
“而且斥候之前也回报过,穆阿维叶在东线的防区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兵力被死死地牵制住了。”
张羽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浓。
“如果那是凯利在帮我们牵制,那他的兵为什么会穿着大食人的衣服,出现在进攻我们正面阵地的敌军里。”
许元拔出匕首,随手在那名伤兵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向了无尽的黑夜。
“因为我们都被骗了。”
许元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张羽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王爷的意思是……”
许元将匕首插回刀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冷酷的弧度。
“凯利从君士坦丁堡大老远地跑过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为了帮助我们大唐。”
“他真正要帮的人,是穆阿维叶。”
许元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洞穿了所有的阴谋。
“他主动派密使来联系我们,许诺出兵牵制,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幌子。”
“他只是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让我们放松对大食人侧翼的警惕。”
“然后,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以帮助我们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将军队开进大食人的腹地。”
张羽听到这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群背信弃义的杂碎。”
张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让他的脸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帐篷摇晃不已。
但紧接着,张羽的脸色又是一变,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等等,王爷。”
张羽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
“如果凯利的十万大军,并没有在后方牵制,而是换上了大食人的衣服,全部混在正面战场跟我们厮杀。”
“那今天跟我们在正面硬拼了整整大半天的二十万敌军里,至少有一半是凯利的人。”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那穆阿维叶自己的大食精锐呢。”
“他的那些百战老兵,他那些真正的主力军队,到底去哪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上当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心头。
许元的脑海中,就像是有一道惊雷轰然炸裂。
他当即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张羽在战火中向他汇报的那个绝密情报。
恒罗斯城北方。
那支没有辎重、行军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绕开了正面战场长驱直入的神秘轻骑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在许元的大脑中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但眼神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才是穆阿维叶真正的底牌。”
许元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地抓住张羽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张羽的骨头。
“穆阿维叶根本就没有用他的主力在正面跟我们死磕。”
“他是在拿凯利的欧洲远征军当炮灰,把他们混进正面战场,死死地拖住我们,牵制住我们所有的兵力和火炮。”
许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怒而微微发颤。
“他把大食人真正最精锐的轻骑兵,全部偷偷放到了恒罗斯城的北面。”
张羽的脸色也彻底失去了血色。
“恒罗斯城北面……”
张羽喃喃自语,顺着许元的思路飞速推演。
“齐亚德本的第五军团精锐,一直驻扎在距离恒罗斯城不远的东北隘口。”
许元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没错。”
“穆阿维叶是要让这支北上的神秘轻骑兵,去和齐亚德本的第五军团汇合。”
“他们想要配合起来,趁着我们主力被彻底拖在这里无法脱身的时候,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陷毫无防备的恒罗斯城。”
“难怪。”
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重重迷雾,瞬间照亮了所有原本违和的细节。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瘫软在地上的欧洲士兵,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抽搐。
“难怪正面战场这边,穆阿维叶从开战起就表现得一直不急不缓。”
“难怪这二十万大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在白刃战中却总是缺了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血性。”
“他们的战斗力,甚至还不如那些被我们全歼的大食先锋军。”
许元的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嘶哑。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对方那看似愚蠢的添油战术背后,隐藏着怎样恶毒的算计。
原来穆阿维叶早就已经在暗中将大食人真正的精锐军团全部抽调一空。
留在这片正面平原上的,不过是一群披着大食军服、用来送死的拜占庭远征军和少部分杂牌炮灰。
穆阿维叶用这二十万条人命,硬生生地给大唐军队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去把地图给本王拿过来。”
许元猛地转过身,冲着站在帐篷门口的亲兵厉声冷喝。
两名亲兵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飞奔而出,片刻后便捧着一卷羊皮地图冲了回来。
许元直接一把扯过地图,大步走到帐篷中央的一张木桌前,将地图粗暴地摊开。
他甚至顾不上擦去自己满手的血污,任由暗红色的指印按在羊皮卷上。
张羽也快步凑了过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山川走势。
许元沾着鲜血的食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最终重重地停在了恒罗斯城北面的那片开阔地上。
“张羽。”
许元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末将在。”
张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你马上点齐你手底下的两万火器营精锐,立刻脱离正面战场。”
许元的手指在恒罗斯城北面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三下,震得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连夜急行军,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恒罗斯城北面布防。”
“那里现在是一片空虚,穆阿维叶的精锐轻骑加上齐亚德本的第五军团,绝对会从那个方向发起致命一击。”
许元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和决绝。
“你和你手底下的兄弟,就是恒罗斯城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战壕也好,埋火药也罢。”
“你哪怕是把那两万兄弟的命全都填进去,也必须给本王在那里死死钉住。”
张羽的脸色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眼中的战意却如烈火般燃烧起来。
“王爷放心,末将就算是死,也绝不让大食人的铁蹄踏入恒罗斯城半步。”
许元伸出带着硬茧的手,重重地拍在张羽那满是刀痕的肩膀上。
“一定要坚持到本王带着主力赶到。”
“本王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正面这群炮灰,然后立刻挥师北上,去北面帮你们。”
张羽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猛地一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随后,张羽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帐篷,去召集火器营的将士。
看着张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元紧紧地抿着嘴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行让自己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薛仁贵的人马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许元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地图上,沉声询问身旁的亲兵。
那名亲兵立刻快步上前,伸出一根有些颤抖的手指,在地图的东侧边缘指了一下。
“回禀王爷,斥候半日前传回来的消息,薛将军的先锋军刚过了这道峡谷。”
许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道峡谷到恒罗斯城的距离,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太慢了。”
许元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薛仁贵的军队已经是日夜兼程,这已经是极限速度了。
“从那里赶到恒罗斯,哪怕是不计代价地急行军,至少也还需要两天的时间。”
“这还不算上他们抵达后,将士们恢复体力和修整阵型所必需的时间。”
许元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计算着双方的兵力、距离和时间差。
最终,他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时间节点。
三天。
他必须要在三天之内,把正面战场这剩余的十几万炮灰彻底屠杀干净。
并且,张羽和曹文所率领的火器营和斥候营,也必须要在那片毫无遮挡的北面平原上,面对大食最精锐的二十万大军,死死地坚持三天以上。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极限任务。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两人身上了,期待他们能用血肉之躯扛下这要命的三天。”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穆阿维叶跑了
许元缓缓地闭上眼睛,手指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暴怒火。
他原本就知道拜占庭帝国的那帮政客不靠谱,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表面上装得大义凛然的凯利元帅,竟然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凯利居然早就跟穆阿维叶串通一气,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欺骗大唐。
“好,好得很。”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烁着如同恶狼般凶狠的光芒。
“凯利,你既然敢把手伸进这盘棋里,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
“等本王把大食的脊梁骨彻底打断,征服了这片沙漠。”
“本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君士坦丁堡的城门。”
许元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带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绝对自信与霸道。
外面的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大唐统帅的怒火,吹得帐篷的帷幔猎猎作响。
这场惨烈至极的夜战,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慢慢地停歇下来。
双方的士兵都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各自退回了营地,在血泊和尸堆中舔舐伤口。
战场上虽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大唐后勤营的忙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
晋阳公主李明达带着一群女兵,提着马灯在伤兵营里来回穿梭。
她白皙的脸颊上沾满了黑灰,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刻不停地为那些断水缺药的将士们包扎伤口、喂服汤药。
惨叫声和压抑的呻吟声在夜空下交织,成了这片战场最残酷的背景音。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浓厚的血雾洒在平原上时。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再次吹响。
战斗的警报瞬间拉响,所有的大唐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刃。
然而,当许元骑着黑马来到阵前时,却看到了令他感到意外而震撼的一幕。
在唐军阵线的后方,无数恒罗斯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了出来。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半大的孩童,甚至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妇人。
这些人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背着竹筐。
车里装满了一袋袋的干粮,筐里堆满了连夜赶制出来的羽箭。
他们没有任何人组织,却井然有序地将这些极其宝贵的物资送到了唐军的后方。
那些百姓看着浑身浴血的唐军将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敬畏和感激。
许元看着这一幕,感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大唐在这里的统治已经彻底赢得了民心。
而这股民心,将化作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战无不胜的最强武器。
原本穆阿维叶留在正面的这个混杂兵团,在昨天大半天的厮杀中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颓势。
如今看到唐军背后竟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支持,对方的士气更是跌落到了谷底。
那些欧洲士兵和大食杂牌军的眼神中,已经开始不可遏制地蔓延出绝望的情绪。
许元冷冷地注视着对面那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的军阵。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必须要加紧时间,用最残酷的手段处理掉这些绊脚石。
“周元。”
许元举起手中那柄幽蓝色的寒铁陌刀,斜指着对面敌军的中军大纛。
“末将在。”
周元策马狂奔而来,他的铠甲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原本的颜色,全被暗红色的血块覆盖。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不用再顾忌阵型防守。”
许元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像是一个宣判生死的死神。
“你我二人亲自带队,充当全军锋矢。”
“今日,本王要让这片平原,再无一个活着的敌人。”
周元大喝一声遵命,立刻转身去整顿那支最为精锐的重甲骑兵。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仿佛大地都在这恐怖的铁蹄下战栗。
许元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带着两万重装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刀,狠狠地扎进了敌人的阵列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没有了张羽和火器营的远程压制,许元完全采用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
每一次冲锋,都会在敌人的方阵中犁出一条宽阔的血胡同。
许元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手中的陌刀机械而精准地收割着人头。
周元更是像一头发疯的猛虎,挥舞着马槊在人群中左突右冲。
在这两尊杀神的带领下,大唐军队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战斗力。
敌人的阵线一层接着一层地崩溃、瓦解。
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挽歌。
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日落,又从黑夜杀到了黎明。
许元没有下令停止,大唐的将士们就犹如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时分。
头顶的阳光刺眼而毒辣,烤炙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许元和周元带着仅存的上万名重骑兵,踏着层层叠叠的尸山,冲杀到了对方主帅的营地前。
穆阿维叶留在这里的这二十万正面军团,在经过两天两夜的疯狂绞杀后,已经彻底消耗殆尽。
残存的几千名敌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四处逃窜,很快就被紧随其后的大唐步兵一一斩杀。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雾,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甜腥的味道。
许元骑着战马,缓缓踏入了这个戒备森严的统帅大营。
营地内一片狼藉,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许元一脚踹开那座最为庞大、顶端挂着金星新月旗帜的中军大帐。
帐篷内空空荡荡,几张翻倒的案几散落在地上。
没有护卫,没有将领。
更没有那个留着大胡子、眼神阴鸷的大食统帅穆阿维叶的身影。
许元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帐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此刻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
他知道,穆阿维叶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此时肯定已经金蝉脱壳,前往了恒罗斯城的北面。
“王爷,那老贼果然跑了。”
周元提着滴血的马槊,驱马来到许元身边,语气里透着深深的遗憾和愤怒。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薛仁贵来了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天空似乎积聚着更加厚重的阴云,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穆阿维叶在那里,早就集结了他秘密抽调出来的核心精锐军团。
再加上齐亚德本那支威震西域的第五军团。
整整二十万武装到牙齿、精力充沛的大食正规军,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自己。
相比于刚刚被屠杀干净的这群拜占庭炮灰,那才是大食帝国真正的根基所在。
许元将手中的陌刀缓缓插回马侧的刀鞘中。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轻轻抹去了溅在眉骨上的一滴鲜血。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周元和一众亲卫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传令全军,就地修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目标,恒罗斯城北。”
许元看着北方,眼眸深处燃烧起一股足以燎原的狂热战火。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的修整时间转瞬即逝。
大唐军阵中再次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
许元翻身跃上那匹浑身浴血的黑马,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张被鲜血彻底染红的平原。
“周元。”
许元勒住缰绳,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来的重甲骑兵主将。
“末将在。”
周元提着马槊,驱马向前半步,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他的甲片缝隙滴落。
“这正面战场的残局就交给你了。”
许元的声音透着一股连日鏖战后的沙哑,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活着的俘虏全部打散收押,那些大食人的尸体就地深埋。”
“天气渐渐热了,防备军中生出疫病。”
周元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王爷,那您这边……”
“本王亲自带着剩下的两万弟兄,去恒罗斯城的北面和东面。”
许元打断了周元的话,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张羽和曹文在那边扛着大食人真正的精锐,本王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周元知道军令如山,立刻挺直脊背,在马背上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处理完此地,末将立刻率军北上支援王爷。”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全军听令,随本王出发。”
两万名刚刚经历过生死血战的大唐兵卒,没有任何人发出抱怨的声音。
他们默默地收起残缺的兵刃,重新列好阵型。
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万大军犹如一条满是伤痕却依然凶悍的黑龙,朝着恒罗斯城的方向急速行军。
一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
将士们的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骇人杀气,却让他们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许元骑在马上,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恒罗斯城外可能出现的战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恒罗斯城那高耸的灰色城墙终于隐隐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急促的尘土。
几匹快马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许元的本阵狂奔而来。
“报。”
人未至,斥候那带着狂喜的声音已经穿透了前军的阵列。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名斥候营的千户策马冲到许元面前,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王爷,天大的好消息。”
斥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声音都在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薛仁贵将军率领的援军,终于到了。”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带了多少人马。”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急切。
“整整十万大军。”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回禀。
“薛将军亲率三万大唐精锐,外加七万天竺外籍军团,此刻已经抵达恒罗斯城外安营扎寨。”
许元猛地攥紧了马鞭,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
这十万生力军的到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传本王的军令,大军加速前进,直奔恒罗斯城。”
许元猛地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立刻派人去传话,让薛仁贵进城来见本王。”
两万唐军听到援军抵达的消息,原本萎靡的士气瞬间高涨。
大军的行进速度陡然提升,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恒罗斯城。
半个时辰后。
恒罗斯城内的统帅府前厅。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内,连身上那套满是血污的铠甲都顾不上更换。
他直接走到正中央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片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跨入了前厅。
“末将薛仁贵,参见王爷。”
薛仁贵满面风尘,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走到大厅中央,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许元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大步走上前,一把将薛仁贵从地上托了起来。
“一路强行军,辛苦你了。”
许元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大唐的猛将,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末将不苦,只恨未能早日抵达,替王爷分担正面战场的压力。”
薛仁贵看着许元那一身暗红色的血甲,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许元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木桌前,直接切入正题。
“客套话就不说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们有半点喘息的时间。”
许元目光灼灼地盯着薛仁贵,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本王刚才听斥候说,你带了三万大唐主力,还有七万天竺的外籍军团。”
“那七万外籍军团的成色到底如何。”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穆阿维叶用拜占庭的炮灰摆了本王一道。”
“本王不想手里也攥着一把一捏就碎的烂泥。”
薛仁贵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傲然的冷笑。
“王爷大可放心。”
“这七万人,虽然是天竺人,但装备的全是我大唐工部打造的精钢兵刃和制式皮甲。”
薛仁贵上前一步,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末将接手他们之后,完全是按照我大唐主力军团的练兵之法,日夜操练。”
“军规军纪,一切以大唐律例为准,敢有临阵退缩者,杀无赦。”
“末将在来的路上,已经用沿途的几股马匪给他们开了刃。”
薛仁贵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七万人现在已经是一群见了血的狼,绝对能啃下大食人的一块肉来。”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分配兵力
听到薛仁贵这番笃定的回答,许元心里最后的一丝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好,不愧是我大唐的悍将,你办的差事,本王放心。”
许元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既然你手里攥着这把利刃,那本王现在就给你交个底。”
薛仁贵立刻跟了过去,一双虎目死死地盯在地图上。
许元伸出带着血痂的手指,在地图东面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是恒罗斯城的东面。”
许元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透着一股压抑的悲壮。
“曹文手底下只有一万斥候营的弟兄,在那片高地上布防。”
“而他面对的,是穆阿维叶麾下最得力的战将齐亚德本,以及整整十万装备精良的第五军团。”
薛仁贵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一万人,对阵十万正规精锐。
这绝对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绞肉机。
“曹文那边的情况现在非常糟糕。”
许元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有些沙哑。
“斥候刚刚拼死送回来的消息,曹文的那一万弟兄,为了挡住齐亚德本的冲锋,几乎已经损失殆尽。”
“如果不是凭借着地形和火器的优势死撑,东面的防线早就全线崩溃了。”
薛仁贵的拳头瞬间捏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元的手指没有在东面停留太久,紧接着向上一划,落在了恒罗斯城的北面。
“再看这里,北面平原。”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穆阿维叶那个老狐狸,把第一、第三、第四这三个主力军团的所有精锐全部抽调一空,集中在了北面。”
“目测兵力绝对在十万人以上。”
“张羽带着两万火器营的精锐在那里死守。”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
“张羽虽然挖了战壕,埋了火药,但面对这种规模的疯狂冲击,他的两万兵马现在也已经折损了近半。”
薛仁贵听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许元在这几天里,究竟顶住了多么恐怖的压力。
“王爷,那我们现在手头还能调动的兵力,一共还有多少。”
薛仁贵沉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许元的侧脸。
许元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曹文的人基本拼光了,张羽还剩下一万左右。”
“本王从正面战场带回来了两万人。”
“加起来,本王手里原本也就只剩下这三万残兵败将了。”
许元转过头,看着薛仁贵,眼中的寒意渐渐被一股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不过,现在你来了。”
“你带来的这十万人,就是我们绝地反击的本钱。”
“加上本王手里的这三万,我们现在一共有十三万大军。”
许元转过身,双手撑在木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沙盘。
“现在,本王要开始重新部署。”
薛仁贵神色一肃,猛地抱拳,甲胄铿锵作响。
“请王爷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许元直起腰,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薛仁贵的脸庞。
“第一道军令。”
“你带来的那七万天竺外籍军团,本王全部交给你来全权指挥。”
许元看着薛仁贵,语气极其郑重。
“这些人是你一手操练出来的,你用起来最顺手,他们也最听你的调遣。”
“本王要你带着这七万人,立刻赶赴恒罗斯城的东面。”
许元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东面高地的位置狠狠戳了下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曹文和他剩下的兄弟替换下来。”
“然后,你要用这七万人,给本王死死地咬住齐亚德本的那十万第五军团。”
许元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股极其残忍的决绝。
“本王的要求只有一个。”
“绝对不能让齐亚德本的一兵一卒,越过东面的防线去和穆阿维叶汇合。”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防守不是目的,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寻找战机,主动出击。”
“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齐亚德本给本王拖死在东面。”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
“末将领命。”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齐亚德本就休想跨过恒罗斯城东面半步。”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至于你带来的那三万大唐主力,本王要亲自带走。”
许元将代表大唐军队的红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北面的位置上。
“本王要带着这三万生力军,加上本王手里剩下的两万人,一共五万大军。”
“立刻出城北上,去支援张羽的火器营。”
许元拔出腰间的唐刀,雪亮的刀身倒映着他冷酷的面容。
“本王要在北面那片平原上,正面会一会穆阿维叶那个老贼。”
“他既然想把本王耗死在这里,那本王就亲自下场,打断他的脊梁。”
薛仁贵看着许元眼中那股让人胆寒的杀气,心中一凛,再次躬身行礼。
“王爷神威,定能斩下穆阿维叶的头颅。”
军令部署完毕,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肃杀。
薛仁贵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便准备向外走去集结军队。
“等等。”
就在薛仁贵即将跨出前厅门槛的那一刻,许元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薛仁贵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许元大步走到他的面前,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其罕见的凝重神色。
“薛仁贵,你给本王记住。”
许元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齐亚德本这个人,绝不是寻常的莽夫。”
“他能够得到穆阿维叶那种老狐狸的绝对信任,并且统领大食最精锐的第五军团,就足以说明他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许元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薛仁贵肩膀上的铠甲。
“你那七万人虽然经过了你的训练,但毕竟是外籍军团,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韧性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遇事千万不要轻敌冒进,一切以稳扎稳打为主。”
“本王要的是你拖住他,不是让你去跟他换命,明白吗。”
薛仁贵听着许元这番推心置腹的叮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
“王爷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末将虽然渴望军功,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齐亚德本若是敢来硬的,末将定让他崩掉满嘴的牙。”
许元看着薛仁贵那毫无惧色的双眼,缓缓松开了手。
“去吧。”
许元背过身去,目光再次落在了沙盘上。
“我们在北面和东面,分头撕烂穆阿维叶的这张大网。”
薛仁贵猛地一抱拳,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他豁然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统帅府的大门。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穆阿维叶的疯狂
随着薛仁贵的离开,恒罗斯城内外瞬间变成了一座庞大的战争机器。
十三万大军开始按照许元的部署,进行着极其高效而冰冷的调动。
许元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里,听着外面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他缓缓抬起那把寒光闪烁的唐刀,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刃。
一场决定东西方两大帝国国运的最终血战,即将在恒罗斯城下彻底拉开帷幕。
许元将那把冰冷的唐刀缓缓归入鞘中,大步跨出统帅府的前厅,迎面撞上了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夜风。
统帅府外的宽阔校场上,五万名全副武装的大唐甲士早已列阵完毕。
这其中有两万名是刚刚跟随着他从正面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另外三万名,则是薛仁贵星夜兼程带来、连一滴血都还没沾过的纯粹生力军。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支庞大的军阵中交织冲撞。
老卒们的眼神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麻木中透着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而那三万生力军的眼中,则燃烧着对军功的狂热渴望和不畏生死的锐气。
许元翻身跃上那匹尚未卸甲的黑色战马,高高地立于五万大军的最前方。
他没有再做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对于这群大唐最精锐的战争机器来说,任何多余的废话都是对他们手中刀锋的亵渎。
“全军听令,目标城北防线。”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深厚的内力裹挟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杀。”
五万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怒吼,震得恒罗斯城的残破城墙都微微发颤。
沉重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钢铁洪流。
许元一马当先,率领着这五万兵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城北的方向狂奔而去。
沿途的街道上,恒罗斯城的百姓们紧紧关闭着门窗,却透过缝隙敬畏地注视着这支黑色的巨龙。
城北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在许元的心中,每一息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火器营弟兄的阵亡。
战马在宽阔的街道上疾驰,带起一阵阵刺鼻的尘土。
随着距离北面防线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也变得愈发浓重。
那是火药燃烧后留下的刺鼻硫磺味,混合着内脏破裂、鲜血干涸后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许元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犹如刀锋般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那里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连天炮火和燃烧的战壕映照出的死亡之光。
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五万大军便已经冲出了恒罗斯城的北城门。
眼前呈现出的景象,即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许元,瞳孔也忍不住猛地一缩。
原本平坦的城北平原,此刻已经被彻底撕裂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纵横交错的战壕边缘,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数不清的大食人尸体。
那些尸体有的被火炮炸成了碎块,有的被火铳打成了筛子,层层叠叠地填满了巨大的弹坑。
大唐火器营的红旗在满是焦痕的阵地上残破不堪,却依然倔强地迎风飘扬。
前方不远处,密集的火铳声犹如爆豆般连绵不绝,中间还夹杂着大食人歇斯底里的惨叫。
许元猛地一挥马鞭,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直接越过了一道被鲜血浸透的鹿角。
“张羽在哪里。”
许元一边纵马在战壕后方疾驰,一边随手抓住一名正在往后方运送伤员的火器营老兵。
那老兵浑身是血,脸上满是黑灰,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这尊犹如杀神般的男人。
“王爷。”
老兵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颤抖着手指着最前方那段几乎被大食人尸体淹没的防线。
“张将军在最前面的甲字号战壕,他已经顶在那边数个时辰了。”
许元松开老兵,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犹如一道闪电般朝着最前线冲去。
身后的五万大军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犹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后方阵地展开。
当许元冲到甲字号战壕边缘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羽正单膝跪在一堆残肢断臂之间,手里端着一把已经打得枪管发烫的燧发枪。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去向,头发被凝固的鲜血和泥土粘结成一绺一绺的。
他身上的那套明光铠上布满了刀痕和箭矢的擦痕,左肩处的甲片甚至深深凹陷了进去。
“给老子填上去,就算是用牙咬,也绝对不能让这帮大食狗杂种踏过战壕半步。”
张羽正声嘶力竭地对着周围的几名火器营士卒怒吼,嘴里喷出的全都是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扣下扳机,火铳喷出一道刺眼的火舌,将几十步外一名试图冲刺的大食长矛兵爆了头。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摸备用火铳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黑色重甲。
张羽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犹如野兽般的眼睛瞬间定格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了一把被硝烟熏黑的脸庞。
“王爷。”
张羽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他猛地丢下手里发烫的火铳,踉跄着站起身。
因为体力透支和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他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血水里。
许元翻身下马,几步跨过一具大食人的尸体,走到张羽面前。
他伸出那双同样沾满血迹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张羽的臂膀,将这名铁骨铮铮的汉子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末将无能,让王爷操心了。”
张羽借着许元的力量站稳,满是硝烟和鲜血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做得很好,本王在城里都听见你们这里的炮声了。”
许元用力拍了拍张羽那凹陷的肩甲,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痛心。
“王爷,这帮大食人疯了。”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立刻开始向许元汇报眼前的残酷战局。
“昨天夜里,穆阿维叶那个老贼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组织了极其疯狂的夜袭。”
“他们连火把都不打,就那么摸黑往我们的枪口上撞。”
张羽指着前方那堵由尸体垒成的高墙,手背上青筋暴起。
“前面那一批被我们的火铳和红衣大炮打碎了,后面的人就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
“这帮畜生根本就不拿人命当回事,他们是在用尸体填平我们的战壕。”
张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惨烈。
“末将凭借着您留下来的火器储备和地雷,硬生生把他们给顶了回去。”
“但是我们火器营的兄弟们也损失惨重,弹药消耗更是大得惊人。”
张羽转过头,看着战壕里那些互相依靠着包扎伤口的残存弟兄。
“五千多名好兄弟,就这么在昨天晚上没了。”
张羽死死地咬着牙,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在黑色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穆阿维叶现在根本就没有停手的意思。”
张羽猛地转过身,指向远处大食军营的方向,那里正有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快速移动。
“斥候刚刚拼死送回来的情报,穆阿维叶正在集结他手底下所有的精锐。”
“他似乎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准备在一刻钟后,对我们发动一波彻底击溃防线的总攻。”
张羽猛地从腰间拔出横刀,刀尖直指对面的黑暗。
“王爷,您赶紧回城,这里交给我。”
“末将就算把剩下的一万人全部拼光,也绝对拖到天亮。”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优势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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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奉旨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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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死牢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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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御前殿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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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递刀的人
殿上的空气绷到了极限。
崔敏趴在地上,官帽滚出去三步远,没人帮他捡。
许元更是打算一鼓作气。
“第四口箱子。”
他一脚踢开箱盖。
里面码着一沓信件,油纸封了三层,保存完好。
“恒罗斯之战后,从拜占庭第五军团副将,齐亚德·本·萨利姆身上搜出来的。”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拆开。
信上是波斯文与突厥文混写,字迹歪扭。
“看不懂没关系,翻译件压在底下。”
许元直接念了出来。
“齐亚德本第五军团,三万人。”
“补给线从撒马尔罕出发,经碎叶城南麓,走塔什干商道。”
念到这,他停了。
文官队列里,几张脸已经白了。
“这条商道,安西都护府在贞观十六年下令封禁。”
“任何商队不得走塔什干南线,因为离驻军粮仓太近。”
许元把信拍在箱盖上。
他压低了嗓门,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可齐亚德那三万人的补给队,走了八个月,畅通无阻。”
“粮草,铁器,箭矢,没被拦过一次。”
他扭头,目光扫过文官那列。
“猜猜谁的商队,在这条封禁路上跑了三年?”
兵部侍郎王绪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户部郎中韩昌腿打着摆子,旁边的人往外让了两步,生怕沾上。
许元翻出一本册子,掀到第四页。
“太原王氏名下昌隆行,主营丝绸茶叶,副营铁器。”
“贞观十七年三月至十八年十一月,经塔什干南线运货,共计四十七趟。”
他合上册子。
“四十七趟。”
“其中十二趟,和齐亚德军团的补给车队,同一天过了碎叶城南关卡。”
武将队列里有人骂了脏字。
没人知道是谁骂的,但程咬金的嘴型,人人都看得清楚。
礼部侍郎王凛站不住了。
“许,岭南王!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都劈了。
“昌隆行走塔什干商道,有安西都护府签发的通关文牒!是正规商路!”
许元歪头看他。
“王大人。”
他语气松垮。
“我还没点你名,你就跳出来了?”
王凛胸口一堵,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也吐不出。
许元已经转身。
他从第五口箱子拿出文书,高高举起。
“通关文牒确实有。”
“但上面的都护府印章,是假的。”
“碎叶城关卡守将赵德全,贞观十九年开春,被臣拿了。”
“审了三天,全招了。”
他逐条念下来,声音平稳。
“每放一趟商队过关,王家给他黄金五十两。”
“四十七趟,二千三百五十两。”
“一文不差。”
“赵德全的供词在第六口箱子,大理寺随时可以提。”
满殿无声。
长孙无忌站在原处,面色如常。
但许元的余光扫到。
他右手拇指的指甲,掐进了中指侧面留下一道白印。
许元收回目光,走到十二口箱子中间。
铁链拖在金砖上,哗啦哗啦。
“陛下。”
他转身面朝龙椅。
“臣在恒罗斯三年,打了十一仗。”
“中间有三仗,臣一直想不通。”
“第六仗,夜袭齐亚德侧翼,一千二百人出去,走进口袋阵,只回来四百。”
“第八仗,臣截了齐亚德粮道,三天后对方就换了路,比臣更清楚碎叶城以西的地形。”
他顿了顿。
“第十一仗总攻,臣走瓦罕走廊绕后。”
“齐亚德的斥候,已经在走廊两端等着了。”
他的语调平淡,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册。
“臣在前头杀一步,后面有人给敌人递两步。”
“臣的兵在恒罗斯啃马骨头。”
“太原王氏的商队,却正往齐亚德营里送铁器。”
武将队列里,没人再笑。
程咬金的脸沉得能滴水。
秦叔宝的手按在刀柄上,大拇指骨节一下下地扣动。
许元看着龙椅上方的李世民。
“陛下,臣在杀敌,背后有人递刀。”
他拱起手。
“若臣因此获罪,何人再敢为陛下守边?”
最后六个字,在太极殿里回荡。
一下下撞在殿柱上。
满朝文武,没一人接腔。
李世民右手撑在扶手上,然后一掌拍下。
那一掌不重,但所有人的肩头都矮了一寸。
“彻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涉事世家,一律抄家。”
“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
“所有涉案账册,供词,通关文牒,即日封存。”
他停顿一下。
“胆敢销毁证据,以叛国论处。”
崔敏的额头磕在金砖上。
一下,又一下。
很快血糊了一片。
王凛双膝一软,直接栽了下去。
旁边的人拖住他,才没歪到御道上。
王绪已经翻了白眼。
太医没叫,人先晕了。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许元脚上的铁链。
“还不解?”
殿前侍御史浑身一哆嗦。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钥匙。
铁链解开,落在地上,脆响连弹。
许元活动着脚腕,抬头冲李世民笑了一下。
嘴角只牵动一边,露了两颗牙。
旁人看了,大概会觉得是劫后余生。
但李世民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箱子掀了四口。
还有八口没动。
那些盖子底下压着的东西,足够再埋几家。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殿走。
袍角扫过地上的散落账册。
一页纸也没带走。
但许元知道,这位帝王全看明白了。
世家的根,不能一刀断。
得一刀一刀剜。
今天崔家王家先进去,剩下的急不得。
这颗棋怎么落,君臣之间,无需多言。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程咬金大步窜到许元跟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小子!老子在里头差点憋出内伤!”
“知节!”
尉迟敬德的声音远远飘来。
程咬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
“回头请你喝酒。”
“好酒。”
“三坛。”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许元站在太极殿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脚腕。
铁链磨出了一圈红痕。
他伸手按了一下。
但那四千六百个名字。
今天,总算有人替他们问了公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里的十二口箱子。
剩下八口。
什么时候开,开几口。
要看龙椅上那位,什么时候想吃了。
他许元只管把刀磨好,把人摁上砧板。
动刀的事,李世民从不手软。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明升暗降
圣旨下来的时候,许元正蹲在岭南王府后院,拿树枝逗一条黄狗。
传旨的仪仗摆了半条街,排场大得吓人。
“岭南王许元,战功卓着,累有殊勋。”
王德念了一长串。
许元没起身,继续逗黄狗。
王德念到最后,嗓子拔高了。
“授天策上将,食邑加至万户。所辖安西兵马,移交兵部统调。”
王德合上圣旨,看着蹲在地上的许元。
“王爷,接旨吧。”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天策上将。”
当年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挂的就是这个衔。
整个大唐,没有第二个人得过。
听着风光,可圣旨里那句所辖安西兵马,移交兵部统调。
翻译成人话:兵权交出来。
许元双手接过圣旨。
“劳烦王公公跑一趟。”
“王爷客气。”
王德躬了躬身,凑近了些,“陛下还说了一句,没写在旨上。”
“嗯?”
“让他歇歇。”
王德拍了拍袖口,转身走了。
许元把圣旨往桌上一丢,嘴里哼了半截曲子。
管家老周搓着手凑过来。
“王爷,这……”
“去备酒。”
许元伸了个懒腰,“三桌,府里人都叫上。”
“备什么样的酒?”
“最好的。”
入夜。
岭南王府正厅摆了酒席,人不多,拢共十来个。
李明达坐在右手边第一位,筷子搁在碟上。
高璇在她对面,一杯酒端了半天,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许元坐在主位,吃了半只烧鸡,两碗饭,一壶酒见了底。
厅里气氛沉闷。
李明达终于开了口。
“天策上将,是个虚的。”
她说得直接。
“安西兵马一交,你手上就没兵了。”
许元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朝堂上那些人,今天被你掀了底,不会善罢。”
李明达把碗推开,“没了兵权,他们反咬你怎么办?”
高璇没说话,但她望向许元的目光里,跟李明达是同一个意思。
许元把鸡骨头扔盘子里,擦了擦手。
“明达。”
“嗯?”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给我天策上将?”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整个大唐,挂过天策上将的,就你爹一个。他把这个衔给我,是告诉满朝文武,许元是他的人,谁碰谁死。”
他又竖起第二根。
“兵权移交兵部,不是收我的权,是把我从安西那个泥潭里摘出来。”
“安西四镇的烂账,往下查,得牵出一堆人。我要是还握着兵权站在里头,那些世家拼了命也要把我拽下水。”
他放下手,端起酒杯。
“陛下这道旨意,是给我腾手。”
李明达皱着的眉头松了几分。
高璇放下筷子,“腾手做什么?”
许元斟满三杯酒,分给三人。
“这虚职,恰是本王要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羊皮纸上是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每一坊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重点在上面用朱笔圈出来的三十多个红点。
从长安出发,过洛阳,经汴州,一路到扬州。
每个节点上有蝇头小字,写着各家在当地的铺面数目。
李明达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弄到的?”
“在安西的时候,让人花了两年画的。”
许元用手指点了点舆图右下角的署名,“这位叫陈九,以前在东市卖馄饨,后来被我捡回来。脑子好使,记性更好。”
高璇的目光则移向舆图左侧,那里注着一列数字,记录了各家控制的丝绸与茶叶份额。
“丝绸七成在五姓手里?”
“茶叶更狠。”
许元用鸡骨头蘸了些酒,在桌上画了个圈。
“你在长安买一匹绸子,十文钱里有七文要落进世家口袋,喝一碗茶,就有八文归了他们。”
李明达靠回椅背。
“你想动他们的钱袋子。”
“兵权没了。”
许元把鸡骨头扔了,拍拍手,“但本王有更锋利的刀。”
他冲门外喊了一声。
“让冯掌柜进来。”
脚步声响。
一个干瘦老头从廊下转进来,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腰间别着算盘。
这人叫冯四,长安黑市三大钱庄之一通海号的掌柜。
面上开钱庄,底下的生意从南洋跑到波斯湾,手里过的银子比户部一年的税收还多。
冯四进了厅,也不行礼,往末座一坐。
“王爷,叫我来就是喝酒的?”
“喝完酒办事。”
许元把酒壶递过去。
冯四接过来灌了一口,擦擦嘴。
“什么事?”
许元走到舆图前。
“恒罗斯三年,海外贸易的利全存在你那。”
“多少了?”
冯四眼皮都没抬。
“四百三十二万贯。零头不算。”
高璇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李明达端着酒杯的动作也停住了。
大唐一年税收,也就这个数。
许元点点头,手指按在舆图上太原王氏的位置。
“王家今天被抄,崔家也快了。他们名下的丝绸铺子撑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市面上丝绸少了,价格会涨。”
冯四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王爷要吃进?”
“不。”
许元的手指滑到荥阳郑氏的茶号上。
“先不碰丝绸。动茶叶。”
他转过身,看着冯四。
“用一百万贯,从岭南,蜀中,江南三路收茶。”
“郑家要是跟着压价,你就再压。他们撑三个月,我撑一年。”
冯四把算盘从腰间拽出来,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一百万贯砸茶市,郑家扛不住。但他们背后还有卢家的钱庄。卢家要是借银子给郑家续命……”
“卢家自顾不暇。”
许元打断他。
他走回桌前,翻出舆图底下压着的一张纸。
“卢家在洛阳的四间钱庄,放出去的贷有六成是给安西走私用的。”
“现在走私的路断了,那六成贷收不回来。”
“他们的银根,已经紧了。”
冯四的算盘停了,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王爷,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许元端起酒杯,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丢嘴里,嚼得嘎嘣响。
高璇看着他,追问一句:“你这一刀砍下去,郑家倒了。其他几家呢?”
许元嚼着花生米,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
“急什么。”
“吃席,得一道一道上。”
他端起酒杯,冲着冯四遥遥一举。
冯四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灯火摇曳间,一场针对百年世家的绞杀,随着那清脆的咀嚼声,落下了第一刀。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拜占庭贸易
冯四办事,快得出了名。
岭南、蜀中、江南三路茶商接到通海号的收购单时,茶叶的价格已经被砸穿了。
这笔钱铺下去,从产地到铺面,整条茶路上的价格一夜之间掉了四成。
荥阳郑氏名下的茶号首当其冲,十七家铺子三天亏了八万贯。
郑家的反应比许元预估的还快。
他们也开始跟着压价,试图把通海号拖进价格战。
冯四回了一句话:“接着压。”
茶叶价格直接腰斩,长安东市的茶商们疯了。
囤货的赔,不囤货的也赔。
有人连夜关铺子跑路,有人跪在郑家大门口哭,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郑家撑不住了,去找卢家借银子。
卢家没借。
洛阳四间钱庄门口排起了长队,放出去的贷收不回来的消息不知从哪里走漏了,存钱的人蜂拥而至,都要把银子取出来。
冯四坐在通海号后堂,拨着算盘,嘴里嗑着瓜子。
“卢家完了。”他对身边的伙计说。
伙计问:“郑家呢?”
冯四吐了颗瓜子皮。“再扛五天,也完。”
许元在王府喝茶,管家老周进来通报。
“王爷,有人递了帖子,没署名。”
“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穿青衣,坐了顶没标识的轿子来的。”
许元翻了翻帖子,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故人求见。
“让他进来。”
长孙无忌。进了花厅,摘了帷帽。
当朝太尉,凌烟阁第一功臣,李世民的大舅哥。
关陇门阀与五姓七望之间最粗的那根线,就攥在这个人手里。
大半夜坐着轿子来岭南王府,排场和白天在朝堂上判若两人。
许元放下茶杯,起身相迎。“太尉大人深夜来访,失敬。”
长孙无忌摆摆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许王爷,咱们别绕弯子。”
“好。”
“茶市的事,你做得漂亮。”长孙无忌接过老周递来的茶,没喝,搁在桌上。“郑家和卢家的根基都伤了,再打下去,不光五姓七望,整个长安的商路都得乱。”
许元给自己续了杯茶。“太尉说得是。”
“我来谈条件。”长孙无忌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御史台,六个监察御史的位子,我让三个出来。你的人填进去,往后谁弹劾你,御史台里有人替你挡。”
许元端着杯子,吹了吹茶沫子。
长孙无忌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朝堂上弹劾许元最凶的那几道折子,全是从御史台出来的。
“太尉。”许元喝了口茶。“许某在朝中名声不好,人人喊打,奸臣二字恨不得刻在我脸上。”
长孙无忌没接话。
“奸臣归奸臣,但许某做事有规矩。”许元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手可以。”
长孙无忌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把你们在拜占庭的代理商名单交出来。”
花厅里安静了三息。
长孙无忌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骨节绷得分明。
拜占庭,是五姓七望最隐秘的财路。
丝绸从长安出发,经安西到波斯,再转手卖进拜占庭,利润翻十倍不止。
代理商的名单,就是这条暗线的命脉。
“许元。”长孙无忌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许元又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太尉给的御史台,是拿朝堂上的东西换朝堂上的事,对等。但我砸的是你们的钱,所以得拿钱的东西来换。”
“代理商名单一交,那条线就等于断了……”
“不断。”许元打断他。“换个人做而已。太尉吃七成,往后吃三成,剩下的归国库。陛下那边,我去说。”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天。”长孙无忌转身往外走。“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太尉慢走。”许元端着茶杯,没起身。
长孙无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许元,你不怕把所有人都得罪完?”
“怕。”许元答得干脆。“但比起得罪人,穷更可怕。大唐穷,太尉,穷得叮当响。”
长孙无忌没再说话,戴上帷帽,钻进轿子走了。
长孙无忌前脚走,后脚就来了急报。
信使浑身是土,官靴磨破了底,从安西一路换马跑到岭南,六天六夜。
许元拆开急报,看了三行。
嘴角那点笑意没了,眼神冷下来。
“凯利部屯兵俱兰城外,号称保护商路,拒不撤军。扣留我朝商队四支,货物充公,商人下狱。”
俱兰城。安西四镇的咽喉,往西是碎叶,往东是焉耆。卡住这个点,东西方的商路就断了一半。
许元把急报递给一旁的李明达。
李明达眉头拧起,“凯利一个部族首领,吃了什么胆子敢扣大唐的商队?”
“多半是有人撑腰。”许元走到西域舆图前。
凯利的地盘在俱兰城以西,兵力撑死五千。
这点人敢堵大唐商路,要么疯了,要么背后站着一个更值得依靠的主子。
“商路断了,最急的是谁?”他自问自答。“是正在从这条路上赚钱的人。”
这边跟世家谈拜占庭的生意,那边凯利就掐住了商路。巧得过分了。
许元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院门外又响起脚步。
老周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王爷,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年纪不大,手里捧着御前的牌子。
“许王爷。”内侍行了礼,嘴皮子利索。“陛下让奴婢传一句话。”
“说。”
内侍清了清嗓子,学着李世民的口气:“许爱卿,你承诺的解决呢?”
许元愣了半拍,随即笑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急报,在内侍面前晃了晃。“回去告诉陛下,臣正在解决。”
“陛下还说了。”内侍顿了顿。“要快。”
内侍走后,李明达站在舆图前,指着俱兰城。
“凯利背后是谁?”
许元没有回答。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从长安通往拜占庭的商路,手指停在波斯与拜占庭的交界处。
那个位置上,用蝇头小字标着一个名字。
墨迹很新,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砸钱造船
许元的轿子出了王府大门,跟的人以为他去东市,结果轿子一路不停,直奔城外。
泉州以北六十里,一片占了半个山头的工坊群。
船坞里泡着十二条远洋巨舰,最大的那条吃水线四丈,光桅杆就竖了五根。
这是许元三年前砸钱建起来的底子,朝堂上那帮人骂他糟蹋国帑的时候,这些船已经跑了两趟南洋。
许元到的时候是后半夜。
船厂总管刘三桥裹着棉袍从床上爬起来,头发都没束跑到码头。
“王爷?”
“叫人。”
“现在?”
“现在。所有工头,船坞的,锻造的,木工的,全叫来。”
刘三桥跟了许元五年,听出这个语气不对。
上次用这种口吻说话,还是南洋海盗劫了通海号的货船。
那回的结果是三百海盗被烧成了灰。
一刻钟后,船厂后堂挤了三十多号人。
有几个还端着碗,扒拉了两口饭就跑来了。
许元站在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桌后面,开口就是一句让所有人停了筷子的话。
“所有远洋巨舰,三个月内完成改造。”
刘三桥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十二条船,三个月?王爷,正常改一条就得小半年……”
“加人。”
“加多少?”
“有多少加多少。工钱翻倍,日夜两班倒,不够就从广州和明州再调。”
许元把桌上一沓图纸拍开,最上面那张画的是炮位布置图,密密麻麻标了三十六个点位。
“每船加装臼炮三十六门,分三层。”
“下层二十门,中层十二门,甲板四门。”
“弹药库移到船底中段,用铁板隔开。”
几个老工匠凑过去看,越看脸色越奇怪。
“这炮位的间距……”
一个姓赵的铸炮师傅皱着眉。
“王爷,咱们的臼炮后坐力大,排这么密,打两轮船板就裂了。”
许元从图纸底下抽出另一张。
“换板材。龙骨不动,外壳用三层复合结构,内层硬木,中间铁皮,外层再包一层桐油木。”
“炮座另加铁箍和横梁。”
赵师傅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结构……不是咱们的路数。”
“不是。”
许元手指点了点图纸右下角一行阿拉伯文。
“大食人的船壳技术,本王花了三千贯从一个波斯船匠手里买来的。”
他又抽出第三张图,画的是一种许元称之为定向罗盘的东西,跟现有的航海罗盘不一样,多了三个同心铜环和一套悬挂装置。
“换装新型罗盘。这东西不怕颠簸,大浪里照样指南。”
刘三桥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问了句大实话:
“王爷,这些船改完了,是拿来干什么的?”
许元走到后堂墙上挂着的海图前,手指从泉州划过南洋,穿过马六甲,经天竺洋,绕过波斯湾,一路向西,停在了一个点上。
君士坦丁堡。
“本王要造的船,要能横跨万里,把火炮铺到这里。”
许元转过身,扫了一圈所有人。
“它们得能开到万里之外,也得能在那里打仗。”
他的手指点了点海图上那个点。
老赵师傅吞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的,疯了。”
许元听见了,没生气,笑了一下。
“对,疯了。但这个疯子给你们发三倍工钱。”
当夜,船厂所有灯火全部点亮。
十二个船坞同时开工,炉火烧红了半边山,锤子砸铁皮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六十里外的泉州城都听得见动静。
第二天一早,许元又办了一件事。
负责外采的冯四收到手令,立刻在江南和岭南以及川蜀三路同时放出收购单。
收铁料,收硝石,收硫磺。
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有多少要多少,不设上限。
对外的说法是造农耕器械,这个说法骗骗老百姓还行,长安城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信。
谁家造锄头犁耙要硝石和硫磺?
三天之内,铁料价格涨了两成,硝石翻了一番。
江南几个铁矿的矿主乐疯了,排着队给冯四送帖子,问还要不要加量。
冯四回了三个字:
“要,都要。”
消息压不住,兵部侍郎崔敬在早朝上当面问了一句:
“岭南王大量收购铁料硝石,所为何事?”
没人接话。
崔敬也不指望有人接,他就是把这句话扔到朝堂上,让该听的人听见。
李世民当天下午召了暗卫统领进甘露殿,门关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统领手里多了一道手令,当晚就派了人南下。
数日后,密报回到了御案上。
船厂改造的规模,臼炮的数量,铁料硝石的采购清单,甚至连那几张图纸的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里,把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身边的老太监魏安站了快一炷香,腿都酸了,没等到一个字。
“陛下……”
李世民抬了下手,魏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李世民把密报放下,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然后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魏安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魏安,你说大唐的船,能到多远的地方?”
魏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
“奴婢不懂这些。”
“朕也不懂。”
李世民把茶碗搁下。
“但朕想看看。”
那道折子连夜送出甘露殿,经中书省加印,发往泉州。
折子上批的那个字,只有中书令马周看到了。
马周看完,把折子封好,什么都没说。
但当天晚上回府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坐了整整一夜。
泉州船厂。
刘三桥拆开折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许元站在船坞边上,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十二条巨舰的轮廓在晨雾里半隐半现,叮叮当当的锤声和工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爷。”
刘三桥把折子递过来。
“宫里的来信。”
许元接过去展开。
折子上只有一个字。
准。
许元把折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也铺在那些正在脱胎换骨的巨舰上。
刘三桥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王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许元看着那片海,半天才回了一句。
“意思是,催我快点。”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俱兰被围
俱兰城外,黄沙刮了三天。
凯利的营帐里,也来了三封催命文书。
第一封还算客气,问他为何迟迟不进。
第二封说帝国西线诸军都在看着他。
第三封最短,只有一句话。
若再无战果,回君士坦丁堡述职。
凯利抓起羊皮卷,狠狠摔在桌上,又用靴底碾了两脚。
副将站在旁边,头低得更深。
谁都知道,这话是问罪。
凯利咬着牙。
“城里有多少唐军?”
副将立刻回道:“探子回报,不到三千。”
“三千人。”
凯利抬起头,眼里全是火。
“三千人守一座城,挡了我们半个月?”
俱兰外面看着不高,靠近才知道墙根全是斜坡。
投石车砸过去,石弹滚下来还能砸自家人。
城头还有床弩,还有火器。
最要命的是,那群唐军不讲帝国军队的路数。
前几日,凯利派了个会粟特话的商人去城下喊话,结果城头扔下来半袋马粪。
还附送一句。
“拿回去给你家将军泡茶。”
这事传遍军营,凯利一整天没吃下饭。
君士坦丁堡可以催他,波斯人可以看笑话,可他不能被一座东方小城卡死。
凯利一鞭子抽在桌沿上。
“试一次。”
副将抬头:“将军,只是试探?”
“试探。”
凯利冷冷道:“两千人,带攻城梯,木盾在前,弩手压后。轻骑绕北门。”
副将迟疑:“唐人有火器。是不是等后队到了再……”
“等?”
凯利霍然转身。
“等到长安把援军调来?”
“等到波斯人把笑话传遍沙漠?”
“还是等皇室再寄一封信,问我是不是病了?”
半个时辰后,拜占庭军出营。
两千步兵推着木盾往前压,攻城梯扛在肩上,弩手跟在后面。
轻骑则绕过土坡,直奔北门。
可在俱兰城下,整齐这东西不值钱。
城头上,薛万泉蹲在女墙后面,正啃半块胡饼。
许元把他扔到俱兰时,只交代过一句话。
“城可以小,旗不能倒。”
薛万泉当时问:“人呢?”
许元看了他一眼。
“人更不能倒。”
所以这几年,俱兰城里的唐军没学会别的,先学会了省命。
不该拼的时候,谁也不许冲。
拜占庭人推进到两百步,城头没动静。
一百五十步,还是没动静。
副将远远看着,心里刚冒出一点侥幸。
下一刻,薛万泉把胡饼往怀里一塞,抬手。
“床弩。”
城头机括绞响。
“放!”
三根巨矢破空而出,前排木盾当场被穿了个对眼。
连人带盾钉在沙地里,后面士兵收不住脚,直接撞成一团。
“火油罐,给他们添点热闹。”
陶罐从城头砸下,黑油溅开,顺着木盾和攻城梯往下淌。
拜占庭士兵还没来得及散开,火箭已经落下。
有人丢盾,有人滚地,有人抱着烧起来的胳膊往后跑。
薛万泉冲下面喊了一嗓子。
“跑什么?罗马人就这点胆子吗?”
城头唐军立刻跟着起哄。
“回来!刚热锅呢!”
“你们将军不是爱喝茶吗?马粪水还续不续?”
北门方向,拜占庭轻骑想趁乱靠近。
刚绕过土坡,前排战马脚下一空,陷马坑塌了。
几十匹马栽进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连人带马撞成一堆。
城头守军早等着了,热砂从锅里泼下去,烫得人满地乱爬。
“臼炮,往人多的地方砸。”
石弹落在壕沟边,三架攻城梯当场断成两截。
拜占庭人的试探,只撑了半炷香,然后就变成了逃命。
唐军追着射,追着骂。
凯利站在营前,脸色铁青。
副将低声道:“唐人有准备。”
当天夜里,凯利下令全军前压。
三万余人,围住俱兰四门。
凯利还写了一封信,派快马送往东方。
信里写得极妙,大唐守军无故袭扰帝国商队,焚毁营地,杀伤士卒,拜占庭为保通路,不得已围城问罪。
半个月后,长安收到了抄本。
早朝上,长孙无忌站了出来。
“陛下,西域之外,万里绝域,本非大唐根本。”
“岭南王擅设守军,牵扯外邦。如今拜占庭兴兵围城,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有接话。
长孙无忌继续道:“臣无意言惧。可兵者,国之大事。”
“岂能由一人兴致所至,今日造船,明日筑城,后日又引来强敌?”
这话一落,立刻有人附和。
“长孙公说得有理。”
“岭南王行事,确实太急了些。”
“西边那地方,地图上都画不清楚,打赢了也难治。”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许元惹事了。
马周站在班列里,眼皮都没抬。
他昨夜又看了一夜地图。
越看,越睡不着。
俱兰城不大,可它的位置太刁。
往西能碰拜占庭,往东能接波斯旧地,往南就是商道。
谁拿住那里,谁就能在万里之外插下一颗钉子。
问题是,现在这颗钉子被人围了。
这座小城牵出的,远不止一城得失。
这是大唐的手,能不能真正伸到西方去。
李世民听完一圈,忽然问道:“魏安,许元到哪了?”
魏安躬身:“回陛下,已到承天门外。”
没过多久,许元入殿。
他还带来一个木箱。
四个宦官抬着木箱,箱子一落地,殿中众臣的目光全被吸了过去。
许元先行礼。
“臣许元,参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木箱:“你带了什么?”
许元抬手。
“打开。”
宦官解开毡布,撬开木箱,里面露出一台半人高的铜木器物。
圆盘,长针,齿轮,摆锤。
殿中官员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长孙无忌眉头皱得更紧。
“岭南王,朝议军国大事,你抬个柜子进来做什么?”
许元看了他一眼。
“长孙公,它是钟。”
他转向李世民,语气平稳。
“陛下,此乃西洋自鸣钟。到时辰会自己报时,不用更夫敲梆子。”
李世民眼神一动。
“会自己报时?”
“会。”
许元点头。
“臣从凯利那边得来。说是皇室工匠造的稀罕玩意儿。臣拿几样大唐土产跟他换的。”
凯利?
正是围俱兰的那个拜占庭将军。
长孙无忌立刻抓住话头。
“岭南王。凯利如今围我属城,你却与他互赠器物?”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许元却摊了摊手。
“长孙公,这东西是以前换的。”
“再说,做买卖时,他还挺客气。”
说到这里,许元抬眼,笑了一下。
“翻脸之后,才欠揍。”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凯利的西洋钟
李世民看着许元,问:“你拿什么换的?”
许元一脸坦然,“茶砖,瓷器,几匹蜀锦,还有两箱岭南风油膏。”
李世民眉梢一动。
“风油膏?”
许元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西边人爱得很,说比神父念经管用。”
殿里有人低头,有人抿嘴,还有人肩膀都抖了一下。
长孙无忌盯着许元,声音沉了下去。
“岭南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俱兰城被围,你总该给朝廷一个说法。”
三万拜占庭军围住俱兰,西域商道悬在刀口上。
许元若说不清,今日这朝堂,没人会轻易放过他。
许元伸手扶正那台西洋自鸣钟,拨了拨铜针。
百官的目光,全落在那台钟上。
许元看着铜针,开口道:“说法有两个。”
“第一,凯利先动的手。第二,他围不了多久。”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你人在长安,隔着万里,倒会断言。”
许元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图,递给魏安。
魏安接过,快步呈到李世民案前。
李世民展开一看,图上画着俱兰城周边地势。河沟、水井、废村、营地位置,全标得清清楚楚。
许元抬手点向舆图。
“俱兰城外,能扎大营的地方不多。城东是河滩,土软,车马一陷就废。城南靠商道,无遮无挡,夜里风沙能把人牙缝填满。城西有旧井,但井水苦。城北有片洼地,离水近,草料也凑合。”
李世民盯着那片洼地。
“凯利会扎在城北?”
许元道:“他已经扎了。”
长孙无忌立刻追问:“你怎敢断定?”
许元抬手,指了指那台自鸣钟。
“因为凯利这种人,喜爱精巧器物,信工匠,信地图,也信自己读过的兵书。”
许元看向长孙无忌,“他会选最舒服的地方。”
这话听着损,可准到让人后背发凉。
许元继续道:“城北那片洼地,春夏还能用。”
“入秋以后,水浅草烂。人一多,牲口一多,污水排不出去,三五日就会出事。凯利急功,营盘一定压得密。营盘一密,病就比刀快。”
长孙无忌脸色不变“这只是猜测。”
许元点头,“所以臣请陛下,再等半刻。”
长孙无忌被气笑了,“朝堂之上,等你半刻?”
许元又指了指自鸣钟。
“它会报时。报完时,东西也该到了。”
李世民没说散朝,没人敢走。满殿百官,就这么站着,听一台西洋自鸣钟咔哒咔哒地响。
房玄龄微微侧身,低声对杜如晦道:“这玩意儿放书房里,怕是写不了奏疏。”
杜如晦面不改色,“放长孙公府上倒合适。”
房玄龄忍住笑:“为何?”
杜如晦一本正经,“省得他早朝迟到。”
房玄龄差点破功。
半刻未到,自鸣钟忽然发出当的六声。
钟声刚落,一名禁军捧着密匣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西域急报!”
魏安快步接过密匣,验封呈上。
李世民拆开,只看了几行,原本靠在御座上的身子便坐直了。
李世民看完,将密报递给马周。马周看完,又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扫过几行,抬眼看了许元一下。
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了,“陛下,何事?”
李世民把密报压在案上,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凯利军中起疫,腹泻,高热。三日倒下两千余人,北营最重,马匹也病了。军中已有逃卒。”
刚才还质疑许元的人,此刻全都看向那张舆图。
许元抬手,在自鸣钟木壳上拍了拍,“陛下您看,西洋货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报时还算准。”
李世民盯着他,“这是你安排的?”
许元回答得很快,“臣没本事让人得病。但臣有本事,让他们住在容易得病的地方。皇室催他,他要战果。人一急,就会偷懒。偷懒,命就便宜。”
这话不好听,却像刀一样,割开了朝堂上的遮羞布。
打仗,从来不是只看谁刀亮,后勤、水源、营规,样样都能杀人。
长孙无忌还想开口,许元却先一步看向他。
“长孙公刚才说,臣徒惹外衅。臣倒想问一句。外人骑到我大唐商路上,扣船,抢货,逼城。咱们是退一尺?还是先问问他,靴底干不干净?”
殿中武将眼神一亮。
这话,听着才像人话。
长孙无忌沉声道:“国事不是斗气。”
许元指向舆图,“所以臣没斗气。臣在俱兰放了三千人,存粮够一年。凯利围城,粮草要从千里外运。他病一批,耗一批,逃一批,最后还得撤。等他撤了,俱兰城外那些甲胄、弩机、马匹,全是大唐的。”
尉迟敬德咧嘴一笑,“这话听着舒坦。”
程咬金也乐了,“俺就说嘛,许小子花钱花得邪乎,坑人倒没亏过本。”
李世民把密报压在案上,“如果凯利不退呢?”
许元抬手,指向南方,“那臣的船,会去找他。”
前些日子,泉州造船的事,朝中早有风声。
许元砸钱砸得凶,铁料涨,硝石涨,连长安铁匠铺的菜刀都跟着涨了一轮价。
可现在听到这句话,骂声在肚子里转了个弯。
李世民看着那台自鸣钟,又看向许元,“你说这东西,不如大唐自己造的精密?”
许元点头。
李世民敲了敲御案:“那就造,造一台给朕,要比这个准。”
许元拱手,“臣遵旨。”
李世民转向中书省众臣。
“拟诏。拜占庭军越界围城,扰我商旅,令西域诸镇查验商道,护送唐商。俱兰守军有功,赏。”
魏安立刻磨墨。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另给凯利回信。朕闻贵军远来辛苦,水土不服,宜早归。若缺药材,大唐可售,价钱另议。”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散朝后,马周追上许元,他压低声音问:“俱兰城外的疫病,真只是水土?”
许元停下脚步,看了看宫墙外的天。
“马相,打仗这事,刀砍在人身上,血会流出来。可有些刀,不见血。”
马周眼神微沉,他没再问。
泉州的船还在改,俱兰的火已经烧起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太医西行
散朝第三日,许元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用词讲究,通篇透着一股子忧国忧民的味道。
大意是:俱兰城外拜占庭军疫病横行,若处置不当,恐波及城内守军与商队,请陛下遣太医署医官数人,携药材前往俱兰,一则救我将士,二则彰显大唐仁德。
折子末尾还添了一笔,说若拜占庭将士求医,亦可酌情施治,以全天朝上国体面。
马周看完这道折子,把它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想从纸背后头找出点什么。
他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站在廊下,正跟人聊茶价,笑容坦荡,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
马周把折子放回去,没说话。
李世民批得痛快,朱笔一勾,准了。
太医署拨了六名医官,带药箱十二口,随西域商队出发。
队伍走得不慢,沿途换马,十四日抵达俱兰外围。
许元办这事,手脚干净。
药箱里确实有药,黄连,苍术,藿香,治腹泻的方子配得齐齐整整。
但有两口箱子,夹层里塞了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外头糊着蜡封,标签上写的是枯矾散。
那东西不是枯矾散。
许元在岭南待了两年,跟当地的巫医和采药人打过不少交道。
南疆瘴地里有些东西,北方人见都没见过。
有一种虫卵,干燥后磨成粉末,无色无味,入水即活。
人畜饮了,三五日腹中绞痛,泻到脱力。
不致死,但能让一支军队彻底丧失战斗力。
这东西,许元从来没在任何公文里提过。
运送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带的是什么,只知道岭南王交代了,这两口箱子到了俱兰,交给一个叫阿史那·铁勒的人。
阿史那·铁勒,突厥后裔,替大唐做事已有五年。
旁人只知他在俱兰城南开了间驼马行,专给过路商队钉掌换鞍。
拜占庭军围城之后,他没跑,反而主动给凯利的后勤官送了一批草料。
凯利的后勤官很高兴,觉得本地人总算识趣了。
太医队伍到俱兰城下时,凯利正在帐中发脾气。
北营的情况比密报上写的还糟。
病倒的人数已经过了三千,军医束手无策,药材不够,连干净水都快喝不上了。
马匹倒了一批,尸体来不及烧,臭味飘出半里地。
逃兵越来越多,军法官抓了十几个砍了头挂在辕门,也没压住。
凯利四十二岁,在拜占庭帝国东方军区干了十五年,打过波斯人,打过阿拉伯人,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种烂法,他没见过。
敌人还没出手,自己先从里头烂透了。
当唐军派人在城头挂出白旗,喊话说大唐太医愿意施治时,凯利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管他信不信,先把人弄进来再说。
他的参谋官提了一句:“将军,唐人或有诡计。”
凯利指着北营的方向。
“你去闻闻那边的味道,再跟我说诡计。”
参谋官不吱声了。
太医进了拜占庭大营,一进去就皱眉。
营帐密得跟蜂巢一样,排污沟挖得浅,粪水横流,病号躺在帐篷里,跟没病的混在一块。
领头的太医姓周,叫周崇远,五十出头,在太医署干了二十年,什么怪病都治过。
他看了一圈,跟身边的助手说了句:“就这营规,不用人打,自己就能死一半。”
周崇远是真治病。
他开方子,熬药,教拜占庭军医隔离病患。
凯利派了通译全程跟着,看太医们忙前忙后,总算信了七八分。
凯利还专门设了宴,请周崇远吃饭。
席间问了句:“大唐皇帝,为何要救敌军?”
周崇远筷子没停。
“医者治病,不分敌友。”
这话凯利听了很舒服。
他不知道的是,阿史那·铁勒已经在三天前把那两口箱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粉末被分成小包,混进了北营取水的那条河沟上游。
不是直接倒的。
铁勒在上游两里处找了个死角,把粉末拌进泥里,让水慢慢冲,慢慢泡。
查不出来。
就算查,也只会觉得是上游的死牲口污了水。
太医治好一批,河沟里又放倒一批。
凯利急得满嘴燎泡,却找不到病根。
周崇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治得认真,也治得真诚。
他确实不知道上游的事。
许元从头到尾没让太医碰那条线。
干净的归干净,脏的归脏。
与此同时,许元的第二步棋已经落子。
俱兰城以西四百里,有三个部落:乌护,葛逻禄,拔悉密。
这三家原本跟拜占庭做生意,卖马匹皮货,换铁器盐巴。
但凯利来了之后,强征了他们六百匹马,杀了葛逻禄一个头人的儿子,还在拔悉密的牧场上扎了个前哨站。
许元的人找上这三家,不是头一回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叫刘七的商人。
说是商人,其实是许元养在西域的暗桩。
刘七带了十车茶砖和三百斤盐,见了三家头人,话说得直白。
“岭南王说了,大唐的船过两个月就到。”
刘七扫了三人一眼。
“凯利的后路,走海上断。你们现在帮大唐堵他的陆路,事成之后,三家各得一块草场,自己管自己的事,大唐不插手。”
乌护的头人年纪大,问了一句:“唐人的话,能信几分?”
刘七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岭南王府的印记。
“信不信的,你们看看凯利现在的样子,再想想自己以后的日子。”
拔悉密的头人没犹豫,当场拍了桌子。
“干。”
葛逻禄那边更简单,他们有血仇。
三家合计了两千骑,不多,但够用。
他们的活儿只有一样,断路。
凯利的粮草从君士坦丁堡方向运来,走的是一条沿河谷道,路窄,两侧是山,最适合截。
三家骑兵散成小股,不硬碰,专烧粮车。
第十八天,凯利收到后方急报。
三批粮草,全没到。
第一批被烧了,第二批被抢了,第三批的押运官带着人直接跑了。
凯利坐在帐中,盯着桌上的地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北营还在病,南路断了粮,西边的部落反了水。
俱兰城的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可他现在连攻城的力气都凑不齐。
通译进来,递上一封信。
信是俱兰城守将写的,用的突厥文,简短,就三句:将军远来辛苦,大唐的船快了,想走趁早。
凯利把信攥成一团。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他选择在城北扎营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不是他在下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演戏
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户部侍郎念今年夏粮的折子。
许元已经五天没露面了,这人要么天天往眼前凑,要么突然消失。
哪种情况都不让人省心,但消失比出现更可怕。
消失意味着他在忙,忙意味着有事,有事意味着麻烦。
户部侍郎刚念到江南道的粮产,殿外忽然起了动静。
许元衣冠不整,靴子上沾着泥,左边袖口还撕了一道口子。
他从殿门口一路踉跄到御前,两腿一软摔在地上。
“陛下!”
他的声音全哑了,眼眶通红,鼻翼两侧发白。
“俱兰城……凯利那个疯子,屠城了!”
许元双手撑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整个人抖得厉害。
“五千大唐侨民,三千商队护卫,全部……全都没了!”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磕在砖面上。
“臣有罪!臣派太医去救他们的兵,臣以为他们还有人性。”
“是臣天真,是臣不该相信蛮夷!”
户部侍郎手里的折子掉了,他自己都没发觉。
李世民站了起来。
“消息确实?”
许元从怀里摸出一卷染了血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前日急递,俱兰守将亲笔。”
他喘了一口气。
“臣收到时,人已经快马跑死了三匹。”
长孙无忌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把帛书递给李世民,没加评价。
李世民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
他没摔东西,没拍桌子,这种安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五千侨民。”
李世民开口了,每个字都很轻。
“朕治下的百姓,在朕的疆域之内,被一支蛮军屠了。”
没有人接话。
“传兵部,传中书省。”
李世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元。”
“臣在。”
许元还跪着。
“你的太医,你的商队,现在什么情形?”
“太医六人尚在拜占庭营中,生死未知。”
“商队,”许元的声音又哑了下去,后半句说不出口。
散朝之后的太极殿里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收拾东西。
许元跪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出了殿门,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眼。
许元眯了眯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
眼眶上的红是辣蓼汁抹的,出门前涂在眼皮内侧,能红大半个时辰。
靴上的泥是在宫门外的花圃里蹭的,袖口那道撕裂是提前用刀划好的,看着像匆忙中刮破。
那卷帛书上的血是鸡血,守将的笔迹是真的。
许元提前备了三封信,内容各有不同,今天用的是最重的一封。
五千侨民也是真的,人还活着,在俱兰城里好好待着。
但朝堂上没人能核实,急递从西域到长安要二十天,消息一来一回四十天。
四十天的窗口,够许元做很多事。
马周在宫门口等着他,两人走在夹道里,马周先开口。
“你哭得挺像。”
“谢夸奖。”
“帛书上的血,什么血?”
“鸡血。”
许元答得坦然。
“杀了两只,选颜色深的那只,放了半天,等它稍微发暗再涂。”
“太新鲜的不像,太干的不沾布。”
马周走了几步。
“如果陛下查呢?”
“查什么?俱兰城二十天路程,等使者到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到时候血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死了。”
马周停下脚。
“你的意思是,”
“凯利是真会屠城的。”
许元拐过一道弯,语气松散得不像在谈人命。
“他粮断了,水脏了,兵病了一半,部落也反了。一只困兽,除了发疯还能干什么?”
马周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太医呢?”
他隔了一会儿才问。
许元沉默了几息。
“周崇远机灵,我在他药箱底下缝了一封信。拜占庭人翻不到那种地方。”
“信上写什么?”
“教他怎么跑。”
许元回到府上,进了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地图,画的是俱兰城以西四百里的地形。
刘七最新的回信夹在地图里。
信很短,六个字:三家已动,路断。
许元提笔写信,这封信不走大唐的驿路。
它会被交给一个胡商,胡商到凉州换人,凉州换到沙州,沙州再换到焉耆,最终到俱兰城,收信人是凯利。
信是用拜占庭宫廷的密文写的,许元花了八个月搞到密文格式,又花了三个月找人练出笔迹。
信的落款是君士坦丁堡一位宫廷重臣的名字,这人跟凯利有旧怨,但职权上能调动东方军区的补给线。
信的内容很简单:凯利在俱兰城的行动未获授权,补给已停,速归述职。
这封信是假的。
但凯利不会觉得假,因为他的补给确实断了。
当一个人已经相信自己被抛弃的时候,你递给他一封确认被抛弃的信,他不会怀疑信的真假。
许元把信封好,交给门外候着的人。
此时此刻,俱兰城外。
凯利已经两天没睡了。
北营的死人数过了四百,病号还在涨,粮食只够吃六天,水源查了三遍,没查出毛病,但人还是一批批倒下。
他把太医们软禁了,没疑心下毒,只是怕太医跑了。
周崇远被看管在中军帐旁边的一顶小帐篷里,每天被押去治病,治完再押回来。
他每天老老实实治病,开方子,教拜占庭军医辨症候。
但到了晚上,等看守打瞌睡的时候,他会把药箱底板上缝着的那封信再看一遍。
信上画了一条线路,从拜占庭大营到俱兰城南门,标了哨位和换岗时间。
末尾一行小字:药箱里有迷药,用在看守水壶里,半炷香见效。
走南门,报暗号茶砖,有人接。
他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走,他手底下还有三个病入膏肓的拜占庭士兵。
最小的那个看着不到二十岁,喊他大夫的时候,口音跟西市卖胡饼的小伙子差不多。
医者治病,不分敌友。
第十九天的黄昏,凯利收到了那封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密信。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封蜡。
蜡印是对的,密文格式是对的,连骂他的语气都是对的,那个老混蛋在宫里当了十五年文官,说话向来刻薄。
参谋官凑过来看了一眼。
“将军?”
“传令,明天,攻城。”
凯利的声音干涩。
参谋官愣了。
“将军,兵力不足……”
“我知道。”
凯利摊开双手看了看,手背上全是被蚊虫叮出的红疙瘩。
四十二岁,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输给一群不知道名字的人。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西征
茶盏炸在门框上,碎片溅了内侍一脸。
御书房里,李世民一个人待了两个时辰。
长孙无忌到的时候,地上碎瓷还没收。
李世民坐在案后,帛书摊开,不知看了多少遍。
“辅机。”
“臣在。”
“朕上一次这么生气,什么时候?”
长孙无忌想了想,“颉利南下那年。”
“颉利。”
李世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颉利好歹是突厥可汗,百万控弦。这个凯利算什么东西?边镇守将,带几千残兵,就敢屠朕的子民?”
“拜占庭的人。”长孙无忌补了一句。
“朕知道。”
李世民从案后站起来,一脚踩到碎瓷片上,低头看了看,直接踢开。
“兵部的人到了没有?”
“外面候着。”
“叫进来。”
兵部侍郎和中书侍郎前后脚进门,礼还没行完。
“北庭,安西两镇,能调多少兵?”
兵部侍郎没翻册子。
“北庭常驻一万二,维持防务后能抽的,不超过一万五。”
“不够。”
“如果从陇右,河西抽调……”
“那就抽。”
中书侍郎嘴唇动了一下,被长孙无忌一个眼神钉回去。
李世民抽过舆图铺开,手指砸在俱兰城的位置上。
“两路兵马。安西走北线,北庭南下,合击俱兰城。薛仁贵主帅,程咬金为副。”
兵部侍郎嘴皮子抖了一下。
“薛仁贵镇守北庭……程将军,今年六十七了。”
“六十七怎么了?”
李世民头都没抬。
“他去年在朕跟前舞了一套马槊,砸坏御花园三根柱子。”
“你跟朕说他老?”
没人敢吱声。
“下旨。”李世民转向中书侍郎。
“以俱兰城屠杀大唐侨民之事,诏告天下。”
“薛仁贵领北庭,安西,陇右可调之兵,程咬金为前军总管,即日整军,一月内出发。”
中书侍郎提笔,手在抖。
“西域诸国凡与拜占庭通商者,即日封锁商路。”
李世民又加了一条,顿了顿。
“再加一句。”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中书侍郎笔尖悬停。
“陛下,这句……原文出自前汉陈汤。”
“朕知道。”
李世民看着他。
“用。”
一个字,砸进满殿寂静里。
旨意拟好,李世民提笔改了两个字,盖上玉玺。
翌日早朝,旨意宣读。
满殿寂静。
西征拜占庭。
这不是剿一个部落,是跟另一个帝国开战。
路途万里,后勤线拉得比风筝线还长。
但五千侨民的血书摆在那里。
谁也不好意思说不打。
房玄龄出列,没反对,只谈粮草军资调配。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打可以,别打成持久战。
然后许元出列了。
“陛下,臣请随军西征。”
几个字说得很轻,殿上却安静了一瞬。
“俱兰城的商路是臣铺的,当地的人脉,地形,水源,臣最熟。”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
李世民看了他三秒。
“你留在长安。”
“陛下!”
“戴罪立功。”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能把人压进地里的分量。
“俱兰城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你的太医,你的商队,你的情报,哪一样不是你主张的?”
“准你将功折罪,但人,给朕老实待在长安。”
许元跪在砖面上,额头贴地,肩膀微微一动。
“臣……领旨。”
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
许元走在最后。
回府换了常服,耶梦古端着一碗酸梅汤进书房。
“王爷。”
“嗯。”
“朝上怎么说的?”
“薛仁贵挂帅,程咬金前锋。”
“一个月内出兵,安西和北庭两路,合击俱兰城方向。”
许元喝了一口,酸的龇牙咧嘴。
“谁熬的?不放糖?”
“张嫂说王爷火气大。”
“我火气大?”
许元把碗搁下,抄起笔在地图上画线。
“我今天在朝上表现得多温顺。”
耶梦古看了一会儿。
“陛下没让王爷去?”
“主动请缨,被骂回来了。”
“戴罪立功,老实待着。”
“那不是坏事?”
许元笔一停。
手指敲了敲地图上俱兰城西边一处山口。
“给城里的人带个话。”
“什么话?”
“让他们准备好,迎接大唐正义之师。”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耶梦古没动。
她盯着许元侧脸,眼底浮出少见的犹豫。
“王爷不是说过,薛将军打西域,不合宜?”
“我说过。”
“北庭的兵擅长草原骑战,拜占庭的重甲步兵不是突厥人。”
“薛将军没跟这种对手交过手。”
许元转身。
“你什么时候懂兵法了?”
“跟王爷待久了。”
许元拈起窗台上一片干陈皮,放在鼻下闻了闻。
“薛仁贵是好将军。”
“但好将军打陌生的仗,头一回总要交学费。”
“程咬金六十七了,勇猛有余,耐性不足。”
陈皮被扔回窗台。
“凯利是困兽,但困兽有牙。”
“薛仁贵没见识过。”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第一仗,他会吃亏。”
耶梦古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是故意的。”
许元的语气,跟说晚饭吃什么一模一样。
“他们必须输一回。”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败得越惨,朝堂风向转得越快。到那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耶梦古退了半步,没说话。
“走之前把信带到。让刘七把俱兰城南门的安排再过一遍。周崇远,十天之内必须接出来。”
“大军到俱兰城至少两个月。”
“我知道。”
“所以这两个月,凯利会越来越疯。”
许元合上暗格盖板。
“一个断了粮,断了退路,又收到召回信的将军,你猜他怎么做?要么投降,要么拼死一搏。但凯利不会降。”
许元的声音很淡。
“他那种人,把脸看得比命重。”
院子里传来张嫂翻药材的声响,啪嗒啪嗒。
耶梦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大夫那边,我加一道人手。”
“去吧。”
许元等她走远,放下碗,摸出纸笔。
收信人在凉州,卖马的商人,姓赵。
赵姓商人手底下有三十匹西域种好马,跑得快,耐力足。
原本要卖给军中的。
许元只写了四个字。
暂时别卖。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战败
两个月零三天。
薛仁贵的大军到了俱兰城外。
比预计晚了十一天,路上遇到两次沙暴,折了三百匹马,粮车翻了七辆。这些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真正不可接受的,是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将军,城里不止凯利的人。”
薛仁贵站在沙丘上,拿千里镜往城墙方向看了很久。
俱兰城的城墙加高了。原来那种夯土矮墙,现在外头包了一层石砖,城头竖着的旗帜,至少三种颜色。
“拜占庭第七军团的旗。”跟在旁边的副将认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这支部队驻防安条克,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薛仁贵放下千里镜。
“多少人?”
“斥候探不准,但城外扎了两个营盘,帐篷至少四百顶。按拜占庭编制算……”
“五千到八千。”
薛仁贵替他说完了。
加上凯利原有的守军,城里少说一万二。大唐远征军满打满算两万三,看着占优,但攻城战从来不是拿人头比大小的。
程咬金骑马上来,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了。六十七岁的人,落地声跟扔了块铁砧似的。
“老薛,城东那边我看了,有重型投石机,至少六架。”
“拜占庭的?”
“嗯。那玩意儿我在高句丽见过图,实物头一回,比图上画的大了一圈。”程咬金伸手比划了一下。“石弹比人脑袋大两倍,射程少说三百步。”
薛仁贵没吭声。
他打了二十年仗,草原上的仗,打突厥,打薛延陀,打铁勒。骑兵冲阵,迂回包抄,断粮截水,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排兵布阵。
但眼前这座城,跟他打过的所有仗都不一样。
“先试一下。”
试的代价,是六百条人命。
第一天,唐军前锋三千骑从北面发起试探性冲击。目标是城外东北角的拜占庭营盘。
骑兵跑到一半,营盘前方的地面上冒出来三排木栅,后面站着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兵,长矛斜举,盾牌连成一面铁墙。
马冲不动。
这不是突厥人那种散兵游勇,冲一下就散的阵型。拜占庭步兵方阵像钉在地上的铁板,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前排倒了后排顶上,根本没有缝隙。
三千骑兵在矛阵前硬生生刹住,挤成一团。
然后投石机响了。
石弹砸进马群的声音,薛仁贵站在后方沙丘上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战场上常见的箭矢破空声,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风声的呜咽,然后是骨头碎裂和马匹嘶鸣搅在一起。
“鸣金。”
薛仁贵下令撤退。
前锋退回来,清点人数。死六百一十二,伤九百多,马折损近四百匹。还有一个校尉被石弹连人带马砸成了肉饼,收尸的时候找不全。
程咬金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仗不好打。”
薛仁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拉。
“他们的方阵怕什么?”
“怕断粮。”程咬金说了一个废话。
“我是说战场上。”
程咬金想了半天。“……侧翼?”
“对。正面冲不动,就不该正面冲。”薛仁贵把树枝折断,站起来。“但今天必须冲一次,不冲,不知道他们底细。”
“六百条命换来的底细。”程咬金嘟囔了一句。
薛仁贵没接话。
当晚,急报送出。八百里加急,往长安跑。
急报到长安的时候,在兵部转了一手,内容没人敢改,但标题被誊抄文书的小吏添了四个字,前锋大败。
这四个字传到中书省,变成了首战惨败。
传到御史台,就成了丧师辱国。
早朝上,弹章像下雨。
弹薛仁贵轻敌冒进的有,弹程咬金老迈昏聩的有,弹兵部情报不准的有。但弹得最狠的,是冲着许元去的。
“许元主导西域商路多年,情报来源皆出其手。俱兰城守军虚实,理应了然于胸。今大军远征,情报全然不准,守军翻倍,拜占庭主力秘密增援竟毫不知情。”
御史念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转头看许元。
“是无能,还是有意?”
许元站在武官列尾,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
退朝后,旨意下了三道。一道催薛仁贵的详细战报,一道让兵部重新核实西域军情,第三道,召许元入宫问话。
许元没等到第三道旨意。
因为当天夜里,李世民不走正门,不带仪仗,只带了四个禁卫,摸到了许府后门。
许元在书房磨墨。看到李世民的时候,手里的墨锭没停。
“陛下。”
“别磨了。”
许元把墨锭放下,擦了擦手。
李世民在书案对面坐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影子晃在舆图上。
“六百人。”李世民开口了。
许元没接。
“你在朝上请缨的时候,朕没让你去。朕以为你提供的情报至少是准的。”
“臣提供的情报,在大军出发时是准确的。”许元的语速很平。“拜占庭增援俱兰城,是大军开拔之后的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三天前知道的。”
李世民的手拍在案上。茶杯跳了一下,没倒。
“三天前知道,为什么不报?”
许元抬起头。
“报了。兵部存档里有臣的急函,日期是四天前。”
李世民愣了一下。
“兵部没呈上来。”许元把这句话说完了。
书房里一阵沉默。
李世民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指头慢慢收拢。他没有追问是谁压的,但那几根收拢的手指已经说明,这笔账他记下了。
“许元。”
“臣在。”
“朕现在问你一句话,你给朕说实话。”
“臣不敢欺君。”
“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五个字问出来,许元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臣想赢。”
“赢什么?”
“这场仗。”许元的手指点在桌上那幅舆图上,指尖落在俱兰城西边的山口。
“但要赢得彻底,不能只打一个凯利。”
“拜占庭增没增援,凯利降不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完这一仗,西域往后三十年,再没有人敢动大唐的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俱兰城一直拉到地中海方向。
“要做到这一点,光靠薛将军不够。”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三策调兵
灯换过两次了。
李世民没动,许元也没动。舆图被许元的手指戳出了几个坑。
李世民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
进来时他扫过一眼,没细看,现在他看了。
拜占庭重步兵方阵图。甲胄厚度,长矛规格,盾牌尺寸,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蝇头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不是一次写的,是反复补的。
拜占庭战舰图。三桅,侧舷开孔,希腊火投射装置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
最后一幅不是军阵。
左列大唐,右列拜占庭。冶铁产量,战马存栏,粮食年产,可征兵员。逐项对比,数字精确到百位。
表格最底下一行,八个字。
此消彼长,窗口五年。
李世民的手停在那八个字上,指腹压着纸面,很久没挪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这些的?”
“去年秋天。”许元没起身。“第一批西域商队回来之后。商队带回来的不只是香料金币,还有人。臣花了三个月,从那批商人嘴里掏出了拜占庭近十年的军备变化。”
“兵部居然都不知道?”
“臣报过。”
一句话,轻飘飘的。
李世民转身。
许元从案下抽出一摞纸,搁在桌上,推到李世民身前。
“过去八个月,十一份情报摘要。每份都有兵部签收批条。陛下可以派人去查,有几份到了中书省,有几份没到。”
李世民没翻,况且也不用翻。
尚书右仆射的女婿在兵部任职郎中,经手文函但凡涉及许元,拖个三五天是常规操作。
奏折拖了不死人。
但情报如果拖了,就只能死。
六百一十二条命。
李世民的手按在那摞纸上,五指攥紧。
“你刚才说,光靠薛仁贵不够。”他声音沉了下来。“朕给你机会,把话说完。”
许元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对比表格取下来,铺在舆图上面,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五年。”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五年之内,大唐的冶铁、锻造、火器,全面领先拜占庭。五年之后,他们会追上来。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丝路是双向的。我们卖出去的东西,他们拆得开。”
“所以?”
“所以这一仗,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的问题。”
许元把表格翻过去。背面画了三个圈,从大到小。
“臣有三策。”
“说。”
“第一,传令薛将军不攻城。”
李世民眉头一动。
“围而不打。切断俱兰城的水源和补给线。”许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三个点。“拜占庭第七军团远道而来,粮草靠后方转运。安条克到俱兰城,中间三个补给点,路线臣已经摸清。分出五千轻骑,不用打仗,把补给点的水井填了就行。”
“沙漠里,水比粮食值钱。”
“耗多久?”
“两个月。”许元答得干脆。“拜占庭重甲步兵一天喝水量是突厥骑兵三倍,甲胄散热差,缺水就中暑,中暑就减员。两个月后,城里的拜占庭人会主动找薛将军谈。”
李世民没表态。
许元也没等他表态。
“第二,开放民间募兵。”
李世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着根竹签,这时候断了。
“你说什么?”
“臣在西域经营商路这些年,沿途商站养了一批护卫。”许元的语速没变。“不在朝廷兵册上,但能打。臣请旨,以私募形式编入西征序列。粮饷,臣自己出。”
“私军。”
这两个字,李世民咬着牙说的。
“陛下要这么叫也行。”许元没躲。“但让朝廷花钱还挨骂,不如臣自己花钱挨骂。御史们弹臣弹得开心,大军不缺人。两全其美。”
李世民没笑。
皇帝允许私军,这口子一开,往后的麻烦比拜占庭还大。
但许元敢提,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这支兵怎么在仗打完之后消失。
“多少人?”
“三千。八百是从大食商人手里买来的奴兵,打过仗的,熟悉沙漠。剩下的是商站护卫和沿途收编的各族壮丁。”
“装备?”
“自备。”
李世民不说话了。
许元没给他想的时间。
“第三策,臣建议启动西域开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三四页纸,拍在桌上。
“西域商路的利润,目前九成在臣和几家胡商手里。臣打算拿出六成份额,分给长安世家大族。”
李世民抬眼。
“条件只有一个,入了股的,全力支持西征。粮草、军械、舆论,都算在内。”
李世民接过文书翻了两页。
“你这是把世家往绳子上拴。”
“臣这是让他们有钱赚。”许元的语气平得就像在谈一笔生意。“有钱赚就不会在朝堂上扯后腿。弹章少了,兵部也不敢再压臣的情报。”
他顿了一下。
“归根到底,利益比道理管用。”
李世民把文书合上。
沉默。
“许元,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这三策,你准备了多久?”
许元想了想。“第一策,大军出发前就有了。第二策,去年冬天。至于第三策……”
他停了一瞬。
“第三策是今天早朝上,听那群人弹臣的时候想出来的。”
李世民盯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是被人算计了,偏偏没法发火的那种笑。
“你就不怕朕觉得你算计太深?”
“陛下要是觉得臣算计深,那臣今天就不会开门让陛下进来。”
“朕走的后门。”
“臣知道。”
许元抬起头,目光平视帝王。
“后门的锁,是臣提前开的。”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李世民把文书揣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准了。三策都准。”
推门出去,四个禁卫站得笔直。
走了三步,又停。
“许元。”
“臣在。”
“六百条命的账,朕替你记着。打赢了,功过相抵。如果打不赢……”
后半句没说完。
脚步声远了。
许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巷角。
他转身回了书房,拿起墨锭,接着磨。
墨磨好,铺开新纸,提笔落下三个字。
调兵令。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通宝与债券
调兵令发出去第三天,许元去了西市。
到的时候,七间铺子已经同时换了招牌。旧匾摘下来,新匾挂上去,墨还没干透。
大唐通宝,收铁料,收硝石。
铁料每斤十二文,硝石每斤二十文。
铁料行价十八文。
消息传开不到半炷香,铁料巷里的商户全炸了。
“十二文?许大人这是收购还是明抢?”
没人回答他们。
因为招牌底下还贴了一行小字,奉旨采办抗者以囤积军资论处。
那道旨是真的。李世民走出许元那条巷子的第二天,中书省明敕就发了。
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战时物资,朝廷统购。
铁料商们骂了三天。骂完,乖乖拉车去交货。
没办法。你不卖给朝廷,也别想卖给别人。
硝石更狠,寻常百姓用不着,药铺用一点,火器坊用得多。许元没跟任何人谈价,直接把长安周边四个硝石矿的矿主请来喝茶。
喝完茶,四个矿主签了供货契约,价格比市面低四成。
有人事后问矿主,怎么就答应了?
矿主不说话。把袖子撸起来,手不停地抖。
许元喝茶时说了句话。原话没人知道。
铁料和硝石办妥的第五天,户部尚书天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拖了起来。
许元的长随给他递了封信,他拆开信,半天没合拢嘴。
西域金矿三处,年产黄金约四百两。丝路商道八个商站,每站年利润最少五千贯。这些东西以前全捏在许元一个人手里。
现在他拿出六成,以皇家份额的名义公开拍卖。
底价不高,竞得份额者须签附约:全力支持西征,粮草、军械、舆论,三选二。
户部尚书拿着信去找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一遍,把信还给他。
四个字:“照他说的。”
竞拍设在含元殿偏厅。许元没到场,派了个账房先生主持。
到场的人,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全来了。
连平时最不沾铜臭的陇西李氏旁支,也派了人。
竞拍辰时开始,午时才结束。
八个商站的份额,成交价翻了三倍。三处金矿更夸张,清河崔氏和太原王氏为了一处矿,当场拍桌子对骂。
崔氏加到底价五倍。
王氏代表脸都绿了,咬牙退出。
消息传到许元耳朵里,他正在拢账。听完,头都没抬,就说了句:“杯子钱从他竞拍款里扣。”
许元连夜把账目拢完,拨出七成给军器监。
清单上写得条条清楚,三百架连弩,五十具希腊火仿制投射器,两艘新式战舰的龙骨用料。
最底下一行:限期四十天交付。逾期一日,扣主事俸禄一月。
军器监主事把馒头从地上捡起来,灰都顾不上吹,边吃边跑去召集工匠。
但钱还是不够,西征不是一锤子买卖。
前线薛仁贵围着俱兰城,后方粮草军械一车接一车往外运,每天都在烧钱。
世家竞拍那笔银子,撑得住三个月,撑不住半年。
许元盯着账本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搁下笔,叫来长随。
“去东市和西市主街,竖牌子。”
东市和西市的主街上,同时竖起十几块木牌。
四个大字:战时债券。
每券一贯,年息两成。朝廷担保,以西域商路收益为质,战后三年内还本付息。
两成年息,长安钱庄的存息才一成出头。
数字一贴出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但掏钱的,没有。
老百姓不傻。打仗的事,谁知道打不打得赢?一贯钱丢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许元没急,第二天晋阳公主李明达,带着耶梦古和高璇,出现在东市街头。
没骑马,没坐轿。耶梦古高出她半个头,腰间挎着短刀。高璇提着竹篮,篮子里不是吃的,是一沓盖了户部大印的债券。
李明达站在街口,清清嗓子。
“投资大唐未来!”
半条街的人全扭过头来。
公主卖债券。长安城头一回。
一开始没人敢上前。跟公主做买卖?万一犯忌讳怎么办?
耶梦古先动了。她从腰间摸出一串钱,数了十贯,往登记簿上一拍。
“十张。”
旁边的人愣住。
她拎起债券晃了晃,语气跟买菜似的:“我的嫁妆钱,三年后翻一番。这买卖,血赚。”
围观的人笑了。
高璇跟着买了五张。旁边有人探头瞄了一眼,高家的闺女都买了?
那应该靠得住。
第一个路人走上前。卖布的胡商,二十张。
口子一开,收不住了。
那天下午,李明达三人在东市站了两个时辰,卖掉六百张。消息传到西市,商户坐不住,主动跑来许元的铺子抢购。
三天之内,四千张。
御史台终于坐不住了。
一道折子送进中书省,弹劾许元以国器牟利、蛊惑民心。
折子没出来。
不是被压了,是李世民亲笔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大唐朝堂上,这三个字有个特定的意思:朕看了,别废话。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
薛仁贵执行了第一策。俱兰城围了二十天,不攻,只围。城里拜占庭第七军团还有粮,但水开始紧了。
五千轻骑由副将裴行俭带队,出去填补给点水井。三口井,填了两口。
补给点有五百拜占庭驻军。裴行俭试探了一次,折损三十七人,退了回来。
军报写得简单:第三井未克,请示。
许元的回复更简单,不填井,改断路。
第三补给点到俱兰城之间的峡谷,两侧山壁用火药炸塌。水到不了城里,井填不填没区别。
裴行俭收到回信那晚,对着纸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后面都是一条命换来的判断。
他把信烧了,叫来工兵校尉。
“带上所有火药。”
三天后峡谷断了,俱兰城变成了一座孤城。
薛仁贵站在营帐前,看远处城墙。日头毒辣,城头上拜占庭士兵的影子晃来晃去,比十天前少了些。
参军凑过来:“将军,围到什么时候?”
薛仁贵没答。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许大人第二批补给,什么时候到?”
“军器监说了,二十天内。连弩五十架,箭矢三万支。”
“催。”
围城耗的不只是敌人的耐心。他看了一眼帐中水缸,己方的水,也不多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黑甲出海
长安城还在为债券的事吵个不停,许元已经不在长安了。
换了四匹马,第三天傍晚到了泉州。
许元站在港口最东边的军用码头上,面前停着十二条船。
船身通体刷了黑漆,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覆了铁皮。
桅杆比寻常商船矮两尺,帆面却宽了一倍有余。船头两侧各开了四个方孔,孔洞里露出铜管的断面。
火炮。
去年碎叶城一战,从拜占庭辎重营里翻出来的火炮图纸,交给军器监改了三版。
原版太笨重,打一发要装填半刻钟。改过之后,装填时间压到三分之一。射程没减,精度差了些,但海上打船,要什么精度?
“一共装了多少门?”
身后站着天竺降将,布尔唯什。他跟了许元两年。
这人个子不高,黑得跟锅底似的,但打仗是把好手。
当年天竺三千兵被大唐一千人打崩,满地跑的时候,只有他带着两百人结阵挡了半个时辰。
“十二条船,每船八门,共九十六门。”
布尔唯什的官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数字从来不含糊。
“弹药够打六轮齐射,多了没有。”
“够了。六轮打不完的仗,就不该打。”
布尔唯什点头。他已经学会了许元的做事方式,能用钱解决的不用人,能用火解决的不用刀。
码头另一边,士兵正在登船。
三千二百人。
说是士兵,其实成分复杂得很。
天竺降军一千五百,这批人跟布尔唯什去过西域。流民招募的新兵八百。许元在岭南招的水手和炮手六百。
还有三百人,来路不明,只知道是许元从大食商人手里赎回来的战俘,个个手臂上有旧伤疤。
这支队伍没有编制,不在兵部花名册上,粮饷军械全由许元私人账上走。
布尔唯什起了名字,黑甲军。
“东西都装了?”
布尔唯什从怀里掏出清单,上面一半官话一半天竺文,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火炮弹丸两千四百发。铁蒺藜炮弹六百发。”
许元让工匠在铁壳里填碎铁片和锻铁蒺藜,外面裹一层火药。打出去之后炸开,方圆三丈内的人和甲板全得报废。
军器监的工匠试过一轮,打完之后,船上的假人一个没站住,甲板上扎满了铁刺。
许元让他们多做了三百发。
远处一声闷响。一门炮的炮架松了,炮手骂骂咧咧地重新楔木销。布尔唯什扭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念清单。
“燃烧弹呢?”
“四百罐。”
燃烧弹更简单,猛火油打底,混了硫磺和松脂,再加一味许元没告诉任何人的配料。点着之后水浇不灭,只能用沙土闷。
这玩意儿在陆地上用处有限,到了海上就是另一回事,烧起来跑都没地方跑。
“淡水和干粮?”
“够四十天。”
“不够。带六十天的。”
布尔唯什转身去安排。
十二条船不算多,搁在大唐水师里连个编队都凑不齐。但这十二条船上装的东西,足够把一座海港从地图上抹掉。
他不打算让这支船队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里。
薛仁贵在西边围城,拜占庭人的注意力全在陆上。没有人会想到,有一支舰队从东面绕了大半个圈子,钻到他们后院去了。
这条航线许元琢磨了三个月。找了七个走过这条路的大食商人,分开问问完对照。
有两个商人说的不一样,他又派人沿途探了一遍。最后这条路线上每个补给点,每处暗礁,每段洋流的方向,全画在了海图上。
海图一共三份。一份在旗舰上,一份缝在布尔唯什内衣里,一份许元随身带着。
船上的人还在忙。搬货,检查缆绳,试炮。
许元等布尔唯什回来。
“有件事先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口盖了火漆。“船上会有个人,姓崔,中书省的。李世民派来的。名义上是监军。”
布尔唯什接过信,没拆。
“他管什么?”
“什么都不管。他看,你打。仗怎么打你说了算,他没资格插嘴。”
许元顿了顿。
“但你做的每件事,他都会记下来,送回长安。”
布尔唯什把信揣进怀里。
“他要是在船上碍事呢?”
“给他一间舱房,让他待着,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许元想了想,“也别让他太舒服。晕船是正常反应,不用管。”
布尔唯什难得笑了一下。
天色擦黑。码头上的灯笼亮起来。十二条黑漆大船在灯火里像蹲伏的兽。
最后一批货物装完。士兵列队站在甲板上。没有旗帜,没有鼓号。三千二百人安静得不正常。
许元走到栈桥尽头。
布尔唯什已经站在旗舰船头。两人隔着一丈水面对着看。
“你替我记住一件事。”许元说。
“什么?”
“活着把人带回来。”
布尔唯什没接话。他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个天竺军礼,转身走进船舱。
缆绳解开。
十二条黑船鱼贯驶出港口,驶进夜色里。连灯都没挂,只有桅杆顶上绑了三根磷火棍,后船跟着前船的光点走。
码头上只剩许元和两个长随。
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长随递过斗篷,他接过来没披,搭在胳膊上。
“回长安。”
长随牵马过来。
“大人,要不歇一晚再走?”
许元翻身上马,没应声,催马出了港口。泉州城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谁也不知道这支舰队去了哪里。
泉州港的记录簿上,那天夜里出港的十二条船,登记名目是南洋贸易商船。
批文上盖的章,是户部拨给许元的专用商印,只有李世民和他两个人知道这枚印的真正用途。
三天后长安。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奏折,内侍递进一张条子。崔姓监军出发前发回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船已出港,十二艘,火器齐备,目标不明。
李世民把条子放在烛台上,火苗舔了一下,纸卷成黑灰。
他提笔继续批折子。批到一半,停了。
“许元这个人,要么给朕打下半个天下,要么就是朕这辈子下的最大赌注。”
没人回答。内侍装没听见。
殿外夜风呼啸,十二月的长安冷得骨头疼。
而泉州以南三百里的海面上,十二条黑船正劈开浪头,一头扎进了茫茫大洋。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聚众闹事
黑甲军出海第七天,长安城出事了。
腊月十九,天没亮,承天门外跪了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得破破烂烂,冻得打哆嗦。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赵,东市丝织坊的工头。
膝盖往地上一磕,两手冻得通红,展开一卷白布,上面写了字,歪歪扭扭的。
“请陛下停战,还百姓活路。”
金吾卫上来拦,赵工头不跑也不闹,就跪着。后面的人跟着跪。三百多人跪了一片,承天门前的积雪被膝盖压出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工头开始喊,西征打了两年,丝绸没人买了。
西域商路断了大半,大食商人不来了。东市三十六家丝织坊,关了二十二家。
他手底下原先管着八十个织工,现在剩十一个。
“打仗要钱,朝廷收战时税,收债券,我们认了。可活都没了,拿什么交?”
巳时,消息传进太极宫。李世民正在吃早饭,筷子搁下了。
“多少人?”
“约三百余,还在增加。”内侍低着头,“坊间百姓也有聚拢的迹象。”
战时税的事他知道,户部报过。
征收比例不算高,但架不住时间长,两年下来,底层确实勒了裤腰带。加上债券第一期马上到兑付节点,长安城里不少人心里打鼓。
“叫房玄龄来。”
房玄龄来得快,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承天门那边,先不要驱散。派人去问清楚诉求,记下来。”李世民说,“另外,查一查这个赵工头的底细。”
“臣已经在查了。”房玄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赵石匠,原名赵六,东市丝织坊工头,祖籍洛阳,贞观八年迁入长安。妻子姓王,有一子一女。这人以前没闹过事,在坊间口碑还行。”
“那就奇了。”李世民端起茶碗,“一个口碑还行的工头,怎么突然学会组织三百人请愿?白布上的字谁写的?他认字?”
到了午后,承天门外的人数过了五百。有人开始喊停战,有人喊减税,乱得很。
李世民在甘露殿里坐了一上午。下午,他让人去传许元。
许元回长安才两天。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府里喝粥,冬天赶路伤了胃,这两天只吃流食。
半个时辰后,甘露殿。
“承天门外的事,你知道了?”
“来的路上看了一眼。”
“说说。”
许元站着没动。“陛下是要臣说实话,还是说好听的?”
李世民把茶碗往案上一顿。“你什么时候跟朕说过好听的?”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不厚,四五页,但上面写满了数字。
“这是臣让人统计的。因西征军需采购,长安城各类工坊新增雇工三万一千四百人。物价方面,粮价比贞观十二年涨了一成二,盐价持平,布价跌了。”
他顿了一下。
“跌的原因是西域商路虽然断了一半,但南洋那边的路通了,岭南的布正在往上走。”
李世民接过去翻了两页。数字很细,细到每个坊的雇工人数都列了。
“丝织坊确实关了不少。”许元接着说,“但关掉的那些,多数是做西域高档丝绸的,客户本来就是大食商人和波斯商人。仗一打,这批人的生意自然受影响。可长安城总体的就业和税收,是涨的。”
“那承天门外那些人呢?”
“赵六。”许元说这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很。
“这人半个月前还在坊里干活。十天前突然开始串联,找人手,备白布,排练说辞。一个工头,不认字,那卷白布上的话写得有章法,用了四个典故,两处引了《贞观政要》的原文。”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谁教他的?”
许元从袖子里摸出了点东西,一张票据。银票,面额二百贯。
“这是赵六婆娘三天前在西市钱庄存的。一个织工家里,突然多出二百贯,陛下觉得正常么?”
李世民没接那张票据,眼睛盯着许元。
“查到源头了?”
许元把票据放在御案角上。
“钱从三个钱庄走了一圈,中间过了两道手。第一道是东市旧衣铺的掌柜,收了五贯跑腿费,不知道上家是谁。第二道是个放印子钱的,姓周,在长安混了十几年,什么人的活都接。这个周放贷的审了一夜,交代了。”
许元停了一下。
“给他递钱的人,是中书舍人韦思仁的管家。”
殿内一时没人开口。
韦思仁。中书省的人,正五品,管诏令起草。
这人跟了李世民十一年,从秦王府出来的老底子,写得一手好诏书。
“你确定?”李世民问。声音压得低。
“管家指认的,周放贷的也指认了。”
许元伸手指了指那卷统计报告的最后一页。
“韦思仁去年在洛阳置了三百亩田,钱是从他小舅子的账上走的。他小舅子在洛阳开绸缎铺,去年正好亏了。”
李世民没翻那一页。
他把统计报告合上,压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阴着,快下雪了。
“韦思仁跟谁走得近?”
“长孙家的二房偶尔有来往。另外跟户部的两个郎中吃过几次酒。具体的臣还在查。”
“别查了。”
李世民转过身。“承天门外的人,你怎么处置?”
“散了就行。赵六那边,给他安排个新活计,让他闭嘴。钱的事不要声张。”
“韦思仁呢?”
“陛下自己决定。”许元说完这句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雪开始落了。
碎雪打在脸上,许元伸手挡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长随凑上来。“大人,赵六那边要不要再敲打两句?”
“不用。他是个蠢的,被人当枪使,自己都不知道。给他婆娘传个话,那二百贯赶紧花掉,过完年就没人查了。”
长随应了。
许元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眼。
韦思仁这条线,他其实两个月前就摸到了。
李世民要的不是证据,是态度。他许元把刀递到御前,砍不砍,怎么砍,砍完牵出什么,那是皇帝自己的事。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马车碾过雪地,辙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谷口埋雷
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线的军报比过年的鞭炮来得早。
薛仁贵在安息高原以东的碎石谷设了口袋。
谷口窄,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红砂岩壁,最宽处只容八骑并行。
拜占庭先锋是凯利手下最能打的第三军团,一万两千人,清一色重甲步兵配弩骑,统兵的叫马库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
马库斯不蠢,进谷之前派了三拨斥候,都回报说没有伏兵。
确实没有伏兵,因为薛仁贵压根没在谷里藏人。
他藏的是东西。
许元从长安运来的那批货,装了四十多车,沿途换了三次押运队伍,连兵部的调令都没走,直接用的皇帝手谕。
货到前线那天,薛仁贵打开箱子看了半天,把随行的工匠叫来问了两个时辰。
地雷。火铳。
地雷不大,铁壳,里头塞了颗粒火药和碎铁片,埋在土下三寸,人踩上去,簧片触发,半丈之内没有活物。
火铳比弓弩笨重,装填慢,但有个好处:三十步内,什么甲都扛不住。
薛仁贵用了两天在碎石谷里埋了六百颗地雷。
马库斯的斥候踩了其中一颗。人当场碎了半截,同行的两个骑兵被崩下马,以为踩中了塌方的浮岩层,拖着尸体退回去报了路况不佳。
先锋入谷走到一半,前队踩响了第一片雷区。
碎石谷里的回响把爆炸声放大了几倍。重甲步兵排着密集方阵往前推,正好给地雷送人头。前队炸了,后队不知道怎么回事,继续往前挤,又踩上第二片。
马库斯反应快,下令全军后撤。
退路上是第三片。
这一片埋得最密,间隔不到两步。
谷口两侧的山脊上,薛仁贵安排了八百火铳手。等谷内乱成一团,火铳手分三排交替射击,专打谷口堵着的那团人。
铁弹穿甲的声音很闷,不好听。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三军团扔下三千多具尸体退出碎石谷。马库斯本人肩膀挨了一铳,被亲兵架着跑了。
薛仁贵收拢战场的时候发现地雷还剩两百多颗没响,马库斯跑得太快了。
军报送到凯利手上,凯利一把掀了桌子。
他手里有八万人,但碎石谷这一仗打的不是人数,是胆子。士兵们传得神乎其神,说唐军会妖法,脚踩的地会炸,手里的棍子能杀人。
凯利不信邪,亲率主力四万人从北线绕过碎石谷,要从侧翼包抄薛仁贵。
薛仁贵没跑,也没死守。他把地雷撒了一路,自己带主力退到后方的筑垒群里。
凯利追到筑垒群前,打了三天,没打下来。火铳配土墙,攻城的人根本靠不上去。
仗打成了僵局。凯利进不去,薛仁贵出不来。
但薛仁贵不急。
他等的是海上的消息。
安息高原的风刮了整个腊月,前线的雪还没化。
黑甲军舰队出海第十九天,绕过了天竺半岛南端。
这条航线是许元半年前让人跑了三趟才定下来的。沿途补给点都提前布了人,装作南洋商队,在港口囤了淡水和火药。
舰队统帅叫陈庆,水师出身,在岭南剿过海盗,打仗不要命,脑子倒是清楚。许元选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人听话,不瞎发挥。
正月初三,舰队抵达爱琴海外围。
拜占庭在爱琴海东岸有三个补给港,屯着凯利大军小半年的粮草军械。港口防御不差,有石堡,有岸防弩炮,常驻守军各三千人。
但他们没防过从海上来的敌人。
因为在这片海上,拜占庭从来没输过。
陈庆没客气。
初三夜里,趁着西北风,十二艘战船排成一字,逼近米利都港。
前四艘装的是燃烧弹,松脂加油脂加硫黄,陶罐装好了用投石机抛。后八艘装的是铁蒺藜炮弹,专门对付港里停着的船。
第一轮燃烧弹落在码头仓库区。冬天干燥,火借风势,一烧就是一片。守军从睡梦里爬起来,先救火还是先御敌,乱了套。
第二轮铁蒺藜炮弹砸进港内。
这东西一炸满地铁钉铁刺,赤脚跑出来的水手踩上就倒。停在港里的九艘拜占庭战船,有三艘被燃烧弹直接点了,剩下的想驶出港口,被铁蒺藜炮弹封住了航道。
陈庆在旗舰上看着火光,啃了口干饼。
打完米利都,舰队调头往北,初五打了以弗所港,初七打了士麦那港。三个港口,烧了八天份的粮草,毁了大小船只二十一艘。
陈庆没恋战。打完就跑,往南撤进开阔海域,拜占庭水师追出来扑了个空。
消息传回君士坦丁堡,据说皇帝把御书房里的金烛台砸了两个。
一道手谕连夜送到前线,只有一句话:十五日内击破唐军,否则撤职换人。
凯利接到手谕的时候正在啃冷面包,搞后勤的告诉他港口被烧了,补给线要重新规划,粮草最多再撑一个月。
前面打不动,后面没粮吃,上头还催命。
凯利把面包扔了,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正月十一,军报到长安。
许元在自己府上看的,看完之后去了趟户部,调了几份文书,又去了趟兵部,借了张新的舆图。
下午申时,他进了宫。
李世民在太极殿见的他。桌上已经摊了军报,看过了。
“薛仁贵说凯利最近没动静,怕是在等援军。”李世民把军报拍在桌上,“你怎么看?”
“等不来。”许元把户部的文书递上去,“拜占庭三个补给港全废了,他要调援军,粮草得从本土走陆路送。冬天走陆路,光路上就得消耗四成。凯利等不起。”
“那他会退?”
“不会。退了他就完了。他会拼命。”许元把舆图展开,手指点了一下安息高原,“所以得赶在他拼命之前,递个台阶。”
李世民看着舆图。
“陛下,谈判的时机,到了。”
殿外传来换岗的甲叶声,天色已经暗了。李世民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国境线,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抬起头。
“你想谁去谈?”
许元把舆图卷起来,停了一息,掖在胳膊底下。
“臣去。”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不是灭国,是绑死
李世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让许元回去写个章程。
许元回府那晚没睡,书房的灯烧到天亮。
他写废了十几张纸,旁边摊着户部的账册、鸿胪寺的旧档、还有一份从波斯商人手里花了三百贯买来的拜占庭税制记录。
正月十三,许元把章程呈上去了。
章程不长,总共九条。但李世民看完第一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拜占庭开放十个港口为自由贸易港,唐商与本地商人同等纳税,不得额外课征关卡费。
第二条:承认大唐铸币在拜占庭境内的流通权,与金索里达等值兑换,比价由两国每年协商。
第三条:拜占庭境内的金矿、铜矿,引入大唐商行参股开发,利润三七分,拜占庭七,大唐三。
第四条:安息高原以西三百里设为缓冲带,双方均不驻军,但允许商队通行。
第五条:大唐向拜占庭派遣“顾问团”,协助其整军、修路、改造港口。顾问团人数不超过两百人,费用由拜占庭承担。
后面几条都是细则,涉及商税分配、纠纷裁判、战俘交换之类。
李世民把章程放下来,敲了敲桌面。
“拿去政事堂议。”
正月十五,别人在看灯,政事堂在吵架。
章程在几位重臣手里传了一圈,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中丞魏征。
“荒唐。”魏征把章程拍在案上,“打赢了仗,不要地、不要城、不要马匹牛羊,要的是做买卖?三军将士流了血,换来的就是这个?”
许元没急着接话。
兵部侍郎段瓒指着第五条:“派顾问团指导军事改革?许侍郎,你是想帮拜占庭练兵?把咱们的看家本事教给人家?”
“不是教看家本事,是让他们按我们的路子走。”许元说。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们用我们的操典、我们的编制、我们的军械标准,将来军械补给从哪来?从我们这买。买了就离不开。”
段瓒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长孙无忌开口了:“许元,你这九条,说白了,是要拜占庭的命脉。十个港口打开,唐商涌进去,用不了十年,他们的商路就是我们的商路。这跟灭国有什么两样?”
政事堂里安静了一息。
“灭国?”许元想了想,摇头。“赵国公,灭国的意思是派兵占了人家的城,换上咱们的官。但城要人守,官要钱养。拜占庭那么远,占了也守不住,守住了也不划算。”
“那你这叫什么?”
“做生意。”
魏征冷笑了一声:“好大的一盘生意。”
“魏中丞说得对,确实大。”许元没避他的话锋,“但有一桩事我想请教魏中丞。汉打匈奴打了多少年?把匈奴赶到漠北了,过二十年又回来。为什么?因为匈奴没有别的活路,不南下抢就得饿死。得让他有别的路走,还得让这条路离了我们就走不通。”
魏征不是听不懂,是觉得这事太新,新到他一时不知道从哪个角度驳。
房玄龄把章程拿起来又翻了一遍,问了一个问题。
“铸币流通这条,凯利能答应?”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许元说,“凯利现在粮草撑一个月,他要是退兵,皇帝撤他的职,换个人来打,拜占庭还是输。他要是不退,再耗一个月,士兵哗变。这时候给他一个台阶,不割地,不赔款,只做买卖,他回去至少能跟皇帝交差。”
房玄龄点了下头,没再问。
长孙无忌还是不痛快:“三七分成,我们只拿三成,便宜他们了。”
“赵国公,矿是人家地盘上的,我们一个人不用派,一锹土不用挖,坐着拿三成。而且第一批进去的商行是谁的?大唐的。矿上用的器械谁造的?大唐的。赚的钱花到哪去?还是大唐。三成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过手的银子,远不止这个数。”
长孙无忌算账不比许元差,掰着指头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最后定论的是李世民自己。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两仪殿单独见了许元。
“你这九条,朕看了三遍。”李世民把章程推到许元面前,“前三条是挣钱,中间两条是掐脖子,后面四条是拴绳子。你是想把拜占庭变成大唐的钱袋子。”
“陛下看得比臣写得清楚。”
“朕问你一句实话。”李世民拿手指按住章程,“你就这么有把握,生意做进去了,他们就翻不了天?”
许元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里,想了几息。
“陛下,翻天的事,不敢打包票。但臣算过一笔账。”
“说。”
“拜占庭每年的贸易额,绢帛、香料、金银器加在一起,折合大唐铜钱大约两千四百万贯。十个港口打开以后,唐商能吃下其中四成。这笔钱流动起来,拜占庭多少人的饭碗跟我们连着?”
他顿了顿。
“三年之后,他们的商人习惯用唐钱交易,矿上用唐造的器械,军队用我们教的操典。这时候他要翻脸,他翻得起吗?翻不起。不是不想翻,是翻的代价太大,大到没人愿意掏。”
李世民把手从章程上挪开。
“你去谈。带鸿胪寺的人,再带一队千牛卫。谈判地点选在缓冲带,别进他们的地盘。”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薛仁贵那边,让他在谈判期间再推五十里。别打大仗,做做样子。催一催凯利的决心。”
许元把章程收好,行了礼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李世民在后面说了一句。
“许元,你替朕算了这么多账。有没有算过一笔,你自己的。”
许元脚步停了一下。
“万里迢迢跑去跟凯利谈,谈崩了怎么办?”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灯光把李世民的影子拖得很长。
“谈崩了,臣就在那儿多待几天。凯利的粮草比臣的耐心少。”
正月十七,许元带着十二个人出了长安。
鸿胪寺的通译官两名,主簿一名,千牛卫八名,加上他自己。
行李不多,倒是带了一整箱大唐铸的新铜钱。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没资格见他
拜占庭前线大营。
凯利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从海上来,盖着总督的火漆,信里说安条克港在三天前被烧了。
码头仓库和三座粮站,一把火干干净净。
纵火的人没抓到,但港口守军说,那天夜里海面上出现过挂着黑帆的船。
第二封从君士坦丁堡来,皇帝亲笔。措辞比第一封客气得多,但意思比第一封狠得多:不许再退一步,也不许再败一场。
凯利把两封信摞在一起,坐在帐中看了很久。
粮草还够二十天。最近的补给点在大马士革,走陆路要一个半月。
前天巡营,他看见两个百人队长在赌骰子,赌注是谁先被调回国。
当天下午,他叫来副将阿提拉斯。
“唐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薛仁贵又往前推了。”阿提拉斯指着地图,“这里,距我们前哨不到三十里。没有大规模交战,但他每天派小股骑兵出来转,搅得我们斥候根本没法展开。”
凯利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
“他不是要打,是在等。”
“等什么?”
凯利知道在等什么。
唐军阵营派了一个使者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千牛卫。
通译官递上一封文书,说许元侍郎邀凯利将军在俱兰城外会谈。时间由凯利定,地点已经选好,城西十里的一处废驿站,双方各带五十人以内。
凯利问:“许元本人来吗?”
通译官说:“我家侍郎另有安排,届时自有代表前来。”
凯利把文书丢在桌上:“代表?我跟他们的代表谈什么?”
通译官没接这句话,行了礼就走了。
凯利到了俱兰城外,废驿站被清理过了,唐军那边来了大约四十人,领头的是两个女子。
凯利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在下耶梦古,受许侍郎委派前来。”穿甲的女子开口。
“高璇。”青衫女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凯利坐下来,把随从军官排在身后。
“两位……女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本以为许元阁下会亲自来。”
耶梦古没搭理这句,直接把一份文书推过去。
“这是条款,九条。凯利将军先看。”
凯利接过来翻了翻。他的通译在旁边逐条念,念到第二条,承认大唐铸币在拜占庭境内流通权,凯利打断了。
“你们想让我们用你们的钱?”
高璇翻开带来的那摞文书,抽出一页。
“凯利将军,这是你们安条克港去年的贸易记录。全年进出货物经由唐商渠道的占三成七。这个数字,是我们从你们自己的商人手里买来的,不会有误。”
她又抽出一页。
“这是你们军队的给养清单。骑兵用的马鞍,有四成是波斯工匠造的,铁件从大唐进口。步兵用的锁甲,去年修了一万六千件,用的铁锭有一半是从东方运来的。”
凯利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们查得够细。”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高璇把文书往凯利那边推了推,“将军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叫人查。”
凯利没叫人查。
谈到第五条,派遣顾问团协助整军,凯利的副将阿提拉斯站起来了。
“这条绝不可能。让你们的人进我们的军队?你们当我们是什么?附庸?”
耶梦古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阿提拉斯?”
“是。”
“俱兰城下那一仗,你的右翼骑兵冲了三次,被打回来三次。”耶梦古语气很稳,像在报菜名,“第一次是阵型铺太宽,第二次是转向太慢,侧翼暴露。第三次,你们连马都没跑起来,对吧?”
阿提拉斯涨红了脸。
“我不是在羞辱你。”耶梦古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是在告诉你,你们的骑兵编制有问题。这事你们自己改,改三年五年摸不着门。我们的人来,半年就能上路。”
阿提拉斯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被打回来了三次,而且战败原因跟这个女人说的分毫不差。
凯利抬手压了压副将,让他坐下。
他翻回第三条,矿产三七分成。
“三成太多。”
高璇笑了一声。
“凯利将军,你们的金矿在卡帕多西亚,年产黄金不到八百斤。你考虑过为什么吗?大唐的商行进去,带竖井技术,带水排,带铁制掘具。产量翻一番,你们拿七成,比现在全拿还多。我们拿的三成,是从新增的产量里拿,不是从你们兜里掏。”
凯利盯着高璇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些人,是许元教出来的?”
谈到第四条缓冲带的时候,双方争了一个时辰,最后从三百里压到两百里。
凯利其实很清楚,他没有多少筹码。粮草在烧,港口在冒烟,背后皇帝催命,面前薛仁贵压境。这份条款不好看,但比割地赔款好看得多。
他至少可以回去跟皇帝说:一寸土没丢。
黄昏时分凯利在文书上盖了印。
盖印的那一刻,他把笔搁下来。
“许元阁下,究竟何时才肯现身?”
耶梦古把文书收好,抬起头来。
“许侍郎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带到。”
“什么话?”
“等凯利将军觉得,自己已无资格见他时,他自会出现。”
凯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告诉许元,我记住了这句话。”
他带着人走了。马蹄声在黄昏里渐渐远去。
二月十二日,拜占庭军队开始后撤。
三万人分三路退出中亚腹地,经安息高原向西。沿途没有骚扰,没有追击,唐军甚至在几处水源地留了标记,标注了哪口井能饮,哪口井是苦水。
薛仁贵站在俱兰城头,看着西边扬起的烟尘。
旁边的校尉问:“将军,要不要派人跟着?”
“跟什么?人家走了就行。”薛仁贵拍了拍城墙垛口上的土,“去告诉许侍郎,账,结清了。”
二月十五,消息传回长安。
许元正在驿馆里吃面,面还没吃完,鸿胪寺的主簿跑进来说条约签了。
他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说了一句。
“那箱铜钱,装车,往西送。”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最后一盘棋
俱兰城的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拜占庭人走的时候把门闩卸了,铰链上浇了醋,锈得厉害。城里的铁匠花了两天,用驴拉着石磨盘把门轴重新磨出来,赶在唐军到之前,勉强能开合。
薛仁贵骑马进城那天,街道两边站了不少人。没有欢呼。
俱兰城的百姓大多是粟特人混着波斯后裔,他们不认识薛仁贵,也不在乎谁的旗帜挂在城头。
但有人往路中间扔了几束干花,还有个卖馕的老头端了一盘饼出来。
校尉策马凑过来:“将军,要不要让人清一清道?”
“清什么?人家给你扔花,你还嫌碍事?”
薛仁贵翻身下马,接了老头的馕,咬了一口。干得掉渣,嚼起来满嘴沙。他还是咽了。
“传令,驻军不入民宅,扎营在城北校场。水井公用,谁敢抢百姓的水,军法处置。”
俱兰城就这么换了主人。安静得像换了一块招牌。
当日午后,长安城南。
许元收到薛仁贵的信时,正在宅子里晒账本。
西域的账本多,又厚,纸张质量参差不齐,有几本受了潮,字迹洇开来。他让人搬了架子放在院子里,一本一本摊开。许府的下人觉得侍郎大人晒账本这件事很古怪,但没人问。
薛仁贵的信很短,六个字:城收了,人走了。
许元把信折起来,夹进一本账本的扉页。
第二封信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驿卒,是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别着把杀猪刀,看着跟屠户没什么两样。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竹管,竹管里卷着一张薄绢。
许元接过来展开。
绢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
凯利的撤军并不干净。三万人分三路退,但其中一路拐了弯。近卫军一千二百人,全骑兵,脱离大部队后折向东北,走的是天山北麓的商道。
方向:长安。
许元把绢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此部携有拜占庭宫廷密函,内容不明。领军者非凯利本人,是其副将阿提拉斯。
许元把绢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他用脚碾碎。
“阿提拉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在谈判桌上被耶梦古堵得说不出话的副将,骑术不行,但胆子够大。凯利让他来,说明这事凯利也豁出去了。
一千二百骑兵奔袭长安?疯了。
但疯子才可怕。
第三封信是当天夜里收到的。
这封更隐蔽。送信的人是鸿胪寺一个不起眼的书吏,借着送公文的由头,在一叠邸报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长安城里的事。
李二下了一道口谕。没有过中书省,也没经门下,让亲卫营以防备奸臣作乱为名,封锁皇城四周。
金吾卫换防,原来的当值将领被调走,新换上来的是程咬金的旧部,但程咬金本人并不知情。
许元把纸条看了三遍。
防备奸臣。
哪个奸臣?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他把纸条也烧了,然后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得太烂,他也吃完了。
入夜。
许府后院有座二层小楼,原是前任房主用来藏书的。许元买下这宅子后没怎么改动,只在楼顶加了一圈矮墙,说是晾衣裳方便。实际上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皇城的轮廓。
他上楼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了。
李明达坐在矮墙边上,脚悬在外头晃。她穿了身男装,头发束起来,看着比平时利落很多。
高璇站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个算盘。她走到哪儿都带算盘,别人佩刀,她佩算盘。
耶梦古靠着柱子,甲没脱,刀横在膝上。
“都到了?”
许元走上来,没看她们,先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远处的城楼上有火把在移动,比往常多了一倍。
“金吾卫换了三拨人。”
耶梦古先开口。
“我的人数过了,皇城外围加了六百甲士,朱雀门和玄武门各增了一队弩手。”
“父皇他……”
李明达的声音很轻。她没说完。
高璇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清脆。
“许侍郎,我算过了。凯利那一千二百人走天山北麓,最快二十天到陇右。如果换马不停,十五天。陇右到长安,急行军五天。也就是说,最多二十天。”
“不用二十天。”
许元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凯利不傻,阿提拉斯更不傻。一千二百人冲长安,打不进去的。他们真正要送进来的,是给李二动手的借口。”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刀。
唐刀。从西域带回来的,刀鞘上镶着粟特工匠的银丝纹,但刀是正经的大唐制式,覆土烧刃,开过三次锋。月光照上去,刃口上一层冷白色。
“这一千二百人,是送给李二的借口。”
李明达抬起头。
“父皇要一个理由。”
她把许元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一个动手的理由。”
满院寂静。远处有更鼓响,三更天了。
许元握着刀,拇指抵在刀镡上。他看着皇宫的方向,看了很久。
“李二啊李二。”
他像是在对夜色说话。
“这盘棋,下到最后了。你不想让我权势滔天,我偏要把你的疑心,变成我的刀。”
高璇收了算盘。耶梦古站起身,甲叶碰出轻响。李明达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出声。
许元把刀归鞘,走到楼梯口。
“明达,你回宫。”
“我……”
“回宫。”
他没回头。
“你父皇要见到你在他身边。这一局,你是在里面的人。”
李明达攥了攥拳,松开了。她没再说话,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高璇,天亮之前把所有在长安的商号账面理清,钱庄的银票全部兑成现银,存进三个地方。地方你定,我不过问。”
“已经在办了。”高璇答。
“耶梦古。”
“在。”
“你去找薛仁贵。告诉他四个字。”
许元越过矮墙,踩着瓦檐落入隔壁巷中。
“长安有变。”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然后就没了人影。
耶梦古在楼顶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你跟了个疯子。”
高璇走过来,跟她并肩站着。
耶梦古笑了一下。
“疯子才赢得了棋。”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安定门
城南黑市不在地图上,它在地图上的位置,其实处于一条废弃的染坊街,两边的旧屋中夹着条窄巷。
平日里堆着烂木头和破陶缸,走进去有股发酸的味道。
但从第三个破缸旁边的矮门进去,再拐两个弯,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许元到的时候,巷口守着两个闲汉,一个蹲着磕瓜子,一个靠着墙打盹。
他走过去,两人都没动,但那个嗑瓜子的把手往腰间挪了挪。
推门进去,就见到了正四品禁军副统领王崇。
他平时在朝会上站第七排,是那种皇帝偶尔会望过去,但是却叫不出名字的位置。
今夜他穿了便服,也不忘把腰带束正,习惯了穿甲的人,脱了甲也改不了那股绷着的劲儿。
许元在对面坐下,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
响得不重,但王崇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将军,不用翻。”
许元把手按在账本上。
“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前后六笔,最小的一笔八万贯,最大的一笔六十万。”
“加起来三百万出头。”
王崇没说话。
“钱从万年县的粮行走账,绕了趟河东,最后落进长孙家在洛阳的一个布庄。”
许元把账本推过去。
“账面做得不错,要是我换个人查,至少得一个月。”
“我的人花了三天。”
王崇低头看了一眼账本,没翻开。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并拢,很平稳。
但许元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慢慢地压着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一下一下,是个人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许侍郎。”
王崇开口,声音比许元预想的沉。
“你找我,总不会只为跟我算旧账。”
“当然。”
“那你要什么?”
许元往椅背上一靠。
“今夜,凯利的近卫军从北面入城。走安定门。”
王崇这回真的抬头了。
“一千二百骑,全是轻甲,打的是商队的旗号,但刀藏在货包里。”
许元说。
“他们要进来,需要有人配合。”
“而安定门今晚的值守校尉,是你的人。”
半晌没声音。
油灯燃得很稳,连火苗都懒得跳一下。
“我做过什么,你都清楚。”
王崇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来找我,还是晚了。”
“事已经定了,我改不了。”
“谁说让你改了?”
许元站起来,把那本账本合上,又夹回腋下。
“让凯利的人进来吧。但开门之后,必须先放我的黑甲军进去,再放凯利的人。”
王崇在背后开口:“你的人?他们从哪里来?”
“安定门外停着十辆货车,车里装的都是我的人。”
王崇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料到凯利会走这条路?”
“不只料到。”
许元站在门口,没回头。
“这局死棋,从恒罗斯城就开始了,我已期待许久。”
然后就没动静了。
王崇坐在那张半明半暗的桌子前,对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坐了很久。
许元刚刚的那本账本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上面的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
六笔,三百万贯,够他全家死十次。
在他替长孙家洗这些钱的时候,长孙无忌拍着他的肩膀,和身边的人笃定地说,王将军是自己人。
当时他说得很真诚,眼神都是热的。
自己人。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只觉得心里苦得很。
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里,王崇站起来,把腰带重新紧了紧,往安定门的方向走去。
四更天。
安定门的城楼上,守门校尉蹲在垛口后面烤火,手里攥着个泥炉子,里头埋着两块木炭,火不旺,但够暖手。
他旁边的兵懒洋洋地靠着墙,长矛斜插在墙缝里,没人会在这个时辰来。
直到王崇上了城楼。
“开门。”
校尉愣了一下,翻身站起来。
“将军?这个时辰……”
“开门。”
王崇又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解释。
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
他是王崇的旧部,跟了他七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神色,没有发怒,也没有惶恐,就是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
吊桥放下去,厚重的木门从里向外推开,铁铰链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城外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十辆货车动了。
车轮压着官道的石板,没有火把,悄无声息地驶进城门洞。
到了门洞里,车厢的侧板往下一拍,里头的人跳出来,黑甲,无旗,人手一把刀,从腰间别着的并非大唐制式的横刀,是更短更厚的斩马刀,专门在巷战里用的。
一百人。
一百人鱼贯进城,在城门内侧展开,占住了瓮城的出口。
城外,这才有马蹄声传来。
密集的,低沉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一千二百骑。
许元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往外看。
火把这时候才亮起来,是城外的骑兵自己点的,他们不需要藏了,门已经开了。
值得注意的是,阿提拉斯把骑兵排成了三列纵队,这是在狭窄地形穿行的队形,无意冲锋。
他想进城,无意开战。
这人不蠢。
但他不知道进了城等着他的是什么。
许元把手从垛口收回来,转身下了城楼。
王崇还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些黑甲进城,又看着城外的骑兵压过来,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元路过他身边,停了一步。
“账本我留着。”
许元说。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时候,王将军自己掂量。”
他没等王崇回答,往城里走去,消失在黑甲军的队列之间。
王崇在原地站着,任由那些骑兵从两侧绕过他涌进城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阵盖过一阵,他就站在那个声浪里,像根柱子。
他在想许元那句话。
从恒罗斯城就开始了。
从恒罗斯城到俱兰城,到凯利退兵,到今夜安定门洞开。
这盘棋铺了多久?
许元那时候在西域,在沙漠里喝苦水,跟粟特商人扯皮,那时候他就算好了长安会有这一夜?
王崇不知道该怕他,还是该信他。
两者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想象中近得多。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我替陛下杀干净了
许元站在安定门城楼暗处。
骑兵过了护城河,分成两路。七百骑往西拐,消失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剩下五百人下马换装。
百息之内全部换完,甲胄塞回马背,由留下的人牵走。
这五百人不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能在百息内无声换装的部队,至少操练过三个月。
许元没动,继续看。
五百人步行入城,过吊桥,进城门洞。
两侧火把被王崇提前撤了,只剩瓮城出口一盏孤灯,照不远。脚步声被石壁来回弹,听着比实际人数多出一倍。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短须,眼窝深,走路时右手始终虚握,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他身后两步跟着个文官模样的人,没带武器,腰间挂着个皮囊。
许元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俱兰城,这人穿着粟特商人的袍子,跟凯利的翻译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走到今夜才收网,够耐心的。
四面是墙,前后两个出口。前门开着,通往永兴坊方向;后门就是刚走过的城门洞。
布尔唯什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第一颗燃烧弹从东墙上扔下来。
陶罐在石板上碎开,火油溅出来,烧了半丈方圆。不是炸人的,是信号。
紧跟着,城门洞两侧的射孔里,八颗铁蒺藜炮弹同时滚出来。
碎铁片在石壁之间反弹,三丈之内穿透皮甲。城门洞瞬间变成一条绞杀的喉管,前后出口被火油封死,里头的人进退不得。
最前面几十人已经冲进瓮城,迎面撞上布尔唯什的黑甲军。
第一排蹲着,持短盾。第二排立着,持弩。第三排举斩马刀。
弩先响。
五十步,机括弩的破甲锥打在夜行衣上,对穿。近卫军底下套着软甲,但五十步的破甲锥不认软甲。
第一轮齐射,前排倒了二十多个。
近卫军反应不慢。短须男人一声吼,前面的人往两侧散开贴墙,后面的拔刀就往上冲,被弩压着打是死路,近身才有活路。
他们训练过这个,但没人告诉他们,瓮城地面铺了铁蒺藜。
顿那半拍的工夫,第二轮弩箭到了。
布尔唯什站在黑甲军最后面,手举小旗,不喊话,旗语指挥。
这胖子平时走路都喘,打起仗来比谁都稳。
旗子往左一摆,左翼黑甲军让开一条缝,放了十几个近卫军冲进来。
短须男人的刀法硬,连劈三个黑甲兵,把第一排盾阵撕开一个口子。
黑甲军不跟他拼刀法。第三排的斩马刀从盾缝里横着捅出来,刀身短厚,不求砍死,只求绊倒。
倒了就踩住,后面的人补刀。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城门洞的爆炸停了之后,布尔唯什才派人进去清扫。门洞里的石墙被碎铁片打出密密麻麻的坑,地上有些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五百人,逃出去的不到三十个。杀红了眼翻墙的,被城外伏兵接住。
短须男人死在瓮城正中间。
身上六箭两刀,最后是被踩住脖子闷死的。
联络官没死。
布尔唯什特意交代过,腰间挂皮囊的那个,留活口。
两个黑甲军从死人堆里把他拽出来时,他腿上扎着铁蒺藜,左肩中了一箭,人还清醒。
皮囊里装的是三封写着突厥文的信。
布尔唯什不识字,但知道这东西比人命值钱。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报许侍郎。”
布尔唯什收了旗,擦了擦手上的血。
“活口一个,信三封。其余的……”
他看了一眼满地尸体。
“烧了。”
同一时刻玄武门。
皇城北面正门,门楼三层,常驻守军四百,今夜加了一倍。城头火把通明,每隔三步站一个兵,甲胄齐全,弓上了弦。
不是正常的夜间警戒。
校尉赵奉节手里攥着一道军令。半个时辰前宫里送出来的,黄绢封口,盖的御印。
封锁皇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任何人。
赵奉节当了十二年玄武门校尉,头一回接这种命令。不说原因,不说时限,不说来了人怎么办。
就一个封字。
送令的内侍丢下军令骑马就跑,比兔子还快。
赵奉节没处问,只能照办。
然后许元来了。
从皇城西侧横街走过来,没马,没随从,走路一瘸一拐。走近了才看清,他身上衣服是湿的。
城头弓手拉满弦。
许元停在玄武门正前方三十步。
“陛下!”
嗓子压得低,但玄武门的门洞有回音,传得很远。
“凯利刺客已至。安定门近卫军五百人尽灭,联络官已擒。”
他顿了一下。
“请陛下下令开门。”
城头没人动。
赵奉节的手在抖。不是怕许元,是怕这个局面。
军令写得清楚,封锁皇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许元是兵部侍郎,正三品。
但任何人就是任何人。
可他说的是刺客。
如果真有刺客,封锁皇城没错,保护陛下。但刺客灭了,人家来报信,你拦着不让进。
这叫什么?
这叫抗命和勤王之间的灰色地带。
赵奉节往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兵一个比一个茫然。
“许侍郎!”他硬着头皮喊回去,“末将有军令在身,皇城封锁,恕……”
“什么军令?”
许元打断他。
密令不能外传。但许元问的不是内容,是性质。防什么?防刺客?刺客没了,还封什么?防许元?那得给个说法。
许元不等他答。
“城里有没有刺客,赵校尉比我清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下,左臂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布已经洇透了。身上的血,不全是别人的。
“但城外的敌人……”
许元站定,抬头看着城楼。
“我替陛下杀干净了。”
八百守军死寂。
“我现在只问一句。”
许元的声音落在玄武门的石壁上,弹进城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道封锁令,是防敌人的,还是防自己人的?”
城头上没人敢接话。
赵奉节张了张嘴,说不出声。
他终于明白了。
许元为什么不从别的门进,不找人传话,非要一身血地站在玄武门前喊这一嗓子。
因为这句话喊完。
明天早朝之前,整个皇城的守军都会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外面浴血杀敌。
皇帝在里面关门。
门开没开,已经不重要了。
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替陛下挡刀
太液池的画舫亮着灯。
宫人端着茶盘进出,丝竹声隐隐传过水面。宫中上下都知道,陛下今夜泛舟赏月,不见任何人。
茶盘上的茶凉了三遍,没人喝。丝竹是提前排的,乐工坐在船尾闷头弹,不知道给谁弹。
李世民在玄武门内侧的暗楼上。
这座暗楼修在门楼夹墙里,武德年间就有了。
当年他从这道门杀进去的时候,暗楼还没建。后来他自己下令加的。别人不懂他为什么在玄武门上花那么多心思。他懂。
但从里面往外看,视野能铺到整条横街。
许元出现在横街尽头时,李世民就看见了。
离得远看不清楚脸,但走路的架势认得出来,许元走路从不含胸,哪怕瘸了也是直着腰板。
李世民的手搭在窗框上。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内侍省的周贤,另一个是百骑司的密探头子韩五,天黑之前才从安定门方向回来。
韩五汇报过了,安定门瓮城那边动静很大,火光和爆炸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归于沉寂。
“是许元的人?”李世民当时问。
“看不真切。布尔唯什的黑甲军,打的是兵部的旗。”
现在许元站在玄武门下面,喊了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顺着门洞的回音送上来,清清楚楚。
“这道封锁令,是防敌人的,还是防自己人的?”
李世民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赵奉节在城头上杵着,嘴唇翕动,说不出整句话。暗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周贤的呼吸。
“开门。”
周贤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周贤跑下楼传令。韩五没动,等着下一句吩咐。李世民没给。韩五识趣地退到暗处。
玄武门的门轴转动。声音很沉,铁与石的摩擦。
门开了半扇。
许元从那半扇门里走进来。火光照到他全身的时候,城头上有几个兵倒吸凉气。左臂上的布条已经不管用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右边肋骨的位置衣服破了一块,里面的肉翻着。脸上倒是干净,大概是用袖子擦过。
他走到门内三丈,站住了。
李世民从暗楼侧门出来。
没穿龙袍。一件寻常的玄色便服,腰间连玉带都没系。脚上蹬的软靴,走在石板上没声。
两个人在玄武门内侧照面。
火把在头顶烧着,风一吹,影子晃。
许元看清了来人,双膝一弯,直接跪下去。右膝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脆,跪得毫不迟疑。
“臣死罪。”
他的头压得很低。
“臣察觉凯利阴谋,私自调兵拦截,未经陛下旨意。越权了。”
李世民站在三步之外。
玄武门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看着许元头顶的发髻——散了半边,沾着干涸的血块。
“起来说话。”
“臣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
许元撑着右手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
李世民盯着他。
隔了很久,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俱兰城那封密信发出的那一刻。”
李世民的呼吸顿了顿。
“那封密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三步之内的人听得见。“是你写的?”
许元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抬起脸,看着李世民。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在朝堂上挂着的恭谨,也没有兵部衙门里对下属的精明。就是累。纯粹的累。一个人连着布了三个月的局,今夜亲手收网,刀口上走了一趟回来,还得跪在这儿解释自己为什么有罪。
“陛下。”许元说。“臣替您挡了一刀。”
李世民没接话。
“但这一刀——”许元停了停。不是犹豫,是在选措辞。最终他放弃了修饰。
“本来不该由臣来挡。”
风把火把吹歪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那些在您身边、替您出主意的人。”许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在风声底下。“才是放刺客进来的人。”
李世民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动了一下。不大的动作,五指收拢又松开。
他没问“谁”。
这个字如果问出口,就代表他之前不知道。他不想让许元觉得他不知道,也不想让自己觉得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不知道全部。
暗楼窗口后面,韩五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百骑司干了十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应该瞎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的兵开始不安地换脚。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
久到许元左臂上的血滴了一小摊在石板上。
“你先退下。”
四个字。
没有赏,没有罚,没有追问,没有安抚。
许元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
李世民已经转身了,背对着他。
“安定门那个活口,天亮前能撬开嘴。”许元说。“布尔唯什审人有一套。”
李世民没回头。
“信呢?”
“三封,突厥文。臣没拆。”
“送到韩五那里。”
“是。”
许元走了。
玄武门重新合上。门轴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李世民站在原地没动。周贤从侧面绕过来,想说太液池那边的戏该收了,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把话咽回去。
“去查一件事。”李世民开口了。
“陛下请说。”
“三个月前,俱兰城的军报,经过几个人的手。”
周贤应了,小跑着去办。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玄武门内侧。头顶是他亲手加盖的暗楼,脚下是当年血洗过的石板。二十年了,石板换过三次,暗楼加固过两次。
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匾额。玄武门三个字是贞观三年重题的,笔锋刚硬,起笔不回锋。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二十九岁。杀兄夺位的血还没干透,手比现在稳得多。
那时候他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敢查。
现在他让许元退下了。
不是不敢。二十年皇帝做下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动手,就没有收手的余地。
许元替他挡了一刀。
那这一刀原本该谁来挡?
他转身回暗楼。楼梯窄,只容一人通过。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
不是腿脚的问题。
是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他也是从一道窄门里走过去的。那次之后,他坐上了那把椅子。
这次的窄门通往哪里,他还不知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死牢里的棋
从玄武门出来,往东拐进皇城内道。
许元一路没说话。布尔唯什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
左臂上的血已经不滴了,凝在布条里,和肉粘成一块。风一吹,扯着疼。
走到承天门街岔口,布尔唯什实在忍不住了:“王爷,伤得先处理。”
“不急。”
“骨头都看见了。”
许元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布尔唯什乖乖闭嘴。
两个人拐进大理寺方向。值夜的差役看到许元,灯笼差点脱手。
“开死牢的门。”许元把兵部令牌丢过去。
差役翻了两遍。兵部的牌子管不到大理寺,但许元就站在那儿,一身血,眼睛盯着他。
门开了,石阶往下十七级,许元径直走到丙字号牢房。
他在这间牢里关过九天。
许元走到里侧墙跟前。灯光打上去,墙面上的划痕全显出来了。
是用指尖硬生生抠进石缝的。
布尔唯什凑近看。
“这是……您在牢里刻的?”
许元右手指尖贴上墙面,顺着字迹慢慢摸过去。
“这方子,是写给长孙无忌看的。”
布尔唯什没反应过来。
许元靠上墙壁,右手按了按肋骨处的破口。
“我在这间牢里关了九天。第三天,饭菜里开始有东西。”
布尔唯什脸色变了。
“不是要命的量。下在菜汤里,味道被盐和醋盖住。每顿一点,积少成多。第七天开始腹泻,第九天放出来,瘦了八斤。”
“谁下的?”
“不重要。”许元的声调平得像在念公文。“重要的是谁以为自己瞒得住。”
他顿了顿。
“我从第一口就吃出来了。”
布尔唯什整个人钉在那儿。
“钩吻的苦味再怎么压,舌根底下骗不了人。”
“那您还吃?”
“不吃,他们换方子。”许元看着头顶石板,“吃了,他们以为得逞,反倒不敢加量。”
一口一口,吃了九天。
布尔唯什后背的汗下来了。
“九天,我吃明白了一件事。”许元说。
“下毒的人不是长孙无忌。”
这句话砸下来,布尔唯什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长孙无忌要我死,不会用慢毒。”许元把话说得像在拆一道算术题。“他是国舅,皇后亲哥哥,弄死一个阶下囚,一碗药灌下去,对外报个暴病,连验都不用验。”
“用慢毒的人是怕查。怕查的人,根基不够硬,经不起翻。”
“那到底……”
“我说了。不重要。”许元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字。“重要的是这个。”
布尔唯什又看了一遍那组方子,没看出门道。
“我被放出去之后,做了一件事。”许元说。“让人把消息透给皇后,就说我在牢中遭人投毒,命悬一线。”
“为什么告诉皇后?”
“后宫有人在死牢里做手脚,往小了说越权,往大了说谋害朝廷命官。她必须上报。”
布尔唯什头皮发麻。
“陛下知道之后。”许元停了一拍,“没有追查。”
这五个字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一个正三品侍郎在天牢里被人下毒,皇帝不查。只有一种解释。”
布尔唯什接上了:“他知道不是长孙干的。”
“他知道。所以没必要查。不是长孙,就不是后族势力试探皇权。只是某个想讨好上面的小角色自作主张。这种事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把真正要对付的人逼急。”
“可长孙无忌不知道陛下怎么判断的。”布尔唯什说。
许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
“对。长孙不知道。”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墙上的方子。
“所以当他的人巡查死牢、看到这组配方。”
不用说完。
布尔唯什自己想通了。
长孙无忌看到方子,第一反应不会是许元在记录什么,而是许元查出来了。
一个差点死在牢里的人,把投毒的方子刻在墙上,这本身就是威胁。无声的,指向不明的,但足够让心虚的人夜不能寐。
“长孙做过亏心事。”许元挑明了。“不是这一桩,是别的。但他分不清我知道的是哪一桩。他只知道我在牢里差点死了,又活着出来了,墙上还留了东西。”
“他慌了。”
“他不该慌。”许元从墙上直起身,走到牢门口。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铁栅上,被格子切成碎片。“长孙无忌脑子够用,手段够硬,但有一个毛病。”
“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针对的那个。”
轻飘飘一句话。
布尔唯什却觉得这四两拨千斤,许元没用刀,用的是磨。把长孙无忌的心防,一天一天地磨薄。
许元抬脚往外走。走到石阶底下,忽然停了。
“布尔唯什。”
“在。”
“安定门那个活口,天亮之前审完。供词抄三份,一份给韩五,一份给大理寺,一份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我留一份?”
许元已经上台阶了。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被石壁碰来碰去,带着回响。
“韩五那份会被人截。大理寺那份会被人改。”
布尔唯什站在原地。灯笼火苗跳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黑洞洞的,墙上的字被暗吞了回去。
三份供词,两份活不过天亮。
整个长安的衙门加在一起,不如一个草原来的蛮子可靠。
他快步跟上去,从死牢出来。夜风灌进来,呛了一口。
许元已经在院子里了,右手解左臂上的布条。血块和布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
仅此而已。
差役远远看着,不敢近前。
许元把布条扔在地上,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去干活。天亮之前,我要口供。”
布尔唯什走了。
许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了,四下暗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试着握拳。
握不紧。
他松开手,往外走。没去兵部衙门,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西市深巷里有个跌打郎中,姓孙,半夜敲门不骂人。许元在长安混了这些年,挨的伤不少,攒下的门路也不少。
巷子黑漆漆的。脚步声在两侧土墙之间来回弹。
走着走着,他笑了一声。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朝堂上的茶
三份供词,天亮之前送到了许元手上。
布尔唯什亲自送来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精神头不差。审讯的细节没多说,只递了一句:“嘴硬,但不经吓。草原上审马贼比这个费劲。”
许元接过来,翻开看了一遍。
供词写得规整,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个字没多。布尔唯什虽是草原人,汉字写得比兵部一半的书吏都利索。
许元把自己那份折进袖子。
另外两份分头递出去。韩五一份,大理寺一份。
韩五那份撑不到辰时。大理寺那份熬不过午时,行文流转的路上,总有人会动笔。
许元换了件干净圆领袍,左臂用孙郎中给的窄布带吊着,去了趟兵部衙门。
等的是宫里的动静。
卯时三刻,动静来了。
内侍省传口谕:陛下震怒,着三司会审凯利刺客案,即刻太极殿当朝问审。
许元放下茶碗。
“人带好了?”许元问门口的张羽。
“带好了。”张羽答,“关在刑部偏院,两个人盯着,水都没给喝。”
“渴了一宿?给他灌碗水。”
张羽愣了一下,没等解释,许元已经往里走了。
张羽应声去办。
许元起身拐进了尚书省东侧的偏厅。
这间屋子平时不开,逢朝会才给候旨的外官歇脚用。
许元挑了靠墙角那把椅子,坐下了。
有个小内侍探头进来瞄了一眼,没认出他,又缩了回去。
辰时整,太极殿开审。
许元不在殿上,兵部那一列缺了个口子。几个同僚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三品以上全到。连几个告病的都被人从家里拽了出来。
李世民坐在上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底下站着的人反倒比挨训更不自在。
朝臣们都懂,陛下真动气的时候,反而安静。
张羽把人押上来了。
拜占庭联络官,阿尔塔斯。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但他站得住,眼睛能聚焦,那碗水起了作用。
大理寺卿亲自审。开头几句例行公事:姓名,来历,入城时间。
阿尔塔斯的汉话磕磕绊绊,但关键词蹦得出来。
问到凯利入城路线时,阿尔塔斯卡了。
大理寺卿追了一句。
阿尔塔斯扫了一眼左右,殿上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开口了。
“路线图……不是我们自己画的。”
大理寺卿:“谁画的?”
“长安城里的人。”
“什么人?”
翻译官转了一下,世家中人。
前排几个老臣的脊背齐齐绷紧了。
大理寺卿面色不变:“怎么接头的?”
“不是我接。”阿尔塔斯说,“我只管城外,城里的事,有人牵线。”
“牵线人呢?”
“死了。”阿尔塔斯说,“昨晚死的,你们的人杀的。”
大理寺卿看了张羽一眼。张羽点头,安定门那场混战,确实砍死了几个。
“那你怎么知道是世家中人?”
“因为报酬。”
“什么报酬?”
“黄金。”
两个字一出口,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理寺卿:“多少?”
“三百两。”
“怎么交的?”
阿尔塔斯答得很细,细到只有亲手经办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从西域走商队过来。”
“哪家商队?”
“不知道。我只知道接货的点,西市第三坊,铜器铺子后头的仓房。”
大理寺卿的手顿了一下。
西市第三坊那间铜器铺子,长安城但凡跟商路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是长孙家的。
挂在长孙无忌表弟名下,但长安城没人真信那是表弟自己的买卖。
李世民的目光从阿尔塔斯身上移开,落到文官那一列。
长孙无忌站在第二排,紫袍,金鱼袋,站姿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脊背挺得笔直。
但他腰间的金鱼袋晃了一下。
“陛下。”长孙无忌开口了。
李世民没应。
“臣的表弟确实在西市有铺面,但商队往来,经手之物何止千万。”
“赵国公。”
李世民叫的是封号。
叫名字的时候还有商量余地。叫封号,就没有了。
“继续问。”李世民对大理寺卿说。
大理寺卿没有犹豫:“那批黄金,是拜占庭方面出的?”
阿尔塔斯的回答,谁都没料到。
“不全是。”
“什么意思?”
阿尔塔斯解释得慢,三百两里头,一百二十两从安息商路运进来,剩下的一百八十两,直接从长安本地调的。
“从哪调的?”
“钱庄。”
“哪家?”
阿尔塔斯报了个名字。
翻译官一开口,殿里好几颗脑袋同时转向长孙无忌。
那家钱庄,三个月前出过事。长孙无忌做空反击粮价,从里面提了一大笔金子,走的暗账。经手掌柜后来酒后说漏了嘴,消息在户部转了一圈。
一百八十两。
数目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
长孙无忌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开口。那些平日喝酒下棋称兄道弟的三品大员,此刻一个比一个哑。
李世民没定罪,也没开释。
他只说了一句。
“此案未结。赵国公暂停参议朝政,回府候查。”
八个字,语气很淡。
暂停参议,等于夺权。回府候查,就是软禁。
长孙无忌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大殿。
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撑得笔直。路过武将那一列时,没有人跟他对视。
一个人走出去的。
---
偏厅里,许元放下茶碗。
茶凉透了,许元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换。
张羽从殿上出来找他,把经过说了一遍。许元一边听,一边用右手拨弄碗盖,盖子在碗沿上转了三圈,停了。
“供词改了没有?”许元问。
“大理寺那份,两处被涂了。韩五那份,直接丢了。”
“丢得真快。”
张羽看着他。许元把碗盖扣回去,站了起来。
“走吧。事还多。”
许元穿过尚书省的院子,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红墙上。左臂还疼,但孙郎中用木板夹住了裂口,不碍事。
路过太极殿侧门的时候,里头传来大理寺卿收尾的声音。
许元没停,也没往里看。
整场下来,许元没踏进过太极殿一步。长孙无忌三个字,也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只喝了一碗茶。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旗子
长孙无忌回府不到两个时辰,西市第三坊的铜器铺子就被查封了。
刑部的人动手很快。三十个差役围了铺面,从后头仓房里翻出七口箱子。箱子没上锁,里面码着铜锭,账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粟特文写的。户部找了两个懂粟特文的译官,当场翻。
内容不长,大意是:货已入城,三百两照数,余款秋后结清。落款没有名字,盖了一枚私印。
私印送到大理寺,半个时辰就查出来了。
不是长孙无忌本人的章,是他表弟的。但章上刻的那个字,辅,跟长孙无忌书房里挂着的那块匾一模一样。
消息递进宫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甘露殿批折子。身边的内侍大气不敢喘。
“传旨。”
“陛下……”
“把长孙无忌带到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起身往太极殿走。
这比早朝那次更让人害怕。
太极殿没有重新升朝,只传了几个人。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
再加上一个许元。
许元是被张羽从兵部衙门拽来的。他进殿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茶。张羽让他放下,他没放,端着走进去了。
长孙无忌已经到了。
李世民坐在上头,手边摊着那封信。
“国公。”
李世民叫的还是封号,但语气不一样了。
“你看看这个。”
内侍把信递下去。长孙无忌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
“陛下,这印是我表弟的……”
“朕问你。”李世民打断他,“三百两黄金,从你的钱庄出,经你表弟的铺子走,到拜占庭刺客手里。你告诉朕,这中间哪一步跟你没关系?”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哪一步?”李世民又问了一遍。音量压着,但殿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长孙无忌的膝盖弯了。
他跪下去了。
这一跪,把在场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长孙无忌在朝堂上二十年,跪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大事。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臣冤枉。那黄金是被人栽赃。臣与拜占庭素无往来,三百两金子的去向,臣当真不知……”
“不知?”
李世民拿起那封信,抖了一下。
“这印,是你长孙家的。这钱庄,是你长孙家的。这铺子,还是你长孙家的。你跟朕说不知?”
长孙无忌的额头磕在地砖上。
“臣……”
“你跟了朕多少年?”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质问,是在问一个老朋友。
这一句比拍桌子还重。
长孙无忌的肩膀塌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世民重复了一遍,拍了一下案几。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朕待你如何?”
长孙无忌没答,他忽然抬起头,不看李世民,看向殿角。
许元站在那儿。
一碗茶,两条腿,靠着柱子。左臂还吊着布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长孙无忌盯着他。
“许元。”
许元没动。
“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长孙无忌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恨。那种咬着后槽牙往外挤的恨。“你从西域回来那天,就已经在算计老夫。那个拜占庭人,那条商路,那笔金子,全是你的手笔。”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理寺卿看看李世民,李世民没拦。
许元把茶碗放在柱础上,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左臂吊着,右手空着,走路带一点晃,是昨晚没睡够的那种晃。他走到长孙无忌跟前,停下来,蹲下去。
一个站着的人蹲到跪着的人面前。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元开口了。压低了声,只够两个人听见。
“长孙大人,您错了。”
长孙无忌瞪着他。
“我从去西域那天起,就在算计您。”
长孙无忌的瞳子缩了缩。
许元继续说,语速很平,像在聊天:“您以为您在下棋。跟皇上下,跟世家下,跟我下。可您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你……”
“您那笔做空粮价的金子,我三个月前就盯上了。您表弟铺子后头的仓房,我两个月前就让人踩过点。您钱庄的暗账,我比您的掌柜还清楚。”
许元的声音没有得意。陈述事实的人不需要得意。
“这些东西,我本来可以不用。”他说,“您要是安分待着,谁也不会翻您的旧账。可您偏要在陛下用人的时候伸手。”
他站起来了。膝盖蹲久了有点僵,他甩了一下腿。
“所以别说冤枉。您不冤。”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浑身在发抖。大夏天冷不了人,他抖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三个月。
从头到尾,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在博弈,其实他每走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李世民看完了这场对话。
他没有问许元说了什么。不需要问。他只需要知道长孙无忌的反应。而长孙无忌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被冤枉的人愤怒。
被揭穿的人发抖。
“传旨。”李世民开口了。
殿里所有人垂首。
“赵国公长孙无忌,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即日起,削爵,抄家,下大理寺狱。三族以内,禁止入仕。”
没有人求情。
没有一个人开口。
长孙无忌被两个禁军架了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不住,是被拖着出去的。路过许元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想再看许元一眼。
许元没看他。端起柱础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殿里散了人之后,张羽找到许元。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聊了聊天。”
张羽看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太极殿。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许元走在前头,张羽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走到尚书省门口的时候,许元站住了。
“张羽。”
“嗯?”
“去买壶热茶。”许元把手里的空碗递过去,“喝了一天凉的,胃疼。”
张羽接过碗,骂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元靠在门框上,看着红墙上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左臂还是疼。孙郎中说要养三个月。三个月。
长安城的事,三个月够收尾了。
他闭上眼睛,等一壶热茶。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空位
抄家用了三天。
刑部出了两百人,大理寺借调了八十个,加上京兆府的差役,前后四百号人扑进长孙家。宅子先封,庄园跟上,铺面和钱庄一处不落。
头一天抄的是府邸。正院地窖里起出一千两百万贯现银,分装在六百口大箱里。
箱子太沉,人力抬不动,从京营调了骡马车才运走。车队从长孙府大门排到朱雀大街,整整两里地,路边的百姓站着看,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转去抄庄子。长安周边九个县,十二万亩良田,地契摞起来有半人高。管事的交了账簿,光是去年一年的租子就收了四十万石粮。
到了第三天查商铺,西市一百三十家,东市九十家,洛阳还有八十家,扬州和益州也有零散的,加起来四百一十二家。
清出来的总数,连刑部尚书都没敢自己报,让大理寺卿代呈。
朝会上,大理寺卿念完清单,太极殿里没人出声。
三千万贯。
贞观年间的国库岁入,也就这个数。
一个臣子的家底,赶上了朝廷一年的收入。
殿里有人死死盯着地砖,旁边几个垂着眼不敢抬头,后排还有人悄悄攥紧了朝笏。没有一个人开口。
户部侍郎站出来,声音劈了半截:“陛下,去年国库结余不过一千八百万贯。长孙家……”
李世民脸上看不出喜怒。散朝的时候没多说一个字,起身就走了。
但当天下午,户部接到中书省的手令:长孙家查抄所得,即刻移交太仓。
还有一条,没走明面。京营的人在长孙家城外庄子里翻出了兵器库。三千套甲胄,一千张弓,箭矢不计其数。
私兵三千。
这个数字没有在朝堂上公布,李世民把它压下来了。原因很简单,公布出去,削爵抄家就了结不了,那是谋反,谋反要杀头。
长孙无忌毕竟是长孙皇后的兄长,李世民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杀妻兄的名声。
消息传到许元府上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张羽亲自送来一份抄家清单,卷成筒,用火漆封着。
许元接过来拆了,扫了两眼。
“现银三千万贯,良田十二万亩,商铺四百一十二家。”
他念了几个数,把清单卷起来,丢进了桌角的火盆里。
纸在火里卷曲,烧成灰。
李明达端着一碟子切好的甜瓜进来,看见火盆里的灰,筷子停了一下。她没问什么,把碟子搁下,在许元对面坐下来。
“不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许元拿了块瓜,咬了一口。“一抄家,长安的粮价后天就得涨。”
“为什么?”
“长孙家压着十二万亩地的粮食,一朝入了官仓,市面上流通的粮就断了一截。短期看,缺口堵不上。”
许元吃完那块瓜,拿帕子擦了手。左臂从布带里传来一阵钝疼,他换了个姿势靠着,接着说。
“而且抄出来的三千万贯现银,有一半会流入市场。钱多了,粮少了,价格不涨才怪。”
“那另一半呢?”
“充国库。”许元往椅背上一靠。“你父皇打仗缺钱,缺了好几年了。这笔银子一进太仓,最迟明年开春,西边就得动兵。”
李明达没接话,手里的筷子转了转。
“所以长孙家的钱,到头来一半变成物价,一半变成刀枪。”她说。
“聪明。”
许元伸手又拿了块瓜。张羽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那私兵的事……”
“压了?”
“压了。陛下没让公布。”
私兵的事压下来是对的。李世民要的是长孙无忌的政治生命,不是他的脑袋。
杀了他,朝堂上那帮跟长孙家沾亲带故的勋贵会翻天。不杀他,关在大理寺里慢慢审,那些人反而不敢动。
一个活着的长孙无忌,比一个死了的更有用。
这步棋,李世民走得老辣。
至于那三千套甲胄的事,知道的人都会记着。
那个数字会在某一天重新有用,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他记着。
“真正麻烦的不是抄了多少。”
张羽看他。
“四百多家铺子,十二万亩地,突然没了主人。你猜长安城里现在谁最忙?”
张羽想了想。“各家的管事?”
“不。是各家的主人。”
许元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挂了果,青的,还没红,再等一个月才到时候。
“长孙家倒了,空出来的地盘,比长孙家本身值钱。西市那一百三十家铺面,每一间背后都连着三四条货源。东市的九十家更不用说,茶叶,丝绸,瓷器,都是大宗。这些东西一天不定主,长安的商路就乱一天。”
他转过身。
“今晚开始,会有人来找我。”
张羽愣了。“找你?”
“长孙家的空位,谁来坐?这个问题,朝堂上没人敢先开口。但私底下,该跑的早就在跑了。”许元笑了一下,短促的,谈不上多高兴。“你信不信,天黑之前,至少有三家递帖子。”
话音没落,前院传来门房的声音。
“老爷,韦家送了拜帖。”
张羽的脸色有点精彩。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
没过一炷香,又来了。
“老爷,裴家的帖子。”
两根手指。
李明达端着甜瓜碟子站起来,走之前说了句:“我让厨房多备几壶茶。”
许元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两个人一个唱戏一个配,也不知道是谁教会了谁。
“张羽。”
“嗯。”
“去把帖子都收了。就说我臂伤未愈,不见客。”
“不见?”张羽有点意外。“这种时候不趁机拉拢几家?”
“急什么。”许元坐回椅子上,把左臂从布带里挪了挪,换个舒服的姿势。“让他们多跑几趟。跑得越多,开价越低。”
张羽盯着他看了两息,骂了句脏话,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风一吹,晃两下。
许元闭上眼。
长孙家倒了,长安的棋盘空出一大块。谁填进去,怎么填,填完之后格局怎么变,这些事比抄家本身复杂十倍。
抄家只需要刀。
填空位需要脑子。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第三封帖子在天黑前准时到了。王家的。
许元没看,让门房摞在一起,压在花瓶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等到真正要动棋的时候,他得先把力气省够。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利益捆绑
许元晾了三天,这三天帖子从三封涨到十一封。
门房那张桌子不够放,帖子挪到了偏厅。
张羽每天早上来报一次,念帖子跟念菜名一样。
“崔家二房送了两匹西域马,说是给您养伤骑着玩的。卢家那边更直接,塞了张两千亩地的地契,夹在帖子里。”
“马留下,地退回去。”许元左手翻着一本账册,头没抬。
“这……收马不收地?”
许元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张羽懂了。
收地是站队,收马只是收礼。
张羽啧了一声,出去办了。
到第四天,许元才开始见人。
第一个见的是西市的商会总管,一个姓郑的胖子。
此人打理西市大小商户二十年,长孙家鼎盛时他替长孙家收租,长孙家倒了他还是收租。
只是这租子该往哪交,暂时没了着落。
郑胖子进门就给许元行了个大礼,膝盖磕在青砖上。
“免了。”许元坐在廊下喝茶。
左臂还吊着,但布带换了新的,干净了不少。
“坐吧,说正事。”
郑胖子搬了个凳子坐下,屁股只占一半。
“许大人,西市那一百三十间铺面,如今空着主人。货能走,人能转,但账走不通。长孙家的账房被刑部带走了二十三个,余下的伙计不敢开张。再拖下去,货砸手里,损的不是某一家的钱。”
“我知道。”许元喝了口茶,“你今天来,是想问我这些铺子归谁。”
“不敢。”郑胖子的头低了三分,“只是想问,许大人有没有什么……安排。”
“安排?”许元放下茶碗,“官府查抄的铺面,按制度走,该由户部重新估价发卖。这事轮不到我。”
郑胖子的脸上笑意不减,但眼神很明白。
许大人,您说的是规矩,我问的不是规矩。
许元看了他一会儿。
“你帮长孙家管了多少年的西市?”
“十九年。”
“十九年。”许元点头,“那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百三十间铺子里头,哪些赚钱,哪些亏钱,哪些是拿来洗账的。”
郑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要一份清单。”许元说,“真的那份,不是给刑部看的那份。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郑胖子坐在凳子上没动,额头开始渗汗。
“你不用紧张。”许元的语气很平,“长孙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替谁干活,吃谁的饭,没人追究。但你手里的东西值钱,你得清楚该卖给谁。”
“……许大人的意思是?”
“卖给我。”
郑胖子愣了很久,起身走的时候腿有点软。
张羽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
“你要那份账?拿来做什么?”
“知道哪些铺子赚钱,才知道该放谁进去。”
许元把茶碗里剩的水泼在花盆里。
“放进去的人,就欠了我人情。”
张羽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长安城里最会算账的,不是那些商人,而是眼前这个吊着胳膊的男人。
“那韦家他们?”
“下午见。一家一家来。”
韦家来的是嫡长子韦挺。三十出头,相貌端正,进门先问伤,再问安,最后才绕到正题。
“许兄,西市和东市的铺面,我们韦家愿意承接一部分。价钱好商量,份额好商量,只要许兄点个头。”
许元没点头,也没摇头。
“韦兄手里现在有多少铺子?”
“西市二十七家,东市十一家。”
“不少了。再吃进去,你们韦家在长安商路上的份额就超过两成。两成是个什么概念,你比我清楚。”
韦挺的笑容收敛了些。
许元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
“我不拦你们吃,但不能一家吃。你们拿三十家,裴家拿三十家,王家拿三十家,剩下的散给小户。这么分,谁也不扎眼,谁也不落单。”
韦挺端着茶没喝。
“那崔家呢?”
“崔家不在这一局里。”许元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韦挺琢磨了一下,没追问。
“许兄这么分,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来走。户部的估价文书、发卖流程,都按规矩。你们只管出钱接手,别的不用操心。”
韦挺起身告辞,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裴家来的是裴行俭的堂兄裴行方,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坐下来直接问:“分几家?什么条件?”
许元给他说了同样的方案。
裴行方听完,问了一句别人没问的话。
“你要我们什么?”
这人利落。许元多看了他两眼。
“每家每年利润的一成,捐入长安义仓。粮食由我调配。”
裴行方想了大概三息。
“可以。但义仓的账要明算。”
“当然是明账。”许元笑,“暗账怎么做,长孙家已经替大家试过一回了。”
裴行方没笑,点了头,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步,没回头。
“你的胃口比我想的小。”
“胃口大的人,坟头草都三尺了。”许元回了一句。
裴行方没再说话,跨出门槛走了。
王家最后来。来的人是王珪的孙子王方庆,年轻,话多,坐下来先把自家的家底兜了个底朝天。
许元听他说了一刻钟,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把条件说了。
王方庆全答应了,比前两家加起来还痛快。
“许大人,我们王家在朝中根基浅,这次能搭上您的船,我们——”
“是生意。”许元打断他,“生意散伙的时候体面,船沉的时候不体面。”
王方庆讪讪收了话头。
送走最后一个人,天已经黑透了。
李明达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药碗。药是太医署开的,苦得很。
“都谈完了?”
“谈完了。”许元接过碗,一口闷了,把碗倒扣在桌上,“三家分了九十间铺子,不多不少。剩下四十间撒出去,给小户留个活口。”
“那你自己呢?”
“我一间都不要。”
李明达看着他。
“要了就是把柄。”许元拿帕子擦嘴,药的苦味还在舌根上,“我不要,这份人情才值钱。他们三家,欠我的账,永远也算不清。”
院子里石榴树上歇了只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飞走了。
李明达把药碗收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算过没有,这三家加上你手里原来的人脉,能动长安多少条商路?”
许元靠在椅背上,右手比了个数。
“六成。”
李明达没再说话,端着碗走了。
夜风灌进院子,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
许元坐着没动。
商铺只是小头。
真正的大头是田。十二万亩良田,那才是长孙家的根基。
铺子分出去能换人情,田分出去,换的是命。
这一步,得等李世民先表态。
他等得起。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要命的局
送到了,国库亏空,还得丢官。
反正左右是个死。
坐进去之前是饵,坐进去之后是刀下鬼。
房玄龄没吭声。
修史他拿手,治国他有度,朝局里几方人马怎么摆,怎么制衡,他玩了大半辈子,从没失过手。
但凭空变出西域的粮草商路,他门下那些书生官僚,写的了奏疏,断的了案,唯独干不了这个。
干不成就是死。
他不能拿自己多年经营的家底去填这个窟窿。
李靖摇头,动作很慢。
卫戍左营的人能打仗,能拼命,一声令下四万人往前冲,没有一个回头的。
但让他们去盘算丝路的骆驼和商号,比登天还难。
打仗是把人命往前送,做生意是把银子往前送,两门完全不同的学问。
“十万大军半年的口粮。”许元端起酒杯,也不敬他们,自顾自喝干净,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陇西南道三十个驿站的马匹耗损。你们谁的人能接,我今夜就写保举折子,明早递进宫。”
他拿手背抹了下嘴角。
“我许元的面子,陛下多少给点。”
房玄龄站起身。
动作不慌,理了理袖口,不过是结束一场普通的拜访。
“长夜苦寒。家里还有些残卷要理。我先回了。”
他转头去拿那把还滴着水的油纸伞,接过来,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短,有什么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李靖把皮袄抄在手里,站起来,往堂门走了两步,回头留了一句话,压着嗓子,字字清晰。
“这活儿没法接。”
老将军脚步收住。
“谁接谁死。”
两人走的干脆,没有多余的客气。
堂门开合,冷风卷了几片雪花进来,落在桌上,转眼化成水,连痕迹都淡了。
许元拿起酒壶,晃了两下。
空了。
他把酒壶放回原处,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两个浅浅的水迹,看了片刻。
张羽从外头走进来,拉拢了堂门,顺手把挂在门框上的风灯拨亮了一格。
灯光昏黄,把屋子里的暗角往深处推了推。
“走了?”
“走了。”许元捏了捏左臂的伤处。
张羽在火盆边蹲下,伸手烤火,两只手翻来覆去的烤,琢磨着什么。
“房玄龄和李靖都接不住。刘洎一个六品主事,太仓里管粮食出纳的,懂西域?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哪儿,益州?”
“益州都悬。”许元站起来,走到张羽身后,踢了踢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划出一道声音。
“但他明白自己身后站着谁。或者说他会明白的。”
张羽抬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走到里间,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拿出来,不轻不重的丢在桌上。
册子没名字,封面磨损的很,角上翘起来,翻过太多次了。
“打开看看。”
张羽翻开第一页。
灯光映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字迹极小极工整。
每一行都是同样的格式,读起来没有尽头。
“王得水,大理寺评事,借现银三百贯。”
“李子明,兵部员外郎,借现银五百贯。”
“周平,工部营缮司郎中,借现银八百贯。抵押城南桑田三十亩。”
翻了十页,全是六部九卿里的中低级官员。
张羽越看,手翻的越慢。
“这是长安地下钱庄十一月的借据汇总。”许元走过来,用两根指头点了点那本册子。
“这刘洎出身寒门,没家世,没靠山,也不知在太仓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六品。”许元翻了翻册子的边角。
“但他管着太仓的钱粮出纳,每天对账,每天见的就是这帮没钱又讲排场的京官。他比谁都清楚,这帮人缺钱缺到什么程度。”
许元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
“缺钱修老家的祖坟,缺钱娶平康坊的歌姬,缺钱打点上峰,缺钱办孩子的满月酒。”他拿指头敲了敲封面。
“全在我名下的钱庄借了钱。欠的大,欠的多,欠的还不清。”
张羽把账本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房玄龄有世家,几百年的根脉,一动就牵出一片。
李靖有军队,半个大唐的军心。
许元有什么?
“刘洎不需要查账,也不需要懂商路。”许元靠着桌沿,说话的调子不紧不慢。
“这帮人手里卡着大唐基层的每个关卡。江南转运司的秤,蜀中互市的签,河西走廊驿站的草料单子,陇右各地的通关文书。”他歇了一拍。
“一个关卡走不通,就有人打开另一个。只要刘洎坐在上头,这帮人为了还钱庄的债,就得替他把西域的粮草商路硬生生走出来。”
“逼他们干活?”
“这叫利益捆绑。”许元转头看着门外的雪。
“欠钱的人,是最好用的人。”
雪更大了。
长安城安静的很。
大雪压城,把所有声音都埋了进去,只剩下炭火细小的声响。
“明日早朝。户部会递那份折子。刘洎的名字会出现在李世民的御案上。”许元走回去,把桌上剩下的半盘酱牛肉端起来,走到廊下,弯腰倒进院子里野猫的碗里。
那只猫不知躲在哪儿,没出现,但等他直起腰,碗已经空了。
他站在廊下,拍了拍手。
“然后呢?”张羽跟到廊边,把手揣进袖子里,哈了口白气。
“然后。”许元停了一停,看了眼院子里的石榴树,才回头。
“吵到最后我们就能看李世民怎么点将了。”
张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我没想通。”他搓了搓手。
“这张网,你攥的住。刘洎攥的住吗?这些人欠的是你钱庄的钱,不是欠刘洎的。他拿什么让底下人动起来,总不能把借据摊到每个人桌上吧?”
许元没马上答。
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刮的石榴树枝丫磕磕碰碰,发出干脆的声响。
“你问到点子上了。”
许元捏了捏左臂,咬了咬后槽牙,慢慢松开手。
“借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
“刘洎要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拿借据去压人。他只需要让下面那些人知道一件事,跟着他办事有好处。有活路,人自己就会动。”
“要是他不够聪明呢?”
许元转身回屋。
“等刘洎坐上去,他自己会找到答案。找不到,就换一个刘洎。”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太液池上
诏令来得突然。
天还没亮,宫里的内侍就到了许元府上,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请许大人往太液池一叙。”
没说什么事,没带旨意,连口谕都省了,许元披了件旧棉袍出门,张羽要跟,被他摆手拦下。
“陛下找我喝茶,你跟去添什么堵。”
张羽站在门口没动,看着许元上了马车,车辙压过薄雪,吱呀吱呀地远了。
冬天的太液池没什么好看的,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干枯发白,一排排戳在冻土里,风刮过来,冷得刺鼻。
许元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站在岸边了。
没有仪仗,没有黄盖,连翟衣都没穿,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沾了点墨渍,分明是刚从案头起来,衣裳都没换。
岸上倒是站着几个千牛卫,但隔得远,目测至少三十步开外,听不见说话。
池边泊着一条小船,乌篷木壳,船舱里铺了一层毡子,搁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李世民看见许元,没打招呼,先下了船,站稳,伸手去解缆绳。
许元走近两步,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李世民手里的竹篙。
“陛下会撑船?”
“小时候在陇西,夏天摸鱼用的就是这种。”
李世民把缆绳扔上岸,竹篙往池底一点,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岸。
“上来。”
许元跨上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船不稳,他身子矮了矮,一手扶住船舷。
李世民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也看得出不是头一回,竹篙入水,带起碎冰,薄冰碰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船往池心去。
岸上的千牛卫越来越小,风在水面上没有遮挡,比岸上还冷几分,许元把棉袍裹紧了些。
李世民没说话。
许元也没说话。
船到了池心,李世民把竹篙横搁在船帮上,弯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递了一杯过去。
许元接过来,酒是温的,壶底大概垫了暖石,两人各喝了一口。
水面上浮着没化干净的碎冰,风把船推着走,慢慢转了个方向,远处太极宫的飞檐露出半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不太真实。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膝上。
“许元,你想要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五个字,劈头就来。
许元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要官?他身上的差事已经够多了,再加就该引弹劾了。
要钱?他名下的产业比半个户部还能挣。
要爵?以他的出身和功绩,该封的早晚会封,不该封的求也没用。
李世民问的不是这些。
能把房玄龄和李靖都请到一张桌上喝酒的人,能在长安地下钱庄攥住上百个京官把柄的人,能把一个六品主事推上棋盘当棋子的人,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皇帝想知道。
许元没犹豫。
“臣想要一个规矩。”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规矩?”
许元把杯中剩酒饮尽,转过身,船晃了一下,他没管,就那么面对着李世民,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五尺。
“从今往后,大唐的规矩,不由世家定,不由皇帝定,由律法定。”
李世民没接话。
许元往下说。
“犯了法的,不管是五品的郎中还是一品的国公,该罚就罚,该杀就杀,没有例外。”
他顿了顿。
“包括陛下。”
风停了一瞬。
李世民握着竹篙的手收了收,指节上的青筋鼓出来,又慢慢平下去。
池面上很静,碎冰漂过船底,刮出一道轻响。
“你的意思是,朕也得守你定的规矩。”
“不是臣定的,是律法定的,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一样。”
李世民盯着他看,看了很长时间。
长到许元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程度。
“你胆子不小。”
“臣胆子一直不小,陛下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是真觉得好笑,那种朝堂上端着的劲儿全没了,他重新拿起竹篙,往水里插了一下,没怎么用力,船只是微微动了动。
“许元,你知不知道,大唐开国到现在,跟朕说过这种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说明说的人太少了。”
“说的人不少。”
李世民把竹篙拔出来,水珠落在船板上。
“活下来的少。”
许元没接这句。
李世民歇了一阵子,重新开口时,语气变了,皇帝的架子收了起来,倒更接近一个中年人在盘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律法管得住皇帝,谁来管律法?”
“定律法的人可以换,律法本身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好恶去改。”
许元说。
“大唐不可能永远有明君,但可以有一套不管谁来都必须遵守的东西。”
李世民把竹篙横回船帮,坐下来,和许元面对面。
船在池心打转。
“你说的这个东西,比朕的皇位还大。”
“对。”
“那朕要是不答应呢?”
许元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就隔着一壶温酒,两只空杯,和一条在冬天的太液池里打转的旧木船。
“陛下会答应的。”
“凭什么?”
“凭陛下今天没在御书房见臣,而是选了这条船。”
许元拍了拍船舷。
“御书房里说的话是君臣对答,史官要记,这条船上说的话,只有天知道,陛下要是不想听,根本不会把臣带到这里。”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风又起来了,比刚才大一些,把船往岸边推了几尺,远处千牛卫的身影稍微近了些。
李世民拿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满上。
“这个规矩,不是一道旨意就能立起来的。”
“臣知道。”
“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朕不一定看得到。”
“所以才要从现在开始。”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许元。”
“臣在。”
“你这个人,比魏征还讨厌。”
许元端起酒杯。
“魏征是对着满朝文武骂陛下,臣是挑没人的地方说,陛下该感激臣给您留了面子。”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来。
实实在在的一声笑,被风吹散在太液池的水面上。
他举起杯。
“先喝酒,你那个规矩的事,容朕想想。”
两只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船漂在池心。
岸上的千牛卫看着那条小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不知道船上那两个人到底在聊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影,一坐一站,后来都坐下了。
风把他们的声音全吞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船上的承诺
太液池上起了雾。
冬天的水汽贴着冰面走,船舱里倒比岸上暖和些,暖石把酒壶焐得还有余温,许元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急着喝。
李世民没动。
他那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双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池面上的碎冰出神。许元说完那番话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剩下风声和水声。
许元不催。
这种事急不得。他跟李世民打交道这么多年,摸出一个规律。
这位天子在暴怒的时候反而好办,拍桌子骂两句,气消了就过去了。
真正要命的是沉默。李世民一旦不说话,说明他在认真想,而他认真想过的事,不管最后答应还是拒绝,都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雾散了一些。远处太极宫的轮廓比刚才清楚了,连屋脊上的鸱尾都能看见。
李世民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是问句,语气平得出奇。
“你是在要朕的手脚。”
许元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船板上,闷闷一声。
“臣不是要绑陛下的手脚。”
他抬起头,直直地对上李世民的目光。
“臣是想给那把椅子套一副辔头。陛下驯得住天下,辔头勒不疼您。可往后坐上去的人,未必个个驯得住。”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一下膝盖。
许元接着说:“今天是明君,百姓过好日子。明天换个不行的,全天下跟着遭殃。这不叫治国,叫赌博。臣想换个不用赌的法子。”
“所以你要把朕圈起来。”
“不是圈陛下,是圈那个位子。谁坐上去谁戴辔头,跟姓什么没关系。”
李世民盯着他。
时间拉得很长。长到池面上的雾又聚起来一层,长到远处千牛卫换了一班岗,长到壶里的酒彻底凉了。
然后李世民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冷笑,像被一拳打在软肋上,痛归痛,但不得不承认这拳打得准。
“好一个辔头。说得好听,套上了,不就是个笼子。”
他伸手把竹篙从船帮上拿下来,在水里搅了一下,漫无目的地划了两圈。
“许元,朕见过的人多了。文的武的,忠的奸的,聪明的蠢的,有胆的没胆的。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要东西。权也好,钱也好,命也好,朕拦得住。你不要东西,你要道理。道理这玩意儿,朕拦不住,也驳不倒。比刀子还难对付。”
许元没接这个话茬。
李世民把竹篙拔出来,水顺着杆往下滴,打在船板上,一滴一滴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坐回去,架势摆正了。
“朕有一个条件。”
许元等着。
“西域的事。”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凯利,穆阿维叶,齐亚德本,这三颗钉子,你亲手拔。一颗都不能留给别人。”
许元没插嘴。他知道后面还有。
果然。
李世民又竖了一根手指。“拔完之后,你手里的兵,一个不留,全交回来。然后你回长安。”
他的语速放慢了。
“做你说的那个。”
顿了一拍。
“规矩的制定者。”
两根手指收回去,变成攥拳搁在膝上。
“这是交换,不是商量。”
许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杯子,杯底还有一点酒渍没干。冬天的太液池确实冷,他手指冻得有些僵。
西域那三个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凯利手底下有骑兵,穆阿维叶背后站着半个阿拉伯,齐亚德本更麻烦,此人根本不在明面上,情报系统摸了大半年,连他的确切位置都还没锁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李世民把这三件事串成了一个条件,而不是三个。不存在做完一件再谈下一件的可能,要么全吞,要么全吐。
而交出兵权回长安做文职,听着是恩赏,骨子里是切割。一个没有兵权的制度设计者,写出来的律条再好,执行的刀还是握在别人手里。
笼子你来设计,钥匙我来保管。
许元想明白了这层,反而觉得合理。换了他坐那个位子,大概也会这么干。
“行。”
他伸出手。
李世民看了看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你想好了?”
“臣从出门的时候就想好了。”
“出门?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朕要跟你谈什么。”
许元把手往前递了递,语气很随意:“陛下大半夜把臣叫到太液池上,能谈的事就那么几件。要杀臣不用费这个功夫,要用臣犯不着避开所有人。剩下的,无非就是交易。”
李世民愣了一拍。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没算,猜的。猜错了大不了游回去,臣水性还行。”
李世民骂了一句,没骂出口又咽回去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哼。
两只手握在一起。
劲儿不小。
许元能感觉到李世民掌心的茧子,常年拉弓留下的,硬邦邦的,硌手。
击掌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了出去,岸上的千牛卫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楚,雾又厚了。
手松开。
李世民重新拿起竹篙,往岸的方向撑,船慢慢动了。他一边撑一边说:“西域的事你自己安排,需要什么跟兵部直接报,不用走中书省。”
“那房大人……”
“老房那边朕会打招呼。”李世民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离京之前,去见见魏征。”
“见他干什么?”
“你们俩一个脾气,让他给你相面,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许元没笑。
他本来该笑的。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李世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没回头,语气跟刚才谈律法谈兵权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不紧不慢的,沉沉的。
船靠岸了。
缆绳系好,李世民先上去,站在岸上回过头,冲许元伸了一下手。许元没借力,自己跨上去,鞋底踩在冻土上,嘎吱一声。
“陛下什么时候要臣出发?”
“过完年吧。”李世民拍了拍袖口上的水渍,“把年过了再走,你又不差这半个月。”
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回头,千牛卫跟上来,一行人往宫墙那边去。
许元站在岸边,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穿过光秃秃的柳树林子,越走越远。
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他棉袍的下摆掀起来一块。
他往回看了一眼,雾把那条船吞了半截,只剩一个轮廓。
“笼子吗?”他摇摇头,自言自语。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出城
出发定在卯时。
这时候天还没亮透,长安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换岗回来,铁甲碰着刀鞘,零零碎碎响了几声。
明德门外停着三十辆大车的商队,车上都盖着油布,车辙压得很深,看着像是满载的货物。骆驼倒没用几头,多数是骡马,嘴里嚼着草料,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队伍里混着一千人。
不是寻常护卫打扮,棉甲外头罩了粗布褂子。远看就是个规模大些的西域商号,走近了才闻到铁锈味。黑甲军。
许元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一套换洗衣裳,一本没写完的札记,一小罐张羽腌的酱菜。张羽把包袱递上车,手没松。
“我不跟着去?”
“长安的摊子比西域大。钱庄的账你盯着,刘洎那头有动静随时递信。”许元把他的手拨开。“别拉着,像送殡似的。”
张羽松了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李明达坐在第二辆车里,帘子没挑开,只露了半截袖口搭在车沿上。高璇骑马,马不高,人也不高,但腰间那把横刀挂得很顺手,鞘口磨得发亮。
耶梦古裹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胡商袍子,皮帽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混在骆驼队里,不开口说话的话,谁也看不出他本来的身份。
队伍从明德门出去。
守城的校尉验了通关文牒,多看了许元两眼,没拦。通关文牒上写的是陇右商号许记,需要前往西域采买药材。
上面的大印是户部盖的,签字的人正是刘洎。
城门洞里风大,灌进脖子,许元缩了缩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有人。
李世民手搭在砖墙上,天色暗,从下面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那支商队,在官道上拉成一条细线,慢慢往西边去。
刘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看这情形也没敢往前。
他是昨晚半夜才接到口谕,说陛下今早要上明德门城楼,让他跟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这不该他问。
商队的尾巴消失在道边树影里。
刘洎搓了一下手指,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陛下当真放王爷一个人去?”
李世民没回头。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刘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玄色常服衬着灰白的天光,站得很直,但不知怎么,显得单薄了些。
李世民抬起手,指了指城楼下面。
“回去办你的差。西域粮草商路的章程,三天内拿给朕看。”
刘洎躬身退下,脚步声沿着城楼的石阶一级级远了。
李世民还站着。
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把衣角按住,目光落在官道尽头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转身。
出城十里。
队伍过了灞桥,许元让停了一停,说是检查车上的绳结。
车停在道边,骡马低头吃草。许元跳下车,站在路边一块高坡上,回头望长安。
城墙远得只剩下一道灰线,压在地平线上,和冬天的天色混在一起。
李明达掀开车帘下来了,走到他旁边站着。
许元没回头,但知道是她,因为她走路不出声,这个毛病在宫里养出来的,改不了。
“这一去。”许元开口,嗓子有点哑,早上没喝水。“回来的时候,规矩要么是我定的,要么我就被规矩埋了。”
李明达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袖子里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把帘子里带出来的一块熏糕递给许元。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说这种话。”
许元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甜的。
高璇从后面牵马过来,没说话,走到许元跟前,从腰带后面抽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
匕首。短柄,窄刃,开过刃的,磨得能照见人。
许元低头看了看,刃口上有一道旧痕,不是新磨的。
“你自己不留一把?”
高璇翻身上马。
“我有刀。”
许元把匕首掖进腰带里侧,拍了拍,贴着肋骨,硌得慌,但踏实。
队伍重新往前动。
走出没多远,耶梦古从骆驼队里拐出来,骑着一头矮脚骆驼颠到许元车旁边。他把皮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王爷,我来之前收到一封信。”
许元撩开车帘看他。
“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落款,没有火漆,信封是西域那边常用的粗皮纸。”耶梦古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只有四个字。”
许元展开。
俱兰有变。
笔迹歪斜,墨渍洇开过,写得很急。
许元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藏在驿站给我的草料袋子底下。”
“驿站哪个?”
“渭南。”
许元靠回车壁,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
俱兰城。西域南线的扼口,过了那道关,往南走是于阗,往西走是疏勒,往北翻过天山就是碎叶。粮草商路要走通,俱兰是绕不开的第一道门槛。
有变。什么变?谁在变?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知道他要走这条路的人,不多。知道他必须过俱兰的人,更少。能把信藏到渭南驿站草料袋里的人,至少在关中有自己的路子。
许元把帘子放下。
“耶梦古。”
“在。”
“俱兰城现在是谁的地盘?”
耶梦古想了想。“去年还是阿史那贺鲁的人管着,今年听说换了,换成谁没打听出来。”
“打听不出来,意思就是换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许元把熏糕剩下的半块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斥候放出去三十里,遇到不对的,先退不打,回来报信。”
“是。”
耶梦古拽了下缰绳,骆驼掉头往队尾颠回去了。
车轮轧在冻土上,发出笨重的声响。官道两侧是收割完的冬麦田,光秃秃的,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
许元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
硌。
但确实踏实。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长安有人要你死
河西走廊的风跟关中不一样。
关中的风冷,但老实,刮过来就是刮过来,不拐弯。河西的风带沙,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而且没准头,东一阵西一阵,帐篷搭了三回才固稳。
队伍走了七天,过了陇关,进了凉州地界。
路不好走。官道还算平整,但一入河西,道面就碎了,冻土开裂,车轮颠得人骨头散架。第三天断了一根车轴,耶梦古带人砍了路边一棵枯树,削了半天才换上。
许元没坐车了,改骑马。马是军中调来的,脾气不小,头两天差点把他颠下来。高璇在旁边看着,没笑,但嘴角那个角度,许元看得懂。
第七天傍晚,队伍到了甘州境内一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夯土房子围了一圈矮墙,院里有口井,井水半咸,烧开了勉强能喝。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瘸了一条腿,看见三十辆大车和一千人的队伍,脸都白了。
“住不下。”
“不用全住。”许元翻身下马,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活动开,“人在外面扎营,我用两间房就行。”
驿丞松了口气,颠着腿去收拾。
许元要了靠西边的那间。窗户小,只有巴掌大一个洞,糊着油纸,但正对着院墙外头,翻出去就是戈壁滩,跑路方便。
这是许元选房间的第一标准。出口。
高璇带了二十人在驿站外围布了一圈暗哨,耶梦古领着人扎营。李明达住东边那间,帘子一拉,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许元没睡。
他把匕首抽出来放在枕边,横刀搁在床沿够得着的地方,背靠墙壁坐着,翻那本写了一半的札记。
翻了几页,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俱兰有变。
他把札记合上,闭了眼。
风沙打在油纸窗上,沙沙地响。
亥时刚过,院外头的驼铃叮当了两声,是暗哨在报平安。
子时,第二遍驼铃响过,高璇换了一轮岗。
丑时。
许元睁开眼。
没有声音。不是绝对的安静,是某种声音被刻意压住之后留下的那种空洞。夜风还在刮,沙子还在打窗,但院墙西侧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的手摸到横刀,握住刀柄,没有动。
窗户上的油纸被人从外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刀割的,很利索,弧线干净,没有犹豫。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撑住窗框,紧接着一条腿翻了进来。
许元动了。
他不算快。但房间小,床离窗户不到四尺,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横刀已经出鞘,刀背贴着那人脖子侧面,刃口朝内,只要手腕一转,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来人不敢动弹。
许元没说话。他用左手捏住对方的下颌,把那张脸往窗口微弱的月光底下掰了掰。
暗甲。不是唐军制式,也不是突厥皮甲。铁片缝在皮胚上,鱼鳞状排列,领口有铜扣,肩甲边缘錾了一圈花纹。
拜占庭的东西。
许元见过。在战场上见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研究过。这种甲是拜占庭宫廷禁卫的制式装备,外头买不到。
来人脸上是铁质半脸面罩,遮住鼻子以下。露在外面的眼睛很年轻,瞳色偏浅,不是中原人。
“摘。”许元说了一个字。
那人的手慢慢抬起来,动作很慢,怕横刀切进肉里。手指扣住面罩边缘,往下拉。
脸露出来了。
年轻,二十出头,额角有一道陈年伤疤,右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
许元认识这张脸。
不算熟,但见过。前年在碎叶城外,凯利的中军帐旁边,站在凯利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的那个副官。
名字他没记住。但那半截耳朵很好认。
许元没收刀。
“说。”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土地上,声音闷得很。
“许元阁下,凯利元帅让我来给您带一句话。”
半截耳朵的副官,说的是突厥语,带着点西边的口音,卷舌音咬得很重。
许元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分毫。不是放松,是换了个角度,刀尖转而对着咽喉。
“他还有脸传话?”
副官没抬头,额头贴着地面。
“元帅知道阁下恨他。但他说,有一件事比恨更要紧。”
“什么事值得他派人跑到大唐境内来找我?河西走廊离拜占庭可不近。”
副官从贴身的位置摸出一个牛皮卷筒,双手举过头顶。
“元帅说,穆阿维叶死之前,留了一样东西。”
许元没接。
穆阿维叶。
这个名字他有一阵子没听见了。大食的叛将,在西域搅了两年浑水,去年死在碎叶城外,死得不算体面,是被自己人捅的。
“死人还能留东西?”
“穆阿维叶临死前三天,派人把一份密函送出了碎叶城。那份密函不是给大食的,也不是给突厥的。”副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给长安的。”
许元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顿。
“给长安谁?”
“元帅不知道是谁收的。但他截到了密函的副本。”
副官把牛皮卷筒又往上举了举。
“密函里有一份交易记录。粮草,铁器,还有……西域三城的布防图。”
西域三城的布防图。
许元脑子里转了一下。那三座城的布防,是他亲手拟的。呈报兵部,经李世民过目批复,抄本存在尚书省。能接触到这份东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凯利想说什么?”
“元帅说,那份密函能证明,长安城里有人比他更想让您死。那个人一直在往外送东西,送的不是钱,是您的命。”
院子外面,风灌过矮墙的豁口,呜呜地叫。
许元盯着那个牛皮卷筒看了几息。
“凯利的条件呢。”
“元帅愿意用这份密函的副本,换一条命。”
“谁的命?”
“元帅自己的。”副官终于抬起头,脸上有汗,在月光底下发亮。“他说他打不过您,也跑不掉了。阿拉伯人在追他,突厥人也在追他,拜占庭朝廷已经下了缉杀令。他只剩这一张牌。”
许元收了刀,横刀横搁在膝盖上,退后一步坐回床沿。
他拿起那个牛皮卷筒。
没有急着打开。
他用拇指蹭了蹭卷筒的封口。蜡封完整,蜡色偏黄,掺了松脂。这是碎叶那边的封法,长安的蜡封用红漆。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一张皮八千条命
许元没打开卷筒,他把东西搁在床上,抬头看了副官一眼。
“跪着别动。”
他起身推门出去。
耶梦古值夜,靠在马车边上打盹,听见门响,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去把高璇叫来。”
不到半盏茶功夫,高璇来了。
她没穿甲,外袍随手一裹,头发拿布条扎着,脚上的靴子只套了一半。
许元往屋里指了指。
高璇进去,看见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在那身拜占庭暗甲上停了两息,什么都没说,退到门边守着。
许元重新坐回床沿。
“你叫什么?”
“阿克塔。”
“阿克塔,你从哪进来的?”
“西边矮墙,第三个豁口。”
“我那边布了暗哨。”
许元扭头看高璇。
高璇的脸色一沉,西边第三个豁口的暗哨是她亲自排的位。
“哨没事。”阿克塔低声说,“我在那趴了四个时辰,等换岗的间隙进来的。你们换岗有个空档,大概二十息。”
高璇把这个数字记下了,眉头锁得更紧。
许元没在这事上纠缠。
“凯利现在在哪?”
“里海东岸。”
“多少人?”
阿克塔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问第二遍。”
“八千。近卫军,满编。”
“拜占庭不是下了缉杀令?八千近卫军,朝廷不管?”
阿克塔的额头重新抵住地面。
“朝廷的命令是削兵权,不是缉杀。缉杀令是后来加的,因为元帅拒绝交出兵权。”
“拒绝交兵权,带着八千人跑到里海边上。”许元把横刀架在膝头,拇指抵着刀镡,慢慢转了半圈,“这叫什么?叛逃?”
阿克塔不说话了。
“那八千人吃什么?喝什么?”
“……当地筹措。”
“筹措。”许元重复了一下,“抢的吧。”
阿克塔的脊背弓了弓。
许元不再追问这个,把话头拉回来。
“凯利说长安有人在往外送东西。布防图,粮草调度,铁器去向。凯利在长安的内线,代号叫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调没变,语气没变,跟前面问话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
许元盯着他。
“元帅没有告诉我。他说这个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副本里也没有写明。那份密函上用的是代号,代号对应的真名,只有当面才会说。”
许元走到阿克塔面前,蹲下去,跟这个少了半截耳朵的年轻人平视。
“你跑了多少天?”
阿克塔愣了一下。
“……二十三天。”
“从里海到河西,二十三天。”
许元看了看他的手。
指甲劈了,虎口有新茧,右手中指第二节有绳索勒过的痕迹。
骑马赶路留下的。
“中间没换过人?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元帅说人越少越安全。”
“凯利对你不错。”
阿克塔没接话。
许元站起来,退回床边,拿起那个牛皮卷筒。
他用刀尖挑开蜡封,抽出里面卷着的羊皮。
羊皮不大,巴掌宽,一臂长。上面写的是波斯文,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许元的波斯文是跟碎叶城的商人学的,不算精通,但这种军务记录能看懂。
他从头扫到尾。
粮草调拨记录。三批。
时间分别是贞观十八年秋,十九年春,十九年夏。
每批数目不算大,几百石粮,几十车铁料。单看不起眼。
但出处栏里写的是长安转运,接收方是碎叶外围。那地方在穆阿维叶活着的时候,是叛军的补给接收点。
后面还有半页。
布防图的摘要。记录了西域三城换防的时间节点、兵力配置、水源位置。
准确。
许元一条一条核对,跟他当初拟定的方案出入不大,最多差个三五天。
底下有一个标记。
潦草得厉害,是个花押。不是名字,不是官职,就是个符号。
三条竖线穿过一个圆圈。
许元把羊皮卷重新卷起来,塞回卷筒。
他没追问代号。
高璇注意到了,但没出声。
“阿克塔。”许元把卷筒收进衣襟里,“你今晚走不了了。”
阿克塔抬起头。
“我留你两天。”许元的口气跟商量事情差不多,“不是扣你,是这条路夜里不安全。后天一早放你走。”
阿克塔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你回去告诉凯利。”许元把横刀收回鞘里,搁在床头,“东西先送到俱兰城。原件,不是副本。本王会亲自去取。”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他敢耍花样……”
许元没有加重语气,甚至没有看阿克塔的眼睛。
他弯腰解靴带,像在说一件跟打仗毫无关系的事。
“我连他最后那八千人,一并埋了。”
阿克塔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了,额头全是冷汗。
他点了点头,不敢开口。
高璇把人带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元把靴子脱了一只,又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卷筒,打开,把羊皮摊在膝头,盯着最下面那个花押。
三条竖线,一个圆圈。
他见过这个符号。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密函里。
是在长安,在某个他每天都会路过的地方。
他把羊皮卷起来,没有塞回卷筒,而是贴身藏进内衣的夹层。
然后他重新穿上靴子,靠着墙,闭眼。
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高璇回来,站在门口。
“那个人安置了,绑在西边库房里,嘴堵了,耶梦古看着。”
“嗯。”
“你为什么没追问代号?”
许元睁开眼,看着门口的光。天边泛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映着高璇的轮廓。
“问了也是白问。凯利这个人,真正值钱的东西不会交给跑腿的带。他打的算盘我清楚。让我看一半,吊着另一半,逼我亲自去拿。”
“那你还让他去俱兰?”
“他要来,总得有个地方见面。”许元把刀拎起来,走到门口,“再说了,俱兰那边还有些事,正好一趟办完。”
高璇让开路。
许元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句:“换岗的空档收一收,二十息太长了。”
高璇抿紧了唇。
“十息够不够?”
“五息。”
高璇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许元站在院子里,风比夜里小了。
东边的天亮起来,把戈壁的轮廓一点点推出来。
远处有鹰在盘旋,影子贴着地皮走。
李明达的门开了,帘子掀起一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许元说,“赶路吧。”
第一千三百章 俱兰城
俱兰城不大,夯土墙围了一圈。东西两道门。城里头能住的地方加起来不到三百间房。
这地方以前是碎叶商道上的中转站。穆阿维叶死后,商队断了大半。城里就剩些不愿走的牧民和守军。
许元到的时候是午后。
日头白晃晃挂在头顶。戈壁上的热气把远处的城墙影子烤得发颤。队伍拉了小半里地。李明达的马车走在中间。耶梦古和高璇一前一后压着。
城门口站了两排人。
许元远远就认出了薛仁贵。那个身板不会认错。宽肩窄腰,站在一堆兵里头高出半个头。
但薛仁贵的站姿不对。
往常接人,他习惯抱着臂,歪着身子靠在什么东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今天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两侧,脸朝着城外的方向,纹丝不动。
许元催马上前。
薛仁贵迎了几步,到马前停住,行了个礼。不是他惯常那种随便拱拱手的礼,是正经军礼,右拳抵胸。
“王爷。”
许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
“路上顺利?”
“顺利。”
薛仁贵答了,没再往下接。
许元扫了他一眼。薛仁贵的嘴唇绷着,颧骨上有晒脱皮的痕迹。左手一直在摸腰间刀环,摸了又放,放了又摸。这人紧张的时候才有这毛病。
“进去说。”
城里给许元安排的地方在西头,原先是个商栈。二层土楼,底下养马,上面住人。楼梯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薛仁贵把闲杂人等都撵了,自己跟在后面上去。到了屋里,把门带上。
屋子不好,但比河西那几间烂房子强。有张像样的桌子,上面搁了水壶和两个陶碗。
许元拉了把凳子坐下,拿起水壶。碗没用,对着壶嘴灌了几口。
“说吧。”
薛仁贵没坐。他站在桌对面,两手撑在桌沿上。
“齐亚德本来了。”
许元灌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第五军团残部,扎在城外三十里。”
“多少人?”
“探马报的数,两千出头。不成建制,辎重也不多,看样子跑了很远才到的。”
许元把水壶放下。
“他来干什么?”
“不是投降。”
“也不是打仗。”
“对。”薛仁贵的语速比平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送了封信进来。我拆了,信上说他手里有穆阿维叶的遗物,指名要交给你。亲手交。”
许元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搁在桌角。
穆阿维叶死了快两年了。遗物这种东西,要送早送了。拖到今天,带着两千残兵跑到俱兰来,不嫌远。
“就这?”
薛仁贵的手从桌沿挪开,在身侧攥了攥。
“还有一件事。”
屋里的光从窗洞透进来,窄窄一条,正好切在薛仁贵脸上。他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能看出来,接下来这句话他已经在肚子里翻了好几遍了。
“齐亚德本说,他来之前,先见了一个人。”
“谁?”
“从长安来的。”薛仁贵压低了声音,“带着陛下的手谕。”
屋子里安静了。
许元搁在桌角的腿收了回来。
他没说话,但坐姿变了。整个人的重心从椅背移到了前面。腰直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谕内容呢?”
“不清楚。齐亚德本没说,信上也没提。他只说了一句,来的那个人,和你认识。”
和我认识。
许元把这四个字咂了咂。
长安能派到西域来的人,还带着御笔手谕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但这些人里头,没一个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俱兰城外。
“齐亚德本现在什么态度?”
“等着。他信上说的是三天。到了第三天你没来,他就走。”
“今天第几天?”
“第三天。”
许元站起来,走到窗洞边,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一览无余。三十里外的营帐肉眼看不见。但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淡灰色的烟气,是灶烟。
两千多人的灶烟。
“齐亚德本这个人,打仗不行,脑子倒是灵光。”许元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穆阿维叶在的时候他就是个二号,穆阿维叶死了他收拢残部,不降不战,在沙漠里钻了快两年,硬是没让人逮着。”
薛仁贵没搭腔。他知道许元不是在跟他讨论。
“他挑这个时候来,带着遗物做幌子。真正要递的话是后面那句,长安来了人。”许元转过身,“他在试我。”
“试什么?”
“试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薛仁贵皱起眉头。
“如果我知道,说明长安那边提前跟我通过气。他来不来都无所谓,无非是锦上添花。如果我不知道。”许元拍了拍窗沿上的土,“那意思就大了。陛下绕过我,直接派人找了齐亚德本,在我的地盘上,谈我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落地,薛仁贵的脸色变了。
“王爷,这事难办。”
“你去回个信。”许元打断他,“告诉齐亚德本,晚上见。地点他来挑。我带十个人,他也只许带十个人。”
薛仁贵张嘴要说什么。
“去办。”
薛仁贵转身出门,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许元一个人站在屋里。窗洞透进来的光已经偏了。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偏黄的暖色。
他把手伸进内衣夹层,摸到那卷羊皮。
三条竖线。一个圆圈。
长安的某个他每天都会路过的地方。
手谕这种东西,得有人拟,有人写,有人送。经手的每一个环节,都要过中书和门下。但如果这道手谕走的不是正路。
许元把羊皮塞回去。
楼下传来马蹄声。是薛仁贵带人出城了。
高璇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到门口停了。
“怎么了?”许元问。
“公主问安排什么时候的饭。”
“告诉她随便吃点。”许元拿起横刀,“今晚我不在。”
高璇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转身走了。
许元坐回凳子上。横刀搁在桌面。刀鞘上映着窗外移过来的日光。
他盯着那道光,想的是长安。
长安的天比这里阴。风比这里湿。宫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一到秋天就黄了。他每天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现在他后悔了。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真正的敌人
齐亚德本比许元早到一刻。等许元进屋的时候,这个大食人已经站在屋子中间了。孤身一人,没带随从,腰间的刀鞘是空的。
这一点让许元稍微高看了他一眼。
两年不见,齐亚德本老了许多。发须花白,金甲上到处是刮打的痕迹,有几道深的,铁片都翘起来了,懒得修,就那么敞着。他见到许元,没有跪,抬起右手,横按在胸口,大食礼。
许元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驿站的破墙缝里灌着风,把角落里的枯草梗吹得贴着地面打转。
还是齐亚德本先说话。他的唐话说得不算流利,但够用,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许元,穆阿维叶死了。不是战死。”
“我知道他死了。”
“是被毒死的。”齐亚德本看着他,“下毒的人是凯利。”
屋里安静了一截。
许元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齐亚德本的脸看了几秒,确认这个人不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是真的在陈述一件事。
凯利。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穆阿维叶的旧部,论排位在齐亚德本前面,在碎叶那一仗里带着人先跑了,后来不知所踪。原以为是个贪生怕死的墙头草。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齐亚德本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两步走到许元面前,递过去。信封是羊皮的,边角都磨损了,显然路上带了很久。
许元接过来,展开。
大食语。不长,一行字。他的大食语只够日常对付,但这句话他勉强看得懂。穆阿维叶的字迹他见过,歪歪扭扭,下笔很重,和信上这些字对得上。
凯利身后还有一人。此人不在君士坦丁堡,在长安。代号——“龙鳞”。
许元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握信的那只手,虎口处的皮肤绷了一下。
长安。
他在西域待了多少年,长安那头的水搅了多少回,自以为多少事情还算摸得清楚。但“龙鳞”这两个字,他在任何地方都没听说过。从来没有。
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一个在长安深到没有半点风声外漏的人,却和大食的宫廷内乱搭上了线。这条线拉得有多长,拉了多久,背后要动的是什么,许元站在这间破驿站里,一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来。
他把信折起来,正要开口。
齐亚德本又说话了。
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但就是这种平,让许元一下子警觉起来。
“但王爷,这封信……是被人篡改过的。”
许元没动。
他就那么拿着那封信,站在原地,把齐亚德本的脸又看了一遍。
“你说什么?”
“篡改过的。”齐亚德本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要绕弯子的意思,“穆阿维叶临死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给我的那封,他说得很清楚,给你的信里,龙鳞这个代号后面,原本还有半句话。”
“什么话?”
齐亚德本沉默了片刻。
不是在拿捏,是在措辞。许元等着,没催。
“他写的是:龙鳞之人,与许元同出一门。”
风又从墙缝里灌进来。枯草梗还在打转,转了几圈,卡在一块翘起的砖缝里,不动了。
许元把信攥在手里,没有松开,也没有再看它。
同出一门。
这五个字落在脑子里,没有立刻往下沉,就悬在那儿,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还没到底。
他认识的人,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能和他扯上同出一门的,往宽了算可以拉出一串,往窄了算……
往窄了算,许元不想再往下推了。
“信是谁改的?”
“不清楚。”齐亚德本摇头,“穆阿维叶死的时候,身边只剩三个人。其中一个当天夜里也死了,另外两个是我的人。信从他手上到我手上,中间没有经过旁人。”他停了一下,“但我带着人跑了快两年。路上截过我两回。第一回死了四个人,第二回……”他抬起手,指了指左肩,甲片底下,是一道还没全好的伤口轮廓,“信一直贴身带着,但我不敢保证,趁我昏着的那段时候,有没有人动过。”
许元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截杀。两次。贴身带着的信被人改过半句话。
改的那个人想让他看到什么,或者,不想让他看到什么。
“从长安来的那个人,”许元开口,“你见过,你们谈了什么?”
齐亚德本摇头:“没谈。他带着陛下手谕,要我把穆阿维叶的遗物交出来,说会'妥善处置'。我没给。”他看了许元一眼,“所以我来找你。”
“遗物在哪儿?”
“在我营里。”
“是什么?”
“一枚印。”齐亚德本比划了一下大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圆,“穆阿维叶的私印。他说,这枚印能打开他留在碎叶城里的一个地方,里头的东西,是他和某些人往来的全部记录。”
许元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这是他想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作,不自觉的。
穆阿维叶是个心思深的人。留这么个后手,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后手交给了齐亚德本,让齐亚德本带到许元这里来。
也就是说,他在死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凭什么信我?”许元问,但这话其实不是问齐亚德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齐亚德本却答了:“他说,他见过的人里头,你是唯一一个,把承诺当回事的。”
这话听着像在夸,但许元没觉得受用。
他把那封改过的信重新展开,盯着最后那个词龙鳞。
墨迹是旧的,颜色深,但笔画比前面的字细,收尾处略有不同。不是同一支笔写的。
他早该看出来的。
“印,明天给我送来。”许元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你的人,在城外等着。等我的消息。”
齐亚德本没有异议,抬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许元,穆阿维叶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今天来,顺带问你。”
“说。”
“他说真正的敌人从不站在对面。”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龙鳞
齐亚德本走了。
脚步声下楼,穿过门洞,消失在夜风里。
许元没动。
他把那封羊皮信重新摊开,就着窗洞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光,又看了一遍。
不是汉字。
这次,是大食文。
穆阿维叶临死前大约已经拿不稳笔,字迹歪歪斜斜,有两处墨迹重叠,明显是手抖了。但每个字都写完了,没有一个没收尾。
许元把信翻过来,对着光,确认背面没有字,才放下来。
就一行。
“凯利身后,还有一人。此人不在君士坦丁堡,在长安。”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是薛仁贵。
许元没应,起身去开了门。“上来。”
薛仁贵上楼,看了眼桌上摊着的羊皮信,没多问,就站在那儿等着。
许元把信推到他面前。薛仁贵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直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大字不识几个,大食文更是一窍不通,这一眼纯粹是做样子。
“信上说凯利在长安有人。”许元把信收起来,“还说,穆阿维叶截过他们的联络。”
薛仁贵这回没能保持淡定,眉头拧成一团。“截过联络?那他当时怎么……”
“没动。”许元替他把后半句说完,“穆阿维叶留着这条线,是想用。后来没用上,就把这封信留给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薛仁贵把嘴里转了半圈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法。“联络走的什么路?”
“穆阿维叶的商路。”许元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城外的戈壁已经完全黑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篝火,橘红的一点。“大食往西域的商路,中间有一段穆阿维叶控着。凯利要把信送进长安,绕不开他。”
“那信的内容……”
“穆阿维叶截到的那封,只有一个词。”许元转回身。
“龙鳞。”
薛仁贵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许元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沉默下去。他跟着许元多年,大唐边军的规矩懂得不少,龙鳞二字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皇帝的密卫。”薛仁贵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
“皇室密卫的暗号。”许元点头,“凯利在长安的眼线,在陛下身边。”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那半截旧羊皮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这不是许元第一次觉得长安那边有问题。碎叶河之战前,军报被截过一次,他当时只当是西域商道上的贼,后来没有追下去。现在回头看,那次截报,走的也是穆阿维叶的路子。
拜占庭。长安。
一条商路串起来的两端。
凯利这个人,许元只见过一次。在碎叶河对岸,隔着半里水面,用铜镜反光打过一个招呼。那人坐在马上,背对着太阳,看不清脸。当时许元以为他只是拜占庭派来搅局的一个棋子,如今看来,棋子的另一头,竟落在长安城里。
“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人。”薛仁贵开口,“长安来的那个。”
“找到了?”
“没有。”薛仁贵停顿片刻,“我把城里里外外排了一遍,住店的,落脚的,挂着商号幌子的,全问过了。没有最近从长安方向来的生面孔。”
许元没说话。
“要么是没来,要么是来了很久了,早就落了根。”薛仁贵补了一句。
早就落了根。
许元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龟兹城不大,能藏人的地方有限,但藏一个早就扎进来的人,比藏一个新来的难找得多。
“你找的方向不对。”
薛仁贵抬眼。
“不要找生面孔。”许元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去查,这城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突然换了住处,或者无缘无故换了营生。”
他话音一停。
“还有,有没有人养了信鸽。”
薛仁贵眼神一动,随即点头,转身就走。
许元叫住他。“悄悄查。一个一个查,别动静太大,也别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是。”
脚步声下楼,渐渐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元坐回椅子上,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盯着那行大食文看了很久。
穆阿维叶,你这个死了两年的老对手,死前给我塞了这么一颗雷。
说起来,有趣。碎叶河边,两军阵前钓鱼的时候,穆阿维叶曾经问过他,大唐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许元当时说,千古雄主,四方归附。穆阿维叶哈哈笑了,说那我更要把你打回去,免得他太闲,跑到我这边来。
现在,那个千古雄主身边,坐着一条拜占庭养的龙鳞。
许元把信叠好,重新塞进内衬。两封信,一冷一热,压在胸口。
他想到那个让他找出来的长安来的人。
凯利的眼线,大概率不止一个。能用上皇室密卫暗号的,要么本身就是密卫,要么手里有密卫的底牌。这种人,不会没有后手。
城里,还是城外?
许元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压,没有答案,就先搁在那。
他拿起桌上的横刀,重新挂回腰间。刀环碰着鞘口,叮的一声。
明天,齐亚德本的两千人进城。
两千个见过凯利商路的大食兵,带着他们主帅截来的情报,从沙漠里走到了他的城里。
这步棋,穆阿维叶临死前布的,走到今天。
许元吹灭了灯。
屋里黑下去,只有窗洞外头,远处篝火的橘红还在。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把今晚知道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下楼去。
长安那边,他得先把信发出去,但不能走驿路。驿路上有多少双眼睛,他现在说不准。
那个代号龙鳞的人,既然凯利信得过他,就说明此人在长安经营已久。这种人,消息比驿马快,手脚比刀利。
许元走出门,夜风扑面,带着沙砾的干涩气息。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
龙鳞。
好大的名头。
见过真龙才知道,龙鳞这东西,用来披甲护身是好料子,要是逆着摸,也能割手。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鸿门宴
天刚才刚亮,城门那两千大食兵就按照约定进城驻扎。
不过除此之外,跟在齐亚德本大旗后的,还多了一队拜占庭的轻骑。
齐亚德本把这队人领到许元的署衙前,打了声招呼便带兵去了西大营,溜得比兔子还快。
领队的棕发高个儿卢卡斯被请进大堂,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
“副将,卢卡斯。”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自报家门,顺手把捧着的东西放在条案上。
“凯利将军派我来。”
卢卡斯把铁匣放在桌上,许元抬眼瞥了眼。
“凯利就只是让你送这破铜烂铁来?”
卢卡斯没被激怒,板着脸退后半步。
“将军说,这是从穆阿维叶的营帐里搜到的,是当年那条商路上的东西。”
“您看完,自然就懂。”
拜占庭人走出门外,没走远,就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着,身板挺得笔直。
许元伸手,拨开盖子上的铁搭扣。
匣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帛书。
只有一块牌子。
一面平滑,中央阴刻着一只飞鸟,尾羽很长。
另一面布满细密的鳞纹,做工精巧,鳞片层层叠叠。
这不是寻常物件。
大唐皇宫里,上到尚衣局,下到掖庭狱,各有各的腰牌。
但这种双面全铜、做工不带任何官府篆字的,只有一种可能。
皇家亲卫,龙鳞。
“大人。”
薛仁贵从侧门快步进来,带起一阵穿堂风。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拜占庭人,压低声音。
“查清楚了。”
许元把铜牌扣在桌面上,没收回去。
“说。”
“不是咱们没查出暗桩,是这人压根没藏着。”
薛仁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
“昨天夜里,从大食兵的营地里出来一个人。亮了腰牌,直奔都护府。”
“谁?”
“程处弼。”
许元端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程处弼。
卢国公程咬金的亲弟弟。
禁军左屯卫中郎将,李世民放在身边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带手谕来的?”
“是。”薛仁贵面色发紧,“而且,跟他在齐亚德本营帐里,密谈了两天。”
两天前,程处弼居然先到了俱兰城外的戈壁,没找大唐的驻军,反而径直进了齐亚德本的大营。
堂堂天子亲卫统领,跟大食败军之将凑在一起,聊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聊完之后,齐亚德本进城,拜占庭人送来铁匣,程处弼现身都护府。
这三家,时间掐得严丝合缝,比上朝点卯还要准。
“逼宫啊。”
许元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盘棋下得真是宽广。
他们是嫌西域消停得太久了。
薛仁贵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铜牌。
“这是什么?”
“催命符。”许元手指在鳞纹上刮擦两下,“他们想告诉我,穆阿维叶也好,凯利也罢,手里都攥着咱们后院的底牌。”
“现在,底牌的主人来了。”
程处弼既然敢亮明身份进都护府,说明他不怕许元查,甚至他就是要许元知道他来了。
皇帝派他来,本该是宣读旨意或者犒赏三军。
“大人,要不要先把那几个拜占庭人扣下?”薛仁贵手按在刀柄上。
“扣他做甚。”
许元站起身。
“人家大老远跑来送礼,哪有把邮差砍了的道理。去传话,就说本将设宴,给长安来的特使接风洗尘。”
夕阳斜照,俱兰城里升起袅袅炊烟。
一长溜烤羊腿架在炭盆上,熟肉渗出油花。
许元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割肉。
门外传来硬底官靴砸在地砖上的响动。
来人没带随从,独自踏进门槛。
程处弼大步走到桌前,拿过陶碗,给自己倒满烈酒,仰头灌干。
“痛快。”
程处弼抹了把嘴。
“西域的酒,比长安的刀子还烈。”
“程将军喜欢,走时带两车。”许元把割下的一盘羊肉推到他面前,“就是不知,将军这次要在这黄沙地里待多久。”
程处弼捏起一片肉扔进嘴里嚼着。
“待多久不归我管,归陛下管。旨意到了,我就走。”
“那陛下有何旨意?”
程处弼抬起头,直视许元。
“没有旨意。”
“只有口谕。”
“口谕说,许将军守得辛苦,让本将来看看。顺便,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一查,是谁在背地里,跟拜占庭的凯利通了款曲。”
程处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做贼的,跑来捉贼。
许元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带着鳞纹的铜牌,扔在桌上。
一声脆响。
“程将军既然是来查案的,看看这个。”
程处弼的视线落在铜牌上,毫无波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假的。”他收回目光。
“假的?”
“朝廷没铸过这种东西。”
程处弼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西域铁匠的手艺不错,就是不懂规矩。皇家亲卫的腰牌,从不用单鸟纹。”
“那叫孤臣,不吉利。”
许元没收回铜牌,由着它摆在油腻的桌面上。
“那将军这两日在齐亚德本的营地里,可查出什么来了?”
程处弼喝酒的动作停住,把陶碗重重顿在桌上。
酒水溅出几星,落在铜牌的纹理间。
“许将军消息灵通。”程处弼的声音冷下来,“我找大食人,自有我的道理。你防线外的敌人,未必是我的敌人。”
“大唐的边军,防线外全是敌人。”许元声音平静。
“可长安的朝堂,防线在心里。”
程处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许元,你仗打得好,满朝皆知。但你手伸得太长。”
“穆阿维叶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西域这摊水,你搅得太浑,上面看不清底了。”
许元心中了然。
长安那位千古雄主,终究是起了疑心。
打赢碎叶河,逼退大食,这都是功。
但在皇帝眼里,功劳太大,往往就和威胁连在了一起。
这时,恰好出现了一条所谓龙鳞的线索。
“所以,凯利的副官送来这块铜牌,也是长安的意思?”许元点破这层窗户纸。
“凯利是个聪明人。”程处弼避重就轻,“他知道,有些东西留着是个祸害,交出来,能换个清净。”
“他交出来,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许元毫不客气地回敬。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各怀鬼胎
还没等许元和程处弼剑拔弩张,齐亚德本先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袍子,胡子修得齐整。
进门先冲许元行了个大食礼,找了把椅子坐下。
两手搭在膝上,安静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卢卡斯最后到。
拜占庭人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模样,走路时脊梁骨像灌了铁条。
他扫了齐亚德本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在齐亚德本对面坐了。
四碟凉拌骆驼肉,三盘烤馕,一壶西域烈酒。
许元没摆什么排场。
“诸位别嫌寒碜,俱兰城就这条件。”
许元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满酒。
“先干了这碗。”
四碗酒见底。
齐亚德本被辣得咳了两声,红着脸把嘴闭紧。卢卡斯面不改色,反倒将碗倒扣,指尖摩挲着碗底的陶纹。程处弼喝得最痛快,碗往桌上一扣,伸手去撕烤馕。
第二碗。
第三碗。
酒过三巡,满桌子的骆驼肉没怎么动,馕倒是被程处弼撕了大半张。
齐亚德本的脸从红转紫,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许元放下酒碗,拿起一块馕,掰成四份,分别扔到三人面前。
“三位远道而来,想必都带着各自主子的心意。”
他把最后一块馕留给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不如摊开来说,省得互相猜。”
厅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蹿起又落下。
许元先看向程处弼。
“程统领,陛下手谕写了什么?”
程处弼把嘴里的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奉旨协查穆阿维叶之死。无其他内容。”
十二个字,干脆利落。
许元点头,没追问,转头看向卢卡斯。
“凯利要什么?”
卢卡斯坐得很直,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元帅要大唐不再追究拜占庭战责。”
也简单。
碎叶河一战,拜占庭人在侧翼捅了一刀,虽说没伤到筋骨,但这笔账一直挂着。凯利精明,想趁这趟浑水把旧账销了。
许元转向齐亚德本。
这位大食败将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过。
“你要什么?”
齐亚德本端起面前的酒碗,举到眉心的高度,一字一顿。
“我要活着。”
三个字掉在桌面上,比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都要重。
程处弼停下了撕馕的动作。
卢卡斯的目光从碗底移开,头一回正经看了齐亚德本一眼。
许元靠进椅背里。
这就对了。
程处弼带来的是天子的刀,悬而不落。凯利送来的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陷阱。齐亚德本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条夹在三块磨盘中间的鱼。穆阿维叶死了,大食国内的新任哈里发要清算旧部,齐亚德本带着这两千残兵跑到俱兰城,与其说是驻扎,不如说是逃命。
“行。”
许元拍了下桌子。
“既然都痛快,我也痛快。”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穆阿维叶的死,跟我许元有没有关系,程统领可以查。但查归查,我的兵不能动,西域的防线不能乱。谁要是趁机摸我的底盘,别怪我翻脸。”
程处弼没吭声,算是默认。
许元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凯利的战责,不是我能免的,得朝廷来定。但我可以在奏报里写,碎叶河之役拜占庭方面保持了‘善意中立’。至于长安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卢卡斯喉结滚动。这话客气,实则是在告诉拜占庭人,你的命运不在我手上,但我可以帮你说话,前提是你得听话。
“第三。”
许元看向齐亚德本。
“你的两千兵,从今天起归西域都护府节制。”
齐亚德本的手紧了一下,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粮饷军械,我来供。你的人,听我调。活不活得成,就看你自己识不识趣了。”
新哈里发的追杀令已经发到了呼罗珊,齐亚德本要是离开俱兰城,活不过三个月。
齐亚德本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烧塌了一截,噗的一声陷下去,灰烬飞起,落了半桌子。
“好。”
一个字。
许元给四个碗重新倒满酒。
“那就喝。”
四碗酒碰在一起,陶瓷撞陶瓷的闷响在厅里转了一圈。
程处弼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
“许将军,丑话说前头。”
他走到门口,背对众人。
“穆阿维叶的案子,我给你十天。十天查不清楚,我就自己查。到时候查出什么来,可就不是这张桌子上能谈的了。”
说完,他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硬底靴子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卢卡斯紧跟着起身,倒是规矩,冲许元行了个礼才离开。
厅里只剩下许元和齐亚德本。
齐亚德本还坐在那里,手心里攥着空碗,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将军。”
大食人的汉话说得比卢卡斯好得多,带着微微的卷舌音。
“穆阿维叶的死,我知道内情。”
许元正在擦手上的油,动作没停。
“你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动手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城里。”
许元擦完手,把布巾叠好,放在桌面上。
“那你还敢进城?”
齐亚德本把空碗放下,站了起来。
“走投无路的人,没什么敢不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十天太短了,许将军。但够用了。”
大食人消失在院子的暮色里。
薛仁贵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壶凉茶。
“都走了?”
“走了。”
许元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
“三只狐狸,一只比一只精。”
“大人,齐亚德本最后那句话……”
“我听见了。”
许元拎起桌上那块铜牌,在指尖翻转了两圈。
“让赵五盯着程处弼。白天黑夜都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是。”薛仁贵转身要走。
“等等。”
许元把铜牌揣进怀里。
“再派个人,去把城门关了。”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谁都别想出去。”
薛仁贵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许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里。
桌上杯盘狼藉,炭火只剩灰烬。
十天。
够干什么的?
够把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底裤都扒下来。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既然做局,那就把锅底砸
兰城的风顺着城墙豁口灌进来。
黄沙打在窗棂上,细碎的声响没断过。
许元坐在狼藉的桌边没动,薛仁贵之前换过的热茶早就凉透了。
厅内独留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来歪去,墙上的人影一会儿高一会儿矮。
十天期限。
程处弼丢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走得利索,连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依许元看,查案怕是幌子,上面的施压才是真的。
长安那位天子要看的,不是穆阿维叶怎么死的,而是他许元在西域这几年,到底长成了什么?
是他手下一条听话的狗,还是一头不好牵的狼。
而卢卡斯代表凯利来递话,看起来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试探都护府的底线,想借这桩命案把碎叶河那笔烂账一并抹了。
齐亚德本更有意思,走投无路的人,偏偏敢抛出凶手在城这种话。
这可不是交底,是摆刀。走投无路的狗咬起人来不要命,他也在借此提醒许元,别把我逼急了。
三方势力,三副面孔,各自盘算。
唯独许元坐在中间,谁的好处都没捞着,倒先吃了一嘴沙。
一名亲卫队率悄无声息地走入门内。
从草原捡回来的孤儿耶梦古,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
“王爷。”
耶梦古将最后一只脏盘子摞好,突然开口。
他的汉话带着生硬的转音:“程处弼的随从身上,有股味。”
许元端着凉茶的手悬在半空:“什么味。”
“拜占庭王宫专用的没药之泪。”
耶梦古稍作停顿:“以前在君士坦丁堡,只有禁卫军官才用这个熏衣。制法是宫廷机密,用了十几种花油调和。味道极淡,旁人闻不出来,但穿上身就散不掉。”
许元喝茶的动作彻底停住。
大唐钦差的随从身上,带着拜占庭皇室的专属熏香。
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够在长安杀三回头了。
许元没急着说话。他把耶梦古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程处弼带来的那两个黑袍人,从进城开始就没摘过面罩。许元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北地来的人怕风沙。
现在回头想,不对。
不是怕风沙,是怕被认出来。
程处弼的剑,凯利的糖衣,齐亚德本的毒。
明面上三家分晋,各取所需。
实际上呢?
大唐天子派来的钦差和拜占庭的元帅,八成早就搭上线了。那场碎叶河之役里凯利的善意中立,恐怕不是凯利自己的主意。
齐亚德本说凶手在城里。
凶手是谁?
穆阿维叶是大食的使者,死在俱兰城地界上,最大的嫌疑人本该是许元自己。但齐亚德本专门说出来,就说明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齐亚德本认识。
认识,又不敢直接点名。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凶手的靠山,比许元还硬。
炭盆里的残灰偶尔迸出一点火星。
许元把茶碗搁回桌面。
“去叫布尔唯什。”
耶梦古应声退下,脚步轻盈。
布尔唯什没耽搁,一身风沙味地跨进书房。这个粟特人在丝绸之路上跑了半辈子,俱兰城哪条暗巷通着谁家后院,他比地老鼠还清楚。
“大人。”布尔唯什躬身见礼。
“挑两个手脚最干净的,跟紧程处弼那两个黑袍随从。”
“随从?不是程处弼本人?”
许元屈起食指,在桌上叩击两下。
“盯人盯人,要盯就盯关键的。出了院门,见谁,说什么,连去哪个茅坑,我都要知道。”
布尔唯什只点头。
“明白。”
“别惊动姓程的。”
“大人放心。”布尔唯什搓了搓手指,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我手底下的人只认钱和您的令,不认钦差。天亮前给您信儿。”
许元摆手,布尔唯什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厅外,夜风扑面。
院内,薛仁贵正带亲兵巡夜,铁甲片子互相摩擦,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仁贵。”
“末将在。”
“城门看死了?”
“看死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薛仁贵如实禀报,顿了顿,“就是城里的商贾闹腾。几家绸缎铺子的东主联名递了帖子,说城门封了他们的货走不了,耽搁一天赔几百贯。”
“让他们闹。”
许元盯着漆黑的夜空。
“传令下去,这十天谁敢在城里生事,不管背后是谁,先打残再说。出了人命,我担着。”
“末将领命。”
城里的犬吠比平时更密,百姓家里得到了封城的消息后,整夜都没灭灯,仿佛都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布尔唯什再次踏入书房。
眼窝深陷的他给许元递上一卷羊皮纸,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潦草的路线图。
“子时三刻,两人目标人物出门了。但他们没走正街,反而穿过三条暗巷,到了全是没人住的废宅片区。最后从西城一处坍塌的排水沟钻出去的。”
“城门封了,所以这两人从狗洞出去的?”
“排水沟口年久失修,塌了个洞口,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过去。”
布尔唯什神色如常。
“赵五那边的岗哨隔了二十步远,夜里根本看不见。”
许元没发火。俱兰城这种破地方,城墙上的窟窿比筛子还多。
如果真的想要堵上所有的破洞,那还不如推倒城墙重建来的快一点。
“出城之后呢?”
“他们去了城外三里。”布尔唯什点了点红圈的位置,“这里是凯利副官赫拉克的营帐。”
许元的目光定在羊皮纸上的红圈处。
“待了多久?说了些什么?”
“待了一个时辰,丑时三刻原路返回。隔着帐篷毡壁,我的人听不真切。但三个人坐着长谈,中间没起过身。赫拉克还让人送了一壶酒进去。”
许元捏起羊皮纸的一角,凑向油灯。
火舌卷上纸边,一口将图纸吞没,化作飞灰散在半空。
许元盯着掌心里最后一点未烧尽的纸灰,手指收拢,握了一握。
程处弼的人连夜去见赫拉克。那就不是两家搭线,是三家。钦差、凯利、穆阿维叶的案子,全搅在一起了。
齐亚德本说凶手的靠山硬。
硬到什么程度?
硬到钦差敢替他跑腿。
许元把手掌在桌沿蹭了蹭,纸灰落下去,散在地砖缝里。
“去把赵五叫来。”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你欠我一个交代
有了计划后,白天许元照常巡城。
表面看着,他带着薛仁贵查了两处粮仓的账,还抽空见了几个被堵在城里叫苦连天的粟特商人。
又是赔笑脸,又是送人情,许诺很快就会把城门打开。
这一天的工作做得堪称滴水不漏,仿佛昨天的事情没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然而许元真正要做的事,早就交给了赵五。
赵五是他手下最不起眼的一个人,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但这人偏偏是不起眼的特质,让他有本事,能在半天之内,把任何消息送到该收到的人手里,而且让对方觉得是自己碰巧听来的。
仿造之前从穆阿维叶的遗物里翻出来的铜牌和那封信,就是许元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原本的铜牌就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串编制番号,反面有个磨损严重的鹰纹。
信则是阿拉伯文写的,许元手下的人花了一晚上才粗译出来。
现在的仿品,铜牌用旧铜片打的,锉痕故意没处理干净。
假信则抄在一张新羊皮上,墨迹还没干透就卷了起来。
高仿的东西不需要完美,越粗糙越让人觉得真。
因为一个粗心大意的守将,不会费心去做精致的赝品。
然后,赵五出门了。
他去了市集,找了个卖馕的老头。
老头是许元这边的人,摊子正对着程处弼住的那条巷子。赵五在摊上蹲了一炷香,跟老头扯了些有的没的,声音不大不小,断断续续。
“都……都护大人那边翻出来个铜牌子,说是穆阿维叶身上的,了不得。”
“还有封信,锁在书……书房里,谁都不让碰。”
“听说上头的番号,能……能对上长安那边的人。”
这些话飘在风里,跟馕饼的焦香味搅在一起,散进了那条巷子。
程处弼的人在不在附近?许元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唯一确定的是,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听到这话,坐不住。
入夜之后,许元照旧在书房待着,翻了几页公文,喝了两碗粥。油灯换了一次灯芯,没有第二次。
亥时刚过,他吹了灯,上了榻,和衣而卧。
耶梦古守在书房外的偏厅里,没点灯。
赵五带了两个人藏在院墙拐角的杂物堆后面,抱着膝盖蹲着。
薛仁贵的巡夜队伍故意绕开了这一片,留了一个空,刚好够一两个身手好的人摸进来。
子时刚过,就有人轻手轻脚的潜入。一般人听不见,只可惜耶梦古不是一般人。
他的耳朵先捕捉到的是布料蹭过土墙的声音,然后是脚掌落地时那声极短的闷响,是软底靴子,来的人是练家子。
两个人。
耶梦古没动。
那两个黑影沿着墙根走,步伐很有章法,前后相隔三步,一个探路一个接应。到了书房窗下,前面那个蹲下来,用一根极细的铁丝挑开了窗闩。
手法干净利落。
窗户推开半扇,人就翻了进去。
第二个人没进,留在窗外接应和望风。
书房里很黑。进去那人没有点火,靠手摸。他摸到了矮柜,拨开铜扣,手探进去。
铜牌摸到了,冰凉。
信也在,卷着的羊皮卷。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一盏灯亮了。
不是油灯,是火折子。耶梦古从门后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根冒着火星的竹管。光虽然弱,但在纯黑的屋子里,足以把来人照得通体透亮。
黑衣人的脸露了出来。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有股军伍中人特有的剽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往腰间摸。
刀没拔出来。
身后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气非常大。赵五的人从门后另一侧闪出,把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抵住了腰眼。
窗外那个接应的动了。他转身就跑,刚迈出两步,脚脖子被一根拉在暗处的绊索套住,整个人扑在地上。
赵五从杂物堆后出来,一脚踩住他后脖颈,不轻不重。
“别叫。叫了就不好收场。”赵五这回说话没结巴。
两个人都被按住了。整个过程,从灯亮到人倒,不超过十息。
许元从里屋走出来。他压根没睡,连鞋都是穿好的。
他看了看那个被反拧胳膊的黑衣人,没说话,只伸手从对方怀里把铜牌和信掏了出来。
铜牌上的体温还在。
“把人绑了,嘴堵上,扔厢房看着。”
“然后呢?”耶梦古问。
“等。”
不用等太久。大约两刻钟之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动静。不是偷偷摸摸的,这回是明着来的。
程处弼站在院门口。
他穿的是便服,但腰间挂了佩刀,身后跟着四个全副甲胄的亲兵。来得急,腰带都没系正,歪在一边。
薛仁贵的人拦在门口,双方对峙了片刻。里面传来许元的声音。
“让他进来。”
程处弼大步走进院子,脸黑着,眉心拧出一道深褶。他看见了厢房门口站着的赵五,以及赵五脚边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
他停下来。
“许元。”程处弼的声音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元就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手里捏着那枚铜牌,在指间来回翻转。铜牌磕碰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我还想问你。”许元把铜牌竖起来,正面朝向程处弼。火把的光映在铜面上,那串编制番号一个不差地亮在他眼前。
“程统领,你大半夜派人翻我的墙、撬我的窗、偷我柜子里的东西。你是觉得俱兰城的规矩管不到你,还是长安的规矩管不到你?”
程处弼没接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铜牌。
许元把铜牌往前递了递。
“你派人偷这玩意儿,是因为上面刻的番号指向你呢,还是因为你不想让旁人看到它?”
程处弼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抖。
那不是怒气。许元看得很清楚。天子钦差、金吾卫统领,在战场上滚过来的人,不会因为被当面质问就手抖。
那是心虚。
“哪来的?”程处弼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圣旨烧了刚刚好
圣旨是天亮前送到的。
送旨的人是个宦官,三十来岁,白净面皮,穿着内廷的品服,一路快马加鞭赶进城,马蹄声都带着急劲,进都护府大门就扯嗓子喊接旨。
许元正在吃早饭。
粟米粥,一碟咸菜,半张胡饼。外头喊声传进来,他没急着放筷子,又喝了口粥,才叫人把圣旨拿进来。
那宦官进门时还端着架子,见许元坐在那儿慢悠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圣旨展开,念了起来。
内容不长。大意是:程处弼于西域任上行事有失,命许元即刻押解其回京受审,不得延误。
薛仁贵站在许元旁边,听完,脊背不自觉直了一下。
念完,那宦官把圣旨往前一递,满脸是“你赶紧跪接”的神气。
许元接了。他把圣旨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对着光瞧了瞧落款处的印泥。
大约一刻钟。
那宦官站得腿都开始发酸,许元才把圣旨叠起来,顺手丢进了旁边的火盆。
跟扔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动作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火舌把黄绢一点点吃掉,满屋都是焦糊味。
那宦官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随即拔高了声音:“王、王爷!这是抗旨!”
“出去。”许元头都没抬,“把你的马也牵走,别在本王的马厩里占地方。”
宦官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被赵五不轻不重地请出了门。
薛仁贵等人都走了,才压着声小心提醒:“王爷,这是抗旨。”
“你可太小看我了,我有那么蠢吗?本王这可不会抗旨!”许元把筷子搁下,“你难道没发现,这份圣旨是假的?”
许元抬手指向圣旨的落款处的墨字,明显能看出有个缺口。
“你之前在陛下近身当过差,陛下的贴身用印,你还记不记得叫什么?”
“陛下的用印名为玄墨印。”
“那三月前是不是换了新印?”
薛仁贵怔了一下。
许元接着往下说:“贞观二十二年七月,陛下御驾亲征归来,旧印换新,这件事我想你我都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那截将烧灭的残角上。
“但刚才拿到的那道圣旨上盖的,墨字右下角缺了个口,这是旧印上的老裂纹才会出现的痕迹,但新印却没这个缺口。”
薛仁贵盯着火盆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能拿到旧印的人,”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三个月没见过陛下,根本不知道换印的事;要么就是压根进不了内廷,只能翻出枚废印来凑数。”
他抬起头,看了薛仁贵一眼。
“不管哪种,都不是能替陛下传旨的人。”
这句话并不难懂,难消化的是背后的意思。
这样一道假圣旨从长安发到俱兰城,用的是内廷品服,走的还是皇家驿路。
更别说这个宦官从头到尾演得像模像样,这绝对不是哪个毛贼能干出来的事。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长安的位置不会低。
“王爷打算怎么办?”
“不办。”许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外头的风一下子涌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几晃。
“旨是假的,这事本王心里有数。但眼下有个麻烦,本王手里没有反证。我说是假的,那人说是真的,各执一词,到头来还是看谁的人多、声音响。”
“那程处弼……”
“先押着。”许元回过头,“活的,好吃好喝养着。他现在比一道圣旨还有用。”
薛仁贵想了想,没往下追问,但另一件事堵在胸口,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王爷,您烧那圣旨之前,就该想到这些了吧?”
“说。”
“您拿到圣旨,喝着粥看了一刻钟,是在找那枚印的毛病。”薛仁贵直说,“您早就拿定主意要烧,不是吗?”
“粥凉了不好喝。”许元把窗子带上。
这话没法接,就是故意不让人接的。
不过有一点薛仁贵绕不过去,他跟了许元这么久,有些事摆在眼前不得不想。王爷这回不回长安,搁旁人看来就是留在俱兰城跟幕后那帮人耗着。可那帮人坐在长安,手里捏着刀,随时能再发一道旨,真的假的,到时候说不清楚。
“王爷不回去,是为了什么?”
许元把目光投向北边的窗户,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皮色的天。
“有人想把本王从西域弄走,”他说,“本王一走,他们才方便做事。本王留着,他们就得盯着本王,盯着本王就没空盯别处。”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吐字清楚,不紧不慢:“何况,陛下未必知道这道旨。本王不回去,恰恰是在替陛下守着这里。”
薛仁贵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
火盆里的圣旨也彻底烧成了灰,寒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灰往四处吹,转眼就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谁能想得到,这里刚刚烧了一份圣旨呢?
门外响起赵五的脚步声。
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放得很低:“都护,那宦官没走,在门口磨蹭,好像在等什么。”
“让他等。”许元重新坐回去,把那碗早就凉透的粥推到一边,“什么时候他等得难受,等不住了,自然就会走了。”
赵五应了一声,退出去继续执勤。
薛仁贵在旁边站了片刻,再次开口:“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您这么搞,长安那边迟早要给您扣一顶擅权的帽子。陛下原本已经对您颇有意见,您这一来到时候免不了又被妄加猜疑,您这又是何必呢?”
许元端着粥碗,轻轻吹了吹,随后抬头看向薛仁贵。
“你跟了本王几年了?七年了吧!”
薛仁贵点了点头。
“那你应当清楚,”许元喝了口粥,继续道“本王从来就不怕这些帽子。帽子这东西,戴上去的,就能摘下来。”
许元放下碗,拿起旁边那枚铜牌,在掌心颠了颠。
“本王就坐在这儿,谁要来就来。我倒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来,把院子里的沙尘扬得老高。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谁先开口,谁先活
酒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算好酒,胜在烈。
许元让赵五亲自送到程处弼的住处,一壶酒,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个地方,俱兰城西北十一里,废弃烽火台。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晚间戌时,不带人。
赵五回来复命时说,程处弼接了酒,当场拔了封泥闻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纸条塞袖子里了。
“他去不去?”薛仁贵问。
“会去。”
许元正在换衣服,脱了常服,换了件旧袍子,腰间别了把短刀。不是上阵的打扮,倒像是出城巡夜的。
薛仁贵跟了一句:“我带人在外围候着。”
“不用。”
“王爷!”
“带了人,他们就不会开口了。”
许元系好腰带,推门出去。
院子里风大,黄昏的光已经快收干净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的线。许元翻身上马,带了赵五一个人,从西门出城。
守门的校尉认得他的马,没拦,只是多看了两眼他腰上那把刀。
俱兰城西北的这座烽火台,废了至少有十年。墙皮脱了大半,台面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就响。登台的石阶缺了好几级,勉强能踩住脚。
许元到的时候,台上已经有一个人。
不是程处弼。
是齐亚德本·凯利的副官,一个四十来岁的阿拉伯人,叫卢卡斯。他裹着深色的袍子,盘腿坐在台面的边沿上,手里捏着串骨珠子,正一颗一颗拨着玩。
许元上去,站了一息。
卢卡斯站起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中原礼,嘴里蹦出几个字,口音很重:“王爷,好。”
“坐。”
许元在他对面坐下,从赵五手里接过酒壶和几只碗,摆在中间的石头上。赵五退到台下守着。
卢卡斯没动那酒。他看了看台阶的方向,又看了看许元,意思很明白:还有人没来。
月亮爬了半截,风把台沿的枯草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马蹄声从东边传来,是程处弼。
他骑了匹灰马,穿得很随意,外头披了件半旧的氅衣,腰上也带了刀。翻身下马时动作很利索,看不出被关了这么些天的样子。
他上了台,扫了一眼卢卡斯,又看了看许元面前那壶酒,嘴角动了一下。
“许元,你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喝酒,场面是不是寒酸了点。”
“坐下再说。”
程处弼没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台边上,拿起一只碗在袖口擦了擦,自己倒了酒,没喝,搁在手边。
三个人,一壶酒,一座破台子。
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俱兰城的方向有几点灯火。
许元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没看谁,开口就说。
“三位都想要一样东西。”
卢卡斯和程处弼都没接话。
“穆阿维叶的遗物。”
这五个字落地,卢卡斯拨珠子的手停了。程处弼端着碗,低头看酒面。
许元喝了口酒,把碗放下。
“本王手里有。”
“但本王偏不给。”
程处弼先笑了。笑完了,他抬起头,拿眼睛直戳许元,语气不算客气:“许元,你以为你扣住东西,就能安全?”
“你替谁问的?”许元反问。
程处弼没答。
卢卡斯忽然开口了。他的中原话词不达意,但关键字都在:“东西……齐亚德将军要。你不给……有人来拿。”
“来拿?”许元看了他一眼,“凯利将军带了多少人来?三千?五千?俱兰城外五十里范围内本王布了斥候,你们那点兵力,走到半路就得掉头。”
卢卡斯闭嘴了。
台上安静了一阵,风把酒壶推得晃了一下,谁都没去扶。
许元看了看左边的卢卡斯,又看了看右边的程处弼。两个人一个低头拨珠子,一个端着碗不喝。
“本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条件的。”
他把酒碗翻过来,扣在石台上,碗底朝天。
“本王怕的是,死之前没把真相搞清楚。”
这话出口,台上三个人谁都没动,但各自把手往自己身上挪了一挪。
许元把那只扣着的碗拿起来,重新翻正,往里倒酒,酒满了,他没喝,推到三只碗的中间。
“穆阿维叶死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留了什么东西,你们各自知道一截,谁都拼不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破台子上却撑得很满,“本王手里也有一截,但本王不说,你们永远猜不着。”
程处弼忽然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许元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三个算上背后的人,一共牵着三根线。本王要的不是线,是线头。谁先把自己这头的底子交出来,本王就先保谁。”
卢卡斯皱眉。他听懂了,但没表态。
程处弼把空碗搁下,擦了擦嘴,盯着许元看了好一会儿。
“许元,你拿什么保?你自己都是泥菩萨。长安那边一道旨下来,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长安那道旨,假的。”
程处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着碗的手松开了,放到膝盖上,五根手指慢慢摊平,再没了动静。
“印不对。”许元说,“你知不知道?”
程处弼没吭声。
“你不知道。”许元替他答了,“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被人从长安一路撵到西域来了。”
这话扎得很准。程处弼没动,脚尖在靴子里悄悄绷了一下,嘴角的那条线压下去了,压得很紧。
卢卡斯忽然站起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从袍子里掏出一卷羊皮卷,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羊皮卷放在石台上,用骨珠子压住,然后重新坐下来。
“齐亚德将军说……先给你看。”
许元没急着拿。他看了卢卡斯一眼,又看了一眼羊皮卷。
“你家将军倒是爽快。”
“将军说,”卢卡斯慢慢地拨着珠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死人的东西,不值钱。活人的命……值钱。”
程处弼把碗往石台上一磕。
“卢卡斯,你替凯利做主了?”
卢卡斯没理他。
许元伸手把羊皮卷拿过来,在月光下展开。上面大半是阿拉伯文,他扫过去,目光落在中间夹着的几行汉字上。
不是翻译,是原本就写在那里的,笔迹潦草,落笔很急,有几个字写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手在抖。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玄武门的另一张脸
羊皮卷上的汉字,许元扫了一遍,没有出声。
月亮又爬了一截,台上三个人谁都没动,风把枯草压得哗哗响,台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程处弼一直盯着那卷羊皮。他端着碗,碗里的酒早就干了,但还是端着,大概是习惯了手里得有个东西拿着。
许元把羊皮卷折起来,搁在膝盖上,没还给卢卡斯。
“凯利将军把这个给我看,是想换什么?”
卢卡斯拨了两下珠子。“想知道……穆阿维叶留下的东西,藏在哪里。”
“就这?”
“就这。”
许元没说话。
说实话,这个要价低得出乎意料。穆阿维叶死前留下的东西,凯利要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跟阿拉伯内部权争有关的那截。和许元自己手里押着的东西比起来,凯利的胃口算小的。
他把羊皮卷往石台上一放,没再碰。
“本王考虑。”
卢卡斯点头,收了珠子,不再多言。这个人话少,但比程处弼好打交道,至少他只要他该要的东西,不绕弯子。
台上安静下来,风声把远处俱兰城的灯火衬得更远了。
程处弼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搁,瓷碗碰石头,声音脆,没碎。
“许元。”
“嗯。”
“你刚才说那道旨意是假的。”程处弼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印章的纹路对不上,左下角少压了半分,出不了中书省那道门。”许元说,“你从长安出发时,见过原印没有?”
程处弼没答,侧过头去,望着台沿底下的黑暗,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见过。”他最后说,声音比先前低了一截,“是辗转传过来的。走了三道手。”
“哪三道?”
“……不知道。”
这两个字咬得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处弼一向不是这种样子,他这个人皮糙肉厚,惯常是什么都压得住、打得过,这会儿说不知道,倒是头一回。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追。
“那你来西域,到底是奉的谁的命?”
这话出口,台上的气氛变了。卢卡斯的手停在珠子上,没动。程处弼把头转回来,对着许元,良久没说话。
风又来了,把他氅衣的领子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
“陛下的。”
“哪位陛下?”
“废话,”程处弼终于像自己了,略带点不耐烦,“你当我还有第二个陛下?”
许元等他继续说。
程处弼没有立刻开口,他重新拿起地上的碗,自己倒了酒,这回真喝了,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拿袖子擦了嘴,才开始往下说。
“长安出事了。”
简单五个字。他停在这里,把哪些咽回去、哪些往外送,像是还在权衡。
“陛下在禁军里发现了一条线,往上查,查到六部,往内查……”他顿了一下,“查进了后宫。这条线的人,自己有个名字,叫北衙。”
许元没动。
“北衙渗进去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陛下现在手里连一个实证都没有,只知道这条线的人在等一样东西。”程处弼把碗又搁下,“玄武门,另一份密诏。”
卢卡斯的珠子轻轻响了一声,他拨了一颗,又停了。
许元等了片刻,才开口:“另一份密诏,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程处弼这回没有迟疑,“玄武门那年,有两份诏书。一份是天下知道的那份,一份没人知道的,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北衙拿着那份东西,当保命符,也当刀。一旦公开,陛下的皇位……”
他没说完,但台上三个人都听懂了。
卢卡斯把珠子握在手心里,一颗都不拨了。
许元把台上三只碗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落回程处弼脸上。“北衙的头,陛下怀疑是谁?”
程处弼抬起眼,直接看他。
“长孙无忌。”
这个名字落在这破台子上,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台下的赵五大概没听见,远处的俱兰城还亮着几点灯,天上的月亮也没有移位。但这三个字本身,一旦说出口,就不是原来的分量了。
许元沉默着。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想到和真的听到,是两件事。长孙无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赵国公,跟李二打了大半辈子天下的人,太子的舅父。要说这个人手里攥着玄武门的秘密,要说他在朝中布了这么一张网……并非没有这个力气。
“陛下没有证据。”许元没问,直接说。
“有证据就不用派我出来了。”程处弼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不完全是讽刺,“他只是怀疑,但不敢动,也不能动。北衙的线断了一截又一截,每次顺着查,查到一半就断了,断口整齐,不像意外。”
“所以他让你来找我。”
“找你,顺带护着你。”程处弼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北衙跟西域这边有联系,穆阿维叶死了之后,那条线就断了。陛下要知道,断之前这条线搭的是哪头。”
许元没说话。
他把台面上那壶酒拿过来,给自己倒满,端着,没喝。
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多,快,乱,最后落在一句话上,他把那句话说出了口:“你说的这些,李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问完他就知道答案了,但还是等着程处弼说。
程处弼苦笑了一下,是真的苦,没什么调侃的意味。
“陛下说……怕你知道之后,不肯再替他卖命。”
风把那只扣着的空碗吹得转了半圈,停在石缝里,不动了。
许元端着酒,低头看碗里的酒面,月亮的影子在里头晃,晃了一会儿,静了。
怕他不肯卖命。
有趣。这位当了二十几年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的人,派了个程处弼翻山越岭跑到西域来,拿一个他自己都没法确认真假的局,堵住他许元的路,然后在长安坐着等消息。
这算信任,还是不信任,他一时没想清楚。
大概都不算。
“卢卡斯,”许元开口,“今晚的事,回去告诉凯利将军,本王两日内给他回话。”
卢卡斯站起来,行了个礼,下台去了,脚步声踩在缺损的石阶上,一级一级,稳得很。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那张脸我见过
程处弼把碗里剩的酒泼了,翻过来扣在石面上,一副喝腻了的样子。
许元还端着那碗没动过的酒,脑子里搅着长孙无忌、北衙、玄武门密诏。这几个词绞在一起,越扯越紧。
他正想开口问程处弼下一步怎么走,齐亚德本站了起来。
程处弼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齐亚德本没碰酒,也没看那壶酒。他双手搁在膝头,看着许元,用一种跟他身份完全不般配的平淡口气说话。
“你们大唐的内斗,我不想掺和。”
许元等着。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后面一定还有话。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齐亚德本的汉话带着口音,咬字偏重,元音拖得长,“穆阿维叶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程处弼的手没离开刀柄。
“那个人从长安来。”齐亚德本说,“穿着大唐的官服。对,是你们那种圆领袍子,青色的,胸口绣着什么鸟。但他说大食语,很流利,比你们任何一个翻译都好。他跟穆阿维叶谈了一整夜。”
齐亚德本停了。
风从台底穿过去,呜呜地响了两声。
“第二天,穆阿维叶就死了。”
台上安静了一阵。
许元没急着接话。
穆阿维叶的死,官面上的说法是旧疾复发,暴毙帐中。这个说法谁都不信,但谁都没拆穿。
现在齐亚德本把这层纸捅破,等于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他知道穆阿维叶的真正死因,却一直没说,藏到今天才拿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筹码。
许元问了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
齐亚德本拿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从眼角往下划,一直划到下颌骨。
“这里,一道刀疤。很深,肉翻起来长好的那种。从眼角到下巴,整条脸都歪了。”
许元手里那碗酒晃了一下。
程处弼注意到了。他转过头看许元,嘴唇动了动,没问。
许元没坐着了。他站起来,动作快,碗搁在石台上,酒洒了一半。
这道疤,他见过。
长安中书省外头那条窄巷,每天卯时有个文书小吏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抱着一摞公函,走路不快不慢。
经过门口的槐树时会低一下头。
槐树有根横枝矮,个子高的人不低头会刮到额头。那个人个子不高,低头是多余的,但他每次都低,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
左脸那道疤,从眼角到下巴,皮肉收紧时拉出一道沟,脸是歪的,笑起来也是歪的,可他从不笑。
赵德言。
许元站在台上,背对着月光,影子很长,拖到石台边缘,垂下去。
“认识?”程处弼问了一个字多余的废话。
许元没立刻答。他把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东西一条一条地翻出来,翻了半天,发现记得的东西少得可怜。
赵德言,中书省文书吏。负责抄录和分送公函。品级低,低到朝会都进不去那种。
许元在长安时跟这人打过三四次照面,每次都是他低头走过去,许元也没正眼看过他几回。
唯一记住的,就是那道疤。
许元说,“中书省抄书的。”
“中书省?”程处弼皱了眉。
中书省是什么地方,不用解释。
大唐的政令从那里出去,机密在那里汇总,天子的意思在那里变成文字。一个文书小吏,待在这种地方,看到的东西比六部侍郎都多。
齐亚德本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不插。他把该给的东西给了,余下的不关他的事。
许元翻身下台,脚落在碎石上,叫了一声:“赵五。”
赵五从阴影里钻出来,快得像地缝里长出来的。
“去找布尔唯什,让他现在就来。”
“这会儿?”赵五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快到正中了。
“现在。”
赵五跑了。
程处弼也下了台,跟上许元,两个人并排走在枯草地里,谁都没说话,走了十几步,程处弼开口。
“你确定是那个人?”
“一条疤从眼角到下巴,长安城里长这副模样的,你见过第二个?”
程处弼没接。他其实想问的不是确不确定,而是另一件事。
中书省的文书吏,怎么跑到西域来跟穆阿维叶谈了一夜?谈完人就死了?这中间隔着多少东西,光想一想头皮就发麻。
布尔唯什来得快。这个粟特人本来就不怎么睡觉,白天做买卖,晚上对账,一年到头清醒的时间比谁都长。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算筹,一看许元的脸色,把算筹往袖子里一塞。
“查一个人。”许元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没点灯。
“赵德言。中书省文书吏。你在长安的路子还通不通?”
“通半条。”布尔唯什搓了搓手指,“中书省的人不好买,但中书省门口卖馎饦的那个老头,认识我。他那铺子三十年了,什么人从门前过他都记得住。”
“不只是面,我要底。”许元说,“籍贯,出身,什么时候入的中书省,谁荐的,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多久要?”
“三天。”
布尔唯什的嘴角抖了一下。从俱兰城到长安,快马加驿站接力,单程至少二十天。三天查一个人的底,除非他在中段就有人。
但他没说办不到,他只是点了头。
“钱。”
“给你双倍。”
布尔唯什走了。出门的时候差点和赵五撞上,赵五端了碗热汤进来,许元没接。
程处弼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觉得不对劲?”
“哪里?”
“齐亚德本。”程处弼说,“穆阿维叶死了多久了?他藏着这个消息不说,偏偏今晚说。卢卡斯前脚走,他后脚上台。他在底下等着呢,等卢卡斯把你的注意力拉到凯利那边,他再出来递刀子。”
许元没否认,他想过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他跟卢卡斯是一套的?”
“不一定是一套,但时机太巧了。”程处弼把胳膊放下来,摸了一下刀柄,“巧到像排练过。”
许元坐在黑暗里,这件事先压着,压在赵德言后面。
两件事,一件比一件烫手,但烫手的事得一件件来。
许元把赵五端来的汤端过去,喝了一口。凉了,有股子羊膻味。
“程处弼。”
“嗯。”
“你在长安的时候,见过赵德言没有?”
程处弼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印象。”
许元把碗放下。
程处弼在长安这些年,禁军里里外外混了个遍,连宫门口看门的老兵他都能叫出名字。中书省的文书吏,他愣是没注意过。
这说明什么,许元不说,程处弼也清楚。
一个藏得这么深的人,不是运气好,是练出来的。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空白
三天后,布尔唯什准时推门进来了。
进门没说话,先坐下,把一张薄得透光的羊皮纸铺在桌上。
纸上什么都没写。
“查到了。”布尔唯什开口,嗓子有点哑,赶路的人才有这种沙气,“或者说,没查到。”
“什么意思?”
“赵德言这个名字,中书省的吏册上有。职衔,文书吏。俸禄,月支三石。住所,登记的是永兴坊东三巷丙字六号。我托人去看了,那间屋子三年前就塌了,没人住。”
布尔唯什用手指点了点羊皮纸。
“没了。”
许元等着。
“籍贯,空的。科举记录,没有。荐书,没有。甚至连他什么时候进的中书省,吏册上都没写。我让人翻了三遍,找到最早一条关于他的记录,是贞观十四年三月的一份领俸签押。那年之前,这个人不存在。”
屋里安静了。
程处弼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又抬头看布尔唯什。
“你确定没搞错人?”
“中书省文书吏,左脸刀疤,从眼角到下巴。”布尔唯什摊手,“长安城长这副面相的,我问了馎饦摊的老张头,他说只有一个。”
程处弼不说话了。
一个人,没有来历,没有根底,凭空出现在中书省,大唐最核心的机要之地。
干了好几年,领着俸禄抄着公函,每天从那些最机密的文书边上走过去,谁都没多看他一眼。
许元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地敲。
他在想三年前的事。
贞观十六年秋,长安城外灞桥东。许元那时候刚办完一桩差事从河东回来,走的官道,身边带了四个护卫。过灞桥的时候天快黑了,桥东头有片枣树林,几十棵老树挤在一起,枝杈把路遮了大半。
刺客从林子里出来的。
三个人,动手干净利落,先砍马腿,再堵人。四个护卫折了两个,许元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活捉了一个,是最后那个跑得慢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就开始咬舌头,嘴里含着血沫子还在挣,拖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断了气。
许元蹲下来翻他的脸。
脸上套着一张人皮面具。不是戏台上那种粗糙货色,是真的人皮,薄薄一层,贴在脸上,用鱼胶粘的,边缘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表皮,底下的脸露出来。
左脸颊,一道刀疤。
从眼角往下,一直到下颌骨。
许元当时没在意。长安城里打过仗的老兵多了,脸上带疤的满街都是。他让人把尸体送去了京兆府,追查了一个月,没查出来路,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把这道疤跟齐亚德本说的那个人叠在一起,许元后背的汗慢慢渗出来,浸透了里衣,凉的。
他把指头停在膝盖上,没再动。
“程处弼。”
“说。”
“贞观十六年秋天,灞桥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程处弼想了想。“你被人截过一次,我知道。后来你报了京兆府,查了个寂寞,我爹骂了韦明府两顿,事就过去了。”
“那个死了的刺客,脸上有一道疤。”
程处弼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左脸。从眼角到下巴。”
屋里又安静了。这回比上一次更长。
布尔唯什是个聪明人,他听出味道来了。他没接话,往后缩了缩,把自己缩到墙根的阴影里。这种事,听见了就是祸,他只想收钱走人。
程处弼用拇指推了一下刀鞘,露出一截刀刃,又按回去。这个动作他紧张时常做,不自觉的。
“两种可能。”他竖了两根指头。“第一,灞桥那个刺客跟赵德言是同一个人。他杀你没杀成,全身而退,换了张脸继续在中书省待着。”
“第二?”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出自同一个地方。那道疤是标记。”
许元没说话。
如果那道疤是标记,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群人。
一群脸上带着同样刀疤的人,散在长安城各个角落里,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面具。
赵德言在中书省抄文书,另一个可能在兵部看邸报,再一个也许在御史台扫地。
“北衙。”许元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程处弼的手又摸上了刀柄。
上次在台上喝酒时,他提过这个词。北衙,玄武门密诏,长孙无忌。那时候还是猜,现在这几条线拧到一起,猜的成分在往下掉。
“赵德言不是陛下的人。”许元说这话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程处弼没反驳。
一个查不到底的人,安插在天子最近的地方,如果是天子自己放的暗桩,不可能在吏部连个底档都不留。
天子做事再隐秘,也要给自己留一条能查到的线。除非放这颗棋子的人,根本不需要通过吏部。
除非这个人绕过了所有正常的渠道,直接把人塞了进去。
能做到这件事的,在整个大唐一只手数得过来。
“长孙无忌?”程处弼说出这个名字,声调压得极低,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许元没点头也没摇头。
“不一定是他。”
“但北衙是他管的。”
“北衙是谁管的,你我说了不算。北衙这东西,名册上查不到,编制里找不着。你知道它存在,我知道它存在,但你让我指一个人出来说这就是北衙的头,我指不出来。”
程处弼鼻腔里出了一声,没成形的字。
“你绕什么弯子?”
“我是怕指错了人。”许元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在桌沿上。“赵德言在中书省待了这么多年,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所以要么陛下早就知道他的底细,默许他在那儿;要么他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前者说明赵德言是某一方的棋子,但李二在利用他。后者……”
他没往下说。
“我问不了,但我爹能问。程家在长安还没倒,中书省的门我进不去,但卢国公府的帖子递进去,至少能让赵德言抖一抖。他一抖,后面牵着他的线就会动。”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死路
布尔唯什把钱收了,帽子压低,脚步快过他一贯的样子,出门连招呼都没打。
屋里剩许元和程处弼两个人。
程处弼盯着那张羊皮纸——空白的,什么都没写,被布尔唯什带来又留在这儿。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好像有人故意把一张白纸摆给你看,让你自己往上头脑补字。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许元没立刻答。
窗缝里透进来一条风,羊皮纸的边角翘了翘,程处弼伸手压住,没移开。
“回长安。”
程处弼抬起头。
“你刚才说——”
“我说了回去是死路。”许元打断他,“但我现在在这儿,也不见得活路就在眼前。”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块麻布,用炭笔写字,四个角各拉了一条线汇到中间。
凯利的名字在左上角,旁边注了三个字:拜占庭。
齐亚德本在右上角,旁边:大食残部。
程处弼自己的名字在左下角——程处弼看见了,没说什么。旁边写的是:李二。
右下角,赵德言。北衙。
中间那个汇聚点,写的是穆阿维叶的名字。
但穆阿维叶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
“赵德言去大马士革,不是为了让大食内乱。”许元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我起初以为他是要搅乱西域局势,好让北衙在长安腾手。但他挑的时机不对——穆阿维叶死了,大食群龙无首,乱是要乱,但这种乱对北衙有什么好处?北衙的根在长安,又不在大食开张做买卖。”
程处弼把羊皮纸放下,走过来,站在那块麻布前头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要的是什么?”
“穆阿维叶手里有一批东西。”许元顿了一下,“齐亚德本告诉我的。穆阿维叶跟北衙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双方私下有往来,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渠道。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大唐跟西域各部私下递话的多了去了。出奇的是,穆阿维叶把这些往来的凭据都留着。”
“他留着干什么用?”
“备不时之需。”许元说这四个字时嘴角动了动,不像笑,“穆阿维叶这个人,我接触过,精得很。两面下注是他的习惯,留证据是他的保命符。哪天北衙不想要他了,他可以把东西往外一抖,让长安自己头疼去。”
程处弼把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
“所以赵德言杀他,是要把那批证据拿回来。”
“对。杀了人,但没拿到东西。”许元把手从麻布上收回来,“穆阿维叶藏得好,或者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把东西交出去了。赵德言搜了他死之前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我来大马士革那会儿,他的人还在翻。”
程处弼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他没找到?”
“因为我还活着。”
程处弼听出味道来了。
“他要你替他找。”
“他放我进大马士革,放齐亚德本跟我接上头,让我一步一步摸到穆阿维叶这条线——这条路是有人给我铺的。”许元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茶碗,里头早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我不回长安,就是因为这个。我现在回去,跟把自己送进笼子没差别。”
程处弼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证据在哪儿?”
“不知道。”
“……你摆了这么大一张图,就为了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该去问谁。”
薛仁贵这两天一直守在外头,门缝里传进来他偶尔挪动脚步的声音,靴子踩在土地上,规律得像打更的梆子。
许元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程处弼去把门拉开了。
薛仁贵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回头看了一眼,把手从刀上拿开,走进来。
“王爷。”他开口,“长安那边又来了消息。陛下问您的行踪。”
“怎么问的?”
“走的是兵部驿道,快马加急。”薛仁贵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搁在桌上,“裴尚书的字,但印是陛下的。”
许元没动那封信。
薛仁贵看了一眼麻布,又看了一眼许元,把后半句顶出来:“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爷,您更该回去。那边等不了。”
“等不了,更得等。”许元转过身,“我现在回去,谁的局收得住我,谁就赢了。”
薛仁贵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许元走到那块麻布跟前,重新站定。右下角赵德言的名字,北衙两个字,和中间被划掉的穆阿维叶。
“穆阿维叶死之前,身边只有两个人是他真正信得过的。”他慢慢说,“一个已经跟着他下去了,是他的亲卫头领,死在同一天晚上。另一个……”
他停下来。
程处弼接话:“另一个呢?”
“跑了。”许元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穆阿维叶死的那天夜里,他身边有个女人不见了。大马士革的人以为她是趁乱逃命,赵德言的人找过,没找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
“穆阿维叶把东西交给她了。”
“这是我的猜测。”许元把“猜测”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但穆阿维叶不是会把把柄留在死地的人,他知道自己要死,他一定提前安排好了。那个女人失踪得太及时,也太干净。”
“那你现在找她?”
“我在等她来找我。”
程处弼没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又抬头看向麻布上许元的整盘布局。四个角,四条线,中间一个死人。
“她不是来找你。”程处弼说,“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否认。
他接着把话说完:“穆阿维叶留的那批证据,对北衙是把柄,但对另一些人是救命的东西。她带着那批东西,躲得过赵德言,躲不过长安那边真正想要它的人。她要出手,得找一个北衙伸不进手的地方做背书。”
他顿了顿。
“我现在正好不在长安,正好在大马士革,正好查的是同一件事。”
外头风大了,麻布的下角拍了拍墙,穆阿维叶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抖了两抖,还是留在那里。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这不是巧合
等了三天。
头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许元把那块麻布从墙上摘了下来,卷好塞进随身的褡裢里,换了一张新的挂上去,上头什么也没写。
程处弼问他为什么换,他说旧的看腻了。
第三天傍晚,天色不对。
西边的云压得很低,不是雨云,是土黄色的,一大片糊过来,把太阳吞了。
风先到,沙子后到。俱兰城的守军有经验,城门提前关了半个时辰,骆驼和马全赶进了内圈的棚子里。等沙尘暴真正砸下来的时候,城墙上的火把,二十七盏,一盏没剩,全灭了。
守军缩在垛口后面,骂骂咧咧。有人说今年的风比去年大,有人说去年根本没风,你记错了。争了两句,风灌进嗓子,谁也不想再开口。
薛仁贵没缩着。
他把脸上裹了一层布巾,只露两只眼睛,带了四个人,沿城墙巡了一圈,又下来走城里的街。街上没人,店铺的门板全插死了,偶尔有条野狗从墙根底下窜过去,夹着尾巴跑得比人快。
走到城南,有一处废弃的驿站。前朝留下来的,土坯墙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撑着,屋顶的椽子露在外头,风把上面挂的蛛网全扯干净了。
薛仁贵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板上插着一柄小刀。
不是大唐制式的刀,弯的,刃口窄,柄上缠了黑色的皮绳。刀插在门板正中间,深了约莫两指,不是随手扎的,用了力气。
刀下面压着半块玉佩。
薛仁贵把刀拔出来,玉佩掉下来,他一把攥住。翻过来看了看,看不清花纹,风沙太大。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带人往回走。
四个随从里有一个嘴快的,凑过来问是什么东西。薛仁贵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就不问了。
回到住处,许元还没睡。屋里点了两盏油灯,许元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封一直没拆的长安来信。信还是没拆,但他一直在看那个火漆印。
薛仁贵进来,把玉佩和小刀一起放在桌上。
“城南废驿站门板上找到的。”
许元先拿起的是小刀。在灯下转了转,放下了。然后拿起玉佩。
半块,从中间断开的,断口不齐,是摔断的还是掰断的,说不准。
正面的纹路是波斯工法,葡萄藤缠花,一圈一圈绕上去,这种雕法大唐没有,波斯匠人最爱用。但纹路中间刻了一个汉字。
穆。
许元用拇指摁了摁那个字,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光滑,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他把玉佩凑到灯前,歪了个角度,灯光打上去,有字。极细的针尖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大马士革,旧市集,阿里铁匠铺地下。
许元把玉佩放回桌上,没说话。
程处弼从里间走出来,头发散着,刚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拿起玉佩翻了翻,凑到灯前把背面的字也看了。
“你确定她不是赵德言的人?”
许元把玉佩重新拿回去,攥在掌心里。
“如果是赵德言的人,我连今夜都活不过。”
程处弼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一句:“赵德言找了这么久没找到的东西,一块玉佩就告诉你地方了。你不觉得太容易?”
“容易?”许元把玉佩搁到桌面上,食指点了点,“她从大马士革跑出来,穿过整个叙利亚,躲过赵德言的人,在一场沙尘暴里摸到俱兰城,把东西插在一个废驿站的门板上。你管这叫容易?”
程处弼不接这个话。他把小刀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刀是杀过人的。”
薛仁贵在旁边点了一下头。他也看出来了。刃口有一处细微的崩口,不是砍硬物磕的,是剐了骨头。
“她一路过来不太平。”薛仁贵说了一句。
许元没接这个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风还在刮,窗缝里灌进来的沙子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道线,又抹掉了。
“大马士革旧市集我去过。”他背对着两人说,“阿里铁匠铺,在市集东头第三条巷子里。前面打铁,后面住人,铺子底下有地窖,存铁料用的。穆阿维叶的人常去那儿修兵器,这不是巧合,是他选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去?”程处弼问,“大马士革现在是齐亚德本的地盘,赵德言的人也没走。你大摇大摆进去?”
“我不去。”
程处弼和薛仁贵同时看他。
“东西在那儿放着,没人找得到,说明穆阿维叶藏得够深。急的不是我。”
许元从窗边转回来,坐下,拿起那封长安来信,这回他把火漆撕了,“急的是赵德言。他杀了穆阿维叶,拿不到东西,回长安没法交差。我不去拿,他就得继续在大马士革耗着。他耗着,长安那边就有人坐不住。”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裴尚书的字写得很急,有几笔收得仓促,墨都没干透就折了信纸,粘了一片。内容不长,五行字。
许元看完,把信递给程处弼。
程处弼接过去扫了一遍。抬头。
“陛下召你回去领兵。”
“嗯。”
“吐蕃在松州动了。”
“嗯。”
“这个时候吐蕃动手……”程处弼皱了皱眉头,“太巧了。”
许元把信从他手里抽回来,叠好,搁到那张空白羊皮纸上面。一封有字的信压着一张没字的纸。
“不是巧。”许元说,“是局。吐蕃要打松州不需要挑时间,随时都能打。但有人告诉他们,现在打最合适。”
屋里安静了一阵。外面的风小了些,能听见远处城墙上守军重新点火把的吆喝声。
薛仁贵开口:“王爷,您要还是不回?”
许元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颠了两下,收进袖子。
“让布尔唯什再来一趟。”
“他明天才到。”
“那就明天。”许元起身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处弼一眼,“处弼。”
“嗯?”
“你那边能不能调一队人,不走明面,从俱兰城到大马士革。”
程处弼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了许元好一会儿。
“你刚说不去。”
“我不去。”许元把里间的帘子掀开,“但东西不能一直搁在那儿。赵德言找不到是因为他不知道在哪儿,现在有人知道了。不止我。那柄刀插在门板上,沙尘暴里谁都能看见。”
他进了里间,帘子落下来。
程处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弯刀,又看了看那封被压在空白羊皮纸上的长安来信。
薛仁贵轻声说了一句:“这盘棋,王爷走得越来越险了。”
程处弼没接话。他把弯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放回桌上。刀身在灯下晃了一下,亮了一道细线。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第十二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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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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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还差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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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朕再问一次许元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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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饵中饵
盯了两天,韩七没露破绽。
薛仁贵安排的三个老兵轮班跟,韩七白天照常操练,晚上照常睡觉,连茅房都去得规规矩矩。
许元听完汇报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两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他这两天跟谁说过话?”
“都是本队的人,没有外人。”
“本队有几个是他从长安带来的?”
薛仁贵查了花名册,脸又绿了。
三个人。一个伙长,两个什长,全是跟韩七同一批调令过来的。
许元把花名册丢回桌上。
“他不是没动,是他传话根本不用出门。那三个人就是他的腿。你盯他一个,另外三个替他跑,你盯到明年也盯不出名堂。”
薛仁贵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怎么办?”
许元想了一炷香的工夫。
“换防。”
“什么?”
“你明天下令,以整编操演的名义,把韩七的百人队调出城,去南边三十里扎营。理由现成,上个月突厥游骑在那一带出没过,需要设前哨。”
薛仁贵听懂了。
“你要把他赶出去?”
“不是赶。是逼。”
许元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他在城里有依托,有那三条腿替他跑腿传信,他可以稳得住。你把他丢到城外三十里的荒滩上,就他那一百号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还稳得住吗?”
程处弼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他要是不跑呢?”
“他会跑。”
许元很肯定。
“马槽那封信的事他一定知道我发现了。你把他架到旷野里,他身边只剩一百个人,其中九十七个是薛仁贵的兵,他三个心腹再能耐也翻不出浪来。这种人算盘打得精,不会等着被瓮中捉鳖。”
薛仁贵第二天就下了调令。
走的是正常程序,签字画押,调令上盖的是右武卫的关防大印。
韩七接令的时候什么表情,薛仁贵特意让人注意了。
没什么表情。
领令,点兵,收拾辎重,午后出城,干净利落。
到这一步,许元还觉得在掌控之内。
出事是在当天夜里。
子时刚过,城南方向的天烧红了一片。
薛仁贵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亲兵已经冲进门了。
“将军!军需仓库起火了!”
等薛仁贵赶到的时候,火已经吞了大半个库房。夜风从西边灌过来,火借风势,一垛一垛的粮袋烧得噼啪作响。
救火的兵排了长龙从井里打水往上浇,杯水车薪。
许元和程处弼到的时候,薛仁贵蹲在库房前面的空地上,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半个月的存粮。”薛仁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全在里头。”
火是从库房后墙的通风口点的。浇了油,一把就着。放火的人选在换岗的空当动手,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等巡哨闻到烟味跑过来,里面已经烧透了。
“韩七呢?”许元问。
薛仁贵派出去的快马天亮前回来了。
南边的营地还在,帐篷搭得整整齐齐,锅灶都是热的。但韩七和他那三个心腹不见了。
其余九十六个兵一问三不知。半夜醒来人就没了,还以为百夫长去巡哨了。
薛仁贵站在院子里,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太阳穴。
“我带一队轻骑去追。快马加鞭,天黑之前能追上。”
“追上了呢?”许元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杀了?抓回来?抓回来你能审出什么?他知道的就那么多,谁安插他的,接头暗号是什么,最多再加一个长安那头的联络人。这些东西有用,但不够。”
“那就这么放他走?半个月的粮食!”薛仁贵的嗓门拔高了,院子里劈柴的亲兵都回了头。
“你吼我没用。”许元声调没抬半分,“粮烧了就是烧了,吼一百遍也长不回来。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附近的州府借粮,撑过下个月。这个你比我在行。”
薛仁贵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再开口。他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院里就剩许元和程处弼。
程处弼搬了个马扎坐下,一边掰手指一边算。
“韩七往西南跑,走快道的话五天能到大马士革外围。他到了那边,赵德言就会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人手,布防,还有你查到了什么。”
“对。”
“你故意的。”
许元没否认。
“你让薛仁贵调他出城,就是料到他会跑。”程处弼掰完手指,抬头看他,“粮仓那把火你没料到?”
“没料到。”许元这次答得老实,“我以为他会直接跑,没想到他临走还要烧一票。这人比我想的狠。”
“韩七午后才出城,四个人都在城外三十里。”程处弼朝火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城里放火的是谁?”
“他在城里埋的人不止那三个。”许元的口气和方才一样,“查不出来的那些,换过几手,改过几道调令,根本不在他百人队的编制里。这把火,是他出城之前就安排好的。什么人放火,用什么油,几时动手,全算准了。”
程处弼没接话。这意味着城里可能还藏着不知道多少颗钉子。
“那你还让他跑?”
许元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间。
“韩七跑到大马士革,会把这边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赵德言。粮仓烧了,我们补给断了,薛仁贵焦头烂额忙着借粮。赵德言听完会怎么想?”
“觉得我们乱了阵脚。”
“不光是乱。他会觉得这趟差事已经被他搅黄了大半。我查到了韩七,但韩七跑了,线索断了。粮草烧了,后勤出了窟窿,我在这儿待不长。他会判断我很快就得撤回去。”
程处弼琢磨了一下。
“但你不会撤。”
“我不会撤。”
许元的手伸进怀里,把李世民那封信摸出来。展开,又折上。指尖在折痕上停了一拍。
“赵德言想要的不只是那叠画像。画像是死物,落到谁手里都能用。他真正想要的是我。”
“要你做什么?”
“活着回长安。”
许元把信重新揣好。
“北衙的事,能说清来龙去脉的没几个。赵德言在外面躲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一辈子躲下去,他得找个人替他顶这个锅。我活着回去,朝堂上那些等着看戏的人就有了靶子,火烧到我身上,他就干净了。”
程处弼把马扎往前挪了半步。
“所以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第三张画像
赵德言来得比许元预想的快。
第五天。
前四天波澜不惊。薛仁贵带着人往西边的焉耆借粮,程处弼留下看城,许元哪儿也没去。白天在城主府翻文书,晚上在后院喝茶。喝的是从长安带来的蒙顶黄芽,水不行,泡出来寡淡,但许元不挑。
第五天夜里,月亮出得晚。许元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桌前,壶里的水刚烧开,第一泡还没冲下去。
他提着壶往杯里倒水的时候,对面的石凳上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服摩擦石头的动静。就那么坐在那里了,好像一直就在。
许元的手没抖,水稳稳当当倒满了一杯。
赵德言比三年前瘦了。颧骨高出来一截,下巴上留了短髭,穿的是西域常见的窄袖胡服,腰间没挂刀。左脸颊上那道刀疤从眼角拖到嘴角,月光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白印子。
赵德言自己拿过空杯,倒了茶,喝了一口。
“许王爷,好久不见。”
许元把茶壶放下。“你胆子很大。”
“你的胆子也不小。”赵德言把杯子搁回桌上,“明知道俱兰城里有我的人,还敢一个人坐在这儿。”
“你要动手早动了,不会等到坐下喝茶。”
赵德言笑了一声。不算笑,嘴角往上牵了牵,那道疤跟着歪了一下。“三年不见,你倒是比以前沉得住气。”
许元没接这茬。
后院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程处弼的房间在前院东厢,隔了两道门。许元今晚把值夜的亲兵全打发走了,理由是自己睡不着想一个人待会儿。程处弼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要作死我管不了,但你别死。
赵德言又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水太硬。”
“俱兰城的井水,将就着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夜风从城墙那边翻过来,卷着沙土味儿。壶里的水凉了,许元也不续。赵德言也不催。
这么耗了小半个时辰。
城楼上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
赵德言先开口了。“那十二张画像,你看了。”
“看了。”
“第三张呢?”
许元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知道第三张是谁。”
赵德言没答。
风停了一阵,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虫子叫。
“北衙那年的事,”赵德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人听见那种低,是说正事的低,“死了十一个人。六个文官,三个武将,两个内侍。画像上十二张脸,前面十一张对得上这十一条命。第三张不在这十一个人里头。”
“你查得很清楚。”
“我要是查不清楚,活不到今天。”赵德言把两只手摊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像在西域风沙里混了三年的人。“许元,你别跟我绕。第三张画像画的那张脸,你认不认得?”
“认得。”
“谁?”
许元没答。
赵德言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笑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
“你不敢说。”
“不是不敢。是你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我知道是我知道。”赵德言的笑收了,“我要你亲口说。”
许元把杯里的凉茶泼在地上,重新拿壶倒了一杯。壶里的水也凉了。他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赵德言,你跑到我面前来,不是为了听我说一个名字。你要的东西比一个名字大得多。”
赵德言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说得对。我要的不是名字,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在这儿?”
“我不坐在这儿,你怎么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赵德言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揣进袖子里。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石凳边的半截矮墙。
“许元,你跟我斗,赢不了。”
“哦?”
“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赵德言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你手里那张牌,你不敢打。”
许元的手停在半空,端着茶杯,没往嘴边送。
“北衙的案子,你手里有真的东西。证据也好,人证也罢,足够把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翻出来。但是翻出来之后呢?”月光从侧面打过来,赵德言的眼窝陷在阴影里,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你翻得动吗?你敢翻吗?那第三张画像上的人,你动得了?”
许元把茶喝了。凉的,涩的,一口咽下去。
“所以你才来找我。”
“所以我才来找你。”赵德言点头,“你手里的牌打不出去,捏着就是一张废纸。但你又不甘心。你从长安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顶着沙子嚼馕饼,不就是因为不甘心?”
“你倒替我着想。”
“我替自己着想。”赵德言站起来。他比许元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月光打在他背上,正面全是阴影。“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那十二张画像交给我,我给你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东西?”
“第三张画像上那个人的亲笔信。”赵德言说,“写给突厥人的,盖着私印。有了这封信,你那张打不出去的牌就能打了。”
许元没说话。
赵德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铜管,封了火漆。
“这是样品。信里第一页的抄本。你拿回去验,验完了觉得值,咱们再谈。”
他转身往院墙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许元。”
“嗯。”
“韩七那把火,不是我让烧的。”赵德言没回头,“他自作主张。回来之后我抽了他二十鞭子。”
说完,他翻墙走了。来的时候没声音,走的时候也没声音。石凳上连个屁股印都没留下。
许元在石桌前又坐了一炷香。
铜管就在面前摆着,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碰。
一炷香之后,程处弼从前院走过来。
“走了?”
“走了。”
“我在前院听见说话声,没过来。”程处弼在赵德言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壶晃了晃,空了。
他又拿起许元的杯子闻了闻,放下了。
“他给你下了什么套?”
许元把铜管推到程处弼面前。
程处弼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没拆。“这是什么?”
“一个比粮仓那把火大得多的东西。”
许元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桌子缓了缓。
“他说我手里的牌打不出去。”
程处弼把铜管放回桌上。
“打得出去吗?”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天子钉的钉子
许元没回答程处弼的问题。
“先睡吧。”
程处弼看了看桌上的铜管,又看了看许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不睡?”
“坐会儿。”
程处弼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了。两道门先后关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许元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铜管上的火漆在月光下颜色发暗,看不出红黑。他拿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的纸卷得紧。
他没拆。
揣进了袖子里。
第七天。
薛仁贵还没从焉耆回来。程处弼在前厅跟几个本地的胡人头领喝酒。喝的是葡萄酿,甜得发腻,程处弼一边喝一边骂,骂完又灌了一碗。
许元在后院等人。
赵德言来得比上回早,二更刚过。
这回许元没泡茶。桌上摆了一壶酒,两只碗,前厅那边胡人送的葡萄酿。赵德言翻墙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挑了下眉毛。
“换口味了?”
“茶叶不多了,省着喝。”
赵德言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东西。”
“焉耆的葡萄酿。”
“不如粟特人酿的。”
“你还挑。”
赵德言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许元从袖子里掏出铜管,放在桌上。火漆没动过。
赵德言看了一眼。
“没拆?”
“没。”
“为什么?”
“拆了就是接了你的话头。”许元把铜管往赵德言那边推了推,“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
赵德言没碰铜管。他端着碗,把酒在碗里转了两圈。
“上回的话,你想了两天。想出什么来了?”
许元把茶碗放下了。动作很轻,碗底和石桌之间没碰出声响。
“你说我手里的牌打不出去。”许元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你先告诉我,那张牌到底是什么牌。”
赵德言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铜制的,巴掌大小,比铜管还旧。正面刻了两个字,北衙。许元把它翻过来,背面一个李字,篆体,刻得很深。
边角磨得圆了,少说用了十几年。
许元盯着那个李字看了几息,把令牌放回桌上。
“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
他把令牌推回赵德言面前。
“北衙不是别人建的。不是李建成的人,不是长孙无忌的手笔。是陛下自己立的。”
赵德言端酒的手停在半路。
许元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以为我在长安三年白待的?武德九年的事,朝堂上抹得干干净净,但玄武门外那条护城河的水是什么颜色,活着的人都记得。”
他顿了一下,拿起酒碗晃了晃,没喝。
“他杀了建成,杀了元吉,逼父亲退位。这种人,不会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北衙要真是别人埋的钉子,早在贞观初年就连根拔了。留到今天还有人替它办事,只有一个可能。这钉子从头到尾就是他自己钉的。”
赵德言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表情变了,是那种长期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人做事的路数,从来没变过。”许元没让他把话问完,“玄武门之前他养了多少暗手?尉迟敬德、秦叔宝那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批人呢?事成之后那批人去了哪?”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
“总不能全杀了。杀功臣的事他做得出来,但那时候他还没坐稳,杀不得。最好的办法是换个名头,继续养着。”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枚令牌。
“北衙就是那只手。不听朝堂的规矩,不走三省的文书,不受府兵调度。需要的时候伸出来,不需要的时候缩回去。谁来查都查不到头上。因为这条线的尽头,是天子自己。”
风灌进院子,酒碗里的葡萄酿起了一层细纹。
赵德言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这种沉默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试探的沉默,这回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后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城楼上的梆子又响了一轮。
赵德言站起来,把令牌收回袖子里。他走到院墙底下,一只手搭上墙头。
“许元。”
“嗯。”
“你是头一个猜到这层的。”赵德言的背对着许元,声音让风搅得有些散,“但猜到了也没用。北衙是他的刀,画像上那十一条人命也是他的意思。你拿什么翻?拿到御前告他自己杀自己的人?谁信?”
许元没看他。
酒碗里还剩小半碗,许元端起来喝了。葡萄酿过了温,酸得倒牙。
“你说得对,翻不了他。”
赵德言的手在墙头上停了。
“但锅可以换人来背。”许元把空碗翻扣在桌上,“北衙的事盖不住了。你在西域搅风搅雨,长安那边迟早要给个说法。到时候这口锅扣在谁头上,还没定呢。”
赵德言没回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胡人唱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像是喝多了。
“铜管你留着。”赵德言翻上了墙头,“拆不拆随你。但你最好快点想清楚。你不要那封信,有的是人要。”
墙头上的影子一闪,没了。
许元在桌前坐着,面前摆着一枚没拆的铜管和一只翻扣的空碗。
程处弼这回来得快。赵德言翻墙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就从前院过来了,身上带着葡萄酿的甜味儿。
“又来了?”
“又来了。”
程处弼在对面坐下,看见扣着的碗,伸手摸了摸壶,里头还有酒,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回谈了什么?”
许元想了想,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处弼,你说,皇帝陛下年轻时候养的那批人,现在都在哪儿?”
程处弼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那碗酒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爹从来不跟我提这些。”
“令尊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多了,哪件也没告诉我。”程处弼把碗放到一边,“许元,有句话我一直没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元没答。
程处弼等了一会儿,不等了,站起来。
“行,你不说就不说。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薛仁贵后天就回来了,焉耆那边的粮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怎么办,你得拿主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程处弼骂了一句,走了。
许元一个人坐在后院。月亮出来了,照着桌上那枚铜管,火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沙。
他伸手把铜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没拆。
又放回去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活钥匙
薛仁贵回来的那天下午,起了沙。
不算大,裹着土腥味从城北灌进来,街面上的胡人把摊子收了一半。
程处弼站在城门楼子上骂了一阵,骂的不是沙,是焉耆送来的粮册,数目对不上,差了三百石。
薛仁贵没接话,把马交给亲兵,拍了拍甲上的土,进了衙署。
许元在后院。
他面前摆着那枚铜管。火漆拆了。
里面是一张薄绢,卷得紧,展开之后不到巴掌宽。上头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生,不是赵德言的手。
许元把绢上的内容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绢叠起来,压在茶壶底下。壶是凉的,茶也没沏。
赵德言来的时候是三更。
这回没翻墙,从后门进来的。许元留了门。
赵德言进院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画轴。不长,用油布裹着,外头沾了沙土。他把画轴搁在石桌上,解开布,展开来。
画像不大,绢本,颜色旧了,边角发黄。
画中人穿大食长袍,宽袖束腰,腰带的系法跟真正的大食人不一样,打了个汉式的结。五官是汉人,眉骨高,鼻梁直,下巴上留了短须,不长不短,修剪过的痕迹。右眼角有一道疤,从眼尾拉到颧骨,旧伤,疤肉已经发白。
许元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赵德言没催。他给自己倒了碗茶,今天桌上又换回茶了,没有葡萄酿。
“此人叫沈鹤年。”
赵德言开了口,语气跟说一件旧事似的。
“长安人。武德末年在太子府挂过一个闲差,玄武门之后丢了官,没人追究,也没人搭理。贞观三年从长安消失,走的商路,从凉州出关,经高昌入西域,一路往西,最后到了大食。”
许元没抬头,手指压着画像的边角。
“二十年。”赵德言喝了口茶,“二十年前他出走的时候,长安没人当回事,一个丢了差事的前太子府小吏,谁管他死活。但他到了大食之后,替穆阿维叶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
“建了一条线。从大马士革到龟兹,从龟兹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这条线不走官道,不经商队,单走北衙的暗桩。”
赵德言把茶碗搁下。
“你前两天说北衙是天子自己钉的钉子。说得不错。但钉子钉久了会松。贞观这些年,天子的手越伸越长,北衙的人换了几茬,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沈鹤年就是在这个当口钻进去的。他不是北衙的人,但他拿到了北衙的路。穆阿维叶通过他,能把消息直接递进长安,不经任何人的手。”
许元把手从画像上拿开。
“你找了他多久?”
赵德言端着碗,没喝。
“三年。”
两个字。说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很快松开。
许元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画像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汉字,是大食文,用墨笔写的,笔画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做了注,标了汉字读音。
阿勒颇。
许元认得这个地名。大食北境的重镇,穆阿维叶的地盘。
“这笔迹是穆阿维叶的?”
“他亲笔。”赵德言说,“这张画是从穆阿维叶的一个信使身上截下来的。信使死了,画留下了。背面这个地名,就是沈鹤年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
许元把画像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眼角的疤在烛光下颜色很浅。连胡须的疏密都分出了层次,短须底下的嘴角微微抿着,不像笑,也不像不笑。
程处弼的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
许元没收画像。赵德言也没动。
程处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铺着一张画,对面坐着赵德言。他脚步顿了一下,扫了赵德言一眼,在许元旁边坐下了。
“大半夜的又搞什么?”
许元把画像推到他面前。
程处弼低头看了看。
“谁?”
“沈鹤年。二十年前从长安跑到大食的人。”许元用指头点了点画上那道疤,“你看,穆阿维叶连这个人都记在本子上,亲笔写了他的落脚地。说明沈鹤年不是跑腿的,他是这条暗线的活钥匙。掐断他,穆阿维叶那条通进长安的路就废了。”
程处弼把画像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大食文。他不认得,但旁边的小楷注音他看明白了。
“阿勒颇。”他念了一遍,放下画像,“那地方离这儿多远?”
“骑快马走北道,两个月。”赵德言接了话。
程处弼看了赵德言一眼,没搭腔。他把画像放回桌上,手指在画里那道疤上头点了点,像在丈量什么。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画像的边角吹卷起来。许元伸手压住。
赵德言站起来了。
茶碗里的茶还剩大半,他没喝完。收拾袍角的动作比平常利索。
许元开口了。
“赵德言。”
赵德言的脚停下。
“你让我替你找东西,总得给点报酬。”
赵德言没转身。背对着许元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很长。
许元伸手从茶壶底下抽出那张薄绢,就是铜管里的东西。他没展开,只是往桌上一放。然后指了指薄绢旁边压着的另一封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封口的蜡印许元认识。裴寂代笔。从长安来的,走的不是官驿,是私驿。信里的内容许元看过了,说的是西域粮道的事,但笔锋里藏着另一层意思,催他表态,催得不算急,但已经催了第二遍。
“这个。”许元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你帮我挡回去。”
赵德言转过身。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许元。
院子里没有声音。远处城楼的梆子刚敲过三更,第四下迟迟没来,大约是打更的人偷了懒。
程处弼坐在旁边,眼睛在许元和赵德言之间来回转。他没插嘴,但端着碗的手没再往嘴边送。
赵德言走回来了。
他没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封信,看了几息。
“裴寂的人不归我管。”
“但裴寂跟突厥那条线,你清楚。”许元没让他把话绕开,“你能让消息送进长安,也能让消息在半路上丢。一封信而已,对你来说不费什么力气。”
赵德言抬了下眼皮。
“你这是要我替你得罪长安的人。”
“你在长安得罪的人还少?”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十五日不归,以叛逆论
赵德言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袍角带起一片沙尘。后门关上,门闩落进卡槽里,声音干脆。
院子里就剩三个人。程处弼、许元,还有搁在桌上的那封信。
程处弼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许元没拦。
封口的蜡印已经被许元拆过了,但蜡的形状还在,裴寂用的是私印,一条盘龙,尾巴咬着自己的头。程处弼见过这个印,在长安的时候见过不止一回。
他把信抽出来。
绢纸,不是公文用的黄麻纸。字写得规矩,一笔一划没有潦草的地方,是裴寂身边那个姓陈的幕僚的手。内容不长,前半段说的是西域粮道调度的事,哪批粮该走哪条路,经谁的手转运,写得像公文。
后半段话锋变了。
语气还是客气的,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字眼拧着劲。什么“长安诸公挂念”,什么“圣上已问过两回”,什么“军中不可久离主帅”。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最后一句。
“若十五日内不归,以叛逆论。”
程处弼把信拍在桌上。
这一拍力道不小,茶碗跳了一下,碗里赵德言剩的半碗残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沈鹤年的画像上,把那道疤洇湿了一块。
“你到底跟赵德言达成了什么?”
许元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东墙根底下。墙上钉着一块麻布,麻布上写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人名,有地名,有箭头,有圈。这东西挂了有些日子了,上头的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那批字颜色已经发灰。
许元拿起搁在墙根的炭笔,在赵德言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沈鹤年,阿勒颇。
字写得小,挤在两行旧字中间。
程处弼跟到墙根底下。他比许元高半个头,站在后面,那块麻布上的东西一览无余。
“你真信赵德言?”程处弼压着嗓子,声儿闷,但硬,“他杀人灭口的事做得出来,拿你当刀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许元把炭笔放回墙根。
“我不信他。”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麻布的一角蹭着他的后脑。
“但穆阿维叶的证据是真的,沈鹤年这条线也是真的。赵德言要的东西跟我想要的东西,在这一步上是重合的。”
他停了一下。
“至于后面分道扬镳的时候谁宰谁,那是后面的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程处弼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没看出什么多余的表情。许元这个人就这样,越是要命的事,脸上越干净。
程处弼张嘴想说什么,门口有人接了话。
“阿勒颇离这儿六百里,中间隔着两片沙漠。”
薛仁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站着,甲没卸,肩上还有沙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六百里和两片沙漠这几个字本身就够重了,不需要什么语气。
许元看了他一眼。
“明天走。”
程处弼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明天?你脑子叫沙灌了?”
他伸手往桌上一指,那封信还摊在那里。
“十五日。你没看见?十五日不回长安,叛逆的帽子就扣下来了。你现在不往东走反而往西跑六百里”
“十五日够了。”
“够个屁。”程处弼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掌,“六百里去,六百里回,中间还得办事,你拿什么凑?拿命凑?”
许元没接他的话。
他走回桌边,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十五日。以叛逆论。
然后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往袖子里一揣。
“赵德言答应替我挡这封信。”
“你信?”
“他不敢不挡。”许元的手在袖口上拢了拢,“铜管里那张绢上写的东西,够他掂量的。他在突厥那边埋的人,名字、路线、接头的暗号,我手里有一份底。他帮我把这封信的回信截下来,拖个十天八天,不难。”
程处弼张了张嘴,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骂的不是许元,是自己。跟许元待了这些日子,他到现在才摸清这人做事的路数。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三步棋摆好了才动第一颗子。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拿铜管里的东西捏赵德言。”
许元没否认也没承认,弯腰把桌上沈鹤年的画像卷起来,重新裹上油布。
薛仁贵从门框上把身子撑直了。
“带多少人?”
“你,我,再挑四个人。”许元把画卷塞进一个皮囊,系上扣,“人多了走不快,少了到地方不够用。程处弼留下守城,焉耆那边的粮册也得有人盯着。”
程处弼一听,脸拉下来了。
“让我看家?”
“你不看谁看。”许元头也没抬,“城里这摊子丢不得。再说你那张脸往大食人堆里一杵,三条街外都能认出来是唐军。”
薛仁贵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那个动作骗不了人。
程处弼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薛仁贵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挑人。”
程处弼坐回凳子上,把那碗洒了一半的残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才发现是赵德言喝剩的。
他把茶吐回碗里。
许元把皮囊挂在腰间,走到麻布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和线路交织在一起,乱,但乱里有脉络。沈鹤年三个字刚写上去,炭笔的粉末还没掉干净,在烛光底下有一层灰蒙蒙的毛边。
六百里。两片沙漠。十五日。
数字摆在那儿,怎么算都是紧的。
但许元没有往后拖的打算。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沈鹤年这种人,一旦嗅到风声就会消失。赵德言找了三年才摸到一个落脚地,这个窗口不会开太久。
关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许元把麻布上的灰吹了吹。炭粉散开,沈鹤年三个字清晰出来。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麻布。
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活人和死人挤在一起,线条把他们串联成一张网。这张网从长安铺到龟兹,从龟兹铺到大食,横跨万里,可真正能把网收拢的节点就那么几个。
沈鹤年是其中一个。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攥在手里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许元挑的人不多,薛仁贵带了四个兵,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人。程处弼原本说留下守城,但临出发前半个时辰,他牵着马出现在西门。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程处弼自己交代了:“城里的事我让副将盯着,焉耆粮册也交代了。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你带六个人去阿勒颇,万一出事连个垫背的都凑不齐。”
许元没接话,翻身上马。
程处弼又叫了十四个人,凑了二十骑。不算多,但在这条路上也不算少了。
轻装。甲胄没带,换了大食商人的袍子。刀藏在鞍囊里,弓挂在马腹侧面,布帘子遮着。远处看就是一队跑货的商帮,顶多比一般商帮精神头足些。
头一天走的是正路,过了龟兹以西八十里的那个岔口,许元领着队伍拐进了一条旧道。
这条路早些年走商队的时候还修过,土路夯得实,路边每隔十里有个歇脚的石亭。但后来仗打多了,商队不走这边了,路就废了。石亭塌了一半,路面裂出手指宽的缝,驼草从缝里钻出来,干死的、活着的,混在一起。
好处是没人。走了大半天,连个放羊的牧民都没碰上。
第二天入夜。
扎营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说是河床,其实就是两道沙丘之间一条凹下去的槽,底下的沙子比别处细些,颜色深些,说明底下有过水。薛仁贵带人用骆驼草点了几堆火,又派了两个人往南边高处放哨。
风不大,但夜里的温度掉得厉害。白天在袍子里捂出的汗这会儿全凉透了,贴在后背上。
许元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烧焦的骆驼草戳火。火堆不大,烧的是马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饼子,味道不怎么好闻,但耐烧。
程处弼在他对面坐了一天马,屁股疼,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最后干脆把鞍垫抽出来铺在地上坐着。他嚼了两口干粮,梗着脖子咽下去,灌了口水,才开口。
“你说回长安是死路,我不拦你。”
许元没动。
程处弼把水囊塞上塞子,往地上一搁。
“但你现在往阿勒颇去,找的是一个跑了二十年的汉人,找他干什么?”
许元还是没抬头,手里的草棍在火堆上拨了拨,一块烧塌的马粪饼翻过来,底下那层还没烧透的部分露出来,冒了一股白烟。
“找到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程处弼憋了一天。从出城就想问,过岔口的时候想问,在旧道上顶着太阳赶路的时候想问。但许元骑在前头,腰杆挺直,不回头,不说话,那个架势不像是想聊天的人。
直到现在,火烤着脸,夜风灌着后脖颈,程处弼才把话撂出来。
许元拿草棍拨了最后一下,把那根烧得只剩半截的东西扔进火里。
“穆阿维叶的证据如果还在,一定在沈鹤年手里。”
他停了一拍。
“或者在那个女人手里。”
程处弼皱眉。哪个女人,许元没说。但程处弼没追问这个——许元说一半藏一半的毛病,追也追不出来。
“这两个人,至少有一个在阿勒颇。”
许元说完这句,抬起头。
火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亮的那半看得清眉眼,暗的那半只有轮廓。
程处弼又追了一句:“找到证据,你打算怎么用?”
“压住北衙。”
三个字。
薛仁贵正在两步外用沙子磨刀,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处弼张着嘴,干粮渣子粘在嘴角上,他忘了擦。
许元的目光从程处弼脸上移开,落回火堆里。
“赵德言杀穆阿维叶,为什么?”
这是个反问,不等人答。
“因为证据一旦曝光,北衙在长安的根基就会动摇。北衙经营了多少年?从武德年间到现在,二十年,埋了多少人,布了多少线,你比我清楚。”
程处弼的确比他清楚。北衙的事他爹程咬金私下说过一些,零碎的,不成体系,但每一块零碎拼起来,都是能让一个国公府满门灭口的分量。
“赵德言怕这个东西见光。我要的不是见光。”
许元伸手从脚边拣了块石子,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我要的是攥在手里。”
他在圈中间戳了一个点。
“有了这个东西,赵德言不敢动我。他在突厥那边埋的人、走的线,证据往长安一送,他十条命不够死。”
石子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道杠。
“李二也不敢动我。他用北衙用了这么多年,真捅出来,丢的不是北衙的脸,是他的脸。他没法跟天下人交代,也没法跟那些死在北衙手里的人的家族交代。”
第三道杠。
“长安那些想我死的人——裴寂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得掂量掂量。动我之前想想,我手里的东西会不会在我死后被第二个人送出去。”
程处弼把嘴角的干粮渣子抹了。他听明白了。
“你不是要告状。”
“告状有什么用。”许元把石子扔进火堆,石子被火一烤,炸出一声脆响,“告状要有人听,有人判,有人执行。长安城里谁来判?三省的宰相?御史台?大理寺?哪一个不是在裴寂和北衙之间走钢丝?告赢了也是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
“东西攥在手里,活着的时候就是一道护身符。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我才有时间把该查的事查完。”
程处弼沉默了一阵。火堆里的马粪饼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几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长了。
“那你查完了呢?”
许元没答。
眼下说这个太早。路上的坑还没踩,先惦记终点没意义。
薛仁贵磨完了刀,把刀归鞘,走过来坐下。
“许元。”
他很少直呼其名。
许元看他。
薛仁贵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拇指按着刀镡。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要的东西如果真在阿勒颇,沈鹤年守了它二十年,不会因为你来了就交出来。他能在大食藏二十年不被人找到,这种人不好对付。”
许元点头。
“不好对付。”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不止我一个人在看他
阿勒颇比许元想的还要挤。
这座城是石头垒的,灰白色的石块一层摞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发黑,摸上去有油腻腻的手感——几百年的烟熏火燎,石头都浸透了。
街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身,碰上有驴驮货的,行人就得贴墙让路。
空气里是孜然、羊膻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腐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躲不掉。
进城前一天,许元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破败驿站把人分了。大队留下,薛仁贵挑了两个最机灵的兵带上,其余人跟着程处弼驻在驿站里。
程处弼不干了。“凭什么我留下?”
“你长一张关中脸,往阿勒颇街上一站,写着唐人两个字。”
程处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他五官太硬了,颧骨高,眉骨重,再怎么裹头巾都遮不住。薛仁贵也不好到哪去,但薛仁贵瘦,颊骨没那么突,低着头混在人堆里还能凑合。
“我把胡子留出来——”
“三天长不出来。”
程处弼被噎了一下,跺了跺脚,没再争。
最终进城三个人。
许元穿了身波斯商人常穿的窄袖暗纹袍,头上缠了块灰蓝色的布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皮肤本来就不算白,被一路上的日头晒过之后,跟本地的波斯人倒真有五六分像。
对外的说法是药材商,从呼罗珊过来的,要在阿勒颇收一批藏红花转卖到大马士革。
薛仁贵和另外一个叫陈五的兵扮随从,走在后头,隔了两步远。
头一天花在摸路上。
阿勒颇的市集在城西,沿着一条坡道往下走,两边全是铺子,铺子前面支着棚子,棚子下面挂着货。布匹、铜器、皮货、香料、干果,什么都有。
摊贩吆喝的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许元在市集里走了一个来回。快走到坡道尽头的时候,他闻到了藏红花的味儿。
铺子缩在两家铜匠铺子中间,门脸矮,招牌用阿拉伯文写的,木板子上的漆剥了大半。
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他没进去。
第二天让薛仁贵去的。
薛仁贵摘了腰刀,换了件脏兮兮的短褐,袖子挽到肘上,进了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包藏红花,用油纸裹的。
“里头就一个伙计,本地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薛仁贵把藏红花塞进袖子里,嘴唇不怎么动,声音压得很低,“我问掌柜的在不在,他说出门了,三五天回来。我问去哪儿了,他不说。”
“铺子里还有别人没有?”
“后院有动静。有人在院子里晒东西,脚步声,一个人的。”
许元点了点头,拐进了铺子对面的一条岔巷。
巷子往里走十几步,左手边有家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铜壶和杯子。老板是个秃顶的叙利亚老头,说一口带口音的波斯语。
许元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这个位子正对着巷口,透过巷口能看见对面坡道上的铺子——门脸、半开的门、门口台阶上蹲着晒太阳的野猫,都在视线里。
他要了一壶茶。
坐了一整天。
茶续了四壶。老板看他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在乎——只要给钱就行。
薛仁贵和陈五轮班,一个在巷子口蹲着,一个回驿站报信。程处弼第二天派人送了口信,就一句话:驿站东边有驻军巡查,问过一次。
许元看完把纸条撕碎了扔进茶壶里。
第三天。
下午。太阳过了屋顶,阴影从坡道的西边爬到东边。铺子门口那只野猫跑了,换了一条瘸腿的黄狗趴在台阶上。
许元还在喝茶。
铜壶里的水已经没什么味了,跟白水差不多。老板过来问要不要换新的。许元摇头,往桌上多放了一枚铜钱。
老板收了钱,不再过来了。
傍晚。
日影拉得老长,坡道上行人稀了。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铜匠铺子的伙计把挂在外头的铜壶铜盘往屋里搬,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一个人从坡道下方走上来。
中等身量,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的位置都很准,不踩石缝,不踩积水。
灰褐色的袍子,头巾缠得松,露出半张脸。短须,两颊瘦削,右眼角往下拉了一道疤,旧伤,愈合多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许元的手搁在桌上没动。
那个人走到铺子门口,掏出钥匙。黄狗让开了。他推了一下门,门往里开了一半。
他没进去。
左脚迈上门槛,身子已经侧进门框了,忽然停了,回头往坡道下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的工夫。但许元看出来了——不是随意的回望,那是确认。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一个在外头藏了二十年的人,进自己的铺子之前先往身后看一眼。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沈鹤年看的方向——坡道下方,靠南侧的墙根底下——有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挑子搁在地上,筐里摆着几颗石榴,干瘪的,不像是能卖出去的成色。
小贩本人蹲在挑子后头,脑袋低着。
这个人许元见过。
第一天来摸路的时候,这人在坡道上头。第二天薛仁贵去买藏红花的时候,这人在坡道中段。今天,第三天,他挪到了坡道下头。
三天,三个位置,但和铺子的距离始终没超过三十步。
沈鹤年回完头,进了铺子,门关上了。
坡道下方,那个卖石榴的人站起来,收了挑子,往南边巷子里拐进去。走的时候左手提着扁担,右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
许元端起茶杯,杯里已经没什么茶了,就剩个底儿。他把杯子放下来,往桌上搁了几枚铜钱,站起来走了。
出了巷子没有往铺子方向去。他拐了个弯,往北边绕了一圈,回到和薛仁贵约好的碰头地方——城北角一座废弃的小清真寺,墙塌了一面,里头长满了草。
薛仁贵已经在了。
“沈鹤年回来了。”许元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一条线——坡道,画了个方块——铺子,又在铺子下方点了个点。
“有人盯着他。”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先让他们动手
薛仁贵蹲在许元对面,手里攥着根草茎,一边听一边把草茎撕成细条。
“有人盯着他。”许元用树枝在那个点上戳了戳,“不是今天才来的。我在茶馆坐了三天,这人也跟了三天,每天换位置,但距离控制得死。三十步以内,从来没超过。”
“盯活口还是盯死口?”
“看不出来。他要是想杀人,三天够了,没必要挪来挪去。但他右手始终搁在腰上,走路的时候也没放下过。”
薛仁贵把最后一截草茎扔了:“那就是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许元把树枝丢到一边,“你去那条巷子里走一趟。那人往南拐的那条。别跟太紧,到巷口看一眼就回来。”
薛仁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许元靠着清真寺塌了半截的墙,闭上眼。
三天没怎么睡,脑子转得发涩。
沈鹤年。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个多月。从长安出发前,上面给的卷宗薄得可怜,两页纸,一半是猜测,另一半是猜测的猜测。
唯一确定的东西只有一条:此人二十年前是军器监的匠官,突厥犯边那年叛逃,带走了一份火器图样。
二十年。人能跑多远?
从长安到阿勒颇,骑快马不歇脚也得大半年。沈鹤年不但跑到了,还开了间卖藏红花的铺子,在阿勒颇城西坡道上,夹在两家铜匠铺中间。
一盏茶的工夫,薛仁贵回来了。脚步比走的时候快,跨进清真寺院墙缺口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许元很熟悉的表情。有情况。
“巷子尽头两个人。”薛仁贵压低了声,“穿本地衣服,但靴子不对。”
“怎么不对?”
“六合靴。黑面白底,针脚往内收。大唐的制式。”
许元睁开眼。
“两个人。”薛仁贵伸出两根指头,“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那个手边放了把柴刀,刀鞘是新的,刀不是。站着的腰上鼓了一块,藏着东西,短兵器。”
“你确定是六合靴?”
“我在军中待了六年,这东西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关中的皮子,河东的线,鞋底纳的是横纹。本地靴子全是竖纹。”
许元没再问了。他蹲的位置换了一下,背靠墙壁,脸朝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
大唐制式的靴子。在阿勒颇。
城外驿站的方向传来一声驴叫,拖得老长。天快黑了,城墙上有人开始点火把。
陈五带着程处弼的口信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口信还是写在纸条上,卷成细条藏在腰带夹层里。
许元凑着清真寺角落里的一点月光看完。驿站那边又有驻军巡查,这次问得比上回细,问了人数,货物,从哪来,到哪去。程处弼编了一套说辞对付过去了。
许元把纸条嚼碎吞了。
“让程处弼过来。”
陈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许元叫住他,“绕路走。别走大道,从城北水渠那边翻墙进来。”
半个时辰后,程处弼到了。
人比前几天黑了一圈,嘴唇干裂,嘴角起了燎泡。他一进来就灌了半壶水,抹了把嘴。
“什么情况?”
许元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两个人穿大唐靴子的时候,程处弼正在喝第二口水,动作停了。
“赵德言的人?”
许元摇头。
“赵德言要是知道沈鹤年在阿勒颇,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他手下不缺杀手,从东突厥旧部里随便挑几个,活干完了人往沙漠里一丢,干干净净。可沈鹤年在这开了多少年铺子了?少说七八年。赵德言要是知道,这铺子早没了。”
“除非他也不知道。”程处弼接了一句。
这话说出来,三个人都没吱声。
夜风从塌掉的那面墙灌进来,带着城外旷野上的凉气。
薛仁贵先开的口:“那这两个人是哪来的?”
许元没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枯草,走到墙缺口处往外看了看。城北这片没什么人住,黑漆漆的,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映不到这里。
“不管是哪路的。”许元转回来,“先让他们动手。我们在后面看。”
程处弼急了,声音没压住:“万一把沈鹤年杀了怎么办?”
“他死了,线索断了。”许元没看他,“但至少我能确定,这不是赵德言的局。赵德言不会杀沈鹤年,沈鹤年手里的东西对他有用,他只会抓活的。谁杀沈鹤年,谁就跟赵德言不是一路。”
程处弼张了张嘴,被许元抬手止住了。
“他要是活着被抓走,更好。跟着抓他的人,我就能摸出来这条线到底连着谁。一个叛了二十年的匠官,在阿勒颇卖藏红花。你不觉得这故事缺了一大块?他一个人跑得了这么远?”
程处弼不说话了。
薛仁贵问了个实际的问题:“那我们什么时候跟上?”
“明天。”许元走回矮桌前,拿起那只空了的茶杯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沈鹤年今天刚回来。盯梢的人看见他进了铺子,今晚要回去报信。信传到,对方做决定,再派人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他拿起茶壶,在扣着的杯子旁边又摆了一下,标记巷子的位置。
“薛仁贵,明天一早你去坡道上守着。别去茶馆了,找个屋檐底下蹲着就行,带上干粮。陈五回驿站,让程处弼带一个人进城,在城南门那边接应。”
程处弼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干的事,点了点头。
许元把茶壶和杯子都收了,踢散了地上用树枝画的痕迹。
“散了。分头走。”
三个人从清真寺的三个方向离开。
许元走的是北边水渠的路,沿着渠沿摸黑走了一段,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城墙根下的一片废墟里。这里原先是座窑,烧砖的,废弃之后没人管,窑洞还在,能遮风。
他缩进窑洞里,把头巾拉下来擦了把脸。
困。但睡不着。
那双六合靴在他脑子里转。大唐的靴子,在阿勒颇的巷子尽头。这事怎么想都不对。赵德言的人不穿唐靴,他手下全是突厥人和粟特人。那是谁?长安还派了别的人来?上面没跟他提过。
除非,不是长安派的。
许元翻了个身,后背硌在窑壁上,硬邦邦的。
沈鹤年进门前回头那一眼。那一眼不是偶然的。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身上的警觉已经长进骨头里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问题是,他知道有人看他,还是回来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他在等他们来
许元没等到第二天下午。
那两个人比他预想的急。
子时刚过,城里头的狗叫了一阵,又歇了。薛仁贵从坡道西头的屋檐下起身,走到许元藏身的铜匠铺拐角,拿手背敲了两下墙。
许元醒着。
“动了。”
薛仁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剩气声。许元从墙根下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了半条。
“几个人?”
“还是两个。从巷子南头出来的,一前一后,间隔五步。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东西,看不清,不长。”
许元没再多问。
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下走,走到沈鹤年铺子斜对面的一道矮墙后头停住。月亮被云盖了大半,坡道上黑,只有铜匠铺门前挂的一盏油灯还亮着,光照不到沈鹤年那边。
程处弼没在。他在城南门,离这头隔了小半座城,赶不上。许元骂了自己一句,判断失误,把时间估宽了。
铺子的前门关着,门板是整块的厚木,从外面看不出里头亮不亮。两个黑影没走前门,绕到铺子侧面的窄道里,消失了。
“后门。”许元说。
薛仁贵点头。他已经在白天踩过这条道,铺子后头有条不到三尺宽的过道,通着后门,门是单扇的,木栓。
许元抬手,五指张开,收拢,又张开。
等。
坡道上安静得不正常。连虫子都没了动静。阿勒颇的夜晚不该这么安静,这座城白天热闹,夜里也有人走动,贩夫走卒,喝完酒回家的,城墙上换岗的兵。可今晚这一片,像死了。
许元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他没数清,铺子里头闷闷地响了一声。
不是器物落地的声音。是肉和硬东西磕到一块儿的声音。骨头撞墙,或者人摔在地上。许元听过太多次了。
紧跟着,一声惨叫。
叫声极短。起了个头,就没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许元皱了下眉。他扭头看薛仁贵,薛仁贵也在看他。
不对。
两个带着兵器的人,摸黑进一个卖藏红花的铺子,去对付一个跑了二十年的中年匠官。就算沈鹤年有防备,两对一,铺子里空间窄,施展不开,按住一个人要不了多少工夫。
可这声惨叫,太干脆了。
干脆到不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像是有人在等着他们进来。
“跟上。”
许元从矮墙后起身,快步穿过坡道,钻进铺子侧面的窄道。薛仁贵在后面跟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
窄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两侧是夯土墙,头顶没有遮挡,但月亮还在云后面,照不进来。许元贴着左边墙走,手指划过粗糙的墙面,指尖上蹭了一层土。
到后门的位置,他停住了。
门开着,但不是被踹开的,门栓被割断了,切口平整,一刀到底。
许元伸手摸了摸切口边缘,冷的,没有温度。
他朝薛仁贵比了个手势:我先进。
随后一脚跨过门槛。
屋里全是藏红花的味道,浓得发苦。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许元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去,手指按在地面上。
有很多血。温热的,还没凉透。
“我们得找个火。”他说。
薛仁贵摸到灶台边,翻了一阵,打着了火折子。火光一亮,两个人同时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一个人仰面朝天地躺着,双眼大睁。
正是白天巷子里蹲着的那个人。
他腰间的柴刀还插在刀鞘里,根本没来得及拔。喉咙从左到右被豁开了一道口子,气管都露出来了。血淌了一地,沿着地砖缝往外渗,渗到了门槛下面。
许元站起来,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后屋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靠墙码着十几只木箱,箱子上贴着波斯文的标签。角落里有张窄床,被褥掀开了一半,枕头掉在地上。
另一个人呢?
沈鹤年呢?
薛仁贵举着火折子往前屋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他低头看,地砖上有道长长的刮痕。不,是拖痕。血混着土,从尸体旁边一路延伸到后墙根。
后墙底下,一块方形的石板被掀到一边。石板下面是个黑洞。
地窖。
冷气从洞口往上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盖过了藏红花的味道。
薛仁贵蹲在洞口边上,把火折子探进去。火光往下照了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了。看不见底。
“有台阶。”薛仁贵说。他用火折子的光照了照洞口边缘,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台阶上有血,不多,零星几滴,已经快干了。
拖痕到洞口就断了。
许元退了两步,站在屋子中间,把整个现场重新看了一遍。
桌子没翻。椅子没倒。除了窄床上的被褥和枕头,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一个匠官,跑了二十年,藏在阿勒颇卖香料。两个穿六合靴的人半夜摸进来要抓他。结果一个死了,喉咙被切开,连刀都没拔出来。另一个人失踪,连同沈鹤年一起。
而这间铺子的后墙下面,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窖。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人死的姿势很怪。不是正面被杀的。如果正面对敌,人倒下去应该是往后仰,后脑先着地。但这个人是侧着身子倒的,头朝门的方向,脚朝窄床。
他是进屋之后转身的时候被杀的。
凶手在他身后。
薛仁贵也想明白了。他举着火折子,脸上的光影一跳一跳。
“沈鹤年在等他们。”
许元没接话。他走到窄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枕头很沉,不像是塞了棉花或荞麦皮的重量。他翻过来,底下的布缝了双层,用指甲划开,里面掉出一块油纸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纸。
一把锉刀,小的,指头长。刀刃磨得锋利,边缘有细密的崩口。这不是普通的锉刀,这是修锉火器零件用的。
二十年了。
他还留着这东西。
许元把锉刀包好揣进怀里,走回地窖口。冷气还在往上冒。他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下去?”薛仁贵问。
许元没动。
一个能在两个持械的人进屋之后一声不吭地割开其中一个喉咙的人。一个提前挖好地窖留了退路的人。一个跑了二十年还随身带着锉刀的人。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匠官。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后颈的隼
薛仁贵一脚已经踩上了台阶。
许元拽住他后领。
“别动。”
薛仁贵回头看他,脚收回来了。许元没解释,蹲到地窖口,把脸凑近洞口边缘。冷气打在脸上,带着地底下的潮。
他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有,淡了。地窖里的空气是从底下往上走的,这股味道不是新鲜的血,是沿台阶滴下去的那些。真正从底下涌上来的,是另一种味道。
旧墨汁发干之后的那种酸臭,掺着羊皮纸受潮发霉的腐味。许元在长安的秘书省档房闻过这个味道。存了十几年的卷宗堆在一起,就是这股气。
“这底下有人住过。”许元说,“时间不短。”
薛仁贵没吭声。
许元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自己踩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果然窄,肩膀两边都能碰到土墙。往下走了十一级,脚底踩平了。
地窖不大。
火折子一晃,四面墙全照到了。长不过一丈,宽六七尺,顶矮,许元得弓着腰。靠北墙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干涸的墨渍。矮几底下塞了一捆羊皮卷,已经被人翻得稀烂,散了一地。
墙上钉着东西。
许元把火折子举高。
东墙上,几枚铁钉排成一排,钉在夯土里。钉子上挂过纸。纸被撕走了,但撕得急,钉子周围还残留着边角,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七八片。
许元凑上去看。
纸不是羊皮。是中原的麻纸,泛黄发脆,写着字。
他先把几面墙都扫了一遍。南墙干净。西墙靠角落的地方刻了几道竖痕,间隔均匀,是拿刀尖划的。许元数了数,三十七道。三十七天?三十七个月?
他回到东墙,开始往下抠纸片。
火折子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另一只手的指甲扣着钉子边缘的残纸往外剥。夯土松,纸也脆,抠下来的碎片大的有半个巴掌,小的不到一寸。他全揣进袖子里。
一共七片。
许元回到矮几旁边蹲下,把碎片摊在几面上。火折子插进碗里的干墨渍中,立住了,腾出两只手。
七片碎纸,边角参差,拼不到一块儿去。中间缺的太多。
但字迹能看清。
第一片,三个字:贞观三。
第二片,只有一个字的下半截,是个年字。
连起来,贞观三年。
第三片和第四片上的字更碎,断断续续,他辨认了半天。一片上写着北衙,另一片上写着直入两个字的半边。
第五片最大,上面有一行半的字,笔迹潦草,落笔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能认出来的有两处:一处写着裴寂,一处写着钦点。
第六片和第七片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三个字。
第一批。
许元没动了。
薛仁贵在地窖口上面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铺子前门的方向传进来。急促,一个人。然后是木门板被拍响的声音。
“许元!”
程处弼的声音。
薛仁贵把他放了进来。程处弼跑得满头汗,喘着气就往后屋钻。他先看见地上的尸体,脚步一滞,然后看见掀开的石板和地窖口。
“怎么回事?”
“来晚了。”许元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程处弼趴在洞口往下看。火折子的光在底下晃,照出许元弓腰蹲着的轮廓。
“沈鹤年人呢?”
“跑了。带着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的尸体。”许元把碎纸片叠好拿在手里,踩着台阶上来。他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血和泥。
“看这个。”
他把纸片递过去。程处弼接过来,凑到薛仁贵举着的火折子跟前。
第一片,第二片。贞观三年。
第三片,第四片。北衙。
程处弼没什么表情,继续翻。
第五片。裴寂钦点。
程处弼抬头看许元。火折子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贞观三年,那是陛下登基的第三年。裴寂……”
“太上皇那边的人。”许元接了一句。
裴寂。尚书右仆射。太原起兵时候的老底子,跟太上皇李渊喝了一辈子的酒。玄武门之后,李二登基,裴寂还在朝中待了三年。贞观三年才被贬出长安。
“可北衙……”程处弼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压得很低。北衙是天子的亲军,百骑司,千骑,都归北衙统管,直接听命于皇帝。
裴寂一个太上皇的旧臣,怎么会跟北衙扯上关系?
第一批什么?第一批人?第一批军械?
许元蹲到尸体旁边,翻开死人的衣领,在后颈偏左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刺青。很小,已经发青发糊。
一只隼。
程处弼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百骑司的人,后颈刺隼。这是不传于外的规矩,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两个人,”许元放下死人的衣领,站起来,“不是来抓沈鹤年的。”
“那是来干什么?”
“灭口。”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程处弼攥着那几片碎纸,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裴寂贞观三年被贬,同年,北衙扩编了一次。”许元说,“如果这些纸条是真的,第一批……”
他没说完。
外头巷子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三个人同时看向后门。
口哨声短促,一高一低。许元不认识这个信号,但薛仁贵认识。
“城防巡夜。”薛仁贵说,“咱们得走了。”
许元最后看了一眼地窖口。
沈鹤年跑了二十年,挖了这么个洞,墙上钉着这些纸。他不是在藏自己。
他在藏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跟贞观三年有关,跟裴寂有关,跟北衙有关。
许元弯腰,把死人后颈的那块皮连着刺青一起割了下来。薛仁贵看了一眼,没问。程处弼别过脸去。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钻进窄道。
走出去十几步,程处弼忽然开口。
“许元。”
“嗯。”
“裴寂去年冬天死了。”
许元脚下一停。
“死在虢州。病死的。朝廷发了讣文,陛下还追赠了他一个司空。”
许元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
程处弼没回答。他把那几片碎纸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死人是查不了的。查一个死了的尚书右仆射,比查一个活着的更麻烦。
许元想起那个地窖里的陶碗。碗里的墨渍干了很久了,但碗底没有落灰。
有人在他们之前,已经下去过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一箱羊皮卷
三人没走原路。薛仁贵在前头带,拐了两条窄巷,翻了一堵矮墙,从一户没人的院子穿过去,绕到住处的后门。
进屋之后,许元先没说话。
程处弼把贴身衣袋里的碎纸片掏出来递给他。许元接过,一片一片摊在桌面上。
桌上原本就铺着东西——那块麻布,上面画了一张关系图,墨线纵横交错,名字和地名密密麻麻。
许元拿过炭笔,蹲在桌边,盯着麻布左下角“李二”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落笔。
一根虚线,从“李二”的位置往右上方拉,拉到中间偏上的地方,那里写着穆阿维叶三个字。虚线画到一半,许元在中间加了一个名字。
裴寂。
程处弼站在桌子另一边,手撑着桌沿,低头看。
“你是说,这条暗线不只是北衙的事,还有裴寂?”
“赵德言是北衙的人不假。”许元把炭笔搁下,拿起第五片碎纸,放在麻布上裴寂名字旁边,“但他一个武将,打仗杀人都在行,建不了通到大食的商路暗线。这种事得有门道。要钱,要渠道,还得有朝中身份做遮挡。”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逐个弯下去。
“裴寂三个条件全占。”
程处弼没接话。他把那几片碎纸又翻了一遍,凑着油灯看了看字迹,放回桌上。
“可裴寂是跟李二起兵的人。”
许元笑了笑。这个笑不大,嘴角动了动就收了。
“跟李二起兵,跟和李二一条心,这是两码事。”
他用指头点了点麻布上裴寂的名字。
“太原那年,裴寂拿了晋阳宫的宫女去陪李渊喝酒,把李渊架上了反隋的路。这份功劳记在谁账上?李渊的。武德年间裴寂当尚书右仆射,说话比李二管用。等到玄武门,他押的是太子那边。输了,又硬生生在朝里赖了三年。”
许元把指头从麻布上收回来。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裴寂跟李二,面子上君臣相得,底下各怀各的心思。贞观三年一脚踹出去,追赠的那个司空,说好听叫恩典,说难听叫封口费。”
程处弼抱着胳膊靠到了墙上。屋里的油灯只点了一盏,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
“那问题就来了。”
“嗯。”
“赵德言杀穆阿维叶,他到底知不知道裴寂也牵扯在里面。”
许元没回答。
赵德言是北衙的刀,听命于李二。穆阿维叶死了,这条暗线断了。但如果暗线的另一头牵着裴寂,赵德言砍下去这一刀,砍的到底是谁的意思?
是李二要断裴寂的后路,还是赵德言压根不知道裴寂掺了一脚?
两种可能,两个方向,差得远了。
薛仁贵一直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活是盯梢放哨,屋里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掺和。但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王爷,那个女人。”
程处弼和许元同时看他。
薛仁贵的脸被门外的月光照着,神色淡得很,像说了一句寻常话。
“什么女人?”许元问。
薛仁贵看向程处弼。意思很明显,这事得程处弼来讲。
程处弼没马上说。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把麻布上几条线看了一遍,手指头停在“赵德言”三个字上面。
“沈鹤年的铺子,我来之前,先去了一趟驿站。”
“驿站怎么了?”
“今天傍晚,有一队人从西边来,走的是官驿的路引。领头的是个女人,带了四个随从。路引上写的名字我查了,假的。但驿丞记住了她的脸。”
程处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驿丞的口述,他记下来的。
“三十出头,高个,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说的官话,但驿丞说她咬字的尾音不对,像是在西域待过很久的中原人。”
许元把纸条拿过来扫了一眼。
“左手腕的旧伤是什么样的?”
“一圈。驿丞说像是绳子勒的,勒了很长时间,皮肉长回来之后留的疤。”
许元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程处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登记的时候,随从把行李搬进屋,有一口木箱子磕在门框上,箱盖弹开了。驿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什么?”
“羊皮卷。一整箱。”
屋子里没人说话。许元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从地窖里抠出来的碎纸。然后看了看麻布上那条从裴寂连到穆阿维叶的虚线。
地窖里矮几底下散了一地的羊皮卷。钉在墙上的纸被撕走了。陶碗里的墨渍干了很久,碗底却没有灰。
有人在他们之前下过地窖。
现在一个带着一整箱羊皮卷的女人,从西边来了。
“驿丞说她什么时候到的?”
“申时末。”
许元算了算。申时末到的驿站,沈鹤年的铺子里两具尸体的血迹干涸程度,大概是酉时前后死的。时间对得上。
“她现在还在驿站?”
“不在。”程处弼说,“登记完就走了,说是投亲。驿丞没拦,路引是真路引,只是名字对不上号。”
薛仁贵在门口说了一句:“我跟了一段。”
许元和程处弼都看他。
“王爷让我去驿站打听的时候,那女人刚走。我跟到城西的兰若寺,她进去了,没再出来。”
许元站起来。
“兰若寺。”
“是座尼寺。”薛仁贵说,“不大,平时不怎么开门,香客很少。”
许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升到中天了,巷子里一个人影没有。
“今晚去不了。”程处弼说,“城防巡夜加了一班,在沈鹤年铺子附近出了两条命,衙门那边虽然还没找到尸体,但总会有人闻到血腥味。明早再说。”
许元点头。他回到桌边,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叠好,和那块割下来的刺青皮肉一起,用布包了,塞进枕头底下。
程处弼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元。”
“说。”
“裴寂死了,赵德言不知所踪,沈鹤年跑了。这条线上能喘气的人,越来越少了。”
程处弼走了。薛仁贵把门闩上,靠着门框坐下来,刀横在膝盖上。
许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女人,带着一箱羊皮卷,从西边来。
沈鹤年在地窖里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她带了一箱。
她是来接应沈鹤年的,还是跟墙上那两个后颈刺隼的死人一样,也是来灭口的?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衔尾蛇
夜深了,巷子外头连狗都不叫。
薛仁贵靠着门框,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得很直。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之前说,穆阿维叶身边有个女人跑了。”
许元正在桌边翻碎纸片,手停了一下。
“会不会也来了阿勒颇?”
许元愣了。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想过跟说出来是两码事。说出来就得接着往下推,推下去就得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
话到一半,他自己咽回去了。
不对。
许元把桌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正面他都看了好几遍了,字迹、墨色、纸质,该分析的都分析过。但背面他之前只粗扫了一眼,因为大部分碎片背面都是空白的。
除了一块。
第三片,边角最碎的那块。
许元把它拈起来,凑到油灯底下。
背面画了一个符号。圆的,线条很细,用硬笔画的。一条蛇,首尾相衔,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
他盯着这个符号看了三息。
薛仁贵从门口站了起来。
“怎么了?”
许元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然后他走到桌角,从包袱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拇指盖大小,系着一截断绳。这玉佩是之前从驿站门板上拔下来的,插在木缝里,插得很深,不像是掉的,更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玉佩正面刻了花纹。
一条衔尾的蛇。
一模一样。
许元把玉佩和碎片并排放在桌上。灯火晃了一下,两个符号的线条重叠在一起,蛇身弯曲的弧度,蛇头咬合的角度,连牙齿的数目都对得上。
薛仁贵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吱声。
许元把碎片放下。
“她来过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沈鹤年被抓走之前,她先来过。”
薛仁贵等着。
许元伸手把那几片碎纸排成一排,用指头点着其中三片的断边。撕痕不规则,力道不均匀,其中两片的撕裂方向是从下往上的。急的。不是拿剪子裁的,是徒手扯的,而且扯到一半换了手。
“地窖里那面墙上钉过纸,钉痕还在,纸没了。矮几底下散了一地羊皮卷,但几案上的东西被人理过。”
他顿了顿。
“碗移了位置,墨渍旁边有指印,不是沈鹤年的手型,太小。”
“这些纸,是她撕的。她在销毁证据。但没销干净。”
薛仁贵问了一句:“为什么没销干净?”
“两种可能。”许元竖起两根指头,“要么有人打断了她,她没来得及处理完就走了。要么……”
他把第二根指头弯下去。
“她只拿走了她要的那部分。剩下这些碎的,她觉得无所谓,留着也翻不出花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薛仁贵退回门口,重新坐下。刀还是横在膝盖上,但手握刀柄的位置换了,从刀鞘中段挪到了靠近刀口的地方。
许元蹲在桌边,把碎纸片又拼了一遍。七片碎纸,能拼出大半页纸的内容。但缺的那几块,恰好是关键位置。名字的下半截,数字的后几位,一段话的中间三个字。
不是随便撕的。
她知道哪些内容重要。她挑着撕的。
这说明她看过原件,而且看得很仔细。
许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想通一个环节之后又发现后头还有十个环节等着的那种笑。
“仁贵。”
“在。”
“兰若寺你去过没有?”
“路过。没进去。院墙不高,东边有棵歪脖子榆树,枝桠搭在墙头上。寺门朝南开,门前那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往西通大街。”
许元点了点头。薛仁贵干这行干多了,路过一个地方就把进出口和掩体记下来,用不着特意吩咐。
“寺里住了多少人?”
“白天经过的时候,听见两三个人说话。念经的声,都是女声,年纪不小了。”
一座小尼寺,几个上了年纪的尼姑,平时门都不怎么开。
这种地方在阿勒颇不算稀奇,丝路上的城镇什么寺什么庙都有,三教九流全挤在一块儿。但要说藏人,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起眼,没人盯,进出方便。
许元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碎纸片包好,玉佩揣进怀里,麻布卷起来塞在褥子底下。
他躺到床板上,眼睛盯着房梁。
那个衔尾蛇的符号,他见过。不是在阿勒颇,是更早。
在长安城北衙的旧档里,有一批从西域截获的密信,信封上就盖着这个符号。当时经手的人说是某个商队的私印,查了一圈没查出来路,就搁下了。
现在看来,不是商队的私印。
是一个人的标记。
穆阿维叶身边的那个女人。程处弼给她起了个代号,叫赛莉娅,据说是穆阿维叶手底下一个管账的侍女。但管账的侍女不会用衔尾蛇做标记,也不会在主人死后跑到阿勒颇来翻沈鹤年的地窖。
她拿走了什么?
许元翻了个身。
那几片碎纸上缺失的部分,她撕走的那些,到底写了什么?
他把能拼出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片上有半个绢字,一片上有三十七这个数,还有一片上写了个地名的偏旁,看着像是凉字的左半边。
绢,数目,凉州。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条商路的账目。
可她不要这些。
她要的是被撕走的那部分。
名字。
许元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撕走的碎片上,写的是名字。这条商路两头的人名。谁在长安接货,谁在大食出货,中间经了几道手,每道手上挂着谁。
这才是她搬了一整箱羊皮卷来的原因。
羊皮卷是货物记录,纸上写的是人名。货物可以重新造,人名造不出来。
她在收网。
把所有跟这条暗线有关的名字,一个一个攥在手里。
许元掀开褥子,把麻布重新摊开。他盯着那条从裴寂拉到穆阿维叶的虚线。线上还有名字,有的画了叉,有的打了圈。他拿起炭笔,在虚线的正中间,裴寂和穆阿维叶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衔尾蛇的符号。
蛇身围成的圈里,他写了两个字:
赛莉娅。
然后他把炭笔搁下,卷好麻布,重新塞回褥子底下。
“仁贵。”
“在。”
“明早卯时,去兰若寺。你带路,我跟。”
薛仁贵没有多问,把刀往膝盖上挪了挪,调了个坐姿。
许元重新躺下。
她现在一定还在阿勒颇。带着一箱羊皮卷和一把撕下来的名字,住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寺里。
但她拿走的那些名字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到底是谁?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风里两个字
兰若寺扑了个空。
门没锁,推开就进去了,院子里三间屋,东边一间住人,西边两间堆杂物,住人的那间床铺收得干干净净,被褥叠成豆腐块,角上压了一串木珠。
尼姑还在,人没走。
但许元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地上扫过,桌面擦过,窗台上连灰都没有,太干净了,住了几天的屋子不该是这个样子,除非走之前专门收拾过。
薛仁贵在院子里蹲着,拿手指拨弄墙根底下的土。
“蹄印是马的,往东去了。”
东边是城门。
许元没急着追,回了住处,把那张麻布摊开,又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出门,没去城东,反而拐去了城南的集市。
集市上他什么都没买,就是走,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走到腿酸,走到日头偏西。
薛仁贵跟在后头,不问话,不催促,渴了就在路边水摊上喝一碗。
第二天还是走,城北的牲口棚,城西的染坊,河边洗衣服的妇人堆里,他都去转了。
染坊后巷有个卖水的老妇人说见过一个灰眼睛的女人,四五天前来打过水,但再多的就说不上来了。
许元又顺着那条巷子摸了半条街,问了十几个人,没一个能对上第二句。
线断在了这儿。
第三天,许元换了路子。
他让薛仁贵去城外。
阿勒颇往北有一片骆驼市,专做长途买卖的商人在那儿歇脚,换脚力,雇向导,逃命的人要离开一座城,走偏门,骑骆驼,马太显眼,骆驼不然。
薛仁贵天没亮就出去了,晌午回来。
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倒像是咬了一口饼发现里头夹了块石子。
“找着了?”
“找着了。”
薛仁贵把水囊搁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
“骆驼市东头第三家棚子,棚主是个跛脚的老头,突厥人,三天前一个女人去他那儿雇骆驼,出了三倍价,只要一头,不要向导,说往北走,去安条克。”
“什么样的女人?”
薛仁贵比了一下。
“灰眼睛,个头不高,裹着黑袍子,脸遮了一半,跛脚老头说她阿拉伯话讲得很溜,但有口音,听着不是本地人,手很白,不是干活的手。”
“付的什么?”
“银币,拜占庭的。”
许元把碎纸片从包袱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衔尾蛇的符号,三天前走的,骑骆驼往北,到安条克少说七八天,现在追,能追上。
他开始收拾东西。
程处弼是这时候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许元正在往褡裢里塞干粮,头都没抬,程处弼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左脚重右脚轻,踩在门槛上还要顿一下,进门先看门后头有没有人,这是他从战场上落下的毛病。
“去哪儿?”
“安条克。”
程处弼没说话,走到桌边,看见摊开的麻布,看见上头新添的那个衔尾蛇符号和赛莉娅两个字,眉头拧了一下。
“赛莉娅去了安条克?”
“三天前走的,骑骆驼,一个人。”
程处弼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伸直,靠背一歪,盯着许元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不怕这是圈套?”
许元这回抬头了。
“一个女人,”程处弼伸出一根指头,“正好出现在你要去的方向,正好在骆驼市露了脸,那地方她完全可以不去,自己弄一匹马悄悄走就是了,正好让你查到,正好往安条克去。”
许元把褡裢的绳扣系好,放在桌上。
“觉得。”
“那你还去?”
“这条线我从长安跟到阿勒颇,跟了四千里路。”
许元指了指麻布。
“你看这上头,从裴寂到穆阿维叶,中间经了多少人多少事,死了几个活了几个,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我要是在这儿停手,前头的功夫全废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麻布正中间那个衔尾蛇符号上。
“而且你仔细想想,这盘棋里头,谁没露底?赵德言想拿我当刀,这个清楚了,裴寂想借赵德言的手搅浑水,这个也清楚了,穆阿维叶想吃下整条丝路的利,死了都清楚了,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每个人的牌都亮了至少一半。”
他把指头从麻布上收回来。
“就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一方,她不找赵德言,不找裴寂,连穆阿维叶死了她都没去投靠谁,她只是拿东西,藏东西,销毁东西,她在收名字。”
程处弼没接话。
“一个人收了一整条暗线上所有人的名字,然后跑了,你告诉我,她想干什么?”
屋里静了一阵,外头巷子里传来驴叫。
程处弼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我给你拨两个人。”
“不用,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仁贵跟我够了。”
“安条克不是阿勒颇,那地方拜占庭人,波斯人,阿拉伯人搅在一块儿,三方的探子比老鼠还多,你两个人进去连个照应都没有。”
“照应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许元翻身把褡裢甩上肩。
“你替我盯着阿勒颇这边,沈鹤年那条线还没断,他人虽然被弄走了,但他在城里经营了这么久,不可能一个熟人都不留,替我找。”
程处弼挡在门口,没让路。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程二。”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程处弼盯着他,半晌,让开了身子。
许元跨过门槛,薛仁贵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两匹马备好,水囊,干粮,绳索绑得结结实实。
许元翻身上马,缰绳勒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程处弼。
“这个女人手里攥着的名字,最要紧的那一个,我赌是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程处弼的脸色变了一下。
许元没再多说,夹了一下马腹,两骑一前一后,拐出巷口,往北门去了。
阿勒颇到安条克,官道走七天,野路走五天,许元选了野路。
马蹄扬起的沙土落在身后,太阳还没落,风已经凉了。
薛仁贵跟在后头半个马身的距离,忽然开了口。
“王爷,你赌她手里那个名字是谁?”
许元没回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薛仁贵只听清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让他沉默了很久。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船尾刻着蛇
五天的路,许元和薛仁贵跑了四天半。马掉了膘,人也糙了一圈,水囊见底的时候刚好望见安条克的城墙。
安条克比阿勒颇大。城墙是旧的,罗马人修的底子,拜占庭人接的顶,阿拉伯人又在外头糊了一层泥,远看像个打了三层补丁的口袋。靠海,西面的港口能停大船,码头上桅杆密密麻麻的,跟秋天收割完的麦茬似的。
许元没有进城。
两匹马拴在城北的一片矮树林子里,他带着薛仁贵爬上城外西边的一处高地,趴在碎石堆后面。
傍晚的光线不好不坏,太阳压在海平面上头一点,把港口染成一片暗红。码头上的船大大小小几十条,多半是阿拉伯人的三角帆,吃水浅,跑得快,专做沿海买卖。靠东边泊了几条波斯人的货船,船身宽,帆布旧,不值得多看。
许元的眼睛钉在港口最西侧。
三艘船,并排停着,船身比周围的都大出一截,桅杆上挂的旗帜在晚风里翻来翻去。双头鹰。拜占庭的。
这三条船有意思。
商船的样子,宽腹圆底,甲板上堆着盖了油布的货堆,绳索捆得规规矩矩,看上去跟普通跑商的没什么两样。但吃水线不对,船尾吃得比船头还深。
许元看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码头上开始点火把。
“那三艘船,你觉得装的是什么?”
薛仁贵趴在他右手边,眯着眼睛盯了一阵。
“如果是普通货物,吃水不会这么深。要么是铁,要么是兵。”
许元没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俱兰城那一仗之后,凯利的拜占庭军被打散了,主力缩回安纳托利亚高原,但没有真的退到君士坦丁堡去。
当时的斥候报过,拜占庭残部在叙利亚沿海还有动静,没人当回事。大战刚打完,哪里都有散兵游勇,收容也好溃逃也好,总要有个过程。
报上去,上头批了四个字:继续监视。
然后就没了下文。
现在看着这三条船,许元觉得那四个字批得太轻了。
三艘吃水这么深的船停在安条克,不是过路歇脚的做派。
过路的船不会三条并排泊在一起,中间不留间距,缆绳互相搭着,这是编队停靠的法子,军港里才这么干。码头边上还竖了两根高杆,杆顶挂着灯,那是信号杆。
谁在这儿等信号?
更远处,防波堤的拐角后面,影影绰绰还泊着东西,看不清,天太暗了。
薛仁贵也注意到了。
“堤后面还有船。”
“几条?”
“至少两条,桅杆露出来了,比前面那三条矮,船身窄。”
窄船身,矮桅杆。不是商船。
许元在碎城见过这种船的图样,拜占庭人的轻型桨帆船,不吃风,靠人力划,平时巡海缉私,打起仗来就是前哨。两条这个配三条运输船,运一个营的兵绰绰有余。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凯利撤军是真的假的?
他一直以为是真的。俱兰城那一仗打得硬,拜占庭人伤亡不轻,凯利本人差点被俘,退走是正常的,没人会拿打输了的仗赖着不走。
但如果凯利压根没真退?主力明面上撤走了,暗地里留了一路人马在叙利亚沿海蹲着呢?
蹲着干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答不上来。但答不上来本身就是个问题。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许元没回头,薛仁贵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左脚重右脚轻,到了跟前还要停一下。
“你怎么来了?”
程处弼在许元身后蹲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苏烈到阿勒颇了,带了一队人接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过来。
“沈鹤年的线摸出来了一条,他走之前在城里留了个波斯裔的牙人,那牙人供出一件事。赛莉娅在阿勒颇买骆驼之前三天,有人从安条克港给她递过一封信。”
许元接过纸条,没看,捏在手里。
从安条克港递的信。
程处弼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不来行吗?”
许元没再问。程处弼既然带着新东西追过来,说明这条线在阿勒颇已经断了,头在安条克这边。
程处弼顺着他的目光往港口看过去。
天色已经全暗了,码头上的火把照出那三条船的轮廓,吃水线在火光下格外明显。
“你不会觉得那个女人在船上吧?”
许元已经站起来了,弯着腰往山下走。
“走。”
“去哪儿?”
“码头。”
程处弼骂了一声,但还是跟上了。
三个人摸到港口外围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安条克的宵禁不严,但码头不一样,天黑之后有巡夜的,拿着火把两人一组,沿着泊位来回走。
许元找了个装卸货物的棚子,钻进去,棚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空木箱,味道很冲,腌鱼的。
薛仁贵吸了一下鼻子,什么都没说。
从棚子的缝隙往外看,那三条拜占庭船就在正前方,直线距离不到两百步。甲板上没人走动,舱门关着,只有船尾挂了一盏灯,暗黄色,晃晃悠悠。
巡夜的走过来了。
两个人,穿着阿拉伯式的长袍,但腰间扎的是皮带,皮带上挂短刀,走路的姿势不是水手,脚步踩得太实了。
许元的眼睛跟着他们转了一圈。
这两个巡夜的路过拜占庭船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没有多看一眼,走过去了。
码头巡夜的碰上外国船,正常反应是多瞄两眼,这是规矩,港口管事的都会交代。但这两个人走得干干净净,眼睛连偏都没偏。
要么是收了钱,要么就是自己人。
程处弼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码头有问题。”
“嗯。”
“巡夜的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
许元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他的注意力不在巡夜的身上,而是在第二条船的船尾。那盏灯下面,舱壁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了什么,离得太远看不清,但形状不对。
他眯起眼。
圆的,头尾相接。
“仁贵,你眼神好,第二条船船尾那块板子上刻的什么?”
薛仁贵看了好一会儿。
“蛇。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帆布底下的人
衔尾蛇不是拜占庭的东西,是更老的,埃及人用过,希腊人也用过,意思是循环,是永恒。正经做买卖的船不会刻这个,水手忌讳蛇,嫌晦气。
那就不是给水手看的。
给谁看?
许元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耗。他转头看了一眼程处弼和薛仁贵,伸了两根手指朝码头方向点了两下,然后指了指礁石区。
薛仁贵先动的,他在阿勒颇的时候就干过这种活儿,摸黑翻墙爬房顶,比白天走路还熟练。
港口西侧有一片礁石,涨潮的时候没入水下,退潮露出来,滑得站不住人。但礁石与礁石之间有缝隙,窄的地方侧身能过,宽的地方能蹲下一个人。
走私犯的旧道就在这里。
薛仁贵花了小半刻钟摸清了路线,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截。
“能过。礁石到第二条船的船尾,水深到腰,但有根系缆的桩子可以借力。船尾的舵窗没关严,人能钻进去。”
“守卫呢?”
“甲板上两个,靠船头站着,背对船尾。间隔大概一盏茶走一趟。”
许元没再多问。
三个人脱了外袍,把刀绑在背上,贴着礁石往海里摸。水是凉的,十月的地中海夜里已经带了寒意,海水漫过腰的时候许元咬了一下后槽牙,凉意顺着脊背往上钻。
程处弼在后面骂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不清字。
系缆桩是木头的,泡在海水里发了黑,上面缠着拇指粗的麻绳。薛仁贵先攀上去,翻身挂在船尾的舵板上,脚蹬着船壳上的铆钉,往上爬了三尺,够到了舵窗。
窗板果然没插牢,一推就开了。
薛仁贵钻进去,过了十几息,里面伸出一只手。许元拽住,蹬着船壳翻进了舵窗。程处弼最后,进来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薛仁贵在里面拽了一把才塞进来。
舱里黑,什么都看不见。腥味很重,不是鱼腥,是铁锈的味道。
薛仁贵摸出火折子,捂在手心里吹了一下,一点火星冒出来,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
许元拿过来,举高。
货舱比从外面看的大。隔成了两层,上层堆着板条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子上都用铁钉钉了编号。下层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是船的底舱,空间矮,站直了脑袋擦着顶板。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板条箱前,箱盖没上锁,只插了木销。拔掉木销,掀开盖子。
火折子的光照进箱子里。
不是货。
圆筒形的木桶,一个挨一个躺在稻草堆里,桶壁上烙着拜占庭的军徽。许元拧开一个桶盖,凑近闻了一下。硫磺的味道,混着硝石的刺鼻。
火药。
他把桶盖拧回去,数了数,一个箱子里六桶,目光扫过去,同样规格的箱子摞了四排五列。
二十箱。
许元关上盖子,走到旁边的第二个箱子前。这个箱子更长,也更重,木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木屑。
掀开。
甲胄。拜占庭制式的鳞甲,叠放得很讲究,每一件之间垫了油纸,底下压着长矛的矛头,矛杆拆开了,另外捆成一束。
第三个箱子。弓弩。十字弩,铁臂的,弦缠了布条,箭矢单独装在皮筒里,箭头浸过油,反着光。
程处弼蹲在旁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这不是商船,是军火船。”
许元把箱盖盖上。
一百二十桶火药,加上甲胄兵器,够武装三百人。三艘船,每条都装这么多,就是近千人的装备。
配上防波堤后面那两条桨帆船,这是一支能随时投送的突击力量。
凯利没有走。
或者说,凯利走了,但留了后手。
许元没有在箱子前面多站。他举着火折子往货舱深处走,板条箱越往里越密,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到最后一排箱子的时候,火折子的光照到了舱壁。
舱壁前面,地上铺着一大块帆布。
帆布底下有东西。
不是箱子。形状不规则,中间高两头低,长度跟人差不多。
帆布在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动。呼吸带起的起伏。
许元回头看了薛仁贵一眼。薛仁贵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上映着一点火光。
许元走上去,弯腰,一把掀开帆布。
底下是一个女人。
手脚都绑着,麻绳勒进了肉里,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头发乱得打了结,脸上有伤,左颧骨肿了一大块,嘴角有干掉的血痂。
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看过来,眼底先紧后松,恐惧退潮,剩下的是打量。她在辨认面前这三个人。
程处弼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就是……”
许元没让他把话说完。他蹲下来,把女人嘴里的破布扯出来。女人剧烈地咳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嘴唇干裂出了血。
许元把水囊递过去。
女人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流过脖子上的淤青。她喘匀了气,抬头看着许元。
开口说的是阿拉伯语,带着明显的波斯口音。
“你们是谁?”
许元没答。
他在看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样东西。一根细皮绳,穿着一枚铜片,铜片不大,拇指盖那么点,上面刻了一个图案。
衔尾蛇。
和船尾那块木板上的一模一样。
许元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希腊文。他的希腊文不好,但这几个字认得:赛莉娅。
许元看着这个女人的脸。伤痕,绳索,军火舱的最底层。被自己人绑在这里的。
不对。
如果她是拜占庭人的人,为什么绑在自己船上?
如果她不是拜占庭人的人,为什么脖子上挂着衔尾蛇的铜牌?
女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许元。灰绿色的虹膜没有闪躲,在掂量。
她又开口了。
“你们……是大唐的人?”
“给她松绑。”
薛仁贵蹲下去割绳子。
程处弼凑到许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
许元的目光落在货舱入口的方向。甲板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靠船头走到船中,又折回去了。
女人撑着舱壁慢慢坐起来,手腕上全是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你在这里多久了?”许元问。
“三天。”
“谁绑的你?”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
“把我弄出去,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寂兄亲启
许元没答她这个条件。
薛仁贵割完最后一段绳子,麻绳松脱的时候带下来几片血皮。女人忍住没出声,右手去揉左手腕,揉了两下,换到左臂上。她的左肩塌着,角度不对。
脱臼。
程处弼眼尖,凑过去看了一下。“多久了?”
“绑之前就脱了。”女人用右手撑着舱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三天没吃东西的人就这样,脑子能转,腿不听话。
许元把水囊又递过去,女人接住,这回没急着喝,先把水含在嘴里润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先接上。”许元对程处弼说。
程处弼点头,一手扶住女人的左肩,一手握住她的前臂。“咬紧了。”
女人把水囊的皮带子叼在嘴里,程处弼没有倒数,直接发力。一声闷响。骨头归位的声音在底舱里特别清楚,女人的身子弓了一下,咬着的皮带子上多了两排牙印。
汗从她额角淌下来。
许元等她缓过劲来,才问:“你叫赛莉娅?”
女人点头。
“铜牌上那个。”许元的语气不是疑问。
赛莉娅抬头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那种。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你不该来。”
许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阿勒颇的时候,被软禁在总督府里的线人也说过一样的话。意思从来不是让他走,是提醒他这趟差比他想的凶险。
“谁把你抓来的?”
赛莉娅没接这茬。她低下头,用能动的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拳头大的油布包。油布裹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沾着血。她怀里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说不清。
她把油布包递给许元。
许元接过来,在膝盖上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叠信,纸张不新,有些边角已经毛了。他粗估了一下,二三十封。纸是中原的宣州纸,这种纸质地韧,受得住折腾,带到万里之外还不散架。
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还清楚。
许元把火折子凑近,看了第一封的开头两行。
寂兄亲启。
他的手顿了一下。
往下看,落款在最后一行,字迹比正文潦草,三个字,穆阿维叶。翻到信尾,日期落在贞观三年,七月。
许元把这封信放在一边,翻第二封。同样的抬头,同样的落款,日期晚了两个月。第三封,贞观三年腊月。第四封,贞观四年正月。
寂兄。
裴寂。
贞观三年的裴寂,已经被太宗从宰相位上撤了下来,贬到蒲州。一个倒台的前宰相,和千里之外的阿拉伯总督通信。信不是用驿站寄的。那时候大唐和阿拉伯之间根本没有驿路。走的什么渠道,用的什么人,每一封信怎么穿过吐蕃,穿过西域,穿过波斯,辗转到达叙利亚?
许元没有把二三十封信全看完。不是不想,是时间不够。甲板上那两个守卫下一轮巡回还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把信装回油布,卷好,塞进自己怀里。
“这些信,”他看着赛莉娅,“你从沈鹤年那里拿的?”
赛莉娅点头。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他不想给我,是我偷的。”
“偷。”许元重复了这个字。
沈鹤年在安条克经营了十几年。一个中原商人扎在叙利亚十几年不回去,许元之前觉得是贪财。现在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沈鹤年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赛莉娅摇了一下头,又停住。“他知道一部分。他不识阿拉伯文,但信里夹着汉字的部分他看过。这些信一直藏在他库房的夹墙里,我花了四个月才找到。”
“你怎么知道有这批信?”
“凯利告诉我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程处弼和薛仁贵同时看过来。
许元没动。
凯利。拜占庭的人。那条防波堤后面停着的桨帆船是他的,这三条军火船也是他的。赛莉娅脖子上挂着衔尾蛇的铜牌,她是凯利的人。
但凯利的人被绑在凯利的船上,塞在军火堆的最底下。
这里头至少拐了两道弯。
“凯利让你偷信,你偷到了,然后他把你绑了。”许元把前因后果拎成了一句话。
赛莉娅的嘴角裂口又渗出了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他不是凯利。”
许元皱眉。
“我跟凯利干了三年。凯利去年冬天死在大马士革,喉咙被割开的。现在用他名字的这个人,是穆阿维叶派来的。他要这批信不是为了用,是为了销毁。”
底舱里安静了几息。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摇了两下。许元从薛仁贵手里拿过备用的一根,接上。
新的火光把赛莉娅的脸照得更清楚了。灰绿色的眼,高鼻梁,颧骨上的淤伤已经发青发黑。不是阿拉伯人的长相,倒像是波斯和希腊的混血。
“你图什么?”许元问。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关键。一个替凯利干了三年的人,主子死了,新主子要灭口,她拼了命把信偷出来。总有个缘由。
“我父亲是波斯人。穆阿维叶占了我家的地,杀了我两个兄弟。我跟凯利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凯利答应过我,拜占庭会帮波斯人收回故土。凯利死了,这个承诺就是屁。”
“所以你想找新的靠山。”
“我想找能让穆阿维叶死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这一趟比上一趟重,多了一个人的。
薛仁贵贴到舵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
巡卫加了人手。
许元做了个手势,薛仁贵把舵窗板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差点灭了。许元一捏,掐了。
“走原路。先出去。”
赛莉娅站起来,这回站稳了。她用右手撑着箱子,脚步还是虚的,但不用人扶。
“我左臂使不上劲,舵窗我钻不出去。”
许元想了一下。“程处弼在下面接,薛仁贵从里面推。”
程处弼先出去,从舵窗翻下,脚蹬铆钉挂在船壳上。薛仁贵把赛莉娅架到窗口,她咬着牙用右手抓住窗框,程处弼在外面一拽,人溜了下去。
许元出去之前回头在黑暗里扫了一眼。
一百二十桶火药,够装备上千人的甲胄兵器,一个被灭口的拜占庭间谍头子,一个冒名顶替的阿拉伯鹰犬。
还有怀里这叠信。
贞观三年的裴寂,和穆阿维叶之间,到底谈了什么?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阅后焚之
回到落脚点的时候,赛莉娅已经走不动了。
薛仁贵把人放在内间的草垫上,又端了半碗糊糊进去。羊奶兑的粗粮粉,在安条克的集市上花两个铜子就能买一大袋。
赛莉娅接过碗,没用勺,直接端着喝。三天没吃东西的人不能吃太快,她喝两口停一下,节奏控得很好。干过这行的人,挨饿是基本功。
许元没管她。
他坐在外间的地上,背靠土墙,把油布包里的信一封一封展开。
火盆架在脚边,木炭烧得不旺,光线勉强够看字。程处弼蹲在旁边举着油灯,灯芯拨了三回,手酸了就换只手。
信是按时间顺序叠的,最上面的最早,贞观三年七月。最底下的最晚,许元还没翻到。
前三封的内容比较简单。裴寂的口吻很客气,用的是商人之间的行话。贵方所需之铁料,此番托运之物,金价如前约定。穆阿维叶的回信更直白,报价,数量,交货地点,像一份份货单。
铁料。
大唐的生铁。
这东西在贞观初年是禁运品,朝廷三令五申不许铁器出境,每年兵部和工部联合查验矿场和铁坊的出产量,账面上一斤都不能差。
裴寂当了那么多年宰相,要在这套体系里掏个洞,不算太难。他经手过的矿场名录,签批过的铁坊文书,够他把手伸到任何一座官营铁坊里去。
贞观三年的裴寂已经丢了相位,但他的人脉还在。朝堂上的人走得再落魄,根须不会一夜之间烂干净。
第四封信出现了一个新东西。
硝石。
程处弼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张了一下,没出声。许元在阿勒颇的城防库里见过大食人的火器,粗糙,威力不大,但方向对了。
生铁和硝石同时从大唐流出去,流到穆阿维叶手上,这买卖的性质就不是走私了。
第五封到第八封,跨度从贞观四年到贞观六年,内容还是生意,但数额在涨。裴寂在信里提到,去岁获利已逾前岁三倍,此路既通,可为长久之计。
穆阿维叶的回信里则开始夹带别的东西。他问裴寂关于大唐西域驻军的情况,措辞很小心,问的是若有商队经行,何处关卡较为宽疏。
裴寂答了。
不但答了,还画了图。
图没有附在信里,信上只说另遣人送上,但从穆阿维叶后续的回信来看,他收到了。地图是真的。
许元把前八封信摞在一起,用膝盖压住,继续看。
第九封。贞观七年,三月。
信的笔迹变了。不是字体变了,是手在抖。裴寂的字本来规整,馆阁体底子,横平竖直。这封开始往右歪,收笔的时候拖泥带水。
写这封信的人,状态不对。
信上写的是:那个人近日疑心甚重,数遣人至蒲州查问旧事。吾恐不久矣。
那个人。
许元不用猜。
裴寂从贞观七年开始,在每封信里都用那个人三个字指代李世民。他从来不写名字,不写陛下,不写天子。就这三个字。
这封信的后半段,裴寂第一次主动向穆阿维叶提供了军事情报。长安城北面的玄武门守备轮换,北衙禁军的编制人数,左右卫率的屯兵点。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到哪个月,哪一卫,多少人,谁领兵。
程处弼的油灯歪了。灯油滴在地上,他没擦。
从第九封到第十七封,贞观七年到贞观十年。裴寂往大马士革送去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布防图,粮道走向,互市的具体日程,边镇换防的时间窗口。
许元翻信的手指捏出了汗,纸面被沁出一小片深色。他没停。
穆阿维叶的回信变得热情,称呼从寂兄升级到至交,承诺的回报也从黄金变成了一句话:他日大事既成,西域之地可共治之。
共治。
一个大唐的前宰相和阿拉伯的总督,要共治西域。
许元没有停下来消化这句话。他翻得越来越快。
第十八封,贞观十年秋。裴寂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怨气深重。他在信里写:吾已有所布置,长安城中尚有旧人可用。若贵方能自西域遣兵策应,大事可期。
遣兵策应。
许元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
裴寂不只是在卖情报。他在谋反。
第十九封到第二十三封,时间线拉到贞观十一年。双方开始讨论具体的行动方案。穆阿维叶那边的进度比裴寂快,他已经在撒马尔罕布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际上全副武装。
裴寂这边则在联络长安城里的旧党,信上提了几个名字,都用化名。
许元没认出来。回去之后让人查,不难。
最后三封。贞观十二年,正月,四月,八月。
正月这封很短,裴寂只写了一句话:事恐生变,暂且不动。
四月的信长一些,语气急躁。穆阿维叶在催。裴寂说长安出了变故,他安排的人里有一个被调走了,整个计划要重新排。
八月那封是最后一封。
裴寂在信上写:吾自知时日无多。此后若无消息,贵方自行决断。信不可留,阅后焚之。
穆阿维叶没烧。
或者说,不是穆阿维叶留的,是凯利留的。凯利从哪里搞到了这批信,又是另一个故事。但凯利死了,信辗转到了沈鹤年手上,沈鹤年藏了起来,赛莉娅又偷了出来。
许元合上最后一封信。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灰白色,没什么热气了。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灌在脖子上。
程处弼把油灯放在地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动,不是紧张,是在算。
“贞观十二年八月,”他开口,嗓子有点干,“裴寂死在贞观十二年。”
许元没答话。
“他是这之后死的?”程处弼看着许元。“还是……”
“史书上写的是贞观十三年病死于蒲州。”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贞观十二年八月写下时日无多的人,贞观十三年才死。这中间的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信上没有写。
程处弼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这要是传回长安……”
许元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
“不能传回去。”
程处弼的脚步停了。
“这些信一旦曝光,裴寂是个死人,翻不了案也定不了罪。”许元说话的速度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掰。“但李二的脸面呢?他最信任的老臣,从登基第二年就开始卖他。卖铁,卖硝石,卖城防图,卖禁军布防。一封一封,卖了八年。”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他说,只有你
夜过了大半。
木炭彻底灭了,火盆里只剩一层白灰。程处弼去外头找了几块干骆驼粪回来,塞进盆里重新点上。烟很呛,但能续两个时辰的热。
赛莉娅在里间没动静。许元把二十六封信重新叠好,按原来的顺序塞回油布包。他没烧。裴寂说阅后焚之,穆阿维叶没听。许元也不打算听。
程处弼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头一歪就醒了。这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本事,睡三刻钟顶别人三个时辰。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许元——还坐着,姿势都没换。
“你不睡?”
“睡不着。”
程处弼没再劝。
天快亮的时候,海平面上透出一条灰蓝色的光。安条克的鸡叫得早,东边城区的清真寺也开始喊晨祷。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拖着长腔,一句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反复念。
许元站起来。腿坐麻了,活动了几下才缓过来。他走到内间门口,没进去。
赛莉娅醒着。她背靠墙坐,半碗糊糊喝完了,空碗搁在膝盖边上。三天没怎么睡觉的人,眼窝塌进去一块,脸颊的肉也收紧了,把颧骨架子露出来。混血的五官在这种消瘦里反而显得轮廓分明。
许元蹲下来。
“最后问你一件事。”
赛莉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穆阿维叶为什么把这些信交给你?”
她没接话。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外头的晨祷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反复三遍。程处弼在外间翻了个身,骆驼粪在火盆里烧得噼啪响。
赛莉娅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他知道赵德言会来杀他。”
许元没动。
“他不想让这些信落在赵德言手里。也不想落在裴寂那边的人手里。”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太干了,这个动作牵得她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他想让信落在一个……跟他没有利益牵扯的人手上。”
许元问:“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赛莉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的眼睛盯着墙角,那里有一只壁虎趴在裂缝边上,一动不动。
“我是他女儿。”
外间翻身的动静停了。程处弼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许元没出声。
赛莉娅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母亲是大食人。安条克本地的。穆阿维叶驻防叙利亚那几年,跟她在一起过。我生下来之后,他把我母亲安排在城外的庄子上,每年给钱,但不来。我七岁之前没见过他。”
“七岁之后呢?”
“七岁之后我母亲死了。他派人把我接到大马士革,养在一个商人家里。那家人对外说我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我在那个家里住到十四岁,学了波斯语,学了希腊语,学了怎么看账本,怎么验货。他让我学这些,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你父亲?”
“一直知道。那家商人的妻子第一天就告诉我了。她说,你是总督大人的血脉,但这句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你就活不了。”
赛莉娅说到这里,把空碗从膝盖边拿起来,放到另一边。碗底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穆阿维叶一共有十一个儿子,全是正妻和侧室生的。我是唯一一个外室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他的家族律法里,我不算数。”
许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穆阿维叶的家事他不了解,但逻辑理得通。一个不被承认的女儿,没有继承权,没有政治身份。这种人拿着一包致命的信件,没人会往她身上想。
“他什么时候让你拿信走的?”
“赵德言的人到大马士革的前三天。”赛莉娅说。“他把我叫到总督府后面的马厩里,那是他第一次单独见我。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是通过那个商人转达的。”
她顿了一下。
“他叫了我一声女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赛莉娅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甲陷进粗布裤子的褶皱里。
“活了二十三年,就那一次。”
程处弼在外间坐起来了。他没进来,但也不装睡了。
“他给了我油布包,让我往西走,过安条克,找一条船去塞浦路斯。他说如果有一个大唐人来找这些东西,那个人叫许元。”
许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赛莉娅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浅得发凉。混了大食血统和本地血统之后的颜色,在安条克不算少见,但配上她这张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削瘦到见骨的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恨。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恨。
“他原话说的。”
赛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程处弼在外间要侧着耳朵才能听见。
“他说,只有这个人会用这些东西。而不是被这些东西用。”
许元沉默了很久。
许元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父亲现在什么情况?”
赛莉娅摇头。“我离开大马士革之后没有回去过。生死不知道。”
许元走出内间。程处弼已经站在火盆边上了,眉头拧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拨灯芯的铁条。
“她的话你信几成?”
许元伸手把油布包系紧,重新塞进怀里。
“七成。”
“哪三成不信?”
“穆阿维叶选我这件事。”许元把外袍扣上。“他没见过我。一个没见过我的人,凭什么判断我会怎么用这些信?”
程处弼想了想:“有人跟他说过你。”
“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它指向了一件事——在许元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关注他,而且关注的时间不短。长到足以让穆阿维叶在临死前做出一个判断。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变了方向,从海上转成从内陆吹过来的。干燥,带着沙土味。安条克要起风了。
许元把赛莉娅从内间扶出来。
“走得动吗?”
赛莉娅站稳了,点了一下头。
“码头。”许元对程处弼说。“天亮之前离开安条克。”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第三条线在海上
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
许元带着赛莉娅从那条巷子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安条克港口的渔船已经开始动了,桅杆在雾里戳出一根根黑影。程处弼走在最前面开路,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赛莉娅走得比预想的快。饿了三天的人,喝了半碗糊糊,腿脚居然还利索。许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三个人绕过鱼市,沿海堤走了半里地,上了一条小路。路尽头停着两匹骡子,是程处弼昨天花三个银币租的。牵骡子的老头蹲在地上抽水烟,看见人来了也不起身,用脚踢了踢骡子屁股,意思是自己牵。
赛莉娅骑一匹,许元和程处弼轮换着骑另一匹。城外的路不好走,碎石滩连着盐碱地,骡子蹄子踩上去直打滑。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营地的轮廓。
薛仁贵的营地扎在离海岸三里远的一处干河谷里。选址讲究,河谷两侧是矮丘,挡风,也挡视线。从海面上看不见这里,从官道上也看不见。二十几顶帐篷散在谷底,没有旗,没有标识,马匹拴在上风口。
哨兵认出了许元,放行。
薛仁贵在中军帐里吃早饭。说是早饭,就是一块干馕泡在羊汤里。他端着碗站起来,目光落在赛莉娅身上,停了一息。
“安顿她。”许元说。
薛仁贵叫了个兵,把赛莉娅领走了。全程没多问一个字。这是许元用他的原因之一,该问的问,不该问的,连眼神都省了。
帐篷里就剩三个人。程处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啃干粮。许元站在那张粗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幅安条克港的手绘图。图是薛仁贵的人画的,线条粗糙,但码头、航道、仓库的位置标得清楚。
“那三艘船什么时候开?”
薛仁贵放下碗。“看装货的进度,最快明天入夜。”
“它们要去哪?”
“不知道。我的人跟了两天,水手嘴严。只打听到船主是个希腊人,在安条克有铺子,做橄榄油生意。但那三条船吃水太深,光装橄榄油装不出这个吃水线。”
许元盯着地图上三艘船的位置标记。它们停在港口西侧的深水泊位,挨得很近,锚链都没放尽,随时能走的姿态。
“底舱装的什么?”
“前天夜里卸过一批货,我的人在码头上截了一个脚夫问。脚夫说箱子死沉,木箱外头刷了沥青封口,搬的时候不让颠。”薛仁贵伸手比了个长度。“这么长的箱子,一箱四个人才抬得动。”
“弩。”程处弼嘴里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要么就是甲片。沥青封口是防锈的。”
许元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其中一封信。不是穆阿维叶和裴寂之间的那些,是夹在中间的一张薄纸,上面画着一串数字和几个他不认识的符号。昨晚翻信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张,但当时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看,那串数字的排列方式有规律。三组,每组四位。
“这是船号。”许元把纸拍在桌上。
薛仁贵凑过来。程处弼也站起来了,干粮渣掉了一地。
许元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划,划到最底下那行符号。“这几个字是希腊文。薛仁贵,你营里有没有人识希腊文?”
“有。从前跟过商队的一个翻译,姓马。”
“叫来。”
等人的工夫,许元闭上眼。帐篷里安静了一阵。程处弼认识他这个状态,脑子在转,转得快的时候,他习惯把眼睛关掉。
姓马的翻译来得快。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脸上全是晒斑。他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念了一遍。
“塞浦路斯。帕福斯港。”
许元睁开眼。
赛莉娅说穆阿维叶让她往西走,过安条克,找船去塞浦路斯。穆阿维叶让女儿去的地方,和这三艘船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岛。
巧合还是安排?
许元把翻译打发走了。
帐篷里又只剩三个人,他绕着那张桌子走了两圈。薛仁贵和程处弼都没出声。第三圈走到一半,他停了。
“凯利撤军之后,拜占庭在叙利亚沿海还留着三千人。”
薛仁贵点头。“分驻在拉塔基亚和塔尔图斯两个据点,名义上是护卫商路。”
“三千人。”许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三艘船装的军火,不是给那三千人用的。”
程处弼问:“怎么说?”
“三千驻军,常规补给走陆路就够了,拜占庭在安纳托利亚的后勤线没断。犯不上用三条深水船从海上走私。”
许元敲了敲桌面。“而且量不对。沥青封口的武器箱,一箱四个人抬,三条船的底舱塞满,这个量能武装一万人。三千人的部队,你给他一万人的装备,他拿什么人来使?”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程处弼。”
“在。”
“你还记得我说过穆阿维叶的关系图上漏了第三条线吗?”
程处弼点头。“你说裴寂是第一条,赵德言是第二条,还有第三条一直没找到。”
许元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安条克港口的方向。那三艘船的桅杆隐在港口建筑的后面,看不真切。
“第三条线不在陆地上。”
他松开帘子,转过身。
“在海路上。”
程处弼和薛仁贵对视了一眼。
“拜占庭没有彻底从叙利亚撤走,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三千人的据点。三千人守两个港口,打不了仗也扩不了地盘,留着干什么?”许元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塞浦路斯的位置。“留着当跳板。他们在等东西。这三艘船上的东西。”
“等到了之后呢?”薛仁贵问。
许元把那张写着希腊文的薄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凑近了看,纸面上有压痕,有人曾经用硬物在上面写过字,但没蘸墨。
“薛仁贵,找块炭笔来。”
薛仁贵从火盆里捡了根没烧尽的木炭递过去。许元把木炭侧过来,轻轻在纸背上横着涂。黑灰填进压痕的凹槽里,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还是希腊文。
许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把纸递给程处弼。“去把那个姓马的再叫回来。”
翻译回来之后,盯着纸背上显出来的字看了很久。
亚历山大。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穆阿维叶不知道的事
亚历山大。
翻译走了之后,帐篷里没人说话,有很长一阵子。
亚历山大港,埃及。拜占庭丢了叙利亚还不够,还想从海上往南伸手。这批军火如果到了塞浦路斯,再转运到亚历山大——那就不是三千人的事了。
许元把那张纸收回油布包里,坐下来。
“截船。”
程处弼把嘴里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薛仁贵端着已经凉透的羊汤,没喝。
“二十几个人,截三条深水船?”薛仁贵问的是实际问题,没有质疑的意思。
“不用打。”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赛莉娅。”
程处弼先反应过来:“让她出面?”
“穆阿维叶的女儿,正经大食人的面孔。安条克港的港务官是本地人,阿拉伯血统,归大食管。大食商人出面告发走私,他敢不接?”
薛仁贵放下碗:“港务官那头好办,但钱呢?”
“我带了。”
许元从行囊底翻出一个羊皮口袋,解开绳扣倒在桌上。金币滚了一桌面,拜占庭的索利都斯,成色足。薛仁贵看了看数目,没再问。这是跟着许元办事的另一个好处,钱从来不是问题——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些钱到底从哪来的。
“扣多久?”
“一天就够。”
“一天能干什么?”
许元没答这个问题。他转向薛仁贵:
“你连夜赶回阿勒颇,把那二十个骑兵调过来。不走官道,绕南边的盐湖过来,明天天黑前到港口外围。别进城,在东面那片橄榄林里等着。”
薛仁贵皱了下眉:“我走了,营地谁管?”
“留五个人看帐篷就行,其余的跟你走。赛莉娅那边我带走,放你这儿也不方便。”
薛仁贵想了想,没反对。他把碗里最后一块泡软的馕捞出来塞嘴里,边嚼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个头:“那个姓马的翻译,你要不要带上?”
“带上。”
薛仁贵出去了。帐篷里就剩许元和程处弼。
程处弼蹲在角落里,拿刀削一截木棍,削得很慢。
“这不解决问题。”他说。“扣一天,两天,扣十天,那三条船迟早开走。拜占庭的东西,安条克的港务官能扣多久?他又不是不要命了。”
许元坐在桌边,背靠着帐篷的支柱。
“我不需要扣住这批军火。”
程处弼手里的刀停了。
“我要的是船上的人着急。港务官贴了封条,船走不了。走不了怎么办?船主得想办法。他要么自己去疏通,要么——通知收货的人来处理。”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这两条路,不管走哪条,他都得派人出去。派出去的人,往哪个方向走,找谁,说什么——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程处弼把那截木棍扔了。
“你要钓鱼。”
“差不多。”
“饵呢?”
“赛莉娅就是饵。大食商人举报走私,船主第一个想到的是谁在背后搞事。他会去查这个大食商人。一查,查到穆阿维叶的女儿——他敢动吗?不敢。不敢动又着急走,他就只剩一条路:往上报。”
程处弼盯着许元看了一会儿。
“你用穆阿维叶的女儿当挡箭牌,穆阿维叶本人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赛莉娅就不会在安条克的地窖里饿三天了。”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往下接。有些事情摆在台面上不好看,但好不好看不影响做不做。
当天下午,许元带着赛莉娅和那个姓马的翻译回了安条克城。
赛莉娅换了身衣裳,是薛仁贵营里找出来的一件大食妇人的袍子,洗过,但领口有个破洞。许元让翻译去市场上买了根金线,赛莉娅自己动手缝了,缝完之后那袍子倒真像个有钱人穿的。
她手巧。饿了三天还能穿针引线,手不抖。
港务官的衙门在码头东头,一座石砌的矮楼。许元没露面,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赛莉娅带着翻译进去的。
她进去了大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走到茶馆门口,没进来,站在外面说了一句:“办好了。明天早上贴封条。”
许元放下茶碗。
“他要多少?”
“没要钱。”
许元愣了一下。这不在预期里。
赛莉娅往门框上靠了靠,嗓音压得低:“我告诉他我是谁了。他认识我父亲。以前在大马士革当过小吏,我父亲提拔过他。”
许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要钱,反而省事。人情债比金币好使,也比金币危险——因为人情债会留痕迹。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封条贴上之后,你不要再去码头。找个地方待着,别出门。”
赛莉娅没动。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你的事做完了。”
她站在门外看了许元两眼,转身走了。翻译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
那天晚上,许元和程处弼在码头附近租了间阁楼。窗户正对着那三艘船停靠的泊位。二楼,视野不算开阔,但够用了。
程处弼趴在窗台上,拿布裹着一小截铜管往外看。那是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的,做工粗糙,聊胜于无。
“有人在船上走动。”他说。“甲板上三个,岸上两个。换过一次岗了。”
许元躺在地板上,枕着自己的包袱,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等明天。封条一贴,看他们怎么动。”
程处弼放下铜管,翻了个身。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往上报?万一那个希腊船主自己硬来呢?花钱疏通,把封条撕了,连夜开船。”
许元在黑暗里说:“他要是敢撕大食官员的封条,那他胆子比我还大。这地方名义上还是哈里发的地盘,他一个希腊商人,撕封条等于跟大食开府衙门叫板。”
程处弼想了想:“有道理。”
“所以他只能求人。”许元翻了个身。“求谁,怎么求?我们看着就行。”
阁楼外面,港口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焦油味。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
程处弼又把铜管举起来。
“第三条线……”他嘟囔了一声。“你说要是摸出来的东西太大了,咱们三十几个人兜得住吗?”
许元没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或者装睡。程处弼分不清楚,跟了这么久也分不清。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谁接了裴寂的盘
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港务官派了两个差役,带着漆印和牛皮纸,把三条船的缆桩和舷梯全封了。做事倒利索,看得出是老手,动作干净,封一条船不到一刻钟。
许元在阁楼窗户后面看着。
程处弼也在看。
船上没有立刻闹起来。甲板上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下到舱里去了,过了半炷香又上来。来回几趟,像蚂蚁窝被戳了一棍子。
“沉得住气。”程处弼说。
许元没接话。
他在等。
等了不到四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二条船的舷侧翻下来一根绳子。一个人从绳子上滑下去,落在码头石阶上,猫着腰往东走。
程处弼把铜管递过来。
许元接过去看了看。那人穿的是本地人的罩袍,但走路的姿势不对。罩袍下面的靴子也不对,不是阿拉伯的软底鞋,是硬底短靴,拜占庭制式。
“跟。”
程处弼从阁楼后窗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沟滑下去。没声响。
许元继续趴在窗口。
码头上那个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巷子。程处弼的身影在巷口一晃,也拐了进去。
之后就是等。
许元等了很久。天黑了,港口上了灯。绳索拍击水面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到。
程处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本地产的葡萄酒,酸得倒牙。
“跟到了。”他把酒壶放在地上,靠墙坐下。
“城西,铜匠街往里第三条巷子,一座两层石宅。门口挂着招牌,写的是希腊文,我不认得。找了个路边卖水的问了一句,说是个希腊商人的宅子,做皮货生意的。”
“那个拜占庭军官进去了?”
“进去了。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裳。之前穿罩袍,出来穿的是希腊式短衫。”
程处弼喝了口酒,皱着脸咽下去。
“我没跟他回码头,留在那宅子外面多看了一会儿。”
许元转过身来。
“宅子里有人出来倒泔水。三个随从模样的,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说话……”程处弼顿了顿,“说的是阿拉伯语,但口音不对。”
“哪里不对?”
“关中味儿。”
许元从地板上坐起来。
“你确定?”
“许爷,关中人说话什么味儿,我分不出来吗?我在长安住了十几年。那两个人说阿拉伯语的时候,卷舌音全是关中调子。就跟咱们那个姓马的翻译一个路数。”
安条克城里,有说关中口音阿拉伯语的大唐人,给一个自称希腊商人的人当随从。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许元没急着动。
第二天,他让马翻译出去打听。马翻译这人有个好处,胆子小但嘴巧,跟谁都能搭上话。大半天工夫,他从铜匠街的几个铺面老板嘴里套出了不少东西。
那座宅子确实挂着希腊商人的招牌,但住在里面的人很少出门。隔三差五有生人来访,来的多是海上跑船的。附近的铺面都传这人是做走私的。
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马翻译最后带回来的一句话。
他蹲在阁楼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铜匠街口那个修锁的老头说,那宅子里有三个东方脸的仆从,其中一个来买过锁,说话带口音,老头问他哪里人,他说是从长安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老头不知道长安在哪儿,但记住了这个词。”
许元把马翻译打发走。
让程处弼摸进那条巷子,近距离盯那三个随从。
程处弼用了一整天。
傍晚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一片从宅院墙根捡的碎布,一截不知道从哪掰下来的木簪子,还有一个用炭条画在麻纸上的人脸。
“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二十来岁。年轻那个我看不出什么,但年纪大的那个……”程处弼把那张炭笔画推过来,“左手无名指少半截。”
许元低头看那张画。画得不怎么样,程处弼不是干这个的。但脸型和五官特征都标了出来。
“少半截指头,可能是干活伤的,也可能是受过刑。”
程处弼又把那片碎布递过来。
“这块布是他们晾衣裳的时候掉下来的,我从墙根捡的。你看这料子。”
许元捏了捏。
粗麻布,但染色匀称,不是本地的手艺。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墨笔写的,已经洗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
万年县。
许元的手指在那行墨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布放在桌上。
万年县,长安东城。
“那个断指头的,我又多看了一眼。”程处弼说,“他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跟摊贩讲价,用的阿拉伯语。但他跟另一个年轻的说话,偶尔蹦出来两个词,用的官话。”
他看着许元。
“他说的是裴公。”
阁楼里安静了。
许元把那片碎布叠起来,塞进自己的包袱。
裴寂。
大唐开国元从功臣,太上皇晋阳起兵时的第一近臣。先帝登基后被贬出长安,后来死在静州。官方说法是病死的。但裴寂的家族还在,门生故吏散布各州,有些人到现在还在活动。
许元笑了。
程处弼很少见他笑。跟了许元这么久,这人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
“笑什么?”
许元把桌上的金币收起来,一枚一枚往羊皮口袋里塞。
“裴寂的手伸得真长。”
程处弼等着他往下说。
许元把口袋系好,丢回行囊里。
“军火船,叙利亚据点,大唐人当随从,在安条克城里设宅子做中转。这不是做买卖。做买卖不需要把万年县的家仆带到安条克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码头上那三条被封的船。
“这是一条军路。裴寂的人替拜占庭中转军火,从安条克过塞浦路斯,送到亚历山大。兵器甲胄到了亚历山大,埃及那边就能武装一支像样的力量。”
程处弼把那截木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裴寂都死了好几年了。他的人为什么还在替拜占庭卖命?”
“因为有人接了他的盘。”许元说。
“裴寂经营了多少年的关系网?他死了,网还在。有人出钱,有人出力,这条线就不会断。”
他顿了顿。
“至于谁接的……”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二十年的网
夜里的安条克比白天安静得多,港口的灯火隔着窗户照进来,在阁楼的墙壁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程处弼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睡得沉。这人有本事,不管什么处境都能倒头就睡,打仗的人练出来的。
许元从行囊里翻出那块麻布。
这块麻布跟了他从长安到碎叶,从碎叶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安条克。
上面画满了墨线和标记,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赛莉娅留下来的。线条交叉重叠,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舆图。
他把麻布铺在地板上,用四枚铜钱压住四角。
这一次,他没有画线。
他蹲在麻布前面,把所有东西从头捋了一遍。不是凭记忆,是把每一份证据、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重新看。
贞观三年。
许元用指头在麻布上点了一个位置。那时候先帝刚登基不久,裴寂还没被贬,手里攥着的资源够他做任何事。
裴寂跟穆阿维叶的秘密往来从那年就开始了。
赛莉娅从大马士革总督府拿出来的账目为证,上面记的交易时间、货物数量、交割地点,全对得上。
贩卖的不只是丝绸瓷器那些民间商货,还有军械。弩机零件,铁甲片,连弩的制式图样,全是大唐军器监的管制品。
除了军械之外,还有情报。阿拉伯人对西域各国军力部署的了解,远超过他们自己的斥候能力,那些情报的来源只有一个。长安。
然后穆阿维叶被赵德言的人盯上了。
赵德言那趟差事的本意是替突厥人查清穆阿维叶在叙利亚的势力分布,但查到中途,他发现穆阿维叶背后站着一个大唐人。
赵德言没声张,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裴寂的反应很快。穆阿维叶在大马士革的几个关键联络人在半年之内死了三个,一个溺水,一个被抢,一个失踪。
巧得让人牙疼。
赵德言没找到实打实的证据。裴寂的灭口做得干净,关键人证全断了。
赵德言转了个弯,利用许元来追。他把许元推到这条线上,让许元替他走完剩下的路。赵德言这人精得很,自己不上手,让别人上。许元当了他的刀。
说来也怪,许元到现在都不恨赵德言。一个精明人做精明事,谈不上善恶。他只是觉得赵德言该还他一顿酒。
证据最后到了许元手上。
赛莉娅从大马士革总督府密室里偷出来的那批文书,里面有裴寂和穆阿维叶之间的完整交易记录。
赛莉娅死了,但东西留下来了。这批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行囊底层,用油布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牛皮口袋。走到哪带到哪,比命金贵。
最后是安条克。
拜占庭在叙利亚沿海的这条秘密军火线,经手人就是今天程处弼盯回来的那几个人。裴寂从万年县带出来的家仆。
许元把这些事摆在一起看。
他没说话,就蹲在那里看着麻布。灯火跳了两下,铜钱压着的麻布角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按回去。
所有线索汇到一个点上。
这个点跟裴寂和穆阿维叶的关系无关。跟裴寂和拜占庭的关系也无关。
关键在裴寂这个人本身。
许元想通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一直隐约觉得不对、但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事。
裴寂不是在跟穆阿维叶做生意。
做生意是双方互利。甲有货,乙有钱,一手交一手。但裴寂跟穆阿维叶之间的来往不是这样的。
赛莉娅拿出来的账目上,裴寂提供军械,穆阿维叶支付金币。这看起来是一笔买卖,但问题在于,裴寂同时也在给拜占庭供货。
安条克码头上那三条船就是证据。拜占庭的军官穿着阿拉伯罩袍偷偷上岸,去找裴寂的人接头。如果裴寂只是跟阿拉伯人做军火生意,他为什么要同时在拜占庭那边也布线?
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人打了几十年。这两家是死仇。
同时给两个死仇供货。这不叫做生意。
这是养蛊。
许元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港的腥咸味。
裴寂用了二十年,在西亚编了一张网。军火走安条克,商路走大马士革,情报从长安输出,暗线埋在各个港口城市。
阿拉伯那边有他的人,拜占庭这边也有他的人。两头吃,两头骗。
军械卖给阿拉伯人,让阿拉伯人有能力跟拜占庭打。情报递给拜占庭人,让拜占庭人不至于输得太惨。两边打得越狠,越离不开他。
这张网不属于大唐。不属于拜占庭。不属于阿拉伯。
只属于裴寂。
许元的后背贴着窗框。裴寂活着的时候,在大唐朝堂上被先帝一脚踢到静州,人人以为他完了。但他真正的棋盘不在长安。在安条克,在大马士革,在亚历山大,在地中海沿岸每一个有船靠岸的港口。
程处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贞观三年开始布局,到裴寂死的那年,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够干什么?够把一条商路变成一条军路,把几个联络人变成一个网络,把零散的买卖变成一套自运转的系统。
然后裴寂死了,但网没死。
有人接了盘,这个人手里有裴寂留下来的全部关系和渠道,继续运作这张网。
安条克城里那座石宅子,那三个万年县出来的家仆,那条从安条克到亚历山大的军火线。全是这个接盘人在操持。
随从嘴里叫的那声裴公,不可能指裴寂本人。裴寂已经死了好几年。那叫的是谁?
裴寂的儿子?裴寂的门生?还是某个跟裴氏有旧的人?
许元把窗户关上,回到麻布前面。他拿起炭条,在麻布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接盘。
然后他在这个圈和其余所有线索之间,一条一条地连上线。
每连一条,这张图就变得更难看一分。
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回长安。
不管谁接了裴寂的盘,他的根一定还在长安。
万年县的家仆,关中口音的阿拉伯语,断指的中年人。这些全是长安带出来的人。
带得出这样的人,调得动这样的资源,在裴寂死后还能维持住整张网不散……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别死在外面
“你画的这是什么?”程处弼指着麻布右下角那个圈。
“接盘的人。”
“谁?”
“不知道。”
程处弼看了许元一眼,没再问。他把目光挪回麻布上,从头到尾顺着那些墨线走了一遍。线多,交叉也多,有些地方涂改过好几次,底下的旧痕迹透上来,跟新画的混在一起,乱得像蜘蛛在上面爬了一夜。
但程处弼打了半辈子仗,看舆图的本事不比许元差。
他没说话,手指沿着麻布上的线一路划,从长安划到碎叶,从碎叶划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划到安条克。到安条克这里,线分了岔,一条往南去亚历山大,一条往北,标注模糊,画了个问号。
他看完了,站起来。
“你手里有信,有军火船的证据,有裴寂家仆的口供。”程处弼掰着指头数,“这些东西够你回长安翻盘了。”
许元摇头。
“为什么?”
许元把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丢回麻布边上。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指头:“第一,这些东西够扳倒裴寂。但裴寂死了,扳倒一个死人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接他盘的那个人。那个人在长安经营了多少年,我不清楚,但能在裴寂死后把整张网原样接下来、一处不漏,这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我带着这些证据回去,他有一百种办法搅浑水。推几个替死鬼出来,把账算到裴寂头上,死无对证。然后反手告我一个捏造罪名污蔑朝廷命官,我连辩的机会都没有。”
程处弼没接话。长安城里那些事,他不是不懂。
许元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
他往窗外指了指,港口方向,天色已经发白,能看见桅杆的轮廓。
“裴寂的网不止在长安。在西亚也有。安条克是一个点,大马士革是一个点,亚历山大八成也是一个点。我现在回去,这条线就断了。安条克这边的人会跑,证据会毁,军火船换个港口靠岸,以后再想查,从头来过。”
他把两根指头收回去,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我留在这里,顺着军火船往下追,能把他在西亚这边的根全部挖出来。到时候两边的证据一起放到御前——长安的账目对西亚的实物,大马士革的信件对安条克的人证,他往哪跑?”
程处弼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战场上做决断之前也这样。
阁楼里安静了一阵。外面港口的动静越来越大,驴子叫,车轮响,船工用阿拉伯语喊号子。
“你要在西亚待多久?”程处弼问。
“说不准。”
“说不准是多久?一个月?半年?”
“直到这盘棋下完。”
程处弼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脚。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那我呢?”
“你回长安。”许元说,“你是程家的人,你老子是程知节,你回去没人敢动你。你把我整理好的东西带回去,先不递上去,找个稳妥的人存着。等我这边的事查完了,我会送信回去,到时候一并放。”
“你让我当信使?”
“我让你当保险。你比我安全。我的东西放在我身上,人死了东西也没了。放在你身上,就算我出事,证据还在。”
程处弼没有马上答应。
他重新看了一眼麻布。那些线,那些圈,那些涂改过的痕迹。赛莉娅画的那部分字迹跟许元的不同,笔画更细,力道更轻。一个死了的女人留下来的墨迹。
“赛莉娅那批文书,你留多少带多少?”
“原件你带走。我留抄本。”
“抄本不够。到了长安,人家要验原件。”
“所以原件不能丢。”许元看着他,“程处弼,你别嫌这差事小。这趟回去比打安条克难。”
程处弼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看透了的笑。他确实嫌小。他是领兵的人,让他跑腿送信,说出去不好听。
但他也知道许元说得对。
“行。”程处弼说,“我走陆路还是海路?”
“陆路。走碎叶那条老路,人多,混在商队里不显眼。海路风险大,万一船被查,东西全完。”
“什么时候走?”
“今天。”
程处弼愣了一下。
“急什么?”
“昨天你跟那几个人在码头上对了个照面。虽然你说没暴露,但保不齐。这种事不能赌。你多留一天,风险就大一分。今天港口有往东走的商队,我打听过了,领队是个粟特人,收钱办事不问来路。你混进去,三天之后到哈兰,从哈兰转北路。”
程处弼不说话了。
许元从行囊底层把油布包取出来。三层油布,外面套牛皮口袋,扎口的绳子打了死结。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取出来,在地板上排开。
文书十七份。信件六封。账目抄本两册。还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裴寂私印的纹样,是赛莉娅从大马士革那座宅子的暗格里摸出来的。
许元把原件分成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塞回油布包里,递给程处弼。少的那份他自己收好。
“信里的内容我都背下来了。”许元说,“账目的数字也记了。你带走原件,我凭记忆做事够用。”
程处弼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沉。
“许元。”
“嗯。”
“你一个人留在安条克,没钱,没人,没兵。对面那帮人在这扎了根,你拿什么跟他们玩?”
“我有脑子。”
“脑子不挡刀。”
“那你留把刀给我。”
程处弼瞪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连鞘扔过去。这刀是他从军以来一直带的,刀柄上缠的皮子都磨得发亮。
许元接住,没客气。
程处弼开始收拾行囊。他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把油布包放到行囊最底下,上面压衣服和干粮,外面看不出异样。
收拾完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还蹲在麻布前面。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墨线上。
“别死在外面。”程处弼说。
许元抬头,咧嘴一笑:“你也是。”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活账本
程处弼走了。
阁楼里只剩许元一个人,和地上那块画满墨线的麻布。
他没有急着出门。码头上动静太大的时候,反而不适合做事。他把窗户关上,把短刀搁在手边,靠着墙坐下来。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军火船,接盘人,安条克的暗线。每一条都重要,每一条都急。但急不得。程处弼说得没错,他没钱,没人,没兵。拿脑子跟人家玩,得把棋盘看清楚再下手。
他闭眼歇了半个时辰。不是睡觉,是让自己静下来。战场上他也这么干,大仗之前不想细节,只想大势。细节想多了人会乱,大势看对了,细节自己会出来。
天大亮了。外面的港口声音变了调,从嘈杂变成有节奏的忙碌。卸货的卸货,装船的装船,各干各的。
许元睁眼,起身,把麻布重新铺平。
他没有去追军火线。
他做了一件看上去跟当前局势毫不相干的事——把赛莉娅留下的那些穆阿维叶信件记录,重新整理一遍。
赛莉娅是死了,但她留下来的不止那些原件。
她在大马士革那段日子,把能抄的东西全抄了,抄本的字迹小而密,写在羊皮纸上,卷起来只有拇指粗细。
这些抄本原件跟着程处弼走了,但许元手里还有一份赛莉娅活着的时候口述的记录。那是许元自己写的,用汉字,赛莉娅不认识,所以她不知道许元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铺开羊皮纸,对着口述记录一封一封地过。
穆阿维叶写给裴寂的信一共九封。前几封都看过了,内容围着军火和银子打转,甲方要货,乙方报价,中间夹着几句客套话。
阿拉伯人学了中原的写信方式,但客套得不对味,把敬祝安好写成愿真主保佑你的骆驼不掉毛,许元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但今天他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把九封信按时间排列,从最早的到最晚的。然后逐封标注里面出现的人名。
裴寂,穆阿维叶,这两个是主角,封封都有。
运货的船主提了三个名字,大食人,不重要。
安条克这边接应的人提了两个,名字许元已经查过,一个跑了,一个死了。
然后他在第三封信里看见一个名字。
周达。
许元停下来。
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过。没印象。之前整理的时候跳过去了,因为这个名字夹在一句话中间,前后都是数字,看起来像是某个中间环节的经手人,不起眼。
他往下翻,九封信里出现了七次。
七次。许元拿炭条的手顿了顿,把每一处出现周达的句子原文抄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排成一列。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经手人。
普通的经手人负责一段路,一个环节,信里提一两次就够了。
周达不一样,他从阿勒颇到安条克到大马士革,三个点全覆盖。他安排船,他管仓库,他押货,他交接账目,他跟长安方面有直接沟通。
这是个枢纽。
许元翻回赛莉娅口述记录的最后几页。她提过这个名字。他把那几段找出来。
赛莉娅说过这么一段话,当时语气很随意,像是想到哪说到哪:
“穆阿维叶的账房先生,不是大食人,是粟特人,叫周达。他管具体的事。哪条船走哪条路,货放在哪个仓库,钱从哪走到哪。阿勒颇,安条克,大马士革,他三头跑。穆阿维叶不管这些细的。穆阿维叶只管跟长安那边谈,谈完了,下面的事都交给周达。”
许元记得很清楚,他当时追问了一句:穆阿维叶死后,周达去哪了?
赛莉娅的回答不长。
“不知道。但穆阿维叶死之前说过一句话,周达比任何人都重要,没有他,这条线就不存在。”
许元把周达两个字写在麻布上,裴寂和接盘人之间的位置,画了个圈。
他盯着这个圈看了很久。
穆阿维叶死了。裴寂死了。这条线两头的人都没了,但线还在运转。军火船还在走,安条克的仓库还有人接应。这说明什么?说明中间环节的人还活着,还在干活。
穆阿维叶那一端,能让这条线继续运转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周达。因为穆阿维叶自己说了,没有他,这条线不存在。
反过来讲,这条线还存在,那周达就还在。
许元在周达旁边写了几个字:粟特人,账房,阿勒颇,安条克,大马士革三地落脚。
粟特人。这个身份有意思。粟特商人满世界跑,从长安到波斯到拜占庭,哪都有他们的人。这种人要藏起来,比大食人容易得多。换个商队,改个名字,谁认得出?
但也有弱点。账房先生,管钱管货管物流,这种人离不开账本。做生意的人可以两手空空走天下,做账的人不行。
他手里一定有东西。账册,票据,欠条,或者别的什么。这些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因为这是他的价值所在,没了这些,他就是个普通粟特商人,谁也不会要他。
所以周达要么带着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要么还在替人做事。
不管哪种情况,他一定留了痕迹。管账的人天生留痕迹,这是他的职业病。
许元把麻布卷起来,塞进行囊底下。
然后他把程处弼留下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出了门。
安条克的街市已经醒了。卖饼的,牵驴的,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小孩。许元穿过人群,往港口方向走。他没有去码头,而是拐进码头西侧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粟特人开的客栈。他之前打听过,安条克的粟特商人聚会都在这里。
要找一个粟特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满世界搜,而是去粟特人扎堆的地方坐着,竖起耳朵。
周达这个名字在粟特商人圈子里不可能没人知道。穆阿维叶用了他这么多年,三个城市跑来跑去,交接过的人,打过交道的商号,少说几十个。
他不需要找到周达本人。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见过周达的人。
一个就够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尾随
客栈不大。
一楼是饭堂,二楼住人。楼梯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墙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
掌柜是个瘦粟特人,左眼有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看人的时候只用右眼。
许元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七张桌子,坐了五张。
粟特人居多,混着两个波斯商人,还有个穿拜占庭式长袍的家伙窝在最里面喝酒。
他挑了靠墙的位置,背对窗户,面朝门口。叫了一壶茶,两张饼,开始吃。
饼是死面的,硬得像瓦片,蘸茶水能嚼动。许元吃得很慢。
粟特人说话有个特点。
聊货物和路线的时候,嗓门大,手比划得夸张,恨不得全饭堂都知道他跑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大的苦。但一提到关键的人名和价格,脑袋往前凑,声音压到嗓子眼里。
许元耳朵好使。战场上练出来的。风声里能听见弓弦响,嘈杂里能摘出有用的字。
他听了两个时辰。
没有听到周达两个字。
倒也不意外。穆阿维叶死了快一年了,周达要是聪明,这个名字早该埋起来。
粟特人改名字跟换衣服一样勤快,在撒马尔罕叫一个名,到长安叫另一个,到了安条克再换一个,谁也对不上号。
但许元听到了一个词。
九爷。
头一回是右边那桌。两个跑阿勒颇线的商人在谈运费,其中一个矮胖的说:“这批货要走九爷的线,别的路不保险。”
另一个嫌贵,矮胖的摆手:“九爷的线贵有贵的道理,货到了就是到了,少你一匹绢都赔。”
第二回是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粟特人,跟掌柜搭了几句话。掌柜问他找谁,年轻人说找个朋友,掌柜说不在,年轻人又问了一句什么,掌柜摇头:“九爷最近不在安条克,你问我也没用。”
第三回是靠门那桌。络腮胡子跟同伴抱怨进货,同伴劝他换条路,络腮胡子摇头,也提了九爷。
同一个称呼,同一个意思:九爷的线最稳,别家没法比。
三路人,三个场合,指向同一个人。
粟特商人里管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三路人都认可的线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搭起来的。
仓库,船,护卫,关卡上的人情,少一样这条线就断。
他把饼吃完了,茶也喝干了,站起来找掌柜结账。
掌柜报了个数,许元多给了两枚铜币,没说话,出门。
太阳偏西了。安条克的街巷在黄昏时有股混合味道,面饼的焦香,驴粪,海风,还有下水道的臭气,搅在一起,辨不出哪种更重。
许元没有回住处。
他出了客栈门往右走了十几步,拐进隔壁一条巷子,靠着墙站住了。
巷子不深,能看见另一头的光。地上堆着碎陶罐和烂菜叶,一只瘦猫从脚边窜过去。
他站着没动。
因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是跟得很紧,隔了大概十五步,不远不近,刚好在人群里不显眼的距离。
如果是老手,应该再远五步。但这个人急了一点,在许元起身结账的时候,也跟着起了身。
饭堂里同时起身的概率不是没有,但那人的动作是跟着许元走的。
先站,后推椅子,推椅子的手还碰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许元当时没回头,回头只会让对方知道你发现了他。
现在他站在巷子里,听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在巷口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进巷子。
许元等了片刻。数了二十个数,从巷子另一头出去,绕了一圈,回到客栈门口的街面上。
人流不算密。往码头方向走的多,往城里走的少。
他往码头方向走了一段,在一个卖腌橄榄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挑东西,用摊子上铜盆的反光看身后。
找到了。
男人,中等身材,穿灰褐色的罩袍,头巾缠得很低,遮了半张脸。走路的姿势有点特殊,右肩微沉,右手边带了东西。刀,或者匕首。
不是粟特人,步伐节奏不对。
粟特商人常年赶路,走路脚跟先着地,省力气。这个人是前脚掌先落,重心偏前。
练过的。
许元把三颗橄榄递给摊主,掏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甩掉对方。甩掉了反而麻烦。
你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甩掉一个,后面可能还有。不如先留着,看看他跟到哪,想干什么。
许元拐上一条通往东市的路,人多了起来。他放慢速度,混在人堆里,脑子转得比脚快。
两种可能。
第一,客栈掌柜安排的人。他一个汉人面孔出现在粟特人的地盘上,待了两个时辰,掌柜不起疑才怪。派人跟着看看他什么来路,合情合理。
第二,不是掌柜的人。
一个驴车从身边擦过,车轮碾过碎石头,嘎吱响了一声。许元侧身让了让,脚步没停。
如果不是掌柜的人,那问题就有意思了。
他今天第一次来这间客栈,之前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进门之后也没问过任何人任何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吃饼喝茶。
一个吃饼喝茶的人,值得跟?
除非对方不是在跟他,而是在看谁进了这间客栈。
许元嚼着橄榄,咸得齁嗓子,但他没吐。
如果有人在盯着这间客栈,那说明客栈里有值得盯的东西。或者值得盯的人。
掌柜说过一句话,九爷最近不在安条克。
许元把橄榄核吐在路边。
天快黑了。安条克的暮色来得比大马士革早,城墙把西边的光挡住,街巷里先暗下来。商贩开始收摊,驴车往城外走,灯火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
许元拐进一条窄街,步子忽然快了。
身后那人跟上来了,脚步也快了。
许元在窄街尽头一个拐角处站住,背靠墙壁,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程处弼留下的短刀。
脚步声近了。
拐角处出现了一截灰褐色的罩袍。
许元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对方的领口,往墙上带。右手短刀横在那人脖子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出手到制住,不到一个呼吸。
那人没有反抗。
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对方的右手确实往腰间摸了一下,但摸到一半停了。刀刃已经贴上了喉结。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九爷
那人被按在墙上,没动。
许元能感觉到对方的喉结在刀刃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身体没有绷紧,也没有求饶。
见过场面的人。
“跟我多久了?”许元问。
对方没答话。
许元刀锋往前送了半分,皮肤裂开一道细缝,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面往下淌。
“从你进饭堂就跟了。”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口音带着点阿拉伯语的拖腔,但底子是粟特语。
“谁让你跟的?”
“没人让我跟。”
许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三个数。
瞎话不好藏。人撒谎的时候,瞳孔会往左上偏,这个习惯比嘴巴诚实得多。
这人的眼睛没偏。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撒谎的本事比一般人高出一截。
“你一个汉人,”那人接着说,“在那间客栈坐了两个时辰,不说话,不找人,只喝茶。”
他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自己更可疑?”
有道理。
许元承认这一点。
“你不是掌柜的人。”许元说。不是问句。
“不是。”
“认识掌柜?”
“喝过几回酒。”
许元松开左手,但刀没收。退后半步,给了对方喘气的空间,同时也给自己留了出手的距离。
那人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看了看指尖的血,拿袖子擦了。很随便的动作,脖子上挨了一刀跟蹭了块皮差不多。
“我叫康六。”那人说。
许元没接话。名字这种东西,在这个地方不值钱。
“你找九爷?”康六问。
许元的手稳稳当当握着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康六看了他一眼,笑了。带点无奈,又带点自嘲。
“别紧张。安条克这地方,去那间客栈的外地人,十个里有七个是冲着九爷去的。要么找他运货,要么找他借路,要么……”
他顿了一下。
“要么找他本人。”
许元把刀收了。不是因为信了他,而是巷子太窄,真动起手来不如空手灵活。
“你跟九爷什么关系?”
“帮他跑过几趟腿。”康六拍了拍罩袍上的灰,“不算他的人,但吃过他的饭。”
“所以你盯着客栈?”
“不是盯着客栈。”康六靠在墙上,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最近安条克不太平,来路不明的人多了。掌柜年纪大了,眼皮子松,我替他多看两眼。”
“九爷人呢?”许元问。
“不知道。”康六说得很干脆。“他走之前不跟我打招呼,回来也不会提前说。”
“多久没回来了?”
“大半个月。”
许元看着他。
“大半个月里,来找九爷的外地人,有几个?”
康六没回答。
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接。最后他把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脖子上的血口子。
“你问得太细了。”他说。
许元没追问。
这就对了。一个什么都肯说的人不可信,一个知道在哪里闭嘴的人,才有继续打交道的价值。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后亮着刀口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坦坦荡荡。
康六没跟上来。
许元没有回头,拐了三个弯,穿过一个露天市场。
市场在收摊,卖鱼的往地上泼水冲腥味,卖香料的在收幌子,铜壶铁锅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他混在人里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土墙,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洞口塞着半捆烂草。
他没钻。手撑墙头,脚蹬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力道。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边是住家的后墙,没有灯,没有人。他沿着小路走了半刻钟,中间停了两次,听了听身后。
没有脚步声。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住处。
住处是租的一间民房,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房东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前院,许元住后院。进出走后门,互不照面。
进屋之后他没有点火。
窗户糊了一层油纸,破了个角,外面巷子里的光漏进来一小块,打在土地上。够用了。
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盘腿坐在铺上。
今天的东西,在脑子里过筛。
三个不同的人,在三个不同的场合,提到了九爷。说法不一样,语气不一样,但拼在一起,轮廓出来了。这个人经营的不是货物,是线路本身。仓储,运输,护卫,沿途关卡的打点,一整条链吃下来。
粟特人里做这种生意的不是没有,但能做到让三路人都认账的,屈指可数。
周达当年在穆阿维叶身边干的,就是这个。
许元想起程处弼给他的那份名册。上面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四个字,主管商路事务。
干干净净。
但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干净。铺线的人,手里攥着的是整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谁的货走哪条道,谁的商队能过关卡,谁的仓库能用,谁的不能,全在他一句话。
穆阿维叶死后,他的势力散了一大半,但线路不会凭空消失。驿站还在,仓库还在,沿途的人情还在。只要有人接手,换个名头继续做,利润照收。
九爷做的事,和名册上写的事,重合度太高。
但有一个问题。
许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如果九爷就是周达,为什么不藏?
穆阿维叶死了快一年,大食那边的清算还没有完全结束。周达作为旧部,应该改名换姓,缩小生意,低调做人。但九爷这个名号在安条克的粟特商人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连客栈掌柜都敢当着外人的面提。
一个该躲的人,不躲。
两种可能。
第一,周达有了新靠山。大到他不需要躲。
第二,九爷不是周达。
许元把两种可能都搁着,没有急着选。
还有第三种。
九爷是周达,但周达已经不是原来的周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元自己也说不清楚它从哪来。干这行的人,有些判断不是靠证据,是靠味道。证据可以造,味道造不了。
明天再去一趟客栈。这回不听了,找掌柜聊聊。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独眼阿术
许元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醒了。
窗户那个破角漏进来的风变了方向,带着咸腥味,海风。安条克离海不算远,夜里风向一转,腥气能灌进半个城。
门外好像有脚步声。他屏住呼吸听了几息,没了。可能是隔壁房客起夜,也可能不是。
他没急着动。躺在铺上,把昨天的事又捋了一遍。
康六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靠。帮九爷跑腿的人,忠心未必有多少,但消息灵通。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谁给好处跟谁,但绝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不会从康六嘴里问出真东西。
得换个口子。
天亮之后他出了门,从后巷绕了一圈,在街角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饼,边走边吃。安条克的饼跟长安的不一样,面里揉了芝麻和盐粒,烤得焦脆,掰开能看见一层层的酥皮。味道说不上好,但顶饱。
他没有直接去客栈。
先在城里转了一圈。不是闲逛,是看路。昨天来的时候天暗,好多细节没注意到。白天再走一遍,把几条主街的岔口,几个能翻墙的矮院,几处人多能藏身的地方,都记了一遍。
这是老习惯。程处弼教的。到一个陌生地方,先别急着办事,先把退路摸清楚。退路比来路重要。
快到晌午的时候,他进了客栈。
今天换了个位置。不坐角落了,坐在靠楼梯的桌子旁边。这个位置不好,背后是楼梯口,有人下来他看不见。但好处是离柜台近,大堂里的对话听得更清楚。
掌柜还是昨天那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反应。来过一回的客人,再来就不算生面孔了。许元要了一壶茶,一碟干果。
坐下来听。
今天大堂里的人比昨天多。一桌粟特商人在谈羊毛的价钱,嗓门很大,讲到激动处拍桌子。另一桌坐了两个阿拉伯人,对着一张皮子地图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角落里还有个独坐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前摆了三个空酒壶,正在往第四壶上使劲。
许元喝了半壶茶,把那几桌人的谈话内容大致过了一遍。没有有用的东西。
他站起来,端着茶壶走到老头那桌旁边。
“老先生,一个人喝没意思,我请您。”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眼睛浑浊,但不傻。在安条克混到这个年纪的商人,没有傻的。
“你哪儿的?”
“陇右来的。”许元坐下了,招手叫伙计再上三壶酒。“第一回来安条克,人生地不熟,想跟您讨教讨教。”
老头哼了一声,没拒绝。有人请喝酒,在这个地方是天大的面子。
酒上来了。安条克的酒是葡萄酿的,甜,后劲不小。许元倒酒的手很稳,先给老头满上,自己只倒了半杯。
“安条克的生意好做吗?”许元问。
“好做个屁。”老头灌了一口,嘴巴一抹。“十年前好做,现在不行了。路上截货的越来越多,关卡的人胃口越来越大,利都让他们吃了。”
许元顺着他的话接了几句,左右不过是抱怨路难走钱难赚的套话。老头喝了酒话就多,从关卡的贿赂讲到哪家驿站的骡子好,哪家的草料掺沙子,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
第二壶酒见底的时候,许元把话头拐了一下。
“我听说这边有个叫九爷的人,路子很广?”
语气松松垮垮的,跟随口一提差不多。
老头打了个酒嗝。
“九爷啊。”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好多年没见他了。以前常见,后来不怎么来了。”
“他做什么生意的?”
“倒腾东西的。”老头含含糊糊地说,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什么都倒腾。”
这三个字,许元听出分量了。在粟特商人的话术里,什么都做和什么都倒腾是两码事。前者是杂货铺,后者是不方便明说的那种。
许元给他又满上一杯。
“他叫什么名字?”
老头眯着眼想了想,腮帮子鼓了鼓。
“姓周吧。或者是姓邹……”
他摆了摆手,记不清了。
许元没追。在安条克这种地方,一个人有三五个名字是常事。记不住姓不奇怪,奇怪的是记住了。
老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脸涨得通红。忽然一拍大腿。
“不过他手底下有个人你肯定,你到处一问就知道。”
许元手里的杯子端着没动。
“叫什么来着……”老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食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他忽然顿了一下,眯起眼看向许元。
许元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有一搭没一搭的表情。
老头盯了他两秒,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又可能是觉得一个陇右来的生意人不值得防备,收回了目光。
“阿术!”
他一拍桌子,干果碟子跳了一下。
“对,阿术。九爷手底下最得力的人。波斯人,独眼。以前在码头那一片跑船,九爷走了之后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到码头一问就知道。”
独眼。许元拈着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又聊起了葡萄酒的酿法。老头正在兴头上,被他这一岔差点没噎着,瞪了他一眼,但酒杯没放下。
又喝了小半壶,老头醉意上来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许元把最后一壶酒推到他面前,起身结了账。
出了客栈,他没往码头的方向走。
阿术、波斯人、独眼、码头。
四个关键词够了。但不能现在就去。老头喝多了嘴碎,今天在客栈里说的话,不出两天就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他得抢在消息扩散之前把人找到,但又不能急到让人觉得他是专程来的。
回住处之后,他把门闩插上。从铺底下摸出那份名册的抄件,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翻到周达那一页。
七个名字,有的是粟特名,有的是阿拉伯名。
没有阿术。
名册是程处弼从旧档里扒出来的,时间对应的是穆阿维叶在世的最后两年。周达手下的人不可能一成不变,走了的,死了的,新补进来的,两年时间够换一茬了。
阿术不在名册上,不代表他跟周达没关系。
反过来说,一个没有出现在官方记录里的人,要么是后来才加入的,要么是被人刻意从名册上抹掉的。
能被抹掉名字的人,往往比留在纸上的那些更重要。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人不是沙漏
许元等了一整天的时间。
第二天清早,他出了门,往码头方向走。
路线提前想好了,不走主街,从城西绕一段,经过鱼市,再插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这条路远,但经过的都是做买卖的地方,一个外地商人走这条路不扎眼。
这个码头比他想的还要更大。
安条克不算海港,但奥龙特斯河从城边过,入海口不远,河道上常年跑着中转的平底货船。
码头沿河修了百来丈长的石阶泊位,靠北边是卸货区,靠南边是登记点和仓库。一大早就已经有人在搬货,吆喝声夹杂着骡子的蹄子响,乱哄哄的。
许元在码头北边找了个装卸木料的垛子,背靠着坐下,拿出昨天在集市上买的一把椰枣,随手剥着吃。
他没有到处张望,眼睛盯着河面,余光扫码头。
阿术应该并不难找。
独眼的波斯人在安条克码头只有一个。许元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他了——从南边登记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了几页纸,正在跟一个卸货的船工说什么。
四十来岁,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左眼蒙了一条黑布罩,右边那只眼球转着转着忽然停住,在某个方向定死,钉子扎进木头一样。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拉绳子或者抓刀柄磨出来的那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腰板挺得直,两条胳膊不怎么晃,重心压得稳。
干练。
许元往嘴里扔了一颗椰枣,嚼了两下。这人不是普通的账房。账房走路不会是这个样子。能把身体控制成这种状态的,要么当过兵,要么杀过人。或者两样都干过。
他没动。继续坐着吃他的椰枣。
阿术在码头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上午。主要干的活是清点货物——哪条船进了多少箱,哪条船出了多少捆,他拿着木板一笔一笔地记。几条固定航线的中转船靠了岸,他上去查验,跟船老大核了数,回来在棚子里坐一会儿,再出去。
中间有人来找他说话。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胡子刮得干净,阿拉伯面孔。两个人站在棚子边上聊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许元隔了五六丈远,一个字没听着。年轻人走了之后,阿术低头在木板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腰带里。
许元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到晌午,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阿术从棚子里出来,在河边一个卖烤鱼的摊子上买了两条,蹲在石阶上吃。吃完了喝了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又回去干活。
下午的事跟上午差不多。船来了他上去看,船走了他在棚子里记。规律得很。
太阳落到城墙后头的时候,码头开始收摊。搬货的走了,卖东西的走了,船工们三三两两往城里去。阿术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把木板和笔锁进棚子角落的一口木箱里,蹲下来插上铜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走了。
许元跟上去。
距离拉得远,隔了三四十步。码头往城里走有两条路,一条是沿河的大道,一条是穿仓库区的窄巷。阿术走的窄巷。这条巷子弯多,人少,两边是高墙,头顶能看见一线天。不好跟。
许元没有硬跟。走到第二个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听脚步声。阿术的步子快,节奏均匀。声音往东偏了。
城东。
许元从另一条路绕过去。安条克城东是老居民区,房子密,巷子窄,住的大多是本地人和常年定居的外来户。他赶到城东入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阿术的背影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他没再跟了。站在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假装系鞋带,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阿术进了左手边第三间房,推开门进去,门从里面关上,没再开。
许元记住了位置。第三间,门板上有道竖裂纹,门框左上角缺了一角,露出里面黄泥的颜色。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码头。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把椰枣。不过今天他换了件外袍,头上包的布巾也换了颜色。在安条克这种地方,连着两天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同一个人,会被注意到。
阿术的作息跟昨天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早上从城东那间民房出来,走窄巷到码头,进棚子开始干活。上午清点两条船的货,中间那个灰袍年轻人又来了,跟他说了几句话,走了。晌午在河边吃烤鱼,昨天吃的两条,今天也是两条。下午继续干活,天黑收摊,锁木箱,走窄巷回城东,进那间民房,门关上不出来。
时辰都对得上。昨天他到码头是卯时三刻,今天也是卯时三刻。昨天晌午出来吃鱼是午正,今天也是午正。昨天离开码头是酉时一刻,今天也是酉时一刻。
许元啃着椰枣,牙齿在枣核上磕了一下。
这不对。
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不会精确到这个程度。哪怕是军营里的老兵,每天操练的时辰都会有个前后差。人不是沙漏,做不到每天同一个时辰干同一件事。除非有人替他定好了规矩。
有人在管他。
而且管得死。
许元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椰枣渣。他朝码头反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管阿术的人不在码头上。码头上就他一个,没人盯着他。灰袍年轻人虽然每天来,但说完话就走,不像是监工。那管他的人在哪儿?
城东那间民房。
阿术天黑回去之后不出来。要么是自己不想出来,要么是不被允许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男人,干了一天活,天黑之后不去酒肆,不去市集,不去找乐子,直接回家闭门不出——在安条克码头这种地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答案。
九爷还在。
不是曾经在,是还在。而且还在用老一套的办法管着手底下的人。
阿术的作息不是自律,是纪律。
许元把最后一颗椰枣扔进嘴里,把枣核吐在地上,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只需要等信
许元没去找阿术。
这种人不好撬。当过兵,杀过人,被人管得死死的,嘴上的锁比棚子里那口铜锁还难开。硬来容易打草惊蛇,软磨又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盯上了另外两个人。
码头上给阿术打下手的搬运工,两个本地人。一个瘦高个,络腮胡子,搬货的时候喜欢哼小调。另一个矮胖,左耳缺了半截,应该是早年打架豁掉的。
两个人都不是粟特人,阿拉伯面孔,说的是本地的叙利亚口音。干活的时候阿术指哪打哪,不干活的时候两个人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什么都聊。
这种人好用。
第一天,许元换了身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点灰,到码头北边的卸货区转悠。
一条运木料的船靠了岸,船工人手不够,正在岸上找临时帮工。许元挤过去揽了活儿,跟那帮搬运工一块儿扛木头。
中间歇气的时候,他靠着木料垛子坐下,掏出水囊喝水。络腮胡子就在旁边,累得直喘。许元把水囊递过去。
络腮胡子接了,灌了两口,擦擦嘴还回来:“你哪儿来的?”
“大马士革。”许元说,“过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长工的活儿。”
“码头上的长工不好找,得有人带。”
“我知道,先干着临时的,混个脸熟再说。”
聊了几句,不深不浅。许元没急。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赶上卸粮食,一袋一袋往仓库里背,活计比昨天重。
络腮胡子和缺耳朵的今天也在这条船上,三个人前前后后搬了大半天,到晌午歇工的时候,许元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撕了两半,分了一半给缺耳朵的。
缺耳朵的叫纳比。名字是后来才问到的。外号也有一个,码头上的人叫他半只耳。
纳比接了饼,咬了一口:“你这饼硬得跟石头似的。”
“两天前买的,没吃完。”
“下回别买街口那家的,往里走第三个摊子,一个老太太烤的,又软又便宜。”
下午干完活,许元请两个人喝茶。
络腮胡子有事先走了,纳比没事,跟着去了。一壶茶喝完,又要了一壶。纳比这人话多,从码头上的活儿聊到安条克的物价,从物价聊到东边打仗的事情,嘴巴跟漏了的水囊一个样,拧不住。
许元听着,偶尔问一句两句,都是不着边的话。不提阿术,不提任何跟买卖无关的事情。
第三天晚上许元请纳比去酒馆。
“今天那船粮食全卸完了,算是给自己庆一个。”许元这么说。
纳比没拒绝。
酒馆在码头附近的一条横街上,门面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矮桌,靠墙角还架了个炉子在烤羊排,油烟直往外冒。
纳比进了门径直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看样子是常来。
纳比喝酒不含糊,一杯接一杯。酒过三巡,脸红了,话更多了。
从他老婆跟他吵架讲到他小舅子借钱不还,中间还穿插了一段他年轻时候在贝鲁特跑船的经历。左耳就是那时候没的,跟人抢货被削了一刀。
许元听他讲完,给他续了一杯。
“你跟阿术哥干了多久了?”许元问。
“快一年了。”纳比端着杯子,“去年冬天开始的。之前我跟另一个货主干,那人黑,克扣脚钱,干不下去了。正好阿术哥这边缺人,就过来了。”
“阿术哥人怎么样?”
“不错,不怎么说话,但从不拖工钱。每月初一准时给,一个铜子儿不少。”纳比喝了一口,“就是规矩多。什么时辰开工,什么时辰收工,记得比城里那口大钟还准。”
许元把羊排推到他面前:“吃。”
纳比撕了一块肉塞嘴里,嚼着说:“有时候我觉得阿术哥不像干码头的。你懂我意思吧?码头上那帮人,粗得很,阿术哥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都不一样。”
“可能以前干过别的行当。”
“谁知道呢。”纳比不在意地摆摆手。
许元没接话,给他又倒了一杯。等他喝下去,才像是随口提了一嘴:“阿术哥上面还有老板吧?”
纳比嚼着羊排点头:“有啊,九爷嘛。”
“九爷?”
“对,不过我没见过。”
纳比说到这儿,嘴里的肉嚼慢了半拍,眼神往边上瞟了一下。
“都是阿术哥跟他联系。”
许元没追。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把话岔到别处去:“安条克的棕榈酒比大马士革的甜。”
“那是。”纳比又来了劲,“大马士革那边酿酒放的糖少……”
许元听他讲了一阵大马士革和安条克的酒有什么区别,等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给倒满了一杯,顺手把烤羊排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刚才说九爷,”许元撕了根羊肋骨,啃着说,“阿术哥怎么跟他联系?也是走码头的船?”
纳比这回没犹豫了。酒劲上来了,刚才那点小心思早冲没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带着酒气:“信。每隔十天半月,有人送信到阿术哥那儿。阿术哥看完信就出门,去哪不知道,回来之后就安排活儿。有时候突然多一条船的货要走,有时候又说这批先压着不动,全看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送信的人是谁?”
“不认得。每次来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个小孩,有时候是个老头。”纳比撕下一条羊肋骨上的肉,“不过信都是一个样。黄皮封子,上面盖了一个章。什么章我没看清,红的。”
许元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黄皮封子,红章,是固定的信物格式。
周达做事一向这个路数,规矩严,细节不含糊。当年在中原的时候就是这样,到了安条克换了个壳,骨头没换。
“上一次送信是什么时候?”许元问。
纳比歪着头想了想:“六七天前吧。那次来的是个小孩,十二三岁,跑到码头上找阿术哥,塞了封信就走了。阿术哥看完信,当天下午就出了趟门,第二天才回来。回来之后让我们把南边三号仓里的两百匹布全挪到五号仓去。”
“出门去了一夜?”
“对,一整夜。第二天上午才到码头。”
许元没再问了。再问就过了。
两个人喝到酒馆打烊才散。纳比醉醺醺往家走,许元站在街口看他拐了弯,才转身往自己住的客栈方向走。
六七天前送过一封信。每隔十天半月来一次。也就是说,下一封信最快三四天之后到,最迟还有一个多礼拜。
送信的人不固定,但信的样式固定。黄皮封子,红章。
他不需要去找周达。
他只需要等那封信。
或者更准确地说,等送信的那个人。信从哪里来,人就从哪里来。顺着人往回摸,就是线。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一条鱼
许元回客栈之后,把纳比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每隔十天半月。上一次是六七天前。往宽了算,最迟还有九天。往窄了算,三四天就到。
他不着急。急也没用,送信的人不由他定,时间不由他定,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然后盯住。
这八天里他没闲着。
白天照常去码头扛货,跟纳比和络腮胡子混在一块儿干活,该聊天聊天,该喝茶喝茶,不多嘴,不打听。纳比那晚上喝多了说的那些话,第二天他自己大概也忘了大半,许元更不会去提。
晚上回客栈之后,他把阿术住的地方摸了个透。
阿术住在码头西南方向的一条窄巷里,独门独院,土墙,木门,院子不大,种了棵石榴树。左边邻居是个铁匠铺,白天叮叮当当吵得很,晚上关门早。右边是一户做皮革生意的,味道大,来往的人少。巷口有条岔路,往东通码头,往西接大街。
许元花了两个晚上把这条巷子的进出路线都走了一遍。哪儿能藏人,哪儿的墙矮,哪儿有狗,全记下来了。第二个晚上走到后巷的时候,一条瘦狗从墙根窜出来冲他叫了两声,他没动,狗嗅了嗅他的脚,转头走了。
第三天他在巷口对面的一栋二层土楼上找到了一个位置。那楼的二层是个废弃的储物间,窗户朝着巷子,正好能看见阿术家的院门。楼梯在外墙,上去不用经过一层的住户。
他试着上了一趟,蹲在窗口往下看,视线清楚,角度刚好。
之后几天,他白天干活,傍晚收工后就上那栋土楼,在窗口蹲到天黑再走。
阿术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早上出门去码头,傍晚回来,晚上不出门。偶尔有人来找他谈事,都是码头上的货主或者船老大,站在门口说几句就走。没有人进过院子。
前七天,没有信来。
许元不急,该等就等。在西域的戈壁上蹲驿站那阵子,十一天没挪窝,渴了喝露水。安条克好歹有客栈住,有热饭吃,比那时候强太多了。
第八天。
傍晚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城墙边上去了,码头方向传来收工的吆喝声。许元蹲在窗口,嚼着一块纳比推荐的那个老太太烤的饼,确实比街口那家的软。
一个男孩从巷口拐了进来。
十二三岁,瘦,黑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拜占庭样式的褐色短衣,下面是条宽松的麻裤,脚上是双旧凉鞋。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但脚步轻,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许元手里的饼停住了。
男孩走到阿术家门前,没有敲门。他站了两三息,左右看了一眼巷子。许元把身体往窗框边沿缩了缩。男孩确认没人注意,从怀里掏出一截竹筒,巴掌长,手指粗,两端用蜡封了口。他蹲下来,把竹筒从门板底下的缝隙塞了进去。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不是跑。是走。前几步还是正常的步速,拐出巷口之后才提了速,脚步变得很快,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消失在岔路口。
许元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男孩的步子是练过的。进巷子的时候收着速度不惹眼,出巷子之后才放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孩能有的习惯。
他记住了男孩的长相、身高、衣着、跑路的方向。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他在河西走廊吃过这个亏。抓住一个送口信的马夫,拷问出上家,上家跑了,整条线全断。送信的链子一环扣一环,男孩只是最末端那一环,扯断了什么都捞不着,反而打草惊蛇。
他要的不是男孩。他要的是那封信里的内容。
许元继续蹲着,嚼完了手里那块饼。
一个时辰。
太阳落了山,巷子里暗下来。铁匠铺早关了门,隔壁皮革铺子也熄了灯。阿术家的院门始终没有动静,没开过,没有人进出。
阿术不在家。
许元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从土楼上下来。他没走巷口,绕到阿术家后墙那一侧。后墙比前墙矮半尺,墙头上没有碎瓦片也没有铁蒺藜。他踩着墙根一个凸出来的石头,两手搭上墙头,翻了过去。
院子里很黑,石榴树的影子打在地上。他蹲在墙根听了一阵,屋里没有声响,没有灯光。远处码头方向还有零星的人声,巷子里只剩虫子叫。
他摸到前门内侧。
竹筒就在那儿。门板下面的缝隙有两指宽,竹筒被塞进来之后滚了半圈,停在门槛边上,蜡封完好。
许元把竹筒捡起来。
两端的蜡封是棕色的,粗糙,不是什么讲究的蜡。他用指甲小心地剥开一端,没有破坏蜡块的形状。竹筒里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是粗麻纸,发黄,本地货。上面用墨写了一行字,字迹细小紧凑。
粟特文。
许元不认识粟特文。他在西域待过几年,突厥语能听懂一些,粟特语只会几个日常用词,书面文字完全不通。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他读不出来。
他的目光往下移。
纸条的右下角,文字下方隔了一段空白,那里画了一个符号。
一条鱼。
鱼头朝右,鱼尾分叉,线条有起有收,画法利落。不是随手涂的,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手熟的劲道。这个符号的位置独立,不像是文字内容的一部分。
记号。或者是某种约定的标识。
许元盯着那条鱼看了几息。然后把鱼的样子记在脑子里,连画法的笔顺都记了。
纸条原样卷回去,塞进竹筒里,那端蜡封重新按回原位。蜡没有碎,只是从竹口边沿脱开了一圈,按回去之后缝隙很小,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他把竹筒放回门槛边上,位置跟之前一样,滚了同样的半圈角度。
鱼是什么意思,他暂时不知道。可能是暗号,可能是接头标记,也可能是指某个地点、某个人、某件事。没有更多信息之前猜不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纳比说的黄皮封子,红章跟他今天看到的竹筒对不上。
要么纳比记错了,要么信的格式换过了,要么阿术收信的渠道不止一条。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五天
许元翻墙出来,绕后巷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着,才拐上大街。
回到客栈,关上门,点了油灯。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裁下来的粗布,又从行囊里翻出一截炭条。布铺在地上,炭条捏在手里,他开始写。
粟特文他不认识,但那张纸条上每一个字母的形状他都记住了。
在西域那几年,他跟镇抚司的老文书学过一套笨办法。看不懂的东西,先把样子原封不动地抄下来,抄的时候不要想它是什么意思,只管笔画和位置。
人脑会自己骗自己,越想理解就越容易记岔,不如当花纹临摹。
一行字,十几个字母,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太快,几个弯笔的走向含糊了,划掉重来。第二遍慢,一个一个对着脑子里的底片描。写完之后举到灯下看了看,跟纸条上的八九不离十。
鱼他也画了。
鱼头朝右,身子略弓,鱼尾分叉成两瓣,上瓣长下瓣短。鳍没有细画,只一笔带过,倒是鱼眼用了个实心的圆点,点得很重。
许元画了三遍,每一遍都跟前一遍对比,确认下来。
他把布叠起来,塞进靴筒内衬的夹层里。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鱼。
他在西域见过粟特商人用各种标记。圆圈代表城,三角代表山口,波浪线代表河。
但鱼,没见过。粟特人跟鱼有什么关系?
这帮人走南闯北做生意,从长安到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骆驼背上驮着半个世界的货物。他跟粟特商人打交道不算少,喝过他们的酒,睡过他们的驿站,但从没听谁提过鱼。
不对。
有一回,在敦煌,一个姓康的粟特老货主喝醉了跟他吹牛,说他们粟特人做生意走的路叫鱼路。
为什么叫鱼路?因为粟特商队跟鱼群一样,逐水而行。河在哪儿,路在哪儿。
海岸线弯到哪儿,商队就跟到哪儿。不走直线,不翻硬山,永远沿着水走。
鱼路。
许元从床上坐起来。
他把麻布从靴筒里又抽出来,展开。这块布上记着他从大同府到安条克一路搜集的信息碎片。人名,地名,日期,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写标着。
阿勒颇。
安条克往东南走,大约五六天的脚程,有一座城叫阿勒颇。
两城之间有一条靠近海岸的商路,许元到安条克之后从码头上的人嘴里零碎地听过几次。
那条路主要走银器和丝绸,利润厚,粟特商人扎堆。码头上有人管它叫别的名字,但有一个粟特货主,就是给阿术送过货的那种,管它叫银鱼路。
银鱼路。
许元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没在意,当时他注意力全在阿术的日常动线上。现在回过头来想,银鱼路三个字里头就带着一个鱼。
纸条上画的那条鱼,如果对应的是银鱼路,那这封信的内容就跟阿勒颇方向有关。
周达在阿勒颇?
许元没有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滑。猜测不值钱,猜错了更不值钱。眼下他手里有一行看不懂的粟特文,翻出来才算数。
第二天一早,许元没去码头。
他去了城西的旧市场。安条克的旧市场不大,挤在两条窄街之间,卖二手器皿,旧衣服,修补过的皮具,也有几家专做外乡人生意的杂货铺。许元来这里不是买东西,是找人。
之前在码头上扛货的时候,一个装卸工提过,旧市场南头有家卖旧书的铺子,掌柜是个粟特老头,在安条克住了三十多年,什么语言都通,给码头上的商人当过翻译,后来年纪大了,不跑了,守着一堆旧书混日子。
铺子不难找。巷子拐角,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口堆着几筐发霉的卷轴。
老头在里面坐着,秃顶,颧骨高,皮肤干得像旧羊皮卷,正拿一根铜针缝一册散了页的书。
许元进去,先买了一本旧抄本,是本希腊文的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付了钱之后随口问了一句:“老先生懂粟特文?”
老头抬眼看他,没答话。
许元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帮我认几个字。”
老头看了看那块银子的成色,放下铜针。
许元把默写在布条上的那行粟特文摊开。他没有把整块麻布拿出来,只是撕了写字那一截。鱼的图案在另一块布上,没带。
老头低头看了一阵,嘴里念叨了几遍。
“你从哪儿抄来的?”
“替朋友跑个腿,他写给我的地址,我不认识。”
老头没追问,手指点着布条上的字母,从左往右划过去。
“月底前。银鱼路北段。老地方交接。”
就一句话。
许元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月底前,现在是月中往后,离月底还有五天。
银鱼路北段,阿勒颇到安条克之间的那一段路。老地方交接,这四个字是给阿术看的,只有阿术和写信的人知道老地方在哪儿。
他把布条收起来。
“多谢。”
老头已经拿起铜针继续缝书了,头也不抬,伸手把银子拨到柜台边沿,滑进下面的抽屉里。
许元出了铺子,走到巷口停下来。
五天。
银鱼路北段,说长不长,从安条克出发往东南走,到阿勒颇地界大概两百里出头。北段,靠安条克这一头的一段,再缩短一截,大概百里左右的范围。
老地方,这个他猜不出来。可能是某个驿站,某棵树底下,某座破桥边,只有当事人心里有数。
但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地点,他只要盯住阿术。月底前五天,阿术一定会出城,走银鱼路,去那个老地方。到时候跟上去就行。
阿术认识他。
码头上一起扛过货的人,脸对脸打过照面。阿术这种人出城赴约,路上一定会看身后。
许元站在巷口想了一阵,转身往码头走。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反而不正常。
走到半路,他路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摊上摆着几条刚从港口拉回来的海鱼,鳞片上还挂着水。
许元多看了一眼。
鱼头朝右,鱼尾分叉。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码头走去。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八十里外的敌人
许元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
银鱼路北段,从安条克城门到阿勒颇北界,大概百里。
这一百里路许元没走过,但码头上的人嘴碎,零零散散拼过一些。路沿海岸走,中间穿过两片丘陵地带,有三处驿站,两个水源点,一个山谷隘口。
隘口是绕不过去的,两边都是石头山,商队只能从中间过。
他选了隘口。
道理很简单:不管老地方在哪儿,从阿勒颇方向来安条克,隘口是必经之处。守株待兔,得先找对那棵树。
当天晚上,许元去见了薛仁贵。
薛仁贵带的人驻在城外三里的一处废弃马厩里,十二个骑兵,连他自己十三个。人不多,但都是从大同府一路跟过来的老底子,能骑能打,关键是嘴紧。
许元进去的时候,薛仁贵正坐在一堆干草上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细,不知道要干什么。
“出城。”许元说。
薛仁贵把木棍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什么时候?”
“明天天亮之前。带十个人,剩下两个留在城里盯着阿术的宅子。阿术一出门,他们跟上,但不要拦,只管记方向。”
薛仁贵没问去哪。跟许元搭档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许元说走就走,路上再说。问多了也没用,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问了白问。
“马够吗?”许元问了一句。
“够。前天从一个亚美尼亚人手里买了四匹,加上原来的,十五匹,富余。”
“带三天的干粮和水。轻装,不带帐篷,睡地上。”
薛仁贵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许元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问:“你削那个干什么?”
“筷子。”薛仁贵说,“这破地方吃饭用手抓,我受不了。”
许元没说话,出了门。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十一个人十一匹马从城西的小路出了安条克。剩下的两匹马和两个人留在城里。
许元骑在最前面,身上穿的是从旧市场买的当地长袍,头上裹了块布,远看跟本地的小商贩没什么区别。
薛仁贵和其他人也都换了装,兵器裹在毯子卷里绑在马背上。
银鱼路的北段许元没走过,但方向不难辨。出城往东南,沿着海岸线走,半天之后就能看见第一片丘陵。
他从码头一个老纤夫嘴里套过路线。老纤夫年轻时给粟特商队赶过骡子,走了十几年银鱼路,每一个弯道都记得住。
许元当时请他喝了两碗酒,老头把路上的地标挨个报了一遍。
第一个驿站在出城四十里处,一棵大橡树底下,有口井。第二个驿站在六十里处,靠着一条干河沟。
山谷隘口在七十里到八十里之间,两座石头山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三辆车,窄的地方只够两匹马。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到了隘口。
比老纤夫说的要窄,两边的山不算高,但石壁陡,爬上去费劲,爬上去之后往下看却很清楚。
隘口全长大约三里,中间有一段弯道,弯道内侧有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些矮灌木,勉强能藏人。
许元把人分成两拨。
六个人跟他上了东边的山坡,占着碎石坡上方的位置,居高临下。
如果有人从南边过,也就是从阿勒颇方向过来,得先过薛仁贵那头,再进隘口,最后到许元这头。
两拨人之间靠旗语联络,白天用布条,晚上用火折子闪三下。
蹲守这种事,许元干过不少。
在西域的时候,镇抚司有一回让他在天山北麓的一个山口蹲了七天,等一队走私铁器的商贩。
那七天里他靠干饼和雪水活着,每天除了盯路就是数石头。最后商贩真来了,十一头骡子驮着三百斤铁锭,从山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蹲守的诀窍不在忍耐,在于你得始终相信人会来。
前两天什么都没有。
银鱼路上偶尔过几支小商队,三五个人赶着骡子,驮些布匹香料。
许元让人一一记下特征,人数,货物,行进方向,有没有带武器。全是正常的小买卖人,没有可疑的。
第三天上午,薛仁贵从西边派人送过来一个口信:南边来了一队人,七骑,没有货,速度不慢。
许元趴到碎石坡边沿往南看。隘口的弯道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人。他等着。
大约一刻钟之后,马蹄声从弯道那头传过来。
七匹马,跟口信里说的一样。
骑马的人穿着深色的长袍,裹头巾,看不清面目。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人,身架精瘦,腰间鼓着一块,挂了东西。
中间三个人并排走,其中一个骑的马明显比别人的好,个子不高,坐在马上的姿势很稳,左手握缰,右手一直放在大腿上没动过。
最后面跟着两个人,不时回头张望。
许元盯着中间那个骑好马的人。
手指细,指甲干净,坐姿端正但不像武人那种绷着的端正。
骑马的方式说不上好,也不差,常年在路上跑的人,骑术都过得去。
七个人从隘口中间穿过去,速度始终没变,不快不慢。
身边的一个兵侧过头来看他,手已经按到了裹着刀的毯子卷上。许元摇了一下头,那只手缩了回去。
这七个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看一遍不够。他要看的不是这一队人,他要看的是阿术。
阿术什么时候出城,走哪条路,到哪儿接头。这条线理清楚了,周达在不在这七个人里头才重要。
他让人把七骑的特征全部记下来。马的颜色,人的身量,行进间距,头巾的裹法。
到了第三天傍晚,城里留守的两个人之一骑马赶到了隘口。
那人翻身下马,喘了几口气。
“阿术出城了。今天午后,从东门走的,带了三个人,往东南方向。”
许元问:“他什么打扮?”
“换了身干净衣裳,没穿码头上那套。骑马,三个随从也骑马,其中一个背了个皮包,鼓鼓囊囊的。”
皮包里可能是银子,也可能是货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接头嘛,总得带点东西。
“他出城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
“看了。出东门之后在路口停了一阵,左右都望了,然后才走。”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四箱账本
阿术出城的消息确认之后,许元反而不急了。
东南方向,跟银鱼路北段的走向大致重合。阿术带三个人,轻装骑马,说明目的地不远。
许元靠着石头换了个姿势,膝盖硌在碎石上有点疼。
加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接头不会挑太偏僻的地方,太偏僻了自己也不方便。
许元让送信的那人原路回去,继续盯着城里的动静。走之前交代了一句:“阿术要是回城了,不用再来报,等我回去再说。”
第四天,天气转阴,风从西边带过来一股子凉意。隘口里的风比外面大,灌进来嗖嗖地响,碎石坡上的灌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上午大半天没什么人过。许元嚼了几口干饼,喝了两口水囊里的水,水已经有股皮子味了。身边的人都蔫蔫的,蹲到第四天,新鲜劲早没了,剩下的全是硬熬。
快到晌午的时候,南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骑马,是赶驴的。两头灰毛驴,背上各驮两个木箱,四个箱子,用绳子捆得规规矩矩。赶驴的是个粟特人,四十来岁,胡子打了个结,穿着土黄色的短褂,脚上一双破靴子,走路有点外八。
单人,两头驴,没有随从。在银鱼路上太常见了,扔进商队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人。
许元本来没在意。
木箱从下面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箱子侧面烙着一个标记。圆圈,里面一条鱼。
许元的手停在干饼上,没再嚼。
他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一息。粟特人赶着驴不紧不慢地走过弯道,往北去了。
箱子上烙印的手法不新,颜色发暗,是老标记,不是临时打上去的。圆圈里的鱼,头朝右,尾巴分叉,跟他在阿术宅子里那张纸条上看见的符号分毫不差。
许元把剩下的干饼塞回怀里,冲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爬过去,把消息传到西边山头。薛仁贵那头很快回了信号:收到,已经看见了。
许元没动。
粟特人的两头驴脚程不快,走出隘口还得走一段。急什么。让薛仁贵先远远缀上就行。
半个时辰之后,薛仁贵派人回来报信。
“商人在山谷北面的那条溪流边停下了,卸了驴歇脚。”
许元问:“箱子呢?”
“放在地上,没打开。不过我绕到侧面看了一圈。”薛仁贵派来的那个兵是大同府出来的老斥候,说话有股子北边人的干脆,“四个箱子,其中一个箱板接缝的地方翘了边,露出来的东西,不是布,不是铁,是纸。上面有字,横竖成排的那种,有数字。”
“账本?”
“八成是。纸边上还有墨线,画了格子。我以前在宣府见过粮台的账册子,那个纸边看着就是那回事。”
许元把嘴里最后一点干饼渣咽下去。
四箱账本。不是四箱货。
跑银鱼路的商人驮货的多,驮账本的少。账本这东西不值钱,但离不开人。
有账本就有记账的,有记账的就有管事的,有管事的就有东家。一层一层往上摸,线头就在这两头驴背上。
更要紧的是那个标记。圆圈里画条鱼,这不是粟特人常用的商号标识。
粟特商人的箱子上一般打的是家族徽记,要么是骆驼,要么是鹰,再不济也是几何花纹。画条鱼的,许元在西域几年,没见过。
但阿术的纸条上有这个符号。
许元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
“收拾东西,跟上去。”
“所有人?”旁边的兵问。
“所有人。碎石坡上的痕迹清一清,灌木扶起来,别留太明显的印子。”
几个人动作很快,把蹲了四天的窝点收拾干净,碎石坡上踩出来的脚印用灌木枝扫了扫。做不到天衣无缝,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下山的时候,许元走在前面。
薛仁贵已经带人在隘口北出口等着了。见许元过来,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那粟特人还在溪边待着,看样子要歇到下午。要不要现在过去?”
“不拦。”许元翻身上马,“远远跟着。他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薛仁贵点头,没多问。
许元又补了一句:“跟的时候拉开距离,至少留二里,别让他看见队伍。派一个人走前面盯着,换便装,扮成赶路的行人。驴走得慢,咱们不赶。”
“行。我让老陈去,他那张脸长得就像本地人。”薛仁贵说的老陈是个甘州兵,面皮黝黑,颧骨高,混在西边的人堆里确实不打眼。
队伍散开了走。许元带两个人走隘口东面的矮坡,不上大路,沿着丘陵边缘往北绕。薛仁贵带剩下的人落在后面,跟老陈之间保持目视距离。
粟特人果然歇到了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才重新装驴上路,还是不紧不慢的,两头驴一前一后,他走在中间,偶尔拿根树枝抽一下驴屁股。
老陈在前面跟着,大约隔了一里半的距离,不近不远。每过一阵回头打一个手势——还在走,方向没变。
许元骑在马上,从丘陵的高处往下看。银鱼路在这一段变宽了,路两边是戈壁一样的碎石滩,视野开阔,粟特人和他的两头驴在路上慢慢往前挪,像两个灰点。
身边的兵忍不住问了一句:“头儿,就一个赶驴的,拦下来问不就完了?”
许元没回头。
“问什么?”
“问他账本从哪来的,给谁送的。”
“他要是不说呢?”
“那就……”兵做了个手势。
“他不说,你打死他也没用。他说了,你信不信?一个跑腿的,知道的未必是真话。就算是真话,打草惊蛇,后面的人全缩回去,你再找?”
兵不说话了。拽了一下缰绳,把马往后带了半个身位。
许元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远处那两个灰点。驴走得慢,但方向始终往北偏东。北偏东再走三四十里,就不是银鱼路的范围了,会拐进内陆的丘陵区。
那片丘陵区,老纤夫没提过。地图上也是一片空白。
许元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手指在铁环上磕了一下,松开了。
“走。跟紧。”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那根手指藏着什么
粟特人的方向一直没变。
北偏东,沿着银鱼路的岔道拐进了丘陵区。
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坡越来越高,碎石路变成了土路,驴蹄子踩上去扬起一层细灰。
老陈跟在前面,换了一身灰褂子,腰里别了根赶牲口的鞭子,远看跟当地放羊的没什么区别。他是甘州兵出身,走路的姿势能随着地形换,进了丘陵之后溜边走,踩着坡脚的碎石带,动静压得很低。
许元没走高处。
丘陵区不比戈壁滩,坡上有灌木有碎岩,视线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反倒不如贴着谷底跟。
他让薛仁贵带人往后拉了三里,自己只留一个人,牵着马走岔道外侧的干沟。
干沟是雨季冲出来的,半人深,刚好藏住人和马。
跟了一整天。
粟特人在一条溪边的石窝子里过了夜。许元派老陈摸到五十步内看了一圈,确实只有一个人,没有暗哨,没有第二拨,连刀都没带,腰上只挂了把切肉的短刃。
第二天继续走。
过了晌午,丘陵变矮了,谷地开阔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道横切的山谷,谷口两侧的石壁不高,被风沙磨得发白。
老陈打了个手势:停了。
许元从干沟里爬上来,趴在坡顶往下看。
粟特人赶着两头驴拐进了山谷。谷不长,走到尽头大约三百步。
尽头有一座石头砌的矮房子,墙塌了一半,顶上的木梁还撑着,看形制是磨坊。石磨的底盘还在屋里,磨盘倒在旁边,长了一层灰绿的苔。
粟特人在磨坊前停了驴,解了绳子,把四个木箱一个一个搬下来。
箱子不轻,他搬得吃力,额头上出了汗。
搬完之后绕到磨坊后面,扒开一堆乱石和枯草,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地窖。
地窖口用两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做了旧,撒了碎石和泥土,不扒开根本看不出来。
粟特人把四个箱子一个一个顺进地窖里。动作不生疏,抱箱的姿势,下脚的位置,一看就来过不止一回。
搬完之后,他从地窖里爬出来,把石板盖回去,乱石枯草重新码好。
然后回到驴跟前,拍了拍驴脖子,牵着就往回走。
两头空驴,一个人,原路返回。
许元没拦。
薛仁贵的人也没动。粟特人从山谷里出来,经过老陈藏身的位置时,老陈连头都没抬,缩在石缝里吃干粮。
粟特人走得比来时快了一截,没了箱子的负累,驴也轻快了。
半个时辰后,人消失在丘陵拐弯处。
许元等到天黑才下到谷口。
薛仁贵已经先到了,在谷口西侧的碎石堆后面蹲着,身边支了个简易的布帐。一块灰布搭在两块石头上,挡风用的。
“人走了?”许元问。
“走了,没回头。”薛仁贵啃着肉干,嘴没停,“老陈跟出去看了,粟特人上了来时的路,往南去了。”
“地窖那边呢?”
“没动静。石板盖得好,里头黑,我没敢靠太近。”
许元点了一下头。
“今晚不进去。你带人守谷口,两边坡上各放一个眼睛,轮着来。我和老陈守谷底,磨坊外三十步。”
“行。”
夜里没什么事。
山谷安静得出奇,风从谷口灌进来,在磨坊的断墙上发出低沉的呜声。偶尔有碎石从坡上滚下来,声音在谷里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掉。
许元靠着石头闭了一阵眼,睡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四箱账本。
四箱。
一箱账本就够记一年的流水了。要么时间跨度很长,要么牵涉的门类很多。
不管哪种,能攒出这么多账本的买卖,不是路边的小商小贩能干出来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地窖那边有了动静。
石板被从里面推开,先是一只手,指头很长,皮肤干枯发黄,然后是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稀疏,贴着头皮。
一个人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一身灰扑扑的褐色袍子,看着跟普通商人没太大分别。
他爬出来之后在地窖口站了一会儿,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脚。
许元趴在三十步外的石堆后面,借着晨光看他。
这人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走路带着一股子文人的不稳当。他在磨坊前面踱了两圈,时不时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拣着平整的地方走。
然后许元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人的右手一直在动。
不是挠痒,不是搓手指,是一个很特定的动作。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捻着左手的食指,来回转。
频率不高,但不停。
走路的时候转,站着的时候也转。
许元把这个动作记在了脑子里。
那人在磨坊附近转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几口水,吃了点什么东西,看不清是饼还是干果,然后又回地窖里去了。
石板从里面合上,碎石泥土顺着边缝滑下来,重新把缝隙遮住。
老陈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活的。”
“嗯。”
“要不要……”
“不要。”
许元往后撤了两步,等完全退出磨坊的视线范围,才站起身。膝盖蹲麻了,他甩了甩腿,往谷口走。
薛仁贵在谷口等着,脸上一宿没睡的倦意,眼睛倒还亮。
许元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下。
“地窖里有人。”
“嗯?”薛仁贵来了精神,“几个?”
“就一个。五十来岁,瘦,驼背,穿商人的衣服。”
许元顿了一下,把树枝戳在地上。
“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食指。”
“转东西?”
“手上好像没戴什么。”许元比了一下那个动作,拇指和中指捻搓食指,“就这样,不停地转。”
薛仁贵歪了歪头。
“习惯?”
“对。你觉得什么人有这习惯?”
薛仁贵琢磨了一下。“戴惯了戒指的?摘了还不适应?”
“也有可能。”许元把树枝扔了,“还有一种人,管账的。常年捏笔杆子,食指侧面磨出茧,闲下来就不自觉地搓。”
薛仁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元站起来。
“你今天靠近去一趟,想办法看清楚他左手食指上到底有什么。茧也好,墨痕也好,什么都没有也好。”
“多近?”
“能看见手指的距离。”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活埋
薛仁贵第二天再次进谷。
不过这次他没走谷底,反而从东侧绕路上了高地。
谷壁上有塌出来的碎岩石的斜坡,灌木扎在岩石缝里,只要人趴进去不动,远看就是一截枯枝,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他把单筒望远镜架在石头上,铜管外缠着布条,保护地非常好,所以镜片表面划痕微乎其微。
只是磨坊那头一直没动静。
整整一上午,就跟死了一样的安静。
薛仁贵啃了半块饼,但却不敢喝水。这附近整片高地都没遮挡,只要尿急就得挪,一挪就有可能会暴露行踪。
日头升到正中,石板终于有动静动了。
石板缓缓打开一条缝,周围的碎石顺着边沿滑下去。
随着一只枯黄的手撑出来,有一位驼背人从地窖里钻了出来。
那人的打扮跟昨天一模一样,背弯着,穿着灰褐色的袍子,站起来之后第一时间先转了转脖子。
就像是在下面憋坏了,所以定时从土里爬出来透气。
薛仁贵稳住镜筒,缓缓对准那人的双手。
驼背人走到磨坊门口坐下,靠着半截断墙,四处张望后,从袍子里掏出一团饼,掰开就往嘴里送,右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镜筒里,左手食指放大了。
食指第一节到第二节中间,能清楚看到一块茧。
窄长的老茧,贴着指侧骨棱,不是握刀握锄磨出来的形状。笔杆子常年搁着的位置,磨得发黄发硬。
再往上,指缝里还有墨。
不是新沾的,是渗进皮纹里洗不出来的旧墨。
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处,灰黑色痕迹嵌在褶皱深处,跟皮肤长在了一起。
薛仁贵见过这种手。陇右道税曹衙门里,管了二十年账的老吏,就是这副模样。
他正要移开镜筒,又注意到一个动作。
驼背人吃饼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敲。
不是随意的敲。
点一下,停一下。连点两下,停一下。再点,再停。
虽然有节奏,但不是曲子。
薛仁贵盯了片刻,琢磨出来了。
那是在算数。点一下是个位,连点是进位,停顿是分隔。管过军需的人都知道,老账房算多了,脑子里的算盘停不下来,吃饭走路都在拨珠子。
驼背人吃完饼,脸朝着太阳坐了一会儿,眯着双眼。
地窖里待久了,皮肤都变得灰白,眼角嘴角的纹路深得不像五十岁的人。半柱香的日光打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拼命吸收什么稀缺的东西。
然后站起来,右手又开始搓左手食指。
钻回地窖。石板合上。碎石滑落,缝隙重新被掩住。
地面上看不出任何人活着的痕迹。
薛仁贵又趴了半个时辰,确认他没有第二次出来,才撤下高地。
谷口,布帐后面,许元和老陈蹲着等待消息。
薛仁贵收好望远镜,蹲下来,比了个手势。一人,确认。
“看清了。食指侧面有茧,窄长的,笔杆子磨的。指缝里嵌着旧墨,洗不掉的那种。”
他顿了一下。
“还有。”右手在自己膝盖上点了几下,模仿那个动作,“他吃东西的时候手指在敲,有规律,我感觉像在算账。停不下来。”
老陈接了一句:“凉州府库有个老头儿,管了三十年出入账,退下来还在敲手指头,拦都拦不住。”
许元站起来,走到帐外,看了一眼谷口方向。
“是他。”
两个字,把事情定了。
薛仁贵问:“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手。”
薛仁贵愣住。
许元转过身,脸上的神色什么都没多给。
“四箱账本,粟特人隔一阵送一批。他一个人待在地窖里整理。这买卖干了不是一天两天。”
“所以?”
“粟特人不可能只当搬货的。不问箱子装了什么?不好奇?不怕?”他停了半拍,“说明有人交代过,送到就行,别管别的。那个交代的人,才是线头。”
许元蹲回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大一小。
“我们现在看见的,是小圈。”树枝点了点小圈,“地窖,驼背人,四箱账本。”
树枝划向大圈边缘。
“大圈是什么?谁在产出这些账本,谁需要它们被藏,藏完之后又给谁看。”
薛仁贵把嘴里的肉干嚼完。
“你的意思是不能惊。”
“一抓他,大圈里的人全缩。”许元的树枝戳在地上,“管账的老手心细得很,少一次送货,磨坊断一次消息,上头的人立刻知道出事。等他们跑干净,四箱账本就成了死账。谁都对不上。”
老陈问了句实在的:“那怎么办?守着?”
许元没答他。
把树枝拔出来扔了,拍掉手上的土,走回帐里,从包袱底下翻出那块麻布。
几行字,墨迹干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周达。
这两个字出现在三条线索的交汇处。
粟特人这条线。银鱼路那条线。更早之前截获的那批被烧毁的信函残片里,烧剩的半张纸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三条线。
同一个名字。
许元的手指沿着笔画划过去,停在“达”字的最后一捺上,没动。
帐里安静了一阵。
“我要见他。”
薛仁贵和老陈同时看过来。
“不是抓。”许元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是谈。”
老陈问:“你要和他谈什么?”
许元没答。
他站在帐口,背对着两人,盯着谷里渐暗的光线。
“一个管了这么多年账的人,被活埋在地窖里,替别人守秘密。白天只敢出来晒半柱香的太阳。”
他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他心甘情愿?”
没人说话。
“一个不情愿替人守坟的活死人,比一个心甘情愿的帮凶,好谈得多。”
许元转过身,看了薛仁贵一眼。
“后天。等他出来晒太阳的时候,我一个人进谷。”
薛仁贵站起来拦了一步:“万一……”
“万一什么?”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后半句憋回去了。
许元的目光扫过谷口两侧的石壁。风沙磨白的岩面上,暮色凝着冷光。
“一个被埋了这么久的人,看见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不会先动刀。”
他顿了一下。
“会先听。”
帐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来。谷底已经全暗了,只剩谷口那一线天光,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缝。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三根金条买一条命
薛仁贵站起来,把水囊塞回腰间。
“不行。”
许元没接话。
“程将军不在,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
“出不了事。”
“你怎么知道出不了?”薛仁贵的声音压低了,但硬邦邦的,“那地窖里的情况谁都不清楚,就你一个人钻进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许元蹲着没动,树枝还插在那个圈中间。他拔出树枝,在地上敲了敲,把上面的土磕掉。
“周达是粟特人。”
“我知道他是粟特人。”
“粟特人认钱不认人。”许元把树枝扔了,“我带钱去谈,他不会动我。”
薛仁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进去。”许元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穆阿维叶死了。”
薛仁贵眉头拧起来。
“裴寂也死了。”
老陈啃指甲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啃。
“周达在这两个人中间做账,两头吃钱。现在两头的人都没了。”许元扳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他上面的靠山塌了,下面接货的线也断了,他一个人蹲在地窖里,能往哪儿去?”
薛仁贵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现在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我这时候走进去,手里拎着金条,他不会拿刀捅我,他会请我坐下。”
风又吹过来。帐子的角拍了两下,发出布料抽打的声音。
薛仁贵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三步。
“老陈跟你去。”
“不用。”
“至少在外面蹲着。”
许元想了想。“在谷口蹲着,别进来。进来就全完了。粟特人鼻子比狗都灵,他要是嗅到第二个人的味道,什么都不用谈了。”
薛仁贵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骂了一句粗话,转身踢了一脚石头。
许元回帐子换衣服。他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套藏了很久的行头,灰蓝色的波斯窄袖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布料不算好,但剪裁是正经波斯裁缝的手艺,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一截。腰带上挂了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碎银和几颗绿松石珠子,是做样子用的。
真正要紧的东西揣在怀里。三根金条,每根二两,用油布裹着,贴肉放。
老陈帮他把头发重新束了,压到帽子里。波斯帽,圆顶,深棕色的毡子。
“像不像?”许元问。
老陈歪着头看了看。“站着像,走路不像。你走路太直了,波斯商人走路有点晃,因为常年骑骆驼,胯骨松。”
许元试着走了几步,把步子放散,身体稍稍前倾,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移。
“差不多了。”老陈说。
薛仁贵在帐子外面等着,脸色很难看。许元出来的时候他又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一个时辰。”
“三刻。”
“行。”
许元没再多话,转身沿着谷壁的阴影往里走。
日头偏西了。阳光从谷口斜着打进来,照不到谷底,石壁和碎石都灰扑扑的。走了大约一刻钟,磨坊的轮廓出现在前面。那半截断墙在阴影里发黑,磨盘歪在门口,上面长着一层干苔。
没人。
门口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上有一层薄灰。许元停在磨坊外面二十步的地方,环顾四周。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切着风,嘶嘶地响。
他走过去。
地窖的石板盖子虚掩着,翘起一条缝,大概两寸宽。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很微弱,油灯的光。
许元蹲下来,指节敲了敲石板。三下,间隔均匀。
地窖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但那条缝里的光晃了一下,有人动了。
许元没有硬掀,站起来退后两步,手垂在身侧,姿势摆得很松。等了数十息,石板从里面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驼背人的脸从洞口下方仰起来,眯着眼看许元。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许元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拆开。三根金条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没说话,把金条举在胸前,让对方看清楚。
驼背人,周达,眼神落在金条上,停了两三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许元的脸上,扫过帽子、领口、腰带上的皮囊,最后回到金条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洞口。
许元弯腰钻进去。
地窖比他想象的要大。四壁用石块垒了一层,地面铺着木板,踩上去有点软,底下垫了干草。一盏铜油灯搁在角落的石台上,芯子拨得很小,整个空间昏黄暗淡。
空气不好。潮气混着油烟味和人身上的酸臭。
周达坐回他原来的位置,一块垫了羊皮的石头。他面前是两块搭起来的平石板,当桌子用。桌面上摊着一张很大的麻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麻纸旁边堆着十几本薄册子,有的用线绳扎着,有的散开了。
许元没急着说话。他把地窖扫了一遍。出口只有头顶那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陶罐,装水的。旁边是一个布袋,鼓鼓的,应该是干粮。墙根靠着一卷铺盖。
周达的右手搭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皮鞘,铜扣。他的手指勾着鞘口,没有拔出来,但随时可以拔。
许元把三根金条放在石板桌面上,搁在那张大麻纸的边沿。
“我不是来杀你的。”
周达没说话,眼珠子在灯光里又黄又亮。
“我是来买你手里的东西。”
许元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他在地窖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和周达面对面。
周达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估价,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多少,亏不亏得起。
地窖里安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周达开口了。声音比许元预想的要尖细,带着粟特人说汉话时特有的那种弹舌音。
“你从哪儿来的?”
“从有钱的地方来。”许元说。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第四种人
周达没有拔刀,也没有碰金条。
他的手指还勾在匕首鞘口上,那个姿势从许元进来起就没变过。但他的眼珠动了,在金条和许元的脸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你是长安来的人。”
不是问句。
许元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粟特人做了一辈子掮客,认人比认金子还准。衣服可以换,口音可以改,但眼神藏不住。商人的眼神和军人的眼神不一样,做账的和杀人的也不一样。
周达的汉话说得比许元想象中要好。弹舌音压住了,句子短而干净,说明他在中原人堆里待的时间不短。
“长安来的人,我见过三种。”周达竖起手指头,三根,弯着的,像枯树枝。“第一种要我的命。第二种要我的账本。第三种两样都要。”
他把三根手指往许元面前一摊。
“你是哪种?”
“第四种。”许元没有停顿,“我要你活着,要你的账本,但我不会白拿。”
周达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颗发黄的犬牙。
“第四种……”他咂了咂嘴,像在嚼这个词的味道,“我活了四十七年,没听过第四种。”
“所以你还活着。”许元说,“听过前三种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
地窖里沉下去一阵。
油灯的芯子“噼”地跳了一下,火苗歪了,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猛地晃了晃,又缩回去。
周达的手离开了匕首。不是因为放心了,许元看得清楚,是他开始算账了。粟特人一旦进入算账的状态,手就会不自觉地松开武器,因为他需要手指头。
“什么活路?”周达问。
许元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看石板桌面上那张大麻纸,上面的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有些用墨笔写,有些用红颜料标注。他虽然看不全懂,但几个地名他认得。阿勒颇。安条克。大马士革。
还有一个,写在纸的最角落,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库法。
许元把目光收回来。
“你在这三个地方跑了十几年。”他没有用问的语气,“所有账目都经你的手。进了多少货,走了多少船,哪一批军火从哪个港口出,在哪个驿站转,你都有记录。”
周达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左手的食指开始在膝盖上点了。许元在心里计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越来越快。
“穆阿维叶死了。”许元说。
一下。
“裴寂也死了。”
两下。
“你在两头之间做账,吃两头的差价。现在两头都塌了。”许元身体微微前倾,“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干下去?”
周达的食指停了。
许元继续往下走。他的语速没变,不快不慢,像是在报一笔流水账。
“军火线还在走。货没断过,路也没断过。但接盘的人换了。不是穆阿维叶的人,也不是裴寂的人。新主人有新主人的帐房,有新主人的跑腿。你替新主人干活,你以为新主人会留你多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两个月?等他们把旧账理顺,把新路接上,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旧账上每一笔脏钱都过了你的手,新主人不需要一个知道旧主人底细的帐房。
周达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灯光下发灰。不是白了,是灰了,像那张铺在桌上的麻纸。
周达在算。干粮够吃几天。水罐里还剩多少。谷外有没有人盯着。朝东走能不能到海边,朝西走能不能翻过山。
每一条路他都在脑子里跑了一遍。
许元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过了很久,周达的嗓子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赵德言。”
两个字。
许元的眼睛动了一下。
“赵德言在找我。”周达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他派了人在安条克的旧仓盯了七天。我的伙计阿迪勒三天前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许元。
“你既然知道赵德言,你应该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是什么货色。”
赵德言的人不谈判。不收买。不招降。他们只做一件事,把目标从世上抹干净,连带目标碰过的东西,见过的人,一起抹。
“所以你才缩在这里。”许元说。
周达没有反驳。他的手又回到了匕首上,但这一次不是要拔刀。他只是握着它,指节攥得发白。
许元把三根金条往前推了一寸。
“你手里有账本,有票据,有这条线从头到尾的记录。这些东西在别人手里是废纸。在你手里……”他停了一停,“也只是一张短命符。”
周达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以为账本能保你多久?赵德言不跟你谈条件。你把账本交出去,他杀你。你不交,他一样杀你,然后翻你的尸体。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许元的声音没有威胁的意思,也没有同情。
“你只有一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跟我走。”
周达盯着那根手指,盯了很久。
灯光在他的眼珠子里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地窖外面传来风声,呜呜的,穿过磨坊那半截断墙,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周达松开了匕首。
他的手伸向桌面,越过三根金条,按在那摞薄册子上。手指用力,压了一下,指甲嵌进册子的封皮里。
“你要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细的,变得又低又慢,“你拿走了这些东西,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粟特人,凭什么相信你会给他一条活路?”
许元靠着石壁,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
“因为活着的帐房比死的值钱。”他说,“账本是死的,纸上写的东西会过时。但人是活的。你脑子里装的路线,人脉,暗号,接头的规矩,纸上写不了那么全。我买的不是你手里的册子。”
他指了指周达的脑袋。
“我买的是这个。”
周达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是真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丝苦味。
“三根金条。”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金子,“买一条命,外加一颗脑袋。”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裴寂也是替人干活的
周达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捏一把不存在的算盘珠子。
油灯又跳了一下。灯油快见底了。
“三根金条买我一条命。”周达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犹豫,是试探,“我这条命不值这个价,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给多了。给多了的买卖,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急了。”
许元没接话。
“长安来的人不会做亏本买卖。”周达继续说,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截,每个字都在嚼碎了才往外吐,“你肯出三根金条,说明你要的东西比三根金条值钱得多。但你又说只要我的脑袋和账本。”
他抬起头。
“你还要别的。”
许元看着他。
地窖里安静了几息。许元的背靠着石壁,姿势始终没变,但他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
“我要一个答案。”许元说。
“什么答案?”
“军火船还在走。”
周达的眼珠缩了缩。
“安条克港口三艘船,吃水线比空载深了两尺。”许元说,“装的不是香料也不是丝绸,丝绸不会让一条八百石的海船压那么深。那是铁器。军用铁器。”
周达没有反驳。
“裴寂死了,穆阿维叶也死了。按道理,两头都塌了,货该停了,路该断了。但船还在走。”许元的眼睛盯着周达,“这条线没断。有人接了。”
他停了一停。
“你知道是谁。”
周达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筋被挑到了。
“你怎么知道有新主人?”他问。
“我刚才说了。船没停。”
“船没停不代表有新主人。”周达说,“也可能是旧货没走完,惯性在推。一条线走了十几年,底下的人各干各的,上面的人死了,底下未必知道。”
“不对。”许元摇头,“惯性能推一趟两趟,推不了三趟。我查过港口的卸货记录,最近一个月走了三批。第三批的货单跟前两批不一样,品类变了,数量加了。惯性不会改货单。改货单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上面重新下了指令。”
周达的食指又开始在膝盖上点了。
一下。
两下。
停了。
“你查得够深。”周达说。
“不够深。”许元说,“所以我来找你。”
周达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大麻纸。他的视线落在纸角那个最小的字上——库法。
许元也在看那个字。
“库法。”许元念出来,“这个地方是你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比其他地方新。你什么时候加的?”
周达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裴寂死之后?”许元问。
沉默就是回答。
许元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库法。倭马亚王朝的旧都之一。穆阿维叶的根基之地。穆阿维叶死了,但库法的人没有散。新的订单,新的货路,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穆阿维叶的残局上嫁接了新枝。
而这个人,不在库法。
在长安。
“新主人不是赵德言。”许元说。
周达点了一下头。
“赵德言是北衙的人,他干的是脏活,抹人灭口那一套。但他没有能力运转一条跨海的军火线。他连一张提货单都开不出来。”许元继续排除,“也不是拜占庭人。拜占庭人只是买家,他们出钱不出力,更不管运。”
周达还在听。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个先生在听学生答卷子,答到了一大半,还差最后一道。
“新主人在长安。”许元竖起手指,“而且不是裴寂那个层级。”
周达的眼神终于变了。
“裴寂是尚书右仆射。”许元说,这几个字他咬得很重,“如果裴寂只是一个环节,不是整条链的主人,那说明他上面还有人。裴寂死了,链没断,说明真正的主人不但活着,而且有能力在裴寂死后迅速找人补上这个缺口。”
他的声音压低了。
“能在一个月之内重组一条横跨两片大陆的军火走私线,还不走漏风声。这种人——”
周达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脸上的肉自己抽的,带着比上一回更重的苦味。
“你以为新主人是谁?”
许元没有答。不是不敢答,是他确实不知道。他能推到裴寂不是终点,但终点在哪,隔着一层雾。
周达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眼底的光收了收。那个眼神许元见过——掌柜盘货时的眼神。周达在称他的分量。
“你说得对。”周达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裴寂不是主人。裴寂也是替人干活的。”
裴寂。尚书右仆射。宰相序列。已经是站在朝堂最顶上那一撮人了。
他替谁干活?
谁比裴寂还大?
这个念头钻进许元脑子里的时候,他后背的汗毛炸开了。不是冷,是十五年前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那种感觉——你以为你在猎兔子,抬头发现自己站在虎穴口上。
“你说你是第四种人。”周达慢慢开口,“你要我活着,要我的账本,不白拿。好。”
他把手按回账册上。
“那我也不白给。”
许元等着他的下文。
周达的食指在册子封面上划了一道。
“裴寂上面那个人,我没见过。”他说,“但我经手过一笔账。三年前,一批军用连弩从河西走廊出发,走的不是正常的商路,而是从凉州绕到沙州,再从沙州出玉门关。这批货没有走海路,走的是陆路,穿过整个西域。这条路太远了,成本是海路的三倍。没有人会花三倍的价钱走一条慢路。除非——”
“除非走海路会被人查到。”许元接上了。
“走海路要过市舶司。”周达说,“市舶司有账,有备案,有人盯着。这批货不能留记录。连弩不是普通铁器,是军中管制之物。能从河西军的仓库里提出连弩,又能绕开市舶司走陆路出境——”
他停了。
地窖里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周达抬起头,看着许元的眼睛。
“你猜。”
两个字。干干脆脆。
许元没有猜。他不需要猜。河西军的仓库,管制级别的军用连弩,绕开市舶司。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的人,整个大唐数得过来。
他闭上嘴,把那个名字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许元没有猜。
周达在等他开口。地窖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已经矮下去大半截,光线暗了,两个人的脸在昏黄里各占一半阴影。
许元把舌头抵在上颚后面,压了两息才松开。
他不是没有答案。恰恰相反,从周达说出“河西军仓库”和“管制连弩”这两个词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但方向归方向,把它变成一个具体的名字念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念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猜。”许元说,“你告诉我。”
周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遗憾,也有如释重负,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剩下的是疲倦。
“我不能告诉你。”
许元的嘴抿了一下。
“不是不想。”周达说,“是不能。”
他的手还搭在账册上,手指没有动,但指腹下压的力气把封皮按出了一个浅窝。
“这个人,你知道了就活不了。”
六个字。周达说得不快不慢,跟报账一样的节奏。
许元盯着他。
“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两条规矩。”周达竖起食指,“第一,该记的账记在本子上,不记在嘴上。”
他又竖起中指。
“第二,主家的名字烂在肚子里。裴寂活着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裴寂三个字。他死了,提不提都无所谓了。但上面那位。”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活着。”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能听见头顶上方隔着两尺厚的石板和夯土,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撞在地窖入口的木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许元没有追问那个名字。
他心里已经有了。但那个答案太大,大到他不愿意伸手去碰。碰了就得接着,接着就得扛,他还没想好自己扛不扛得住。
他换了个方向。
“那你说,新主人接手之后,第一条船运的什么货?”
周达的表情松了一松。这个问题他能答。
“跟以前一样,硝石和铁料。”
许元点头。预料之中。
“但数量翻了一倍。”
许元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半拍。
“一倍。”他重复了一遍。
“裴寂在的时候,每批走三千斤硝石,铁料另算,大概在两千斤上下。新主人第一批就报了六千斤硝石,铁料四千斤。”周达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两下,“我当时接到这个数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月之内翻倍。”许元的牙齿磨了一下,“他不是在补窟窿,他是在扩线。”
“扩得很急。”周达说,“急到连价都没压。裴寂以前走私硝石,跟库法那边的价格是谈死的,每斤折银三钱二。新主人上来直接按四钱给,多出来的两成算加急。库法那边接到价都愣了,以为是试探,来回确认了两遍。”
加价两成不压价。要么是钱多到不在乎成本,要么是时间紧到来不及在乎。
许元的指节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没说话。
“第二批呢?”
“第二批加了东西。”周达翻了一下账册,纸页声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刺耳,“除了硝石和铁料,多了一项。甲片。”
许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硝石和铁料可以有很多用途,牵强附会的话甚至能往民用上扯。但甲片不行。甲片只有一个用途,穿在人身上,挡刀挡箭。
“多少?”
“八百副的量。”
许元没说话。八百副甲。不是八十副,不是八副。八百副。凑够八百个穿甲的兵,再配上之前运过去的连弩,这不是走私,这是在武装一支军队。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许元看着那本账册。
“记了。”周达的手掌按住册子,“但不在这本上。这本是给你看的那些。甲片的账记在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达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许元的眼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称量,换成了一种很老的神情。许元在很多老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干了一辈子刀头舔血的活计,到了该交代后事的年纪,说话开始挑人。
“三根金条。”周达说。
许元等着。
“你给三根金条买我的命和我的账本。我收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些账,你拿走之后,不管查到什么,不管那个名字最后指向谁,你不能从长安动手。”
许元皱眉。
“你听我说完。”周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桌面在说,“裴寂是宰相,死了就死了,换一个人坐那个位子,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但上面那位不一样。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出了事,不是换一个人的问题。是整盘棋要重摆。你摆得动吗?”
许元的脊背收紧了一瞬。
周达说的“整盘棋要重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划出了范围。整个大唐,能让朝堂棋局重摆的位子,就那么几把椅子。尚书左仆射,中书令,门下侍中。再往上,就不是椅子了,是龙椅旁边的那块地。
许元的呼吸没乱。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刀柄上,他没打算动手,只是需要摸到一个实在的东西。
“我不从长安动手。”许元说,“这条我可以答应你。但账本我要全的,不能缺。”
周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
地窖不高,他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几乎擦到顶上的石板。他弯着腰走到角落里,蹲下身,从石墙和地面的交界处抠出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个拳头大小的洞。他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巴掌宽,两指厚。
他把它放到桌上,推向许元。
“这是另一本。”周达说,“裴寂经手的账在你面前这本里。那个人经手的账,在这一本里。日期,数量,货品,经手人的代号,都有。代号对应的真名,在最后一页。”
许元的手碰到了油布。布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但裹得很紧,打了三道结。
“最后一页你看之前想清楚。”周达说。
他退回自己那边坐下来,垂着眼。
“看了就回不了头。”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他要天子的亲笔
许元那晚没有打开油布包。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左胸口放着,硬邦邦的边角硌在肋骨上。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巷子里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他沿着墙根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卖水的铺子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
周达的地窖入口已经关上了,从外面看就是一间堆杂物的破屋子,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个人在安条克经营了至少七八年,能活到现在,不光靠两条规矩,还靠选地方的眼力。
许元没有回住处。他在城南一个波斯商人开的小客栈里又租了一间房,用的假名字,交的现银。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三道结。打得规矩,间距一样,绳头都朝同一个方向。记账的人干什么都讲究对称。
他解了第一道结,停了。
周达说最后一页是代号对应的真名。看了就回不了头。
许元把包裹重新裹好,塞到枕头底下,吹了灯。
他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洗了把脸,把油布包重新揣进怀里,出门往磨坊去了。
磨坊离客栈不远,是他跟周达约好的第二个碰头点。名义上是个磨面的作坊,东家是周达的人,但平时真磨面,真卖货,周围邻居都认得,挑不出毛病。
许元到的时候,磨坊还没开铺。一个短胡子的中年人给他开了侧门,什么都没问,领他穿过堆了十几袋面粉的后院,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
周达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摞纸。桌上还有一盏灯,窗户用布帘子挡得死死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后的墙上,放大了一倍。
许元扫了一眼桌面,又低头摸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
“拿出来吧。”周达说,“放右边。”
许元把油布包掏出来,搁在桌面右侧。三道结还是昨晚重新系上的样子,周达看了一眼,没问他有没有拆开。
桌上现在是三样东西。左边一摞最薄,用麻线扎着,大概二三十页。中间一摞最厚,半寸上下,纸张的颜色比旁边两样都新。右边就是那个油布包,里头的封页上画了个东西,昨晚解第一道结的时候他瞥见过,是条鱼。
周达没跟他客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已经够了,客气话没有必要再浪费。
“左边。”周达抬手点了一下,“穆阿维叶时期跟裴寂的往来账目。你之前问的那九封信,内容全在这里面。每笔货什么时候发的,走哪条路,经谁的手,对得上。你拿回去跟原件一比,日期都能吻合。”
许元点了一下头,没动手。
“中间。”周达的手指移过去,“裴寂死后到今天,新账目。接盘的人下了多少单,走的什么货,什么路线,谁去接的货,什么时间交割。”
他顿了顿。
“这些我没落纸。”
许元眉头动了一下。“口述?”
“对。你带笔墨来了吗?”
“没有。”
“那你记。”周达说,“我说一遍,只说一遍。”
许元没有接话。他盯着中间那摞纸。说是纸,其实什么都没写,空白的,摆在那里只是充数,告诉他这一块的份量有多重。
周达是真的把所有东西都装在脑子里了。
这比写下来更危险,也更安全。写下来能被搜走,脑子里的东西,要杀他才能灭口。只要他活着,这些账目就跟着他活着。
许元看向右边。
“这一摞。”周达的手按上去,隔着油布碰了碰封页上那条鱼,“路线上所有经手人的名册。船主、仓库管事、沿途接应的商号、各地的买家和中间人。活着的,死了的,全在里面。”
“为什么画条鱼?”
周达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有什么情绪的笑,是干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人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时,那种短暂的松弛。
“裴寂给这条线起的名字。鱼线。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过西域,走海路到库法,再从库法分货。一头扎进水里就看不见了。裴寂觉得贴切。”
许元没评价。他把桌面上三样东西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达脸上。
“你的条件呢。”
周达没沉默。他等这个问题等了一夜,答案早就排好了。
“三摞账换三样东西。”他的手从左边开始点,“左边这摞,你给我一个能安全离开安条克的身份和路引。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你来找我这件事捂不了多久,得走。”
许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中间这些,”周达的手移到空白纸上,“我口述给你,但你要保证一件事,不把我说出去。对任何人都不能提我的名字。你的上峰问你消息哪来的,你编,你扯,随便你怎么交代,但'周达'两个字不能从你嘴里出来。”
许元想了想,微微点了头。
周达的手挪到右边那个油布包上。他的手指压着包面,停了几息。
“右边这摞最值钱。”
许元等着。
“名册一旦交出去,上面那些人迟早被顺藤摸瓜挖出来。挖出来之后往回查,不管怎么查,最终都会查到我头上。到那个时候,你答应不说我名字没有用,线索会自己把路指过来。”
许元没反驳。这是实话。
“所以这一摞,我要拿它换一样东西。”周达抬起头,目光稳稳对着许元。“天子手谕。亲笔的,盖印的,赦免我在大唐境内一切罪行。”
磨坊里没有风,面粉的干燥气息从门缝里漫进来,呛了一下鼻子。许元没咳。他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许元说。
“知道。”
“天子手谕不是路边摊上的饼,你想买就买。”
“我没说买。”周达的语气没变,“我说换。你觉得这本名册不值一道手谕?”
许元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墨画得潦草,鱼尾分了两叉,线条已经有些晕开了,不知道画了多久。
“名册上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
“活的几个?”
“三十一个还在线上跑。其余的,有病死的,有在海上翻船的,也有被灭口的。”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比手谕管用的东西
许元没有马上接话。
磨坊后面那间屋子不大,矮桌占了三分之一,两个人坐下之后剩的地方刚够转身。空气里面粉的味道压着一股霉味,墙角有水渍,顺着砖缝洇上来的那种,时间不短了。
他看着周达,忽然岔开了话头。
“你在这间地窖里住了多久?”
周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跟刚才那些东西没关系。
“三个月。”
“三个月里,出去过几次?”
周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三摞东西,又抬起来。
“七次。”
许元靠着墙,膝盖支在腿上,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散。但他说的话不散。
“七次出门,每一次都有人盯着你。”
周达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你自己也知道。”许元说,“所以你把最值钱的东西放在右边。封面画了条鱼。那条鱼不是裴寂的风雅——是你的保命符。”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谁要是闯进你那个地窖,你只需要烧掉右边这一摞。”许元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左边的旧账和中间你脑子里记的那些,丢了就丢了,对面的人拿到手也只是半截线头,顺不到底。但鱼路线上四十七个人名,一把火烧干净,整条线就断了。谁来都接不上。”
周达的右手攥了一下。动作很小,但许元看见了。
“你把它当筹码,也当退路。”许元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拿着这本名册,前面有人要买,后面有人要灭口,两头都得掂量你手里这把火。你活了七八年就是靠这个。”
“说完了?”周达问。
“没有。”
许元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在桌沿上,上身往前倾了一点。
“你问我能不能拿到天子手谕。”
周达盯着他。
“拿不到。”许元说。
这三个字掉在桌面上,比桌上摆的任何一样东西都重。周达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嘴没张。
“我现在连长安都回不去。”许元说,“手谕从哪来?让人飞过去跟天子说,安条克有个记了八年账的人要投诚,您给批个赦令?且不说天子信不信,光是消息走一个来回就要四个月。四个月之后你这间地窖还在不在,你自己算。”
周达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已经松开了,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搭在油布包边缘。
“但你提这个条件,”许元说,“不是真要手谕。”
周达抬起头。
“你是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许元压着嗓子,速度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如果连手谕我都不敢应,你凭什么信我能保你的命?你在试探。”
屋子外面传来磨盘转动的声音,低沉的嗡嗡声,东家开工了。面粉的气味浓了一层。
周达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元没有立刻答。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均匀,像是在想事情。
“左边那摞旧账,你给我。现在就给。”
周达的手按住了麻线扎着的那一摞纸,没推过去。
“凭什么先给你?”
“因为这一摞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许元说,“穆阿维叶死了,裴寂也死了,旧账翻不出新花样。你留着它只有一个用处,搭配中间和右边的东西一起卖个好价。单独拎出来,不值钱。”
周达没有反驳。
“你把这摞给我,我带出去核对。”许元说,“跟我手上的原件比一遍,如果对得上,说明你这个人靠得住。靠得住我才往下走。”
“往下怎么走?”
“给我三天。”
周达的眉毛拧了一下。“三天做什么?”
“三天后我来拿东西。三摞全拿。”
磨盘的嗡嗡声还在响。隔着一道墙,面粉从石磨缝里碾出来,一层一层落进下面的木槽。周达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开口。
许元站起来了。
矮桌上三样东西还摆着。左边薄薄一摞,中间厚厚一摞,右边一个画了鱼的油布包。灯火在两个人中间跳了一下,灯油快见底了。
“三天。”周达终于说话,“三天之后你拿不出让我满意的条件,我烧了右边那摞,人也不会再出现在安条克。”
“行。”
“你打算怎么让我信你?”
许元把左边那摞纸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塞进袍子里面。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达一眼。
“你今天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能不能拿到手谕,第二个是我打算怎么办。”
周达等着。
“手谕我拿不到。但比手谕管用的东西,我能拿到。”
“什么东西比天子手谕管用?”
许元拉开门。面粉的味道扑面而来,磨盘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石头碾石头,闷闷地响。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侧身出去,穿过堆满面粉袋子的后院。短胡子的中年人正蹲在井边洗磨盘上拆下来的零件,头都没抬。
许元从侧门出去,拐进街上。
早市刚开,卖馕的、卖羊奶的、牵骆驼的,人声一下子涌过来。他把袍子裹紧了,左手压着胸口那摞纸,逆着人流往北走。
走出三条街之后他停下来,在一个铜匠铺子的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三天。这个数字不是随口编的。
从安条克到最近的唐军据点,快马一天半。一天半去,一天半回,刚好三天。但他要办的事不在唐军据点。
他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安条克,不在唐军据点,而是在塔尔苏斯的港口上,坐着一条从广州来的船,等他的消息。
许元在铜匠铺子门口买了一根铜丝,细的那种,能弯成钩子。铜匠收了钱,找了两个铜板,没多嘴。
他把铜丝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北走。
周达的旧账摞在胸口,纸页的边角随着步子轻微地磨蹭肋骨。和昨晚油布包硌着同一个位置。
许元低着头走路,眼前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周达那只右手按在油布包上,手指头搭着边缘,随时准备收回去,也随时准备点火。
三天。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空手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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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他答应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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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你替谁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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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利益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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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五条命换一条鱼
石屋的门又被推开。
周达睁开眼,看见许元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包打开,里面是两张胡饼,一块腌牛肉,还冒着点热气。
“吃点东西。”许元把油纸包放在他面前。
周达没动,盯着许元看了两息。
“你回来不是为了送饭。”
“也为了送饭。”
许元在他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另一面墙。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外头风刮过磨坊顶上的破瓦,咔哒咔哒地响。
周达伸手把胡饼撕了一半,慢慢嚼。嚼了几下,他停下来。
“你想问鱼路。”
许元没接话。
周达自己把话接下去:“你给我看孙六口供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不是只想要我配合走大夏道这么简单。赵德言要的是我这个人,你要的是别的。”
“我要什么?”
“你要查给穆阿维叶供军火的新主人。”
许元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周达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喉咙里像有东西卡着。
“裴寂死了之后,军火没断。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个事,不然你不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撬我。赵德言那边给的是死任务,活下来的本钱要靠你自己挣。我猜得对不对?”
许元说:“你猜你的。”
“那就是猜对了。”
周达把剩下半块胡饼放下。他挪了挪身子,伸手够到自己脚边那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他这两天身上仅有的家当,两本账册,几张零散的票据,一把磨得很薄的小铜匕。
他把账册翻出来,两本,一本厚一本薄。厚的那本封皮上有水渍,边角卷起来。薄的那本干净些,封皮上画着个小记号,像鱼,又不太像。
周达把薄的那本推过去。
“你拿走吧。”
许元没动。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周达点上了,灯芯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投出一小圈黄光。账册躺在那圈光里,鱼形符号看得格外清楚。
“鱼路。”许元说出这两个字。
“嗯。”
许元抬眼看他。周达的脸还是那副脸,胡茬,乌青眼圈,但神情松下来了一点。不是放松,是卸了。卸了一件东西,肩膀就低下去一截。
“鱼路上的人,我认识三十一个。”周达说话的语速比刚才慢,像在数。“走了十二个。死了八个。还剩十一个。”
“十一个里头,六个是裴寂安插的。裴寂一死,这六个里头,投新主人的投新主人,躲起来的躲起来,我点不动他们了。”
“剩下五个,是我自己拉起来的人。”
许元没说话,看着他。
“这五个,听我的。”周达用手指点了点账册,“名字,落脚的地方,联络的暗号,都在里面。你拿了,这五个人归你使。”
石屋外面那条干水渠里,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两只夜鸟,咕咕地叫。
许元伸手,把账册拿过来。他没急着翻,先掂了掂分量。薄是薄,但纸张密,墨迹厚,一页一页摞起来,比看着压手。
“为什么给我?”
这话他问得很平。
周达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比新主人靠谱。”
许元等他下半句。
“新主人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周达说,“裴寂在的时候,鱼路上死了八个人,裴寂没问过一句。穆阿维叶那边死多少人,裴寂更不管。他要的是军火出去,金子回来,路上掉几个跑腿的,他眼皮都不抬。”
“新主人接了裴寂的摊子,脾性十有八九也是一样的。我把这五个人的名字给他,明天就有人去顶死局。”
周达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需要他们活着替你做事。所以你不会让他们白白去送。”
许元低头看账册。鱼形符号底下压着第一个名字,墨迹有点晕,是用左手写的。周达是右撇子,留这份册子的时候特意换了手,怕字迹被人认出来。
这种讲究,是漕运上混了十几年的人才有的本能。
“五个人都在哪里?”许元问。
“两个在安条克城里,一个在城外驿站。”周达说,“还有两个走得远,一个在巴士拉港口上替人记船账,一个在大马士革做染料行的伙计。”
许元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染料行那个,离新主人最近。”
周达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新主人在大马士革?”
“我猜的。”许元说,“军火过大夏道,最后一段必经大马士革。新主人不在那边压阵,下面的人不敢动。”
周达点了一下头,没否认。
“那个染料行伙计,”周达说,“叫秃子刘。他不秃,外号而已。脑子活,胆子小,眼睛尖。你想让他打听什么,先许他一笔够他跑路的钱,他就敢替你看。”
“他认识你的字吗?”
“认识。”周达从布袋里又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牌,巴掌一半大,上面刻了三道斜杠。“你拿这个去找他,他见牌不见人。”
许元把木牌收进怀里,连着那本账册。
屋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烧短了一截。
许元站起身,膝盖麻了。他甩了甩腿。
“周达。”
“嗯。”
“你把五个人交给我,自己手里就空了。”
周达笑了一声,这回笑得长一点。
“我手里要是还有东西,赵德言能让我活着走?”
许元看着他。
“你早想好了。”
“想了一天一夜。”周达把那本厚账册重新塞回布袋,“那本是给赵德言的。够他查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查完了,他要么放我,要么忘了我。哪样我都认。”
“这本……”他指了指许元怀里那份,“留给你,是因为我不想这五个人跟我一起埋了。”
许元没再说什么。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夏道上的接应点,后天傍晚有人来通知你。”
许元顿了顿。
“出城那一段,关卡上盯得紧,你低着头走,别跟人对眼。”
周达把剩下的半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路上若是不顺,鱼路上还有人能接你一段。”
许元推门出去。风灌进来,油灯灭了。
他在磨坊外站了一会儿,把账册抽出来,借着月光翻了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底下,缀着一行小字:大马士革,染料行,秃子刘,知槐。
裴寂的字号里就有一个槐字。
许元把账册合上,揣回怀里。人死了,字号还在用。接手的人连这个都懒得改,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谁来查。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甲字第七号
许元把刚拿到的薄账册揣进怀里。
三摞账册都到手了,鱼路上的五个人也归了他。
这趟差事办到这步,按理说已经可以收网,但他脑子里转过一件事,现在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窟窿还没填上。
他转过身,手按在木门上,稍一用力把门停住。
屋里刚打算躺下的周达被打断了动作,半个身子悬在铺草上,偏过头看他。
“你是打算把我门框都卸下来吗?”周达抱怨了一句,顺势坐直了身板,拍了拍腿上的草屑,“怎么,舍不得走,打算留下来陪我过夜?”
“我还有个事要问你。”许元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合严实,隔断了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你问。”
“三年前那批连弩,”许元立在暗处,“最终的收货人是谁?”
周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手指在胡须上刮出轻微的响动。
“我要是说我不清楚,你信么?”
许元没出声,就这么站着。
“真不清楚。”周达两手一摊,“咱们干走私的,讲究的就是各司其职。我只管把货装上骆驼,到了库法地界,有专人来接货。接手的人带走东西,把尾款结清,这买卖就算结了。至于这批货最后进了谁的营帐,我管不着,更不敢多问。”
“接货的是什么人?”
他迎着许元的目光,摊开两只手:“你别这么看着我。真不知道。走私军火不是卖白菜,我这种跑腿的,只管把东西运到地头。那次的目的地是库法。库法那边有专人接手,我跟收货人不直接来往。”
许元看着他:“怎么接手的?”
“城外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破土窑。”
周达回忆着,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规矩很死。车队赶到土窑外,我把货卸下,人退到一箭地之外。”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接头人不露脸,大多裹着头巾,只露眼睛。他们查验货物,点清数目,然后把装满金砂的皮袋子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周达擦了擦脸上的土。
“整个交易的过程,我们双方一句话都不多说,甚至我们的人都不能往前走一步。只要往前走了,那些货他们不但不要,还要直接收走我们的命。”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叫盲交。鱼路上的老人,谁敢去问买家姓甚名谁?是嫌命长了吗?”
许元听完,手指在刀柄上敲击了两下。
“一不露脸,二不搭腔。你岂不是连买家是人是鬼都没摸清。”
许元盯着周达的眼睛。
“那你凭什么向赵德言交底,说这批货是从河西军仓库里调出来的?黑市上会仿造连弩的私坊又不是没有,还是你们故意拿仿造的破烂,给自己抬身价?”
周达撑着墙根站起来,腿脚还有点不利索,咬着牙开口:“老子在道上走了十几年,你当我是瞎眼的棒槌?”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屋最里面的角落。
那地方光线照不到,堆积着两口破磨盘和一大堆沤烂发黑的麦秸秆,旁边还有老鼠在底下乱窜。
周达弯下腰,双手插进那一堆发臭的秸秆里,四处翻找。
最终,他从最底层抠出一个旧皮囊。
解开皮囊那根快要断掉的皮绳扣,周达用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
他转过身,瘸着走到许元面前,把纸递向他。
“这东西,我贴身藏了整整三年。”
周达喘着气,眼睛里有些血丝。
“裴寂活着的时候,我半个字都没敢露,怕他半夜派人割我的喉咙。我现在把底牌交出来,换你一个承诺。要么你现在就动手,干脆给我一个痛苦。”
他把羊皮纸往前递了递。
“你自己看,我们给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私坊的破烂货色。”
许元走过去接在手里,借着外面照进来的一线冷月光,将对折的羊皮纸展开。
羊皮纸带着特殊的纹理,字迹是用军中记账常用的硬笔,蘸着防水的漆墨写上去的。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军用连弩二百具,配套弩箭六千支。
河西军器监甲字第七号仓。
许元的视线停顿在第二行。
他在边军待过,大唐边军的军器监,库房分甲,乙,丙三等。
丙字库存放损耗品,麻绳,帐布,马蹄铁;乙字库存放常规制式刀枪,皮甲。
而甲字库,存放的都是真正的杀器。
重型床弩,精钢陌刀,大黄连弩。
这里面的每一件武器,都有专用的烙印,每一把武器的出库,都需要层层严格的审批,不但要核对印信,还得相关经手人签字画押。
而这第七号仓,更是特别,它甚至不归普通的军器监长史管。
那是直接受凉州都督府核心层管辖的内库,守卫森严,连只飞鸟落脚都要查验印信。
二百具连弩。
六千支配套弩箭。
加上装箭矢的木箱,至少需要五辆四匹马拉的大车才能装下。
这么庞大的车队,怎么悄无声息地出库?
怎么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凉州城?
沿途的守关将领,巡城的武侯,查验过所的文吏,全都是瞎子?
许元把纸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纸是真的。
字迹的笔锋,漆墨的成色,羊皮纸的纹理,都对得上军中的规制。
他把羊皮纸重新折叠起来。
一遍,两遍。
塞进贴身的暗袋里,用手隔着衣料压平。
“这事儿,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许元转过身。
“没有了。”
周达搓着手。
“我不傻。这张纸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不管在大唐境内,还是在这边的地界,我都会被人活剥了皮挂在城墙上。”
周达抬起头,看着许元。
“东西给你了。你拿去查那条大鱼。别再死咬着我这种虾米不放。行吗?”
许元理了理衣襟。
“后天傍晚,会有人来敲门。三长两短。”
许元往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框上。
“出城那一段,盘查最严。你放聪明点,低头赶路,别到处乱看。”
“谢了。”
周达没站起来,闷闷地回了两个字。
许元推开门,迈步出去。
这回没有停留。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送两封信
许元回到客栈时,夜色已经很重。
风沙刮着破窗棂,发出砂纸打磨木头的动静。他推门进屋,反身把门栓插死,走到桌前点亮油灯。
黄豆大的灯火在穿堂风里晃个不停。
许元坐下,从怀里掏出周达交出来的那张羊皮纸。
借着昏黄的光,他仔细端详那两行墨迹。
军用连弩二百具,配套弩箭六千支。河西军器监甲字第七号仓。
事情弄到这一步,性质全变了。
前阵子查库法商路,端掉裴寂的暗桩,只能算是一场打黑市走私的猫鼠游戏。现在这张纸一出,直接把问题抬到了一个很高的层面。
边关重镇的军火内库,被人当成了提款的钱箱。
这不是几个贪财校尉能干出来的事。
许元把羊皮纸折好,贴身收进暗袋。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包袱里翻出文房四宝,摆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
倒水磨墨。墨条在粗糙的砚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要给长安写两封信。
第一封,给程处弼。
许元摊开一张毛边纸,提笔蘸墨。
朝堂上能办案的人多,大理寺和刑部个个都是查账好手。
但他偏偏选了这个混不吝的将门衙内。
大理寺查案讲究章法,公文一来一回,足够做贼的人把账本烧个干净。
程处弼做事全凭直觉,一头扎进去就是翻江倒海。
程家在军方根深蒂固,他去兵部武库司翻陈年旧账,管库官员连个屁都不敢放。
许元手腕一沉,在纸上留下一行字。
纸上写着查凉州都督府贞观八年至十二年甲字第七号仓的出库记录,尤其注意连弩调拨的手令签押人。
吹干纸笺,折成三叠。
这封信不能封火漆,越是机密的东西,越容易惹眼。
他随手将其塞进一个兵部制式的牛皮信封,压平。
接着,他换了一张好些的澄心堂纸,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给李明达的。
落笔前,许元停顿了很久。笔尖上的墨汁凝聚成滴,落在一旁的废纸上,洇开一团黑斑。
给这位公主递消息,不能出现人名,不能提及具体职位,连凉州二字都不能写。
许元悬腕,落笔极快。
纸上写着鱼行水底网未破。前时所捕之鱼只为饵料,潭底尚有巨鳞。水浊且深,急拉易断丝。勿念,需时日。
统共不到三十个字。
写完,他将澄心堂纸裁成长条,紧紧卷成一根牙签粗细的纸卷。
从烛台底座抠下一块黄蜡,把纸卷塞进一截空心的干芦苇管里。
两头用蜡封死,最后在蜡上掐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指甲印。
信写完了。
接下来是送。
两封信,走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封给程处弼的信,走薛仁贵的军中驿道。许元出门左拐,去了城北的军驿站。他把牛皮信封拍在驿丞的桌子上,亮了一下面牌。
“混在兵部的寻常述职文书里,走官道发往长安。”
军驿的系统相对独立,沿途只看公文袋的火漆印信,不查具体内容。这封信会以最快的速度,摆在兵部某个郎中的案头,然后顺理成章地落到程处弼手里。
第二封信,不能沾官方的边。
许元离开军驿,顶着夜风走到城南的一处破草料场。
鱼路上的那五个人,被他暂时安置在这里。
推开透风的木栅栏,五个人正围着一个火盆烤火,听见动静站了起来。
许元的目光扫过这五人,指了指其中一个身材矮小且瞎了左眼的汉子。
“你,叫老马对吧。”
瞎眼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抱拳应答。
“回爷的话,是我。”
许元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封死的芦苇管,扔了过去。
老马伸手接住,没问是什么。
“明日天一亮,出城。”
许元压低嗓音交代路线。
“别往东走。去西市找粟特人的商队,花点钱,混进去当个喂马的杂役。跟着他们往南,过青海湖,翻大雪山,进吐蕃地界。”
火盆里的木柴溅出一个火星。
老马那只独眼亮了一下,愣在当场。
“爷,去长安走陇右道,快马半个月就到了。”
老马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绕道吐蕃,再折返剑南道入蜀,最后顺水路去长安,这一圈下来,最少得三个月。这么赶路,是不是太折腾了?”
“陇右道上,现在连只过路的麻雀都要被扒下来看看公母。”
许元走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火。
“你以前在西域跑过单帮,懂得怎么跟胡人打交道。跟着粟特人走,安全。吐蕃那边没人管大唐的闲事。”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
“到了长安,去西市的胡商酒肆,找一个叫铁勒的掌柜,把这东西交给他。”
许元从褡裢里摸出两根金条,排在旁边的木桩上。
“一根做盘缠。另一根,是给你的定金。事办成了,铁勒会给你剩下的钱,够你在长安城郊置办个带院子的小宅。”
老马把芦苇管贴身藏好,将两根金条揣进怀里,重重点头。
许元没再多话,转身隐入夜色。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重新回到客栈的房间。
漏风的窗户被他用一件破毡衣堵上了,屋里暖和了一点。他解开身上的粗布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床前。
手伸进行囊的最底层,摸索了一阵,拽出一块泛黄的麻布。
这是他从长安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他把麻布平铺在桌面上,用茶碗压住四个角。
麻布上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用黑炭勾勒出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
有的名字被画了红圈,那是已经查实的接头人。
有的名字被重重划掉,那代表死人。
许元的视线顺着那些粗细不一的线条往上走,越过凉州卫,越过军器监,越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最终停留在麻布最顶端。
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炭笔点。
很久以前,他画下这个点,却一直空着,没有写字。
那时候他拿不准,也不去猜。
河西走廊这条走私线,水太混。起初他以为只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商贾勾结了地方驻军,后来发现牵扯到了边关大员。
直到今晚,周达交出的那张羊皮纸,把天捅破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十四笔死账
信送出去之后,许元没有睡。
长安太远。程处弼那封走军驿,最快二十天。李明达那封更邪门,老马绕吐蕃入蜀,再沿水路北上,跑完一圈人没瘦成骡子都算祖上积德。
二十天。
他把命门交给日子,浑身不自在。
许元坐回桌前,将周达交出的三摞账册按旧账,新账,散账分好,炭笔在桌面划了三道竖线。
长安的事交给长安。
安条克这边,还得他自己咬。
第二天一早,薛仁贵进了客栈。
便服,腰间横刀。刀柄磨得发亮,不是装样子的玩意儿。
许元正啃胡饼,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块泡进热汤。
“带十骑,出城巡一圈。城外三十里,草料场、胡商营地、旧驿道口,都看看。”
薛仁贵坐下:“名头呢?”
“保护那五个人。”
薛仁贵抬眼。
许元把泡软的饼捞出来咬了一口:“周达的人现在不能死。鱼路断一截,后面全白查。谁问都这么说。”
“真话呢?”
“盯赵德言。”
这三个字落在桌上,比那碗热汤还烫。
赵德言手里有鱼路符号,有粟特文指令。以他的性子,不会把东西供在案上烧香。那三个经手人,迟早被他翻出来。
许元不拦。
他要看赵德言先咬到哪块肉。
薛仁贵问:“撞上他的人呢?”
“别动手。”
“他们先动?”
“打断腿,别杀。”
薛仁贵点头:“这活听着像护卫,干着像偷鸡。”
“偷鸡还有鸡吃,你这趟未必有。”
薛仁贵笑了下起身。
许元喊住他:“带两个会听胡语的。胡商骂马夫,马夫骂掌柜,掌柜骂税吏,里面有真东西。”
“你这话让御史听见,得参你教坏军中良将。”
“御史有本事来安条克参我,我请他吃三天沙子。”
薛仁贵出门后,许元也出了客栈。
安条克的市集早上最热闹。羊肉,皮货,药材铺满半条街,粟特商人讨价还价恨不得把祖坟拿出来抵。
许元混在人群里,走得慢。
他不问话。
看货车轮距。宽的是凉州制式,窄的是本地拼装。看马腿上的泥。黄泥是城西来的,黑泥带碱味,河谷方向。
码头那边,管事拿木牌点货,念错了一个粟特名,被旁边小厮笑了半天。
许元跟着笑。
笑完记下那小厮腰间的铜牌。
午后去草料场。
周达那五个旧部还在。一个劈柴,一个煮豆,一个补鞋,一个蹲墙根晒太阳。看着散漫,手边都够得着短刀。
薛仁贵的人在远处土坡上,十骑分三拨,马头朝向不同。外行看是巡逻,内行一瞧,封住了进出草料场的所有视线口。
许元没过去。
他在场外买了两捆干草。卖草老头多看他两眼:“客官买草喂什么?”
“喂人。客栈床硬,垫一垫。”
老头乐了。
钱花得冤,但冤得自然。
夜里回来,继续翻账。
旧账写得规整。日期,货名,银钱,交割人,一笔一笔,干净得让人想骂娘。
越干净的账,越是给外人看的。
散账乱些,夹着纸条,残页,酒肆欠据,马料票。字被酒水糊过只剩半截。但正因乱,能捡出脏东西。
最难啃的是新账。
全是数字和代号。没有人名,没有地名,没有官职。
周达把自己藏进暗语里,藏得很深。
可人只要写账,就逃不过习惯。
第一晚,许元把新账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第二晚,标频次。
代号很杂。灰驴,木碗,东盐,三尺,破灯,出现三到九次不等。
唯独一个。
北窗,十四次。
许元把炭笔搁下,盯着那两个字。
十四笔交易,跨度三年。每次北窗出现,账面上的货都不一样。皮货,药材,马料,铁锅农具。金额也不规整,少则三百贯,多则一万二千贯。
若只看明面,完全串不起来。
可许元把旧账和散账对上后,味道变了。
北窗出现后的七到十日内,总有一批货从凉州方向抵达安条克。货到之后,周达账上会多出一笔折耗。
折耗不大,每回三成以内。
商路上有折耗不奇怪。
怪在太稳。
风沙,盗匪,病马,关卡盘剥。这些东西没有商量。真跑过路的人都明白,一趟损一成是运气,损五成都能咬牙认。
周达这账,损得跟算盘珠子排过队一样。
许元拿炭笔在北窗旁边写了两个字:凉州?
写完没急着定论。办案最忌见洞就钻。洞里也许是兔子,也许是粪坑。
他把十四笔重新拆开。
第四笔,贞观九年二月。北窗,药材,三千贯。
这对应的是散账里的马料票,上面盖的是凉州城西北栅马场的戳。二十六匹驮马三日的草料。
第七笔,贞观十年六月。北窗的皮货,共八千贯。
旧账上注明雨误一日,但是安条克六月根本就不下那种会耽误车队前进的暴雨。
反而是凉州那边倒有过一次山洪,驿道塌了半截。
许元翻过驿报,记得这破事。当时兵部批了修路钱,只不过修没修成,鬼才清楚。
第十一笔在贞观十一年十月。北窗,调了铁锅,九千五百贯。
散账还夹着一张欠条,但是却没写人名,只是画了半扇窗。
北窗,凉州,军器监甲字第七号仓。
看来这三条线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房间外传来薛仁贵的脚步声,许元这才合上账册,并顺手麻布盖住桌面。
薛仁贵帽檐全是沙。
“有什么收获?”
薛仁贵摘下兜帽,先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完,这才开口回答:“赵德言的人动了。”
许元抬头示意他继续说。
“两个胡人一个汉人,午后出城。不走官道,走西北废渠。跟了二十里,进了一处废堡。”
“废堡里有什么?”
薛仁贵放下碗,“有三个人。一个老粟特商,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马贩,还有个剃头匠。”
剃头匠?
他们走街串巷,刀在手里也不会惹人防备,倒是一个绝佳人选。
“赵德言的人抓他们了?”
“没有。进去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断指马贩送到门口,还塞了包东西。”
薛仁贵从怀里取出一块布摊开。几粒黑色碎渣,闻着有股药味。
“这是我在废堡外灰堆里捡的。看起来像烧过的纸,又好像掺了药粉。”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今晚别想睡
黑渣摆在桌上,许元没急着碰,先让店家准备了盏油灯,又要了一碗清水,一撮粗盐。
店家站在门口探头:“客官这是要治病吗?在下可以帮忙请个大夫的……”
“不治病,这只能治穷。”
“那这药贵不贵?”
“贵。你别学,学了之后怕是你一家都得变穷。”
店家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走了。
薛仁贵把门关上,许元用竹签挑起一点黑渣,放进水里。
碎渣缓缓沉底,水面上浮出几缕灰线。
闻起来药味不重,带着些微苦涩,还夹杂着一点硝石味。
烧纸掺药粉,只有两种用法。一是毁字,二是显字。
胡商那边爱玩这个,拿胆矾、盐卤、树胶调汁,写在纸上晾干,平日瞧不出,遇火才显。烧过之后,字没了,味还在。
“废堡里那三个,还在?”许元问。
“在。老粟特商没出门,马贩去过一次牲口市,剃头匠给人刮了半日脸,刀没离手。”
“刀没离手不稀奇。剃头匠放下刀,饭碗也没了。”
“要抓么?”
许元把竹签扔进灯焰里,烧成黑头。
“抓了问不出什么。赵德言去找他们,不是买消息,就是递消息。两头都不该现在砍。”
薛仁贵坐到对面:“你倒舍得放。”
“我不舍得。”
许元把黑渣包回布里,“可案子不是杀猪。刀快,肉碎,账也碎。”
薛仁贵听完乐了下:“你这话让屠户听见,也得参你。”
北窗十四笔,被他拆成四列。
钱从哪来。
货从哪走。
人从哪换。
账从哪平。
前两列还有影子,后两列全是迷雾。
周达的账太会做人,干净处干净得能当贡品,脏处脏得一脚踩进去,鞋都不要了。
第三天,薛仁贵的人回报,草料场外多了两个卖水的胡人。
挑着皮囊,水价比市价低两文。安条克城外,水比人命值钱。便宜得过分,就不是卖水。
薛仁贵让人买了两囊。
皮囊缝线里藏了半张羊皮,写着三行粟特字。许元让客栈跑堂去找识字的胡商,跑堂不愿意。
“客官,那些人认钱不认亲。”
“给他钱。”
“那认得更快。”
许元想了想:“找最贪的。”
跑堂这回懂了,半个时辰后拎回一个瘦胡商。那人进门先看桌上钱,再看刀,最后才看羊皮。
“读。”
胡商咽了口唾沫:“西北渠,月缺,旧刀。”
“旧刀是什么?”
“行话。有时指杀人,有时指旧相识。”
“你们胡人说话真省命。”
胡商干笑:“大唐官人写公文也不短。”
许元把钱推过去一半:“滚。另一半明日来拿,若今晚把话卖出去,明日拿的是你耳朵。”
胡商捧着钱,跑得比兔子还利落。
薛仁贵在旁边道:“这人能信?”
“不能。”
“那还放?”
“他贪。贪人最好用,绳子在钱上。”
第四天,西北废渠没动静。
赵德言的人没去废堡,也没碰周达五个旧部。反倒城里风声紧了。
市集上多了几拨生面孔,买货不讲价,问路问得细,问完还不走。许元在药材铺前蹲了一阵,听见两个汉子拿关中腔骂安条克的羊肉膻。
跑江湖的人学口音,最怕学过头。关中老卒骂羊肉,骂两句便够,谁会从羊皮骂到羊祖宗?
许元买了半斤干枣,路过时往地上撒了几颗。
那两个汉子避都没避,鞋底踩过去,靴纹里嵌了细白砂。
城东来的。
安条克城东有一片旧宅,多是外商租住。墙高,门窄,院里能藏车,也能藏人。许元对那片地方不陌生。先前查裴寂家仆,线绕到一个希腊商人身上,那人就住在那里。
希腊商人的名字许元懒得记,只记得那人手上戴三枚戒指,说汉话时舌头像被门夹过。
当时查到他,线断了。
宅院里只剩几箱酒,一堆假账,还有一个死掉的厨子。厨子死得干净,脖子一刀,连挣扎都省。
许元那天站在院里,闻着酒味,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内行。
第五天晌午,薛仁贵回来了。
他身上有土,靴口还夹着草籽。进门后没喝水,先把窗子合上。
许元正在核第十一笔北窗账,炭笔停在“铁锅”两个字上。
“赵德言的人动了。”
“废堡?”
“不是。”
薛仁贵拉开椅子坐下,“城东。”
许元抬眼。
“哪处?”
“你查裴寂家仆时去过的那座宅院。住过希腊商人的地方。”
赵德言咬到这条线,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咬得太快。
安条克这么大,旧账,胡商,草料场,废堡,周达旧部,每一处都能拖人十天半月。他却绕过前头的杂毛,直接摸到城东旧宅。
这是有人给他递了地图。
“几个人?”许元问。
“六个。两个胡人,四个汉人。没有穿甲,腰里都有家伙。进院后待了两个时辰。”
“宅里还有人?”
“外头瞧不清。院门开过三回,一回送水,一回倒灰,一回赶出条狗。”
“狗?”
“瘸腿黄狗。出来后往北跑,跑到肉铺门口,被屠户拿骨头拦住。”
许元看了他一眼:“你连狗都跟?”
“它要是叼封信呢?”
许元噎了半句,最后点头:“有长进。”
薛仁贵从袖里取出一小片木屑,放在桌上。
“他们出来时,抬了一口箱子。不大,两个人抬。可步子收得很紧,前后换手都不敢磕。箱角蹭到门槛,掉了这片木屑。”
许元捻起木屑。
木料是榆木,外头刷过桐油,内层干黄。箱子旧,保养得好。不是胡商装香料的箱,也不是酒箱。
军中库房常用这类木料,便宜,结实,坏了不心疼。
“箱子去了哪?”
“赵德言据点。直接搬进去,没再出来。我留了两骑盯着后门,墙头,水沟。没动静。”
“箱上有封条么?”
“没有。只有两道铜锁。”
许元把木屑放到灯下,隐约能看出边缘有一点黑痕。
“那上面还有没有其他标记?”
薛仁贵想了想:“我离得远,没法看清。侧板上好像烙了个字,只不过半边被磨掉。左看是仓,右看是庚。”
庚,天干排第七。
军器监甲字第七号仓。
到底是谁家铁锅的要从军器监走?
如果是把军中料铁挪出来,打成铁锅卖给胡商,这账上还能平。
若只到这一步,不过是贪墨。贪墨最多也就是砍头,但还不值得赵德言亲自咬。
看来真正要命的,是那个箱子。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庚七仓
深夜时分,月亮高悬天空。
许元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走在安条克城东的巷子里,试图将声响压到最低。
趁着夜深人静,他打算再去一次那座宅院。
这回再来,还没走近就能看到院门虚掩,铜锁也随意挂在外头。
看来赵德言的人已经都翻过了。
许元推门进去,院里看着比上回更空,地上有刘双新鲜的脚印,和薛仁贵说的数目对得上。
房间里翻得不算乱。连桌椅都没倒,只不过柜门开着,里头空空。
眼看房间表面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许元也没打算重新在明面上找,如果真有什么线索,早就被赵德言的人带走了,也轮不上他。
他走到正房西北角,蹲下仔细查看地面。
这里的地砖拼得特别齐整,缝隙里填着黄泥。但眼尖的他立马发现了,第三块砖的泥色比旁边浅了一成。
手指扣住砖缝,往上一撬。砖轻松被撬动了,底下是个巴掌大小的坑,深度大约半尺。
但是是空的,看来赵德言先他一步已经发现了。
许元没急着起身,他伸手摸了摸坑底,坑底有薄薄一层灰,风一吹就散。他伸指头捻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是桑皮纸的粉末,大唐官方公文,用的就是这料。
无论是军报、调令,还是库册,凡是得过六部的文书,纸都是桑皮的。
民间也有仿的,但纤维粗,烧起来发黑。眼下看到的这灰是白的,一定是正品。
看来这坑里原先藏的是公文。赵德言拿走了原件,这些灰倒是留在了原地。
许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打算离开。
他转身往门口迈,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住脚步。
这里的门框是榆木的,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
许元上回来时没细看,这回月光角度不同,正好打在门框内侧的一道划痕上。
这划痕细的和头发丝差不多,不蹲下来还真看不见。
上面刻着庚七仓三个字。
甲字第七号仓,是军器监的叫法。
军方造册,按天干排序,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第七号就是庚。但军方自己不说庚七仓,他们说甲字第七号。
庚七仓,是走私线上的叫法。
胡商记不住大唐那套繁琐的编号规矩,只记天干对应的数,庚就是七,简单粗暴。许元在西域待了这些年,听过不止一次。
留这三个字的人,两头都吃得开。
而且,他特意刻在门框上。
同伙之间传消息有暗号,有信物,有活口,谁会把东西刻在门框内侧?刻了也没法确认对方看到。
这不是给同伙的。是留给后来查到这座宅院的人。
路标。也是警告。
许元用指甲沿着划痕摸了一遍。刻痕不深,尖器,匕首或者簪子。笔画利落,没有犹豫的重复痕迹,一笔到位。
赵德言的人没发现这个。六个人翻了两个时辰,翻的是柜子、地砖、墙缝,没人会趴在地上看门框内侧。
许元把这三个字记死,站起来,出了院门。
巷子里有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个人,靴底硬,踩在石板上有回响。许元闪进墙角阴影里,手按在腰间。
来人拐过弯,露出半张脸,是薛仁贵。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许元松开手。
“你晚饭没吃,出门时往东走。城东这片你只来过一个地方。”
许元没接话,抬脚就走。
“找到什么了?”薛仁贵跟上来。
“走。”
两人沿着暗巷往回走,绕了三条街才上大路。安条克的夜市还没散,卖烤饼的胡人推着车往城南去,车轮吱呀响。
回到住处,许元关了门,把油灯拨亮。
他从包袱里翻出周达的账册抄本,翻到第十一笔。手指划过那行字,停住。
北窗。
凉州在长安西北。窗户朝北开,看的就是西北方向。
周达用北窗指代凉州。
走私线上的人用庚七指代军器监第七号仓库。
两条暗语,指向同一个地方。
凉州。
军器监在凉州设有分库,这事许元知道。
西北边军的兵甲器械,从长安运过去太远,朝廷在凉州、沙州各设了库房,就近调拨。
庚七仓若是凉州分库的编号,那周达账册里的铁锅就不是铁锅了。
是甲。
报损,熔铸,出库,过账。账面上走的是废铁,实际流出去的是成品甲片。
胡商拿到甲片,转手卖给谁?
草原上不缺买家。
许元把炭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薛仁贵在旁边倒了碗水喝完,问:“想明白了?”
“核心在凉州。安条克只是出货口。赵德言查到这一层,比我快了三天。”
“他有内线。”
“不止。”许元敲了敲桌面,“门框上那三个字,不是赵德言的人刻的。更早。留给下一个查到这里的人。”
薛仁贵皱眉:“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懂军方编号,也懂走私行话,还敢在赵德言眼皮底下留记号。要么是我们的人,要么是第三方。”
“第三方?”
“这案子里不止两拨人。周达一拨,赵德言一拨,留字的人是第三拨。结都在凉州。”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去凉州?”
“得去。”
“安条克这边呢?”
“废堡那三个胡商,继续盯。赵德言的据点,继续盯。草料场卖水的,别动。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这儿刨。”
薛仁贵点头:“我留几个人。”
“你不留。你跟我走。”
“谁盯安条克?”
“程咬金的人后天到。我跟他打过招呼,借三个老斥候。盯梢比你手下那帮愣头青强十倍。”
薛仁贵被噎了一下:“我手下那帮人……”
“上回跟丢卖水的胡人几次?”
薛仁贵闭嘴了。
许元把灯芯剪短,火光暗下来。他把账册抄本折好,塞进贴身的夹袋里。
“收拾东西,明早走。”
薛仁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凉州多远?”
“快马十二天。”
“赵德言呢?”
“他比我们早三天。但他不敢走官道,得绕。到凉州的时间差不多。”
薛仁贵嘿了一声:“那就是赛马了。”
“不是赛马。”许元吹灭灯,“是赛命。”
屋里黑下来。窗外安条克的夜市散了,只剩几声狗叫,远远地传过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碎骨滩
许元一夜没睡。
账册抄本摊在桌上,炭笔在纸边画了十几道杠。
凉州的线索够硬,但眼下有个问题,他等不了程处弼的回信。
从安条克到长安,信走最快的驿路也要二十天。二十天后再等回复,又是二十天。四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天亮的时候,许元做了决定。
两个方向,同时走。
薛仁贵进来时,许元已经把要带的东西分成两堆。
一堆是账册抄本、庚七仓的详细记录、门框划痕的位置图,用油纸裹了三层。
另一堆是他自己的,一把匕首,三十枚金币,一份安条克到塞浦路斯的海图。
“你走海路回长安。”
薛仁贵愣了一下:“不是说一起去凉州?”
“计划变了。”许元把油纸包推过去,“这个你亲手交给程处弼。凉州庚七仓,贞观八年到十二年,甲字第七号仓的全部出库记录。重点查连弩调拨的手令签押人。”
“连弩?”
“周达账册里那批铁锅,我算过重量。单片甲的用铁量对不上总数,多出来的那部分,刚好够铸连弩的机括和望山。甲片是大头,连弩是暗手。草原上的部族有甲就能打仗,有连弩就能攻城。”
薛仁贵没再问,把油纸包接过去,掂了掂分量。
“带五个骑兵,走叙利亚海岸到埃及,从埃及搭商船回广州,再走陆路北上。比走陆路快十天。”
“你呢?”
“我留在安条克。”
薛仁贵的手停了。
许元没解释太多:“第三批军火船还没到目的地。往塞浦路斯方向走了,我得确认这批货最终交到谁手里。买家是谁,这条线才算查完。”
“你一个人?”
“够了。”
薛仁贵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换了个问题:“赵德言那边怎么应付?”
“不用应付。”许元把桌上的炭笔收起来,“他查到的跟我查到的是同一条线。他不敢比我走得更深。”
“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还怕那个人。”
薛仁贵没追问“那个人”是谁。有些事,许元不说,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走吧。天亮前出城,别让赵德言的眼线看见你带人往西走。”
薛仁贵点头,转身出门。
走了两步又回来:“你要是死在塞浦路斯,我跟程处弼怎么交代?”
“你就说我嫌长安的饭难吃,不想回去了。”
薛仁贵骂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清早,城门刚开,薛仁贵带着五骑从南门出去,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许元站在城墙根底下的茶摊旁边,要了一碗酸奶,看着那几个黑点没入地平线。
酸奶喝完,他起身往港口方向走。
安条克不靠海,但顺奥龙特斯河往下走半天,就是塞琉西亚港。许元要找的人不在港口,在城西的染坊街。
康撒,波斯人,做了二十年染料生意,暗地里跑的是鱼路,周达当年铺的走私航线。周达死后,鱼路散了大半,但康撒还在。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认识船。
染坊街的味道冲鼻子,靛蓝和明矾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康撒的铺子在街尾,门口挂着三匹染坏的布,颜色花里胡哨,算是招牌。
许元进去的时候,康撒正蹲在院子里搓一块布。五十多岁的波斯老头,胡子染得跟他的布一样,半截黑半截黄,大概是职业病。
“要染布?”康撒头也没抬。
“要船。”
康撒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许元半天,然后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屋说。”
屋里堆满了布匹和染料罐子,味道更重。康撒把门关上,从架子后面拖出两个矮凳。
“去哪?”
“塞浦路斯。”
康撒吸了口气,没吐出来。他在矮凳上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
“塞浦路斯现在不好去。”
“为什么?”
“拜占庭人在那边设了关卡。三个月前开始的,进出港的船都要查。”
“查什么?”
“说是查海盗。”康撒摇头,“但海盗用不着查三个月。我有个朋友上个月从那边回来,说港口里停了四条拜占庭战船。”
四条战船守一个岛,不是查海盗,是封锁。
“有办法绕过去吗?”
康撒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塞浦路斯做什么?”
“看一批货。”
“什么货?”
“你不想知道。”
康撒沉默了。他搓膝盖的动作快了些,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许元等着。
“有一条路。”康撒终于开口,“从塞琉西亚出发,不走直线,先往南到的黎波里,再折向西北,从岛的东面靠岸。东面没有港口,拜占庭人的船都在西面的帕福斯。但东面有礁石,大船进不去,得换小舢板。”
“多久?”
“顺风五天,逆风七天。现在是西风季,算六天。”
“什么时候能走?”
“后天有一条船去的黎波里送染料。我跟船主认识,塞你一个人上去不难。到了的黎波里,你得自己找船往塞浦路斯。”
许元从怀里摸出五枚金币,放在矮凳上。
康撒看了一眼,没动。
“周达的事,我不想再沾了。”
“这不是周达的事。”
“那是谁的事?”
许元站起来:“大唐的事。”
康撒盯着那五枚金币,手又开始搓膝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金币拢进袖子里。
“后天早上,塞琉西亚港第三个泊位。船叫蓝鸥号,船主叫哈桑,秃头,左耳少半截。你上船就说找康撒订的染料,他就明白了。”
许元点头,往外走。
“等等。”康撒在后面喊了一声,“塞浦路斯东岸那片礁石区,当地人叫碎骨滩。你要是在那上岸,往内陆走三里有个村子,村长叫尼科。给他两枚金币,他什么都肯干。”
许元记下了,推门出去。
染坊街的阳光白花花的,刺眼。许元眯着眼走了几步,拐进旁边的巷子。巷子里没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六天到塞浦路斯。第三批军火船比他早走了四天,但那是大船,吃水深,走得慢。如果顺利,他到的时候,那批货应该刚刚靠岸。
买家会来接货。
他只需要一双眼睛,看清那个人的脸。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不敢落笔的人
康撒办事利索。
后天变成了明天。他傍晚找到许元,说蓝鸥号临时改了航线不去的黎波里了,但他侄子有条渔船,明早走,直奔塞浦路斯东岸。
“我侄子叫法赫德,跑这条线八年了,礁石区的水路他闭着眼都能过。比你坐蓝鸥号绕一圈快三天。”
许元没犹豫。快三天,意味着他可能赶在军火船卸货之前到。
第二天天没亮,许元带着两个人出了安条克南门。
一个是大马士革招的本地向导,叫萨利赫,三十出头,瘦长脸,会说希腊语和叙利亚语,在塞浦路斯待过两年。
另一个是程处弼走之前留下的老兵,姓郑,四十多岁,话少,腰间别着一把横刀,用布裹着,不露刃。
程处弼留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人砍过突厥人,砍过吐蕃人,砍过高句丽人。你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不亏。”
法赫德的船停在塞琉西亚港最东头,是条不大的单桅帆船,船身刷了层黑漆,吃水浅,看着不起眼。
法赫德本人二十七八岁,跟康撒长得不像,壮实,手臂上全是绳索磨出来的茧。
“三个人,行李少,好。”法赫德拍了拍桅杆,“风向对,三天到。”
船离港的时候太阳刚从海面上冒头。
许元站在船尾看着塞琉西亚的码头越来越小,港口里的桅杆变成一排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上的日子单调。法赫德一个人操帆,偶尔喊萨利赫搭把手拉绳子。
老郑坐在船头,横刀横在膝盖上,眯着眼打盹,但许元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许元没闲着,他把周达的三摞账册又摊开了。
反正在海上也没别的事干,他决定再过一遍,特别是那本新账本。
第三批货是新主人接手之后发的。
周达死了,线没断,说明肯定有人接了盘。
而且这个人比周达谨慎,账目做得更干净,但干净本身就是破绽。
真正的商人记账,总有涂改有算错了划掉重来的痕迹。
于是他换了个思路,不看数字,看格式。
前两批货的货单,末尾都有一个代号。
代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交货地点的暗语。这是走私行当的规矩,货发出去总得知道谁收。
但唯独第三批的货单,末尾是空的。
没有代号,没有交货地点,什么都没有。
许元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空白只有两种解释。第一,收货人还没定,货先发出去,到了再说。但这不合理——三船军火,铁甲加连弩机括,值多少钱?没有买家就发货,哪个商人干这种事?
第二种解释:收货人太重要,不能落笔。
许元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划了一下。周达敢写“白塔”,敢写“旧港”,新接盘的人却连个代号都不敢留。不是不想写,是写了就是罪证,是灭门的罪证。
许元把账册合上,靠着船舷坐着。海风咸腥,吹得纸页哗哗响。他用石头压住账册,闭上眼。
“不睡觉?”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递过来一块干饼。
“睡不着。”
“海上睡不着正常。”老郑啃了口饼,“我第一次坐船去高句丽,吐了三天三夜,瘦了十斤。”
许元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郑叔,你跟程处弼多久了?”
“十二年。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老郑嚼着饼,含糊不清,“那会儿他爹刚死,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提刀的手都在抖。”
“现在呢?”
“现在?”老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现在他提刀的时候,别人的手抖。”
许元笑了一下。
第三天清早,法赫德把许元叫醒。
“看。”
许元爬起来,走到船头。晨雾还没散尽,但前方的海面上,一条黑色的线横在天际。那是塞浦路斯的海岸。
法赫德把帆收了半幅,船速慢下来。他指着东北方向:“那边是萨拉米斯,拜占庭人的地盘。我们不去那边。”
船转向东南,贴着海岸线走。许元能看见岸上的悬崖和乱石,浪打在礁石上,白沫飞溅。
“碎骨滩。”法赫德说,“再往前两里,有个缺口能进去。”
船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法赫德突然收帆,从船舱里拖出两支长桨。
“从这里开始用桨。帆太高,远处能看见。”
萨利赫和老郑一人一支桨,法赫德在船尾掌舵。许元站在船头看水面,替他们报礁石的位置。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些石头尖得像刀,离水面不到两尺。法赫德操舵的手很稳,船在礁石间穿行,左拐右拐,走的是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
半个时辰后,船进了一个小海湾。三面是崖壁,只有正前方有一片窄滩,铺满碎石。
法赫德把船靠上去,跳下水把缆绳拴在一块大石头上。
“碎骨滩。”他拍了拍手,“往里走三里,有个村子。我在这等你们,三天。三天不回来,我就走。”
许元跳下船,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从海湾口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崖壁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好地方。藏一条船,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那三条军火船呢?
许元蹲下来,看着滩上的碎石。石头缝里卡着一截麻绳,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但断口是新的。
有船来过。而且不止一条。
他站起来,往崖壁根底下走了几步。那里有一片被踩平的地面,碎石被压进泥里,上面还有车辙的痕迹。
车辙。
渔船不需要车。能用车的,是要往内陆运东西的人。
许元蹲在车辙旁边,用手指量了量两道辙印的间距。宽轴,重车。拉货的。
他量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方向对了。
“走。”许元朝萨利赫和老郑招了招手,“去找那个叫尼科的村长。”
三个人沿着崖壁间的小路往内陆走。路不宽,刚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灌木和碎石。走了大约两里,灌木变成了橄榄树,地势平了些。
再往前,能看见炊烟。
许元停下脚步,看着那几缕烟从树丛后面升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迈步往前走。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军火进了谁的嘴?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橄榄树林子里。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干草,看着穷,但收拾得干净。
萨利赫上前问路,用希腊语。一个赶驴的老头指了指村子最里头那栋房子,说了几句话。
萨利赫回来:“村长叫尼科拉斯,不叫尼科。尼科是小名。”
“带路。”
尼科拉斯五十多岁,秃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自家门口编渔网,看见三个陌生人走过来,手上的活没停。
萨利赫说明来意,说是做橄榄油生意的,想打听最近有没有大船从这边过。
尼科拉斯抬了下眼皮:“你们不像做橄榄油的。”
许元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币,放在老头面前的石头上。
尼科拉斯看了看金币,又看了看许元。编网的手停了。
“二十天前,”他说,“三条大船,从东边来的。在碎骨滩外面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
“停了一夜干什么?”
“卸货。用小船往岸上运。运了大半夜,天亮之前全搬走了。”
“搬去哪儿?”
尼科拉斯没说话。许元又摸出一枚金币。
“往北。”老头把金币拢进手里,“有车来接的,四辆大车,往北走了。北边是萨拉米斯的方向。”
“车是谁的?”
“不知道。赶车的人说希腊语,但口音不对,像是从大陆那边来的。”
许元问完了,带着人往北走。
从碎骨滩到萨拉米斯港,走陆路大半天。路上许元一直在想一件事。
四辆大车,拉的是从三条船上卸下来的一小批货。三条船的大宗没卸,只卸了一小批。
四辆车能装的量。
到萨拉米斯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港口比许元想的大。码头沿着海湾铺开,停了上百条船,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桅杆密得像树林。岸上仓库一排接一排,搬货的苦力来来往往,吆喝声吵骂声混成一片。
许元没急着打听,先去了港务官的办公处。
康撒给了他一封信,收信人是港务官手下的一个书记员,叫帕帕斯。信里写的是生意上的事,但康撒说过,帕帕斯收了他五年的好处费,港口进出的船他都有记录。
帕帕斯是个矮胖子,看完信,又看了看许元,把他领进了里间。
“三条船,二十天前,从东面来。”帕帕斯翻着登记簿,手指在纸页上划,“有。这里。三艘重载海船,没有靠岸,在港外锚泊了半天。”
“半天干什么?”
“卸了一批货到接应的小船上。小船是本地的,我认识,是阿里斯托的船。”
“然后呢?”
“然后三条大船起锚,往西走了。”
往西。
许元盯着登记簿上那行字。船名没写,只写了东来重载船三艘,旁边标注了日期和锚泊位置。
“往西是什么方向?”
帕帕斯看了他一眼:“罗德岛。再往西是克里特,再往西是爱琴海诸岛。再往西——”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许元没接话。他问:“阿里斯托在哪儿?”
“码头东头,修船的那个棚子。他船前几天撞了礁石,在修。”
许元找到阿里斯托的时候,这人正蹲在船底下刮藤壶。四十来岁,胳膊粗得像小腿,满手老茧。
萨利赫上去搭话,说是帕帕斯介绍来的。
阿里斯托直起腰,拿破布擦了擦手,眼神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什么货?我跑的船多了,哪批?”
“二十天前,港外三条大船卸给你的那批。”
阿里斯托低头继续擦手,擦得很慢:“不记得了。”
许元看了他一眼。这人刮藤壶的刮刀搁在脚边,刀刃朝外,手擦完了没去拿工具,而是把破布叠了两叠攥在手里。
紧张。
“帕帕斯的登记簿上写着你的船名。”许元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问完就走。”
阿里斯托抬起头,盯着许元看了几息。
“你们到底什么人?”
“给钱的人。”许元摸出三枚金币,在手里颠了颠,没放下。
阿里斯托的目光跟着金币动了动。他把破布扔到一边,伸手接过去,咬了一枚验成色。
“铁料和硝石。”他说,“不多,装了我半条船。送到北码头的仓库里,有人来提走了。”
“什么人?”
“没见过。穿得体面,说话客气,给钱痛快。”阿里斯托想了想,“带了个随从,随从腰里别着刀,军人的样子。”
“他们说什么话?”
“希腊语。正宗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土话,是城里人说的那种。”
城里人。哪个城?
许元问:“货提走之后去了哪儿?”
“不知道。我就管运到仓库,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劝你也别往后面查了。提货那人走的时候,仓库外面停了辆马车,车帘子上绣着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纹,但那个绣工——不是商人用得起的。”
许元从阿里斯托那儿出来,站在码头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泛着碎金。他看着西面的海平线,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三条船从安条克方向来,载着整船的军火。到了塞浦路斯,不靠岸,只卸了一小批。铁料和硝石。量不大,只够装半条小船。
大宗军火不停港,只卸样品给中间人看。中间人验完了,满意了,大船直接开走,整船送到终点。
验货。
终点在西边。帕帕斯说的那个方向。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
许元蹲下来,在码头的石板上用手指划了几道。
周达的账册上,前两批货有代号。白塔和旧港,都是中转站的暗语。第三批货没有代号,空白。
不是没定买家。是买家不能写。
绣工不是商人用得起的。说正宗希腊语的城里人。带军人随从。四辆重车。三船铁甲加连弩机括。
能吃下这批货的,不是拜占庭的军方,就是正在跟军方抢位子的人。
许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萨利赫,”他说,“帮我打听一件事。最近半年,君士坦丁堡有没有什么大事。政变,兵变,皇位更迭,什么都行。”
萨利赫愣了一下:“我去问问港口里跑西线的船商。”
“快去。”
老郑走过来,站在许元旁边,没说话。
许元看着西边的海面,太阳正往下沉。
“郑叔,”他说,“你觉得程处弼要是在这儿,会怎么办?”
老郑想了想:“他会先骂一句娘。”
许元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该追就追。”老郑说,“他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废矿里的三船军火
萨利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港口灯火稀拉,几条渔船在码头边晃荡,桅杆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许元和老郑在一家小酒馆里等着,桌上摆了半壶劣酒和几块硬面饼。
萨利赫坐下来,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问到了。”
“说。”
“君士坦丁堡最近确实不太平。”萨利赫压低声音,“半年前,皇帝换了禁卫军统领。老统领被调去色雷斯前线,新统领是皇帝的外甥。禁卫军里头不服的人不少,闹了几次,都被压下去了。”
“还有呢?”
“东边的战事。拜占庭跟保加利亚人打了两年,一直没打出结果。前线吃紧,兵员不够,军械更不够。”萨利赫又喝了口酒,“跑西线的船商说,君士坦丁堡的铁匠铺子全在赶工,连民间的铁锅都征去回炉了。”
许元把面饼掰成两半,嚼了一块。干硬,没什么味道。
缺军械。缺到连铁锅都要征。三船军火这个时候送过去,是救命。
“还有一件事。”萨利赫说,“我问了三个船商,有两个提到同一个名字。尼基塔斯。”
许元停下嚼面饼的动作。
“什么人?”
“拜占庭帝国驻塞浦路斯的军需官。管岛上驻军的吃喝拉撒,也管物资调配。”萨利赫说,“船商们说,这半年尼基塔斯活动得很频繁,经常在港口出没,跟各路商人接触。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就是个坐衙门的。”
军需官。负责物资调配。半年前开始活跃。
时间对得上。
“他住哪儿?”
“港口里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每次来都是从内陆方向来的,骑马,带两个随从。”
许元没再问。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帕帕斯。
开门见山:“我要找尼基塔斯。”
帕帕斯的脸变了变。“这个人不好惹。”
“我不惹他。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儿。”
两枚金币换了一个名字。码头西头卖鱼的迪米特里,他弟弟在尼基塔斯手下当兵。
找到迪米特里花了半天。这人天不亮出海,下午才回来。许元在鱼摊前等了两个时辰,闻了两个时辰的鱼腥味。
迪米特里收了钱,没马上开口。他收拾渔网的手顿了一下,往码头方向瞟了一眼。
“你是第二个来问的。”
许元眼皮没动。“第一个是谁?”
“不认识。半个月前,也是个外乡人,也问尼基塔斯的事。”迪米特里摇摇头,“我没告诉他。那人出手不大方。”
半个月前。
许元又加了一枚金币。
迪米特里把金币攥进手心,开了口。
“我弟弟在山里当差,苦得很。驻地在特罗多斯山那边,一个旧矿洞改的。以前挖铜的,废了好些年了,去年突然又有人进驻。我弟弟说里头存了不少东西,看守得严,连他们当兵的都不让随便进。”
“具体位置?”
“从利马索尔往北走,过了阿吉罗斯村再往山里走半天。路不好找,得有人带。”
许元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了。半个月前有人打听过同样的事。不管那人是谁,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他当天下午就在利马索尔找了个猎人,说是进山打野山羊。
山路难走。石头多,灌木密,骡子走几步就打滑。猎人在前面开路,许元三人跟在后面,走了大半天到阿吉罗斯村附近。
许元让猎人在村子里等着,自己带老郑和萨利赫继续往山里摸。
又走了两个时辰。
傍晚的时候,他们趴在一处山脊上,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下看。
山谷里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几间石头房子,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不高,但外面挖了壕沟。房子后面是一个矿洞口,洞口用石块加固过,装了铁门。
门口站着卫兵。
许元数了数。八个。
正常一个军需仓库,四个兵就够了。翻了一倍。
老郑趴在旁边,也在数。“守得紧。”
许元没动。他就趴在那儿,从傍晚看到天黑。
天黑之后驻地点起了火把。卫兵换了一班岗,还是八个人。也就是说光守门的就至少十六个。加上里面住的,这个驻地少说三四十人。
一个废弃铜矿,驻三四十个兵。
后半夜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条狗从栅栏里窜出来,朝山脊方向吠了两声。火把光晃过来,一个卫兵提着矛走到壕沟边上,举着火把往山坡上照。
三个人把脸埋进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扫过头顶的枝叶,停了几息。许元能听见那个卫兵的呼吸声,很近。
狗又叫了一声,但没往山上跑。卫兵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火把光收回去。
许元的后背全是冷汗。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马车从北边的山路上过来了。车上盖着油布,看不见拉的什么。马车进了栅栏门,几个兵上去卸货,搬进了矿洞里。
又来货了。
许元退回去,找到猎人,下了山。
回利马索尔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老郑和萨利赫也不问,跟着走就是了。
到了镇子上,许元找了家客栈住下。关上门,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画了一张图。
安条克。塞浦路斯。君士坦丁堡。
三个点,两条线。
安条克是出货点。君士坦丁堡是终点。塞浦路斯夹在中间,不只是过路,是仓库。
军火从大唐运到安条克,装船到塞浦路斯,卸一部分存起来,剩下的继续往西送。岛上存的那部分,根据需要随时调走。
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条常设的线。
周达负责安条克那一段。尼基塔斯负责塞浦路斯这一段。再往上,还有人负责君士坦丁堡那一段。
许元把炭笔搁下。
闯军火库是找死。追去君士坦丁堡是送死。但他手里有了足够的东西,地点,人名,路线,时间。带回去,交给该交的人,后面的事自有人接手。
但有一件事卡在脑子里。
大唐禁止军火外流。拜占庭缺军械缺到征铁锅。这批货走的是私路,不经官方渠道,不走正规商路。
卖方不敢走明路,这好理解。
但买方呢?拜占庭军方要买军火,为什么也要偷偷摸摸?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兵部尚书
许元在塞浦路斯只待了四天。
第五天天没亮,他就带着老郑和萨利赫上了一条往东走的商船。船是帕帕斯帮忙找的,跑安条克航线的老船,船主是个叙利亚人,不多话,给钱就走。
离港的时候天还黑着。利马索尔的灯火在船尾越缩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一粒光点,灭了。
老郑靠在船舷上打盹。萨利赫蹲在甲板角落啃干粮。许元没睡,他坐在货舱口,借着一盏晃荡的油灯写信。
第一封给程处弼。
他把塞浦路斯的事写了进去。废铜矿改的军火库,三四十人驻守,尼基塔斯这个名字,以及那条从安条克到塞浦路斯再到君士坦丁堡的线路。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查尼基塔斯背后是谁,走拜占庭使馆的路子。”
程处弼在长安有门路,鸿胪寺那边的人他认识不少。拜占庭使馆虽然不大,但常驻的几个文书官跟长安的商人圈子混得熟,花点钱能问出东西来。
第二封信他犹豫了很久。
油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他落笔,收信人写的是李明达。
这封信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写了一个名字。
侯君集。
许元搁下笔,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从凉州到安条克,从庚七仓到塞浦路斯,这条线牵扯的人太多,铺得太广,背后的人必须有三样东西:权力,网络,渠道。
权力。能调动军械,能签发手令,能让地方上的人不敢多问。
网络。凉州都督府那一套执行班子,从郑怀安到下面跑腿的,一层一层,不是一年两年能搭起来的。
渠道。裴寂当年经营的海外走私路子。裴寂死了,路子没死。有人接了过来,而且接得很顺,没断过。
三条线汇到一处。许元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他只想到一个。
兵部尚书侯君集。
但他没有实证。
郑怀安的举荐来源,他查过,文书上写的是吏部正常调任。可郑怀安一个六品小官,从岭南调到凉州,中间跳了两级,这不是吏部能拍板的事。得有人在上面说话。
庚七仓的手令,他在凉州见过残件。用印是兵部的,但兵部每年经手的调拨令成百上千,单凭一张手令说明不了什么。
裴寂的旧渠道就更难查了。裴寂获罪的时候,家产抄了,人散了,明面上的东西全断了。暗线谁接的手,这种事不会留在纸面上。
所以他写给李明达的不是指控,是请她查。
李明达在长安,能接触到朝堂上的东西。侯君集最近几年的动向,兵部的人事变动,跟凉州都督府之间的公文往来,这些东西许元在外面查不到,但李明达能查。
信的末尾他写了三行:
“侯君集兵部调任的时间。郑怀安举荐的真实来源。庚七仓手令的签发记录。三条请分头查,不要惊动兵部的人。”
写完,封口,用蜡封死。
两封信分开寄。到了安条克之后,一封走陆路驿站,一封托给跑长安的胡商。不走同一条路,保险。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靠了安条克港。许元下船的时候,码头上人来人往,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卖香料的还是那几家,拉客的脚夫还是那几个。
但他多看了两眼。
码头东头停着一条新船,吃水很深,船身刷了黑漆。不是商船的样子。
“那条船什么时候来的?”他问码头上一个搬货的苦力。
苦力瞟了一眼:“前天到的。没卸货,也没装货,就停着。”
许元没再问。他带着老郑和萨利赫离开码头,拐进巷子里,绕了两条街才回客栈。
当晚他没出门。把门闩好,窗户也关了,在屋里把这一趟的收获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安条克是出货点,周达负责这一段。塞浦路斯是中转仓库,尼基塔斯负责。君士坦丁堡是终点,买家是拜占庭军方,至少是军方里的某一派。
卖方这边,货从大唐出来,走凉州,过西域,到安条克。这条路上经手的人,从上到下,他已经摸清了大半。
但最上面那个人,他只有推测,没有铁证。
侯君集。
如果真是他。许元把炭笔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这事就不只是走私了。一个现任兵部尚书,把大唐的军械卖给外邦。这是通敌。
往小了说,砍头。往大了说,灭族。
侯君集不会不知道这个后果。他还敢做,要么是觉得自己捂得够严,要么是觉得就算事发也有人保他。
哪种都不好对付。
许元把纸烧了,灰烬用脚碾碎。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达的铺子。铺子还开着,伙计说掌柜出门了,去了大马士革,半个月才回来。
许元没等。他在铺子里买了两斤茶叶,跟伙计闲聊了几句,确认周达最近没什么异常,就走了。
该走了。该回长安了。
他在安条克又待了两天,把信寄出去,补了些干粮和水,第三天一早加入了一支往东走的商队。
商队走得慢,驼队拖拖拉拉,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许元不急。急也没用,从安条克到长安,走陆路少说三个月。
路上他有大把时间想事情。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问题。拜占庭军方为什么要走私路买军火?
他们缺军械,这没问题。但堂堂一个帝国,要买东西,走正规渠道不行吗?派使臣来长安谈,走官方贸易,光明正大地买,有什么不可以?
除非他们买的东西,不能让人知道。
或者,买东西的人,不能让人知道。
许元骑在骆驼上,被日头晒得眯起眼睛。
不是拜占庭帝国在买。是拜占庭帝国里的某些人在买。
禁卫军换了统领,军中不服的人不少。前线吃紧,兵员不够,军械更不够。
如果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囤积军械,不走官方渠道,不让皇帝知道。
那这批军火的用途就不是打保加利亚人了。
许元把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咽下去,嗓子里全是沙子味。
卖方是大唐的兵部尚书。买方是拜占庭的某个野心家。
一个要钱,一个要命。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赵德言的发现
许元回到安条克的时候是下午。
商队在城门外散了,驼夫们各找各的落脚点,许元带着老郑和萨利赫往码头方向走。他要先去寄信,再回客栈。
没走到码头,他就看见了赵德言。
赵德言站在码头东侧的石阶上,背靠着一根系缆桩,脸朝着海面。
不是路过,不是碰巧,是等在那里的姿态。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看上去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没什么区别。
许元脚步慢了一拍。
老郑也看见了,低声说:“赵先生怎么在这儿?”
许元没答,径直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赵德言的脸。
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胡茬冒出来有小半寸长。这人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也没怎么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许元问。
赵德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石阶上站起来,腿有点僵,站稳了才开口:“你走了之后我查了那三个经手人。”
许元皱眉:“哪三个人?”
“你走之前让我盯着的,周达手底下跑安条克到大马士革这段路的三个人。”赵德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不过还真让我查到了一件东西。”
许元扫了一眼四周。码头上人不少,搬货的,拉客的,卖水果的,乱哄哄的。
这样反倒安全,也没人注意他们。
赵德言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那套从粮铺地窖里翻出来的户部格式账册,我拿去跟北衙的存档比对过。”
许元记得那套账册。
是从安条克城南一家粮铺的地窖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录的都是军械调拨的流水,用的还是户部的格式,但内容跟户部没关系。
“签押是真的。”赵德言说,“凉州长史郑怀安的印。”
“这个我知道。就没点新鲜的?”
“但郑怀安只是执行人。”赵德言的喉结动了一下,“手令的来源,不是都督府。”
许元盯着他。
“那是哪来的?”
赵德言说:“兵部。”
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粗嗓门看似盖过了所有声音,但许元把那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扣进掌心。
赵德言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快:“兵部发的调令,走的不是正常渠道。没有经过尚书省,是直发。”
大唐的公文体系,兵部要发调令,正常流程是先报尚书省,尚书省审核用印,再下发到地方。
这是规矩,贞观年间定下来的,谁都不能绕。
除非一种情况。
赵德言把话说完了:“能从兵部直发调令绕过尚书省的,整个大唐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这句,嘴唇发白。
海风从东边灌过来,把赵德言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站在那里,瘦了一圈,像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许元看着他的眼睛。
赵德言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兵部尚书,有权直发调令绕过尚书省的,只有尚书本人。
侯君集。
码头上的号子声停了。有人在骂搬货的脚夫手脚太慢。一条船正在靠岸,缆绳甩上来,砸在石墩上,发出沉闷的响。
许元开口:“你怎么比对上的?”
“北衙在安条克有个联络点,存了一批旧档。”赵德言说,“我翻了三天,找到一份贞观十一年的兵部调令副本。格式、用印位置、签押笔迹的习惯,跟账册上那份手令一模一样。”
“副本还在?”
“烧了。”赵德言说,“我看完就烧了。”
许元没问他为什么烧。
这东西留着是祸。
赵德言查到兵部直发调令这一步,就已经踩到线了。再往上查,查到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陪葬的名字。赵德言不傻,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
“还有别的吗?”许元问。
赵德言摇头:“没了。我查到这一步就不查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元的脸,又加了一句:“你也别查了。”
许元没接话。
赵德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许元,你听我说。这个人——”他没说名字,“这个人手里有兵权,有人脉,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你现在手上有什么?几张烧掉的纸,几个跑腿的小人物,一条推测出来的线。这些东西递上去,扳不倒他,只会打草惊蛇。”
“我知道。”许元说。
“你知道就好。”赵德言往后退了一步,“我在安条克的事办完了,明天走。回长安之后我不会再碰这件事。你要继续查,是你的事,但别把我的名字牵进去。”
许元看了他一会儿。
赵德言这个人,胆子不算小,当年敢跟着他跑西域,刀头舔血的事也干过。但那是对付商路上的马匪和地痞。现在对面站着的是兵部尚书,是大唐军方的第一号人物。
不是一个级别的事。
赵德言怕了。许元不怪他。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行。”许元说,“你走你的。”
赵德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元一眼。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了码头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老郑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头儿,他说的那个人……”
“别问。”许元说。
老郑闭了嘴。
许元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灰蒙蒙的海面。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赵德言说得对不对?对。没有铁证,贸然动手,死的是自己。
但赵德言说别查了,这话他听不进去。
不是他不怕。是这条线已经铺到这一步了,他收不了手。从凉州到安条克,从庚七仓到塞浦路斯,死了多少人?那些军械是大唐将士用命换来的东西,被人拿去卖给外邦人。
他许元管不了天下的事,但这件事撞到他手里了。
许元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对老郑说:“信先不寄了。”
老郑愣了一下:“哪封?”
“给长安那封。”许元说,“等我回去亲自送。”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山里有狼
许元没在安条克多待,当天晚上收拾完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老郑和萨利赫去了码头。
走的是海路,南下。陆路太长,经过的地方太多,不好控制。
一条叙利亚商人的旧船,跑安条克到亚丁的航线,甲板下面塞满了染料和铜器,人只能挤在货堆上面睡。
船上的水手是阿拉伯人,不会说汉话,也懒得搭理他们。
老郑晕船,趴在船舷上吐了两天,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脸色青得吓人。
萨利赫倒是没事,蹲在甲板角落啃干饼,嘴里叽叽咕咕念他的经。
许元靠在桅杆底下,闭着眼。
侯君集三个字赵德言没说出口,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兵部尚书,贞观朝的开国功臣,灭高昌的主帅。这种人要动,得有能一刀毙命的东西。
他手里有什么?一张羊皮纸。
上面抄的是账册里最关键的三笔流水,军械出库数,运输路线,接收人。郑怀安的签押,兵部直发调令的格式特征,他都记在了上面。
这是证据吗?
算,也不算。能说明问题,但扳不倒人。
差得远。
但船还是得坐,路还是得走。
许元中途在亚丁待了三天。不是他想待,是没船。去天竺的商船一个月才走两三趟,得等。
等船的工夫他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托亚丁港的一个粟特商人给康撒带口信,让康撒帮他在天竺那边找一个翻山的向导。
而第二件,他把老郑支出去,打听亚丁到天竺这段海路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郑回来说没有,商路太平,没听说有人截船。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码头上的人说,上个月有几个生面孔在港口转了好几天,打听过往商船的去向。也许跟咱们没关系。”
第三天下午,一条去天竺的商船靠了岸,许元三人上了船。
这条船比前一条大,跑得也快。
船老大是个波斯人,嗓门大,动不动就骂手下的水手。
许元花了双倍船资,换了个单独的舱位。不大,勉强能躺下两个人。老郑和萨利赫轮流在舱门外守着。
海上漂了将近一个月。
中间在霍尔木兹港停了两天,补淡水和粮食。
霍尔木兹热得要命,许元下船走了一圈,买了些干粮和盐巴,还跟一个波斯药商换了几包治跌打的药粉。
那药商看他买得杂,多嘴问了一句去哪儿。许元说去天竺做买卖。药商笑了笑,没再问。
到天竺西海岸的巴鲁克港,是离开安条克之后第四十五天。
巴鲁克是个烂地方。
城不大,人多。天竺人,波斯人,粟特人,阿拉伯人,还有一些许元叫不上来路的黑皮肤商人,全挤在一块。
街上牛比人多,神庙比茅房多,到处是烧香的味儿。
没有城墙,也没有像样的官府。当地的领主收税收得勤快,别的事一概不管。打架杀人,只要不闹到领主府门口,没人理你。
许元找了个粟特人开的客栈住下。客栈在城西,离港口不远。条件不怎么样,胜在清静,住的都是过路商人。
康撒的人办事还行。许元到巴鲁克的当天晚上,就有人来客栈找他,说向导已经联系好了,是个吐蕃老商人,叫扎西,这两天就到。
许元给了来人一小袋银币,让他走了。
等扎西的两天里,许元哪儿也没去。他把门关上,让老郑在外面盯着,自己把贴身藏的那张羊皮纸拆出来。
缝在衣服里层已经四十多天了。海上潮气重,他怕字迹洇了。
拆开看,还好。用的是矿物颜料,不怕水。笔画清晰,一个字没糊。
他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笔流水的数目,运输路线经过的每一个节点,接收方的代号。看完了,折好,重新缝回去。
针线是找客栈老板娘借的。老板娘是个粟特女人,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看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穿针引线,在门口笑了半天。
缝完衣服,许元出了趟门。
巴鲁克的市集在城东,挤挤挨挨摆了几百个摊子。许元转了一圈,买了两样东西。
一把天竺短刀。刀不长,一尺出头,刃口薄,钢好。
天竺人打铁有一手,这种短刀在西域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许元不是拿来卖的。他把刀插在靴筒里,试了试,不碍事。
三包止血的草药。当地人管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他记不住,但老郑认得,说是管用的。
回客栈的路上,老郑问:“头儿,你觉得翻山这一路会有事?”
“不好说。”
“侯——”老郑刚开口就刹住了,压低声音,“那边的人手伸不到这儿吧?”
许元摇头:“不是那边。是山。”
老郑没再问了,他跟许元跑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喜马拉雅这几个字他听走过那条路的商人提起过,没一个说轻松的,倒是有好几个说差点死在上面。
扎西第二天到了。
他是吐蕃人,说一口磕磕巴巴的汉话,中间夹着天竺土语和吐蕃话。许元费了点劲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扎西在客栈门口见到许元,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许元的胳膊和腿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脚。
“你这身子骨,能走过去算你命硬。”
许元没生气,扎西说的是实话。
他在海上漂了一个半月,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跟常年走山路的人比,体格确实差了不少。
“走不过去也走。”许元说。
扎西嘿了一声,露出一嘴黄牙。
“那行。后天出发,东西备好。”他掰着手指头数,“干粮要够四十天的,水囊每人至少三个,厚衣裳带两层,山上冷,冻死过人的。还有,你那两个伙计,”他瞥了一眼老郑和萨利赫,“能走就带,走不动就别带。山上没法等人,掉队了就是死。”
老郑把扎西的话翻给萨利赫听,他嘟囔了一句阿拉伯语,大意是说他在沙漠里走过比这更远的路。
扎西听不懂,也不在意。他跟许元谈好了价钱,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许元喊了一句。
“刀带上。山里有狼。”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锁孔偏了半寸
出发那天没有太阳。
天还黑着,扎西就在客栈门口蹲着了,嘴里嚼一块干硬的糌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许元推门出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个人出了巴鲁克城西的小门,沿着一条被牛车碾烂的土路往北。
扎西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不停。
两条短腿迈得匀实,踩泥踩石头都是一个节奏,像一架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零件都磨合到位了,不颠不晃。
许元跟在中间,老郑殿后。萨利赫被夹在许元和老郑之间,这是许元定的规矩,萨利赫不认路也不会打架,放中间最安全。
前三天走的是天竺北部的丘陵地带。
路不算难走,宽的地方能并排过两辆牛车,窄的地方也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
难受的是热,那种从地底下蒸上来的潮气裹着人,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一层白碱,蹭着皮肤又痒又疼。
萨利赫适应得最快。
这个阿拉伯人在沙漠里走惯了,不怕热也不怕汗,每天早上醒了先念一段经,念完了把头巾重新缠好,跟上队伍,一声不吭。
老郑次之,虽然喘得厉害,嗓子眼里嘶嘶拉拉地漏气,但咬着牙能跟上,实在走不动了就骂两句脏话给自己鼓劲,骂的是关中方言,萨利赫听不懂,扎西也听不懂,只有许元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许元自己最差。
海上漂了一个半月,吃得少,动得更少,两条腿的肌肉松了一大截。
头两天还能撑住,到第三天上午走一段坡路的时候,右腿大腿内侧突然抽筋。
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是肌肉自己拧成一股绳,绞着骨头,动弹不得。他蹲在路边揉了半天,站起来走了不到二百步,又抽了。
扎西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半拍。就半拍。
许元注意到了,没吱声。
他不喜欢别人等他,但这时候逞强没用。
硬撑着走完了第三天的路,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把裤腿撸起来看,右腿从膝盖以上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包里翻出霍尔木兹买的药粉,兑了水给他敷上。
“头儿,明天能走?”
“能走。”
老郑没再问。
第四天,进山了。
路变了。
不是变难走那么简单,是根本没有路了。
丘陵和山的分界线很明确,前一脚还踩在红土上,下一脚就是碎石,坡度猛地翘起来,三十度,四十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拔。
马走不了了。
扎西头天晚上就说过这事,许元当时没太当回事,到了跟前才知道不是客气话。
那坡,骡子都得打滑,何况马。
许元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把马卖了,换了些干粮和盐巴。
那马跟了他从巴鲁克走了三天,卖的时候村里人只给了半匹马的价钱,因为马背上磨出了血泡。许元没还价。
从这往后,所有东西靠人背。
萨利赫背最大那个包袱,里面是帐篷和锅。
这阿拉伯人个子不高,但骨架大,肩膀宽,背起东西来腰都不弯。
老郑背水囊和药材,三个皮水囊灌满了水,加上药材和杂物,少说三四十斤,压得他走路时候肩膀一高一低。
许元背干粮,还有贴身的东西。
扎西什么都不背。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扎西自己解释了,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回头说:“我的东西在脑子里。前面哪个岔口往左拐,哪块石头底下有水源,哪段路走快了会缺气,这些你们背不了。”
这话没法反驳。
山里的天黑得出乎意料。
下午刚过不久,太阳就被西边的山脊挡住了,光一下子暗下去,谷底的颜色一层一层地褪,灰的,青的,最后全搅成一种说不清的黑。
再过一个时辰,黑透了。
扎西选了一处背风的岩壁扎营。
不是随便选的,他走到那儿脚步就停了,左右看了看,踢开地上的碎石,指着岩壁和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之间的缝隙说:“这儿。”
岩缝刚好够塞进去一顶帐篷。
两边有石头挡着,山风灌不进来。扎西又搬了几块石头码在帐篷口,垒了半人高的矮墙。
“夜里风大,”他说,“不挡住的话,帐篷能给你吹到山底下去。”
许元帮着搬石头。搬了几块手就磨破了皮,石头上全是棱角,没有一块是圆的。
夜里冷。
不是那种秋天的凉,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温度掉得没有过渡,太阳一没就往下砸,到了后半夜,呼出来的气结成白霜挂在胡子上。
许元裹了两层毯子,还是冻得睡不踏实,半夜醒了两三回。
萨利赫最惨,他是沙漠里出来的人,耐热不耐冷。
缩在帐篷角落抖得上下牙打架,整个人蜷成一团,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还在哆嗦。
老郑看了一会儿,起身把自己多余的一条毯子丢给他。
萨利赫接了,说了句阿拉伯语。老郑没听懂,许元替他翻了:“他说谢谢。”
“谢个屁,别冻死就行。”老郑重新躺下,背对着帐篷口,没一会儿打起了鼾。
许元没睡。他靠着岩壁坐着,听外面的风声。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尖锐,持续,没有停的时候。
不是狼,扎西白天说了,狼一般不到这个高度来。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层,摸了摸缝着羊皮纸的那块硬疙瘩。还在。
进山才第一天。
扎西说全程要走三十到四十天,看天气,看路况,看人的脚力。
快的话三十天翻过去,慢的话,他没说慢的话怎么样,但表情已经说了。
许元闭上眼。腿还在疼,肿没消,药粉敷了一层又一层,效果不大。
明天还要走,后天也要走,往后每一天都要走。山只会越来越高,路只会越来越难。
他没去想能不能走到。
走不到也走。不是撑场面,是实话。他这条命不值几个钱,但缝在衣服里的那张羊皮纸值。
外面的风又大了一截,帐篷被吹得噗噗响。
萨利赫翻了个身,老郑的鼾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许元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雪线
第七天,过了雪线。
变化是从脚底下开始的。
碎石上先是出现零星的白斑,像霜打过的岩面,再走脚踩下去就不是石头了,是雪。
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底下还是硬石头。
但颜色变了,整个世界从灰褐色一下子翻成白的,眼睛被晃得生疼。
扎西没回头,边走边说了句:“雪线到了,往上走别看太远,盯着前面五步路就行。”
许元低头走了几步,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雪地反光,盯远了眼球酸胀,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流泪,止不住的那种,眼泪一出来被风一吹就结成冰碴,挂在睫毛上,眨眼都费劲。
萨利赫从包袱里翻出一条黑布,撕成四条,一人分了一条。
这阿拉伯人没解释,直接绑在眼睛上,留一道窄缝。
老郑学着绑了,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空气从这儿开始不够用了。
累,许元知道是什么感觉,腿酸,肩膀沉,想坐下来歇。
这不一样。
这是胸腔里那口气,吸进去只有半口,怎么使劲都吸不满。
每走七八步就得停,嘴张着大口大口地吞空气,但吞进去的好像全是空的,不顶用。
许元数过,从雪线开始,他走十步要停两回。
萨利赫好一点,能走十五步停一回。扎西最夸张,走了几百步才停下来等他们,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没有那种要断气的架势。
“这条垭口最高的地方,一万九千尺。”扎西指了指前面的山脊,“翻过去就是吐蕃。”
许元抬头看了一眼。
山脊不算远,目测也就两三里地,但坡度陡得离谱,雪盖在石头上,中间露出一道一道的黑色岩脊,像刀背。
老郑在后面突然没了声。
许元回头的时候,老郑已经蹲下去了。
不是那种累了歇脚的蹲,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然后侧身坐在雪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脸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累出来的红,是发紫。嘴唇乌青乌青的,像冻伤了,但不是冻的。
“胸口……闷。”老郑说话都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喘不……上来。”
许元蹲到他面前。
老郑的瞳孔有点散,眼珠子转得慢,焦距对不准,看了许元好几秒才认出来是谁。
扎西折回来了,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老郑的手指甲。
指甲盖也是乌的。
“山病。”扎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高了,气不够,血里缺东西。轻的头疼恶心,重的能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黑乎乎的,用油纸包着,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泛着油光。掰了一小块,塞到老郑嘴里。
“含着,舌头底下,别嚼。酥油和红景天熬的膏,我们翻山的人都备这个。”
老郑含进去之后干呕了一下,那东西的味道估计不怎么样。
但他忍住了,嘴闭着,喉结上下动了几回,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压回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脸色慢慢缓了些。
从紫的退成青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走不动。
站起来试了两步,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扎西把许元拉到一边。
“让他在这歇着,等我们翻过垭口再回来接。”
“不行。”许元没犹豫。
“四个人一起慢慢挪,垭口那段路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旁边就是悬崖,他这个状态……”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许元打断他,“分开走,四个人变成两拨,任何一拨碰上事都没有还手的余地。他一个人留在这,要是来一头野狼,来几个劫道的,怎么办?”
扎西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上戳窟窿。
戳了七八个才开口:“那你带着他俩慢慢走,我到前面探路。从这到垭口顶,我来回一趟大概半天,回来告诉你哪段能走,哪段要绕。但有一个事,三天之内必须翻过去。”
“为什么是三天?”
扎西不戳窟窿了,站起来看天。
天是灰白色的,是一种浑浊的灰,像脏棉絮堵在头顶。西北方向的云层压得特别低,颜色也重,灰里面搅着铅色。
“雪要来了。三天。”他顿了顿,“也许两天。”
许元也看了一眼天。
他不懂看天气,但那片云的颜色他在海上见过类似的,暴风雨前就是这种颜色,沉甸甸地堆在天边,像随时要塌下来。
“三天够不够?”
“你问的是正常走够不够,还是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够不够?”扎西说话从来不绕弯。
许元没接这茬。
他走回老郑身边,蹲下来。老郑正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眼睛闭着,嘴里还含着那块黑膏,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别说废话,”老郑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是不是要问我能不能走?”
“不问。你能不能走都得走。”
老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那你蹲这干嘛?”
“给你交个底。”许元的声音压低了,“三天。三天翻不过去,雪封了山,四个人全交代在这。”
老郑把嘴里那块膏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然后撑着石头站了起来。
“走吧。”
站是站起来了,但一步迈出去,整个人歪了半边,萨利赫眼疾手快,从旁边伸手把他架住了。
阿拉伯人没说话,把老郑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那个大包袱的背带。
许元看了萨利赫一眼。
这个安静的阿拉伯人从出发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每一件事都做在点上。
“老郑的包我来背。”
许元把老郑的水囊和药材接过来,加上自己的东西,两个肩膀同时往下一沉。
重。但能扛。
扎西已经往前走了。走出二十几步,回头甩了句话,风大,只听见半句:“日落前到那块红石头……”
风从垭口方向灌下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许元眯着眼,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上的东西越来越沉,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两道红印子,走一步肩头就往下坠一下。
他没往上看,看了就知道还有多远,知道了就不想走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夜路
日落前,他们没走到那块红石头。
差了大概两百步。扎西折返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最后一点光被云层吞干净,整个山坡一下子陷进青灰色的暮色里。
老郑靠在萨利赫肩上,两条腿打颤,站着都要靠阿拉伯人撑。
扎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老郑,没说话。
许元把包袱卸下来,肩膀上两道勒痕火辣辣地疼,皮蹭破了,布料粘在肉上,扯一下就带下来一层。
他没管,翻出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冰的,灌进喉咙里冻得胃抽了一下。
“今晚接着走。”
这句话出来之后,三个人都看着他。
扎西第一个反应:“夜里看不清路,一脚踩空就完了。”
“月光够用。”许元指了指东边。云层破了一个口子,月亮从那个口子里露出半边脸,不算亮,但雪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脚底下的路能看出个大概。“你打前站,我看你的脚印走。走一步算一步,总比停在雪地里等死强。”
“等死?”
“你自己说的,三天。也许两天。”许元伸手往西北方向一划,“那片云到这要多久,你比我清楚。今天白天走的这点路,剩下两天够翻过去?带着他?”
扎西没接话。
他盯着许元看了很久。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使劲琢磨这事到底划不划算。
“你疯了。”
说完这三个字,扎西蹲下来,把自己的靴带重新扎紧了。
这就算是答应了。
夜里翻山是许元这辈子干过最要命的事。
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出一层均匀的白。
看着像平地。脚踩下去才知道不是。
雪底下高高低低全是碎石和暗冰,有些地方看着实,一脚下去踩了个空,身子歪出去,得靠另一只脚硬撑住才不至于摔。
扎西在最前面,走得极慢。
比白天慢了三倍不止。他手里那根木杖变成了眼睛,每迈一步之前先往前戳两下,戳实了才把脚放上去。有时候戳下去木杖直接没进雪里,那就是个坑,绕。有时候戳在硬面上打滑,那是冰,也绕。
许元跟在后面,眼睛只盯着扎西踩出来的脚印。一个坑一个坑地踩。
右脚踩左坑,左脚踩右坑。不能错位,错一个就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老郑还是挂在萨利赫身上。阿拉伯人力气大,半拖半扛,但速度被拖得很慢。每走三四十步就得停下来让老郑喘。扎西那块黑膏又掰了一小块给他,含进去,续命用的。
没人说话。
风在耳朵边刮,声音尖得钻脑子。
温度比白天又降了一截,许元的手指头攥不紧东西,指关节僵了,弯一下都要使劲。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一会儿,再伸出来,还是冷。
走了多久?不知道。
坡度越来越陡。开始要手脚并用了,有些地方坡面超过四十五度,雪底下是光滑的岩板,脚蹬上去站不住,得抠着石缝往上爬。
扎西在上面喊了一声,风太大,听不真切,大概是让他们小心什么。
老郑踩到了一块暗冰。
那块冰藏在两指厚的浮雪底下,表面和旁边的雪地没有任何区别。
老郑的右脚落上去的瞬间,整个脚底像踩了油,往外一滑。
人往坡下出去了。
速度很快,冰面上没有摩擦力,老郑的身体侧着往下溜,手在雪地上胡乱抓,什么也抓不住。
许元是听见声音回的头。
回头的时候老郑已经滑出去三四尺远了,再往下就是一段陡坡,坡底下是什么看不见,黑的。
他扑过去,一只手抓住了老郑的背包带。
拽住的那一下,力道从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腰,整个人被往下带了半步。
脚底下也是冰面。许元的鞋底在冰上刮了一道白印子,人跟着往下滑。
萨利赫不知道从哪扑上来的。
阿拉伯人整个人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住许元的小腿,十个指头掐进雪里,掐到了底下的碎石,指甲劈了也没松手。
三个人叠在一起,在冰坡上挂着。
往下滑了大概一尺,停住了。
谁都没动。
许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数不清,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手腕上的筋绷得发硬,背包带勒在掌心里,割出一道深槽,分不清是疼还是烫。
“别动。”扎西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脚步声很快,碎石被踢得噼里啪啦滚。
他下来了,先把木杖横在许元腰后面,杵在两块石头之间当支点,然后拽住老郑的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起把老郑从冰面上拖了上来。
萨利赫最后松的手。
松手的时候许元看了一眼他的指头,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翻了,往外渗血,在雪地上点了几个红点。
阿拉伯人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老郑被拉上来之后半天没站起来,脸全白了,嘴唇哆嗦,先是喘,喘了十几口之后突然骂了一句:“真是座烂山。”
骂完这句,愣了一下,好像刚才那一趟把自己吓清醒了。
许元把他拉起来。
“继续走。”
没有别的选择。
老郑这回没废话,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脚步比之前稳了。牙咬着,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每一脚都往雪里碾。
扎西走回前面领路,经过许元身边的时候,低声扔了一句:“你还说我疯。”
后半夜的路反而好走了些。
过了那段冰面之后,地势稍微缓了一点,雪底下变成了碎砾石,脚能踩住。
月亮从云缝里完整地露了出来,把垭口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山脊就在头顶,那条刀背一样的黑线,比白天看着近了很多。
天蒙蒙亮的时候,扎西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说了两个字。
“到了。”
许元走上岩台,往另一边看了一眼。
山的另一面,雪线以下,是一条长长的谷地,灰绿色的,底部有一条细得像线的河。谷地尽头是连绵的山,山后面还是山,层层叠叠,一直堆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上来的那面坡,在晨光里灰白一片,陡得不像是人能爬上来的。
西北方向那片铅色的云又近了,比昨天至少推进了三分之一,云底下隐约能看见灰蒙蒙的雪雾,那是暴风雪的前锋。
再晚一天,就翻不过来了。
老郑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山谷,半天蹦出一句:“下山的路,不会比上山还难走吧?”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下山
下山第一步,许元的右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不是断的那种响,是骨头缝里积的气被挤出来,闷闷的一声,从膝盖眼往上蹿到胯骨。
他愣了一下,试着弯了弯,能动,就继续往下迈。
坡度确实比上来那面缓。雪也薄了不少,走到半坡以下,地面上开始露出成片的灰褐色碎石,雪只剩下石缝里的一点残留,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视野一下子开了,底下那条谷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沟沟坎坎,灰绿相间。
河是真细,细得像有人拿刀尖在布上划了一道。
吐蕃的地界。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垭口。山脊的轮廓在晨光里切得很硬,刀背一样横在那。
西北方向的云团又压过来一截,颜色更深了,底部翻卷着灰白色的东西,那是雪。
再看一眼就够了,不用多看。
扎西蹲在前面一块岩石边上喘气,脸上结了一层盐霜,眉毛上挂着冰碴子,呼出来的白气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
他喘了能有两三分钟,才抬手往下面一指。
“最难的过了。下山三天,再走五天到逻些。”
八天。够不够出事,另说。
老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搁着,一动不敢动。膝盖那个位置鼓起两个包,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
萨利赫蹲下来,拿手按了一下,老郑嘶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肿了,里面有积水。”萨利赫的汉话说得磕巴,但判断很准。
他从包里翻出一条布带子,撕成两截,从膝盖下面往上缠,缠了四五层,勒紧,打了个死结。
老郑试着站了一下,站住了。走了两步,龇了两下牙。
“死不了。”老郑自己给自己下了结论。
许元没接话。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也没什么感觉了,踩在地上像踩在别人的脚上,木的。
但能走就行,管它木不木。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将近一倍。重力帮忙,脚不用往上抬那么高,省了力气。
但膝盖遭罪。
每一步往下落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砸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许元的右膝盖开始发烫,烫劲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越走越深。
他没停。
中午的时候雪线彻底过了,脚底下全是碎石和干草根。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好形容,泥土味混着什么动物的骚味,腥腥的。
扎西说这是牦牛走过的路,味道能留很久。
地上也开始有牦牛的粪便,干的,被风吹得又硬又轻,踢一脚能滚出去老远。
扎西捡了几块塞进包里,许元看他一眼,他说:“晚上烧的。”
这玩意儿能烧?许元没问出口,但脸上大概带出来了。
扎西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山上哪来的柴?”
也对,雪线以上连草都不长,更别说树。牛粪晒干了就是现成的燃料。
许元在书上见过,没亲眼看过有人把干牛粪当宝贝一样往包里揣。
下午走到一半,扎西停了。
停得很突然,许元差点撞他背上。扎西左手抬起来往后压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然后整个人蹲下去,盯着地上看。
许元跟着蹲下来。
地上有脚印。
掌垫宽,四趾并拢,爪印深深嵌进泥地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印子很新鲜,边缘还没被风磨钝。
是狼。
扎西的视线顺着脚印往前追,追出去七八丈远,脚印分了岔,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
他沿着痕迹走了一小段,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看了三四遍。
“不是一头。”扎西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五头,可能六头。脚印大小不一样,有两头是去年生的崽子,掌垫比成年的小一圈。”
他回头看许元。
“刀还在吧?”
许元拍了拍右靴的靴筒。天竺短刀插在里面,刀柄露出一截,被体温捂得温热。
扎西点了下头。“晚上把火生大。狼怕火。白天还好,一般不往人跟前凑。晚上就不好说了,尤其是饿急了的。”
“这个季节,山上能有什么吃的?”许元问。
“没什么。”扎西说,“所以才麻烦。”
老郑从后面赶上来,还没听清他俩说什么,先看见了地上的脚印。
愣了两秒。
“这个……大小的爪印……”
“狼。”许元说。
老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冒出来一句:“我就说这山不是好东西。”
萨利赫把老郑往前扶了两步,自己也看了一眼地上的印子。
阿拉伯人只是把腰间那把弯刀的位置调了调,从左胯挪到右胯,顺手的位置。
接着走。
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用人催,四个人都走得快了。脚步声在碎石坡上踢踢踏踏的,急促了不少。
天黑之前,扎西选了一个背风的石窝子扎营。
三面是岩壁,缺口朝东南面,风灌不进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碎石,清理干净之后勉强能坐。
扎西把捡来的牛粪码在缺口处,架了一堆火。
牛粪点起来的时候许元才信这玩意确实能烧,虽然火苗不大,但稳,烧起来有一股焦味,不算难闻,带着点草的味道,热量比想象中足。
火光在石壁上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多弄点。”扎西往火堆里又加了两块大的,“烧一整夜才够。火灭了它们就敢靠过来。”
许元坐在火边,两条腿伸着,膝盖上的烫感变成了钝痛,一跳一跳的。他把靴子脱了,脚趾头活动了几下,全是僵的。
老郑已经靠着岩壁睡过去了,嘴微张着,呼噜声很轻。
萨利赫坐在缺口边上,弯刀横放在膝盖上,没闭眼。
许元看了他一眼。阿拉伯人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缠了布条,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成褐色了。
白天赶路的时候他一直走在最后面,半拖半架着老郑,一声没吭。
“你的手。”许元说。
萨利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说:“长得回来。”
火堆噼啪响着。扎西往火里拨了拨,抬头看了看缺口外面的夜色,又低下头。
“它们多远?”许元问。
扎西想了想。“脚印不到半天。这个时候,可能三四里,也可能更近。看它们想不想跟。”
“跟上来会怎样?”
“先是看。远远地看。看你有没有火,有几个人,有没有受伤的。”扎西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许元,一直盯着火堆外面的黑。“确认能打赢了,才上。”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狼
下山第二天,许元的膝盖还是疼。
但疼久了脑子会自动把信号往后排,人的身体比人自己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忽略什么。
海拔降下来之后坡度缓了,碎石地变成硬邦邦的黄土,踩上去不打滑。两边开始出现灌木丛,叶子早掉光了,只剩黑褐色的枯骨架。
扎西一路捡枯枝,粗的细的全要,塞满包就抱在怀里。许元跟着捡。老郑走路都费劲,但也拖了根碗口粗的干枝,一路拽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长印子。
萨利赫走最后,隔一阵就停下来回头看。
“你看什么?”老郑问。
萨利赫没答。
许元知道他在看什么。
“合群了。”扎西说。
合群的意思是,不止原来那五六头。
傍晚选营地,扎西挑得极苛刻。
走过两三个避风处都没停。老郑拖着腿在后面骂,扎西没理他。
一直走到一处断崖底下才停住。
这里三面崖壁,最矮的一面也有两人多高,光滑,没有落脚点。唯一敞口朝南,宽度不到四丈。
“就这。”扎西卸下干柴。
四个人把枯枝码了一大垛。扎西分三份,在敞口方向摆了个半圆,三堆火间距一丈出头。
“密一点。”许元说。
“太密烟灌进来。”扎西用牛粪引火,枯枝架上去,三堆火先后点着。火光把崖壁照得发红,石窝子暖了起来。
扎西把剩下的糌粑分成四份,每人一小坨。
许元嚼了两口,干得刮嗓子,就着皮囊里的水硬咽下去。
胃里总算有东西压着。但也就是压着,离饱差了十万八千里。
前半夜萨利赫守。许元躺在崖壁根底下,毯子裹紧,闭眼就没了意识。身体一沾地就关机,连梦都懒得做。
不知道睡了多久,肩膀被推了一把。
萨利赫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缠布条的手指着外面。
许元顺着看过去,贴着地面的位置,有十几个绿莹莹的亮点。
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扎西已经站在三堆火正中间,手里攥着走了两天的木杖。他数了数那些绿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字。
“几头?”
“十一。”
许元的后背发紧。
老郑被吵醒了,撑着崖壁坐起来,看见外面那片绿点,扶着墙站起来,腿在打晃。
“别出来,后面待着。”许元说。
老郑点了下头。难得没抬杠。
第一次试探来得很快。
左侧火堆外围,两个绿点往前移,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
进了火光边缘,轮廓露出来,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皮,毛色灰黄,脏得打了绺。
看来是个饿狠了的。
扎西从火堆抽出一根烧着的枯枝,抡圆了扔过去。火星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那两头狼跟前。
只退了三四步。
另外一边来了三只,萨利赫扔了根粗枝,正砸在打头那只前爪边,火星炸了它一脸。
那头狼嗷地叫了一声,掉头就窜,另两头跟着撤。
撤完又回来,蹲在原位,绿眼睛盯着火堆里面。
第三次左侧,一头,比前两次更大胆,逼到离火堆不到五尺才被砸退。
许元盯着三堆火。
每扔出去一根烧着的柴,火堆就矮一截。
柴是有数的,这些畜生也在算。
第四次三面同时动。
身后传来一声细响,是爪子刨石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右侧崖壁,之前看着光溜溜的,但崖顶有一道横向裂缝。
一个灰影正从裂缝往下探身子,后腿蹬在崖壁凸起处,前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营地上方。
这畜生绕到山上面去了。
许元右手探进靴筒,刀柄滑进掌心。
没有犹豫的时间。
狼后腿一蹬,整个身子朝下扑。
短刀从下往上迎。刀尖扎进脖子偏下的位置,正卡在两块筋中间。
狼的重量砸下来,把他往后顶了两步,后背磕在崖壁上。
血从刀口往外涌,顺着刀刃流到手上,喷了他半张脸,腥味浓得呛嗓子。
狼四条腿还在蹬,爪子在许元胸口皮袄上刨出几道口子。
许元把刀往里又送了一寸,拧了半圈。
狼抽搐两下,软了。
他把狼尸推开,摔在地上。
外面响起一声长嚎,音调拉得极高,尾巴上打颤。那些绿眼睛全部往后撤了一截,远了不少。
“头狼?”许元擦了把脸上的血。
扎西摇头。“头狼不会先上。这是探路的。”
“那嚎什么?”
“叫同伴的。死了一头,看它们怎么决定。”
决定的结果,就是不走。
绿眼睛退到更远的位置,但一双没少。蹲在那儿,等火灭。
许元回头看三堆火。枯枝去了七成,剩的那点,撑不到天亮。
“把衣裳撕了。”
老郑愣了。“啥?”
“备用衣服,毯子,能烧的全拿出来。撕成条,蘸酥油,绑棍子上。”
扎西反应最快,已经翻包。萨利赫跟着动手。老郑犹豫了两秒,把备用厚袄掏出来,咬着牙撕了道口子,顺着往下扯——呲拉呲拉裂开。
四人一人两根火把。布条缠在棍顶,浇上酥油。酥油也见底了,扎西把皮囊倒了个底朝天,只淋出薄薄一层。
然后就是熬。
火堆越烧越矮,后半夜只剩炭火和灰烬,红光贴着地面,照不出多远。许元和扎西守正面,一人一根火把。萨利赫守右侧。老郑守左侧,腿撑不住就靠着崖壁站。
举火把的手一直在抖。
但举着。
绿眼睛又近了。最近的一双在十步开外,一眨一眨地盯着。
许元把火把往前挥了一下,火焰嗡地拉长,照出地面碎石。那双绿眼睛退了几步,没走。
天际线发灰的时候,许元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火把还剩半截,酥油烧没了,干布条顶上只有一簇摇摇晃晃的小火苗。
光线一亮,绿点开始撤。一双,两双,三双……天光把谷地轮廓照出来时,最后一双绿眼睛也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许元把火把杵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全是干掉的狼血,褐色的,裂了纹。
打架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白,手和刀比脑子快。
事后那股撑着人往前冲的劲退了,身体就空了。
扎西蹲在死狼边上,翻了翻狼的耳朵,站起来。
“走不了了。”他说,“不到天黑它们还会来。”
许元抬起头。
远处灌木丛的尽头,隐约有灰影晃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称病不出
那头死在崖壁下的探路狼,终究没能震慑住饿疯了的狼群。
白昼降临,绿眼睛退进灌木丛,却始终游弋在视线边缘。
扎西是对的。接下来三天,他们只能趁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拔营,赶在黄昏前寻找下一处石崖扎寨。
三个半宿,几通见血的肉搏。萨利赫腿上添了两道口子,老郑的左臂差点被咬穿。
他们摔出碎石坡的时候,四个人已经不像活物了。
海拔继续降。黄土起沙,植被从枯死的灌木变成贴地皮的硬草。
下山后又走了五天。萨利赫腿上的伤口化了脓,走路直拖后腿。老郑每天骂骂咧咧,把吃剩的骨头渣嚼碎了咽。扎西只管带路,从不回头。
许元的手背肿得老高,狼血干在布料缝隙里,怎么搓也搓不掉。
水喝光了,就抓把残雪塞嘴里化开。
四个人熬得眼眶深陷,面色枯槁,模样憔悴得如同刚从地底掘出一般。
一路跋涉,吐蕃都城逻些到了。
在关外荒野走久了,乍一看会把这地方当成庞然大物。可若拿长安的坊市尺子来量,它充其量是个大集镇。
这里没有高耸的青砖城墙,也没有方正的里坊规划。
庞大的黑牦牛帐篷和粗糙的石砌矮房错落交织,顺着缓坡野蛮生长,肆意蔓延。
风从西边吹过来,沿街飘散着酥油混杂牲畜粪便的膻味。
路上的行人大多数都是些皮肤晒得又黑又红的男人,他们裹厚重皮袍,坦露着右臂,腰间还横插着一把短刀,脚上穿着的牛皮靴踩在硬土上踏踏作响。
如果路上有外族模样的人,当地人总是会偏头多看两眼。
这目光也算不上敌意,只是出自本能的打量,暗自掂量眼前的人是不是可以拿捏的目标。
许元一行四人风尘仆仆,身上沾着洗不掉的浓厚血腥气。
吐蕃人看了一眼后便各自移开视线,没人上敢来找茬。
大唐设在逻些的驿站位置偏西,背靠一处缓坡。这里被风沙侵蚀数百年,土墙表面看起来坑坑洼洼。
轻轻推开老旧木门,生锈的门轴当即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声响。
屋内光线偏暗,几缕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打在满是划痕的柜台上。
柜台后面站着个人,一手拨弄算盘,另一手翻阅发黄的账册。
许元走过去,伸手入怀摸出那块带着干涸血污的北衙铜牌,重重拍在木桌上。
金属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柜台后的人停下动作,抬起头。
方主事。从三十岁在这个鬼地方扎根了十二年,早把自己熬成了半个吐蕃人。
早些年大唐强势,这里的驿站也是门庭若市。这两年吐蕃赞普心思活泛了,驿站便冷清下来,连送补给的商队都少了一大半。
“换马。补给。”从许元干哑的嗓子口发出这四个字。
方主事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半晌,又把目光移到许元脸上。
他没说话,微微眯拢那双常年被风沙吹得发红的眼睛。
十二年了,他经手的唐人过客比见过的雨水还多,嗅觉早就比狗还灵。
“后院有现成的河曲马,料喂足了。”方主事开口道,然后把铜牌推回来,便转身挑开通往内室的厚布帘,“先进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许元收起铜牌,回头给扎西打了个手势。扎西领着萨利赫和老郑去了后院。
许元独自跟进内室。
内室逼仄,中间支着个铁皮炉子,火烧得极旺。方主事提着熏黑的铜壶,倒了一只粗瓷碗的茶水,推到桌角。
热气升腾。
“许大人。”方主事拉过长条板凳坐下,双手揣进羊皮袄的袖筒里,一字一句的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许元端碗的动作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长安出事了。”方主事语速很平,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许元将碗搁在桌面上,拉过另一条板凳坐下。
方主事往炉膛里塞了块碎木柴:“程将军下狱了。”
木柴在炉膛里发出噼啪声。许元没接话。
“罪名是贪墨军饷。”方主事继续道,“半个月前结的案,没过秋审,直接判了流放岭南。这会儿人已经过了剑南道。”
许元垂下眼睑。
程处弼贪墨?程家老妖精留下的家底,几辈子都挥霍不空,程处弼会去贪那点带血的军饷?
这罪名是硬塞进嘴里逼他咽下去的。
“就他一个?”许元问。
方主事摇摇头,被火光映红的侧脸透出疲态:“薛将军调离十六卫,外放辽东,连降三级。张将军,曹将军,一并剥了兵权,贬往岭南。”
程处弼,薛仁贵,张羽,曹文远。
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就是他在长安苦心经营多年的底牌。这些人把控着十六卫的机要,是北衙的骨干,也是他能调动兵马、抗衡朝堂暗流的本钱。
现在,底牌被抽得干干净净。
“你离开大半年,长安的台面已经被洗洗刷刷换了一拨。”方主事叹了口气,“能给你递话、办事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许元睁开眼,火苗映在他眼底。
他不意外政敌反扑,意外的是力度和速度。能越过三省六部,直接把手插进军方高层,把程处弼这种背景深厚的人按死,绝非寻常文臣能办到的事。
“还有呢?”
连根拔起这么大的动静,龙椅上那位不可能毫无察觉。
方主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大堂没人,这才折回来,凑近桌面。
“陛下病了。”
许元后背绷直。
“整整一个月没有露面。早朝停了,三省的折子全送进内廷,再由人批红发下来。”方主事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现在的朝局,由长孙大人和侯尚书共理。”
侯尚书,侯君集。
他没再问了,也不用问了。
拔掉程处弼和薛仁贵,等于剪断了皇权对禁军的绝对掌控。
李二称病不出,侯君集借着长孙无忌这块挡箭牌共理朝政。
许元把碗底剩的茶渣倒进炉膛里,站起身。
“方主事,去长安,最快的路怎么走?”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八千里
萨利赫趴在干草堆里,牙齿咬紧一截干木棍。吐蕃大夫拿着烧红的铁片,用力摁在小腿化脓的伤口上。
萨利赫一言不发,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留点力气吧。”老郑腾出完好的右手,捞出一块半生不熟的羊排,烫得呲牙咧嘴,“到了长安再嚎,那地方扒皮抽筋的活儿多得很。”
扎西蹲在背风的角落,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对着磨刀石缓缓细细磨着,声响单调沉静。
许元半靠着木椅,往火炉里添了新柴,牛粪燃烧的特殊气味慢慢散开。
大唐的驿站系统本是情报网的枢纽。但是这大半年,这套情报脉络早已颓败荒废,近乎形同虚设。
这时方主事从床底拖出一只镶铜包角的樟木箱子,拉过板凳落座。
他在逻些干了十二年,收集长安情报全靠往来商队的闲聊和边军邸报的边角料。
“全在这里。不过都是一个月前的旧账。逻些偏远,传信跑死好几匹马。消息落到我这儿,早就变了味。”
一叠叠泛黄的麻纸,尽数摆到了桌心。
许元翻开最上面的一张邸报。
“侯尚书推行新军制。不到一个月,十六卫换了七卫的将领。”
许元逐字扫过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程处弼、薛仁贵,还有左领军卫、右金吾卫的几个老将。
这批人,全是他当年在北衙和长安城防系统里楔进去的钉子。
顶替他们的,全是生面孔。有几人甚至没有经过兵部正常的考课,直接从郎将提拔为中郎将。
“左武卫的牛进达,右骁卫的段志玄,这些老国公没意见?”许元手指点着纸面。
“老国公们早称病了。”方主事嘴角往下一撇,“朝堂上的事,现在透着邪。侯尚书换人换得明目张胆,底下兵油子私下传,调令上盖着圣人的印信。名正言顺。”
大唐军制,调兵遣将走的是三省六部的死流程。
兵部拟定名单,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审核封驳,最后交由尚书省执行。
哪怕是皇帝本人的旨意,若门下省觉得不妥,给事中照样能把诏书退回去。
房玄龄和魏征不在了,褚遂良、岑文本这帮文臣还在。
他们放任侯君集把手插进十六卫,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皇帝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印信真伪,有定论么?”许元问。
“我花钱找过长安兵部的一个录事参军,他喝酒吐露过两句。”方主事搓着冻僵的指节,“那几份调令上的印信,尺寸、纹路、朱砂泥色,挑不出任何毛病。”
印信不假,但这恰恰是最大的漏洞。
李二连大朝会都免了,整整一个月不出大明宫寝殿。
一个连病榻都下不来的皇帝,如何亲自审核十六卫多达数十人的将领更迭,还挨个盖印?
“印信平时归谁管?”许元抛出问题。
“按制,私玺不出寝殿,由贴身太监掌管。若是国玺,则在尚书省。”方主事答道,“侯尚书用的全是私玺发出的中旨。这就绕开了门下省的封驳。”
许元把邸报翻了个面,手指敲在“长孙无忌”四个字上。
“这位舅爷才是最该出来说话的人。”许元沉声道,“他和侯君集共理朝政,侯君集揽权揽到这个地步,他不拦。长孙无忌什么人?一辈子搞制衡,现在装瞎,只能说明他也在动手。”
“贪墨案是个幌子。”许元放下邸报,点破迷局。
查贪墨是历朝历代最管用的清洗工具。真要查账,大唐开国这些功臣,谁的账面经得起细查?
长孙无忌用贪墨案钳制文官系统,大理寺和刑部牵扯出多位侍郎,文官自顾不暇。
侯君集趁机清洗武将系统。两人分工明确,各取所需。
“侯君集推新军制,动作太急。”许元分析道,“换将领,调防区,克扣老兵军饷。他急于在十六卫安插亲信,吃相难看。他在怕。”
方主事点头。“他怕什么?”
“怕圣人醒过来。或者,怕圣人死。”许元给出答案。
李二的病情,被长孙无忌和侯君集当成了重新洗牌的筹码。李二病得越重,他们清洗朝堂的速度就越快。
“方主事,我需要两样东西。”许元放下茶碗。
方主事站直身子。
“长安最新的城防图。”许元看着他,“还有一条走剑南道回关内的路线。要最快的。避开沿途折冲府和官军驿站。”
方主事转过身,走向木箱,翻找声持续了很久。
他拿出一卷发硬的羊皮,又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拍在桌上。
“城防图只有去年的,金吾卫巡街的路线大差不差。”方主事指着那张草图,“剑南道的路线有。商队走私和逃犯踩出来的黑道。翻越雪山,穿过原始密林。山高谷深,瘴气遍地。遇到僚人部落,连骨头都剩不下。”
许元伸手拿过羊皮和草图,折叠后塞进贴身的布衣夹层。
“官道走不通。”许元解释,“程处弼流放剑南道,这条线上的驿站和折冲府全换了侯君集的人。我们四个大活人,连通所都没有,走官道刚露面就会被当成逃兵就地斩杀。”
方主事看着他。
“你们四个现在的身体状况,走黑道,很容易把命扔在山里。”
“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许元拍平胸口的布衣。
许元推开内室的门。风沙裹着冰碴扑面而来。
扎西牵着四匹河曲马走到院子中央。马匹换了新蹄铁,膘肥体壮。
四人没有盔甲,身上的布袍沾满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腰间别着卷刃的横刀,行囊里塞满风干的肉条和水囊。
老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萨利赫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咬牙翻身上鞍。
方主事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一把揪住许元的袖口。
“许大人。”方主事嗓子干涩,被风沙呛了一口,“这趟回去,保重。”
许元停下脚步,翻身上马,拽紧粗糙的缰绳。
河曲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泥土。
“我保重不了。”许元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我回去是拼命的。”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谁挡杀谁
从逻些出来,翻邛崃山到雅州,四人走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不走官道,全靠扎西寻的野径。所谓野径,无非是些走私客和亡命徒用脚底板蹚出来的羊肠小道。
前八天重回雪线之上,狂风裹着冰渣,砸在人脸上直接能豁出个血口子。
老郑有一次险些连人带马滑下冰崖,许元用麻绳缠住马前腿,双脚抵着碎石,硬是拽了半个时辰才拖上来。
四个人在雪洞里生啃了三天的风干肉,连火都不敢生,生怕招来雪崩。
后四天进入剑南道地界。积雪退去,迎面扑来的是浓稠的瘴气。
湿热顺着衣领往里灌,烂树叶发酵的气味令人作呕。
原始密林里毒虫成群,巴掌大的蜘蛛在树干上结网。
萨利赫那条刚被烙铁烫过的腿,又在蹚过一条黑水沟时发了炎。伤口周围肿胀发紫,往外渗着腥臭的黄水,绑腿的布条被浸透。
他没吭过一句,夜里歇脚时,拔出匕首刮去烂肉,洒上最后一点烈酒。
熬到雅州城外,四人已经脱了人样。
雅州是剑南道的门户。踏过这道坎,就进了大唐。
许元选了城南十里外的一处野坡。林子茂密,视野极佳,能把雅州南城门看个通透。
他在草丛里趴了整整一天。
四个人身上的水囊早空了,只能嚼干瘪的肉干咽唾沫。
城墙夯土泛着青灰色,女墙后甲士持矛而立。
城门口设了三道拒马,进出城池的商队、挑夫被拦在外面排起长队。
城墙根底下贴着几张新发的布告,还能瞧见盘查的卫兵时不时对着布告指指点点。
“我去摸摸底。”老郑把绑左臂的破布条解开,扔在脚边。
“别惹事。”许元叮嘱。
老郑抓起两把烂泥,抹在脸上和脖子上。他本是个粗人,缩起肩膀,佝偻着背,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根枯木当拐棍。一瘸一拐往官道上挪去,任谁看都是个逃荒的流民。
两个时辰后,老郑兜了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破陶罐,里头晃荡着半罐清水。
萨利赫夺过陶罐,仰头猛灌。水顺着他乱糟糟的胡须往下淌。
“城门口查得邪乎。”老郑靠在树干上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贴的通缉令。没名没姓。”
“画像长什么样?”许元问。
“画师手生,画出个大饼脸,根本认不出是谁。”老郑咧嘴干笑,“但底下写的字挺要命。身高八尺,北方口音。还有一句,左手虎口有旧伤。”
老郑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掌边缘,一道贯穿虎口的陈年刀疤翻卷着白肉。这是当年打突厥留下的。
许元摊开自己的左手。他的虎口处,同样有一处平整的箭疤。玄武门之变那天,被流矢擦掉的一块皮。
侯君集底下有明白人,抓不住长相,就在特征上下死功夫。
北衙禁军出身的老人,身上的伤都有登记造册的底子。兵部的档案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守城的兵什么路数?”许元扯了两把野草,擦去靴子上的泥浆。
“全是生面孔。听口音大多是关陇一带的。死脑筋得很,有个贩皮子的老头多嘟囔了两句,直接被刀背砸翻在地上。”老郑摇摇头,“进不去。这帮新兵蛋子拿鸡毛当令箭。”
许元站起身,抖落肩头的枯叶。
“那不是新兵。”许元看向城门方向,“是千牛卫。”
老郑愣住。
“盔甲制式,胸前两片明光护心镜,红缨长矛。地方厢军配不起这种行头。”许元点破迷局,“千牛卫是天子近臣,守大明宫的。侯君集把他们调到雅州看大门,用的是流放的法子。不听话的,全被清出了长安。”
京军外调,地方军权被架空。
侯君集的手段粗暴却管用。这种被贬出京的骄兵悍将,肚子里全是不满,盘查起来六亲不认。谁撞上去,都会被扒掉一层皮。
扎西蹲在一旁,用干草擦拭短刀的刀刃。
“能冲过去么?”扎西问得直接。
“四匹马,四个人。”许元报数,“城门口三十个甲士,城楼上还有两架床弩。没等冲出城门洞,我们就成了刺猬。”
不能硬碰。
“这是兵部的密令,不是刑部的海捕文书。”许元得出结论。
“有什么区别?”萨利赫问。
“若是海捕文书,地方上的厢军、里正都会参与,悬赏明码标价。”许元分析其中利害,“用兵部密令,说明侯君集不敢把事情闹大。他怕惊动长孙无忌,也怕惊动朝中其他的老臣。所以他只能动用自己能控制的军队,比如这些被贬的千牛卫。”
许元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十二天的跋涉,他掉了二十多斤肉。
原本刚毅的脸颊深陷下去,皮包骨头。雪山的紫外线和密林的毒瘴,把他的脸皮剥了一层,红通通的泛着血丝。
过原始林子时,扎西弄了些不知名的黑果子捣碎,抹在许元头上。
那一头乌发变成了枯草般的暗褐。右眼角还用树胶黏着一块野兽皮做的假疤,直接扯到耳根。
就算拿着通缉令对脸,也对不上号。
但风险太大。盘查问话,一旦开口,北方口音就会暴露。左手的虎口疤痕更是实打实的铁证。只要被扣下,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绕城。”许元下达指令。
他不赌千牛卫的眼力,更不赌侯君集的疏漏。
“绕开雅州,补给从哪来?”老郑犯愁,“没盐没粮,咱们怎么走剑南道?后面全是山头。”
如果现在不进大唐的城池,也就意味着得不到官方驿站的任何支持。
“找僚人要补给。”许元转向扎西。
僚人,是扎根在剑南道深山里的土着部落。他们不服王化,不交赋税,常年和地方官军打遭遇战。
扎西站直身子,收刀入鞘。
“南边十里外有个大寨子。”扎西吐字生硬别扭,“之前走私跟他们打过交道,不过那伙人只认钱不认人。”
“那拿我们的马去换。”许元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河曲马的脖颈。
大唐军马,天生高大健硕。在僚人眼里,这足以换几十个奴隶,实属难得一见的稀罕好物。
“再换几匹蜀马,虽然脚程慢,但走山路稳,不易惹人注目”,许元拢紧缰绳,“此马身上留有官府印记,一旦踏入关内,走上官道便是明晃晃的破绽。”
夜色浓重,雅州城楼之上火把林立,火光在沉沉夜色里摇曳不定,城墙上张贴的通缉告示被夜风刮得哗哗作响。
许元五指死死攥住腰间横刀,眼底寒色凛冽。
从雅州到长安这两千多里。这一路,但凡有人拦阻,一概斩杀。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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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终南山南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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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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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天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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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朕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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