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第1章 痴女阿贞 阴冥之地的风雪嘶吼, 冰冷正在带走他的生机。 最终还是失败了吗? 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舍弃挚爱,大仇未报, 明明自恃天资、修为、家世过人, 却斗不过这出身低下的散修,如今就要含恨而死。 恨。 好恨。 可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还有大仇未报, 还未能破镜重圆, 难道就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夫君,你会后悔吗?” 少女恬淡的声音响起。她只是自己的幻觉, 依旧如此满眼的深情, 澄澈的双眼中只有他奄奄一息的倒影。 她该恨他。 他们一生一世的誓言, 还在耳边, 可他却要死在这里了。 阿贞。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温天仁静静地与她对视, 半晌, 才漾开一个虚幻的笑容。 “事到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吗?我从不后悔离开你。最后见到的是你,我心满意足了。” 她笑起来, 眼里波光粼粼。 “可我的誓言依旧作数, 夫君。” “我许下与你一生一世的诺言, 如今依旧作数, 即使分别近百年,我的心依旧没有停止爱你。” 温热的手掌覆盖住那双呆怔的苍翠欲滴的眼睛。 “夫君。就让你仇恨的躯体就此死去,在我对你的爱中重新醒来吧。”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 梦的尽头, 当你睁开眼,有我在握着你的手。” “我将再也不会放开你, 夫君。” 冰天雪地中, 看着那姣丽少年阖目,纤弱少女噙着笑用手指抚摸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好夫君,你若就此殒落,我的元婴心魔大劫该如何度过呢?” …… 百年前。天南大陆。 阿贞喜欢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听完阿贞响当当的发言,李二虎和他请来的媒婆都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力气大会干农活,要不是我娘说你看起来好生养,我才看不上你这种又丑又穷的女人呢!” 阿贞无视他转身回院子里,大门框的一声咬紧,徒留李二虎在原地跳脚。 阿贞其实不丑,她只是穿得朴素,还是村里一起长大的小娘子送给她一枚银打的素簪子,她一戴就是三年。 阿贞其实也不穷,她力气大,农忙时家家户户请她帮忙,除了吃饭花去大头,剩下的报酬她都好好收在瓦罐里。 因为阿娘死前反复叮嘱她,等成年,阿贞你就往大晋去。 阿娘疯了许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口齿清楚的话了。 阿贞又问:“大晋在哪儿?去那儿干嘛?” 出云道:“去!向北去!去修仙!我的儿!” 她紧握住阿贞小小细细的手腕,枯萎的手死死铐住自己的女儿。 出云的死,在阿贞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今,阿贞即将年满十六岁,那种子向阳生长,早生得枝繁叶茂。 关好院门,阿贞往房间走去。进门前,她已经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面目只算清秀,但是眼睛极清极美,澄澈如春日湖水倒映天光。 听到开门声,床上那人抬头向她看来,气宇轩昂,眉间有道金印。他觑了一眼她,抬起下巴,端的是高傲自大、目下无尘。 但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阿贞只觉得夫君抬起的下巴曲线完美,吞咽的动作带得圆圆的喉结上下一动,迷得她又有点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夫君的脸蛋比送她簪子的小娘子还好看。只是心里太脆弱,不相信阿贞为他捧出的一颗炽热真心。 “夫君,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的脸一直这么好看,我就不会舍了你。” 阿贞如此宽慰道,丝毫没发现自己哄得夫君嘴角微微抽搐。 荷花姐讲过的什么白蛇报恩、狐狸报恩、牡丹报恩的,都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真是合了她与夫君的缘分。 在山里采药时偶遇昏迷的夫君,阿贞好心将他救回家中细心照顾。 醒来后,二人互通情谊,定下终生。 阿贞心道:我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认定我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她最爱不释手的还是他乌黑润泽的长发,铺在床上像是山中夜间月下波光粼粼的溪流。 夫君看少女明亮的眼睛里又漾起水雾,心有不妙,往后一退,退无可退:“欸你别……” 少女软软地香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 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 但为了这女修身上的神秘法器和星图残片,他必须要忍。 温天仁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他紧张或是烦躁的时候总会做这个动作。 话说回两日前,乱星海魔道盟之中。 温天仁正打算闭关冲击结丹,恰好属下进献上古大能的星盘残片。 那星图残片只剩巴掌大一块,通体漆黑,用金漆绘制星象,神识探查之下确实深含奥义。 “小人是在曹氏的宝库里翻出来这宝贝的,曹深此人原本困在结丹中期许久,寿元将至,却突然突破至结丹后期大圆满,如有神助!” “他突破后,竟敢拒绝六道极圣大人的招揽,意图偷偷投靠星宫。如今被我们剿灭全族,小人也是搜魂之下,发现有这宝贝。如今逆贼伏诛,此宝也该献给少主。” 温天仁瞥他一眼:“你倒乖觉,记你一功。” “多谢少主!” 静室内,温天仁以神识包裹残片,试图参悟这块残片。 起初一切顺畅,不愧是蕴含上古大能修炼心得的星图,哪怕是残片,对筑基期修士也十分有用。 他缓缓吐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运转一周,已至神觉灵明、气行周身的境界。 本该藉此顺利结丹,但下一刻手中的残片化为齑粉,眼前出现恍惚重影,仿佛被吸入黑洞诸事不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惊觉衣服已经被人剥开! 那人滑腻腻的小手搭在他肚脐往下,压在腹部流连忘返,当下想运转灵力让这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冒犯他的人血溅当场神魂俱灭! 不料一动灵力,丹田干涸如久旱皲裂的土地,引得周身经脉剧痛。 阿贞眼看着此人刚睁眼嚷嚷完“大胆狂徒我杀了你”,就吐着血又晕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的睫毛可真长,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比山涧溪流边的鹅卵石还温润光滑,还粉粉的,看得她喉咙痒,牙齿也痒,心跳也变快了。 温天仁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陌生小屋。那少女正酣睡在他身侧,不仅把他当成抱枕,一只手还伸进衣襟贴肉摁在他胸口。 想他在乱星海魔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辈子还没试过这样吃瘪! 非将她折磨一番再挫骨扬灰洒在地上如此这般方才解气! 且不说他如何心火炽盛,温天仁心细如发,醒来后瞬间就发现了异常—— 他此时灵力全无,如同毫无修为的凡人;更兼气血淤塞,浑身气力似被枷锁牢牢桎梏。 更不妙的是闭关前有层层护法十分安全,因此身上没带任何法宝和符箓。 向来形势比人强,雄心壮志转头空。 心塞到他只能熄火思考脱身之策:这女人太邪门,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功法,难道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 莫非是贪图他元阳,抓他来采补? 他瞪着眼,从黑夜等到天明,等身边的怪物轻轻动了动,身上令他神识都不得妄动的沉重压力一下消失,他才嘶声服软道。 “小辈无知冒犯前辈,但小辈毕竟是六道极圣亲传弟子温天仁。若许久不归,恐怕家师担心。不过温某可以保证,如果前辈愿意高抬贵手,温某保证阁前辈在乱星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叫阿贞。”眼前的神秘人眼带怜悯,眼眸清澈,语气坦然,“这是天南大陆,姜国桐州的李家村。什么乱星海的,我从没听过。” 惊得温天仁一时无法做出回应。 阿贞心道:好好的一个夫君,青天白日地发起了疯了。 但是阿贞擅长应付疯子,尤其是好看的疯子。 她心存爱怜,眼前俊秀姣美的少年郎的面孔,便与阿娘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渐渐地重合了。 果然她像安抚阿娘那样揽住他的时候,他就镇定了。她又抚着他的脊柱,自上而下轻轻拍动,他反而发起抖。 阿贞不由奇道,难道是手法退步了? 什么天南大陆!什么姜国!闻所未闻! 听闻此言,温天仁霎时间思绪万千。 少女却又上下其手,将他思路全盘打乱。 此时他灵力被封、浑身无力,所幸神识此刻未受压制还能探查,却发觉此女不过是个炼气期十三层的修士,并非什么老怪。 惊怒之下出手想扼住她的脖子:“我昏迷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恨的村姑。 她好色又自说自话。 架不住她一贴上来,他浑身力气仿佛被人一抽而空,根本无力抵抗。 手掌在半空中无力地虚弱跌落,像蝴蝶坠入阿贞的掌心。 阿贞被他身上的香气所蛊,闻着他的脖子顺势而上啵啵几下香在颈侧耳后。 玉白的皮肤霎时染上绯红色,她含情脉脉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珠子突出的眼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天仁大为火光。雷霆大怒,无处发泄。 好在她虽然对他动手动脚,几番轻薄,但实则痴傻娇憨一窍不通,最多弄得他一脸口水,侥幸保得元阳。 罢了罢了,只当是被狗拱了一番吧,眼下前途未卜,还无灵力傍身,等他找回灵力,就把这个奇怪的村妇做成炉鼎,玩、烂、了再炼成尸傀……安敢如此欺他! 夫君身上的香气愈来愈浓了。 阿贞爱怜万分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完全不在意那具温热躯体突然僵硬的肌肉,她狠狠吸了一口这种迷人的香气,呢喃道:“好喜欢夫君……太喜欢了……” 阿娘死后,阿贞实在太孤独了。 幸好,夫君是不一样的,她还没捡到他的时候,就被他那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香气深深吸引了。 太饱了,只需要靠在他身边,夫君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给她呢。 “你这图何处得来的?”温天仁哑声问。 顺着他的手指去,阿贞看向贴墙矮柜上随手摆着的星图,巴掌大小一片:“我看你刚刚说话就一直在盯着它,是喜欢吗?” 她微笑,眼睛明亮得像被冻住的星星。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夫君既然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温天仁看着她翩然取来,塞进他的掌心,与他黏黏糊糊道:“好嘛,只要夫君开心就好。” 身下肌肉僵硬,那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把她和星图丢开的意思。 少女嫣然一笑,与他十指紧扣。 “不过阿娘说过,这星图的机缘得等些时日,夫君不妨就在此安心住下,我也好照顾你呀。” 等了片刻,少年略显僵硬地“嗯”了一声。 阿贞心情大好,她哼着歌出门去,浑然不在意身后的夫君嘟囔“这该死的村妇”、“这该死的散修”。 夫君嘛,总得宠一宠,爱一爱,冷一冷。 这还是荷花姐私传的御夫之术。 第2章 结丹修士 又是一夜过去, 天光乍破。 阿贞起床,先是在床头打坐, 然后出门除草浇花, 又扫洒院子,力求让新任夫君发现她外能赚钱养家,内能承担家务的绝世美德。 “唉。” 她却叹一口气。 不过是想起, 昨夜她犯困想睡觉, 刚往床上爬,夫君就又气急呕血, 一边还斥她欺人太甚, 吓得她赶紧让出主卧, 生怕新鲜出炉的夫君一命呜呼。 “阿贞, 你可不能像失去阿娘那样失去夫君。” 少女这般幽幽地对自己道。 另一边, 温天仁习惯早起修炼, 在床上打坐片刻,果然依旧无法运转灵力。此时听见扫帚刷刷的声音,索性推窗, 观察着庭院中的少女。 只见素衫少女仅用一根古朴的银簪将满头青丝盘在脑后, 袖子束起, 露出两只莲藕一样嫩白的胳膊。 她一手捏诀操控扫帚在院中刷刷地扫动, 另一手背在身后操纵洒水壶。 院子里的植物吃饱了灵气,昂首挺胸。 红褐色的凶禽从院墙外滑进来,收敛翅膀, 最终停在她的肩膀上。 那没有灵智的牲畜觉察到他讥诮的打量, 身体不动,脑袋转过来, 目光锐利明亮如炬。 它扫视了他一眼后又转回去, 亲昵地接受少女的爱抚,任由少女抚摸它坚硬的喙部,胸腔里发出咕的声音。 ……简直像条狗。 温天仁如此在心中评价。 这两日,温天仁在屋内发现了前任主人留下的功法,即使他生性高傲,天然看不起修为、机缘不如他的普通修士,也不得不承认这功法飘渺出尘。 房中还留有前任的心得,温天仁仔细看过,发现此处名为天南大陆,灵气稀薄,妖兽也被杀得不成气候,连四级的妖兽都少见。 与天南大陆不同,乱星海多数修士都是通过猎杀妖兽获取妖丹来炼丹,因此不善以草药炼丹,何况培育草药费时费劲。 但拼寿命还是去拼命,那是普通修士的取舍,乱星海通天的资源都堆在温天仁的脚下。 这些丹方对温天仁来说十分有用,他一一记下,心内思索,看来她的娘亲起码是个结丹期修士。 凡人一脚踏入修仙路的第一步就是炼气期,自此开始,历经筑基期、结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等境界,每升一阶,差距之大如隔山海。 化神期修士寥寥无几,且多隐世,乱星海几千年未现化神修士的踪迹了。 元婴期修士凤毛麟角,割据一方,多为宗门老祖,自成一派,比如他的师父魔道巨擘六道极圣,依靠六极真魔功名扬乱星海,除了星宫双圣与正道第一人万三姑以外便无敌手。 而结丹期修士也是万里挑一,足够在门派中坐镇长老一职,接受门派供养。 就算是筑基修士,若是无心忍受漫漫仙途的生死难关,又不愿意在门派中担任执事,也大可去凡间划地自立呼风唤雨,开枝散叶建个小型的修士世家,如此安乐百年。 阿贞的母亲如此一个结丹期修士,就能这么寂寞无名地死在这么个凡人的小山村里?怎么想都太过蹊跷。 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让她的母亲折在这里,不过他确实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夫君,你醒啦。” 阿贞早知道他站在窗前,仍作突然发现似的一脸惊喜。眼睛亮晶晶的,毫无阴霾,只有纯然的炙热的爱意。 温天仁垂眸退让这份炙热情意,步出房间,与她一道站在院子里,右手一指,转而问:“这都是你种的?” 见夫君突然问起了院子里的草药,阿贞便为他细细讲起来。 “是啊,夫君你看,这叫红根草,根筋是红色的,叶片可以拿来涂抹在伤口,疗愈效果很好。” “……这呢,是雀喉菊,花苞细小,十分娇气,别看现在都是含苞待放的样子,等它开放的时候,会发出小麻雀的叫声呢。” 阿贞讲得兴起,声音清脆,像是一只活泼的夜莺鸟儿。 “虽然不含什么灵气,但是此花有奇香,沾上七天都不会散,做成香膏可受欢迎了。镇上胭脂铺的荷花姐早就和我订好了,诺,这一片都是她家的呢……” 这少女如数家珍,讲得头头是道,但她嘴里对部分草药的称呼,却是古籍里才会出现的旧称。 他此前为了一份上古丹方翻阅古籍,才知道这些旧称。 温天仁心下思忖,面上不显。 满院子里种着不少灵草,据说是她从山里挖来的,一部分不含什么灵气的草药就卖给山下定时来收草药的商人,剩下那些灵草自己炼丹服用。 炼制的成品也被阿贞拿来给他一一验过,都是些强身壮体的寻常丹药,什么洗髓丸、益寿丹的,品质还都是上佳的,实在是没看出来这痴女居然颇善炼丹之道。 此女确实身强力壮,耳聪目明,修为稀疏平常,体质却被炼得十分强悍。 温少主略疏于炼体,被吃去不少豆腐,痛定思痛,补足短处,这是后话。 且说此处,屋舍简陋,但是布着一个中小型的迷踪防卫阵,即使主人逝去多年仍有灵石供其运转,可见家底颇丰。 院门上挂着的八角铃铛也是出自炼器行家之手,就算见过后院的炉子,也很难相信这是此痴女能做出来的法器。 再则,他来此的契机,就是那上古大能留下的、与阿贞房中一致来源的星图残片,他拿到的残片虽然消失,但是其中的奥秘他仍未参破,着实可惜。 至于阿贞的这块,任凭他如何观察试验,都毫无反应,看来是要等待阿贞亲自为他解惑了。可惜如今他灵力全无,不然…… 这厢阿贞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过去。 这十六年平淡无常,她每日修炼、炼丹,照着出云留下的心得笔记自学,磕磕绊绊修炼直至今日。 其实就算她不说,温天仁也想得到她这些年来修炼的艰难,修炼既是资源战,亦是生死关。 只是那些凡间劳作、治病行医,甚至于什么打铁搬货,听得温天仁皱起眉头。 “阿娘去世后,我就独自修炼,静候阿娘说的机缘。可除了夫君,我从来未见过别的修士呢。” 回忆中的少女眼带困惑。 “修仙,能不能吃饱饭,让我不挨饿啊?” 见过许多修士,乍听得这种朴素的原始的愿望,温天仁摁住脑门,才能摁住那根又想跳动的筋。 这倒是温天仁小瞧了阿贞身上的症结,阿贞自从引气入体,就开始饱受数倍于之前的饥饿感折磨,胃痛欲死,只有呆在出云身边才得以暂缓几分。 出云生前曾说,是因她天生缺心窍的缘故。缺心窍该如何补,阿娘却没机会说的那么清楚了。 “你以为修炼是什么?修炼,是与天争锋!若没有灵根,无法修炼,那一辈子也就是个寿元百年的凡人。” 温天仁闻言摇头,此时天边旭日初升,暖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纹有金印的英气勃勃的侧脸上,却在他深邃的眉间留下一丝阴霾,他嗤笑一声。 “凡人?不过是一辈子都无法窥见仙缘的蝼蚁罢了。就算侥幸有灵根,如果灵根不好,譬如伪灵根,就算能感应天地灵气,终其一生也只能修炼到炼气期,无法筑基,难成大道。” “即使侥幸有了不错的灵根,没有世家的底蕴,或是绝佳的机缘,也不过是苟且偷生之徒,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少年如此傲然道。 他并非看不起凡人,或者该这么说,就算是侥幸踏入修仙大道的那些什么散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家伙,靠着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他温天仁入道以来,无论是天资、机缘、家世还是实力,从来都是傲视天下。 整个乱星海实力为尊,他天资过人不到百年就要冲击结丹,除了元婴修士,乱星海还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眼里的对手。(注1) ——他温天仁之下,俱是蝼蚁罢了。 “如果你娘依旧接受门派供养,以一个结丹期修士的倾力培养,你也不至于兜兜转转仍在炼气期修为,被凡人俗世耽误,无法筑基,去贪些什么吃食。” 他俊秀的面容此时森然可怖,阿贞却毫无异样的神色,趁机又摸他的手:“筑基之事,倒也不急。凡间的吃食对我而言,还没有夫君你看起来秀色可餐。” 温天仁的手指微屈,先是摸了摸有点抽搐的眼角,又慢慢地放下,转而摩挲着白瓷茶杯,声音冷淡。 “凡人和修士,一为地底泥,一为天上云,看似平行,实则永不相交。你阿娘没教会你这些,才会由你在这凡人堆里浑浑噩噩,虚度终日。” 阿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出言反驳,虽然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赞同。 对上她的眼睛,温天仁总会不自觉轻微地恍惚,只因那双眸倒映星河,她往常都带着令人昏昏然的醉醺醺的爱意。 如今定定笼着他,笑意全无,凛然如雪,叫他恍惚想起多年前曾于飞瀑之下坐禅参悟,头顶飞瀑如雪,跳珠溅玉,冷入人骨。 “阿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的想法。她常和我说,天地慈悲,才生万物各得其所,使鸢飞戾天,有鱼跃于渊。” “修士得窥天道,与天争锋,无论修为如何,一朝陨落,万事成空。所以也许长生不老千年万年,不过都是一场修士的梦,只是天地辽阔,任我辈徜徉罢了?” 少女微微摇头。 “阿娘也说过,惧死者亦惧生。夫君,你到底是在愤怒我阿娘的弱小,还是你自己的弱小?”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覆盖在他攥拳暴起青筋的右手上,力道不大,却柔柔地打开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不论是什么,夫君都不必害怕,因为阿贞自从初见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一生一世陪着你。” 那玉白的手掌缓缓被少女温暖的手摊开,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快掐破肌肤的力道留下的掐痕。 与此同时。乱星海。魔道内部。 “属下确实按照主上吩咐,向少主进献了星盘碎片啊!” 一人紧紧贴伏于地,声音紧张到干涩尖锐。 “你做得很好,他身负我的传承,六极真魔功自会指引他去该去的地方,带回我需要的东西。” 那声音低沉诡谲,如同鬼哭神嚎,听在结丹期修士的耳中都觉得脑中似有蚂蚁啃咬,这就是元婴期修士的威压! 元婴之下,众生皆为蝼蚁,生死仅在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乱星海魔道至尊——六道极圣! 跪在地上的那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黑雾缠身,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已被那黑雾吃的干干净净。殿内空旷得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阿贞在此,就会惊讶地发现此人头生犄角,身负鳞甲,五指张开,竟是尖锐的爪子! 他看起来毫无人类的一丝特征残留,全然是一幅妖魔的样子了。而那让人看着心惊的尖爪中,正握着一块相似的星盘碎片。 五指慢慢收紧,将那星图碎片慢慢捏碎。 “可笑……我还存了一丝你会选择我的希望……” “每一次,你都是选旁人……只是从不选我!” 静谧的室内,传来鬼怪嘶吼般的愤愤喊声。 第3章 郎情妾意 面容姣丽的少年蓦地睁开双眼, 目光冷厉钉向墙头三个傻呵呵的娃娃,吓得三人哎呦惊呼往后一仰, 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自是一番兵荒马乱。 阿贞听到声响,才舍得把痴痴的目光挪开,扭身就出了门。 不一会, 左手提着一个丸子头圆脸女童, 右手拎起一个还在做羞羞脸的黝黑小男孩,还有脸上还挂着傻笑的糯米糍般白嫩的学步小孩夹在腋下, 一应逮捕。 “你们几个, 凭什么偷偷看我夫君?” 温天仁额头跳动, 看着她开始挠几个人的胳肢窝。一边挠的小孩笑出眼泪, 一边讨好似地瞥他一眼, 又瞥他一眼, 缠绵似蝴蝶翩飞,寸步不离花丛。 孩童们的笑声清脆,简直是魔音贯耳。 “好了。”他终于制止, 阿贞立刻停手, 复又飘到他身侧, 满脸都写着想被夸奖, 想摸一摸的闪亮神色。 他木然,伸出左手。 阿贞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捧住, 将脸蛋凑近他的掌心, 亲昵地蹭了蹭,睫毛刷过带来些痒意。 她那么火热的眼神盯着他的嘴唇, 万幸还记得他这几天给她恶补的礼义廉耻, 没在这几个小毛头面前蹭飞他。 最初他还会因为阿贞上下其手吐血三升,如今如此知情识趣,阿贞只是闪闪眨眼就知道主动安抚,倒像是阿贞依靠蛮横的爱意驯化了他一般。 默念几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温天仁忍耐着将被蹭得痒痒的手抽回的冲动,竭力将捂着嘴笑的凡人小孩无视。 只因阿贞这小小院落实在是热闹。 天未彻底亮透就有学舌的愚蠢鹦鹉落在窗沿上排排坐呱呱叫阿贞喂饭,有清瘦寡言的少年来替家里沉疴未愈的老父亲取药的,有老妪拎着饭菜来作阿贞替她修补屋顶的酬谢的,一茬一茬,还自以为隐秘地打量着他—— 区区凡人也敢用余光把他从头挑剔到脚!他本冷脸看着,直到被阿贞指挥去后院抓只老母鸡来。 那两道斜飞的傲气浓眉下,两泓寒潭般的苍翠眼眸眼看着就要卷起风暴—— “夫君——”阿贞拖长语调,冲他眨眼,“我现在真的忙不过来,你好贴心啊帮帮阿贞吧。” 粉衣少年立刻转身镇定快步逃离那些打趣的笑声。 温天仁不敢细想,摇头把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甩出脑海,下一秒便与绿豆大的黑色眼珠子正对上,他冷笑:“区区凡间老母鸡……” 那母鸡将双翅展开,姿态骄傲地向他扑来! 把此生最狼狈的记忆删除,温天仁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鸡走出门,见阿贞正在院门口和老妪交谈。 他神识还在假丹期修为,隔着这距离也能清楚听到阿贞在说什么“天热了,鸡都不下蛋了。”又说“若不是夫君吃不来荤腥,也舍不得送了。”引得那老妪的怜悯一瞥。 这村妇! 老妪白得一只老母鸡,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拉过阿贞的手,嘱咐:“贞丫头,最近记得别走夜路,我听说啊,隔壁村的沈家大郎半夜走路让山精鬼怪迷了眼了,这么多人把山翻遍了,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啧啧……” 阿贞回来的时候,温天仁正闭着眼用手揉自己的额角。 她得寸进尺握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虽是夏季,但他通体清凉,贴着格外舒服。全然不惧温天仁的冷眼。 “夫君好体贴,夫君真厉害,夫君累了嘛,我给你捏捏手。” 都说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 温天仁心道:这村妇实在是色中饿鬼,防不住得占我些便宜。 如果他见过阿贞如何揉弄院中裹着前爪养伤的红狐狸,吸得那皮毛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呆滞无神、萎靡不振,倒是可以联想到她此刻对他就是这种欲罢不能的情态。 可惜温少主生平不发善心,一心只爱修炼。 阿贞此番冒犯真是惹恼了毛茸茸的温少主。 摸头、摸手,他不理她,她也能蹭个没完,花痴至极。 乱星海的女修爱慕他的如过江之鲫,得从星宫直辖的天星城排到外海外侧的奇渊岛。 只是温天仁太想上进,严寒酷暑都在勤加修炼,多少心事都做了满天飞红,散与风知。 为了保证修炼的速度,他直到结丹还未失元阳,只等着顺利结丹,就依照双修大法引龙诀采补温夫人给他备下的那些女修。(注1) 如此天资!如此自制!如此勤勉! 如今沦落凡尘,灵力尽失,任个痴女搓圆捏扁,几番轻薄。 他板着脸,眼珠子朝天,全当自己是具没得感情的尸体。 可怜温少主自以为断臂求生,牺牲少许色相得以驱使这花痴少女,保得元阳,却是误会了阿贞—— 阿贞自认勤能补拙,每日勤恳修炼也才炼气期,怎么会为了区区男色破身影响修炼速度! 自然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阿贞一心把他当成碗里最后才舍得吃的珍馐佳肴,这份爱重怜惜的心意显然没能全然传达。 温天仁只觉自己成了肉骨头,而少女是被铁链拴住只能在旁犯馋的狗。 虽然各怀心思,但旁人看来郎情妾意,真真是一双蜜里调油的少年爱侣。 “唉……” 阿贞苦恼。 阿贞叹气。 荷花姐讲过,夫妻有三年之痒,讲的是人性喜新厌旧,夫妻间相处日久,激情退却,只剩冷淡。 只是如今她对夫君还是如此热情,夫君却为何直接到了平静的冷淡期? 虽然冷面夫君也很俊俏,但阿贞心内感慨:唉,阿姐,你的御夫之道,怎么也如茶馆说书,且待下回分说啊? 这样算起来,也有两月多没见荷花姐了。要不要出发前,再去取取经? “阿——嚏!” 李荷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并未在意。 摊子前一个黑色身影停留,她扬着笑容抬眼看去:“这位客官可要买点什么?本店香膏胭脂香粉一应俱全!” 她招徕客人的态度热情,心下却有些犯嘀咕。 只因那人古怪的很,面目整个隐在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下巴那么一点青白色的隐隐有些死气的皮肤。 这几日,镇上多了几个这样打扮的人,只是她之前见着这些人都是入了镇上乡绅富户李家的大门,那鼻子朝天的李老爷带着全家客客气气地迎进去了! 想来是些贵客。 这么想着,她笑容又热烈几分。 那人的同伴有些不满他的停留,刚开口,却被他嘶声打断。 “好啊。” …… 这些凡人,果真烦人。 想当初在乱星海,哪个敢搅扰他温少主闭关修炼? 眼下还有个最难惹的狗皮膏药,温天仁抬眸,冷淡一指头点在磨磨蹭蹭贴过来的阿贞头上。 “我要修炼。出去。” “凳子上不行。” “门口也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三句拒绝,阿贞退散。少女委屈地顶着额头微红的印记出去了。 温天仁不意她走得如此干脆,手还尴尬留在原地,等少女利落离开徒留满室冷清,他才将手收回袖子底下,悄悄地捻了捻手指。 那粘人的少女不在身侧,倒有些诡异的不安宁。温天仁低下头,审视着桌上的功法。 桌上摊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剑诀,上书《出云诀》,正是阿贞去世的娘亲留下的剑诀。 这剑诀字迹清正有力,记录的全是剑招,看下来像是正派功法。 只看剑诀,这出云称得上是他在乱星海见过的剑修中的佼佼者。 温天仁常居高位,刚起了些如此人才却无法招揽麾下的遗憾,却看到第一页写着出云诀第一层: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净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他默念两遍,不由呵呵,那花痴村妇就算有再好的灵根,怕也摸不到这剑诀的门边吧? 若她能练成,伪灵根也能结元婴了。 放下剑诀,温天仁从怀里掏出阿贞所赠那块神秘星图残片,握在手中摩挲。 如今最离奇之处在于,天南大陆的称呼未曾在乱星海典籍中有所记载。 毕竟以乱星海外海之大,曾有元婴期修士全力遁行七十年仍望不到陆地的踪迹,而且外海妖兽横行,凶险万分,谁也说不准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论如何,现在他都得暂时跟在阿贞身边了。 对修士而言,奇遇往往也是机缘。 失败?这两个字从不在他温天仁的字典里。 温天仁在魔道也是手眼通天,呼风唤雨,如今,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只是心头有些阴翳—— 思及闭关前种种,以及师父六道极圣阴恻恻的关心,思来想去,这番处境,只能出自六道极圣手笔。如此谋划,想来也只能是为了找到能让六极真魔功大成的古魔祭坛。 少年冷笑,嘴唇抿紧。 当年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如今六道极圣魔功更上一层,透露出一丝想将他做成身外化身的意思。 可恨,大仇未报! 可恨,任人鱼肉!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修炼万分苛求自己,只求精益不讲代价,日夜不敢忘记灭门之仇。 他发誓,一定要手刃六道极圣,为他惨死的双亲报仇雪恨! 只是旁敲侧击都看不出这阿贞与魔功到底有什么干系…… 大仇未报,前路未明,仍需忍耐,仍需等待。 被温天仁念及的阿贞正独自坐在绿影婆娑的大树底下。 被温天仁赶出房门后,她索性跑到了村头。 此处风光绝佳,正可以将小山村、稻田和远处的青山碧水尽收眼底。 底下草被夏日晒的蔫蔫的,阿贞懒懒地躺下。 “大晋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夫君说的乱星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李家村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但她觉得,她对这个人界,有一种故友重逢的熟悉感。 熟悉到她还无法用这双眼看尽人界的一切,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身体里幽幽发出的玄之又玄的召唤。 她这么自言自语,将头转向身侧的孤独墓碑,问道:“阿娘,你说呢?” 孤独的墓碑生了青苔,石碑上空无一字。自然也不会有人回答她,用那种虚弱的、坚定的、温暖的声音。 “贞,真也。为何入道的真心,也是修士需要坚守的本心。” “娘给你取名为贞,无论你去往何方,愿你贞心不改,无拘无束,天地广阔,逍遥自在。” 阿贞闭眼,静听自然。 所有的声响都亲切得如同阿娘的叮咛。 这天地阔,待她徜徉。 手腕被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顶,阿贞回神,低头和赤红皮毛的小狐狸对视。 小狐狸嘤嘤两声,又黑又亮的湿润鼻子轻蹭她的手臂。 阿贞微笑,柔声道:“小家伙,差点忘了你啦。” 少女将小狐狸抱起,举在头顶。 小狐狸一时离开平地,四肢不断挣扎,被少女放在胸口上,立刻乖觉地趴卧好,只是嘴里嘤咛不断,惹得阿贞笑起来。 “好啦,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那么倔的人,就算明摆着是陷阱也会进去闯一闯……我可不用你这样的小孩操心。” 她伸手挠了两下小狐狸的下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前足。 “你的伤已经好全啦,办好事就回家吧,下次可别轻易就被修士再抓住咯。” 小狐狸嗷呜一声,跳下去溜走了。 第4章 风雨欲来 太阳, 就快要落山了。 天边云团飘过。 一时像峰峦高耸的雪山,一时像宽阔的河床, 这朵洁白似脱兔, 那边又飘来几匹奔驰的骏马…… 婴儿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声咯咯,咿呀咿呀地指着天上的变换不休的云朵。 年轻的母亲也带着笑容, 低下头去贴贴她稚嫩的额头, 丝毫未察觉云层之上,有一艘船破空急速驶过。 云舟破云踏风, 明黄色的旗帜在船头迎风招展, 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衍天宗。 云舟分为两层, 通体漆成棕色, 只将门窗和栏杆漆成红色。 舟身宽阔, 舟头翘起, 雕刻着盘龙与祥云。头尾各站立着四五个相同打扮、表情各异的白袍弟子们,脸上或是新奇,或是激动, 或是沉静。 他们都是衍天宗的外门弟子, 修为只到炼气期。自己的飞行法器多是门派发放的普通法器, 哪里坐过这样日行千里的高级飞行法器? 上层四角柱子撑起飞檐翘角的亭子, 悬着大红的灯笼。 此时只有三名白色衣袍的年轻男女呆在上层。 “白师叔,我不懂,不战而屈, 岂不是助长魔道气焰?” 少女如此率先愤愤道, 打破了自出发以来二层诡异又默契的平静氛围。 她生的花容月貌,眼睛又圆又亮, 通身珠光宝气, 顾盼生姿。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必是千宠万爱的长大,才能生出如此一双干净的不染尘埃的双眼。 被她唤作师叔的年轻女子面容如玉,秀而不媚,只是神态冷漠,眉眼略带疲态。 她本来倚靠在栏杆边休憩,默默注视着云卷云舒,面上平静不知作何感想。被少女这么一打搅,也只是淡淡一瞥她,并不着急开解。 此女乃是衍天宗长老白月栖。 如今带着十二名宗门弟子,正是为了完成宗门老祖和长老的任务——代表宗门,向魔道投诚。 这任务属实让人气愤又无奈。只是白月栖心知,修仙界的正道、魔道,仅仅是以功法的正邪来区分。前者更追求水到渠成,后者则为求增进不择手段。 所谓的正邪,不过是划分势力和地盘的标签。 姜国向来偏安一隅,任它正魔如何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求浑水摸鱼,明哲保身。 如今,魔道已从正魔大战后的创伤中恢复,就又跃跃欲试,想要伸出爪牙。 他们最先盯上的肥肉,便是姜国。 衍天宗夹在正道魔道之间,若是一直做墙头草,只会引火烧身。 何况魔道入侵早有预兆。 十六年前国君暴毙,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墨宗发出通缉魔道的号令,却只派外门那些不入流的炼气期弟子追查,主力全都按兵不动。 各大门派坐镇的长老们都是成了精的老怪,无利不起早,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墨宗摆明了是不想和魔道硬磕? 如今正是魔道多年谋划图穷匕见的决胜时刻,这偌大姜国,若干宗门,哪里还有什么啃不动的硬骨头? 什么正道魔道,生存才是真理。 少女名为柳小玉,修为不过炼气期,甚至还未筑基。能登上二层,与结丹期修士、筑基期弟子同坐,全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衍天宗的结丹期修士。 不待白月栖开口,剩下那个一心只围着柳小玉的清俊少年忙不迭捧起这个差点落到地上的话茬。 “小玉师妹说的太有道理了!师妹不愧是华融真人的亲传弟子,嫉恶如仇。想我妄称正道人士,却要做这般首鼠两端、接应魔修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首鼠两端,妄为正道么?” 白月栖声音依旧淡淡,带着疲倦。 玉面少年孙司君却吓得脸色剧变。 他只是个筑基期修士,因为没有什么背景,习惯于讨好柳小玉罢了。哪里敢真的训诫起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白月栖? 俗语有官大一级压死人,修仙界的修为差一级那更是云泥之别! 高阶修士视低阶修士为蝼蚁,一言不合随手灭杀的大有人在。 若是要论什么道理,只能怪自己太弱。 修仙界的真正法则,无外乎弱肉强食。 白月栖见他吓得魂都飞出去半个,原先白净的一张脸渗出汗,嗫嚅着不知道如何找补的样子,实在不耐烦安慰这些动辄惊慌如鹌鹑的筑基期弟子。 “道消魔长,不过是今日你方唱罢,明日又轮到我登场。” “小玉,你父母托我带着你,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你的心性过于单纯,可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啊,且多看看吧。” “只是一件事情,你给我牢牢记住:见了那些魔道中人,收起你这正啊魔啊的一套。没有实力,何谈尊重!” 柳小玉听了并不服气,却也只能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盯着云使劲地看了。 被白月栖如此无视,孙司君先是舒一口气,但是又悄悄地为这份视若无睹愤愤起来。 他是一个自尊心和自卑心同样强烈的人。能敏感地察觉到柳小玉的所思所想,因此也无法接受别人的鄙视、侮辱和欺凌,就算是她强他弱这样地位差距带来的无视,也能让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如何讨好柳小玉,而不去这样围绕白月栖,是因为柳小玉的资质还不如他,却因为父母的缘故不需要为了筑基丹拼死拼活。 若他能搭上这条线,将来未必不能比白月栖走的更远! 而白月栖也是没什么背景的修士,能走到如今,也不过是运气比他好了一丝! 马上翻出许多贴心的俏皮话哄得柳小玉气闷渐消,面上已经看不出这玉面少年内心如何煎熬苦恨。 孙司君又记下一笔,默默等待着复仇之日的到来。 淡淡扫了一眼那对小儿女,白月栖收回目光,远眺云头。她的视线透过云层,向下径直看向前方。 以她目力所能及之处,青山矗立,一条河流沿着山脚蜿蜒曲折。河两岸城郭耸立,俨然是规模宏大的热闹城镇。 更远处,稻田接天,蜻蜓低飞,风雨欲来。 …… 日渐西斜,落霞满天。 阿贞正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巨大的炉子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少女。 她将头发在头顶高高地挽成一个巨大的乌黑丸子,仅用一根质朴银簪固定。袖子挽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围裙。 炉火太旺,映在她嫩白的脸颊上,也如霞光一般。 温天仁也站在院中。 方才他打坐完走出房门,就听到了叮叮叮的打铁声。顺着声音走到后院,阿贞还在锻打烧红的铁块。 少女左手用长钳取出炉内烧红的铁块,右手高高抡起铁锤,再使劲向下砸。 随着锤子落下,火花就飞溅出来。捶打到合适的程度后,就将铁块翻过来,如此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只有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的声音—— 她捶打的神态,与练剑无异。周身气氛沉凝,眼如秋水,亦如寒潭。 少女神色肃穆,与平时全然相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捶打和锻造的世界里。 外界的种种无法再困扰她片刻,仿佛她捶打的正是自己的本心! 修炼如打铁,炼器即炼己! 千锤百炼,才见真章! 只看她捶打时那分毫不差的力度,以及对火焰温度地精准把控,就能猜到出品的法器绝对质量上成。 只是,温天仁的视线偏转过去,落在少女身侧—— 炉子的最外侧贴着一张符纸。 温天仁常听说炼器师迷信玄学。 乱星海的炼器师不多,但一样的迷信: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姿势打铁都是要算一算的。 更有甚者,只要能出上品法器,喊炉子做妈或是认炉子当爹都是分分钟的事情。毕竟炼器师一般都是世家出身,他们确实有族谱。 炼器前给炉子磕两个相较之下显得又正常一点。 阿贞只是贴个符纸讨彩头,相比以上的种种行为,太是普通。 只是她这符纸,却是红底黑字,灵气四溢,一笔呵成,上书四个大字:恭喜发财。 温天仁又想摸一摸自己跳动的眼角。 有时候,如果是炼器师的话,奇怪一点,好像又可以理解。 阿贞正拿着钳子,夹着一块枪头形状、已然烧的通红的铁块,在炉火中翻动。她此前已经将枪头锻造成型,正在淬火的关键步骤。 控制着炉火将其烧成樱桃红色后,她将烧的通红的枪头放入一旁备好的水槽中。霎时,水剧烈翻滚,产生浓浓的白烟和砰砰的水爆声! 如此完成淬火后,还需将枪头处理干净,打磨干净。 阿贞左手掐诀,指尖凝火,缓慢地加热枪头,原本冷白色的钢铁,最终呈现出金灿灿的成色。 她这才沐浴在霞光里,满意地露出微笑。这一笑之容光,真是比那天边的云霞还要璀璨—— 温天仁只听得卡的一声,回过神,枪头已经按好,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阿贞长吁一口气,拿在手里仔细一看,端的是闪闪发光,威风凛凛的一杆金枪。 右手紧握枪杆末端,左手虚托中段,长枪斜指天穹。 片刻之后,阿贞换了姿势在手里又掂了掂,暮光随着动作在枪身流转,宝光万丈。 “夫君,你来试试手感!” 不想,阿贞端详片刻,就朝他打招呼。 手里一沉,那金蛟一样寒意凛然又金光闪闪的长枪已经塞到了他的手里。 “……送我的?” 他有些茫然地捏紧了长枪。 阿贞眨眨眼,奇道:“你不喜欢么?” 又凑过来左看看,绕过去右看看。 方才一锤定音:“这枪用我本命灵火熔铸,千锤百炼,刚柔并济。就算是结丹期修士来用,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法器!” 他当然知道。 论锦上添花,谁比得过温天仁? 只是那些法器、天才地宝,都是在乱星海,都是因为他是六道极圣的亲传弟子。温天仁为此自傲,理所应当。 那些东西就像神像佛龛前的供品,无论上方端坐者是否回应,信徒都须得虔诚、欣喜、顶礼膜拜地献上。 不是这样。 这样…… 他还心绪万千,正在茫然无措、蓄势待发的时候,却被少女又牵着鼻子走了。 莫名其妙地舞了一套枪。 然后还被无视了。 少女那双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的眼睛,满含爱意,眼珠子错也不错—— 接过了他手中的长枪。 “……” 阿贞以手指触摸枪身,指腹仔仔细细摩挲她镌刻出来的暗含法阵运转原理的花纹,感受着灵力在法器中的运转,神色十分认真。 温天仁第一次被阿贞晾在原地。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炼器。” 阿贞不明所以地看他,双手打开,将枪横在两人中间,默默地举高了一点——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没想到你这痴女炼器确实不错。你若想要什么天才地宝,只管说来,翻遍整个乱星海,我也可以为你统统找来。” “若是想要那些炼器世家的传承,也可以。” “法宝、灵根……什么都可以!” 阿贞知道他想说什么。 炼器不光需要天赋,更看重传承。 一代代人的心血传承,才有炼器世家,那些世家垄断了秘籍和材料,散修若是以炼器入道,意味着一辈子都要靠那玄而又玄的机缘。 天赋,可以挖别人的灵根。修为,可以采补炉鼎。传承,抢来还是自愿献上都无所谓。 什么都可以,只要温天仁想要。 就什么都可以得到。 话语之间,丝毫不在意自己透露出的森森血气。 阿贞只是稍微,稍微有一点失望。 夫君依旧如此俊秀,如此天真,也依旧如此残忍。 幸好,他始终这么香,始终这么迷人。 她依旧为此着迷。 毫无动摇。 不必动摇。 少女微笑,绀缕堆云,清腮润玉。她带着热气,扑进他怀里。 如乳燕投林,如倦鸟归巢。 “傻夫君,阿贞什么也不要,阿贞只要……夫君的爱啊。” 他第一次忘记了一切,只是呆呆地望着怀中人。 在这渐渐微醺的暮色里,一阵微风从开着的门口吹进来。 第5章 乌云蔽月 从天上看, 大大小小的湖泊像镜子倒映着蓝天和明月。风移云动,乌云悄悄遮住了那冰凉的银月。 夜色渐浓, 山谷中弥散开寒冷的白雾。 沈复春行走在雾气中。 周围太安静了。 他熟悉这片山谷。 即使是夜晚, 也会有树叶抖动的声音,或者树丛摇曳鸟雀惊飞的声音。还有那些默不作声隐藏在阴暗处的野兽,走动的时候草丛的拂动声。 那白雾好像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日与月的交替从未出现在这片昏暗的山谷里。而没有日夜的交替, 他就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一切是如此宁静, 只能听见他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村里的老人说过,山谷中起白雾的时候, 会有精怪乘着雾气倾巢而出。再老练的猎人, 也该绕着雾气走。 但他不能错过这只有夜间才会破土而出, 沐浴月光才会开花的银月藤。 传闻中有一位美丽、纯洁的姜国闺秀, 被迫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她在婚礼将要举行的前夜, 穿着白色的长裙郁郁自刎在了湖边, 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 最终,姜国少女的尸体化作了银月藤。 一种只在圆月夜晚开花,开花时有任何人无法拒绝的异香, 通体银白的奇花。 少年在湖边从日落等到月升。 直到迎面的夜风里带来清冷的寒气和湿润的露水, 月光如水静静铺陈在地上。那闪闪发光的小小的幼嫩的花苞, 才啪嗒一声, 慢慢地开始舒展身躯。 银月藤是很害羞的奇花,无论如何不能打搅它开花的过程。 如果贸然在它绽开花瓣的时候摘取,它就会直接僵死, 枯萎成泥。 于是少年数着自己的呼吸声, 只盯住了月光下的银月藤。等到花瓣完全舒展开,鼻尖盈满了那种奇异的寒香, 他立刻用小刀取下了那朵两个手掌大的花朵, 立刻放进了特别制作的盒子里。 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当低头却发现,山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他眼看着白雾低低从山谷中蜿蜒而出,如游蛇一样灵敏地缠上他的脚腕。 还好,还是摘到了银月藤的花。 他这么想。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沈复春是方圆百里第二优秀的猎人,师父也夸他耳朵和眼睛一样灵。 十八岁的少年皮肤像金黄色的麦田,头发乌黑油亮,笑容像暖阳,站在阳光下已然是一颗挺拔的树,眼神既勇敢又愉悦,他眼睛里只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只是那少女看着天,又去看看地,只是不看他,她最后说:“你不香。” 这就是拒绝了。 他和阿贞一起长大,一直追在她的屁股后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明明听得到他的心声,明明他在心里千百次地祈求她回头看看他,只是阿贞从不回头。 还冒着血气的熊掌躺在他们俩的脚下,委屈像是地面的热气渗到了身体里,让他晕头转向。 “我可以很香很香的!” “我可以!” 周遭的树木,鬼影重重,如同幽灵一般沉默地围着他。 只是当他走上前的时候,那些雾气和树杈又会自动分开,让出一条依旧未知的沉默的道路来。 如此一天?或者两天? 他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树下,用手抚摸着胸前的盒子,却听到了奇怪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少年立刻抽出短刀,横在身前! 皮毛光滑如同一团小火焰的小狐狸出现在眼前。鼻子又黑又亮,琉璃一般的眼珠子倒映出少年杀意凛然、绷成一张弓的戒备姿态。 它讥诮似地喷了一口气。 小狐狸静静蹲在前方,见他只是发呆,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甩了甩。 它站起来,先是往前走,然后又停下,转身看他。 “你……要给我带路吗?” 小狐狸点头,就看着这个傻大个冲上来把它抱在了怀里,激动到声音都有点颤抖:“是不是阿贞!是她让你来找我的?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那晒得黝黑的脸孔是怎么做到双颊泛红的。 如果不是欠了她的人情,狐狸大人才不会主动帮她找傻子呢! 会让她好好求它很久,保证再也不把头贴到狐狸大人的肚子里吸,才会松口! 小狐狸觉得他一幅怀春感动的娇羞样子实在辣眼,悄悄翻了一个白眼,手足并用地从这个拥挤的怀抱里把自己艰难地挤出来。 它轻巧地跳到地上,尾巴左右一甩,冲他发火。 “哇哇哇!” 走不走! 沈复春有些尴尬地一笑,快步跟了上来,脚步轻快。 他的右手还捂在胸前,像是隔着胸膛感受另一种心跳。 少年的眼珠子,细看的时候有些铁灰色,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太过冷漠。 此时这双坦诚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自然地流露出那种奔流不息的河流一样踊跃的希冀之色。 小狐狸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神情。 它走在前面,眼珠子忍不住又是朝天一翻—— 还乐呢! 可惜,它修为还不够让它口吐人言。不过,想象着这个傻大个和那个臭屁怪相遇的场景,真是让狐狸大人发自内心地期待。 前方的小狐狸突然驻足,浑身的毛发直立起来! 它紧张的姿态立刻带动了沈复春,少年立刻敛容,用目光警惕地扫射周围。 他也僵住了。 头顶,居然传来了一种沉闷又巨大的如雷鼓一般的声音。 这声巨响,使得白雾也躁动起来,仿佛一头无比巨大的怪物正在白雾中爬行翻滚嘶吼! 颈后的汗毛竖立起来,危机感让他的后背悄然湿透。 …… “绕行!绕行!全力施法!绕行!” 白月栖大吼出声。 她捏诀亮起法阵顶在最前面,眼睛紧盯着前方不远处乌云团,云团聚而不散,紫色的闪电从云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云团里翻涌着一只似蛇似龙,有耳有角的仓蓝色庞然巨物! 搅动得周遭风起云涌! 云海本该是平静的、慵懒的,如今带着狂暴的风,翻涌不停如同暴怒的海啸! 云舟被迫在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浪潮里摇晃起伏! 蜃龙翻身,又是一场巨浪! 身后的两个炼气期弟子尖叫着被甩飞出去,掉入云雾里。 右侧,孙司君白着脸紧贴着柳小玉:“师妹别怕!我保护你!” “师叔!云舟快要被卷进去了!扛不住了!” 柳小玉白着一张脸,她横在身前的翠绿玉笛泛着盈盈的光芒。 这法器竟能护持住她和孙司君二人,可见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品法器。 她的语气十分沉重。 只因她们这一行人遭遇的,居然是两只发情期的五级妖兽蜃龙。要知道,五级妖兽已经是需要结丹期修士,才能有一战之力的高级妖兽了。 云团里的蜃龙不断扭动,并不破云而出,只是搅动着压迫着云团往地面降去。 更让人胆寒的是,下方竟也是白茫茫一片。 地面似乎也有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 云与雾相接,被狂风瞬间卷成一道巨大的龙卷风,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可恶!” 白月栖听说过这种妖兽,常常乘云雾出行,嘘气可成楼台,藉此捕食鸟兽和迷路的凡人。 雄性发情时,以雷鼓声吸引雌性,一旦发现目标,就会疯狂搅动云海。 雌性更是能吐出覆盖百余里的白雾。 云雾相接,周遭百里都会被卷入蜃龙嘘气所成的海市蜃楼! 光一只五级妖兽,可是可以对阵一位结丹期初期修士的实力。如今,可是一双!这样的场面,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撤掉云舟,采用遁行之法。 她自己倒还好,可这舟上还有这么多弟子,被卷进去,恐怕是轻易不得出了。 尤其是柳小玉,她如果在此出了事,免不了要给她那父母一个交代了。 想到此,这位修士面露无奈,但是还是撤掉了保护云舟的法阵,只将柳小玉和紧贴着她的孙司君覆盖其中。 “站稳了!” …… “哦?” 王璐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 以他目力所及,巨大的、连接天地的白色龙卷风,正静止在原地。 龙卷同时疯狂自转着,最上方的乌云团不停地被紫色闪电撕裂、照亮。 “动静真大啊。” 他面容二十来岁,单论五官,堪称清俊,只是满面清白,满是死气,眼下发黑,眼睑绯红。 如此感叹了一句,他慢条斯理地就着悬在门口的灯笼的暖黄光芒,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刚得到的宝贝。 一粒沾着血的银色的、刻着莲花花纹的小小的八角铃铛。 轻轻一晃,铃声悦耳。 他扯起一边的嘴角,满意地微笑。 见他一笑,楼石轶就发毛。 想起刚刚他也是带着这种笑容,把那对凡人夫妻掏心的,他就犯恶心。虽然都是鬼灵门的魔修,但是他是有审美,有道德和洁癖的魔修,看不来这种血赤乌拉的场面。 看到发完疯的王璐对着铃铛爱不释手,楼石轶问:“这铃铛有什么稀奇的?” 王璐被问,立刻将铃铛收进怀里,阴恻恻道:“你想抢?” 楼石轶立马摇着双手否定:“不不不不,我哪敢啊。”不再问了。 同为结丹期修士,也是有区别的。 比如楼石轶是被派来收安插在姜国的暗钉子,做牛做马的那种。 又比如王璐是有个好爹,爹在鬼灵门是三把手的,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干,还随地大小疯的。 楼石轶暗道晦气,却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璐走出门去。 两道红色遁光向着白色龙卷飞驰而去。 “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碰到更有趣的。” …… 银簪子突兀地掉到地上,阿贞于是将簪子拾起来,重新把头发挽好。 抬头对着靠在门口的温天仁甜甜微笑:“我们走吧,夫君。” 温天仁神色冷凝,并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蜃龙是五级妖兽,你才炼气期,你去的话,只有两成生还的可能。” 八成是要身死道消的。 “夫君,你误会我了。” 阿贞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收到那柄枪以后。 他看起来还是倨傲、冷淡,但是他的这种平静,是这几天里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尘埃落定的,或者是大石落地的,下了什么决定的平静。 具体的表现在,她偷亲他眼角的时候,夫君居然只是轻咳一声,十分平静。 阿贞不太理解,往常送礼物给别人呢,往往反应都还要热烈许多。 但是这次,她确实需要夫君和她一起去。 “蜃龙发情期,才会离开巢穴。而我要做的并不是打败蜃龙,只是进巢穴偷偷取走它的鳞片,好炼制出一面举世无双的镜子。” 阿贞认真道,左手收起符箓。 “有了这镜子,配上星图残片,才能知道封印真魔气的祭坛在哪儿。” 她微笑着,看着瞬间紧绷的温天仁,右手轻轻抚摸上他额头的金印,顺着花纹慢慢摩挲。 “我们该出发了。夫君。” 第6章 海市虚情(一) “阿娘说过, 上古大战后,那些已经飞升上界的古修士就将人界的真魔气设法镇压了起来。但是古魔还是留下了祭坛作为传承, 其中也封存着一部分真魔气。魔修藉此可以开启人界与魔界的通道, 魔功大涨,甚至可以飞升上古魔界。” 阿贞的手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不容他有丝毫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一旦被这双眼睛注视, 一切都开始不受他控制。 他僵硬地放松了挣扎的姿态, 放任自己在这双眼睛里一览无余。 “夫君,你想找的古魔祭坛确实存在, 只是你不知道, 那星图残片, 就是曾经镇压真魔气的大能留下的指引。” 温天仁心内大震。 他虽曾有猜测, 但如今被阿贞摆到明面上, 还是不免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所修习的六极真魔功, 乃是上古魔界魔道圣祖遗留在人界的功法,修炼到极致就可以召唤真正的圣魔分念附体,因此温天仁心心念念找到祭坛。 真魔气灌体的威力, 可是大到连上古修士都不能与之相敌! 如果能找到祭坛, 得到传承, 就可以修为大涨, 甚至达到他师父六道极圣都没能到达的化神期,飞升上古魔界。 不仅可以报灭门之仇,从此再无任何人可以摆布他! 他抿着嘴, 得意却忍不住从嘴角飞出来。 如果不是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不免留下一丝阴翳,他现在真想狂笑出声—— 六道极圣心知这残片有指引, 却不敢自己尝试, 果然活得越久的老怪物越畏死! 阿贞虽然坦诚至此,温天仁只觉得她身上谜团却越多了。 以六道极圣之能,尚且不能如此笃定,为何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却说的如此确定? 她有这样的机缘傍身,却为什么愿意帮助他? 为什么之前压制着他,现在却突然坦白一切? 看出眼前少年眼中风云变换,惊疑不定,阿贞忍不住露出怜爱的微笑。 少女的笑容越发甜美,眉如远山,眼含春水。 只是她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少年模糊的影子,一旦她试图勾勒出他清晰的五官,头又开始剧痛! 脑子里有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谁这样在对她说。 人心啊,沧海还未变桑田,誓言转瞬已成空。 “你!” 温天仁大惊之下,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 她面色惨淡,鲜血正从眼睛、鼻子、嘴巴里缓缓地流出来! 阿贞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和痛苦是什么缘故,她也这样询问过出云。 出云只是说:“阿贞,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对你来说,忘记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只要记得走下去,心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 “去吧,向北去吧,循着你的道,完成你的使命。” “阿贞别害怕,阿娘永远会陪着你。” 阿贞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出云永远会陪着她。 “我知道夫君你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 阿贞放任自己倚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充盈着他身上摄人心魄的香气,她左手攀在温天仁的肩头站稳,右手缓缓地擦掉嘴角的血丝。 “我们还得去取蜃龙的鳞片,趁它们发情爬出巢穴的这段时间!” …… 白月栖御剑穿行在云雾中。 眼前雾气如活物一般,不进不退,却一直缠在身侧,看不分明方向。 柳小玉勉力跟在她身后,被吹来的风带得身形摇晃,几乎要站不稳从飞行法器上掉下去。 “师叔,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小玉师妹灵力低微,支撑不了这飞行法器多久的!” 孙司君站得倒是比柳小玉稳,还能一边捏诀抵御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一边控制飞剑。 因为风太大,咫尺的距离,他是扯着嗓子对着白月栖喊话的。 蜃龙发情时嘘气产生的云雾和海市蜃楼,要到它们配对结束后才会消散,如白月栖和孙司君,只需要等待个数天。 但是柳小玉的修为太低,撑不到云雾消散,恐怕就要被其间蜃龙翻滚带来的狂风吹得晕头转向,跌落云头摔个半残了。 要知道蜃龙嘘出的气,自带对修士的天然的麻痹效果。总之呆得越久,越是不妙。 眼看着柳小玉的脸色越发惨白,白月栖蹙眉凝思片刻,然后隔空将她扯近到自己身侧。 她先给这脸色苍白的少女塞了一颗定神丸:“吃下去!马上运行清心诀,站在我身后,妖风我会替你挡住大半!” 说话间,一手捏诀,凝出金色法阵。 “去!” 法阵向前顶去,前方的风势果然变小。 “多谢师叔。” 柳小玉登时觉得好受许多,站定之下冲白月栖抱拳行礼。 前方,依旧云雾迷茫,雷鼓声大作。 白月栖并无轻松之色。她从云舟被吹翻的时候,就将云舟收起在了储物袋中,改为御剑飞行。 只是没有云舟和云舟上定位的星盘,这举目四望,根本不清楚他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这还不是什么大麻烦,最麻烦的是看不清那两头蜃龙到底在什么方位。 带着两个修为低下却需要费心照料的弟子,这让她也感到束手束脚。 思索片刻,她掏出一面青绿色的旗帜丢到空中,旗子上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蛟。 孙司君一见惊呼道:“青蛟旗!”(注1) 旗帜上凝聚着灵力,在半空中一点点变大。 白月栖指挥着青蛟旗左右一挥,登时狂风大作,将周围的云雾一下吹散! “原来在这里!” 云团中的蜃龙终于露出全貌,这是一条两人合抱那么粗,近百米长的巨蛇。 它似螭龙,又似蛇,头顶墨绿色的一对角,颈部长着红色鬣毛,腰部下面长满了逆鳞。 白月栖冷笑一声,祭出本命法宝,一柄寒冰宝剑就出现在她手中。 “是冰阳宝剑!”柳小玉满脸崇拜。 孙司君也克制不住地露出了满眼艳羡之色。 白月栖作为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在姜国修仙界扬名,靠得就是她那柄冰冻三尺的冰阳宝剑。 横剑身前,闭眼凝神后,白月栖一剑劈向了那仓蓝色的巨兽! 结丹期修士的剑气,不光身侧二人感到寒战不止,那原本被发情掌控头脑的蜃龙也立刻感到了不妙! 巨兽停止了翻滚,将身子立起,两爪置于身前,大吼一声,姿态警惕。 她飞身之前,传音二人:“我将这二兽驱散开,你们趁机先出去!” 话音未落,那寒意带着杀气,直冲蜃龙而去! 一剑之寒,使她周身都悬着被冻结成冰凌的雪花。 携着这些雪花,冰剑狠狠劈在蜃龙的头顶,震得它往后倒了一下,方才定住。 这妖兽摇摇头,很是头晕目眩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怒吼着冲白月栖冲来。 余光瞥见二人已经飞出云雾外,白月栖甩了一下剑尖,湛如冷玉,满身清寒。 “来的正好!” …… 蜃龙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龙,住所却不是湖海,而是山谷中潮湿阴冷的山洞。 阿贞举着灵石照亮四周,小心地走在山洞中。 山洞十分昏暗,灵石的光亮只够照亮他们脚下的一点路,而且耳边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怪不得脚下的石路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万幸,这头蜃龙长得巨大,因此它所爬行的山洞,二人可以直立通行,畅行无阻。 想当年,她仍是稚童的时候,还得被阿娘抱在怀里前行。 温天仁跟在阿贞身后,回想起刚刚她入洞前,还要布下探查法阵的行为。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少女又一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布置的探查法阵,还不如我的神识笼罩的范围大。” 阿贞只当他又发一些挑剔的毛病,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边呼吸着调整体内的灵力流动来止血,一边忙着分辨空气里蜃龙留下的气息,以此来确定这四通八达的洞穴里蜃龙准确的巢穴位置。 “我知道夫君果然是最厉害的。” 因此错过了身后人扬起的嘴角和得意的神情。 几日有如此成效,果真是御夫有道。 可惜阿贞尚且还没发现此处她的天赋。实在可惜。 巢穴最终在通道的尽头,用了许多树叶树枝精心垒成,光是高度就有半人之高。如今主人不在,显得整个洞非常空旷冷清。 阿贞收起灵石,驱动灵力,以火焰点亮了山洞,以此仔细翻查巢穴中蜃龙遗落的鳞片。 窝里、墙角,不多时就收获了数十片品相完整的鳞片。 由于十分顺利,阿贞欣喜将这些仓蓝色、又软又韧的鳞片看了又看。 这个数量,不光够应付眼下之需,还可以放起来留着以后做点别的器物。 温天仁面无表情束手站在身侧。 刚刚被阿贞指挥着趴在地上找鳞片、却被没忍住的阿贞拍了一下屁股的经历,想必他此刻正在脑中努力遗忘。 烛火跳动,他突然皱起眉头。 “有人向着这里过来了。” “是两个结丹初期。” 来人正是王璐和楼石轶。 二人原本朝着蜃龙的方向遁光飞行,只是飞到中途,离那两头蜃龙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王璐突然停下,作侧耳倾听状。 楼石轶本来就飞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只能也立刻急停。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王璐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新鲜的铃铛。 铃铛被王璐捏在手里,发出了清脆的细微声响。 涂成黑色指甲的手指干瘦、青白又纤长,皮肤薄到血管和青筋清晰可见。 这无情收割生命的手此刻珍惜地捧着铃铛,珍重到手都在病态地微微发颤。 王璐露出了微笑。 那种欢喜的、阴恻恻的,让楼石轶感觉大事不妙的微笑。 “真好啊,原来这儿还躲着只小老鼠。” 第7章 海市虚情(二) 结丹期修士? 不去狩猎五级妖兽, 冲着巢穴来做什么? 除了炼器师和散修,谁还会这样跑来洞穴里鬼鬼祟祟捡材料? 虽然想不明白, 但是如今他们二人, 一人灵力近乎全无,一人修为只有炼气期,面对结丹期修士, 除了脚底抹油地开溜, 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只是温天仁很不服气,被扯着跑的时候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 声音极低:“如果这是在乱星海, 本座非要他们好看!” 阿贞权当没听到。 生活在李家村十六年, 阿贞能接触到的修士也就阿娘和夫君, 不论二人对凡人的态度如何天差地别, 都教会阿贞同一件事, 那就是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不足,就得苟住。 实力相当的是道友, 实力悬殊的是前辈。遇到不明来意的前辈, 自然只能避其锋芒。 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飞行法器时, 阿贞依旧有一丝小小的郁闷, 似乎平静了十六年的生活,就此要狂奔向无法控制的方向。 远远望见有二人飞离山洞,楼石轶乐了:“跑得还挺快。” 又想起这是王璐的猎物, 转过去一看, 只见王璐眼睛充红,瞪得快要掉下来似的:“抓住他们!” 楼石轶心道一句不得了了, 大好的妖兽摆在前面不想着抓一抓, 跑去抓些小虾米。 王璐是鬼灵门的修仙二代,背靠着亲爹这棵大树乘凉,自然不知道他们这些普通修士的苦,又得为了门派鞍前马后做任务换灵石,又得自己千辛万苦去找天材地宝。 就说眼前这两头蜃龙,全身是宝,尤其是妖丹,作为擅长幻术的精神系妖兽,对他们这类修行魔功的魔修更是有数不清的好处,单说能滋补神识这一项,就让楼石轶急得脖子都要先追出二里地了! 不过也好,想来那剑修一时半会儿也打不死两头蜃龙。 等她精疲力尽了,他们二人再粉墨登场,把两头五级妖兽收入囊中,坐收渔翁之利,也是极好不过。 方才远远见到冰霜漫天乱飞,本来二人在镇上就是在等衍天宗的消息,这样一想,他很快就确定这正与蜃龙缠斗的女修,就是衍天宗的白月栖。 门内对于招降姜国的异议还是不小的。 多数人依旧觉得若不能彻底吞并姜国,保不准有异心之人再过个百来年,又会在后方抽柴去火,图谋自立。 若是白月栖势颓,集他二人之力,也不是不能就此将她斩杀。 衍天宗若失去她这一大战力,被鬼灵门吞下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他既能哄好王璐的面子,又能得到蜃龙的材料,还能把这次招降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 喔唷,这可真的是! 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十几下,面上不显,附和道:“追,鬼鬼祟祟的,万一是姜国什么修仙门派的弟子呢。” 阿贞带着温天仁于夜色下飞驰,趁机搂了一把夫君的小蛮腰,脚下踩着笛子状的法器,穿过湖泊、草地,一路向北。 “这二人居然一直追着我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的两道红色遁光,疑惑不解。 温天仁不想她作为散修,身家居然颇为丰厚,这笛子泛着盈盈微光,在结丹期修士的遁光追逐下居然还能保持一定的身位不被追上。 只是阿贞不过是炼气期,修为毕竟有限,她这样的灵力够支撑这样的速度多久呢? 刚想到这里,底下一道金光袭来,阿贞捏诀闪躲,因此保持不了平衡,二人便如流星直接从半空中坠下! 温天仁反应倒快,一把拉住阿贞往怀里一带,阿贞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紫色丝带,丝带往二人身下一抹,大大减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孙师兄!你何故出手伤人啊!” 白衣女子看着二人差点被打落,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下坠的方向,见二人被丝带拦住,这才小小埋怨了刚才出手的男子。 一人娇艳俏丽,一人面如冠玉。正是柳小玉和孙司君。 二人本在树林中休整,柳小玉刚向门派传完讯息,就见另一侧飞来二人,又见二人身后追着两道遁光。 不料孙司君只看了片刻,却出掌一招金光锥朝二人打去。 “师妹,这二人鬼鬼祟祟,身后还追着两位结丹期修士,还径直朝着我们飞来,白师叔此时正在鏖战,我二人不是应当为其护法吗?” “我是见这些人来势汹汹,才想着提前出手啊。” 说话间,后追的两道遁光也近了,只见两位黑红衣装的诡异修士,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右手一抬直接扔去两道火焰。 两道火焰一前一后,待到人身前,就突然化成了两颗热度逼人的大火球,直接将丝带烧断! 柳小玉哎呀一声,立马将手里的笛子投掷出去,法器凝聚灵力,形成一片金色的片状屏障,将掉落的二人稳稳拖住! 孙司君本欲冷眼旁观,不想柳小玉竟然直接出手帮助二人,心下咯噔,看那二人面色阴沉实在不像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若是柳小玉贸然出手,引火烧身,他可不想被牵连其中! “小玉师妹,不可多管闲事啊。” “万一也是被那蜃龙缠住的可怜过路人,而且看他二人相貌堂堂、清秀端正,不像是什么邪魔外道啊?” “出手的二人才是行迹诡异,而且这还在姜国境内,衍天宗的地盘。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如此天真的话语,柳小玉看着孙司君,目光柔软,像一只愚蠢的动物。 孙司君却没有心思顺着那柔软的目光爱抚她。 柳小玉天真无邪,娇俏可爱,又有结丹期修士做父母靠山,已然是他心目中完美的登仙梯。 他确实爱她,也为她接受自己的表白彻夜难眠。柳灵根一般,同天灵根的父母不同,修为进益极慢,他怜爱她的笨拙,欣赏她的纯善,为她的努力感动过,那都不是虚假的情感。 但是她犯懒,会为了修炼基础五行功法的日子枯燥乏味犯愁叫屈,需要旁人哄着,惯着,才能坚持下去。叫人怜爱,叫人生恨! 他当然恨,恨他没有这样的出身,恨她吃惯了蜜,一丝苦都吃不下,她吃不下还要来找他哭,是如此依赖他! 柳小玉总是对他很坦诚,但人总是会厌倦过多的坦诚。 坦诚以对她的信赖和幸福实在太痛苦了,她总是在提醒孙司君,你只是一个割裂的人。 他将自己割裂成不同的部分,展示给各人看的也是割裂的不同部分,比如现在,他明明为了即将到来的结丹期修士带来的大麻烦担惊受怕,恨不得大吼大叫,或是直接逃跑,却还得维持自己贴心温暖可靠的师兄身份! 他在少女清澈、带着信任、歉意和不安的圆溜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少年唇色发白,眼角抽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刻板笑容。 “师兄怎么会怪你呢,小玉师妹做的对。” 被追的二人站定在地面,那少女侧一步站在少年身前,向二人道谢:“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 柳小玉好奇地打量二人。 真是奇了,站在前面的少女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身后的姣丽少年虽然满脸倨傲,却十分关心似地伸出手默默扶住了她。 二人彼此依靠,又生得好看,柳小玉好感大增。 孙司君见她态度诚恳,倒是全然不提前面他出手的事情,而且先一步发现他二人的关系中柳小玉的话语权更多,脆弱的自尊心又在默默受创,只觉这柔弱少女面目可憎,诡计多端。 遁光已至,年长些的那个男子先走上前来:“我与二位道友一见如故,道友何必如此惊慌,一直逃窜呢?” 他长得有些喜感,粗眉耷拉若有苦相,但是生了一双笑眼,如今笑得眼睛眯起一条缝,如果忽略这三足鼎立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倒是显得很和蔼可亲。 温天仁嗤笑一声道:“可惜我与你并不怎么一见如故。” 阿贞连连点头称是。 楼石轶早就仔细打量过二人,见此男仪表堂堂,浑身上下透露着我是可恨的修仙二代的气质,心下几分思量,倒是想叫王璐别再在此地生事了。 幸好王璐此时难得捧场,安静得十分诡异。 一面扬起和善的微笑,一面转向柳孙二人:“这位想必就是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的爱女,柳小玉,柳仙子吧,久仰久仰,真是失敬失敬。” “我们乃是魔道六宗,鬼灵门之人。这位是三长老之子,王璐。” 然后才笑眯眯地介绍自己:“在下楼石轶,正想去衍天宗拜访,这倒是巧了。真是缘分啊缘分。” 柳小玉见他态度和善,放下几分戒备:“见过二位师叔,我们确实是来迎接二位的,可惜路上遇到了蜃龙,搅得云舟都翻了。” 她一拍手:“对了师叔,白师叔被那两头蜃龙缠住了,虽然我已经向爹娘求助,但是此地离门派还是有些距离。若是方便,能否请二位出手,等我们回去后,定有重谢!” 楼石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呵呵笑道:“好说好说。”已然忘记自己刚刚黑吃黑的打算。 这里气氛还春风化雨,王璐却动了。 楼石轶来不及阻止,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就向着阿贞抓去。 “嗯?反应不错。” 王璐收回抓空的手,扯起了一边的嘴角,对他们缓缓道。 阿贞捏着自己的手,她早对这人心有防备,他刚出手,就捏着袖子里提前积蓄发力发动的神行符,拉着温天仁迅速后撤。 温天仁十分不喜此人望向阿贞的眼神,过于直白专注,他似乎并不在意全场所有人,顺带着也无视了阿贞周围的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阿贞,一次抓空也不失望,面带微笑,十分恶心。 柳小玉见此人不吭声,却次次出手狠辣,心下对这人十分不喜,脸上也带出几分,但还是记得白月栖路上的嘱咐,抱拳行礼道:“这二人是我们衍天宗的客人,不知如何得罪了师叔,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 “得罪?” 突然被戳中笑点似的,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直到笑得咳嗽两声,才在周围的惊异目光里站直身子。 “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铃铛,满意地看着那少女变了脸色。 苍白面色的男子呵呵笑起来,笑容中满是恶意。此时那双黑白分明、过于闪亮的眼睛,像是天真的恶童,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破坏欲。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这位一见如故的道友。” 第8章 海市虚情(三) 这是寻常的一天。 清晨作为开端十分完美, 在活泼的鸟叫声中,深蓝色的天渐渐被日光带得越来越透明, 这是一个难得凉爽的夏季早晨。 李荷花本来睡得并不好, 走在路上,迎面的风带着清爽的湿润气息,立刻就把她的心情熨烫得服服帖帖。 以至于她的嘴角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 一路上认识的人都在问她:“荷花娘子, 今天发生什么喜事啦?”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到了夏季,镇上的小娘子们的口味就变了个彻底, 原先受欢迎的几个颜色的胭脂受到了大大的冷遇。 不过好在她有先见之明, 早就调了许多个鲜妍明媚的颜色, 那水桃红色沾在小娘子饱满的唇上, 比带露的荷花还娇艳呢。 于是这新品胭脂比预计卖的还要快, 张纯去了分店调货。 李荷花接着站在店铺口张望, 吹着偶尔拂面的徐徐清风,两颊汗湿,带着潮红。 这应该是寻常的一天。 锁好店门, 张纯说要先回家给她准备个惊喜, 她佯作嗔怒, 笑骂他这个呆子, 哪有给人惊喜提前说出口的。 张纯愣住,摸摸后脑勺,平素的聪明脑瓜子转不动一点:“那当我没说?” 引来一番小雨点般的香拳落在胸口。 黄昏后, 月上枝头。 李荷花站在自己家新买的宅子门口, 心里有些惴惴,酝酿着脸上的惊喜之意。 这宅子因为多了一个池子, 超过了她和张纯的预算, 一开始,她原想买另一个便宜些的。 只因为她的名字里带了荷花,这宅子的池子里种了满池的荷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张纯就执意为她买下。 张纯总是这样,满心都是荷花。 其实,就算不进门也能猜到他说的惊喜是什么。 隔壁的相娘子早就偷偷告诉过她,张纯偷偷定了一整套的金打的首饰,说要在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这呆头呆脑的傻夫君。 算了,夫君就是得宠一宠,爱一爱。 她带着笑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响起清脆的欢迎的铃声。 她看到那个身穿黑红袍子的两个怪人,站在她们家的院子里。 他手上凝出火球,也不回头,随手向她一甩衣袖。 他们身后是满地血红,张纯倒在角落,死死抓住另个人的裤腿,冲她喊:“荷花……快跑……” “荷花快跑!” 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捏着铃铛摇晃。 全场的目光都凝注在那粒精美的小小铃铛上,此前楼石轶还带着微笑,如今连他也收敛神色,眼冒精光。 “原来是这种好东西,怪不得你追着她跑!” 温天仁神色复杂,以他的神识,自然知道那粒铃铛的精妙之处。 那铃铛看似只是纹路精美,但在那人手上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居然带着古韵,再看那人周身,微光凝而不散,这竟然是一枚貌不惊人的、可以聚敛灵气的法器! 众所周知,灵根是感应天地灵气的基础,由此才能修炼出灵力。 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因此天材地宝生长缓慢,才使得那些千年的灵草尤为炙手可热,让修士们为之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性命。 修士需要在灵气浓郁之处,才能修炼,所以凡人聚居的俗世向来为修士所避之不及。因此,灵气浓郁的可供修士开辟洞府的居所,也为各大势力所占。 传闻,上古时期,曾有一座灵气浓郁的神山,以至于那山上满是元婴期修士和化神期修士的洞府。 据说这神山,最后被上古大能们带入上界,从此在人界绝迹。 如今,这枚不起眼的铃铛,竟然在那人灵力运行之下,快速地聚集起了周遭的灵气,形成了一个虽然简易,但需要数个聚灵修士才能维持的聚灵法阵! 想起了阿贞院子门口那枚如出一辙的铃铛,再看她如今惨白的面色,他叹一口气,默默将她挡在了身后。 盯着这枚铃铛,楼石轶的脑子转得飞快。 此前王璐莫名其妙去逛街,还为了个铃铛追这么远,若是杀人夺宝,刚刚那下就不是抓人而是掏心掏肺了! 是了!王璐这人,最擅长的还是神魂类的术法,接触低阶修士的一瞬间就能完成搜魂术—— 他是翻了那两个凡人的记忆,知晓了这铃铛出自谁的手笔! 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平无奇的炼气期的炼器师! 看这铃铛这般大小,又如此精细,想必她身上还藏着一枚更大、更好用的! 这铃铛,现在可比那两头没落入口袋的蜃龙,那难啃的硬骨头白月栖和随地大小疯的王璐都珍贵了! 喔唷,这可真的是! “小友,我就说和你一见如故,如今看你,老夫我真是满心欢喜。” 楼石轶真心地笑了出来,他本来站在王璐身后,一副不愿意掺和的样子,如今周身气质陡变,向前一步站了出来,还用上了结丹期的威压。 柳小玉和孙司君不明所以,被压得喘不过气,惊疑之下对视了一眼。 一枚平平无奇的铃铛,怎么就突然让这个滑不溜秋的和事佬突然迫切了起来? 楼石轶紧紧盯住躲在粉紫色小白脸身后的少女,呵呵笑道。 “不知道道友身上是还藏着什么宝贝,不如让老夫也开开眼吧?” 阿贞什么都听不到。 她也紧紧地盯着那枚铃铛,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那枚铃铛被捏在指尖轻轻摇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枚莲花纹样的小铃铛,变成一张娇艳的小娘子的笑脸。 艳煞二月桃花,娇若七月夏荷。 那粉嫩的如花瓣似的唇瓣一开一合。 阿贞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虚空处。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小娘子说:“不过是根簪子,你若真想谢我,就送我一个你院子里那样式的铃铛吧,我就摆在院子里,听着也欢喜。嗯,花纹嘛,如果是莲花样子的,那就最好不过啦。” 视线变得模糊,耳膜突突直跳,直到脸上湿意被人以微凉指腹轻轻摩挲,她才从虚空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望进苍翠色的眼眸里。 阿贞苍白一笑。 她用手盖住脸上的手掌,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放任自己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止、变得轻飘飘的魂灵,在此小小地躲藏片刻。 阿贞只软弱片刻,擦干泪,眼睛如洗过灰尘的天空一样明亮,她定定地望住王璐,却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奇怪的问题。 阿贞问:“前辈如果想要这个铃铛,向她花钱买下,或是用什么灵丹交换;她如果不愿意,你问了这工匠是谁,来寻我就是,何必取人性命?” 王璐病态的脸上只一双眼睛如点了磷火一样阴森森的明亮,他乐见这少女痛苦万分的情态,只觉如甘霖洒在炙烤得龟裂的土地上一般畅快。 可惜她只动摇片刻,使他十分不满,为此,他听到这问题,笑得十分开怀:“能做出这样的法器,居然是个呆头鹅!” 他眼里满是恶意:“那凡人什么也不懂,却拿着这样的好东西,岂不是如同野狗叼金大摇大摆过市招摇,如此不识货,我打杀了又如何?” 是了,他们在认出这铃铛后,都是这样说的。 只有那小娘子,满心欢喜挂在院子门口,对她说,阿贞,这铃铛真好看,我喜欢的紧,别人就算用千金来换,我也是不肯的。 原来,他为刀俎,人为鱼肉。 原来,这就是修仙,实力为尊,予取予求! 原来,泥胎贴金箔,空有其相,心无慈悲。 阿贞真想放声大笑! 她拒绝温天仁的搀扶,带着笑推开他:“前辈如此识货,不知道愿意为此出什么样的价钱?” 右手奉出那枚八角铃铛,灵力运转之下,灵气加速凝聚,比那枚小铃铛的效率更高数倍,看得楼石轶眼神更加炽热! 他满意地看着这识趣的少女,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她身侧拧起眉头强忍怒意的贵公子,有些意外这少女居然还有控人的天赋,居然压着这少年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无需他来做恶人或是什么和事佬,这种烂把戏,他自己也腻歪得很。 按往常,他一向处事圆滑,向来不肯轻易与人交恶的,只是这聚灵的法器实在是罕见之极,刚才二人若是激烈反对,那他也是肯掏出恶魂幡,来摇一摇的。 如今不需要彻底撕破脸皮,就能夺宝,实在是妙哉妙哉。 于是,那眉毛耷拉、眼睛眯起的笑脸中年男子就打圆场道:“如此,老夫也不占你们的便宜,就给你们一枚筑基丹,全做交换吧。” “不行。” 楼石轶的笑一下子绷不住,裂开了,他震惊地望向王璐,不知道他想发什么疯。 “你得和我回去。” 柳小玉不懂此间缘故,只知道那鬼灵门的两个魔道,明摆着是要拆散一对苦命的恋人,捉那柔弱的小娘子不知有什么卑鄙打算。 见阿贞眼角带着薄红,我见犹怜,她心里万分苦楚,心一酸,想动作,却被楼石轶的威压制得死死的。 若是平时听爹娘的勤加修炼就好了。 若是,若是白师叔在这儿,就好了。 听闻王璐此言,楼石轶大惊失色,惊疑之下,几度扫视阿贞素白的小脸。 实在没想到王璐好这一口。 只是交换法器和丹药,就算他二人有长辈撑腰,也只能算技不如人,无力守住宝贝,是如何也闹不到鬼灵门头上。 如今明摆着开口要抢人道侣,这门道可太大了,若是害这少年生了什么心魔,必然是要结死仇了! 不成,他楼石轶就算是一张再好用的厕纸,也万不肯招惹这样的是非的! 王璐看他脸色青白红变换,就知道这人也想岔了。 但是他向来随心而为,实在懒得和蠢蛋解释。 他知道楼石轶的心思,也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无非是觉得炼器师成功的概率低得离谱,炼制得出这两枚铃铛已经是祖坟位置选得太好,带走一个炼器师结仇的代价太高。 也是天助我也,一开始在街上发现那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身上居然带着微弱的灵力,还以为是有什么灵气浓郁的宝地,跟随之下才发现是这个铃铛在运行着聚灵之阵。 真是明珠暗投,身为一个修士,居然把这样的法器给凡人用,也只能让凡人延年益寿,更何况凡人怎么配! 恶心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也合该是他的机缘。若是配合此法器,他的功法必定能一日千里! 而且自己搜魂之下,发现这少女浑身都是宝贝,她身上必然有什么秘密,才能让她随便出手都是这样品质的法器。 这样的炼器师,若是能带回门中,打上烙印,驱使她竭心尽力地为自己炼制法器,何愁比不过王蝉那个只靠天灵根臭屁的蠢货! 都是姓王的,凭什么只有他才能修炼血灵大法,凭什么连看也不看,就把他王璐排除在门主的继承之列外! 他不服! 王璐眼角绯红,带着病态的满足盯着少女摇摇欲碎的目光。 碎成一池倒映天光的湖水。 “我答应你。” 第9章 海市虚情(四) 所以, 它为什么要答应她来找一个傻子啊? 红毛小狐狸站定在一块光秃的大石头上,盯着沈复春进进出出山洞, 尾巴在身后轻甩着。 它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智慧, 晶亮的眼珠里透露出丰富的感情。 比如此刻,它满是困惑。 固然,它因为贪玩, 耽误了一些时辰。 固然, 它因为疲惫,在午后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得又迟了一些, 固然, 它因为运气不好, 找到傻大个的时候, 又赶上了蜃龙发情双双被困在蜃雾里。 但这也不是眼前这傻大个开始自暴自弃, 到处乱走的理由啊? 它眼中的少年,个子高,长得又壮, 移动起来像一座小山。 这黑黝黝的小山铁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自从蜃龙发情的巨响传来, 就将它夹在腋下开始狂奔, 颠得它七荤八素的。 谁让狐狸大人灵敏的鼻子在蜃龙发情的蜃雾里失去了作用。 它颓丧地垂下四肢,尾巴也丧气地坠下来。 于是,静下心的它发现, 这傻大个也不是在雾里瞎跑, 他居然在一路的树上都做了标记! 还以诡异的灵敏姿态躲过了头顶掉下来的一坨成年人那么高大的冰锥! 它刚有些刮目相看,孰料这傻大个竟然跑到了一座入口只有约莫七尺宽、看着还黑黢黢的狭小山洞口, 还作势要往里钻! 惊得狐狸大人哇哇大叫! 难道, 他真的是个傻子? 沈复春,是一个有些愚笨的人。 千字文学了许多遍,还是只会从“天喜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按着顺序认,学堂里的小伙伴们捂着嘴悄悄笑他被夫子提问,摸着脑袋傻笑的样子。 夫子的戒尺打在高壮的小男孩身上,反而断了。 气得夫子长吁短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孺子和朽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读,怎么认,那些字还是不好认。 他在墙边叽里咕噜地跟着念,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对他说:“你念错了,‘金生丽水’后面是‘玉出昆冈’。” 小女孩名为阿贞,天生不会哭不会笑,被孩子们说是痴呆儿。 其实她聪明得很,夫子教的那些叽里咕噜的她一听就会,只是从不回答夫子的抽查,总被罚来和他一直站在墙外。 沈复春问阿贞为什么总是和他站一起。 还好脸色天然比较黑,脸红得也不明显。 阿贞只是望着天。 “我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阿贞聪明,所以说什么沈复春都听。 他沮丧读不好书,不如阿弟聪明,连夫子都夸是秀才的料时,阿贞说,他比你聪明是没错,可是他不如你呆啊。 沈复春嘿嘿一笑,少女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服了你了。” 阿贞说:“你力气比别人大,眼睛比别人亮,做不成秀才,也能做武将啊。” 他最后也没做什么武将,只是做了一个平凡的猎人,现在卷入了一场不太平凡的迷雾里。 自从那巨响声传来,头顶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下雪花,还会掉些什么冰雹、冰锥。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如同灌铅。 沈复春一一躲过,还记得抱着阿贞的小狐狸躲去山洞,到了门口,小狐狸却不肯进去了。他察觉到怀里的挣扎,于是将它放下。 获得自由的小狐狸也不跑,反而神气十足地跳到了门口的石头上,居高临下,目带轻蔑。 沈复春觉得这小狐狸似乎还挺聪明的,就自顾自探索起山洞,初时还开阔好走,越到后面越发狭窄,最后两边山壁夹在一起,只用一人侧着通过,真是极好的天然陷阱。 不愧是阿贞,每次都能把陷阱选的这么好。 走出山洞,见小狐狸还乖巧站在山洞口,他惊喜地冲它一笑。 只是当他不舍地打开那个放在山洞口的古朴的盒子,露出那朵巨大的银色的鲜妍花朵的时候,狐狸嘭的一下就炸毛了! 它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傻大个居然是随身带着蜃龙日夜守护、最为喜爱的银藤花,在这里躲躲藏藏了快三日! 真有他的,他难道不知道带着这朵花就会变成蜃龙的目标吗? 要不是这盒子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他早就被蜃龙用头撞烂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对,他怎么带着银藤花走进去山洞里设陷阱了? 这个疯子!他知道! 他知道还敢带着跑! 雾气就像回忆一样浓稠,沈复春一边往洞穴深处走,一边回想雪夜里阿贞清晰的侧脸。 那时他们为了捕杀一头狡猾又凶残的熊,在雪地里蹲了足足五天。 那真是一只凶恶的熊,攻击家畜,虐杀路人,偏偏又聪明,火把燃烧的声音、人群聚集走动的声音、绞紧弓弦的声音都会惊动它,甚至宁愿直接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以人类反应不了的速度逃跑。 当时阿贞选好的陷阱已经被厚厚的雪盖住,还不见恶熊的身影,沈复春不禁沮丧起来。 可每次他失落的时候,阿贞的声音总会响起。 “我答应前辈,只是前辈答应的筑基丹,能否先兑现呢?” 少女柔柔一笑,眼眸极清,肤色在灵石的照耀下呈现出白玉一般的润泽光芒。 她身侧的少年沉着一张脸,眉毛拧起,额角青筋直跳,苍翠欲滴的眼睛里仿佛立刻就要喷出熊熊烈火来! 楼石轶欣赏聪明人,他痛快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筑基丹,在王璐阴沉的注视下,交给了阿贞。 阿贞收下后,又转向了温天仁,含情脉脉的一双眼,此时如烟雨江南的一汪春水:“夫君,只要你记得,阿贞心里只有你,好好地呆在这里,阿贞就心满意足了。” 她心满意足个什么! 温天仁被阿贞一根针制住,浑身不得动弹,只能怒视旁边那两个鬼鬼祟祟、莫名其妙、贼眉鼠眼的低贱修士! 楼石轶不想承受姣丽少年的怒火,立刻抬眼向天,道:“小友,你放心,老夫保证她在鬼灵门受王璐少爷的庇护,绝不会受什么委屈。” 瞪王璐啊,可别记着他,他只是一介普通修士! 王璐看着这出道别,不知为何浑身恶寒,满身起鸡皮疙瘩,上来直接打断阿贞对夫君的上下其手、依依不舍,一把提着她的领子,遁行而去。 结丹期修士的遁行速度果然要比她的飞行法器快,安静没多久,阿贞看着眼下路过熟悉的风景,惊呼:“前辈且慢!” 王璐停住,拧着眉头看她。 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道:“晚辈惯用的炼器炉子还在家中,不知是否可以先去顺道取来,再去您的那什么鬼灵门做客吗?” 这少女很有些聒噪,但是听说炼器师的炼器炉子比祖坟还重要,王璐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 她没一会儿又说飞得太快,紧张得要晕过去,王璐不耐烦地把她从身上扯下来,减缓了飞行的速度。 只是她又问:“前辈此来,是否仔细观赏过姜国的风光?” 见那脸色阴沉的男子不回答,她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前辈您看,那底下的水稻田,如今才刚刚播种,只能看到连接的水面紧密相连在一起,从天上看是不是很容易误认为是海面,很美吧?” 王璐不看她的脸,却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和煦的笑意。 “虽然这些年的收成很差,但我相信总是会好起来的。前辈可能不知道,几千几百年前,此处也是灵气浓郁的宝地。 “只是此处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稀薄。水稻迟迟不抽穗,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灵气稀薄,长不出天材地宝,这里最后成了修士口中避之不及的俗世之地;可惜,你们却不知道,正是修士才让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如此稀薄,庄稼谷物都不能从地里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得王璐需要转过头去仔细侧耳倾听,一阵突如其来的阴翳让他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前辈既然心细如发,还这么关心我做的聚灵法器,怎么不想想此处灵气如此稀薄,为什么却还能长出五级的妖兽呢?” 王璐脑子里如电光石火一般突然醒悟——那五级妖兽,正是靠她的法器凝聚的灵气在此休养生息的! 是他们都想岔了! 修士太习惯地认为天材地宝,天生地养,任我辈予取予求,那蠢货楼石轶也只会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她在此处盘踞已久,谁知道她到底在这附近设了多少法器驱动、凝聚灵气的法阵? 圈养之事闻所未闻,但是如果阿贞有这样炼器的天赋,养两头五级妖兽也不在话下。 她背后到底是什么老怪? 可恶,他竟轻率地中了她的圈套! 都怪那以一拖二的白月栖,让他误以为这是衍天宗想独占的资源! 根本没想到这柔弱可欺的少女,竟是黑吃黑的最终一环! 都怪愚蠢的楼石轶,眼皮子太浅,被五级妖兽和聚灵法器迷得都找不到北了! 不对—— 他突然发觉自己被她拖延,已经离开楼石轶太远! 只是心思才这么一动,王璐只觉灵力凝滞,丹田剧痛! 他吃痛之下,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痉挛一般抽搐了两下,使不出力道以至于轻柔地更像是爱抚:“你做了什么!” 阿贞微笑,只是她的笑容是学着他只扯一边嘴角,满是讥诮之色:“我啊……既然能做聚灵的法器,怎么会做不出散灵的法器呢?” 她将手指覆盖在那涂着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掌上,毫不费力地就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处摁下。 “怎么这样一脸不可置信?还在猜什么时候中了我的招?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他惊觉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见他目光惊怒交加,阿贞并不理会,从动弹不得的王璐怀里,径直拿出了那枚荷花纹样的精细铃铛。 “我和阿娘多年筹谋,为此地布下聚灵之阵,圈养蜃龙,只是希望大家能休养生息,万物得以再度复苏萌发。” “我为荷花姐打这枚铃铛,也只希望她阖家幸福,美满安康。那么重要的人们,在你们眼里,却连一枚丹药都比不上。” 讲到最后,她闭眼,遏制眼泪从眼睛里流下的冲动。 眼珠子也有些转不动了。 王璐自己就是神魂类的术法大师,这少女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到底是什么法器,能让他从神识到灵力,一点儿动弹不得? 可恶,如果早点掏出定魂铃,不,如果一早就在这少女的神识里打上魂咒,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她! 可恶!可恶! 他要把她的神魂掏出来打上烙印,再把她的手脚都钉上锁灵簪! 他要把她做成炉鼎,让她体会丹田破裂剧痛、毫无灵力的苦楚!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不了话?前辈可以接着在心里说,我听得到。” 少女像是好奇似地问:“为什么你们翻来覆去骂人就那几种?夫君也是呢,不过他比你们可爱的多,你们闻起来实在是太臭了。” “等杀了你们,还得回去安抚我的夫君,唉,谁让你们把他气成那样。” “好可怜,前辈没有灵力,在我怀里挣扎的痛苦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太可怜了。原来结丹期修士求生的样子,也是这么丑陋不堪啊。” “前辈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是怕死吗?怕被我这样弱小的人杀死吗?” “放心吧,你虽然会死得有点痛苦,但是也不至于那么轻松。” 脚下一踉跄,被少女整个摁进怀中,倒进了一片诡异的馨香中。少女看似搀扶,实则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黑暗中。 她隐秘地将一粒丹药塞进了他嘴里,用手指直接抵到了嗓子眼,掐着他的喉咙迫使他将其咽下! 阿贞抱住了跌落的王璐,着急地对楼石轶呼喊:“前辈!王前辈怎么突然晕倒了!” 山洞里,沈复春看着手上的银藤花,回忆着那个雪天打猎的结局。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雪地里,一切都亮得惊人;也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照的纤毫分明,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数过,却感觉阿贞突然摁住了他的头,于是他不由一道屏息,听着那簌簌的踩雪声慢慢接近,不多时,扑通的巨大一声后,跌入陷阱的熊陷入了暴怒的挣扎! 月光那么明亮,雪地那么洁白,阿贞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对他说,你看,忍耐和等待,才是猎人最好的美德。 小狐狸看着那高大少年露出微笑,似乎是在雾里呆了太久,等他起身,它才发现他的睫毛已经打湿,只是眨了一眨,就落下一滴水。 它惊讶地看着他取下一片花瓣,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怎么还敢带在身上!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 沈复春被它的动静打扰,从回忆中脱出,看了它一会儿,露出一个闷闷不乐的笑容。 “哦,还以为你不会想咬我呢,原来阿贞的狐狸也不喜欢我。” 他用宽厚温柔的手掌轻轻把小狐狸向洞口外推去。 “快走吧,等那怪物来了,你就不好跑了。” 小狐狸趔趄几步,定住,扭身回来又用眼神骂他。 “阿贞说过,种这花是为了杀死那头怪兽,可到现在她自己都没有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让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 “她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不能再一直跟着她了。 “我真的很笨。什么也做不好。 “除了和阿贞一起。 “这一次,我想自己做好这件事。” 沈复春是一个愚笨的人。 他不想做什么有趣的事,他只想做阿贞抬头望着的天空里,那些慢悠悠的云,风吹来就跟着走,风不动就歇一会儿。 仅此而已。 第10章 蜃楼幻相(一) 要忍耐, 阿贞对自己说。 她的手正按在王璐的后颈上,数着肌肤下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为了抑制住那在喉咙口咚咚直跳的激烈心跳, 她努力放松肌肉, 放缓呼吸,去倾听夜风中传来的所有轻微声响,仿佛将自己也化作一棵雾中孤独等待复仇黎明到来的树。 楼石轶发现了王璐的异样, 他靠近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璐惨白的脸色——虽然王璐平时的脸色就很苍白, 但是这样比雾气还淡薄的衰败之色还是少见。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并不妙。 于是他先用余光扫视了一眼边上这个被吓得面白如纸的孱弱少女,似乎没什么异样。不动声色地, 他放下了捏诀的动作, 又去探王璐的神识。 神识受损, 气息近无。 不过王璐修习的功法本来就需要分魂修炼, 反噬之时极其凶险, 他又是爱吃丹药追求速成的人, 想必不是功法反噬,就是丹毒作祟,为今之计只能以魂力滋补他的神识。 只是这时机也太不好了, 这还在姜国呢。 如果什么事儿都没完成, 还带着这样的王璐回去, 会不会被他老子迁怒自己藏着好东西不肯用? 阿贞看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半人高、以红字写满咒语的蓝黑色魂幡来, 那幡无风自动,卷起一股冷气。 真真是凛冽透骨,鬼气森森。 幡摇鬼哭, 幡定魂来。 正是楼石轶精心炼制的本命法宝, 恶魂幡。 魔修为了追求功法精进,往往不择手段。 此幡名为恶魂幡, 自然是以魂魄为本源, 需要以秘法祭炼恶魂厉魄,提炼出精纯魂力存在幡中。 布阵时,天昏地暗,惨惨幽幽,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端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凭楼石轶精修的五行术法和多年积攒的身家,使他能在斗法中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恶魂厉魄,指的是饱受折磨、含恨而死的修士魂魄,炼幡需要收集他们生前不肯咽下的一口怨气,凝结而出的精纯魂力。 这法宝他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去寻天材地宝改良法宝,如今新得的魂魄数量太少,轻易是不肯折损的。 但若是为了王璐,哎唷,这可真的是。 他如此这般纠结了几次,阿贞流着泪被吓到了一般颤着声音问:“王璐前辈的气息怎么这么弱,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王璐可不能死在这儿! 阿贞的话,比恶魂幡的阵阵阴风还冷,吹得他一哆嗦,心下什么顾忌也没有了,当即施法就将魂幡变大,右手捏诀,就要将魂幡里的魂魄都引出来,导入王璐的额头! 要等待。 阿贞幽幽地注视着那一缕红光,将要贴在王璐的额头,这样对自己说。 夜风带着寒意,冷冷拂过,那月亮依旧藏在浓重的乌云中,什么心思也不肯透出来,于是夜雾依旧幽渺湿润,前路未明。 只有温天仁知道,他又失去了。 只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总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 他深知,无常是那样幽微阴森的鬼物,像阴冷滑腻的毒蛇躲藏在他命运交织的树丛中。 它总是在阴翳里嘲笑着他的弱小。 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勤学苦练却不敢进益太快,害怕还没能报仇就被六道极圣夺舍做成身外化身。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苛求自己,不过是被报仇的渴望逼迫,被夺舍的恐惧追逐。 不能消解的仇恨顶着他不断向前,无法忽略的恐惧悬着他不得喘息—— 天地不仁,困他于不死不生之地! 这样的一颗年轻的、仇恨的、自傲的、破碎的心。 被奇怪的少女稳稳捧住。 她像是接住树上坠落的腐烂果实,却满心夸赞他的迷人香气,她带给他和六道极圣一样不容拒绝的桎梏,却问他讨要一颗真心。 温天仁格格地用力咬紧自己的牙齿,他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和翻涌的雾气,阿贞留在他手腕上的针散发着些微寒意,灵力却从那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流入身体,渐渐充盈丹田。 那根灵针居然是储存灵力的法器。 只等着他灵力充盈,就可以恢复行动。只是她却不肯让他出声,自顾自地装作保护者的姿态。 她是可恨的骗子。 如果要日复一日地追逐他,为什么又要离去? 如果要毫无节制地消遣他,为什么又要放手? 她对他的迷恋毫无理由,又浓烈地惊心动魄,带着他无法拒绝的绝世机缘和无法抵御的宏大爱意。 他因此害怕自己每一次对视中不由自主的沉溺,他居然害怕这样的目光,也和他曾拥有过的短暂的幸福时光一样稍纵即逝了。 她的爱意像是海浪,并不管小鱼是否会被海浪搅弄得晕头转向,并不管奔涌而去的堤岸是否有回响,他的防备如果是礁石,她的爱越发巨浪滔天。 凶残的、不讲道理的、义无反顾的。 他恐惧名为爱的无形刑具,忘记了此刻并没有什么枷锁,他本该想到的。 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原来他没有。 原来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平淡的午后,他久病未愈,于是父母都守在自己的床前,因为他终于退烧,所以阖府一扫几日的浓云愁雾。 前一晚他做了个很久的梦,已经记不得是个什么样的梦,只记得一片漆黑却不能睁开双眼,遍体鳞伤也无法开口呼痛,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 他记得那种灼烧的痛感最终消失。 他朦朦胧胧中咽下了很多味道苦涩浓郁的汤药,勉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眼中的景象模模糊糊、颠颠倒倒,最终在母亲满眼关切中清晰起来,她面带温柔,星眸波光粼粼,于是他也笑起来。 也是这双眼睛,最后瞪着苍天无法闭上,漫天的雨,好像她即使死去也无法停止的悲伤的眼泪。 父亲说,忘掉一切,活下去。 所以他真的连名字也忘掉了,将仇恨、野心、欲望,寄存在这副名为温天仁的躯体里。 他跪在自己血亲堆积而成的尸山血海里,恭顺地接受了六道极圣对他命运的颠覆。 于是他在乱星海搅弄风雨,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旁人的命运,旁人的不幸并不能使他的不幸减少分毫,那旁人的幸福也与他全无干系。 他无所谓别人要失去什么,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因为高高在上的命运已经无法再支配他,他头顶悬着的利剑名为六道极圣。 他只能等待,只能忍耐。 他的世界只剩刀山、血海,他以仇恨和鲜血不断磨去疲惫带来的锈斑,将自己打造成一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一把六道极圣喜欢的、也在跃跃欲试对他发起致命攻击的好刀。 修士的一生总是很长,要做的事情却很少,只要修炼,不断地修炼。 于是在这样漫长的修炼里,在这样漫长的跋涉里,他也忘记了,原来他也被这样珍爱过。 于是温天仁在得而复失的暴怒里突然领悟。 原来,这就是阿贞向他索要的爱啊。 柳小玉怔怔地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满眼失魂落魄的,倒显得孙司君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十分惹眼。 少女往常总是欢快的、无忧无虑的,所有人都说她就像是衍天宗纯净明媚的太阳,悬在堆积着白云的苍穹中,没有忧愁,没有苦痛,没有阴影。 她像是跳跃在山间的溪水,纯澈又透明。 然而孙司君此时看不懂她复杂的眼神,莫名的紧张像是提前敲响的警钟,但是他依旧来不及反应。 于是少女问“如果换成是你,你愿意为了我跟他们走吗?”的时候,孙司君并没有反应过来,像突然被拎出来晒在日下于是呆滞的鼹鼠,眼睛望天看露出一点可笑的眼白。 可这次,柳小玉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柳小玉知道自己灵根一般、除了音律别的悟性都不佳。 师父曾这样说她:“依你这样的天赋,通常都是早慧而衰的,你幸在不痴不慧中啊。” 所有人好像都乐见她清澈的快乐,只是如今,似乎有一丝阴翳笼罩在她晶莹的心上,她才发现自己原先浅薄的快乐,此时变得如此凝重。 她叹了一口气,走向那个一动不动、双眼赤红的少年。 温天仁瞪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她带着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满脸的哀愁这样说:“我帮你们。” 说话间,已将笛子取出,横在唇边,笛声悠扬,如山林间的风潇洒飘逸,恰时风微云移,天高月明。 温天仁惊讶地发现随着她的笛声,自己浑身的灵力流动地越发快了,没想到这个天真的少女居然是个以情入道的音修。 星辰沉默地挂在天穹上。 温天仁收好那枚冰蓝色的针,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孙司君,对柳小玉抱拳一谢,立刻遁行,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孙司君愣愣地望着柳小玉。 他之所以能呆在柳小玉身边,不过是因为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希望柳小玉以情入道,却不要为情所伤,如今她却在别人身上顿悟了情有所牵—— 是不是,他再也没有用了? 她的笑容还是这么晶莹澄澈,孙司君眼中却雾气朦朦,看不分明周遭了。 柳小玉含笑像往常一样靠到他肩膀上:“师兄,你总是想太多。别想了,走罢,我们去找白师叔。” 第11章 蜃楼幻相(二) 楼石轶指尖凝着红色的魂光, 蹙着眉贴在王璐洁白的额头上。 王璐紧闭双眼,面色青白, 生死不知, 气息近无。 阿贞垂头看他,右手扶在男子后颈上,满脸惊慌。 红光没入王璐的额头, 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楼石轶顿时心生疑惑, 于是抬头去看阿贞。 二人目光短暂相接的瞬间,楼石轶空着的右手作鹰爪状, 凝着红光迅猛抓向阿贞的右肩, 五指钩曲, 若是吃上这一招他引以为豪的阴魔爪, 这修为低下的少女起码废掉整个右臂! 楼石轶想要逼迫她立刻后退放弃钳制王璐! 岂料少女不闪不避, 指尖青色光芒一闪, 现出一枚青色的针状的法器,楼石轶一见便觉不妙。 阿贞吃了这一记阴魔爪,从右肩膀到大臂立刻绽开五道飞溅的血花, 痛得她脸色一白, 嘴唇抿紧闷哼一声。 幸好她提前一步将法器驱动, 青针直接从后颈穿透了王璐的头颅, 一道尖利青光从他的额头冲出来。 楼石轶气急,趁着这瞬间抢走了王璐,却看到他额头沁着一点殷红血珠, 慢慢从额头滑落至脸颊。 他探王璐的脉搏, 一脸心死地接受了现状,缓缓收手, 手心赫然是一张爆炎符。 耷拉着眉毛的中年男子不痛快地呵呵笑道:“小友年纪轻轻, 心眼倒是真不少啊。” 刚刚他先出爪,还在手心里准备了一张爆炎符,就是为了一击即中趁胜追击,多数人只会防他第一招,就躲不掉接下来横掌贴身一拍的爆炎符。 他是真的想一招废了这少女! 阿贞靠左手捏着的提前发动的符箓,以极致的速度躲掉了楼石轶那阴魔爪大部分的伤害,虽然受了伤,但好歹保住了整个肩膀。 她将右手的青针捏好,不急不徐,先运气调整气血流通,来减缓右臂出血的症状。 十六年来,她也是第一次和修士斗法,面对的还是修为碾压、毫无胜算的结丹期修士,刚刚这么一点时间,她的心跳已经震耳欲聋,后颈汗毛竖立——结丹期修士随手一击,她差点不死则废。 即使提前准备,依旧受创不小。 好在代价她还能接受。 楼石轶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难啃,谨慎又凶狠。 他们身上的法宝符箓都不少,即使用计迫使楼石轶为救王璐损耗了他本命法宝的本源之力,但是胜算依旧渺茫。 她当即决定必须不惜代价先杀了王璐,才能拖到阿爹和阿娘留下的阵法启动的时候。 “前辈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呢?我也只是自保罢了,你们的手段如此狠厉,怕是一到鬼灵门,我就要被打上魂印,沦为炼器的傀儡吧。” “那是王璐喜欢用的手段,老夫可没有这种爱好。”楼石轶眼睛眯起,“能暗算到王璐,小友身上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现在这样拖延时间,是还剩什么留着对付老夫?” “法器?阵法?” “就算你身负传承,先祖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符宝,以你炼气期的修为,也只能发挥五分之一的威力。这样的符宝,可伤不到老夫!” “呵呵,老夫可不是王璐那种靠丹药堆上来的结丹修士。老夫劝你少做挣扎,乖乖地都交出来,老夫可以考虑不折磨你,给你一个痛苦。” 符宝,是只有结丹期以上的修士才可以制作的一种奇特物品,将法宝的部分威力封入符纸之中。 虽然并不限制使用者的修为,但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使用的时候,只能发挥出符宝十分之一最多十分之二的威力。* 他说的确实不错,出云死前,留下一枚她提前炼制的符宝,以特质的符纸制作,封有出云结丹巅峰期时的一道剑意。 出云说:“阿贞,你天生心窍不全,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都无法使修为更进一步,只能停留在炼气期,是以只能发挥出符宝的些许威力。” “不过你阿爹和我早预料到这个情况,提前为你研制了配合使用的阵法,二者合一,甚至能发挥出超过原本的力量。” 所以阿贞还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猎物自己踏进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仅此一剑,仅此一次! 话虽如此,这楼石轶却谨慎得过分了,只是拖延了他片刻,他已经在思考是否要降低损失,不如直接抽身离去,不再在此和她纠缠。 即使阿贞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但看她不声不响就能暗算到王璐,想来她身上法宝应该不少,说不得就是什么老怪的后人。 如果和她斗法,轻则损失家底,重则被老怪追杀。 现在少女在这里强撑,不知是真有后招还是故弄玄虚。 不过若是能悄无声息地把她杀了,这些宝贝不就都归他楼石轶了?哎唷,这可真的是。 楼石轶还在琢磨下毒暗算的阴招,阿贞心道,他果然比那个王璐更恶心。 比起王璐,楼石轶更是臭不可闻,简直像是一滩腐臭的毫无生机的死水,连浮萍也只能在此浊水中腐烂而死。 阿贞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他如此阴沉浓稠的恶意。 “前辈,小辈突然才想起,忘记说了一句话。” 阿贞直起身,她还半身带血,面色苍白。 楼石轶先前被她的柔弱外表迷惑,以为她是雾气中沾着露水的纤弱花朵,此时她不再伪装,星眸明亮,舒展如枝繁叶茂的树。 她扯起一边的嘴角,这个笑容让他立刻想起讨厌的王璐:“前辈虽然机关算尽,可惜天赋太差,想来仙途也就此到头了吧。” 楼石轶眼睛眯成一条缝,杀意腾腾地暴涨! 鬼灵门中并没有人敢招惹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和蔼执事——魔修手段层出不穷,彼此倾轧更为激烈,能在这样的门派中立稳脚跟,自然不如表面柔善可欺。 楼石轶他自己就是扮猪吃老虎之辈,如今被雁啄瞎了眼,不意被这修为低下的柔弱女修蒙骗,这叫他如何甘心闷声吃下这个大亏! 王璐这样状态,回去门中还不知要如何和他老子交代呢! 如今,这炼气期修士也敢对他口出恶言,真以为他踏上修炼之路,靠的是什么与人为善吗? 他吸一口气,缓了缓怒意,又变成笑眯眯的样子了。将王璐的尸身放到一侧,他又祭出了那恶魂幡: “老夫这恶魂幡,倒还是头一次为了一个炼气期修士摇起来。” 话音未落,那恶魂幡飞到空中,散发着黑红色的光芒,几度暴涨,就将阿贞笼罩其中! 阿贞眯起眼,迎面阴风阵阵,吹得她身形摇晃,犹如风中蒲草:“前辈,你也知道我是个天赋还不错的炼器师,照小辈看来,你这法宝太过阴损,反伤自身,前辈就算今天不死在这里,也将要被法宝蕴藏的怨气反噬而死了!” 阵法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月,楼石轶阴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先活着破阵再说吧!” “看你是化成一滩血水,还是变成一副白骨,呵呵!” 扑面而来的不止是风,是阴森凄惨的鬼哭狼嚎,那些残缺的青白魂魄呜呜叫着,四处狂奔乱窜,只要被这些没头没脑的魂魄撞到一次,修士就会浑身寒战,神识受创。 众所周知,心魔是修士跨越境界时需要面对的最大阻碍。 而恶魂幡,某种程度上就是人为制作的心魔幻境,它集齐了世间最深的怨气、最毒的仇恨,凝结着含恨而死的修士生前最后一口怨气。 阿贞低头望去,世间到处是劫后的哭声,行道栖满饱食的乌鸦,黄泉接踵的是无坟的孤魂。 它们张开枯干的手掌,只剩下面目模糊的残缺魂魄,也要竭尽全力地将人扯下无尽的黑暗和无边的苦痛里! 它们在哭喊怒骂,或是疯狂求饶,抑或是癫狂大笑,阿贞一边走,一边听着。 听着他们如何从呱呱坠地的幼儿,长成懵懂天真的孩子,又怎么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修士,最后如何含恨变成了孤魂野鬼。 它们在哭喊天道不公,为何历经磨难,脱离肉体凡胎,依旧跨不过生死难关。 它们受尽折磨,含冤而死,生前无望,死后无路。 呜呜咽咽,凄凄惨惨。 问一口气不来,该去何处安身? “欲得安身处,仙山可长保。”她喃喃低语,左手捏诀,指尖亮起一道火焰,先是从红变为橙色,又转为黄白之色,最后稳定在白蓝色。 随着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那些鬼哭狼嚎都像被烫伤了似的发出吱吱的让人牙酸的声音,烟消云散。 火焰里灼灼燃烧的是她的前尘往事,记忆犹新,斯人已逝。 幼时她曾听阿娘讲经,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她忍不住追问:“如何也不得解脱吗?” 记忆中的温柔女子沉默许久,说:“如何都不得解脱。” 上古的仙山早就隐匿在了漫长的时光河流中,那些洞天福地,那些通天神通,那些上古大能,都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只留下寂寥大地,灵气稀薄,万物凋零。 只留下只言片语,凡间的传说中,仍有这样一座仙山,名为昆吾山,登之乃神,登而不死。 可惜这世间早已无仙山,也无登天的梯子了。 可怜吾辈寻仙问道,若是最终不得飞升,纵使千百年修行终不免身死道消,那是如何也不得解脱了。 如果楼石轶的恶魂幡,不是神识类的法宝,只能以魂魄和心魔作为攻击手段,而她的灵火天克此类术法;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二人的法宝,用计损耗了这恶魂幡的本源;如果不是这法宝需要使用者全神贯注地操纵,使楼石轶无暇使用别的阴毒手段,换一个别的结丹期修士来,阿贞想,自己确实是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了。 如她所愿,楼石轶十分依赖自己这法宝,心性卑鄙不堪,看似谦卑和善,实则阴毒记仇,才能被她成功激怒,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符宝和法阵。 “楼前辈,你有尝试去体会你的灵力是怎么在丹田里汇聚、流动的吗?” “你有试过去观察你的神识是怎么在灵台里跳动、呼吸的吗?”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修士是肉体凡胎,却得天地造化,只凭借灵根就能引气入体,修得种种神通吗?” 她手里用以照明的火焰,因她走路带来的颠簸,使得那点光芒也摇曳不定,如同发光的野兽眼睛,在漆黑阴沉的夜色里闪烁。 少女步履缓缓,慢慢向前。 一点火光照亮之处,百鬼退散! 楼石轶大惊失色。 怎么会,低阶修士进入此阵,光是那些直击神识的恶魂厉魄就无法应对! 何况这还是他改良过的,足以引发心魔的奇阵!无论是谁进这阵中,都要被心魔所摄! 越是修为高深,心魔越是恐怖。 若她是因为隐藏修为才能应对那些恶魂厉魄,后面那些心魔就会更强大,更难面对。 她到底是谁?如果她才炼气期,为什么就已经炼化了灵火? 他无往不利的奇绝诡阵,竟叫这少女轻易就破了! “凡人有一句话,叫抽刀断水水更流,用在修士身上也是一样的。” “灵气就像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河流,永不止息地向前流淌,要控制河流的走向,如今的我还是无法做到的。” “修士凭借灵根吸纳灵气,在体内化为灵力,沿着经脉如一条细流向丹田聚集。” “所以我并没有直接阻断你们灵气的吸纳,我只是引导入体的灵气,使其从一条细流变成了千丝万缕的细丝。” “化灵气为丝线,以我之力就能轻松使其稍微改道,让它们不向丹田汇聚,这就是散灵的运作原理了。” “不过结丹期修士的丝线,不借助这枚特制的法器,还真是难以精密控制。” 阿贞抬手,指尖一点青芒,她只是在空中轻弹手指,作势一拉一扯,楼石轶就感到了不妙,周身灵力凝滞,居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之下,细细感受,转而桀桀狂笑出声:“破阵了又如何!你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这法器多久!” 等她力竭,还不是任他鱼肉! 只见少女抬起一张素白的无血色的脸,凛然如苍山雪,鲜血从她的眼眶里缓缓流下,双眼湛然,澄澈透明。 她淡然一笑:“只凭这点当然不行,但是时机已到。” 时机?什么时机? 楼石轶顺着她的目光怔忪低头,却见脚下不知何时荧光点点,以少女为中心,亮起了一个循环旋转的法阵。 紧接着,少女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画着一把小剑的符纸一样的法宝。 阿贞将其放在心口许久,刚抽出时,依旧带着心口的体温,带来一阵怅然若失。 她低头,像是和谁对话:“正是此时。” 一念清静,方入真道。 随着符宝最终完全发动,少女身后浮现出一柄七丈长的惊世巨剑,宝光万丈,气势逼人。 楼石轶看着剑光迎面劈下,突然想起了自己最早的师父。 师父很爱钓鱼,对他十分严厉。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师父在杀鱼,他在一旁,看着看着,案板上的鱼就突然变成了他自己。他体会到了这条鱼在砧板上所有的感受,又是恐惧,又是痛苦。 醒来后,他并没有忘记这个梦,于是十年后,他的师父成为了他恶魂幡里吸纳的第一个恶魂。 如今,他又变回了砧板上的那条鱼。 因缘生灭,不外如是。 第12章 蜃楼幻相(三) 撼天动地的巨响之后, 烟雾散去,山谷中只留下了一道巨大的深深裂痕。 一道黑红身影从半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下, 落在地上发出砰的腐烂闷响。 符纸的宝光暗淡下去, 阵法也黯淡下来。 阿贞知道自己得动起来,先迈出一步,再拖动另一条腿, 运转这具咯吱作响的残破躯体, 她必须亲自确认楼石轶这狡诈男修的死亡。 结丹期修士的神通确实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不光是那诡异阴森的恶魂幡, 就连总是温和的、无害的出云, 也能为她留下了这样凛冽的、锐不可当的一剑。 仅此一剑, 就有劈山分海之势。 血落在地面上, 溅起细小的花开的声音。 阿贞左手抚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脸湿痕, 想来现在这副血泪满面的样子十分可怖。 不知道夫君等下看到,会不会吓一大跳? 可惜,看不到那张秀丽面孔上的惊讶表情。 阿贞这才想起, 她似乎从未说过, 她喜欢看温天仁脸上浮现出这样生动的表情, 讶异也好, 愤怒也好,只要是因为她才动容,就怎样都好。 这么想着, 她露出一个细微的笑, 却不再急着去确认楼石轶的生死,只因她眼前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果然, 同时使用符宝和阵法还是太吃力了。 破阵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轻松,但是楼石轶是那样狡猾的人,如果被他发现她早就是勉强支撑,那他必然会趁机远远逃走。 这样的恶人远比那头报复心强烈的熊更可怕,与其像恐惧脚下的影子一样永远恐惧着他的报复,阿贞宁可在这里不计一切代价地杀了他! 为此,阿贞抽调所有的灵力注满符宝,配合着增强威力的法器,破釜沉舟,以至于现在全身灵力空空,丹田更是干涸一片。 丹田,就好比修士的蓄水池,修士一边吸纳天地灵气,将其化为能在自己经脉中流动的灵力,最后流入丹田,储蓄在其中。 修炼、斗法、炼丹或是炼器都会消耗灵力,而灵根会帮修士源源不断地补充灵力,二者得以如此保持平衡。 可她因为心窍缺失,无法筑基,由此丹田并没有能储存灵力的蓄水池。 那些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只是在身体里流转一圈,就得运转出体外,保持在一个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此处又不能提前布置下聚灵法器维持运转的法阵,使她为了钳制王璐和楼石轶,使用了太多灵气和灵力,进和出的灵气灵力就如汛期暴涨的河流,在她的体内汹涌崩腾,冲击着她的经脉和内脏! 疼痛像钝刀反复切割肉、体。 满腔的愤怒冷却后,天地间只剩下孑然的孤独。 她眼前一片昏暗,浑身发冷又发热,疲惫像压在肩头的两座大山,让她很想就这样倒下,陷入无知的黑暗里。 但是她还不能倒下。 出云已经死了,谁还能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接住她,为她调理经脉,用爱来填补她的空洞? 出云死啦,夜风是这样窃窃私语,漫天寒星遥遥地看着她变成了冷冰冰的坟冢。 阿贞也试过躺在那孤坟边入睡,草地柔软,夜风轻微,只是这天地间,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手。 阿贞在心里悄悄握住出云的手。 她想问一问,修成真仙,有没有能力改换时空,叫阿爹阿娘活过来陪在她身边? 天地不说话,阿娘不说话,阿贞就悄悄陪自己说话,天边的云是阿娘扯来的被子,坟边青草是阿娘晒好的褥子,那亭亭的大树像阿娘的手臂,为阿贞遮风挡雨。 阿贞又感到了饥饿,在这个孤独的时刻。 那恶魂幡还是影响到了她,出云死前的画面重现脑海,原来苦痛从不因时光流逝而减少,无论何时浮现眼前,依旧痛彻心扉。 那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喊着出云是因她而死的,李荷花也是因她而死的! 出云和李荷花的脸交织浮现在她眼前,她才发现她原来还是心存怨恨的。 如果付出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那她什么也愿意付出。 不论是什么,她都想要留住她们。 那些声音就像树影丛丛,只是随着她飘摇的心晃动,沙沙作响,窃窃私语。 它们讥诮地诘问她。 为何天道高难测? 为何千般求不得! 这些颠来倒去的复杂情绪,让她的气血翻涌,消耗着她的心力,使她皱起眉表情愈发痛苦——恶魂幡带来的神识创伤,终归是影响到了她的心境。 迫不及待的阴影嘶嘶问她:若不成仙,成魔如何? 如果是出云,肯定会这样回答—— 若不成仙,就不成仙,能如何? 阿贞嗤笑,放任自己就这样倒下。 有人接住了她。 她鼻尖萦绕着摄人心魄的香气,那味道已经不复初见时的酸涩刺鼻,悠然散发出一种渐渐醇厚的成熟的芳香。 苍白的少女于是也露出微笑。 这才是她最好的猎物,如今终于自投罗网。 引诱他,捕获他,缠绕他。 将沉重的爱和希望放在天秤上,用甜蜜的眼光推着他顺势落下。 这美丽的矜贵鸟儿,如今终于落进她的手中。 她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是她却真心地感到欢喜,为此笑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神定定地看向温天仁,柔软地将自己缠绕进他的怀中。 温天仁难以描述自己看到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动静的心情,即使他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境况,但是看到那单薄的身影仰天倒下的时候,他只觉心脏被攥紧,呼吸骤停。 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接住了她软软的身体,感受到她虚弱但平稳的呼吸时,神魂方得归位。 被她右肩不停出血的状况吓了一跳,他慌乱地用手摁住她流血的右肩,输入灵力后终于让出血量减少,才抬头仔细观察两眼茫然的少女,她一贯明亮如湖水的眼睛此时毫无焦距,明显是神识受创,暂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分外惹眼,即使她的笑容甜蜜,满是安抚的神色。 他的手颤抖地在她脸上抚摸,点在她的脸颊上,以指腹沾走一点血,眼睛紧紧盯住那一点殷红,脸上再无倨傲,满眼闪动的都是痛惜。 “别担心啊夫君,我没事。” 少女这么道,将他的手捧住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眼睛空茫无神,却在月下闪闪发光。 阿贞很快感受到了他手指颤抖中包含的炙热情绪,即使未曾说出口,她也听到了那欲说还休、千回百转的情愫。 温天仁怔怔地看着她捧住自己的手,像被她柔柔捧住了整颗酸涩的心。 他涩涩开口:“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不会再离开你,我发誓。” 她向黑暗深处的芳香所在伸出左手,慢慢摸在温天仁的脸上,摸过额头、眉骨、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阿贞道:“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生得漂亮又矜贵,阿娘说她也是这样捡到阿爹的,那时候我就想,你该是我的夫君。” 幸好她现在看不到,温天仁如今心境大变,听她这样甜言蜜语,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直蔓延到耳后,但他仍是轻哼一声,傲然道:“花言巧语。” 却将少女揽得更紧。 二人呼吸交织,彼此近得能听到咚咚的心跳。 云团散去,露出冷月真容,清辉遍地,将山谷照亮,也照亮了那云雾中的海市蜃楼。 白月栖正在追着那莫名奇妙逃窜直奔山谷而去的两头蜃龙。 虽然不明白为何酣战之中,二兽突然同时停止动作,翕动鼻孔,似乎在确认什么味道,片刻后,像是忘记了之前它们和白月栖打得如何不死不休,居然纷纷翻身掉头,飞驰而去。 但她心里十分平静,什么念头也没有。白月栖一手收剑,右手收回青蛟旗。 剑修就是如此,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剑斩之,斩不断的就再出一剑。 如今她的心虽然疲惫不堪,但所幸她手中的剑依然无往不利。 想起那二兽奔去的方向不到百里就有凡人的村镇,白月栖当下遁行追逐二兽而去,低喝一声:“孽畜休跑!” 不过数十里,眼见一片湖泊散在山谷中,看不出什么古怪。 只是那飞在靠前位置的蜃龙像失了心智,急不可耐地冲进了一个窄小的洞口,一冲到底,却不想越近越窄,龙困浅滩,当即暴躁怒吼,一边扭动身躯,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巨兽挣扎之下,地动山摇,白月栖还以为那铃铛声是自己的幻觉,发呆片刻,只见那山洞被蜃龙摇动的坍塌了下来,将其埋在其中! 湖泊在月光下明亮的像一面镜子,白月栖眯眼看去,水雾慢慢从水里升起,湖面倒映着明月苍穹,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浮现出一个仓蓝色的巨大阵法,将蜃龙覆盖。 蜃龙挣扎的喧嚣声一声低过一声,在这莹莹蓝光中不再动弹,竟被压制的死死的。 另一头蜃龙慢了一步,也被这阵法拘住,困在半空中不停蠕动。 白月栖这才看清,这阵法荧光点点,形成了数道容易被忽略的仓蓝色细细丝线,千丝万缕,密不透风,将那蜃龙困得动弹不得。 丝线越勒越紧,越勒越紧,蜃龙不断扭动,最终身躯被拘束得动弹不得,头顶缓缓浮起一颗泛着蓝白红三色彩光的宝珠。 “蜃龙珠……” 传闻蜃龙是雾气所化的妖兽,通体最珍贵的就是那一颗用来嘘气化成海市蜃楼的蜃龙珠,一旦丧失蜃龙珠,修为就会大减。 这两头五级妖兽蜃龙可是堪比一位结丹初期修士的修为!这阵法居然能困住两头蜃龙?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乌云盖在她的心头。 这是什么阵法……谁在此设了这样的阵法?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姜国有这样的阵法大能? 山谷中仍有夜雾,她一贯冰冷的面容上也罕见地出现了波动,神色似怀念,又充斥着痛苦和迷茫。 阿贞自然听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巨大动静,她呆呆地抬起脸,就想从温天仁的怀里冲出去,只是刚动作,就被右肩的痛楚拽着往下一坠。 她的视线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是浮现出了一张少年赧然的笑脸,眼睛明亮炙热,如被风吹动的云,慢悠悠地淡去了。 温天仁惊讶地看着少女空茫的眼神转变为一种遥远的哀恸,像是夜色下深蓝色的湖面。 细微的水光在她的眼里闪烁。 “沈复春……” 阿贞低低呢喃,那点水光静静滑落,跌碎在温天仁摊开的掌心里。 第13章 云在青霄 她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温天仁捧着她落下的泪, 将这点湿意笼在手中,心中闷闷。 他完全不能理解阿贞对凡人的感情, 别说凡人, 散修之流都是他座下足底的灰尘,都不要他费心就有人毕恭毕敬地替他拭去。 不论是那些甜言蜜语还是送给他的法器,如果她用那么让人无法挣脱的痴爱束缚他, 为什么还要在这些低贱的凡人身上, 浪费她宝贵的真心? 他为她热烈的爱轰然打开心扉,就要她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别人。 从前他为此不堪其扰, 如今却因为她嘴里陌生的名字和她突兀的眼泪心生嫉妒。 他第一次迷茫地主动向少女靠近。 少年叹一口气, 用衣袖慢慢替她擦拭脸颊, 将那些血迹和眼泪擦干, 露出阿贞本来白嫩的肌肤。 “如果你在意这些……凡人, 你就不该再靠近他们。” 她的脸在他的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大, 此时双眼无神,神态楚楚可怜,使他本来想更冷漠些的警告变得低沉软和。 罢了, 想到阿贞独自在凡尘修炼, 他心生怜惜。但是他高高在上的独占欲又发作, 试图将阿贞分散的心意重新全部拢回到自己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那失措颤动的睫毛, 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想将一只蝴蝶完全无损地笼入掌心。 “凡人和修士,本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是我的错。” 如果早知道他做好了这种打算,她就不会只是让小狐狸去找沈复春。 是她太相信自己听到的心声, 相信沈复春永远会乖乖听她的话。 是她忘了, 人心是那么复杂多变,难以控制。 因为知道自己此去或许永远不能回到这里, 所以她拒绝了沈复春的请求, 阿贞只是说,这旅程太长,长到远超一个凡人的寿命。 她以为他会懂得即使没有她,他也该过好自己的人生。 最后,沈复春笑着对她说:“不论你去哪里,我希望阿贞你永远记得我。” 阿贞于是发自肺腑地真诚回答:“我会的。” 原来,沈复春没有用他的爱阻挡她,只是要在她的心里留下他的影子。 她漆黑的世界里闪过沈复春、李荷花……那些她十六年所熟知的人和事物,最终停留在一张苍白的温柔笑脸上。 再望故乡,哭我故人。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温天仁听着阿贞的话,看出她的动容,心里冷笑,却不想再提这个让他心烦的名字。 他早就看出阿贞和他的截然不同,身怀重宝偏偏沦落凡尘,果决聪明却又过于天真,这种完全不能相容的冰火碰撞,让他想要改变她的征服欲越发强烈。 却没发现他也正在被阿贞改变。 感情就像是由完全不同的两人种下的,经历风吹日晒雨淋茁壮成长的一棵树,当它沐浴春风舒展四肢,谁也分不清枝桠和树叶分属于哪一部分的功劳。 他们正在将彼此生命最热烈的一部分种进对方和自己的血肉里。 “放下凡尘的一切吧,就当是一场梦。不要让这里成为你的心魔。以后的路,我会陪着你。” 最后,他只是这么说,将那些阿贞不会喜欢听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可以坚持她脆弱的天真,他也会在她最终崩溃前稳稳接住她。她可以是高悬的明月,也可以是跌落的镜子,不论是什么,最后都会落入他的怀中。 阿贞只是摁住他擦拭自己脸颊的手,缓缓抬头,一边低语,一边凑近他,低低道:“夫君……我是真的无法离开你。所以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温天仁被她牵引着缓缓凑近她淡色的唇,花瓣一样的双唇吐露出女妖一样的蜜语,使他的意志完全溃败。 她每次想要回避什么时,总是这样给他灌迷魂汤,意志不坚的温天仁这么想。 但当他浑身战栗地亲吻着她时,那些念头都化成飞烟,他只记得克制着不让自己拥抱的力度由于贪婪的欲望将阿贞过度禁锢,以至于挤压到她的伤口。 这样就够了,得到足以饱腹的爱,带着必须出发的理由。 把那些惆怅的往事,只当作心里静静流淌的河流。即使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它也只从指缝中走过,它不停歇。 她留不住它,她知道,那些河水由神山积年的冰雪融化,奔流而下,要去它自己的方向。她只是它流经的一部分,却不能被一起带走。 视线渐渐清晰,重见光明的阿贞将自己抽离出这个漫长的吻,她淡色的唇此时艳红湿润。 她将额头贴在温天仁微凉的额头上,怅然道:“夫君,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但是,我还是想留下一点远行的礼物。” 平复完的温天仁将冰蓝色的针状法器还给阿贞,他是真心好奇阿贞的炼器天赋,看着阿贞珍重地把针收回袋中,摸了摸眼角,问她:“你这法器这么有趣,也是你阿娘教你炼器的吗?” 阿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阿娘只会练剑,炼器只是半吊子。这针名为充灵宝针,是我阿爹留下的半成品。” 第一次听她提到她爹,温天仁回忆起她的小屋,无论是笔记还是日常,全无他存在的痕迹,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没料到阿贞自己接着话头说了下去。 “这一套法宝,应该是完整的九根灵针,阿爹取名为素问九针。我从没见过阿爹,只是阿娘说过,他是一个非常固执、尽善尽美的人。” “阿爹不得归乡,魂断天南。阿娘病痛缠身,苦病百年。所坚持的,不过是一样东西。” “因此他没能完成的这一套法宝,我会替他完成。然后带回他的故乡,去替他见见故人。” 最后的话语不免有些出乎意料的冰冷,令温天仁惊了一惊。 二人稍作休整,便向困住蜃龙的阵法飞去。 由于他们二人都不是会掏储物袋和毁尸灭迹的谨慎修士,因此根本没注意到在离去后,那确认过死亡的、僵直的王璐的尸体,指头动了一动,然后睁开了眼皮,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等到了法阵处,那两头蜃龙还被缚在原地,半空立着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负手等待他们已久。 觉察到这女修时,温天仁本想阻止阿贞再靠近,只因为她的保命法宝已用,今晚是不能再动用一次了。 而他的修为远不如这陌生女修,想到这里虽然不甘,但他还是只能屈服于现实。 如今不是在乱星海,他身负血仇,身边还有阿贞,一点点风险也冒不得。 两头五级妖兽,拱手让人即使是千百般无奈,可修仙界的实力比天堑还分明,她若想要,他们只能退让。 但是阿贞定定地看向女修,夜风送来她身上冰冷的气息,如梅花枝头融化的冰雪。 “不要紧,夫君,她是一个有些疲惫的好人。” 等到他们二人落地向她抱拳行礼,这女子转过脸来,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只是口气不太温情。 她皱眉扫了一眼阿贞和她身上温天仁的披风,不赞同地瞪了一眼温天仁:“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能穿成这样?” 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素白的衣服,俨然是衍天宗的服饰:“我身上也没带别的,这套衣服本来是要分给新入门的弟子的,只是……” 晚风中,她略一停顿。 “我先替你疗伤,你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往阿贞嘴里塞了两丸凝血丸,还是不满意处理好的伤口,她摇着头说小姑娘怎么好身上带伤,又往阿贞储物袋里塞了不少疗伤的药。 温天仁用眼神询问阿贞,阿贞细微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眉眼官司被女子收入眼中,这才微微一笑:“倒是我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白月栖,是衍天宗的一个剑修。” “你的爹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见故人之后,倒有些忘情,实在是失礼了。” 白月栖原本是小山村里的孩子,家住的杨家村离李家村并不远。 天灾无情,她爹娘舍不得他们的好儿子挨饿受苦,就卖了自己家的大闺女,自以为千选万选,送到了大户人家做个婢女。 万万没想到,大户人家实则是修炼邪法的邪修,看中了她们的灵根,借婢女的名义,实为炉鼎,暗中祸害了不少女孩。 白月栖发现后图谋逃跑无果,磨尖了剪子,只等待邪修召她时,一剪子扎在他脸上。 出云本是路过,顺手除害,那古怪的邪修挨不住出云随手的一剑。而白月栖见过仙子的风姿,再不肯回去种地。 出云看着眼前这个跪倒在地的执着少女,摸了摸鼻子并未说话,反而是她身边那个青衫男子温和道:“修道之途漫长难测,你若只追逐这一剑之美,怕是会发现修仙未必如你所想逍遥出世。” “人心即道心。” “先修心,再求道。” 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故人已乘黄鹤去。如今也只有星夜依旧。 她也踏上了修炼之路,斩断了凡尘俗世的羁绊,只是昨日路过云头,于是故地重游,却发现村庄凋敝,人们早已迁走多年不知去向。故居爬满青苔藤蔓,树木顶破屋顶,屋内野草丛生。 天穹遥远,静谧深沉,那点意义不明的光熄灭在她眼里。 她将遥远的目光收回,落到眼前两个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姣美得有些艳丽,眉间一道符文样式的黄色印记,此时长眉一挑,戾气十足。少女一脸纯然,听她说起爹娘目光十分专注,带着孺慕,她虽看着羸弱,但想起刚刚远观时那惊天一剑,拥有这样的剑意,想必也是坚韧不拔之人。 面容秀美冷然,眼神却沧桑疲惫的清冷美人在月下叹了一口气。 第14章 夜色无端 夜色无端忧郁, 蛙鸣星黯。 接收到白月栖的善意讯号,温天仁和阿贞一一与她见礼, 各自报了姓名。 听到阿贞的父母都早已陨落, 白月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右手一指,一个铃铛被法力裹挟着飞来。 阿贞双手接住, 仔细一看, 原来是放在蜃龙陷阱洞口的那枚聚灵铃。 聚灵铃她一共炼制了二十四枚,其中有多数因为杂质未除, 还只能算是半成品, 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三枚铃铛, 一枚悬在山洞中, 一枚挂在院子里, 还有一枚最小最精致的铃铛……送给了李荷花。 阿贞双手捧住了聚灵铃, 向白月栖道谢:“多谢师叔。” 这害了李荷花夫妇,还让阿贞一夜被楼石轶和王璐纠缠,九死一生的聚灵铃, 就这样被白月栖一脸淡然地归还给了她。 阿贞不信以她结丹期的修为, 会不知道这聚灵铃的作用。 这女修的所作所为与夜风中阿贞闻到的她身上的气息一致, 澄澈凛然。 这是个很有礼貌, 也很懂事的小辈,还不像宗门中那些看见她就莫名其妙打哆嗦的弟子们,反而是用她看了有些好笑的充满依赖的闪亮眼神看着她。 白月栖在她清秀孱弱的眉眼间细细看来看去, 找到了不少故人的影子, 才开口问道:“ 阿贞,你难道不知道经你本命灵火炼制所得的所有器物法宝, 都会遗留你本人的神识波动吗?” 阿贞听了也皱起了眉头, 她也将法器送给过温天仁,但是温天仁从没提起过这个话题啊? 她转头望去,望见温天仁同样茫然的眼神。 看他们面面相觑,白月栖又是好笑又是唏嘘:“如今修仙界无非是用先天真火、妖火或是地火三种之中的一种火焰来炼器,只有为数不多有天赋、自己又愿意花费时间心血来炼化异火的炼器师使用的是自己的本命灵火。” 若是阿贞的长辈都还健在,哪儿还轮得到她来为阿贞补习这些修真界的常识呢? 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满心惆怅。 “而本命灵火因为与炼器师共用本源,炼制出的法器法宝就会带有炼器师本人的神识痕迹,虽然残留不多,但如果被专精神识神魂的修士所得,根据这一丝波动就可以追踪千里,不死不休。” 玉白的手指点了点阿贞捧着的聚灵铃:“你这枚,我已经替你抹去了。日后若是炼器后交换交易,你还需多加注意。毕竟修仙之人鱼龙混杂,未必人人能眼见宝物而不眼红,更有甚者,还会杀人夺宝。” 阿贞听着她敦敦教诲,眼中有些热气,闭了闭眼,认真道:“小辈此前确实不知,多谢师叔提醒。” 视线又在温天仁身上反复打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只因这少年虽然根骨绝佳,容貌绝丽,眉间却颇有些煞气,像是修习魔功所致,而且神态不自觉带着目下无尘的倨傲,白月栖对那些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世家子弟无甚好感。 只是阿贞每次看向少年时,神态都十分依赖亲热,那倨傲少年看向阿贞时,眼神也十分亲密,二人之间浓密的氛围让她看了也有些脸热。 修士修炼闭关动辄二十年起步,故而情缘淡薄,不过白月栖也听说过不少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修士夫妇,修习同一套功法,合体一击甚至能越阶战胜高阶级的修士。 不过情缘淡薄者,一旦心动,执念更甚凡人,因为修士的生命远比凡人长久,那就是几百年、几千年的恩怨了。 罢了,他们还这么年轻呢,未知将来如何。 若是他二人真心喜欢彼此,前路漫漫,说不定真能携手同修。 那些什么互相折磨甚至闹得不死不休的怨偶也是少数,不该拿出来恐吓小情侣,显得她太杞人忧天,过于古板了。 白月栖思索一番,把话咽下。 温天仁听着她二人叙旧,莫名感觉到如芒在背,偷偷抬眼一看,那气质冷然的女修脸上带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依旧在与阿贞敦敦教诲、循循善诱。 怪哉。 白月栖问道阿贞二人日后的打算:“你们惹了鬼灵门,怕是以后都不得清净了。我随身带的灵石符箓也不多,这储物袋的禁制我已经抹去,你就带在身上,速速离去吧。” “我与夫君本也要离开姜国,只是师叔为何说我们惹了鬼灵门?” 怕是人都在排队去下一世了,怎么还会被鬼灵门缠上? 不该啊,她也没察觉他们有联系宗门留下不利于他们的讯息啊。 白月栖见她茫然,失笑,反而是温天仁深知魔修功法诡谲之处,立刻明白她话中之意,问:“前辈的意思是,那二人并没被阿贞杀死吗?” 若是那二人也有什么类似可以抵消一次致命伤害的化身大法之类的功法,那确实是有可能还没死绝的! 闻言,白月栖点头又摇头:“那楼石轶气息全无,应该是死了;只是那王璐,我来之前听说过他修习分魂化身之术,只怕要杀死他,并没有这么容易。” 阿贞惊讶抬头:“白师叔你看到了!” “你们斗法的动静这么大,我虽然被蜃龙缠住,又不是瞎了。” 白月栖轻轻一叹:“只是我不能轻易插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魔道六宗正在谋划吞并周遭中小国家,姜国首当其冲。为此,衍天宗已经提前和鬼灵门接洽举门投降的事情。” 夜色下她自嘲一笑。 “如今局势敏感,若我插手,就成了衍天宗和鬼灵门之间的事情。若你为此怪我,也是应该的。” 而且,当时她尚未发现阿贞乃是恩人之后。为此,她现在依旧感到深深的愧疚。 如果是最初的她,怎么会向魔道低头,怎么会放弃庇护低阶弟子,怎么会眼见高阶修士恃强凌弱,思前想后,不敢出剑? 心已蒙尘,剑也软弱。 那个敢为了自己和别的女孩,向邪修出剪子的山村少女,终究是和故乡一起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了。 若是出云和龙夜看到她如今这样,会不会也对她感到失望? 没想到阿贞却摇头,神色十分认真:“师叔有自己的考量,阿贞绝不会为此怪你。而且阿娘也说过,修士之间各自算计,真心者少之又少,就算是亲人之间,也是能翻脸无情的。白师叔如今真心相交,阿贞感受得到。” 白月栖笑容越发苦涩,她不再言语,转开话题:“如今姜国沦陷在即,你们二人可有去向?” 阿贞一脸认真:“我们正打算去大晋。” “大晋?我确实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是你们俩有想过怎么去吗?整个天南之大,以我之能也不能在几十年内到达边境,何况大晋还需穿过与天南世代为敌的草原。” 白月栖板起脸的时候,总是能把来执法堂的弟子训得汗流浃背,甚至痛哭流涕。 “你们有地图吗?你们有足够的灵石吗?你们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准备这么去吧?简直是胡闹。” 阿贞拽住被训得有点挂不住脸的温天仁,此时夜色转淡,星辰依旧明亮:“多谢师叔提醒,师叔既然这么说,是不是要提点阿贞啊?” 白月栖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终于顺从心意摸了一把,心中酸涩又温暖:“出云很好,她把你教的也很好。” 她将一本地图递给阿贞:“这里还有天南大陆的地图,上面还标注了一些只要出灵石就会运转的中小型传送阵,最近的越国就有传送阵。大型传送阵要么被世家和门派垄断,要么就早已失去踪迹,这就要看你们的机缘了。” “此去一别千万里,怕是不会再相逢了,我这里还有一本自己领悟的剑法,一并交给你罢。” 阿贞心无旁念地接过,笑容依旧明亮,只有一旁的温天仁深深看了白月栖一眼。 对于修士来说,功法就是最重要的传承之一,这萍水相逢,虽然说着什么恩人之后,这剑修居然就把自己的剑法一股脑地传给阿贞了? 再看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淡淡的厌倦疲惫,或许是觉得自己剑心蒙尘,突破无望,才做此举吧? 白月栖深深地看着阿贞。 “从前,你爹娘和我说,‘人心即道心,先修心,再修道’,这话如今也说给你听,阿贞,愿你道心永固。” 阿贞应下,仔细斟酌,如此开口。 “师叔,我阿娘曾说过善心永远是善心,远胜过麻木不仁和冷漠无情,即使没能做到,也不该怪责自己。师叔就是师叔,百年也不会变。” “阿贞也愿师叔茅塞顿开,前路光明。” 如今两头蜃龙还困在阵法中动弹不得,阿贞说自己只需要拿走一颗蜃龙珠,剩下的材料全由白月栖做主。 白月栖笑道:“这两头蜃龙如何珍贵也不需要我说吧,怎么就只要一颗蜃龙珠?” 阿贞瞥一眼温天仁,他于是上前抱拳一礼:“前辈出了许多力,自然是前辈做主。即使没有这阵法,以前辈之能,这两头蜃龙也是前辈的囊中之物。何况阿贞和我还收了前辈莫大的好处,还请前辈收下,回去门中也好交代,皆大欢喜。” 白月栖摸了摸自己的剑柄,心道,我这么些年的场面话要是有这小子半分精髓,那就好了。 但她摇摇头,对阿贞说:“两头太多,带回门中一头也够了。剩下那一头,你还是留着自己做材料吧。” 她其实是有些唠叨的性格,还在凡尘的家中时是长女如母,进了衍天宗一路做到了执法堂长老。 只是门中弟子听她唠叨不是瑟瑟发抖,就是痛哭流涕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久而久之,她也不爱多说了。 “你虽然有父母留下的传承,也不要觉得修炼就万事不愁了,行走在外,许多机缘往往在不起眼之处,莫学那些什么世家大派的做派,不是绝顶的好物就瞧不上眼。须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平常材料不论贵贱,多少都存着些,哦对,我那储物袋,若是觉得不够大,也可以寻些材料改进。” 讲话间又不经意扫了一眼温天仁。 可能是阿贞受训的态度良好,她这话头终于是止不住。 “小友根骨绝佳,功法想必也是绝妙,年纪轻轻才有这等成就,只是我要劝你,锋芒毕露,不可长保。富贵而骄,自取祸患。修士一生虽然漫长,含藏收敛,才是长久的道理。” 温天仁闻言睁大双眼,有些惊讶,但阿贞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所以夜风中,这金冠粉袍的姣丽少年也只是抱拳一礼。 “不过你刚刚说你只需要一颗蜃龙珠?这龙珠虽罕见,但除了幻修愿意高价收购,常人并无什么用处,对你而言并不如蜃龙别的部位的材料有用。你只拿这个,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么?” 白月栖转头问阿贞。 阿贞点头,眼神十分坚定,叫她无端想起曾在万年冰川之下参悟剑意,透明的巨大冰柱悬在头顶数年,只是一瞬,就纷纷坠落,轰然碎裂在脚底,落入冰河随之不断向前而去的盛大场景。 “我需要这一颗蜃龙珠,来下一场雨。” 第15章 旱天灵泽 姜国桐州李家村, 千年前曾是星落之地。 当时南方荧惑星旁突然出现一颗赤色新星,亮逾燧火, 日渐与荧惑争辉。 钦天监纪录了这颗新星的诡象, 认为是皇室无德,引发天象。 于是当时刚登基一年的幽帝张懿衣麻除冠,幽居主殿, 斋戒三月。 三月后的一个平淡的夜晚, 平淡到连月光都淡薄如水。 一名普通的小宫女提着灯笼从花园穿过走廊,不经意地抬头发现, 那颗让幽帝惶惶不安并且吃了不少苦头的赤色新星, 拖着一道长长的赤色渐变至白色的尾巴, 已于天际坠落, 湮灭于寂寂夜空。 天外陨石最后坠落在姜国桐州城市向北侧百里的山谷之中, 此处焦土百里, 少有人居。 坠地之声如地动山摇,几乎同时燃起一场足足烧了半个月的山火。等山火熄灭,又下了一场足有七天的连绵大雨。 此后, 万物萌芽, 树木生长, 此处变成肥田沃土, 又有青山绿水,吸引了许多人世代在此定居。 后来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名为李家村, 离李家村八百里, 有一座常年围绕着白雾的定灵山。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阿贞娓娓道来的声音在晚风中淡薄如水, 她说到这里, 转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清冷剑修,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情,师叔应该也知道了。” 白月栖略一沉吟,接着她的故事继续为一脸茫然的温天仁讲述:“如今衍天宗是桐州定灵山第一大派,说起本派由来,还要说到九百年前。” “当时定灵山常年起雾,起雾时会将周遭百里都笼罩其中,若是有人误入其中,多半都消失在大雾中不知去向。直到本派的创派祖师星元真人带着师妹墨夜仙子,二人施法驱散迷雾,方显定灵山全貌。” “原来是有几头五级妖兽蜃龙盘踞在此修炼,那大雾正是这蜃龙的神通之一。二位祖师当时都还是结丹修为,与这几头蜃龙鏖战七天七夜,斩杀了蜃龙,在此开宗立派。” “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确实都是天纵之才,他们先一步发现定灵山还藏着一条灵脉,于是不计代价占据了灵山,后来双双步入元婴期,才能让衍天宗在姜国有立足之地。” 阿贞叹一口气:“只是如今定灵山是什么情况,想必也不用我和师叔说了吧?” 白月栖想到定灵山那日渐稀薄的灵气,也是沉默了下来。 “千年前落在此处的天外陨石伴生着天外异火,落地后沉入了此处地心,以灵气滋养此地许多许多年,只是天地灵气流逝速度不减,以至于这异火也快熄灭,幸好我阿爹赶在它熄灭前炼化了此火。” 夜色下,少女低垂眼眸,语带惋惜。 “而定灵山虽有灵脉傍身,也是一样的情况。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以元婴期修为称霸姜国,他们二人有如此神通,尚且不能改变定灵山灵气流逝、日渐稀薄的现状,何况是此处的凡人呢?” 此时天边夜色转淡,月亮西沉,夜风中有湿润的寒冷雾气扑面而来,但阿贞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余温。 “阿娘十六年前就设法为此地延续了一些灵气,如今,轮到我了。” 一片安静的漆黑里,陈汤默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好已经很多年,自从那年夏天被热出了病,病根就一直带在身上好不了,他的眼睛本来也是明亮的,他的胳膊本来也是有力的。 如今只看他憔悴枯槁的面孔,他确实不像是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他不想咳嗽出声,惊扰床边守夜的孩子,于是就盯着天花板出神,窗外有蛙鸣,只是屋子里的热气还是那么重。 他的脑子从那时候开始就记不清楚很多事情了,他只是模糊地记得。 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他生病的那天,太阳无情烧灼大地,将土壤晒干,晒裂。 只是天再热,心再焦,铁匠的炉火总是不会熄灭的。他必须站在滚烫的炉子边,忍受着拂面的热风,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面取出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捶打。 可是这天,为什么一年比一年更热呢? 他流着汗,习以为常。虽然全身都像铁水在咕噜翻滚,肚子里面仿佛水被煮开,他习以为常。 视线被汗水模糊,热浪迎面,他咽一口口水,压抑胃里翻滚的呕吐的欲望,右手高高举起,人也沉沉倒下。 几年过去,他的头还是晕晕乎乎的,眼睛看不清楚远处的景物,哆嗦软绵的手甚至举不起一碗饭,肚子里的开水似乎依旧在沸腾,他又想大声咳嗽,又想张嘴呕吐,他习以为常。 十七年前,姜国无雪。 一月春寒,同州大饥,人相食。 六月,连月无雨。 八月,锦城大水,城墙陷落,民居倾塌,为山洪冲走失踪之人不计其数。大水不退,杀稼溺畜。 越明年,饿殍载道。盗贼蜂起,姜国内乱。 十六年前,有龙现桐州,众民欢呼,齐聚城下,见云中有龙,皆以为祥。降大雨。 此后,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只是天地为炉,万物都在其中苦熬。 李家村,是一个离姜国国都很远、靠近边界的偏僻山村。此处有广大的肥田沃土,给村民以衣食之源。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地里热的长不出庄稼,这里的人们忘记了那遥远的美丽传说,土壤变得如此苦厄,连长出的食物也充满悲伤的苦涩味道。 今年的田地,还有谁有力气去种呢? 邻家老妪的瘦牛最终也被饿死,她半夜哭号呜咽之声,哀恸更胜哭子。 只是天不肯哭,那些急雨下在滚烫的土地上,不过稍稍就被热土蒸发,只能微微润润那老妪干裂的唇皮。 老妪也哭不出来了,她已经八十岁,送走了太多人和物。 窗外有悉悉簌簌的声响,她才动了动自己少眠导致干涩的眼珠,想起来那是阿贞送的老母鸡。 可惜,天太热了,它也不下蛋了,老妪还是不想直接杀了母鸡,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雨了呢? 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蛋了呢? 只是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阿娘当年用的正是阿爹留下的那颗蜃龙珠,配合半成品的聚灵铃运转的法阵,才为桐州下了一场灵气汇聚的甘露雨,但是这还不够。” 阿贞微笑:“如今,这聚灵铃我已经彻底去除杂质,再配合蜃龙珠,可招慈悲云,降下甘露雨。” 她将手中的聚灵铃举起,在场的人都看到她眼睛中的水雾:“阿爹在此处留下的阵法,可以拘束蜃龙,他还为我研制了增幅的阵法来配合阿娘留下的符宝,让我能斩杀蜃龙。但这场雨,也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让我替他们做的。虽然阿爹阿娘魂断此处,但是我想,他们也是爱着怜悯着这片土地的。” 温天仁怔怔,他没想到阿贞的父母也是如此殚精竭虑地想为凡人做一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事。 他所理解的修炼之路,就是一步一步登高,结金丹,成元婴,化神飞升,傲视人界! 怎么会有人在登高的时候,还愿意回过头低下眼去慈悲那些低贱没有灵根的只有百年寿命的平庸之物? 怎么会有人注视着这些渺小脆弱的平庸之物,却不因为高处不胜寒,而不会心生恐惧甚至生出心魔呢? 怎么会有人不心无旁骛地去修炼,去争去抢机缘,去思考过生死关,却为凡人浪费修炼宝贵的时间呢? 阿贞心道是啊,阿娘说得对。 许多修士就是这样,虽然拥有灵根修得神通,多了百年千年万年的寿数,却忘了从肉体凡胎中来的慈悲。 他们总是将修仙之路中的各种成果,归结于灵根或是机缘或是世家大派的栽培,于是寿元千载,得享仙途,就觉得那些挣扎在凡尘的凡人千般苦,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幸运,那是他们没有灵根应得的结局。 却忘记了即使修炼大成,一朝陨落,挣扎的情状也与凡人无异。 却忘记了一人成仙,依旧不是真仙。一人得道,依旧不是大道。 却忘记了高高在上的仙决定他们的命运时,也是如此漫不经心。 问道于天,不如问道于心。 人皆有情,人皆有欲,不俗即仙骨,多情乃神心。 修士常觉得月有圆缺循环,是真正不死的神物,却忘了这片土地上的凡人休养生息,即使不得寻仙,依旧连绵世代。 若有灵根,便去寻仙问道;若无灵根,自有红尘万丈。 凡人与修士,皆是如此。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但求我道,万死不悔。 “都说什么凡人和修士就该互不相交,可爹娘最终留在这里,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喜欢凡尘。多情乃仙,这是他们先教会我的事情。” 阿贞淡淡。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我的道。” 蜃龙珠与聚灵铃一道浮到半空之中,铃声叮当如玉石相击,孱弱少女用纤细的手指将它们轻轻推动,指尖凝着散发出紫色的光芒的阵法,缓缓变大,二物一齐冲天飞去! 一霎时,便有狂风呼啸,将她发丝吹动,衣袂翻飞。 “去罢。” 黎明,天边传来了一道闷雷。 狂风起,吹得篱笆和树木摇摆,树叶和屋顶发出巨大的声响。 连日的高热终于被一场暴雨浇熄。 乌云从遥远的天际线沉沉推进,带着势如破竹的雨和滚滚作响的雷,铺天盖地而来。 雨水里带着残余酷热和清新凉爽的复杂气味,但这次,热土会变得湿润而柔软。 这场雨,正赶在夏种与秋收之间。 夏日还长,岁月还长。 第16章 雨落姜北 天边云动, 白月栖望着那翻涌的天色,眼中神色莫名。 她很想说些什么, 但是最终只是沉默为三人张开遮雨的屏障。 阿贞解开一部分屏障, 感受着迎面的湿润气息,低头,用完好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收着一把短刀, 鲜血已经被擦拭干净, 通身闪着凛冽的寒光。 光滑皮毛变得灰扑扑的赤色小狐狸出现的时候,圆圆的眼珠里满溢出了装不下的悲伤, 它小心翼翼地把短刀叼给她。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翻找, 整个狐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它向阿贞为自己的贪玩和弱小道歉。 阿贞看着它, 第一次没有随意地将它举高, 肆意揉弄爱抚它的顺滑皮毛, 少女只是对哭丧垂头的小狐狸说, 这不是你的过错。 它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凡人的决心,远胜过命中注定的所有好时机。 她想留它再躲完这一场雨, 小狐狸却拒绝了。 小狐狸说, 它还将继续在此修行, 或许来日再与阿贞重逢时, 它能理解更多人类的复杂感情。 阿贞怔怔片刻,抚摸着它的头,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温天仁知道她与动物们颇有缘分, 看不顺眼阿贞捧着短刀发呆的样子, 他心中发闷,嘴却很硬, 试图让阿贞自己发现。 一边白月栖先笑着开了口, 对阿贞说:“你这驯兽的天赋也不错,等路过越国倒是可以带着我的拜帖去和那灵兽山请教一番,他们驯服妖兽很有门道,如臂使指。” 阿贞应下。 短刀贴身安放,是以带上了她的体温。这是她送给沈复春的短刀,锋利无比,沈复春最后用它扎穿了蜃龙的颚骨,这把短刀吸收了蜃龙的血液,竟然变成了冰蓝色的样子。 白月栖见多识广,也说不出其中的原理。 只见被忽略已久的温天仁一脸不爽地劈手顺过阿贞手里的短刀,挥了两下,感受之后总结:“只改了颜色,本质还是一件普通平凡的法器。” 不知为什么,平凡二字他刻意含在唇齿间恶狠狠嚼碎咽下,含糊得叫白月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赞同地看着这玉面少年,正气过分凛然:“阿贞年纪虽轻,炼器的天赋却是我平生所见的修士中能排前三的。她所缺的也不过是世家大派供养的天材地宝。作为法器,虽然这把短刀所用的素材平凡,但由阿贞炼制后,即使被凡人使用,也能锋利到直接穿破蜃龙防御的鳞甲,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之物。只是我们二人对炼器的见识不到罢了。” 阿贞捂着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 她可不敢说,她喜欢看夫君被白师叔训得站得板正又僵硬,神态有些窘迫的可爱样子。 她乖巧打圆场:“夫君和师叔说的都对,这事儿我心里大概有些眉目,阿爹留下的秘籍里说过‘法器附灵’一事。用妖兽血液浸润,进行附灵,如此寻常法器也能威力大增。” “你说的可是器灵?若是器灵,不是只能由法宝封印妖兽元神精魄吗?而且我听说过,概率极低。” 闻言,阿贞摇头:“附灵并非器灵,如果说成功封印器灵的法宝可以让法宝威力大增,并能在使用时发挥其生前神通的话,附灵只是法器被妖兽血液浸润后,增加了法器原本没有的属性或者是原本达不到的威力,远不如封印器灵对法宝的增益,但对法器来说,也是一种不断提升的途径。” 温天仁也吃了一惊,照这么说,法器还能不断提升,如果没有上限,那阿贞去世的阿爹留下的这本秘籍,堪称一件惊世之宝! 一位绝世之才的器修,还能研制出那样离奇惊艳的阵法。 一个一剑破万法,可劈山分海的不世出的绝世剑修。 这样的夫妻,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道,才能让他们甘心为之而死,也无怨无悔? 温天仁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悚然一惊。 阿贞察觉到他的僵硬,转过头来,眼中清澄毫无阴霾。 她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语气柔软:“夫君,别担心,我在呢。” 少女姿态亲密,倚靠攀附如柔弱凌霄花,但她的眼睛会替她说话,于是他心中安定下来,也将她搂得更紧。 大雨中,虽然有屏障隔着,白月栖却感觉自己淋到了别人的暴雨。 她有些迷茫地等待着又亲密紧贴的二人说完悄悄话,眼见着那姣丽少年耳边泛红,阿贞目光澄澈,定定看向她,终于把之前吊着的惴惴不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是操心惯了,怎么忘了这是谁的女儿? “你们此去路过越国时,倒是可以在坊市间打探一番。越国不比姜国,修仙门派众多,说不定会有见多识广的炼器师,能为你们解惑。” 听完白月栖的话,阿贞收好短刀,再次郑重向她道谢。 雨水过滤了炎热夏日萦绕不去的酸涩气味,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崭新,生机勃勃,清新可爱。 白月栖为阿贞叹息:“你所求的道太过宏大,会让你很辛苦。” 雨那么大,在屏障里的阿贞并没有被淋湿,但是白月栖害怕她被别的什么淋湿。 她不想这双明亮澄澈的眼里涌出她也承受不了的悲伤。 但白月栖知道阿贞并不害怕。 她是暴雨后更幽深的山谷,她是狂风中不摧折的藤蔓。 她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为此准备了十六年。 她即将出发,仅此而已。 白月栖深深地看向阿贞,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心中酸涩发胀,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些话最终变得简短,又沉重:“保重。” 二人缓缓走在雨幕中。 疾风骤雨,他们却闲庭漫步一般,细细看去,原来有一道淡紫色的光幕罩住他们,将风雨都隔绝在外,二人得以雨中漫步,却不染纤尘。 正是阿贞与温天仁,他们并没有使用飞行法器,而是牵着手缓缓走在阿贞所布的这场雨中。 “雨会停的。”温天仁这么道,他看出阿贞的恋恋不舍。 “但是雨水会变成河流,变成云雾,变成水气,变成冰川,跨千里万里,越过无尽海,整个人界的雨水都会重逢。” 少女不在意地微笑,她讲的话让他的心也微微颤动。 “这样想,或许阿娘十六年下过的那场雨,也最终落到乱星海,也落在夫君你的窗前呢?”* 温天仁侧下头去看身侧的少女,她换上了白月栖送的那套白衣,此时唇边笑意浅淡,目光遥遥看着天际。 衍天宗的弟子服端的是仙气飘飘,衣袖宽大,却勒出一节细柳小腰,只在腰间挂着一枚八角铃铛。乌发挽起,素净无华,裙摆处微光闪闪,行动间翩然如仙。 天地辽阔,只有他二人相携慢慢走在其中。 大雨滂沱,天地间只剩雨落的声音。他却觉得周遭安静得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 “其实,白月栖是想带你回衍天宗的。即使楼石轶是鬼灵门的执事,他的分量终归不如衍天宗第一结丹修士。鬼灵门若还想兵不血刃拿下姜国,衍天宗是关键的棋子,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楼石轶得罪白月栖。” 阿贞闻言也不抬头,她被雨中展翅低飞过的小燕子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隔着光幕伸手去触摸那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我知道呀。” 他静默片刻,但也搞不懂自己纠结什么,无端烦躁,却毫无头绪,于是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如果你跟她回去衍天宗,她一定会倾力培养你,你的心窍问题想必也能解决。” “我知道呀。” “……散修没有门派持续的供给,修炼之路总是会更艰难些。即使是我在你身边,我也不能保证可以解决你的心窍问题……衍天宗虽然不是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但还是有两位元婴初期的修士坐镇,你父母的恩怨或许也能轻易解决。你知道我的意思么,阿贞?” “我知道呀。” 此时正是黎明,团团的乌云间仍有一丝天光,从云层的包围中漏出,氤氲开纯白色的模糊光影。 少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双眸明亮,像是在这场大雨中彻底洗去了沾染的灰尘一般澄澈干净。 温天仁与她对视,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完完整整的倒影。 他叹息一声,终于明白靠这少女自己领悟是要绕到明天了,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将阿贞的手紧紧拉住,用低沉的声音对她慢慢道:“所以你为什么不跟着她回衍天宗,是不是……因为我?” 阿贞却笑起来,眉眼弯弯,眼中明光像湖水倒映天光,她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明知故问:“我答应了夫君,我们要一起去解密阿娘留下的星盘碎片,我们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坛,我们还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遗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 对修士而言,大道的尽头或许才是永远,但此刻,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之间,隐隐涌动的,亦是短暂的永远。 温天仁也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眉眼上挑,又喜欢抬着下巴,于是看人总带着几分戾气。 如今倨傲少年低垂头颅,如大雨中垂下枝桠啜饮甘露的参天树木,满眼只有阿贞,笑容十分温柔:“好。我们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夫君的气息从酸涩又变得芬芳,但是阿贞十分沉醉于这种摄人心魄的香气,于是她深深嗅闻,只是右手被温天仁圈握在手掌中,她只能轻轻用手指挠了挠他干燥的掌心。 察觉掌心像被幼嫩的鸟喙轻啄,细微感触,却痒得温天仁心脏发麻。 于是二人牵着手继续向前,雨声噼啪作响,万物绿意盎然。 第17章 风起天南 “你这法器我昨日在鑫隆记那儿也看到差不多的了, 我和你说,六百块下品灵石, 不可能再多了。” 红衣的女子啪地一拍桌子, 震得茶杯一颤。 她生得杏眼桃腮,容光照人,发红的长发编在脑后, 头簪金冠, 腰间挂着巴掌大的金算盘。 阿贞双眼无神地盯着手里的花生,只是将它宝贝地捏在手里。 手边的茶太烫, 口干舌燥也不能下口。 茶叶还浮在水面上, 她鼓起腮帮子吹一口气, 吹散了还未舒展开的茶叶和纯白色的灵石荧灯倒影。 “八百灵石。” 温天仁一面冷笑两声, 将价抬高, 一边用两根如玉的白皙手指蓦地轻松一捏, 将花生破出红衣的果实,献宝一般姿态优雅地堆在阿贞的面前。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他们二人从姜国出发后花了几日, 到达了越国边境, 如今暂居燕家堡。 因为囊中羞涩付不起中型传送阵的路费, 于是由阿贞出力, 温天仁出面,开了一个小小的炼器铺。这飒爽女修名为卓如意,是他们铺子的常客之一。 卓如意看着他带着冷笑的艳丽面容就觉得头疼牙痒, 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只有法宝和灵石可爱。 于是指着那面圆形的千秋镜转向阿贞, 竖起三根手指,乍一看仿佛在指天起誓。 “我定三面!阿贞, 你就给我打个折吧!” 阿贞捏着花生, 装作很专注地在发呆。 温天仁已经剥完一整盘花生,花生米堆成一座小山。 此时将她深情注视的花生揉出来狠狠捏碎,捻起红色果实喂进了阿贞的嘴里,对着卓如意嗤笑一声。 少年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杀伐决断:“就这一面,中阶的上成法器千秋镜,八百灵石一口价。” “阿贞!我们可是好朋友,好姐妹,是挚友,胜亲朋啊!” 阿贞慢慢嚼碎花生,将那香甜的果实咽下肚子, 眼珠子乌黑,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肌肤如雪素白,唇瓣如花粉嫩。可惜漂亮的小嘴里讲不出卓如意爱听的话。 “我都听夫君的。” 红衣女修痛心疾首:“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此处地处越国边陲,名为燕家堡。 由于有一位结丹中期修为的燕炎堡主坐镇,又有一位拜在掩月宗门下的天灵根的未来十分可期的燕如嫣燕大小姐,堪称仅次于越国七派的越国第一修仙世家。 燕家堡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超级堡垒,修士与凡人混居其中,多为燕家旁系子弟,也有外来的凡人定居于此。 只是燕家堡的规矩是只进不出,于是凡人一旦进入燕家堡,就只能在其中呆到老死。 要说此事也算不打不相识。当然,挨打的只有卓如意。 话说回阿贞与温天仁初入燕家堡,就遇到了一位非常热情的当地散修,鞍前马后,关怀备至,最后也只多收了他们八倍的车马费。 阿贞自从离开姜国,神态就怏怏,进入燕家堡后更是如同霜打茄子。温天仁察觉她萎靡不振,询问于她。 阿贞思考片刻,迟疑道:“可能是需要炼化蜃龙那些鳞片,炼制阿娘交代我的镜子。” 她自从进入燕家堡,入耳的嘈杂声音就以数倍增加。修士的心声远比凡人强烈,是以她脑袋昏昏,耳中嗡嗡。 于是二人敲定,在燕家堡暂居两月,一面炼制镜子,一面打听消息。因此,就要先寻一处落脚。因此,正巧撞上一位女修。 女修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态度十分热烈且客气。一照面就已经用余光扫了二人数遍,见温天仁金冠紫袍十分矜贵,满脸写着有钱。 而阿贞也是一袭素衣,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澈,但腰间高阶法器低调露富。 顿时将二人标记为第一次出门历练的心灵纯洁的世家子弟,好心给他们上了修士游历的第一课。 当然,是收费的那种。 直到阿贞开出那家小小的铺子,卓如意闻讯而来,才和二人不计前嫌地再度相交。 阿贞数着她归还的友谊灵石,用余光看到卓如意面不改色地将胳膊归位,还能对刚将法器收回袋中的温天仁笑得十分热络,默默摇头。 幸好温天仁在阿贞的管束下不再动辄打杀,但也是狠狠痛打了一顿这胆子大到算计他们二人的筑基中期女修士。 卓如意笑起来略有一些龇牙咧嘴的僵硬,她呵呵一笑,双手抱拳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识金山银山灵石山,原来道友就是最近那位风头正好的炼器师。” 她听闻燕家堡新来了一对很有天赋的炼器师夫妻,灵敏的商业嗅觉就告诉她,此处大有油水,于是赶来相交。 万万没想到,竟是之前看着呆愣愣的大肥羊。 要说卓如意此人,也有几分狠劲。 无父无母一介散修,到处漂泊打拼,竟也靠运气和头脑攒下一份家底。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燕家堡中也称得上是少见。 若是常人,见到温天仁假丹期的修为,即使有千万种心思,也不敢对着高阶修士耍。是以他也没预料到,还能有如此要钱不要命之人。 此女修心性复杂又十分单纯,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字:财。 如今前尘不计,也该论论交情。 桌上木盒中摆着一面宽四尺的圆形镜子中阶法器,名为千秋镜,刻以为龙,铸以成鹊,十分华美。 温天仁与卓如意争执不休,最终以八百块灵石结束。 卓如意虽然一脸肉痛之色,但是依旧宝贝地将千秋镜拢在怀中。她于炼器之道,见识敏锐远胜他人,一眼就看出这法器品质上乘,拿去坊市略一转手,少说能赚下二百灵石。 如今堡主有喜,广邀各国正道大派筑基期修士来喝喜酒。想必,能遇到几个颇有钱的肥羊。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这么想着,红衣女修喜笑颜开,神清气爽仰天出门而去。 看着红衣女修得意洋洋的背影,阿贞默默摇头。 在她看来,这只是炼制因缘镜过程中的失败品。 此前,温天仁还没发现她于炼器一道的偏执。直到前日,阿贞举着刚炼制的千秋镜长吁短叹,下一秒竟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大锤,就要将千秋镜彻底打碎! 他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虽然不知道阿贞到底想要炼制一枚什么样的极品法器,但在他神识探查之下,这面千秋镜也算是中阶里的上成法器。 此法器以玄铁和蜃龙鳞片烧熔而成,不仅能反弹筑基期修士的伤害,还能布一些小型的幻术法阵。 这样的法器,在坊市上也算是罕见的了。 可阿贞居然想将它直接打碎! 阿贞的手被包在温天仁的手里,挣扎了一小下,动弹不得,只能放弃动作,神情怏怏不乐:“这是污点……” 以她之能,本以为按着阿爹留下的炼器秘籍水到渠成,没想到第一面就是失败品! 见她如此,温天仁有些哭笑不得。 只论天赋,阿贞已经远超温天仁的理解。 炼器一道,对丹炉、火焰和修士的修为都要求极高。 尤其是修为,比如法宝需要结丹期及以上的修为才可以炼制,法器也是需要炼器师起码步入筑基期的。 而阿贞心窍有失,无法筑基,却能频频炼制出上品的法器,成功率还不低。 她如今要砸碎的千秋镜,即使只是一件法器,已经足够气死一个中小型的炼器世家所有的炼器师。 温天仁失笑,为这难得发现的阿贞的稚气一面感到惊奇。 他将锤子取下,放到一边:“这都是污点,你到底要炼制一面什么样的镜子?” “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我要炼制的镜子名为因缘镜,能映照这世间万物,因缘际会。” 阿贞松开自己的手,摁在头上,看着有些苦恼。 “照阿爹的秘籍,就算是法宝需要结丹期修士的修为,以灵力灌入真源之力蕴养,如今我有聚灵铃、本命灵火和玄学炉子,没道理炼制不出来啊?”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幸好没有什么炼器师在场,不然不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就是羞愤欲死了。 幸好在场的是盲目的温天仁。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他眼中的阿贞更是无所不能。 于是哄她道:“不急,不急,若是阿贞你来,必然是可行的。” 少女心中焦虑,眼中也起了迷雾。只在温天仁将她拥入怀中时,才重归清明。 少女与少年交颈相拥,姿态亲密,只是阿贞垂下眼睛,压抑心里的阴翳—— 再不炼制出因缘镜,她恐怕压制不住这灵火了。 她等不到更久的以后,命运已经将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阿贞又吹一口茶,将回忆吹走,神情依旧怏怏。茶还是太烫,心如火烧。 温天仁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道:“也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想,慢慢做。卓如意不是说,过几天燕家堡堡主的女儿要成婚么?不如我陪你也去看看,换个心情?” 是夜,燕家堡。 蓄着胡须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一脸愁容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俏丽少女。 少女呼吸急促,唇色发白,即使病中也无损她娇艳容颜。 正是燕家堡二百年才出一位的水系天灵根资质的越国第一天才少女,燕家堡堡主的独生女,燕如嫣。 一旁的中年男子见家主愁容满面,出言劝解:“堡主不必忧心,既然那鬼灵门少主应许了将血灵大法贡献出来救大小姐,大小姐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燕炎长叹一声:“我何尝愿意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中年修士垂目不语。 “若不是鬼灵门已经拿下姜国,使我燕家堡腹背受敌;若不是越国七派把持着血色禁地不放,以我燕家堡之势也无法找齐嫣儿的药材;若不是掩月宗不肯拿出血灵花来救嫣儿!” 燕炎平复情绪,转头去看沉沉昏睡的女儿:“嫣儿是燕家堡的希望,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活她!” 另一侧的中年女子却蹙眉:“魔道六宗行事实在是使人不敢信服,虽说我燕家堡几百年前出自鬼灵门,那也是老黄历了!但是如今婚姻一成,岂不是头顶一个偌大鬼灵门,处处受气?” 燕炎冷冷道:“他们千般算计,欺我燕家堡无人么!嫣儿如此灵根,未必不能先她夫婿一步结成元婴,到时候是我燕家堡归附鬼灵门,还是鬼灵门归入我燕家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天边寒星寥落,对着地面灯影重重。 云卷云舒,云聚又散,几番变化,唯有明月悬挂天穹,冷眼旁观,静默无言。 第18章 附骨之疽 灯火如昼, 铺在地上像是暗夜中一条血红色的河。 燕家堡百年来修士与凡人混居,因此夜市繁华, 街上行人如织, 既有贩售低级符箓的修士,也有叫卖吃食的凡人,融融一体。 为了接待参加婚礼的宾客, 燕家堡中心区的客栈早就提前包场, 张灯结彩,挂满红绸, 等待越国受邀前来的各派修士入住。 几人站在楼上俯瞰夜市, 俱都身着黑袍, 隐隐拱立着前侧两个高挑男子。 “我这老丈人, 牌面是真的大, 越国七派被他邀请了个遍, 你看看这些七派弟子们,各个都是筑基期修为,可谓是人才济济, 我看了可真是满心欢喜啊。” 一人面目俊美, 桃花眼波光潋滟, 生得眉目多情, 将楼下景象尽收眼底,对着旁边那人,指着幽蓝天穹下隐隐泛光的阵法, 感慨道:“燕家堡不愧为越国边陲的铁堡, 这家底,啧啧, 确实颇为丰厚。这护法大阵只进不出, 等到了我与嫣儿的婚礼当天,全力开启,怕是筑基期修士都插翅难逃吧?” “蝼蚁挣扎偷生之态,想来会十分有趣。是吧,堂兄?” 等不到应答,他抬头看向另一人,那人肤白唇红,五官深邃,鬼气森森。只是额心一点殷红,鲜艳欲滴,仿若鲜血。 他看着这苍白男子,笑容便十分得意:“堂兄,如今燕家堡也要纳入鬼灵门版图,如虎添翼,连你父亲都十分高兴,为此还特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作为新婚礼物。你怎么这么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呢?”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就觉得气氛不妙。 只听他慢慢悠悠拉长语调,呵呵一笑:“是不是还在回味自己在姜国的挫败呀?呵呵,堂兄,你灵根本就一般,枉为结丹修士,心眼手段还没人家一个炼气期修士多,被我爹和叔父责备也是正常。那楼石轶都身死道消,堂兄你起码还苟全性命,何必一直拉着脸呢?劫后余生,该笑一笑呀。” 他极尽冷嘲热讽,不听他口中一声声的堂兄,旁人恐怕还以为他二人是什么结了深仇大恨的死敌。 王璐扯起一边嘴角,多年与王蝉不对付,他自然知道如何戳王蝉痛脚,只阴阳怪气回怼道:“堂兄我灵根一般,只是个比你修为略高的结丹修士。而堂弟你是天灵根,怎么多年下来还堪堪筑基?如今还不是巴巴跑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入赘燕家堡,求着要和那天灵根的燕如嫣双修血灵大法?” 王蝉眼睛瞪大,似有烈焰喷出,要将王璐烧成灰烬渣渣:“你休要胡说!我可不是入赘!这般谋划,我父亲也是首肯的!” 王璐冷笑三声。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听着他二人唇枪舌战:“如果不是那燕如嫣有心疾药石无救,那掩月宗也不念旧情,不肯将珍贵灵草拿出来救治一个有世家背景的炼气期弟子!如果不是只有天灵根才能双修血灵大法!你不会真以为就你肚子里这点货,就能让那老狐狸燕炎点头吧?” 王蝉气急反笑:“堂兄莫不是眼馋血灵大法许久?可惜你天生就是三灵根,担不得这大任。” 这阴恻恻的王璐着实可恨!无论是引气入体还是筑基都将他这个万里挑一的天灵根甩得远远的。如果不是三灵根结丹确实艰难,王蝉恐怕一辈子都要在自己父亲责备的眼神里抬不起头! 上天既然给他这天灵根,叫他怎么咽的下这口屈居人下的气! 王璐看着脸色狰狞的王蝉,缓缓摇头。 这堂弟自命不凡,实则受不得一点挫折,道心不坚。若他有此灵根,不说结婴,想必也不至于困在结丹初期多年无法更进一步。 但他此时心中另有打算,于是最后提点了这蠢蛋几句,转身就走。 “如今正道魔道都在暗中扩大势力,御灵宗也是不甘落后,已经啃下了越国七派中的灵兽山。听说合欢宗那元婴修士云露老魔也是亲自出山,准备拿下黄枫谷。” “鬼灵门论实力手腕,在魔道六宗中还得排在他们之下,不说姜国如今也只是表面归顺仍有隐患,你如果真想啃下燕家堡这块肉,你那新鲜出炉的老丈人和好娘子,还是得防着看着。” “燕家堡盘踞此地几百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只凭姻亲就拱手于人?能寄托厚望的,也就那一个燕如嫣。她废了,燕家堡才是真的废了。” “王蝉,可别真的玩感情,把自己玩没了。” 夜风遥遥吹来他阴测测的笑声。 “你若是舍得下你那娘子,倒是可以求我帮你把她做成人傀,一样可以双修血灵大法!” “王、璐。” 王蝉咬着牙,他一旦修炼有成,必须亲自杀了这可恨的自以为是的王璐。不然那种不甘心只会如附骨之疽,定会影响他结成元婴! 男子杀意外放,手下收声敛容,不敢冒头,权当自己是夜风里的木头桩子—— 少主和长老起纠纷,除了门主谁敢劝啊? 却没人觉得明明手足兄弟,血浓于水,如此不死不休有什么不对。 只因修炼本就是争夺资源之战。什么正道魔道,没有一个是为了什么大义,什么大道打得不可开交的,所争抢的还不是越用越少的天地资源? 魔修更是将物尽其用、锱铢必较发挥到极致,什么手足亲情,就算是亲密道侣,也是说舍就舍。 王蝉本是怒火中烧,无处宣泄,却瞥见楼下两个身着黄枫谷弟子服的黄衫年轻男女并排走过。 那男子面目平平无奇不值一提,只是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十分娇媚,眼波流转之间,隐有玄妙动人之色,引得过路的男子纷纷痴相尽显,丑态毕露。 二人俱是筑基初期修为,想来也是来燕家堡参加婚礼的。 王蝉耳聪目明,看出那女修身上一些眉目。略一思索,不由心喜难耐,满腔怒火消退得一干二净。 “哦?天生媚体?竟是那云露老祖的传承?没想到在燕家堡,还能有此收获。” 若是将她抓去,献给云露老祖,想必就能获得合欢宗的助力。 云露老魔承他如此一个大大人情,机缘、秘籍、丹药岂不是任他索求? 只是还需细细谋划,可不能一下子轻易就用了。 到时候任他王璐再怎么跳脚,如何疯狂吃丹药、练秘术,三灵根也就止步于此了! 鬼灵门的下一个元婴修士,只可能是他王蝉! 这么想着,王蝉唇边就漾出一个飘忽的微笑。 韩立几乎是马上就察觉到了这股来自高处的不怀好意的窥视。 他为人格外谨慎小心,立刻退出人群,探查周围,最后与那站在楼上笑容诡异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深觉不安,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向了还浑然未觉,正沉浸于戏耍周围男子的董萱儿身上,心下就是一沉。 此行本就不在他意料之中。若不是从师父那儿讨要了好处,收获不小,他实在不愿带上一个等同于麻烦的董萱儿,还是自费前来参加一场婚礼。 搭上种植的灵草不说,还耽误自己闭关修炼。须知伪灵根修炼是多么不易!与天争锋,分秒不让。 灵草有小绿瓶催熟,舍了也罢了,只是耽误自己闭关修炼,想来韩立都心如刀割。 若说修士之中,以灵根论出身,天灵根为最,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又次一些,最末之流,就是他这样的伪灵根。 虽有灵根得以引气入体,但灵根驳杂,进益缓慢,前途无亮。是以他筑基成功之事,都惊掉谷中不少人下巴。 想他也是历经九死一生,筹谋千般算计,日夜勤修不辍,才以伪灵根之身成功筑基!因此,更是珍惜自己的修炼成果,恨不得把日子掰成十几瓣来仔细安排修炼的行程。 都言大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韩立虽是伪灵根,却并不轻易灰心失望,只要有一线机会,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只是人情世故,谁来了也避不开。 深谙此道的韩立就制止了董萱儿的动作,看着明艳少女果然如预想一般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他又是哄劝又是威慑:“萱儿师妹还是快收了你这神通吧,红拂师叔可不愿意看你惹一堆麻烦回去黄枫谷。” 搬出师叔的名号果然震住了董萱儿,她虽不高兴,但还是与他一道走了。 见那二人言语一番,就转身离开,隐入人流,王蝉对着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就又悠然地欣赏起这夜色来了。 残月悬空,夜色昏昏。 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的月光单薄如纸,阴影却浓墨重彩到清晰可见树丛的轮廓。 窗外噼啪作响的大雨声不断,室内升起如雾一般孤清的寒气。 阿贞在漆黑的室内伴着雨声浅眠,竖耳倾听。 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带动铃铛叮当晃动。她的心中涌起无尽的喜悦,像是期待终于被满足。 雨声淅沥,满室清寒,但馥郁温暖的玉兰花香先充盈在阴暗的室内,替代了所有的孤独和寒冷。 有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阿贞轻颤的眼皮,替她擦去那些睡梦中潺潺不断的泪水。 这种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会闭着眼睛流泪的温度,只能是来自出云。 阿贞试图睁开眼,睁开眼,去看一眼出云,睁开眼,让她留在梦中! 睡梦中的少女神情挣扎,凄惶不安。 阿贞听到了出云幽幽的叹息,她的声音低低响起。 “阿贞记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昨天晚上,她还试探我龙夜死亡的真相,像是知道了什么。每次失忆,她都会更着急找到那个人。” 稚嫩的童声回应了她,讲话却老气横秋。 “又离魂了?奇哉怪哉,老夫翻阅门中古籍,纵览藏经阁万千藏书典籍,也查不到阿贞这症结所在。” “出云诀只能减缓她失忆的频率,看来不管这人是谁,都已成为阿贞的心魔。” 那童子闻言一笑,心魔对修士而言威慑力巨大,他却满不在乎一般道:“吾等剑修,身上煞气本来就重,什么心魔,一剑斩之便是!” “夫君含恨而死,我却报仇无门。这群人道貌岸然,恨不得分食尽我夫君与阿贞的血肉!如今阿贞又是这般情况,我实在是愧为人母,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第一次听到出云用这样充满仇恨的声音说话,宛如一头受伤的愤怒母狮。 “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一剑斩之,将其挫骨扬灰,让他神魂俱灭!” 他们还在说些什么,只是如烟如雾,渐渐逸散。 雨声渐大,势大如潮,将出云的声音压过,阿贞侧耳试图分辨清楚接下来的对话,雨潮却四面八方慢慢迫近。 她如溺水一般,被潮湿温暖的水包裹,像在海水里一样漂浮,随波浮沉,渐行渐远,身不由己。 “道友?道友,醒醒。” 阿贞被人从梦中唤醒,睁大双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她依旧喘着气,满是疑惑地看向窗外,天穹中冷月如霜,庭中如积水空明。 什么雨声,什么出云,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三更泪湿腮,故人何事梦中来? 摸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她怔怔出神,屋中却响起了另一道清清凌凌的声音。 “道友可平复好了么?” 阿贞缓缓转头,屋内桌边正坐着一位美丽的陌生少女,身着深紫色的窄袖衣裙,纤腰袅娜,素体轻盈,脸堆三月桃花,蹙起柳叶细眉,平静问道:“我此时亦有诸多疑惑,不知这位道友是否能为我解释一二?” 二人无言对视,月色如水,静静从她们之间流淌而过。 第19章 有女如嫣 紫衫少女自称燕如嫣,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不作他想, 这位燕如嫣正是卓如意口中五日后将要大婚的燕家堡堡主之女。 夜色下,燕如嫣晶莹如花瓣上的露水,剔透玲珑。 只是她从阿贞口中得知自己的婚讯, 也是十分惊讶, 眉头更是紧皱:“我只记得自己在掩月宗修炼时,心疾发作昏迷了过去……原来五日后我就要成婚了么?” 燕如嫣只记得自己昏迷之后, 在黑暗中走了很走。突然望见空中有一轮洁白圆月, 皎皎发光, 不由自主跟着走了一路。 行至尽头, 见月下弱质少女即使睡梦中也在潺潺落泪, 十分悲伤, 我见犹怜,才将阿贞唤醒。 “……如此这般,我就到了这里。” 她说话声如清泉, 语速不疾不徐, 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只是她也奇怪, 这少女梦中哭得如此伤心, 醒来却像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般,神态轻松愉快。只是眼睑哭得泛红,腮边还有一点晶莹泪痕。 她并不知道阿贞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出云, 既然有出云, 那便是美梦,自然轻松愉快。 眼泪并不能洗掉命运, 于是自己也不以为意。 此刻出云和夫君皆不在此, 她自然是坚强的阿贞。 阿贞近些时日中见过的修士,要么如温天仁一般香气摄人,要么如楼石轶之流恶臭难闻,要么如白月栖凛然冷香如积雪红梅,或是卓如意这般苦味悠长但后调回甘。 只有这燕如嫣,淡然如水,并无什么气味,只带着夜间湿润的寒气悄然出现,却让她十分安心,连日的萎靡精神都为之一振。 “既来之则安之,嫣儿不必害怕,因为阿贞从初见你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和你做一生一世的好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阿贞也不是什么寻常少女。 二人互通姓名后,她就自来熟地搬了搬凳子,十分热切地贴近了燕如嫣,双眼明亮,纯然并无恶意:“所以,嫣儿你还没见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么?” 燕如嫣缓缓点头,又默默摇头。 天降姻缘,夫婿未知,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喜事。 但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无损于燕家堡,又不耽误我修炼,他是何人,我并不在意。” 阿贞惋惜地长叹一声,她自己觅得如意夫君,就见不得这娇艳少女明珠暗投:“可嫣儿你长得这么美!你还这么地有天赋!若他待你不好,我会心碎死的。” 她夸得十分真心,什么死啊活啊的张口就来,只是眼里灼灼赞美之色,将紫衫少女捧在其中,双眼波光粼粼。 燕如嫣一时为这宝光所迷。 她一心只爱修炼,并不太在意外貌,虽然知道自己长相尚可,也无什么夸耀之心。但她依旧只是位年岁不大的少女,被阿贞盛赞之下,这淡然的娇艳少女也忍不住双颊绯红,如夏日绚丽晚霞。 二女紧靠而坐,一人淡泊如水,一人明澄若镜,气氛十分和谐,十分相见恨晚。 要说人与人之间缘分便是如此,有白头如新,便有倾盖如故。此间道理,不容分说。 她们二人便聊起燕如嫣的情况,阿贞略懂医术,探查她的身体发现燕如嫣确实如她一般心窍有失,无法筑基。 只是如果像燕如嫣所说,她从血色禁地开启前就开始昏迷不醒,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今夜才遇到阿贞。 而卓如意也和她提起过,被七派垄断、散修不得进入的血色禁地,已经在几年前就关闭了。那如今燕家堡声势浩大地备婚,没有新娘这个关键人物,又是在做些什么? 听闻阿贞此言,燕如嫣抿唇思索片刻,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修士有三魂,分别是天魂、地魂、人魂。天地之魂取之于天地,修士一死则逸散为灵气,重归于苍茫天地。只有人魂会随轮回不断转世,还与灵根息息相关,亦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属性与混杂出的冰雷暗风等变异属性。” “魂魄需要肉身承载,结元婴本质就是将人魂单独剥离出来进行凝炼,使其如同拥有肉身,可以游离在肉、体之外,逍遥于天地之间。” “如今,我这情况,想来是人魂出窍,离魂到此。” “只是我心窍有失,修为低微,远不到凝炼元婴、神游千里的程度,此间原因么,就需要阿贞为我解惑了。” 不知不觉间,她也张口闭口就是阿贞。 阿贞觉得这情况似曾相识,但被燕如嫣点到名字,她就停止了思考。 只见那少女指尖凝出青色光芒,化气为丝,引着挂在窗户上的八角铃铛轻轻晃动,燕如嫣慢慢睁大双眼—— 月光之下,那铃铛周身亮起荧荧微光,肉眼可见地聚集起了周遭天地灵气。 如此运转一刻,燕如嫣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多年凝滞的经脉一松,不再隐隐作痛。 饶是她,作为燕家堡唯一有望结婴的天灵根,从小到大见了多少好物,依旧不免为这能聚集灵气的宝物咋舌。 灵草妖兽已经能让各大势力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这样的神奇法器,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阿贞,你这法器,万不可再现于人前。”她试图软化自己语中的恐吓之意。 但燕如嫣本就忧心忡忡,话语也不免血气森森:“聚灵之术,逆天而为,若叫大门派看见了,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俱是一些心狠手辣的老怪物,闻到一丝血腥味,都会寻味而来,将猎物撕咬得面目全非,分食殆尽。” 阿贞点头,她自然知道,如今显露人前,也只是因为这是燕如嫣。 见阿贞一脸坦然,燕如嫣被这少女的真诚以待深深打动,于是长叹一声:“心窍缺失,人魂离体,自会循着人界灵气最为浓郁之处走去。如此,怪不得我会来到这里了。” 修士心窍有失,就等同丹田没有如常人一般储蓄灵力的能力。 任她二人天赋再高,灵根再好,再是努力,也是空付流水,无法靠修炼一日日冲击体内储蓄灵力的巅峰,从而使得修为更上一层楼。 有了这聚灵铃,虽然体内依旧无法储蓄过多灵力,但是能将修士周身的灵气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只要调用得当,未必做不到越阶斗法。 依靠燕家堡的全力供给,心窍有失的燕如嫣才能继续修炼,阿贞自述只是一介散修,无父无母,却也靠自己的天赋和灵火,炼制出了保命的法器。 燕如嫣本就有物伤其类的感怀,如今更是对阿贞刮目相看。 看着阿贞神色还是有些迷茫,便为她慢慢解惑,娓娓道来:“心窍缺失,多是由于修士孕育之时行逆天之事。天行有道,不为吾存罢了。阿贞,你可知心窍缺失,要如何修补吗?” 见阿贞摇头,燕如嫣便将燕家堡数代修士费尽心思得到的讯息也分享于她。 ”心窍缺失,非寻常手段不可修补,灵草便是其中之一。但天南大陆资源匮乏,灵草稀少,多为各大势力瓜分,不拜入门下甚至无缘得见。” “起初,我拜入越国第一修仙大派掩月宗门下,本是为了借助其势力,为我自己寻找治病的草药。几年下来一直都无眉目,后来在一本古籍中得知,七派控制下六十年一次的血色禁地中,会有我需要的灵草,名为血灵花。” “可惜这次试炼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昏迷不醒,而血色禁地又只允许炼气期弟子进入采药,九死一生,燕家堡难以安插人手,看这婚礼,我父亲想也是别无他法,只能为我挑选双修道侣了。” “双修?”阿贞满脸疑惑。 “你不知道找元阳仍在的天灵根修士双修,就可以补全心窍吗?” 见阿贞还是一脸迷茫,燕如嫣也有些感到迷茫,听阿贞一口一个夫君,她还以为他们夫妻早已试过此法,只是阿贞夫君资质不佳,才让她受苦至今。 但燕如嫣并不赞同此法,如此评价。 “只是双修毕竟是捷径,根基不稳,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本不想轻易选择这条路,将自己与燕家堡的未来都与自己的道侣维系到一起。可叹,终究是命中注定。” 嘴上说着可叹,燕如嫣眼里并无多少自怜之色,她心智之坚,远胜同辈。 既然世事如棋,她已身在局中,就要为自己执棋,步步求生,竭尽全力,与天争锋。 “掩月宗既然收了你做弟子,为什么不舍得为你送药?我听夫君说过,天灵根万中无一、十分罕见,嫣儿你这样的天赋,掩月宗竟然舍得说放就放么?” 阿贞从未在门派中修行,如今所在的燕家堡仍是凡仙混居,自然不能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派的想法。 “阿贞,你有所不知,修士之间明争暗斗,无非是为了争抢资源。” “什么同门之情,不过是正道扯大旗作虎皮。掩月宗冷眼旁观,也在我意料之中。” 燕如嫣依旧神色淡淡,她的平静如同冰层下缓慢游动的鱼群,忍饥耐寒,伺机而动。 “你知道我燕家堡为什么只能算是越国一流的修仙世家,却无法跻身越国七大派之流吗?” “燕家堡只有一位结丹修士,空占着越国边陲富饶之地,手握灵石矿脉,却毫无灵草妖兽的资源。” “而越国七派把控着唯一长有筑基丹所需灵草的血色禁地,若不依附他们,修士就无法筑基,可谓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我燕家堡的祖上曾是鬼灵门的一名结丹期修士,鬼灵门是魔道六宗之中最擅长魂类术法的门派,先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一本上古功法残卷,名为分魂化身大法,可以巩固人魂,甚至篡改灵根。” 见阿贞瞪大双眼,燕如嫣终于说出了这个燕家堡最大的秘密,她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是心中却为之一轻,仿佛多年巨石终于得以卸下。 “因此,我的天灵根,本就是逆天而为。此法高深莫测,凶险万分,先祖也只学得皮毛,之后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不得善终。” “先祖自发现此秘术起,就决定脱离鬼灵门,自立门派,我燕家堡几百年苦心经营,却也只出了我这么一个天灵根。” “你问为什么师门袖手旁观?只因我这心疾所需的灵草和灵石堪称无底黑洞,需要门派和家族的全力供养才能延续修炼之路。” “救下我,掩月宗需要付出源源不断的灵草资源,还需要防备我转向燕家堡,养虎为患。但如果放弃我,等我和我父亲寿元耗尽,燕家堡就再无依靠,偌大家产,万顷良田,待君取之,予取予求。” 她声调渐凉,嘴边一抹讥诮微笑。转向阿贞时,又回暖过来。 “阿贞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炼器天赋,若是不嫌弃,我愿奉你为燕家堡上宾,将炼器炼丹的坊市全都交予你,你那夫君也在我燕家堡做个客卿长老如何?” 阿贞不假思索便摇头,燕如嫣略有一丝失落,但她为人豁达,并没有再劝说阿贞。 她二人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恨夜短昼长,许多的话说也说不尽。 她们如此情热,倒显得温天仁来的不巧了。 温天仁矗立门口,手摁在门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推门而入。 明月高悬,无偏私地将清辉洒遍大地。 他听着屋内阿贞与那下贱女修欢声笑语,抬头见明月,心中生幽恨。 更深露重,为谁独立冷风中。 这厢温天仁凄凄惨惨戚戚,可谓是自作自受。 白日阿贞神情怏怏,连卓如意都有所察,便与温天仁出了个主意。 她挤眉弄眼将温天仁叫到一旁,余光盯着还在吹茶水的阿贞,压低声音好心指教他:“我听说今日坊市来了一位元武国天星宗的炼器师。” 温天仁瞥她一眼,心里还想着阿贞那因缘镜,他神识远比二女强大,早就意识到阿贞心境不稳,只是不知是何缘故。 心中阴翳,对这散修多少有些不耐烦:“所以呢?” 卓如意告诉自己这是大客户,就算他天生鼻孔长在头顶她也不能心生歧视:“所以你可以偷偷去拜访一下,天星宗也是出炼器和炼丹大师的大宗门,温道友可以从他那里买一只炼器用的火系妖兽,说不定阿贞会喜欢呢?” 看着这艳丽少年脸上终于出现除了对旁人傲慢和对阿贞甜蜜以外的迷茫神情,卓如意何等人精,当下了然。 只是她也不免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温道友,你二人相伴这么久,难道你从来没送过阿贞礼物吗?” 天啊,她就说女修谈感情伤财。 好端端一个富贵逼人的假丹期修士,和阿贞这样随便就能出品如此法器的炼器大师结为同修,本就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居然是个一毛不拔的。 真是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温天仁大为震惊,这才发现自己和阿贞都已经历经生死了,居然花的一直是她的灵石!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在乱星海温天仁不需要自己带灵石,遇到阿贞前他正在闭关也没带着灵石的必要,之后一路都是阿贞慷慨解囊,英雌救美。 他头一回与女修相处这么久,确定心意以后也是每日围着阿贞团团转,居然忘记了自己从没送过阿贞什么礼物! 当然对阿贞来说也不算什么,夫君如此貌美如花,自有她来赚钱养家。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于是温天仁日落后便出门,卓如意听说他一路上都没带灵石,脸上的表情如颜料泼翻一般五颜六色。 但她还是嘴瓢着帮他介绍了一份临时的委托:“呵呵,温道友不必焦急,俗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呵呵,温道友还能吃许久许久的软……许久许久的寿元便利。” 委托是制作低级符箓,温天仁信手拈来。 店铺主人是个他不想多看一眼的凡女,但是好在全程都安静呆在一边 ,等他全部画完来验收成果的时候才和他礼貌疏离一笑。 卓如意在一旁等候,与这凡女说说笑笑,取了报酬,又来带着温天仁去坊市,全程乐呵呵的。 不知道是杀了多少同阶修士才能有温天仁这样浓重的煞气,所以卓如意是真心佩服炼气期的阿贞能将他指挥得团团转。 但是她有三大准则,第一条准则就是闲事莫管。只要阿贞落脚燕家堡期间炼制得到的法器只由她来代售,她才不关心这柔弱少女和艳丽少年背后的故事呢。 是以卓如意早就免疫了温天仁的高傲臭脸,除了阿贞,修士和石头在他眼里区别大概只有弹指一挥后擦手指时擦掉的是血还是灰。 但是血还是灰,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没分别。 和这样的高阶修士做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不屑委曲求全来谋取小利,而他们看不上的那些蝇头小利,养活了她们这类以此为生、苟延残喘的散修。 散修是终其一生只能不断振翅竭力高飞的鸟,若是停下,就是他们修炼生涯的终点。 如果不想身死道消,就必须比别的修士付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卓如意就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竭尽全力地活了下来。 温天仁也觉得自己从没这样竭尽全力地靠近一个人。 二级妖兽在乱星海并不稀奇,在天南大陆却有价无市,那低阶修士不愿将妖兽出售给他,温天仁忍了又忍,摸着眉骨第一次在阿贞不在的时候克制住杀意。 那修士见他立在门口执着不走,也忍不住问他:“你这般执着,是为了你家那炼器的同修吗?” 只见月下艳丽少年冷厉抬眉,戾气十足。 虽为高阶修士,却并没有强买强卖,中年外貌的修士终于叹息道:“罢了,我修为也就止步于筑基期了,就卖给这位前辈,也祝福你们一对有情人罢。” 一对有情人。 若天地只剩他们一对有情人,就好了。 可原来她的这颗心,是不只放得下他一个人的。 月下,紫袍少年依旧独自站在门外,夜间露水打湿他的额发,滴在他的眼角,仿佛一滴冷却的眼泪,只等着阿贞轻轻用手一碰,就会蒸发在她温暖的指尖。 他左手捏着妖兽的口袋,夜风微凉,吹得他发热的脑袋沉静下来。 这份礼物果然还是不够贵重,但是他已经知道对阿贞来说,最好的礼物是什么了。 第20章 莫失莫忘 夜的尽头依然是夜。 阿贞似乎等了很一会儿,终于小小无奈叹一口气,在燕如嫣不解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她双手一起用力哗啦地打开房门的时候,燕如嫣猝不及防望见一个脸色阴沉的姣丽少年,垂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未能预料阿贞突然开门,他二人都有些吃惊。 但那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将扑过来的她牢牢纳入怀中。 她像一片云一样轻,也像一团火那样烫。 温天仁的心依旧忽冷忽热,但阿贞已经填满了他空荡荡的心。 她的眼究竟是何时成了他夜空的月?只有她看向他时,这昏昏世间才有光亮。 阿贞对他微笑,勾着他的脖子让他倾倒向她,摸了摸他被露水打湿的发,语气中带着嗔怪:“夫君,你又来迟啦。” 那滴冷却的眼泪被温软的嘴唇轻轻地吻去,这就是阿贞的爱,爱他的痛苦,爱他的迟疑,爱他的全部。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待他自己打开那扇门,走进她的世界里。 对他们来说,相爱更像是一种对痛苦的剥夺。阿贞在有着摄人香气的怀抱里这样想着。 在遇到彼此之前,他们已经忍受了寂寞和孤独那么那么久,久到仇恨和痛苦都习以为常。 忍耐怎么会痛苦呢? 痛是夺走你的苦,让你感受爱,然后爱又输给恨。 人怎么会恨本来就不存在的事物呢? 恨只是那些爱流经你,告诉你得到就会失去 ,失去就要放下。 然而。然而。 阿娘,我都懂啊,可是。 他们都是被抛下的人,怀着爱死去的人给他们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爱,那么多那么多的恨,要推他们走那么那么远的路。 路的尽头还是路。他们并不害怕这些痛苦,却害怕牵着彼此的手对方要撞得遍体鳞伤。 爱是付出,还是占有?是无我,还是偏私? 爱众生,也爱一人;爱一人,于是爱众生。 出云和龙夜把这样盛大的爱交给她,所以阿贞会是他们最好的继承人,他们的血肉,他们的爱,他们的女儿,他们逸散在这天地间,最后融化的归处。可是。 可被爱是刺痛,是胆怯,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患得患失。 要怎样去爱,才能永不失去? 爱的尽头依然是爱,可是多少的爱才可以永远留住他呢? 阿娘,你可不可以告诉阿贞,多少的爱才可以对抗你们心中的仇恨,多少的爱才可以不被抛弃,多少的爱才可以永不分离? 阿贞幽幽叹气,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她爱她的夫君,如此英俊、自信、风度翩翩、高高在上。 即使他的心中冰封的仇恨在天平上不断地权衡加码,拉扯着他的心,但是修士的一生一世很长,她会永远,永远,永远爱他。 永远,永远试图用爱留住他。等他自己打开门,放弃仇恨的躯体,长出新生的血肉,走进她的世界里。 幽幽池水中生出一轮颠倒明月,一尾小鱼缓慢摇曳,月影如梦如幻,将它静静圈于怀中。 水中映月,月影游鱼,鱼在水中月中。 只是相逢太美,却怪相逢太迟。 燕如嫣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阿贞的眼泪被那艳丽少年用指腹擦去,她才恍觉,原来阿贞不是忘了那场噩梦。 原来,这就是道侣之爱么? 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泪,只给彼此。 她静静地看着二人,心中生出一丝短暂的迷茫,短暂如夜露,只待黎明到来,旭日初升,便会蒸发地无影无踪—— 燕如嫣深知自己的爱只能属于燕家堡。 家族以无数人的命运为代价,赌上燕家堡的未来,将她推到领航者的位置,她必须一心只爱修炼,一心只爱燕家堡。 等阿贞平复完情绪,将他拉进屋内,于是温天仁怀中又空荡荡的,心底那股无名的火又冒了上来。 灵石荧灯幽幽地照亮那翠绿色宝石一般的眼中两团小小的火焰,正对上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的审视考量。 只是一眼—— 我讨厌这个男(女)修。 二人同时这么想道。 温天仁与燕如嫣互相抱拳一礼,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却也无话可说。 温天仁觉得燕如嫣聒噪可疑,燕如嫣觉得温天仁绣花枕头。 温天仁皮笑肉不笑道:“燕道友不请自来,实在是好雅兴。” 燕如嫣笑容温婉:“比不上温道友意气风发,站门外许久。” 话中带话,二人一齐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阿贞,阿贞一手拉一个,笑呵呵道:“都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 坐下又成三足鼎立之势,阿贞扶着额头,此时也不需要听什么心声了,二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就不再停过。 “温道友年纪轻轻如此修为,不知道师承何处?呵呵。” “不值一提。听说燕道友即将成婚,如今呆在这里恐怕不好吧?” “无需在意。温道友可知阿贞的心窍问题需要元阳尚在的天灵根修士双修才能治愈么?” “那又如何,你是个女修,难道还想插手我们道侣之间的事情吗?未免欺人太甚!” 温天仁瞪向燕如嫣。 燕如嫣慢悠悠为阿贞倒茶,看也不看:“所以温道友你既然无法做到,就不该耽误阿贞的病情。” 她一见这魔修眉间金印,浑身煞气,面目艳丽,就察觉他大有来头。 魔修的功法为求效果多数不择手段,这点她十分清楚,是以觉得他呆在阿贞身边,既然无法为阿贞双修治病,就该自动退位让贤,她毕竟是未来燕家堡堡主,替阿贞找个天灵根修士双修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难事。 “谁说我不行?”温天仁眯起眼,“我和阿贞相识远比你早,先来后到的道理,也无须我说给燕道友听吧?” 这下轮到燕如嫣眯起眼了:“你是元阳仍在的天灵根修士?” 阿贞也看向温天仁,倒不是不清楚这件事,只是夫君的耳朵又红红的,十分想摸一摸,可惜她的手刚刚就被温天仁攥在手里,动了一动手指,立刻就被抓得更紧。 燕如嫣再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行。” “这并不是我故意针对你,只是温道友,你身上的传承,有何玄妙,不用我来替你解释吧?” 温天仁沉默了。 他更紧地攥住了阿贞的手,过了许久才涩涩开口:“我师父曾传我两本双修功法,一名引龙诀,需要结丹期才可以修行;一名颠凤培元功,需要元婴期才可以修行。”他转向阿贞,“可我还没结丹,遇上你之前我一本都没用啊,阿贞!” 阿贞摸摸他的手,心道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六道极圣还真是有些倒胃口,魔功和双修功法都是这么残忍。 燕如嫣还是摇头:“不是用没用的问题,温道友,你与阿贞修为差距太大这是其一;其次双修分为采补和同修,你这功法既然修为要求如此高,那就必然都是走男修采补女修的路子,如今阿贞这情况,能有几条命陪你修炼这种功法?就算她愿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师门掩月宗提倡双修,都是同修之功法,若你答应我改修此功法,那我就同意你们二人双修之事。” 温天仁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见燕如嫣话里话外都是为阿贞考虑的意思,虽然立刻答应,但是心中还是有十分的不爽——这女修到底什么来路,轮得到她在这儿指手画脚么? 燕如嫣气定神闲,悠然自得:“阿贞与我初见,就心中发誓,要与我做一生一世的好友呢,是吗,阿贞?” 于是他也眯起眼看向阿贞,阿贞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吹茶,只恨夜长昼短,黎明黎明怎么还不快来? 夜的尽头就是黎明。 卓如意每一天都很忙,需要早早地去坊市转一圈,看看摆摊和交换的修士们有没有什么低价的沧海遗珠,好转手赚些辛苦费,照理说,每次多多少少是该有些收获的。 和人杀价她十分擅长,只是今天遇到一个平平无奇但非常缠人的男修,不讲价,只求见见阿贞。 晨曦中,红衣女修抛着手中的灵石,懒懒道:“这位道友,我都说了这把短刀是我一位朋友所铸造,是位十足的隐世高人,摆出来也只是为了寻找有见识的炼器师为她解惑。” 这位男修不卑不亢,再次恳求道:“这位道友,真的不能为我引见一番吗?我确实有十分重要之事,想请教这位炼器师,我这里有些丹药,权当给道友的辛苦费,如何?” 此人名为韩立,乃是黄枫谷一位筑基期修士,只因前不久刚刚得到一份机缘,名为青竹蜂云剑,正在寻找材料铸剑。 只是他于铸造一道不太精通,在坊市间偶见这红衣女修摆出一柄冰蓝色短刀,扬言谁能为她解释其中奥秘,可得三百灵石作为报酬,当下不少人都露出意动之色。 韩立察觉这短刀材料寻常,但是属性却十分稀罕,作为一把低阶法器,居然能藉此释放基础的水系术法和幻术。 他心眼生就比旁人多一窍,当即联系到法器升级的事情上。 如果这位炼器师知道怎么升级法器,那他这趟收获实在是太大了! 他想了想自己储物袋中的千年灵草。 希望这位炼器师值得深交一番。 卓如意将他从头看到脚,看不懂这平平无奇的男修为何如此自信见到阿贞,就可以说动阿贞。 但是她眼光毒辣,从这些灵气外溢的丹药上猜出几分这男修背后另有机缘。 她倒不是生了什么抢夺之心。 她深知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都写着她承担不起的价格。 只是有些好奇,且她第二条准则就是有钱就赚,于是点头道:“我得先问问我这朋友,你这丹药只算这次的问询费。” 兜兜转转,等到了墨彩环这里,已近中午。 墨彩环还是如以前一般坐在桌前写账本,见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门,把自己扔到凳子上,大大地叹一口气,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笔,为卓如意倒了一杯茶:“多谢你昨日请来那位修士,前几日那在我店铺里捣乱的燕姓男修果然今日就不再出现。” 燕家堡仙凡混居,墨彩环家门被灭,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下来到燕家堡,开着这小小的符箓铺子。 只是她生得美丽,又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是以前几日被一位筑基初期的男修纠缠不休,非要逼着她给他做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 卓如意觉得只是出手打一顿,并不能一劳永逸,于是将温天仁带到此地,借画符留了一阵,那炼气期的修士见他在此呆了许久,果真不再出现了。 狐假虎威,正是如此。 墨彩环见卓如意大口饮茶,有些担忧:“只是你这样算计他,借他名声行事,日后会不会引来报复?” 卓如意哈哈一笑:“他们这些高阶修士,这样的事情遇到的还少么?何况我并没有算计他什么,只是他有所求,我有所应,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罢了。” 实在有些口渴,于是又喝干一杯,才慢悠悠道:“而且请不动他这尊佛,我还是请得动阿贞的,阿贞若来,他也必然如影随形,一样能如我所愿。” 墨彩环知道卓如意虽然爱财如命,实则十分热心,与其他修士对待凡人的态度截然不同,见她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修士的嘲讽,不由奇怪起来:“他是欺负过你么?还是有什么仇怨?” “我只是见他,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有些厌烦罢了。” 卓如意幽幽道。 第21章 不离不弃 刺目的大红。 以彩线绣着萱草、牡丹,蝴蝶双飞,一双鸳鸯戏在那波澜微起的水面。 鸳鸯,形影不相离,飞则同振翅,游则共戏水,栖则交颈眠。一双鸳鸯枕,夫妻永不离。 正是如今燕家堡趁着这大婚,凡人坊市间最热卖的东西。 六只眼睛盯着这一对大剌剌摆在桌上的精致的大红鸳鸯枕,目光灼灼。 提着这莫名礼物上门的卓如意先回过神来,双手摊在桌上,苦笑一声:“我可以解释……” 阿贞少见卓如意这样挠头苦思斟酌如何开口的样子,因此也起了十分的好奇心,眼睛越发发亮,灼灼生辉。 燕如嫣安静地为她们二人斟满杯子。 卓如意眼前出现了一张清秀美丽的哀愁面容,她开口:“我有一位朋友……” “我有一位朋友。”墨彩环为红衣女修倒满一杯茶,这么道,“昨日见到那位修士,让我想起了他。” 卓如意吹茶:“你这位朋友,是你的心上人吧。” 她哈哈一笑,看着墨彩环白瓷一般的秀丽面上慢慢染上薄薄的一层绯红:“听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我今日收获颇丰,还不急着去办下一件事,再长的故事也可以配着你冲的好茶,听上一听。” 墨彩环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或许整个燕家堡只有你们二人会愿意听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的故事了。” “二人?他也在这里?”卓如意放下茶杯,坐起身子,“昨夜分开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是之后遇到了他?” 卓如意脑子转得飞快:“他是来参加堡主婚礼的修士?” 墨彩环点一点头,她的眼睛里浮现出遥远的水光:“他是我父亲的弟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差点被逼着嫁给别人。我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在燕家堡再遇见他。没想到,老天真的如此眷顾我。如意,你不知道,他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很钦佩他,也很羡慕他,我想和他……想和他一起生活。可惜,我只是一个凡人。” 卓如意很快读懂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她眼里那一丝细微的温柔变得强硬,但是看着墨彩环的泪眼,她还是说:“既然再见,旧人重逢,该是喜事。” “如意,我知道你想劝我放下,但是你不懂我,即使只是短暂的再见,我就还可以怀着期待,期待下一次再见。这世间,只有一个他,没有任何人可替代。你不懂,我现在心里只有幸福。” “如意,我想起他,是因为你说过那位修士和他的道侣,我真的好羡慕他们。修士的一生一世有那么长,抵过我几个轮回。他们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相伴。” “所以我夜半在坊市闲逛,心里满是期待,我希望他能突然出现,没想到我真的与他再见了。这不是我的梦,如意。这已经很足够了。” “即使只是想起他,也让我的心里满是幸福。” 墨彩环抬起低垂的眼,她的眼睛总让卓如意想起另一个人,所以心脏也开始紧缩,听着这位倔强温柔的女子叹了一口气道:“如意,凡人没有灵根,真的无法修炼吗?” 卓如意没法回答。 所以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夏日午后的大树下,树上有蝉鸣如潮。 鼎沸蝉鸣与热闹街市,夹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她。 她想,她简直是落荒而逃。 可墨彩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吗?那女子眼里的泪光被自己擦去后,又是琉璃一般剔透的亮光。 她厌烦在温天仁身上看到的那种傲慢,也怜惜在墨彩环身上看到的那种柔软,于是她可以藉此忘记自己的可悲。 藉此遗忘她也曾经这样傲慢,所以居高临下,所以不屑一顾,所以失去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的仇恨如野庙荒草,却不见庙后草木已生花。 心中有恨的人总是轻易闻到别人身上仇恨的味道,所以她遇到墨彩环的时候带着莫名的善意帮了她,遇到温天仁的时候带着微妙的恶意戏耍了他—— 可他们心中还有爱,温天仁有爱,墨彩环有爱,她的心中只剩仇恨。 所以她才是最可悲的一个。 卓如意捂着眼睛苦笑,她想,她还是得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两个小童吹着风车拉着手从她身侧跑过,女孩懵懂的眼睛在这位红衣女修上停留了一下。 她用双手紧紧捂着眼,眼泪不断从指缝中落下。哭得那么伤心,却毫无声音。 “……所以我莫名其妙地买了这对鸳鸯枕,你也知道我自己又没有道侣,所以只能送给你们啊。谁知道温道友居然不在,”卓如意转向这位紫衣的陌生女子,斟酌用词,“换了一位十分美丽的女修。” 这位十分美丽的女修微笑以对。 卓如意不知道的是,温天仁此时不在大厅黏着阿贞,是因为正在自己房中修习燕如嫣给的同修功法,他不仅拒绝燕如嫣的指导,而且拒绝阿贞的旁观。 他堪称绝决地把房门紧闭。 但阿贞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朵。 阿贞突然打了一个嗝,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她趴在桌上,脸孔绯红,星眸璀璨,举起空空的杯子大喊:“好喝!好嫣儿再来一杯嘛!” 卓如意震惊地劈手夺下杯子放在鼻尖一闻,一股熟悉的香醇酒香传来,她又震惊地看向燕如嫣。 燕如嫣倒了倒酒壶,酒壶里已经空空如也,一滴也没有了,于是哄阿贞道:“没了,没了就不喝了吧,阿贞,你年纪还小,少喝一点吧。喝太多就不好了。” 红衣女修不知道先心痛自己的酒还是先心痛一下灌醉了阿贞又要被锤的自己,她只能痛苦地望向微笑的燕如嫣:“道友,我的酒!” 燕如嫣道:“抱歉,道友,我以为你带上门的都是礼物呢。” 卓如意挠挠头——可那是她打算自己晚上借酒浇愁的酒啊! 她心中实在惆怅万分,是以讲述的时候都没发觉二人一个一直倒酒,另一个一直喝,居然将整整一壶酒喝干了。 而且阿贞这样,看着酒品实在一般啊。 阿贞抢回空空的酒杯,喝不到酒,于是把酒杯一扣,啪地扣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里都是眼泪:“凡人没有灵根,为什么不可以修炼呢?修士拥有灵根,为什么不可以飞升呢?” “阿娘也没告诉过我,为什么做凡人苦,做修士也那么苦呢?” “阿娘只说过,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可修士的一生一世那么长,相逢要等多久呢?等待要有多苦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垂下去,二人以为她就要发起酒疯,谁知道阿贞又开始唱歌:“皇天生我,后土育我;日月照我,北斗辅我。何以苏我?旱天灵泽。何以成我?唯有昆吾。” 这是凡间歌颂天地的歌谣,从上古传颂至今,燕家堡仙凡混居,燕如嫣和卓如意都听过,只是不懂为什么阿贞突然唱起这首歌谣,声音为何是如此忧伤? 阿贞为这个凡人的故事流泪,她也为故事外的别人流泪,她一流眼泪,就想起夫君,对啊,夫君呢? 少女摇摇晃晃就要走,突然想起桌上还有卓如意送的礼物,哦对,礼物,要带给夫君看看。 卓如意震惊地看着阿贞将枕头抱起来,十分珍重地揽在怀里晃了晃,接着摇摇晃晃地就往门外走,她刚想阻止,却被燕如嫣伸手拦住。 红衣女修看向紫衣女修,眯起眼,语气笃定:“你是故意的,燕道友。” 燕如嫣微笑,却并不意外:“原来卓道友认识我。” “你是燕如嫣,燕家堡堡主的女儿,我要在燕家堡讨生活,怎么会不清楚你是谁?”卓如意进门时十分意外她会在此,但她的第一准则就是闲事莫管,所以并未提及她,看她悠然自若的样子,于是眯起眼,“你早就知道?知道我认出了你?” “我只是从小对别人的目光敏感一些,道友你进门时的震惊很短,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了。不过道友你朋友的故事很不错,让我也心生惆怅。” “凡人和修士到底是什么区别呢?只是灵根、寿元和神通的区别么?” “说来卓道友你可能不信,我也曾经为此迷茫。”燕如嫣微笑,轻轻叹息,“为什么修士超脱凡尘,又要以灵根分呢?为什么不是天灵根,就没有结婴的希望呢?为什么慈悲天地,只容许那么几位元婴修士呢?明明上古的传说中,天地灵气是如此充盈,天地间行走的无数大能,留下了那么多传说和法宝,难道飞升只是传说吗?” 她的目光十分冷,十分遥远。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身为燕家堡二百年唯一的天灵根,要为了结成元婴竭尽全力,只是越是修行,她就越是迷茫,为什么即使她是天灵根,也无法轻易筑基? 卓如意看着她,燕如嫣的微笑转向她:“我喜欢阿贞说的那句,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如你的朋友一般,如阿贞他们一般,如你我一般,天地有情,自是长存。” “落花逐流水,飞蛾投烛火。”燕如嫣又摇头,“不谓情痴绝,痴来转自怜。” 卓如意还是不懂:“那你就灌阿贞酒?” 燕如嫣摇头:“这酒我看着她喝下的,微醺罢了,还不到醉到什么都干不了的程度。” 电光火石的一瞬,卓如意念头通达,她几乎是要苦笑了:“燕道友,你大好婚姻自在眼前,何必掺和人家道侣之间的事情?” 燕如嫣只是微笑:“所以卓道友就没有掺和了吗?” 闻言,卓如意捂着头,叹息一声:“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他们是好好的。” 燕如嫣端坐,神色淡淡,气定神闲:“那是他们的事情了,有情人自做有情事,而我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卓大小姐。” 第22章 既订鸳盟 真稀奇。 温天仁身前的桌上放着燕如嫣给的掩月宗同修功法,以他的天资,这类功法过目不忘,手到拈来。 可是他已经发了好几次呆了。 也许是夏天太热,他脸上总是发烫,他眼前总是浮现阿贞的眼睛。 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远胜他在世间看过的一切风景,她看着他的时候,只是相望,卷着他的心像溪流成河,江河入海,势不可挡。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夏日傍晚。落日照在树叶上,让树叶如此的透亮。树上狂叫不止的蝉偃旗息鼓。 醺醺然的微风吹拂时还带着一点点热度,但也并不闷热,吹进他向外凝望的这扇窗户时带来微微的凉爽。 万物都在等待着日落,日落是必将来临的宿命,可真稀奇,他再也不恨等待这两个字了。 此时,他看着窗外,心里在静静地等待她来到他的身边。他知道她会来到他的身边。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一件不必过分渴望,也不必过分恐惧,只是必然会发生,即使等待也让他也满心期待的事情。 阿贞并没有醉,她只是觉得夏天太热,热得她脸上发烫。 眼前的世界朦朦胧胧地像是笼着雾气,走路的时候总是被地上的石头绊得快要摔倒,可她摇摇晃晃,稳稳地抱住那对枕头,知道自己要去夫君的身边。 她习惯面对这样模糊的世界,阿娘离开和夫君到来之间,她在李家村独自经过了这样十年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要去夫君的身边,她的鼻尖萦绕着夫君那股摄人心魄的香气,她总是知道要去哪里找到他,即使看不清这个世间,即使头昏脑胀,他就在那里,等待着她把他带回家里,把他带进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心中只有欢喜。 他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就如同必然会到来的宿命,是她渴望许久的,也过分害怕的,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即使等待也让她满心欢喜的事情。 阿贞的脑子里闪过一张女子美丽却模糊的脸,她在卓如意的故事里窥到了一丝她模糊的剪影,是含着眼泪的眼睛,也是琉璃一般剔透的心灵,只是闻到了一丝她身上模糊的香气,如夏夜幽荷,于是她立刻在心中描摹出她的面容,并不清晰,只是觉得很美丽。 美丽到让她想要流泪。 原来一生一世也不够长,相爱一生一世也不够长。 她怎么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忘记了夫君有那么一颗美丽又脆弱的心,他还不够相信阿贞为他捧的一颗炙热真心。 他们都在失而复得中患得患失,忘记了最该相信的是彼此握紧的手。 阿贞心道:我们要在一起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也不够长。我要去到夫君的身边,告诉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夫君不相信,阿贞可以说一千一万次。 修士的一生一世很长,长到足够说到沧海也变桑田。 于是温天仁的房门被醉醺醺的阿贞推开,沉浸在窗外万物被晚霞笼罩静谧等待日落的氛围中的姣丽少年震惊地发现阿贞抱着鲜红的枕头,带着甜蜜的微醺微笑,双眼亮如直白炽热的盛夏日光,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往他身上一扑。 他伸出双手,接住她就如同迎接命运。 “夫君!” 阿贞双颊粉红,笑意盈盈,原想直接挂在夫君的脖子上,只是怀里还抱着重要的礼物腾不开手,于是只能踮脚拿脸颊去蹭那节露出来的脖颈,热乎乎的脸一蹭上就贴着不放了,小猫似地撒娇:“夫君,你不见我半天,阿贞好想你啊。” 温天仁闻到她热扑扑的呼吸里明显的酒味,他先是吃了一惊,用手去探她的额头和脸颊,只觉得她每一个毛孔里都在蒸出热气和酒气:“阿贞,谁哄骗你喝了这么多酒?” 阿贞咯咯笑,将他推进房门,只是原本乖乖被牵引的夫君一看她怀里揣着枕头拉着他要直奔什么方向,脸上也起了飞霞:“不不不行!阿贞,我还没修行透彻!不能操之过急,要……唔。” 左右腾不出手来捂住这张漂亮的但讲不出阿贞爱听的话的嘴巴,于是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爱听的话,阿贞就是不爱听。 她把那双大红的鸳鸯枕往床上一丢,拉下他的脖颈,将自己湿润的唇贴了上去,如夜间一头扑食的一头猛兽。 被抓住弱点的夫君沉溺在这个酒香四溢的甜蜜亲吻中,被她相缠的舌尖推弄得如痴如醉,只是身上有小手还在胡乱地摸进衣服里揉捏,于是他心里也开始焦灼。 “不行阿贞……”他刚推出她的香滑小舌,喘息着还想说自己根本没研究透那本功法,他们的修为差距太大,他不敢随便地和她双修,他害怕自己会让原本心窍有失的阿贞受到伤害。 阿贞什么都知道,阿贞只是不爱听那句不行。 她指尖凝出青色的光芒,于是温天仁感到自己灵力凝滞,动弹不得,这情况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也不得不露出苦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阿贞笑眯眯地倾下身。 “欸你别……”却被轻轻地一口咬在脸颊,似乎有些心虚,又细细地舔了舔。 这喝醉酒的开心少女揽着自己的夫君啵啵地像小狗一样乱亲,不过只限于乱亲,亲了还要乱啃两口,啃了又心虚,就用舌头亲舔咬痕。 温天仁心内有些无语地也放弃了反抗。 果然这酒疯子又亲又摸,到处拱火,就是不灭,自己还咯咯咯地笑。 果然她四处轻薄,实则痴傻娇憨一窍不通,让她这样拱一晚上,也只弄得一脸口水罢了。 她的簪子早就胡闹地掉了,此时乌发如云倾泻而下,凉凉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扫在温天仁发烫的手上,每次擦拂过去,他的手都痒得发痛。 阿贞又拆了他的发冠,让他乌黑润泽的长发像溪水一样铺在红色的枕上,满意地看着身下这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她也被那红黑反差的艳色所惊,当着温天仁的面咕咚地咽了一口口水。 夫君真的好香,可阿贞怎么又饿了? 她一指头摸索着点在夫君红红的脸上。 因为醉了酒,眼前有些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那双美丽的像翠绿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的倒影,她心里十分在意,于是她又低头凑下去,停在一个快要亲吻的位置,却没有亲下去,鼻尖轻贴,静静对视,彼此的呼吸轻轻拂在彼此的脸上。 阿贞朦胧的视线中,那睫毛上下翻飞翩飞如蝶,只是十分慌乱,如同她摁着的温热皮肉下那颗扑通直跳的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太快,震得她的手也出了滑腻的汗,阿贞又滑下去用一侧耳朵贴着数了几遍,不由自主也捂住了自己的胸膛,奇哉怪哉,怎么数着数着,自己的心也一齐咚咚咚跳了起来? 她慌得捂着胸口抬起头,怔怔与温天仁对视。 于是那指尖的青光如微尘一般散了,温天仁重获自由,并没有急着动作,只是静静看着身上的少女。 他们的对视里,有什么悄悄流淌而过。 “阿贞……” 温天仁叹息一声,阿贞用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双颊绯红,双眼灼灼,粉嫩的嘴唇带着水色和一丝刚刚没能撩到脑后的黑发,于是他凝视片刻,缓缓坐起来,将她抱进自己怀中,伸手轻轻拨开她含进嘴里的发丝,露出阿贞淡粉色的唇瓣,揉了揉,任由自己贴近气息甜蜜的少女,如蜂采蜜深深攫取。 羞云怯雨,星眸朦胧。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夜还很长,如同一生一世那么长。 她的眼泪突兀地砸到他的脸颊上,一滴又一滴,好像永远也流不完。他用手指擦也擦不完,于是笑她:“这不像你,阿贞,这么地爱哭。” 阿贞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是因为在夫君你的面前。” 温天仁替她把长发捋到耳后,轻轻地轻吻她含泪的双眼,缓缓又坚定地对她说:“我不会让你再哭了。” 阿贞抬起脸,眼皮哭得湿漉漉的,眼下的薄红今晚一直就没有褪下过,她趴在温天仁的胸膛上,俯视他的脸,用那种让他心里悸动的专注的沉重目光看了他很久很久,突然说:“夫君,我不想睡觉,闭上眼了,就看不到你了。” “可是你睁开眼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了。” “你发誓?我睁开眼,就能看到你。” “我发誓。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你发誓?一生一世都不许离开我。” “我发誓,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你。” 誓言融化在彼此的呼吸和贴近的唇边,如果爱到生恨,只恨心不能和心贴在一起感触彼此的悸动,就不会愿意浪费一分一秒用誓言来证明彼此的爱。 谁管沧海如何变桑田? 一觉不知天地老,醒来又见几桑田。 因为相爱,所以不安,所以胆怯,所以脆弱,所以着迷。 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这样拥挤的怀抱里,迷失在彼此的眼中,叹息也比蜜要甜,眼泪也像糖融化的粘腻液体,天地间什么东西都挤不进这一双紧密交缠的怀抱里。 昨夜风吹处,听谁细说。 只道是: 鸳鸯枕上乌云堆,翡翠衾中交颈眠。 惟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第23章 同心同德 燕如嫣是一个意志坚定,远胜同辈的人。 此时,她看着眼神躲闪强自镇定的阿贞和她身后脸颊泛红眼泛春水十分没眼看的温天仁,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 “你们双修而已,怎么温道友境界都快跌到筑基期了了?” 她有点想扶额,但这举动对她来讲十分失礼,是以她抬起手,最后只是摸了摸自己隐约跳动的眉头。 诚然,她出于一些私心,隐瞒了一些掩月宗的双修真相,譬如掩月宗虽然是提倡双修的宗门,但是是以女修采补男修为主。 诚然,她出于担心,在卓如意到访前一直在给阿贞恶补如何防止最坏情况的发生。 诚然,她看出二人都心有顾忌,于是看出阿贞被墨彩环的故事打动时,灌了阿贞几口薄酒,壮一壮怂人胆。 但是她也没想到阿贞于双修一道如此出类拔萃,竟然将一位假丹期修士给修得跌了境界啊? 或许,阿贞非常适合拜入掩月宗门下? 毕竟掩月宗偏好的就是清秀的女弟子。 燕如嫣看着如胶似漆的二人,第一次生出想长叹一口气的冲动。 她该庆幸二人还记得运转功法吗? “一人止跌,一人虚涨,你们二人都亟需闭关稳固修为。” 燕如嫣思索片刻,敲定。 “燕家堡有一座保护得十分隐秘的矿场,虽然其中有燕家堡的修士驻扎,但是那附近几百里都人迹罕至。” “虽然附近的灵气不算很浓郁,但有阿贞的聚灵铃,配以隐秘气息的阵法,适合开辟小型的临时洞府,闭一段时间不久的关。” 紫衣女修淡然道,说得十分在理,于是牵着手的二人同时点头。 “只是你们还是离得远一些吧。双修虽好,不要冒进。” 她想了想,又这么补充道。 被这么提点一句,温天仁的脸又开始发烫。 阿贞倒是学不会害羞,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脸看,脸上笑意盈盈。 燕如嫣看着他们,微微摇一摇头,只是她看不见自己眼里温和的笑意。 在昏迷中恍惚度过了几年光阴,又被告知自己近在眼前的婚讯。她本来就对这场婚礼隐隐感到不安,于是正好借此机会将二人远远打发。 如果是父亲为她挑选的双修道侣,为何连消息灵通的卓如意都不清楚这新郎何许人氏? 父亲对燕家堡和她本人寄予了怎样的厚望,燕如嫣心知肚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想起卓如意临走前告诉她,燕家堡这两日各国正派修士云集,却开始外松内紧防卫得铁桶一般,脸孔陌生的修士更是松进严出。 那种疑虑就像乌云堆积在她的心头。 她本来也是准备的这一套说辞,如今二人需要稳固修为,也算是歪打正着。 必须尽早将他们送走。 必须知道燕家堡到底发生了什么! 必须阻止,否则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她心里总有这样一个声音! 燕如嫣心中焦灼,面上却十分淡然。 只是她没注意到,阿贞垂下了眼睛,也遮住了眼里的暗流涌动。 这绝不只是什么双修。 虽然二人情迷意乱,还记得最后关头运转功法,但是这绝不只是什么双修。 阿贞需要极大的耐心来制止自己堪称血腥暴戾的冲动,她灵魂深处渴求的简直是撕裂这片浓香,彻底吞吃入腹。 就像是有嘶哑的诡谲笑声在耳边低语—— 你有所求,我有所应。 你若想要,就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都可以。 这并不对劲。 然而夫君也没有察觉,似乎这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双修后她的心窍缺失确实得以治愈,昨夜下雨的时候,她听着窗外树叶被雨滴打湿的声音,感觉到了自己丹田处灵力隐隐的凝聚。 只是双修之后,修为虚涨,她在跨入筑基的边缘,重温了失去出云以后、遇到夫君之前的那种甚于常人百倍、甚至千倍的饥饿折磨。 夫君身上的香气是那么动人,让她只是紧贴着他都觉得痛苦得想逃。 或许她该告诉夫君? 可是他如果知道,还会安心闭关吗? 又或许,她该告诉燕如嫣?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安心去处理燕家堡的事情吗? 如今卓如意与燕如嫣暗地里达成了合作,她不能妨碍卓如意为她自己争取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阿贞心里十分宁静。 她习惯了忍耐,是以少女脸上笑容璀璨,眼睛明亮,毫无一丝阴霾。 卓如意临走前留下一丸丹药,灵气四溢,看得出原材料是年份不少的灵草,她说她无意灌醉阿贞,冒犯之处还请主要是温道友见谅海涵。 丹药确实算得上一份及时的赔罪。 这丹药对阿贞能发挥的效用远没有其对一般修士那么好,她心知肚明,只是那朵乌云只能暂时安静地压在她自己的心头。 等温天仁被阿贞强势以吻封堵塞下这颗丸药,红着脸只能去房内单独调息时,燕如嫣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突然道:“卓如意说,有一位男修在找你。” 阿贞并不意外她此时开口,好奇地问:“找我做什么?” “她说,这男修对你的短刀十分感兴趣,是以想与你相交一番。似乎是有些炼器上的困惑想要请教你。” 燕如嫣歪着头,回忆着卓如意的话,肯定地一点头。 只是她说话淡然如水,完全不似卓如意那般抑扬顿挫、情感充沛:“那平平无奇的男修身上必有大大的机缘和好处,机不可失啊阿贞,大大的肥羊。她这么说。” 阿贞思索一番,觉得眼下并不适合见任何人,只是她这么和燕如嫣说的时候,紫衣少女也点一点头。 “卓如意也是这样说的,她说会替你先回复这男修,炼器之事毕竟也不急于一时,眼下你们二人闭关的事情最为要紧。” 阿贞留了一个聚灵铃维系聚灵法阵,二人收拾完简短的闭关家当,又布下禁制的法阵,告别燕如嫣,双双出燕家堡时,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 燕家堡目前唯一开放进出的正南门的守卫长了一张不近人情,但很近灵石的脸。 他看也不看,就能用顺滑的动作收下阿贞递上的灵石时,阿贞很是在心中惊叹了一下。 只是他也有些惊奇地看了看这对道侣:“这几日见多了排队进燕家堡的修士,倒还是少见如你们这般婚礼都不看一看就出去的人呢。” 阿贞拉着夫君的手,灿烂一笑:“我们二人修为低,也不爱凑热闹,正准备找一找清静呢。” 守卫也点头,觉得是极。 燕家堡本来就因为来者不拒,吸引了许多散修,每日入堡的队伍本来就十分地长。这也不算什么。 他每日面对着接连到来的诸多必须万分礼待的各国筑基期修士来客,也觉得十分困倦厌烦。 是以这灵石和小夫妻来得正是时候,正如昨夜的及时雨,将他连日焦灼的心情也带得凉爽几分。 阿贞与温天仁正要离开,那进堡的队伍却隐有骚乱。 原来是有后来的修士没有及时减速自己的飞行法器,直接将前头还没降下高度的另一位修士撞得跌落半空。 跌落的那位修士被自己的伙伴扶起来,正在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 “看你穿着天阙堡的弟子服,枉为七大门派的弟子,怎得如此欺负同道,撞翻了人,却连道歉也不肯说一句?” 那天阙堡弟子还在自己葫芦状的飞行法器上,居高临下,瞥了他们几眼,却转头对自己的同伴笑道:“我道是什么声音呢,吵吵嚷嚷的,结果又是什么不入流的散修,区区炼气期,一辈子都筑不了基的废物!” 二人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发作。 见此,撞人的男修开怀大笑:“你们既然知道本大爷是天阙堡的筑基期修士,还敢要什么道歉?明明是你们挡了本大爷的道,还不速速滚开!” 见二人明明是被欺负,却只能乖乖让开,让大笑的三人扬长而去,阿贞看在眼里,不免皱起眉头。 守卫见她眉眼间有些不平,看在灵石的面上,悄悄劝她:“小姑娘,闲事莫管,这些大门派的修士们各个都是难惹的很,唯有平安最为要紧。” 阿贞转头看他,道谢之后就与自己夫君一道走了。 只有守卫愣在原地,回想着那少女抬头又低首的仓促一眼对视—— 明澄如镜,凛然胜雪,浑然不似堪堪筑基期修士的眼神和威压! 想起燕家堡严令禁止任何筑基期及以上的修士出堡,他不禁开始惶恐,自己真的该放他们出去吗? 夕阳下,他回望了一眼被骚动吸引的上司,心下决定将此秘密和那些灵石永埋心底。 此时燕家堡,红绸挂满主城之内,一派喜气洋洋。 众人正在加紧布置婚宴的场地,只因名单变动—— 堡主为了突显自己对来客的尊重,特意将各国受邀前来的筑基期修士们排在前面的主桌,将燕家子弟排在靠后的位置。 王蝉站在高台,俯瞰下方。 地面还有些潮湿,不过那些红毯马上就会被日头蒸干,待到婚礼当日,想必会艳如鲜血,十分耐脏,也是恰逢其会。 他这人,一得意,就爱笑,是以笑得别人心肝直颤,瑟瑟发抖。 他旁边站了个白白胖胖的炼气期修士,正是筹办燕家堡婚礼的执事。 执事名为燕宇,乃是燕家堡堡主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远亲,靠着这一丝淡薄的血亲和浓厚的钻营,得以包揽燕家堡大大小小场面上的宴席。 此时他想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为自己擦一擦汗。 只是这位俊美的新姑爷邪气的很,他只能作罢,奉上一份详略的婚宴清单:“姑爷,这是宾客名单、婚宴菜品和婚宴流程,堡主已经仔细看过了,还请姑爷也过目一番。” 王蝉不耐烦把那张长长的红纸推过:“什么单子,拿走拿走。” 推得那燕宇腰竭力地弯得更低,应了一声就要退下,却被王蝉叫住了。 王蝉嗤笑一声,燕炎这老丈人也是装上了,他们彼此谁不清楚婚宴的正菜是什么啊? 虽然是他提出将血灵大阵设置在婚宴上,只是他那畏手畏脚的老丈人却不敢当场同意,居然是怕燕家堡的名声毁于一旦,听得他当场差点顾不上燕炎的脸色便想哈哈大笑! 他付出了如此大的诚意,拿出了鬼灵门镇派功法血灵大法,难道燕家堡还想面子里子都要? 真是贪得无厌。 正如父亲所说,正派修士自诩礼义道德,实则伪善至极。 这也无所谓了,他摇摇头。 如今木已成舟,箭在弦上,悔之晚矣。 燕家堡只能和他王蝉共进退—— 就算王璐不听他的,他身边仍有两位由父亲栽培的结丹期修士拱卫着他,不到百人的筑基期修士算得了什么? 届时血灵大阵一开,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只是如今,他仍需与燕家堡同心同德,才能将燕家堡归入鬼灵门中作为自己的助力。 想着他这老丈人如今结丹初期的修为,不过数十年也该寿元耗尽,和自己拼寿命的事儿他是毫无希望了,王蝉的心情也转向更深的怜悯。 至于燕如嫣?一个嫁了人的女修罢了。燕家堡他势在必得。 又将目光转向那张哆嗦的红纸,随手一挥,将其取下:“我会仔仔细细过目的。你就这么和我新鲜出炉的老丈人说吧。” 燕宇不敢擦汗,只因为这新姑爷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目不怎么友善的凶恶面相的结丹期修士—— 结丹期修士! 给筑基期修士做护卫! 燕宇艰难地控制自己行了一礼,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第24章 血色婚礼(一) 转眼两日过去,终于到了燕家堡婚礼当日。 果然如王蝉所料,是个再晴朗不过的吉日。 清晨,太阳从白雾中透出一点红光,宣告自己对天穹如命运一般的到来。 因为这是天穹的命运,所以不会有人每次都恰好地抬起来头看天,于是这次恰好发现那空中一片小小的,如叶子一般大小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只巨大的禽类妖兽。 它张开足有成人展臂那样宽阔的强劲双翅,疾风会托在它的双翅下,让它如一片薄薄的云悬停在几百米的高空中。 它离这片土地足够地远,因此可以毫无一丝阴影地掠过整个燕家堡,将那些蚂蚁大的人类都纳入自己纯黑色的眼睛里。 它居高临下,漠不关心,因为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这片土地上人类的命运如何,与它毫无关系,它只关心自己的猎物,究竟躲藏在哪片茂密的阴影之下。 燕宇的早晨开始得远比那还没来得及升起的太阳更早,多年来燕家堡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是他负责操办,但是堡主唯一的女儿的婚宴,这还是二百年来头一次的头等大事。 为此他足足有五个日夜,那可是整整五个日夜,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自觉衣带渐宽。 在灰扑扑的天色下,他踩着夜露湿润的地板缓慢地走向准备婚宴的后厨时,突然被一阵寒冷的风吹得打了一个喷嚏。 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快到九月了,快到自己在燕家堡操劳的第一百个夏末了。 秋还未来,夏还未去。 修士本该无惧寒暑,也许是他自己寿元将至,感受到了那些树影摇曳时的令人齿寒的萧瑟之意。 炼气期修士的寿元最多也就一百五十年,他居然也快将整个修士的人生花在这里了。 可惜,他只是个伪灵根,即使侥幸引气入体,却无法筑基,修炼的生涯最多也就走到这里了。 于是借这一场冻得他打哆嗦的寒风,他又想起家中的妻儿。 或许自己也该放下这一切,回到家中颐养天年? 可自己若退下来,怎么供养同为修士的妻儿?尤其是他的好儿子,可是个了不得的双灵根,不像他,即使是越国七大派,也是去得的。 又或许,再等到秋天吧。 这么想着,白白胖胖的执事摇了摇头,加紧脚步向后厨走去。 对比这个萧瑟的清晨,后厨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层层叠叠的帮厨侍女围在大门口,人声鼎沸,燕宇气喘吁吁地挤到最前方,才发现是运来的食材出了岔子。 说到食材,就得说到修士进入筑基期后,凡尘不含灵力的食物对他们而言就失去了食用的价值,因此能上婚宴供各国筑基期修士来宾食用的食材,保底也得是一级妖兽。 一级妖兽,那也是炼气期修士轻易应付不来的。 如今这场乱子,正是因为那批运来的妖兽里,出现了一头没死透的冰系蓝鼻毛猪。 许是灵兽山交货的弟子不查,又或者是它确实足够幸运,总之刚运到后厨,就从晕晕乎乎中醒来,巨怒之下还没起身就开始张开大嘴喷射冰柱! 众人惊呼之下,只得退出厨房,但也不能让它就这么跑出去扰乱婚宴,于是法术齐出,将它堵在厨房中。 蓝鼻毛猪怒气越发高涨,挣脱锁链后四蹄着地,猪嘴一张,就开始向外喷射冰柱! 如今这偌大后厨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燕宇了! 如此危难时刻,他往后一退,随手推了一个瘦小的侍女上前:“你,就你了,你去把它弄死,快快快。” 那瘦小的侍女眼睛明澄如镜,有些懵懂地指了指自己:“我?”又指向那头足有两人高的正在到处喷射冰柱的蓝鼻毛猪,“去把它弄死?” 燕宇回过神来,上下看了她两眼,这身板,这修为,确实只有给这蓝鼻毛猪一头拱翻的份儿。 可如今筑基期以上修为的燕家侍卫和执事都被堡主和长老们派去巡逻治安了,难道真让他一个数十年不修行的炼气期修士,硬着头皮上吗? 自己这把老腰实在也遭不住啊…… 思索之中,只听到周围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燕宇抬起头来,只见那少女随手抄起厨房菜刀,提在手中缓缓上前,一个侧步闪避过那硕大猪头的一下愤怒冲撞,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众人只听噗呲一声,猪身往前冲了几步在众人如退潮的退让中轰然倒地,那猪头却侧飞出去撞到墙上又落下。 霎时间鲜血遍地流淌如溪流,慢慢蔓延至众人脚下。 鸦雀无声的瞩目中,那瘦小少女回过身来,半身沾血,笑容纯真:“执事,是这么弄死吗?” 被点名的燕宇看着这鲜血淋淋的和煦笑容,莫名其妙地又打了个哆嗦。 剥皮,剔骨,切分内脏,手起刀落的一把痛快剔骨好刀,一刀下去如鱼得水,骨肉分离,那头庞然大物一般的蓝鼻毛猪很快被拆分成无数肉块,被运往秩序井然的后厨灶台。 燕宇捏着自己那块帕子,自从太阳升起,寒露蒸发,他就又感受到了夏季的酷热,只能一边擦汗一边夸奖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女:“你这手艺不错,祖上是杀猪的吗?” 少女微笑以对,她此人有一种莫名的气质,看着十分真诚让人心生亲切向往之感:“回执事,我没来燕家堡之前在凡尘是个猎人。” 哦,凡尘,原来是个散修,怪不得脸生得很。 燕宇的汗擦也擦不完,实在是后厨太热,厨子们一开火,热得他汗流浃背,走之前,他看了看少女:“你这身手不错,虽然是散修,留在后厨还是埋没了。” 他想起家里年纪差不多的儿子,如今正等着秋来,参加越国十年一次的升仙大会,想要借此机会拜入越国修仙大派的门下。 燕宇心里感慨,这样大的女孩却只能像他当初一样跑来燕家堡后厨打打下手。 修炼之路绝非坦途,一步一步,不拼家财拼出命,事事行来都艰难啊。 他本不该这么无利可图地发散善心,只是这少女如秋水般宁静澄澈的眸子总让他想起自己养得一般天真的儿子。 罢了,我辈修士,顺手而为,顺心而为。 白白胖胖的执事这么想着,微微摇了摇头,擦着汗对少女道:“等你忙完后厨的事情,好好收拾一下,我把你引荐给燕家堡内堡护卫队的头领,那儿的灵石月俸可比后厨多得多。” 少女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燕宇在渐起的灵食香味里流着哈喇子,点了几遍食材,又得去婚宴现场清点现场,心里虽然祈祷过几次,可惜临时抱的佛脚,磕破头也没人来救,于是他还是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他提前准备好谄媚的微笑,搓着手弯腰向这人问好:“姑爷好。” 那桃花眼的似笑非笑的俊美男修,不是燕家堡新鲜出炉的乘龙快婿王蝉,还能是谁?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长身玉立,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破天荒地夸赞了这个满头大汗的炼气期修士:“做得不错,今天也要你多费心了,燕执事。” 燕宇感到了十万分的受宠若惊,他这人能从后厨做到执事,靠得就是那一手顺着杆子往上跑的敏锐直觉,察觉到这来历不明的高贵姑爷语气中的赞赏之意,他当然是立即微笑着将自己的肚子一吸,把腰弯得更低:“只要姑爷喜欢就好,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王蝉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放心罢,我不会比今天更喜欢你们了。” 看着那白白胖胖的执事又深一脚浅一脚地飘飘然走了,王蝉身后的鬼老才站出来道:“少主,王长老还是不见人影。” 王蝉与王璐并不对付,也不耐烦听下去,一挥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说话的鬼老:“管他去死!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丢在燕家堡不成。” 大喜之日,少主从早开始却一脸暴戾,无甚喜色。刚刚那燕家堡执事见他微笑喜不自禁,果然只有鬼灵门之人才能知道他这微笑下的险恶之心。 唯有趴在他人的厄运之上吸饱鲜血,才能让此人怠懒消停。 鬼老与童老郁闷地对视一眼,后者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于是鬼老也将未竟的话语咽进肚子里。 谁让那王璐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去做什么,而且,这燕家堡还有让他也不得不吃瘪忍到今日算总账的修士! 王蝉将脸拉下,目光沉沉。 话说回五天前,王蝉与王璐不欢而散,之后便在夜市的街上遇到那身负合欢宗云露老魔传承的神秘黄枫谷女修,当夜就上门掳人,只是被那平平无奇的同行男修打断好事。 还好,他们既然来参加婚礼,今日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要说王蝉并非什么心胸宽广之辈,被他记住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若说常人作恶可能是出于违背本性自寻烦恼的作死尝试,王蝉其人作恶则只是出于他的本性和欲望,不到将其彻底毁灭誓不罢休。 顺手而为,顺心而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是王蝉作为鬼灵门下一任门主的权力,也是鬼灵门镇派功法血灵大法的功法要求。 若说此次婚礼,则是他恶劣本性的展现之处。 譬如他本可以不将这么多修士当作血灵大阵的养料,毕竟虽是蝼蚁,大阵启动需要时间,即使提前打开燕家堡的护法大阵,瓮中捉鳖,可蝼蚁挣扎也会四处逃窜十分不美观,还需要结丹期修士亲自去捉来灭杀殆尽。 只是魔道六宗中的其他几派见鬼灵门先一步吞下姜国,等不及就要朝着越国也下手,越国版图可是姜国的百倍,如此一块肥肉,鬼灵门岂肯错失先机? 只为这不甘人后的脾气,也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王蝉主动请缨在大战开始前五天,带人前来游说燕家堡。 为了将燕家堡捆上他这艘船,也为了提前消耗一波几国尤其是越国修仙界的实力,他将血灵大阵直接设置在了婚宴之上! 届时血灵大阵一开,通通都得化作阵眼之人的养料! 燕炎当时并未出声,却被身侧的中年女修夺过话头,她表情十分愤怒,当场质问这位燕家堡新鲜出炉的姑爷:“婚宴之上,可还有我燕家堡的修士们!你这大阵一开,若来不及退出,这些人该如何是好!” 王蝉面带微笑,对这位燕家堡女修解释道:“燕长老且放宽心,若是如此,也只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他再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可爱可亲的老丈人:“燕堡主,这些人能为了嫣儿的心疾能献出一条不值钱的姓命,也能为了我们鬼灵门和燕家堡的牢固姻亲做见证,可以算得上是万分荣幸,死得其所……想必您也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破坏这么重要的血灵大阵,您说是吗?” 燕炎沉默许久,身侧的女修在他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回答,脸色惨白,失魂落魄。 现在回想起来,王璐分别前那看好戏的可恶样子依旧是恨得王蝉牙痒。 今日未见他踪迹,想必如老鼠一般,正在这燕家堡的阴影角落中乱窜。 说起来,宾客也该陆续开始进场了,正是他新仇旧恨一起报的大好日子,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就十分愉悦。 日光下,他牵起身侧提线木偶一般的红嫁衣新娘,她的面目隐匿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下,一牵一动,十分乖巧,看得他语气缱绻万分:“走罢,娘子,我们该见见宾客,亲自开宴了。” 大宴将开,宾客入座。 第25章 血色婚礼(二) 阿贞正坐在后厨的凳子上,低头望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猪杂汤。 醇白色的汤底,配着切好的猪肠和猪血,鲜绿的枸杞叶是最后丢进去烫熟的,青菜占去半碗的空间,香气扑鼻。 这是一碗没什么灵气,却十分有香气的汤。 她切分完蓝鼻毛猪后又像一阵沉默的旋风席卷在后厨之间,耳中嘈杂心音,却没有她需要的讯息,不过万幸的是,她刚刚已经抓到了一丝猎物的踪迹。 等到备菜结束,她作为临时侍女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于是根据一位好心侍女的指引去侧房换了新的衣服,正打算直接离开,却被那位侍女叫住,往手上放了一碗汤。 她有些愣住了,侍女却以为她之前没喝过这样的下水汤,好笑道:“快喝吧,那些筑基期修士们不爱血腥气太重的内脏,这些内脏不煮汤也是要丢掉的。” 又拿了一个白瓷的勺子放入阿贞碗中:“但就算是他们不吃的食物,也有灵气,对你我都有好处。韩大厨是炼气期六层的修士,厨艺很是不错。你喝完这碗汤再去吧,护卫队是个好去处啊。” 侍女看着阿贞呆愣片刻,开始乖巧喝汤,不由感慨。 她真幸运啊,能去护卫队。也许是燕宇执事觉得她未来可期。 毕竟这样的年纪,离筑基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都说修士幸运,身具灵根得以修炼,活得远比凡人久。可是俯仰天地,灵根的差距,也同天地之间的距离那么大。 侍女离开家乡进入燕家堡,自此几十年没再回去,只有每月固定寄回去的金银。 万幸燕家堡仙凡混居,金银与灵石一样流通,那些修士不稀罕的无灵气的死物,养活了她在凡尘的一大家子。 要不是看到这少女,也不会突然想起了家中的小妹,也不知道她们如今过得好不好呢? 只是想起她那年出门远游之前,她娘端来的也是这样一碗热汤,和她说:“阿囡啊,修仙好啊,燕家堡是个好去处啊。不急走啊,喝完汤再去。” 那碗汤里是一只完整的鸡腿,家中最小的妹妹躲在娘腿后咽着口水,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阿姐要去做神仙了!” 她没有带走她们,燕家堡只进不出,身为凡人被如此圈养到死,与这后厨待宰的低阶妖兽又有何异呢? 她也没有再回去,凡尘灵气稀薄,即使是炼气期修士也会因此修为跌落,更别说那些更高阶的修士了。 她进退无路,去留两难。 只有筑基期修士才能在燕家堡身居要职,不必操心俗物,只需要静心修炼。 可是筑基丹被越国七派牢牢把控,等闲之辈怎么有缘得见呢? 燕家堡中那么多修士,她只见故人们一个个寿元耗尽,与世长辞,却没什么人可以筑基。 没有灵根,就不可以修炼;没有筑基,就不能继续追求天地同寿、飞升上界的大道。 修炼之路,绝非坦途,始行千百里,忽忧天地老。 如今也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那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无数同道的叹息凝铸成墙,阻隔了所有的目光。 她的心早就沉静下来了,只是转向这年轻的少女时,那死水般宁静的眼眸里忽然就波光粼粼。 是风吹动寒潭静水。 侍女看着这眼睛明亮如小妹的少女,微笑道:“不急走啊,喝完汤再去。” 阿贞喝完汤,虽然那食物灵气稀薄,吃得她胃里隐隐作痛,她依旧面带微笑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喝尽了一整碗汤。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只靠吸纳灵气就足以饱腹,这些内脏确实是灵气稀薄又血腥气十足,远不如经过锤炼后的肉:体灵气充裕,怪不得会被当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物处置。 对如今刚刚筑基,还未稳固的阿贞来说,消化这些食物,远比吸纳灵气化为灵力辛苦。 但是阿贞觉得这猪肚汤汤鲜味美,侍女心中的故事也很美。 侍女身上隐隐有一种昏黄油灯点燃后的温暖气息,并不浓重,只是尽力照亮自己,也尽力照亮他人。 阿贞将睫毛垂下,盖住自己眼中快要满溢而出的叹息—— 修士修行,夺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华,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灵气盛而化神。 我辈修士,骨之坚秀,神之最灵,无知寒暑,潜心向道,只差一步筑基,就彻底无缘得见。 为何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善良的人才会过度品尝自己的不幸。 燕如嫣和她说过,即使是燕家堡,不依附越国修仙大派也拿不到筑基丹,而楼石轶,一个狡诈小人,只是身为魔道大派的结丹期修士,就可以随手拿来交换。 她拿出筑基丹询问燕如嫣。 燕如嫣说:“筑基丹其实并不紧缺,那只是修仙大派拿来驱使低阶修士的手段,不独占筑基丹,怎么能让低阶弟子为了去血色禁地中采药拼尽全力,不惜性命?” 原来希望也成了一种枷锁。 为何她一路走来,所见的修士多数只会争抢,仿佛修仙界并无秩序,也无仁心? 为什么夺天造化的修士,只是嗜血贪婪的怪物? 越来越少的天地灵气让同道之人成为竞争者,竞争灵草,竞争妖兽,竞争一切。于是这天地只剩不死不休的斗争。 为什么没有修士思考为什么采摘灵草后又会重生,猎杀妖兽后又会复苏,为什么没有修士思考过天地间的灵气究竟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燕如嫣曾和她说过修士不幸身死,天地之魂逸散才得反哺天地,若是一直如此幸运,便可以将那些用不上的天材地宝,将那些灵根不好修为不够的同道修士,便都当作无用之物,弃置不顾了吗? 究竟是天地不仁,还是同道不仁?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阿贞曾疑惑这样慈悲的天地,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世间的争斗不休、邪魔肆虐? 出云问她:“那阿贞,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界?”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界? 当时她依旧迷茫。如今,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想要亡羊补牢。 她想要破镜重圆。 她想要天地复苏,她想要大道不孤。 她想要这世间没有这么多的哭声,想要黄泉的孤魂不再孤惶接踵。 她隐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是出云和龙夜希望她做的,如今也是她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 阿贞把喝完的汤碗还给侍女,道谢后离去,却不是如侍女所想,往燕家堡护卫队而去。 她出门后拐进了一个小道,子时跟着队伍进来时她就注意到这里人迹罕及。 如今整个燕家堡的重心都在婚礼,这小小的后厨并无守卫,无人关心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也无人注意那只红褐色的凶禽如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半空中滑落,收敛翅膀,轻巧停在她的肩头,侧着头靠近阿贞,整个身体蹲得蓬松圆润。 阿贞笑着摸摸它的头,夸它:“辛苦你了,好红朱。” 红朱是出云留下来的一只低阶妖兽,名为红翅鸟,在御兽的门派中并不罕见,视野广阔,通常被用作侦察和放哨。 与阿贞在李家村的十六个寒暑中,红朱帮她在空中盯梢猎物,一人一鸟心意相通,配合默契。 红朱性情沉稳凶悍,十分尽职尽责。 阿贞此时身处燕家堡,正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卓如意和燕如嫣。 她与温天仁出堡后,确实选了相近的洞府布好阵法,依依惜别后各自闭关。 感谢楼石轶死前的热心馈赠,筑基丹让她得以顺利筑基,想必他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得大流眼泪。 筑基之后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所听到的声音不再嘈杂,她可以专注其中的一种声音,而不被周遭的声音影响到头脑发胀。 那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在告诉她,这就是她炼制因缘镜的机缘所在。 只是她闭关才刚一天,刚刚理顺体内翻涌的巨量灵力,也没厘清自己混杂的炼器思绪,就察觉到自己留在燕家堡临时居所的红朱正在洞府外盘旋哀叫—— 一伙人直接打破了法阵,将燕如嫣掳走,直奔的方向则是燕家堡主堡。必然是燕家堡的人带走了燕如嫣,只是态度不怎么友好,红朱只知道他们发生了争执,冲突之后燕如嫣就被桎梏灵力,强行带走。 虽然阵法一道阿贞尚未精通,但也算苦学多年,这阵法有聚灵铃加持,只有结丹初期修士的一击才可以打破。 燕家堡又是结丹初期修为的人,只有燕炎。燕炎为什么强行带走燕如嫣?他又是怎么知道燕如嫣在这里的? 一个又一个疑惑,追问得她顾不得再稳固境界,依靠法器排除体内翻涌的灵力后,就匆匆赶往了燕家堡,披星戴月,才在婚礼前夜抵达。 出发前,阿贞还去看了一眼闭关中的夫君。 遇到阿贞之前,温天仁也在闭关之中,如今洞府简陋,有阿贞布置的法器和法阵,让他十分安心,是以状态绝佳,直接入定。 修士闭关,动不动以年为单位,如今观其状况,没个把月也是不会出关了。 夫君状态极佳,阿贞也是从气味中辨别的。 即使隔着屏蔽气息的法阵,温天仁身上那股摄人心魄的香气还是让阿贞倍感饥饿,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筑基,还是因为双修? 只是目前,她需要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起燕如嫣的决心,留下书信,阿贞趁夜动身。 阿贞其女,既痴且贞,她对所执着之事,虽九死而犹未悔。其中好坏,三言两语不足说尽。 于是她并没有惊动刚刚进入闭关状态、气静神凝的温天仁,独自回到了居所,居所人去楼空,聚灵铃也被这修士击裂,掉在一地狼藉中。 现场只有燕如嫣留下的字条和一页金纸,用阵法仔细掩盖过气息,却放在她常坐的窗前书桌上的木盒内。如此细致只能是出自燕如嫣的手笔。 那纸条上用娟秀字迹写着: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阿贞捏着字条发怔。 燕如嫣做了什么决定,如果只是成婚,她的性子至于留下这样的字条吗? 另外,卓如意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阿贞想起墨彩环对她满含忧虑地说卓如意连坊市都连着几天没去了的时候,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同乌云的阴影,牢牢盖在她的心头。 潜入燕家堡并不难,燕家堡的中坚实力不知为何全都抽调去了各处城门和巡逻大队,反而是婚礼所在的主堡中,除了燕家堡堡主和几位长老,满是一些低阶的炼气期修士。 这实在不对劲。 但是她不能太靠近婚礼,让红朱观察到的那些可疑打扮的修士们察觉,他们看似松散实则牢牢地包围着婚礼中心,而且那些打扮总让她觉得眼熟,但是红朱离得太远,无法更靠近。 那些高阶修士神识强大,若是她提前露出什么破绽,只怕还没找到燕如嫣和卓如意就会当场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距离靠红朱只能得到这么多信息,而且燕如嫣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有危险的是被藏在燕家堡阴影之中的卓如意。 她也不能离这婚礼太远,所有的事端都是因为这场诡异的婚礼,她直觉,这婚礼就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之处。 于是她依靠素问九针中的调灵宝针降低了自己的修为,如今又在堪堪炼气期十三层,扮作侍女混入了燕家堡。 此行出乎意料地顺利,阿贞的运气不错,燕家堡似乎是巴不得直接招揽进许多新鲜的陌生面孔,来充填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礼。 但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阿贞从昨夜到现在,并没有探寻到红衣女修在主堡内的丝毫踪迹,仿佛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可惜她并不会什么提高神识来搜索踪迹的法术,只能依靠行走间的打探和红朱在半空中的盯梢来寻找。 还好,那姓燕的执事心中嘀咕过一句,只是一句。 为什么燕堡主突然将幽室启用,谁也不让进,却又让他隔着石门去送丹药? 日光下,阿贞一边抚摸着肩上的红朱,目光沉沉。 她要在这丛丛阴影中,找到并最好当场带走卓如意,为此,她必须在婚礼开始时,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乱子,吸引燕家堡众人的注意力。 第26章 血色婚礼(三) 日光下,宾客正陆续到场。 韩立刚走几步,只感觉头顶忽地一暗,心下不安,立刻抬头去看。 只见一条原本悬挂在柱子上的红绸不知为何散了,被吹得在空中舞动,在他脚下投下如瀑布一样的阴影。 韩立心中也如覆盖上一层阴影。 身侧的董萱儿与其他修士的谈笑声传来,才打断了他这一刻短暂的出神。 韩立思忖片刻,终究觉得不太安心。于是悄悄落后了他们一步,继续观察周遭。 他抬头远眺,远处的高台上,一双新人身着红衣,看不清相貌,相携而立,礼炮齐鸣,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高台上有一道让他十分不舒服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转。 不对劲。 韩立顺从心意又退了一步,退至众人身后。 “无知鼠辈。” 高台上的王蝉眯着眼,正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修士。见他一退再退,心生不喜,哼了一声。 但左看右看,横竖是个将死之人,不值一提。 王蝉又将目光投向他身侧那位娇媚的少女,指着她对一旁的童老示意。 “童老,等下你去抓住那个女修,记住,要活的。最好,也别打伤了。” 童老应下。 不过王蝉又临时兴起,想起来另一件事:“王璐呢?” “这么精彩的场面,不叫王璐一起欣赏实在可惜了。” 鬼老知道他贵人多忘事,于是重提:“王长老只说自己要在燕家堡找一个重要的东西。” 后面那句叫王蝉自己滚去过家家酒,被鬼老识趣地咽进肚子里。 “什么能比我婚礼上的血灵大阵还重要?” 王蝉听了先是一脸不耐,只是想到什么,又转换成一番兴味的表情。 “不会是为了……那个东西吧。真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没死心呢。” 与此同时。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缓步穿行在燕家堡的密道中。 长长的一条窄道,隔了很远才安置一盏微弱的灵石荧灯照明,将他身后的影子拖拽成长长的一条。 此人一身黑红色的长袍,眉目深邃。皮肤却苍白毫无血色,那微弱的灯光下,眉间一点鲜红欲滴。 正是王璐。 如今燕家堡的人都聚集在王蝉的婚礼上,王璐不打算和王蝉一起过家家酒。 他,是来燕家堡找东西的。 那件被燕家堡藏在阴影之中,几百年不见天日的半部分魂化身功法。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寻找这功法。只是在燕家堡找了四天都无线索,几个老东西嘴倒是挺严,他本想直接对燕炎使用搜魂之术。 但是王蝉却阻止了他:“堂兄,你那搜魂术,用完人就废了!同出鬼灵门,你也太嗜杀成性了些。煞气太重,怪不得突破不到结丹中后期。” 他王蝉倒是善良,杀的修士少么? “你又在这里管起我了?拿个鸡毛当令箭,还不是怜香惜玉,看上了燕如嫣,就为了这个双修道侣要保下燕家堡。” 王璐冷笑。 “我与嫣儿是夫妻,自然要保护她的父亲。倒是堂兄,你战前失意,如今门中给了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还是要这么自以为是吗?” “就算我在姜国大意……但姜国可比这小小燕家堡值钱多了,你却为这场该死的婚礼如此得意洋洋,王蝉,你也配?” 王蝉他凭什么? 王蝉眉毛一挑:“凭我是鬼灵门百年一遇的暗灵根!凭我是鬼灵门少主!王璐,你又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王璐当时就冷笑:“你倒是想,你有本事吗?你也不过是区区一个筑基中期!别和我说什么血灵大法,不结元婴,你还是比不过我!”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如今,不在婚礼现场的王璐沿着地道缓缓向前。 这几天抓了不少人来搜魂,总算找到一丝猎物的踪迹。 这燕炎果然心机颇深,竟将此物藏在燕家堡的丛丛阴影之下。 走着走着,他的额头又开始发痒,于是他停下脚步,摸着额头古怪一笑。 那女修留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像是那根针依旧留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搅动着。 “真稀罕……我还以为,已经被我炼化的这具身躯,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傀,不该再感受到痛苦呢……” 就像他也没料到会栽在她手上。 可是父亲为什么不更严厉地责备他,只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又是那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还让他给王蝉做护卫,王蝉他也配? 就因为王蝉的天灵根吗? 难道,他王璐为此修行的二百年就是虚度的吗?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顺利得到那件东西,不论是燕家堡,还是王蝉,还是那个可恨的女修。” “都必须为我的大道,被碾成血泥!” …… “燕家堡百年一次的喜宴,为此燕堡主还广邀修士,想必会十分热闹。此时算算时间也该开始了,真没想到主角之一此时却在我的身边打坐。” 灵石荧灯将室内照得一丝阴影也无。 室内,二女相对而坐,一人打坐,一人倚靠在墙上百无聊赖。 正是阿贞想要寻找的燕如嫣和卓如意, 燕如嫣正在床上打坐,闻言睁开双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我都知道,如今我这样离魂,婚礼真正的主角,只是那具名为燕如嫣的无知无觉的身躯。何必这样打趣我呢?” 卓如意按着自己的伤口。 “你父亲不愧是结丹期修士,一击就让我失去了行动能力。这几天丹药不断,都没能恢复如初,还是在隐隐作痛。” 话毕,只是看着紫衣少女依旧气定神闲,她也不免有些好奇。 “你现在既然知道了燕家堡投靠了鬼灵门,还能端坐在此?我还以为名门正派的修士该更大义凛然一些呢。” “我还以为离经叛道的卓大小姐,会更理解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燕如嫣淡淡道。 红衣女修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变淡。 “别这么叫我,卓家堡早就被灭门了,这儿没什么卓大小姐。” “可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你还是元武国卓家堡最出色的修士卓寻凝,年仅十六岁就筑基成功。” 燕如嫣看着她,目光悠远:“你是我的榜样,是我羡慕的对象,是我想要超越的目标。” 闻言,卓如意意外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是从天星宗广发的通缉令上认识的我。” 因为受了伤,她原本发红的润泽长发也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正如她现在暗淡的神色。 “我答应你帮你打探婚礼的消息,换取燕家堡铁矿经营权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这夫家如此地有来头,如果不是我有保命的法宝,早就被你父亲当场一起灭杀了。” 燕如嫣苦笑:“是我的错。我还以为那确实算我的亲卫。” 她们二人当时约定,以燕家堡铁矿三年的经营权,换取卓如意去打探婚礼的消息。 只是见了燕如嫣密信前来的不止她那个亲卫,还有燕家堡堡主燕炎。 那个筑基期娃娃脸的亲卫只来得及说完鬼灵门三个字,就被燕炎当场杀死。 夜色之下,卓如意捂着伤口,梗着嗓子气喘吁吁:“燕堡主难道不关心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让我来找亲卫吗?” 闻言,燕炎脸色沉凝,缓慢地收回自己刚刚一击灭杀亲卫、打退卓如意的左手。 “卓寻凝,我不会杀了你,你父亲曾于我燕家堡有恩,但你知道了我燕家堡投靠了鬼灵门的事情。所以直到这场婚礼结束前,直到越国被攻陷以前,你都不可以离开我燕家堡。” 只是没想到,被关在这里第二天,就多了一位燕如嫣的陪伴。 “她确实是,只是你的父亲似乎并不在乎你怎么想。” 卓如意本身带着些嘲讽,没想到那紫衣少女陷入了沉思。 燕如嫣思考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却开始聊起自己久远的从前。 “我从小就刻苦修炼,因为我是燕家堡二百年来唯一的天灵根,我知道我是燕家堡的未来,我需要肩负起燕家堡的一切。我可以为了燕家堡付出我的一切,人生、自由、婚姻甚至性命。” “只是比起不择手段、无所顾忌的魔道,我确实更倾向于和那些还愿意口头提及,面上伪装的正道大派交往。” “但选择正道,还是魔道,那都只是夹缝中生存的本能。这天地之间,如今只有不死不休的斗争,而我想要真正依靠自己的力量庇佑燕家堡。” 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决心绝非作假,卓如意有些意外地抬头。 “不是吧,燕大小姐,我们坐一起起码都一整天了,你怎么现在开始和我交心了?” 燕如嫣无奈地微笑起来。 “因为这次挫败让我明白,我的父亲不光是我的父亲,他还是燕家堡的堡主。” “我父亲总觉得退让,就可以让燕家堡存续下去,一切的牺牲都可以是必要的,甚至是我。他选择的道路并不是我想选择的道路,但是我必须承担他选择的结果。” “直到遇到阿贞……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那种希望变成了我的勇气。” “原先我总是沉浸在自己无法筑基的苦闷中,总觉得自己的不幸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直到遇到阿贞,我才明白,我可以作出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寻……如意。” 燕如嫣声音清亮,讲到阿贞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笑意。 只是想到什么,眼睛又暗淡下去。 “我的师门掩月宗这些年还扶持着越国另一个修仙世家,与燕家堡抢占矿场资源和贸易伙伴,试图扼制燕家堡在越国一家独大。” “此外,还安插了不少筑基期弟子直接进入燕家堡的灵石矿场做管事,直接从源头分去燕家堡的灵石产业。” “掩月宗还想为我安排双修道侣,以双修牵制我和燕家堡。只是他们没想到,我的心疾突然发作,等不到血色禁地开启就昏迷不醒。掩月宗权衡利弊放弃救我,结局你也知道了,我父亲选择投向了鬼灵门。” “鬼灵门想要与魔道其他的大派争夺地盘,于是拿出了血灵大法要与我双修,并与燕家堡结成姻亲。可我燕家先祖就是出自鬼灵门的结丹修士,他最后下场凄惨。魔功都是如此,修炼神速,却极易反噬!心智不坚者,等不到结婴,甚至结丹,就会因为走火入魔而死!鬼灵门对此功法如此自信,说不定就隐藏什么关键信息,牵制于我。只是我不得不接受。” “此次离魂,若不是我运气好遇到阿贞,大难不死。只怕再过几十年,我燕家堡不是拱手相让,就是被彻底灭门。” “这些大派的做法都是一样的,掌控着修士修行必须的筑基丹还不够,还要把修仙世家也牢牢地捏在手里。” “如意,我不甘心,难道你会甘心吗?为什么我们苦苦修行,依旧不能超脱?” “为什么他强我弱,我就必须不断割让,然后得一夕安寝?直到他们将我燕家堡蚕食殆尽,瓜分干净?我闭眼时,总能听到那些燕家子弟的恸哭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让我怎么能不恨呢?” “这样的事,难道你还会不熟悉吗?卓家堡不就是这么被元武国的修仙大派瓜分了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还成功拜入了天星宗,但是你很厉害,如意,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守住燕家堡。” 红衣女修闭上眼,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是那睫毛颤动,如她内心的挣扎。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如今鬼灵门抛出了更好的条件,如果你与鬼灵门少主双修血灵大法,结成元婴也不是问题,这可是一步登天啊,燕大小姐。” “可双修……若是他的速度快过我,燕家堡岂不是一辈子都被鬼灵门所制?等我寿元耗尽,我留下的传承还依旧能归属于燕家堡吗?” 燕如嫣声音淡淡,提到这夫婿,她也十分冷漠。 这紫衣少女最后摇头道。 “我所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需要你,你也会需要我,我们的仇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修仙大派,虽然我们依旧需要忍耐,需要等待,但是我相信我们可以等到那一天。” 良久的沉默之后,卓如意终于开口。 “可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如今的你,也完全许不出你父亲能许下的好处。” 她看着燕如嫣的目光暗淡下去,缓缓道。 “除非你和我对着心魔发誓,一诺千金,一生不改。” 第27章 血色婚礼(四) 她二人以心魔起誓完毕,幽室却突然被一道火球大力破开。 烟尘遍地,一个黑影缓缓靠近,她们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一道火球迎面甩来! 燕如嫣被卓如意提前一掌推开,却也被来人接着抓来的一记血魔掌击在肩膀,整个人轻飘飘飞出去,甩飞到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落地,口吐鲜血。 居然是结丹期修士! 半天直不起身的紫衣女修身上隐隐有羽毛状的紫光流转,正是燕炎留给她的保命法宝紫燕玉翎起了作用。 与此同时,卓如意被来人的一击火球狠狠击飞—— 那火球暴涨到要吞没这红衣女修的大小,关键时刻,她身上却显现出一道冰蓝色的灵力细流,化作法阵迅速变大,在虚空中暴涨幻化成一面丈高的巨大的圆形镜子,与火球正面碰撞发出轰的巨大一声,显出一双分飞喜鹊的纹路后当场碎裂,但同时反射了一道冰蓝色的光锥,冲向施术者的正脸,伴随着一道隐约的龙鸣声。 卓如意被击飞到燕如嫣的另一侧,她伤得比燕如嫣轻,只是捂着胸口喘气调息,面无血色。 二女相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之色。 是阿贞炼制的那枚防御型法器千秋镜! 这几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发生,卓如意还来不及将其高价转手卖掉。 如今也算是凑巧,她的保命法宝金算盘被燕炎一击消耗了全部的灵力还没彻底恢复,但这千秋镜作为主动防御的法器,虽然无法反弹结丹期修士的法术,但是也能为她减缓一半的冲击,不然来人这样的一击,她这样筑基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抵抗,不是身死当场,就是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地等死了。 乖乖,卓如意咋舌,炼器一道,阿贞果然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挚友、初见就发誓要交好一生一世的潜力股! 王璐立刻捏出法诀抵御,那道红色的光罩刚挡住迎面刺来冰蓝色的光锥,光锥却立刻碎裂成无数微尘,转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如活物一般涌动,卷出一道龙影,伴随着清鸣声迎面扑向了他。 这是……蜃龙的吐息? 王璐愣怔片刻,只是片刻。想起了一双宛如湖水倒映天光的明亮双眸。 就是这愣怔的片刻! 即使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后退,左手一挥,但是已经来不及捏诀招风打散这道云雾。 于是那凉润的白色雾气笼罩了王璐的视野,雾气迷眼满目皆是茫茫的一片白色,刺痛他的双眼,逼得他只能闭眼,片刻后他甩头睁开眼,定定地往前一看。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一轮皎洁明亮的明月寂寂挂在空中。 衣角被人扯了扯,他冷冷地向下看,看到一张稚嫩的带泪的小脸,粉雕玉琢,十分委屈。 幼年的王璐扯着他的衣角问他:“为什么我不是天灵根,父亲就不喜欢我?” 幻术?还是心魔? 法器平平无奇,倒还有些意思,可惜他本人就是神魂类的术法大师,此类攻击对他并无什么效果,只是浪费些时间罢了。 没想到那俩人身上保命的法器法宝还真不少,不过这也无所谓,等他出去,就把她们俩人都抽出魂魄做成人傀,尤其是那个让他想起姜国的红衣女修。 王璐冷笑着甩开男童的小手:“因为你是废物。” 那小孩被他甩开,带着委屈的神色被黑暗吞没,王璐抬步欲走,面前又浮现出一位满脸倔强的秀丽少年。 少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愤恨地质问王璐:“为什么我不能修炼血灵大法?为什么门内大比我必须要输给王蝉?” 他瞪着双眼不让眼泪落下,眼中满是熊熊烈火。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是天灵根吗?” 王璐看也不看,少年话音未落就被他不耐地一击火球烧成灰烬:“废物。” 他虽然无法修炼血灵大法,但是在门中的古籍中找到了他需要的另一种功法,名为分魂化身大法,只要在燕家堡找到被燕家老祖偷走的那部分功法,补齐整本,他就可以修改灵根,结成元婴。 他才不是这个为了讨父亲欢心就输给废物王蝉的,比废物更废物的废物! 什么破幻术!什么烂心魔! 他一定会好好折磨这个红衣女修,让她剩下最后一口气不死不活的时候,再用搜魂术折磨地她痛不欲生,找到这个无聊的卑鄙的可耻的炼器师! 无聊卑鄙可耻的炼器师! 他抬步,脚步就顿住。 眼前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一片漆黑,他正对着一面镜子,镜子中正站着他自己。 脸色苍白,眼睑绯红,额头一点鲜血的清俊男子张开朱红色的唇,嘶声质问镜子另一端的他:“为什么?为什么……废物会是我王璐?为什么,三灵根就无法结成元婴?” 镜子中的王璐开始用拳头捶打镜子,镜面被他敲成破碎的、沾血的纹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父亲啊。” 王璐终于不再动作,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要问。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三灵根结丹都这么艰难,为什么?” “难道我生而不是天灵根,我为此修炼二百年的人生,一开始就是白费了吗?” 趁着这不速之客的愣神,卓如意立刻掏出御风诀符箓扯过燕如嫣全力跑路! 二人如风一般穿梭在地堡的路中,一路经过被这神秘人破坏的阵法和被残杀的护卫。 燕如嫣眼见这些面目熟悉之人的惨状,眼中也有些热流涌动,只是不愿意在卓如意前落泪,如今大敌当前,还需竭尽全力,不该暴露软弱。 一滴泪却落到燕如嫣的手上。 燕如嫣怔怔地转头,看着卓如意眼里如潮水涌动的晶莹泪水:“如意,你怎么哭得这么惨?比我还要伤心吗?” 难道她是如阿贞那样善良的见不得滥杀的修士吗? 是她看错了卓如意? 难道她不该循循善诱,再以重利许之,而是本该卖惨流眼泪来哄她成为自己的同盟? 昏暗的窄道中,卓如意明艳的脸上笑容凄惨万分:“那是阿贞炼制的千秋镜,仅此一面,我原计划拿到坊市上卖个一千灵石大赚一笔……”她闭上眼,眼泪终于痛快地迎风而落,“现在一千灵石和千秋镜都没了。” 燕如嫣不该呆滞,以她的七窍玲珑心应该立刻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原以为卓如意死里逃生或许会有别的话要说,没想到还是如此要钱不要命。 如果温天仁在此,倒是可以和燕如嫣交流一下什么叫做破碎的沉默。 她们跑出没多远,却听到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大的爆炸的声响! “砰!——” 婚礼上的众人都被这轰隆隆的巨大爆炸声吸引,燕炎和妹妹对视一眼,二人神色莫名。 韩立本就心有不安,一听这动静,立刻上前拉住还在施展魅术戏耍那三个天阙堡修士的董萱儿:“萱儿师妹,各位师兄,这婚礼处处透着古怪,还需要多加小心。” 那天阙堡的修士闻言却轻蔑一笑:“我乃筑基期修士,这儿是燕家堡,亏你穿着黄枫谷的弟子服,怎么和凡人一样畏畏缩缩?”又对着董萱儿讨好一笑,“萱儿师妹,你说是吗?” 看他还是一副被魅术迷惑的样子,韩立无奈摇摇头,自己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一只手还捏住了自己储物袋中的符箓,只准备若有不妙,自己便即刻脱身逃跑。 几人拉扯交谈的动作吸引了王蝉的注意力,眼见着这莫名的爆炸声惊动了许多修士,居然有人就要离开婚礼现场前去探查,他当机立断,吩咐二老:“不等了,现在就开启血灵大阵!留住这些人,我要把他们的修为榨干,再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祭炼血灵。” 二老应下,纷纷飞身而去。 王蝉邪魅一笑,行至正中,运气朗朗传音:“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参加我与嫣儿的婚礼,王某真是感激万分。” 这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很像前几日半夜袭击二人,试图掳走董萱儿的那位蒙面男修的声音。 韩立和众人一起迷惑地抬起头,身体却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这人有古怪!这婚礼有古怪!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并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伪灵根的筑基期修士的话,他们只会觉得他是靠祖坟冒青烟的稀罕运气才得以筑基,他们会如出一辙地告诉他,韩立,你以伪灵根之身,最多也就走到这里了。 但是他不甘心。 只因天地这样辽阔,待他徜徉。 他从想夺他舍的师父手上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他如久旱的大地贪婪吸取每一滴知识的甘霖,他竭尽全力地从血色禁地里活着带出了筑基丹需要的血阳花自己炼制筑基丹。 他运气确实很好,得到了可以催熟灵草的小绿瓶,他的运气又不够好,修为低微,灵根驳杂,连筑基都困难。 但他以伪灵根之身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虽九死而无悔的决心,绝非那什么玄之又玄的运气! 即使是伪灵根,即使所有人都轻视他的努力,他也绝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无论是命运,还是灵根,他绝不束手待毙。 无论风从旷野的何处吹来,掠过他,又要去往什么样的未来,他的心依然只是一片这样寂静的旷野,虽然寂寥,但是辽阔。 “我的修为被压制到炼气期了!” 那位天阙堡的修士黏在董萱儿身边,因此离他最近,此时面色惊慌,伸手指着高台上的新郎:“这压制修为的阵法?是燕家堡的护法大阵!” 王蝉呵呵笑着,双手凝出血红色的光芒,早就埋伏多时的十二名鬼灵门修士同时捏诀为法阵注入灵力:“诸位辛苦了,如今,诸位的灵力和性命,我与娘子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感谢各位为我鬼灵门付出的鲜血和生命,王蝉会铭感五内,不忘于怀。” 众人震惊之下,才发起脚底不知道何时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如深渊一般的阵法,将他们都笼罩在其中了。 那阵法如黑色的深渊,对着他们张开了满是血腥气味的巨嘴,深渊之上,还缓缓升起血红色的浓雾,恶臭扑鼻。 “鬼灵门!血灵大阵!”一人惊叫起来,“不好,燕家堡投靠魔道了!我们被设计了!这场婚礼就是一场阴谋!不好,诸位道友快跑!” 此时,韩立早就掏出了飞行法器神风舟,拽过还在呆滞中的董萱儿跑出了百米了! 将那些痛骂和哀嚎装入耳中的王蝉笑得十分畅快,他乐见蝼蚁痛苦挣扎的姿态,眼中闪烁着单纯又天真的恶毒。 只是眼见那平平无奇的男修居然带着他要抓去献给合欢宗的女修乘着舟状的飞行法器跑路,王蝉冷笑两声,对着童老和鬼老道:“你们接着维持这法阵,我要亲自杀了这人,抓回那个女修。” 嘴中一声长啸,竟然化作了一团血红色的浓雾,追着二人而去。 “还想跑?给我乖乖去死吧!” 第28章 得成比目(一) 可恶! 燕家堡的护法大阵已经全力开启,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住了整个燕家堡。 韩立本以为离开血灵大阵情况就会好转,但是此时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也被压制到了炼气期。 因此,灵力也不足以全力驱使神风舟逃离此处。 而且,这个自称鬼灵门少主的王蝉什么来头? 他的遁速,居然丝毫不逊于韩立自己炼制出的飞行法器神风舟。 要知道,此物可是由他在血色禁地中击杀的堪比筑基中期修为的二阶妖兽墨蛟的脚鳍和尾部炼制而成的飞行法器。(注1) 燕家堡的护卫队也抬头发现了这群从婚礼现场逃出来的漏网之鱼,几人都面露惊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堡主有令戒严。 有个呆头鹅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对着飞行中的几人喊道:“几位道友!燕家堡禁止随意飞行!” 此人话音未落,被随之追出来王蝉带着迁怒以血雾灭杀。 他停在空中,对着呆愣的剩下几人嗤笑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带人分头去追,记住,这些修士,我要活的。” 他身着喜服,又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打扮,他的身份昭然若揭,几人不敢再呆在这里,双手抱拳应下后就分头带着调令去追。 王蝉看着韩立远去的方向,脸上笑意更深,实则内心愤怒如狂浪怒涛! 他心中也十分恼怒,他原以为上次失手是自己为了大计着想,并没使用什么法器法宝,才会坏了好事,没想到如今自己使用了血灵大法的血遁之术,居然也没能轻易追上那叶飞舟! 无名小卒!蝼蚁之辈! 可恶! 他心中的杀意越发高涨,当下灵力运转,全速飞行紧追不舍! 韩立回头望了一眼这紧追不舍的血红色身影,沉思片刻,对一齐逃出来的几人朗声道:“诸位道友,再这么飞下去只怕灵力耗尽还没逃出燕家堡,沦为靶子,我们最好还是分散逃跑吧!” 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初级符箓,眯着眼对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一齐扔了出去,连串的爆炸下,二方之间的视野也被这爆炸造成的黑烟遮蔽! 正是此时! 韩立驱使神风舟拐了一个方向,趁机拉着董萱儿跳下神风舟,疾驰数百米拐入了燕家堡的小巷之中。 董萱儿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到,但她并不真是什么天真无知之辈,此时也已经缓过神来,脚步不停,询问韩立:“韩师兄,现在燕家堡层层布设,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询问间,双手捏诀扔出几发火球也打倒了一个追兵。 “韩大哥!这边!”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韩立停下脚步,见他发怔,董萱儿随之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秀美年轻女子打开店门,对着他们二人招手:“先进来躲躲!” 随着血灵大法开启,燕如嫣浑身萦绕血红之气,满头大汗,眼前一黑,如潇湘水断,宛委山倾,委顿倒地。 “你!” 卓如意大惊之下停下脚步,堪堪将倒地的燕如嫣托住,扶着她的肩膀和腰身,让她靠在地道的墙壁上。 只是卓如意只是粗粗用神识一探查,只觉燕如嫣满身萦绕着恐怖的血煞之气,十分骇人。 燕如嫣只是炼气期修为,煞气反噬也不该这么夸张啊? 何况她此前在掩月宗修炼,掩月宗自诩为越国第一修仙大派,正道魁首,怎么会让她有如此重的血煞之气缠身? 这不对劲。 察觉到燕如嫣的气息越发微弱,卓如意往后看了一眼,长长的地道灯光灰暗,黑暗如同吞噬人心的怪物,除了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燕如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这一片寂静中再无其他的声音。 如今冷静下来的卓如意已经看出那人正是燕如嫣新夫家鬼灵门的结丹期修士,只是不知道为何对着燕如嫣都下了死手,鬼灵门到底是何算计? 那神秘的结丹期修士不知为何暂时为千秋镜所迷惑没有追来,但是以他结丹初期修为的遁光,若是他回过神来全速追来也不过一息。 若是再度对上,不说什么拼死一搏,只能说是必死无疑,千秋镜已经被击碎,法宝还没到能启用的程度,燕如嫣又是这样的情况…… 可恶!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可她不甘心,她还有大仇未报,她刚刚和盟友许下一生一世永不背叛的盟誓。 她发誓要让天星宗付出和卓家堡一样的代价,以血偿血,以命还命,她还什么都没能做到……她不甘心。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肩膀! 卓如意大惊之下,立刻捏诀劈出一掌,来人咦了一声,身法轻快地十分诡谲,一侧身就躲过了她凝着金光的一掌,另一只手从下往上一捞,将卓如意的虎口扣住,卓如意只觉自己的灵力仿佛被什么隔绝,突然凝滞,虎口一痛,手上金色的微光便散去了。 “如意,是我!” 来人从黑暗里迎着她头顶的灵石荧灯探出一张素白的笑脸,眼睛明亮,卓如意看清是谁,只觉浑身都松懈下来,又惊又喜,说话都有些哽咽:“阿贞……” 燕如嫣正在黑暗中行走,只是如今周遭的黑暗如同活物一般涌动,她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恸哭和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 头顶那一轮洁白圆月本该皎皎发光,此时映照血色,泛着猩红的光。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惨白的娃娃脸,少女七窍流血,跪在她的身前语带哀戚问她:“大小姐,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她仰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流着血泪问她。 “为什么燕堡主要杀了我?” 燕如嫣心中一痛,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燕星儿,虽是主仆,但亲如姐妹,她何尝不想问一问为什么? 她抬起燕星儿苍白的脸,用手指替她擦去血泪:“星儿,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你的错!燕如嫣!” 身后有人愤怒地指责她,她震惊之下转头,却感觉手中燕星儿冰冷的脸如流水一般从指尖流去,她又低头去看,双手空空,唯余满手鲜血。 指责她的人们从黑暗中走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越国七大派和其他国家正派的弟子服,表情都是一样的愤怒:“燕如嫣,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被如此质问,燕如嫣怔怔,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我无法选择。这是我父亲的决定。” 他们脚下的黑暗却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几人纷纷如陷沼泽,被桎梏着满脸愤怒又不甘心地缓缓下沉。 缓缓下沉的他们还在怒骂她:“你可以选择,你可以决定,你却不去选择,你却不去决定,燕如嫣,你看看你的手上沾着的都是谁的血!” 闻言燕如嫣举起自己的双手,纤细的素白手指,此时满是血迹。 那些血还带着死者生前的温度,在她的指尖缓缓冷却,又被她自己吸收,她被骇得倒退,衣角却被拉住,她眼含泪水低头望去,那是一个身着天阙堡弟子服的修士。 “鬼灵门吸了我的修为,又抽走了我的魂魄,他们说,是要给你治病,燕如嫣,我是你的一味药吗?我修炼七十年,如此刻苦,如此幸运,我才筑基成功,还没更进一步,我不甘心,我只是你的一味药吗?” 她留着眼泪摇头,她想伸手拉住他们,但是那黑暗之下有什么将他们牢牢拉下,直至彻底沉入那片黑暗,他们无声的指责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她。 不要! “大小姐,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震惊地侧身望去,才发现围着她的人中,有一个她熟悉的人站在最外围。 是燕宇,是那个一直乐呵呵掌管着宴席的管家,是那个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也会在这里? 那个白白胖胖的管家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带着怨恨的目光瞪着她。 他只是仰天看着天上的血月,燕如嫣扑过去想拉住他,想要阻止他也被黑暗吞噬,但是他摇摇头,看着燕如嫣的脸,任由她如潮水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自己的眼皮上,也没有闭上望天的眼睛,他最后叹息着问:“为什么,秋天还没来,风却这么凉?” 为什么? 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只剩她一个人,又剩她一个人。 燕如嫣呆坐在黑暗中,她与这片黑暗对视,如同与深渊对视,这片深渊缓缓升起一片血色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于是她也呆滞地问:“为什么?” 寂寂夜色,无人回答。 “夺天造化,成我仙道;欢享血食,饲我仙骨。冥冥血灵,护我仙魂;皑皑白骨,铺我仙路。”她又哭又笑,“原来,这就是血灵大法……原来,这就是我的命。” 为什么? 原来父亲将她关在幽室,是为了阻止她知道婚礼的真相。 原来这场婚礼,根本没有什么受邀而来的宾客,要来见证什么百年同心的道侣。 他们只是血灵大阵的牺牲品,来做她燕如嫣治愈心疾的一味药,来做燕家堡和鬼灵门结盟的垫脚石。 原来,她还是存了一些希望,对她父亲的希望,对这个人界的希望,她希望这些争斗不要牺牲那么多无辜无知的人,可是,为什么? 原来她连燕家堡都守不住,她守不住燕星儿,守不住燕宇。 她枉为什么天灵根,她不甘心,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灵根,她依旧只是炼气期的修为,只能任人鱼肉,予取予求,难道她为此修炼十几年的人生,都是白费的吗? 紫衣少女怔怔跪倒在地,她仿佛要在此处呆到天荒地老,凝固在这片寂静的血色中。 这血腥气凝重到雾气都如墙的幽闭空间,突然吹来了一阵风。 那阵清润微凉的风如温柔的手替她擦掉了脸上将落未落的眼泪,也吹散了将她层层包围的血雾。 燕如嫣怔怔抬头,只见头顶血月也被吹去了那层血色,变回洁白的样子,带着银白的光晕缓缓落下。 她伸出双手去接住了这轮下坠的月亮,微凉入怀,她才发现这是一面圆形的镜子,表面光洁明亮,光可鉴人。 “这是……” 镜面起了雾气,雾气上缓缓映现出字来,燕如嫣跟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余幼时学道,修炼千载,万古幽幽,誓将一举。 然运有定厄,世无常安。见此苦厄,无力相救,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是以苦心修炼,无知寒暑,然天道有常,不为吾存;因缘生灭,不为吾改。 欲渡灵界,仙山无路,无何仙去,闻者悲酸。 刻于镜上,过者详看,当知其中,贞心不改。” 她怔怔地念出了法宝的名字:“因缘镜……” 镜中雾气和字迹渐渐变成水珠,顺着镜面缓缓滴落,宛如落泪。 镜中出现了一个让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少女纤弱的身影坚定地站在熊熊烈火中,衣袂翻飞,翩然如仙。 “阿贞!” 正在用调灵宝针为燕如嫣疏导灵力,疏散血煞之气的阿贞惊讶地抬头,与正捏着充灵宝针调息的卓如意对视一眼:“嫣儿在喊我?” 她又低下头用空着的右手替燕如嫣擦眼泪:“做噩梦了吗?哭成这样。” 只是见紫衣少女流着眼泪嘴唇蠕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于是阿贞侧耳下去倾听她的低语,只听到她悲戚万分的低语:“阿贞,不要答应它……不要答应它……” 答应谁?答应什么? 阿贞一头雾水,刚抬头与卓如意对视,二人却同时神色一凛。 阿贞揽住燕如嫣,捏着神行诀符箓退后数丈。 同时之间,卓如意从腰间拽下金算盘,看也不看就朝黑暗中的虚空投掷出去,算盘金光万丈,几息之间就化为一块巨大的金盾,正挡下白骨九节鞭的雷霆一击! “反应不错。呵呵,我早就该想到,只有你才会做出这种恶心的法器。” 黑暗之中,缓缓浮现出王璐的身影。 他抬手一收,那巨大的白骨做成的鞭子就缩小为正常的大小,顺着他的牵扯收回手中,在他脚边萦绕着血红色的雾气,如蛇一般嘶嘶扭动。 “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错,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齐给我去死罢。” 第29章 得成比目(二) 空气中弥漫着王璐身上那股恶臭的血腥之气。 阿贞定定地望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修,深深呼吸按下自己翻涌的愤怒,才能接着稳住自己捏着法器引导燕如嫣身上乱窜的灵力和血煞之气的手。 感觉到怀中的燕如嫣气息渐渐稳定,阿贞这才冷冷道:“我本以为,你早该是个死人了。” 闻言王璐哈哈大笑,笑到最后自己都咳嗽了起来。 等他停下笑声,迎着卓如意警惕的看着疯子的目光,完全无视了这个他之前紧追不舍的红衣女修,望向一脸冷淡的阿贞,用十分熟稔的语气故意恶心她。 “这次却不称呼我为前辈了吗?真让我伤心啊,我还以为我们多少……算有些交情。” 随着最后一丝血煞之气被平复,她平放下燕如嫣,布下一个简单的法阵,阿贞站起身来,目光凝结成冰,恨不得隔空扎死这个恶心的男修:“等你再死一次,我倒是可以称呼你为一声前辈。” 很好,还是这种讨人厌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她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就算如今侥幸筑基,可她之前不过是个炼气期修士,怎么敢?她怎么配? 他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这么想立刻让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璐怒极反笑,运转灵力,白骨九节鞭咔咔作响,浑身萦绕着血红色的雾气,化作一头浑身红黑鳞片交错排列的黑色巨蟒,在地面上愤怒地嘶嘶作声,伺机将要发动致命一击。 白骨九节鞭是他刚结丹时精心炼制的法宝,为此特地找了六位结丹期修士猎杀了一头六级妖兽红腹墨蟒,取其骨架,封印了一丝元神,由鬼灵门中数位灵火修士耗尽真元日夜淬炼,才得以制成。* 多年磨合,如臂使指,由他灵力驱动时可发挥红腹墨蟒生前的六分威能,可谓是天南大陆魔修中也不可多得的珍贵法宝。 一般结丹期修士对上筑基期修士,是决不会上来就直接驱动法宝的,只因为二者修为差距甚大,法宝与法器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区别。 一般来说,结丹期修士灭杀筑基期修士,也不过是抬袖一挥罢了。 但是如今他也不在乎什么底牌,一照面就全力驱动法宝,只因为知道阿贞这古怪女修的符宝威能巨大。 王璐冷冷道:“很好,你还是认不清局势,不用我提醒你吧?你那些把戏,对我已经不新鲜了,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逃走吗?” 巨蟒吐着蛇信子,头顶着王璐慢慢直起身子,尾巴带着霹雳似的声响啪的一甩。 一阵烟尘与地动后,地道的天花板被它撞破打碎,日光如金箔一般洒满原本昏暗的地道。 阿贞眯起眼看向高踞蛇顶的王璐和那条背光而立挡住太阳的巨蟒,听着他如此幽幽道:“我会打碎你的骨头,抽出你的魂魄,让你永沉幽冥。” 说来也巧,敌对的双方阵营不同,但那滴水穿石的一瞬间,双方的念头如出一辙,都是如此想道—— 速战速决! 逃?不彻彻底底杀了他,只会成为阿贞的心魔。 阿贞不屑多言,与卓如意对视一眼,二人默契转身。 卓如意一手提着金算盘,一手从算盘上捋下来十颗算盘珠子,金光凝聚,珠子随之变大,颗颗都如拳头大小,环绕着她的右手不断轮转,蓄势待发。 阿贞紧随其后,闭目静心,双手覆合运转灵力,再度张开时手掌之间悬起一枚聚灵铃,铃声随着灵力运转不断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十几声铃响后便像平地起风,从几人周身横扫而过。 白色微尘碎散如沙,聚沙如海,围绕着阿贞缓慢旋转,少女周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晕,以阿贞筑基初期的修为和精准的操纵,如今周身灵力聚而不散,堪比筑基后期。 聚灵大阵以她为阵眼,缓缓张开,将三女包裹其中。 卓如意率先出手,她向上快速飞行,右手推出金珠左手拉过金盾横挡在胸前,破碎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阿贞你有几分把握!” 不待阿贞回答,她手中金光暴涨! 金珠被她推出后,浑身宝光万丈,一环接着一环,便如上膛后瞬发的连珠炮,十发金珠对着蛇头就是轰轰连环的十下轰炸,巨蟒猝不及防之下,也被这几下轰击打得偏过头去。 打完这十发金珠,卓如意在空中急转,一个旋身,双手将金算盘化作的金色巨盾举过头顶,对着半空喊道:“回!” 烟尘散去,十道金光渐次从尘雾中破烟而出,唰唰唰地回到红衣女修周身,萦绕着她周身轮转。 她浮在空中,紧盯着那巨大蟒蛇的身影,见它只是被打的侧过头去,很快又偏回头来,两眼迸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似乎被这攻击惹恼,对着半空中的她就张开巨嘴,恨不能一口咬碎她三魂七魄! “果然没这么好打,我还以为有你的聚灵阵法加持,能打烂这臭蟒蛇几片鳞片呢。” 阿贞一边维持法阵继续为卓如意聚集灵力,一面搂着怀里依旧昏迷不醒的燕如嫣。 刚刚王璐将法宝化作巨蟒的同时,她来不及转移燕如嫣,只能由卓如意先出手击退巨蟒,吸引几分注意力,再由阿贞转移燕如嫣。 只是王璐一直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绝不会放弃燕如嫣,早有准备一般对着她投出一发银光。 那法器古怪的很,一没入她的手臂,整个手臂就如麻痹了一般,她只能用依旧能活动的右手揽着燕如嫣飞出塌陷的地道。 此时听闻卓如意的话,阿贞苦笑:“老实说,我也没什么把握,这人邪门的很,几月前我与他斗法,明明将他当场杀死,看着他气息全无,没想到还能遇到他。” 端踞蛇头的王璐扯起一边的嘴角呵呵笑了两声,似乎真的为了这记预判十分得意:“你果然还是这么伪善,就算你救了她,她今天也是要死在这里的。” 巨蛇将头低下一些,对着地面喷出一口毒气,扬起漫天的灰尘。 卓如意见他只盯着阿贞,完全把她当成空气,满眼偏执,虽然不懂他们之间的旧恩怨,但是看着像是已成心魔,于是摇了摇头问阿贞:“这人真的杀不死?这么邪门?” 见她伸手过来接燕如嫣,阿贞立刻将怀里的女孩交给她,这才有空驱动法器调理自己灵力凝滞的经脉。 她自己本是玩这把的好手,如今被老对手知晓底牌,就留着这锁灵簪来对付她。 闻言,阿贞咬着牙恨恨道。 “我不信这人界有什么不死的东西,上次杀不死,这次就再杀他一次!” 卓如意少见阿贞如此充满仇恨的眼神,她本就是人精,世情通达,几番脑补之下也把恩怨猜的七七八八,只是不知道当下关头该出口安慰阿贞,还是跟着说点大话鼓舞下士气。 我的乖乖,那可是结丹期修士! 她原想着能拖到燕家堡和鬼灵门的其他人见这动静能赶来制止,保住一条小命已经算是几人祖坟冒青烟。 依照她的观察,鬼灵门与燕家堡所图甚大,想必这人的针对仇杀也是他个人的行为,先斩后奏罢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如今这两方势力都在婚礼上为了血灵大阵殚精竭虑,全神贯注于追捕城内四窜的漏网之鱼,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 卓如意却见阿贞转过头来,面无血色,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语气却十分坚定:“这人的功法古怪,他的修为远不如真正的结丹期修士。我有几分猜测,如意,等下我需要你见机为我创造机会。” 阿贞受伤的手臂已经能够活动,只是鲜血仍在不断流出,很快染红了她那身浅紫色的侍女衣服。 这锁灵簪的原理,倒是让她生了好奇。 她的心中一片宁静,肉身的痛苦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折磨,因为她心中早有答案,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痛苦不过是她最早熟悉的一种常态。 但是她依旧对王璐这诡异的法器心生不喜,如同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因着这不痛快,和她的求知欲,于是她这么开口。 “你这锁灵簪,除了寒天红花的根茎和冰晶砂以外,还加了什么我猜不到的材料,为什么这灵力凝滞的效果我能解,这血我却止不住?” 阿贞抬着头扬声问道。 我的乖乖,现在是讨论炼器心得的时候吗? 卓如意刚刚绷紧的心弦似乎被阿贞随意地又扯散了,她有些无可奈何,却听见那神经兮兮的杀人狂魔前辈回答:“原来还有你猜不到的东西,看来你炼器也不如何。谅你挠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丝血煞之气。” 我的乖乖,还真可以讨论啊? 卓如意不知道做何表情了,任谁的心情在紧张和无语来回地摇摆,也会只剩下沉默。 但她还是默默地站在了阿贞身前,挡住了这男修的充满恶意的视线。 她并不喜欢这个男修,一照面就知道。 他无非又是那种自以为高高在上所以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的那类修士,踩碎什么的时候受害者的血泪和惨叫,也不过是他们无聊漫长的修士生涯的小小取乐。 她经过了那么久的散修生涯,她知道自己该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她应该跪下来涕泪交加的恳求,摆出他会喜欢的那种苦苦挣扎的姿态。 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她知道自己只为报仇而生。 可她现在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的朋友都在这里,凭什么她要一路磕头磕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到哪一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连舍弃自尊都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到此为止的结局,然后才用死不瞑目的双眼发现,即使磕头求饶,她也磕了一路血才走下来。 她不愿意再这样磕出血来求一个好看。 她不愿意淹没在命运的泥沼中,既然阿贞向她伸出了手,她就会紧紧握住,到死也不放开。 日光下,卓如意只见她素白的侧脸投射下一片长长的阴影,几缕碎发散落在侧,阿贞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晦涩表情。 她所熟知的阿贞是纯然乐观的,是面对她恶意戏耍也不曾生气发怒的,依旧与她真诚相交的对她近乎于宽容的天真之人。 天真于阿贞本人而言并无褒贬,卓如意总觉得她并非一无所知的天真,而是见天地见苍生后依旧选择真诚的赤子之心。 她的心如明镜,映照万物而不惹尘埃。 面对着她明澄的仿佛洞悉世情的体贴目光,卓如意只能借由打趣或者侧过脸去,才能止住自己仿佛被柔软丝绸包裹一颗疲惫不堪的破碎心灵的酸软。 然而如今,阿贞只余愤怒,满眼晦涩的恨意,让卓如意陌生到发怔。 阿贞的话一字一顿,杀意冷凝。 “血煞——之气?” “哈哈哈哈,就是这副神情,你猜到了对吧?就是被捏碎的蝼蚁,不肯放弃的那股怨气,炼制成的血煞之气。 “怎么样,效果是不是很好?是不是浑身剧痛,怎么都治不好这伤口?是不是很怨恨我的强大,又怨恨自己的弱小?” 涂着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点了点昏睡的燕如嫣,王璐眼里闪动着满是恶意的好奇:“你不是很讨厌恶人吗?那燕如嫣以后也只能练我这样的功法,浑身都缠绕着驱散不尽的血煞之气,你不是觉得我臭吗?怎么,她现在不臭吗?” 说罢,他又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本想着杀了你把你做成人傀就问不出话了,只是和你这样的呆头鹅讲起来还是无聊的很。” 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回答,她只是个伪善的满嘴仁义道德的骗子。 不过炼器的天赋倒是不错,是抽掉全部的魂魄变成听话的傀儡好呢,还是留一点人魂的碎片保留一些生前的性格好呢? 这都是杀了她才需要的事情了。 他懒懒地这么想。 “来吧,用你痛苦挣扎的姿态,用你丑陋破碎的魂魄,来为我带来些微的愉悦吧。” 漫不经心地摧毁孱弱无能的常人,对他来说只是开胃小菜。 然而面对着这曾兼具常人的孱弱无能,实则又十分诡计多端,诡计频出的狂妄少女,他心中又多生出一些夹杂着蔑视和摧毁欲的期待,虽然还没能掐断那还在支撑她莫名傲骨的脖颈,但光是想象如何玩弄她死后的躯体,都让他生出无尽的欢喜。 那双手皮肤薄到清晰可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指尖凝出红光,被那纤长的青白手指狠狠一捏后投掷而来。 一道巨大的,锥形的黑色物体就向几人倾轧着飞速扎来! 第30章 得成比目(三) 日光浓烈,平地却忽起一阵刮骨阴风。 风卷尘沙,阴冷刺骨。 血雾如活物一般缠绕依附其上,这黑锥居然也是一件法宝! 王璐呵呵冷笑,俯瞰二人如俯视地上的蚂蚁:“谁说我只有一件法宝?” 手一挥,这道满是血煞之气的黑锥,居然是冲着昏迷不醒的燕如嫣直奔而去的! 他确实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卓如意和阿贞向着那黑锥飞扑而去。 紫色的丝带宛如游蛇,灵气化丝,牵引着丝带卷起昏迷不醒的少女便往空中一带。 卓如意举盾欲挡,隔着近六百尺的距离 ,巨大黑锥狠狠撞上金色巨盾! 只是迫近的威势,也让红衣女修喉口一甜。 默默咽下一口血,卓如意抬起被阴风刮得生疼的脸颊,眯起眼去看那黑锥。 她也无法扭头望一望阿贞和燕如嫣的情况了。 结丹期修士的法宝,光是硬抗已经花去她全部灵力了,她需要竭尽全力抵抗自己恐惧到极点的身躯发出的转身欲逃的讯号,才能接着运转金光举起这块盾。 金算盘是她卓家堡祖传的法宝,由结丹期修士炼制,多年以来,护着她死里逃生数次。 可惜以她的修为,却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筑基期和结丹期,一步之遥,如隔天阙。 不说那迎面的阴风中充满了臭不可闻的血腥之气,只说那阵风吹得二人都得向后踉跄两步才能站稳,就知道这一击她根本无法硬抗。 随着这黑锥愈近一步,卓如意顶在身前的巨型金盾已经发出咔的脆裂之声,那纹路瞬间便如蜘蛛网遍布整面盾牌,眼见就要碎了,她大喊:“阿贞!” “好了。” 淡紫色的单薄身影翩然飞至她身前。卓如意张开双手,接住被紫色丝带送来的燕如嫣,飞遁至阿贞身后一丈之后。 朱砂如血,纤指如玉。 阴风刺痛阿贞的眼睛,她却不闪不避,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画着小剑的符纸,正是封印着出云剑意的符宝。 她以右手中指和食指竖捏着这张符纸,抵在前额,双眼直视高踞于蛇头之上的黑袍修士,凝神静气,灵力运转,微光莹莹,周身灵力顺着她的手指充入符宝。 符纸渐渐发亮,灵力凝聚,衣袂翻飞,无风自动。 “我阿娘曾说,天地之间,唯有一剑。” 她的嘴角漾出一个遥远笑意,眼前浮现另一位紫衣女子教导过幼小女童的剑招。 阿贞回忆着出云淡然的笑容,语气坚定地复述道。 “只此一剑,只需一剑。” 她两指并拢,夹着这符宝,出剑一般刺出双指,气势如虹:“真应剑!去!” 七丈长的巨剑随之显现,随着那片淡紫色的身影迎着黑锥而去。 剑意凛然,剑尖对着锥尖,一明一暗,两不相让,轰然对撞! 卓如意不由阖眼,避让这两道宝光对撞,结丹修士的法宝与符宝斗法,光是直视都让她心生退意! 轰的巨大一声后,红衣女修拉着燕如嫣被这对撞的冲击波吹得倒飞出去。 挡在身前的金盾彻底碎裂,化为微尘随风而去。 三者之间,只剩下一个十余丈长约二丈深的深坑。 巨蟒直起上半身,巨大的蛇头上,黑衣男修与立在半空中的紫衣少女冷冷对视。 对峙片刻,墨蟒一记甩尾狠狠向少女挥去,少女指尖凝火,双指并拢,青蓝色火焰在她指尖暴涨成三丈长烈焰火剑,与蛇尾相撞。 本命灵火!还能这么用吗? 卓如意本身也是炼器师,不由瞪大眼睛。 二者各自倒退几步。蛇尾巴尖已被烈焰烧灼,皮肉焦黑,鳞片卷曲。 王璐不禁有些烦躁,烦躁这少女未知的手段,只见阿贞又在伸手往自己的储物袋掏东西。 看得王璐头顶青筋一跳。 卓如意看着这坑和依旧对峙着的二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劈山分海的一剑,只论剑道,天南大陆也只有古剑门能出这样一位剑修了吧? 不等卓如意细思,那阴沉男修驱使巨蟒退后半步,如沐春风地对着阿贞缓和道。 “倒是我小瞧你了。筑基之后,小友你对灵力的把控越发精准。鬼灵门今日与燕家堡结亲,大喜之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何必闹得这么不死不休呢?” 王璐所想与卓如意所差不远。 这件黑锥法宝,凝结了众多血煞之气,本该是王璐绝杀的一记奇招,他吃准阿贞必定为燕如嫣挡下,只要她耗尽符宝的真源之力,就必然要被九节白骨鞭化作的巨蟒所杀。 只是他没料到,阿贞居然还有这样的御火手段!她居然是炼化了灵火的修士! 而他修炼分魂化身之术后,便将自己的躯体炼化,以稳固分魂后不稳定的魂魄,实力在修炼大成前无法与同修为的修士相当。 因此,楼石轶才会成为他姜国之行的护卫。 他们上次小瞧了她,还死了一个楼石轶,说不得身上还有什么法宝。 此次一照面王璐就发难,就是为了抢占先机,原计划一招制敌,可这少女进步神速,不过分隔两月居然已经筑基。 如今已经折损了一件法宝,她那火又天克魔修的法宝,再打下去就是死斗,就算杀了此女,亲眼见这符宝之威,原先对她如何轻视,眼下也只有计较。 修仙界就是如此,只为私利。 无关道义、公平。若不服气,来日方长。 势力和实力才是真理,对剑修来说更是如此,如果非要与剑修们论道理,那也只有比比谁的命硬过手中之剑。 惹谁都别惹剑修,这是修仙界共识。 其实鬼灵门在检查过楼石轶尸体后,王璐父亲也是如此对王璐说的。 “这样的剑修必然出自名门,剑修都是死脑筋,还记仇。这少女背后说不得就是什么老怪。惹上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璐儿,你就认下这个亏,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别随意出手结仇了。” 可王璐不甘心。 被王蝉压一头他已经十分不满,凭什么忍一个无名小辈?因此追杀燕卓二人碰上阿贞才如此托大。 他只反思了自己的轻狂、不明局势。 故而他也早就忘记,曾为了阿贞的聚灵铃,如何一时兴起,残杀过如何面貌的两个凡人。 “你上次杀了我门派中的结丹修士,本该是好好算一算的。但你若是识时务,我二人就此打住,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不仅为了避其锋芒,也为了不得罪这少女背后的势力,王璐选择立马谈和,如今燕家堡都归顺了鬼灵门,在燕家堡的地盘如同在鬼灵门的地盘,没道理没得谈。 就算是燕炎知道他这样追杀燕如嫣,只要燕如嫣还没死,也不可能向鬼灵门发难。 王璐就是依恃这点,才会在发现燕如嫣离魂后寻找她的人魂,如他所想,燕如嫣确实是燕家老祖偷走那半部分魂化身大法的杰作。 分魂化身大法确实可以修改灵根,而且关键就在燕如嫣身上! 要么找到那半部功法,要么抓走燕如嫣的人魂来做研究。 他结元婴的希望就在眼前,怎么会愿意现在死斗不止? 除非她是疯子。 “我没疯,但不是人人都要照着你们的那套做。” 阿贞收回暗淡的符纸,吹灭指尖的火焰,冷冷抬头望向王璐。 “你就这两件法宝,一件已经毁了,这白骨鞭所化的巨蟒也禁不住我灵火烧灼,还有什么保命的招你还不赶紧用一用吗?” 我的乖乖,就算身死道消也值回本了,真开眼界了,筑基打结丹,筑基打结丹了啊。 卓如意木着脸听。 “你不就在等着我用完这道符宝中的剑意吗?” 阿贞学着他扯起一边嘴角冷笑。 “你这个结丹初期,实在不如楼石轶,原来他说的你只是靠丹药堆出来的结丹,是这个意思啊?” 即使知道她有读心术,王璐还是这样被激怒,他背光而立,怒火却让他的眼里仿佛也有两轮金光,手指捏得咔的一响。 “嗬,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是楼石轶,会被你三言两语激怒,神志不清地靠近你被你的法器桎梏灵力吗?” 他眼中是冷酷的恶毒。 “你不知道燕如嫣是用秘术造就的废物天灵根吗?这样吧,把她交给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如何?你不是能分辨吗,我现在可没有哄骗你。” 他确实没有说谎。 但是他心里翻涌的恶意就像咕咚冒泡的炙热岩浆,等待着一个喷薄而出毁灭一切的机会。 事到如今,阿贞却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了,她思索了一会儿,神情十分认真。 “我现在真觉得你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前辈。” 随着这句前辈的话音刚落,她指尖凝着青光,左手往自己身前一拉,王璐顿觉自己灵力凝滞,于是也无法操纵什么法宝了,巨蟒不甘地张大嘴巴,向前猛地一扑,试图张嘴咬碎这个渺小的女修! “唉。” 渺小的女修凝着青光的左手一抬,地面就忽然升上来一张青蓝色的蛛网。 整个将王璐兜在其中,动弹不得。 那腥臭的巨大蛇嘴连少女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阿贞抚摸而上的掌心灵火烧灼得化为乌有。 “这是什么?” 卓如意也瞪大了双眼,她刚准备拿出储物袋里那件她本以为至死都不会拿出来的法宝拼一下命,结果阿贞这算什么神来之笔? 蛛网? “王前辈,你爹都这样说,让你吃一堑长一智。可你是吃一堑,还能再吃一堑。” 阿贞并不在意他青白又涨红的脸色,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 “你这样的修士,想必也不会关心角落里的蜘蛛是如何结的网,再细微的线,也是可以被编织成陷阱的。你只知道我依赖近距离的接触才能发动法器,怎么不注意我们斗法的时候,我们三人换了几次位置?” 她悠悠然叹了一口气。 日光下,这苍白少女当着二人的面展开了另一只手。 银光闪闪,王璐眯眼一看,才发觉她掏储物袋,一直捏在左手手里的东西原是一枚银簪,古朴无华,毫无灵力波动,只是凡物。 阿贞淡淡:“确实是凡物,但是你欠她的,该亲自来还。” 她又是谁? 少女冷淡的话音未落,他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阿贞,她背着光面目模糊,双手染血,合十交握,举过头顶,那染血的银簪高高举起,在太阳下寒光一闪,正中他眉间那点殷红。 那根银簪本该是凡物。 却如同在他魂魄中肆意搅弄。随着少女的动作将他的魂魄抽离至银簪之中。 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恐惧让他的灵魂瑟缩。 她真的是疯子! 法宝才能承载魂魄,被这样的凡物抽离,他的魂魄只能溃散于此! 燕家老祖修炼的那半部分魂化身大法,侧重的是分魂,分离人魂再分离五行元素,大成者可以篡改灵根。 而他得到的半部,则侧重于化身,分剥魂魄,炼制身躯,虽然修为受限,但是只要不伤及魂魄,就不会轻易死去,耐活的程度堪比元婴修士靠元婴逃逸保命的手段。 分魂之苦,他再熟悉不过,如今被相同的手法抽离魂魄,他终于在真正未知的恐惧中明了—— 分魂化身大法!她,她居然也是修炼此术的修士! 王璐无法动弹,只能这样缓慢地被凌迟感受着死亡的来临。 “你怎么还敢?我可是鬼灵门的王璐?你敢杀我,就不怕鬼灵门不死不休吗?” 卓如意也是这么想的,但阿贞冷冷地又向下摁了一分力。 盯着他不甘又愤恨的眼睛。 “可惜,你两次都记不得是为了凡人而死。” 为了……凡人? 王璐瞪大了双眼。 她为了一个凡人就想杀了他。他可是鬼灵门的王璐! “我身上带着鬼灵门的魂印,你筑基期的修为敢杀我必遭反噬!” 闻言,她还真的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这魂印:“魂印确实不错。” 或许还能用在别处。 也许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结局,王璐突然想起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样的天赋,这样的灵根,这样的传承,却是个这样的呆头鹅。 “你为了别人来杀我!你居然不是为了自己,你居然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他还在嗬嗬地笑,笑得太用力,太开心,太过歇斯底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炉子里破了的风箱在疲惫地一拉一扯。 “你知道你这样的愿望要承担什么样的因果吗?” “为了凡人,杀一个修士,这不是修仙界的道理!” 修仙界只论强弱,只谈运气。 天赋、灵根、机缘、家世,修士所不甘心却必须屈从的,是命运,是由那些元婴期修士、化神期老怪捏在手掌心的命运。 连这天地的命运,也尽在其中。 你该接受命运降临你身。 你在挑战修仙界的道理。 你该接受灵根早就决定了修士的命运,伪灵根无法筑基,三灵根很难结丹,天灵根才能结婴。 你该接受这天地为凡人安排的命运,被圈养在灵气稀薄的凡尘,没有灵根就是无法修炼,是蝼蚁之下的灰尘。 你凭什么啊? 你也配?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听心声就有恃无恐,修士的心远比人心更复杂,对大道的渴求,对法宝的贪婪,对陨落的恐惧,对强大的仇恨,对弱小的埋怨,你以为光靠自己就可以改变现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只因那银簪的牵引越来越强,他不甘心! “你怎么可以坚持着你那可笑的想法,现在还念着一个死掉的凡人?” “哈哈哈哈一个凡人……你算什么东西啊?” 我可是,结丹修士啊。 你为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凭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明明也看到了我的心魔,你凭什么不感叹我的不幸? 你凭什么为了凡人来杀我? 你就这样爱你的大道? 这人界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灵气稀薄怎么了?千年都是如此过来了。 同舟共济轮不到你,救苦救难更是与你无关。 那群元婴老怪、化神老怪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你只会像黑暗里茕茕孑立的蜡烛,烧尽自己也只照亮自己。 你什么也做不到。 可惜你还无法品尝到你自己的不幸。 他濒临死亡,却容光焕发。 即使身死,他依旧为饱尝别人的不幸而快慰,甚至于宽宥了自己的死亡。 他到死依旧满怀真切的恶意,亮晶晶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一脸冷漠的少女。 王璐最后扯着一边嘴角笑道:“我在无间幽冥里等着你。” 她这样的疯子,也只会沦落到和他一样的结局,他第一眼就知道。 他的气息弱下去。眼睛失去了光泽。 阿贞靠在卓如意的肩头,握着燕如嫣的手,看着死去的王璐。 那银簪承载不了修士的魂魄,如烛泪一般最终融化在她的手心。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死亡,静静地撑开自己疲惫的眼皮。 被他聒噪的质问吵到耳朵,她又想起夫君的声音。此行每一步都不在预料之中,每一步都尽力而为。 只是有一句话王璐确实问得她无法回答,怎样的爱才可以胜过她对大道的爱? 可爱与爱为什么非要比较,就像人询问天地为什么无情,只是因为不曾偏爱一人? 她爱夫君,所以想将他从过去带往未来,她所要寻求的,更美好的未来。 爱是将他编织进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天平上不断加码的拉扯。 可她只能用未来的爱和过去的仇恨拉扯。 她在王璐死去的叹息声中又听到了这个词。 命运。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命运,那也是她编织蛛网静候的猎物。 那些质问她没有必要回应,她从来不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才走到这里的。心中早有答案的人,怎么会被人界修士的问题问倒? 她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这样一个答案,要去大晋问一个问题。 她要去问一问,替死去的人们问一问,为什么?凭什么? 阿贞并非什么天真之人,如果修仙界和她讲道理,她也有道理可以说一说。 如果修仙界想讲一讲别的道理,她也会用手里的道理,来论一论道理。 她确实有点累,但她还记得夫君,她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会累。 这次是真的,王璐再也不能从这具腐朽的躯壳中醒来。 卓如意在喊她。 在喊什么? 阿贞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只有嗡嗡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突然很累,像是眼皮上站了两个人那么累,但是她直觉不能就这样闭上眼睛,所以瞪大眼睛,默默流着眼泪。 可是眼泪怎么那么烫呢? 啪嗒的一声。 眼泪落到地上,却发出滋的轻微一声。 阿贞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那是烧红的铁被放入水中的一瞬间,高温炙烤水汽的嚎叫声。 于是她也呆呆地低下头去,才发现那不是眼泪。 那是烧成铁红色的血。 啪嗒的又是一声。 这滴红色的血,在她疲惫的目光中跌碎到地上,将地面烧熔出一个小洞,滋的一声后,燃起了青蓝色的火苗。 火苗?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薄薄的皮肤下本该透出青蓝色的血管,如今那些血管都是如出一辙的铁红色,浮起在皮肤表面,宛如裂开的熔岩熔浆。 她看向试图扑上来,又被灼烧到双手剧痛只能放开她的红衣女修。 卓如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地惶恐。 “阿贞!阿贞你怎么了?” 卓如意还在试图用自己的灵力为她疗伤,不知道为什么阿贞浑身的血管都从她素白的肌肤上浮起,泛着红光,七窍都在流出铁红色的鲜血,整个人万分滚烫,不要说触摸她,光是直面阿贞,都像是在被烈火炙烤! 这不对劲! 她在阿贞依旧明澄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焦急恐惧到变形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笑了。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小,那小小的倒影伸出手去。 她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阿贞!不要!” 原来是阿贞不知何时捏着符箓召起一阵凉风,把她们吹出了数丈。 留在原地的少女满脸血色,笑容淡淡,她对着恐惧的卓如意说:“如意,别怕。” 下一秒白色的法阵缓缓浮现,以阿贞为中心,起了一场隔绝视线的大火! “阿贞!” 谁在叫她? 好痛,好饿。 每一寸经脉都像裂开一样痛,灵气才是灭火的甘霖,可是这大地的灵气呢? 去哪儿了呢? 得到了夫君的爱,也是如此的痛吗? 为什么这样的灵火,连因缘镜都炼制不出来? 所以她刚说完大话,就因为炼制不出因缘镜,压制不住灵火,要被自己烧干净了吗? 如果这是结局,她想如何呢? 于是她抬起头。 阿贞在烈火中,仰头得见日月。 不,不对,这个世间的日月怎么会同时升起呢? “你猜的不错,这并不是人界的此世。” 一道含笑的温润女声,从身后响起。 第31章 得成比目(四) 红日与圆月同时高悬在天。 “敢问这位前辈,不在此世是什么意思?” 阿贞抬起熔岩似的双眸,话语十分平静,眨眼的时候赤光在眼中明灭。 出声的是位女修,看不出修为,但周身灵光微微闪烁,远胜阿贞见过的几位结丹修士。 这位前辈一身淡粉色广袖衣裙,云鬓花颜。 胸前挂着白琉璃粉晶珠串起的玉铛,腰间挂着一枚阿贞十分眼熟的八角铃铛。 地面的烈火依旧在烧。 热气吹动二人的衣角。 “这是我飞升后留在人界的灵火中的一丝记忆,用修士的话来说,这是我留给人界的传承。也就是说,现在你我都在灵火的记忆中。” 飞升!她是上古的化神期修士! 阿贞不免睁大双眼,至于她口中的灵火…… 本命灵火自她出生起就如血脉相连,出云从不回答这火的来历,只是告诉她。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阿贞。” 万万没想到,这灵火,居然是上古大能的传承。 粉衣女子绕着正在熊熊燃烧的少女走了两圈,满眼惊叹之色。 “你还如此年轻,居然能有这样的道心,炼化灵火、分魂化身、死而复生。” “可惜,你的魂魄仍不完整,怪不得灵火如此暴戾,熊熊欲反噬其主。” “躯体将要崩溃,命悬一线,故而触发我在灵火中留下的禁制,是你的心在寻求保命的机会。” 阿贞听不到她心音,也因为她所说的炼化灵火、分魂化身何死而复生这三件事感到茫然。 但女子却听出她的迷茫心音似的笑起来:“哈哈,你想用因缘镜听我的心?我可是创造此法的第一个修士啊,傻孩子。” 她又摇头叹息。 “分魂化身大法中,有分魂离魂,死而复生的方法,不过我从未试过,没想到,你却成了。可惜虽然得到新生,却如无知稚子,前尘皆忘,前功尽弃。” 前辈才想起不能放任着她这么烧下去,于是从腰间取下了那枚铃铛,往跪坐着的阿贞头顶一扔。 铃铛变做百丈之大。 轻轻一摇,百川召来,灵气如海! 那灵气如甘霖,阿贞浑身炙热滚烫的灵火褪去,于是站起来冲她行礼道谢。 “多谢前辈。” 女修摇头:“无需多礼。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奉胜明,胜利的胜,明亮的明。”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仙姿玉貌,额间一道火一样的红色印记。 态度十分随意,似乎并不把自己前辈的身份拿捏得多么高。 “前辈说我用因缘镜听你的心音?” 阿贞感到一阵荒谬,但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恭敬地问她。 “可我并没有能成功炼制出因缘镜。” “哈哈哈哈!小道友,材料你不早就都收齐了吗?第一步,你已经成了!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阿贞依旧迷茫,奉胜明不再兜圈子。 “镜照万物,如同这世间的另一面。” “而我在修行中发现,魂魄与修士的肉、体如镜中表里对照,魂魄的五行对应肉、体灵根的五行。修士肉身中的灵根可以吸纳灵气,正如魂魄中的人魂可以凝炼灵气。” “魂魄如果受损,修士也命在旦夕,如对照于镜中,同生共死。” “在我看来,魂魄就是□□在灵魂深处的镜子,而我所创分魂化身大法就是以人魂为镜,这才是炼制因缘镜的第一步。” “参照人魂,以道心磨砺,如打磨镜面。直到你的道心也如明镜,映照自身,才得以成功炼制此宝。” “你以为此宝为什么叫做因缘镜?” “这些事情说来话长,修士活得太久,故事说起来也要花很多时间。” ”我此生有幸出生在东国的一个炼器世家,有幸是位天灵根,所以得到了家族的全力栽培。” “天地悠悠,我与其他修士一样,苦修千年,发誓要化神飞升。” “可惜,我刚刚化神,得以驱使天地灵气,人界就遇到了上古魔界的入侵。” “光是人界的修士并不能与古魔作战,我们节节败退,死伤惨重,世间变为血海和炼狱。” “上界,也就是灵界,派了修士前来帮助人界,但我依旧失去了很多朋友,最终人界得以打败古魔,重享太平。” 说到这里,奉胜明突然对她微笑,问她。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是吗?” 阿贞深深地看着她。 “前辈,虽然我阿娘为我讲过这个故事,但我想,前辈并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闻言奉胜明哈哈大笑。 “我确实不喜欢,因为这个故事里我是个弱小无能的废物!” “战事结束后,打扫战场的修士发现上古魔界在人界留下了真魔气,预备着卷土重来。” “真魔气不但会污染人界的灵脉灵气,还会污染人界的修士和凡人,让他们沦为古魔在人界的一具化身,虽然威力巨大,但是不得善终,也就是所谓的魔气灌顶。” “为了镇压残余的真魔气,上界决定将人界的仙山昆吾山的精纯灵气拿去净化真魔气,我们几人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被任命炼制出了我有史以来做的最好的一枚聚灵铃,天地灵气,百川入海,势不可挡,会于此处。” 奉胜明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冷。 “所以人界从此灵气稀薄,再也不能化神飞升?” 奉胜明点头又摇头。 “这样的净化需要持续百万年!如此一来,不光是人界灵气稀薄,这人界的飞升也算是彻底无望了。” “我预见这人界将掀起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决不会比上古大战少血腥半分。” “我依旧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为此我并不打算飞升灵界,所谓的上界,也并不在乎这方小世界的生灭。” “万幸,我在其中一个世界,找到了这蕴含灵气的灵阳离火,乃是天克魔气的至阳之火。” 她指尖凝出青蓝色的火焰,正是阿贞所熟悉的十六年来潜伏经脉之中,日夜折磨她的灵火。 “我将灵阳离火,通过一些特殊的通道,传送到了人界,而不被灵界发现。” 阿贞皱起眉:“灵界知道了会如何?” 她说的话并不怎么客气,却让奉胜明笑得十分灿烂。 “并不如何,因为我做到了。” “但我担心此灵火会被人界的修士独占,而不用于消灭真魔气,解放昆吾山。” 女子的语调微冷,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毕竟,所谓修仙界的秩序,就是强者为尊。” “只论尊卑,不谈责任。修士前辈会告诉你,一旦飞升,此间因果就与你再无干系,前尘需抛,得慰余生。” “所以他人的命运如何,天地的命运如何,与强者无关,与弱者无关。” “只要飞升,管它灵气稀薄,哪怕人界沦落。” “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千载修行,依旧抵不过上界一个小小决定?修仙是如此漫长的一件事,久到沧海变成桑田,故人变做坟冢,我在这世间已无牵挂,唯有这不甘,如烈火始终烧灼着我的心!” “逍遥天地呵。我不甘心,如何逍遥?无人来救,只能自救。” “这样的力量,绝不能落入所谓的强者手中。” “如果只关心自己的大道,而不在意他人的命运,即使修得再大的神通,也被自己的心困住!便如困于井中,只得观一方天地的月升日落,自以为俯仰天地,却依旧困于方寸!这样的修士,不配使用我的灵阳离火!” “所以我在火中提前下了禁制,唯有以心魔与我起誓,我才会将驱使此火而不被反噬的因缘镜的炼制方法告诉她。” 闻言,阿贞眉头微微跳动:“前辈是要我以心魔发誓?我当然愿意,可我不记得我怎么炼化了灵火。” “那是你自己选择封印的记忆,我答应过某人,不能插手你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也失败,那这人界或许真的只能接受凋亡的命运。” “月升日落,日夜交替,因果循环,因缘生灭。” “生为凡人,需要经历生老病死,死去之后,便入轮回。” “一旦你开始修炼,你就可以延长你的寿命,但是修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一入仙界深似海,终点是与天地同寿,真正脱离生死。可惜一旦身死,又入轮回。” “轮回之中,并无定数,也许无灵根的凡人几世之后又成为了修士,或者大能殒落轮回成为了凡人。” “所以一时强又如何?一时弱又如何?唯有此心如镜,不为世改。映照我心,坚贞不改。” “我将对此世的迷茫和感悟凝练其中,炼制出了这面因缘镜,以镜观己,以镜观人,观万物,观苍生,慈悲天地,贞心不改,才成大道。” “天行有常,不为吾存;因缘生灭,不为吾改。” “镜子只是这世间的观察者,正如我所领悟的天道,至情则无情。” “爱苍生者,才不会只爱自己。” “才不会在得到灵火的力量以后,又让这人界陷入一样的命运轮回中!” “所以炼制此镜者的心,必须是慈悲万物,怜爱苍生之人。” 奉胜明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寒冷。 “我看到了你心中的恨,也看到了你心中的爱。但那还不够。” “你太弱了,弱到无法和此间的强者讲道理。” “你还无法来颠覆这座上界遗留下的牢笼,也无法对抗人界此间的绝对力量。” “阿贞,我要你以心魔对我起誓,你愿意坚定地站在大道的这边,不论生与死,爱或者恨,兼爱苍生,怜悯万物,绝不偏私,永远对大道忠贞不渝,直到你修炼生涯的尽头。” 与此同时。 云梦山。古剑门。上邪峰。 二人正在室内,一大一小,对坐下棋。 室内寂静,只有偶尔的落子声。 突然之间,正中端放的玉色长剑却开始嗡嗡作响,大放宝光,将正专心下棋的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中年男子摸着自己的短须,看着这把剑,叹了一口气。 “蓝师兄啊,真应剑已经感应到第二道剑意了,我们还是不去找回阿贞吗?” 被这中年男子叫做师兄的,却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幼童,他正捻着一枚黑色棋子,左手托着下巴,盯着棋局沉思。 闻言,童子挥一挥手,稚嫩的模样,说话却十分老气横秋。 “别忘了我们几个老东西都答应过出云什么。不耗尽三道剑意,真应剑不出,阿贞就不能被带回古剑门。下棋,下棋!” 中年男子叹气,他心思已不在此,于是没多久就下了一步昏棋。 抓住这机会,童子落下一子,然后拊掌大笑。 “这一步啊,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师兄我赢了。闻人师弟,你可得愿赌服输,将你那刚到手的火灵芝交予师兄我。” 闻人道点头微笑:“蓝师兄放心。”只是又叹一口气。 见他如此,火龙童子摇头,掌心凝着火红光芒,隔空一抹,那嗡嗡作响的宝剑再度沉寂下来。 “闻人师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想着正魔两道势大,想把阿贞接回来培养成下一个元婴罢了。” 闻人道叹气:“蓝师兄,我这资质不如你和大师兄,能结元婴已经是我的巅峰了。古剑门下一代中却还是没有什么好苗子。云梦山三派虽然以古剑门为首,谁知道几百年后如何呢?” 闻言,火龙童子道:“门中不是还有师兄新收的弟子,名叫白浩之的吗?此事不必再提。” 闻人道自然也不会再提,于是收拾完棋局起身告辞。 火龙童子目送他远去,目光却落到那剑上。 剑修的法宝,自然是他们的宝剑,日夜相伴,生死相随,等闲绝不离身。 这真应剑空悬古剑门,器灵哀鸣,已有十六年。 十六年前,她带走阿贞的尸体时,手中无剑,却无人敢拦。 那日,出云站在他们几人身前,一脸倔强:“我求师伯师父师叔们,放阿贞自己领悟她的道心,剑意不尽,真应不出,你们这群老头子不许插手她的历练。” 修仙界的门派,都会为重要的门人设置魂灯,魂灯寂灭,则身死道消。 十年前,出云的魂灯便已寂灭。 火龙童子本是洒脱之人,思及此剑故主,也忍不住叹息。 若是早知如此,他是否会放任这个固执的徒弟这样离去呢? “至人无己,怜爱苍生。分魂化身,死而复生。小阿贞,你这修道,可修炼得太过折腾了吧。” 第32章 之子于归 青蓝色的火焰蹿得有两三丈那么高。 这样的火就像卓家堡的那场大火,恍如隔世。 当年的卓如意被压制着跪在几丈之外,眼睁睁看着这场火席卷卓家堡,她瞳孔中的火光随着仇恨高涨。 那场火点燃她的生命,贯穿她修士的生涯,直到今日。 恨。 好恨。 恨如野火,烧不尽这命运芜杂荒草。 为什么如今的她又什么都没做到? 热气让地面都模糊起来,日光无法穿透这层炽热的屏障,在阵法亮起的白光中如跳动的火焰一般随着热气蒸腾。 微风疲惫地吹来一丝混合着硝烟、血气和焦糊味的灼热气息。 火焰如一堵隔绝世界的屏障,阵法不断运转,白光将火焰与其中的空间完全封锁。 隔着火,她根本看不清阿贞的情况如何。 阿贞怎么样了? 阿贞是为了她们才会这样的。 彻底炼化灵火的炼器师本不该这样被灵火反噬,除非她魂魄残缺,肉、身受创。 但是她清楚的事情,阿贞会不清楚吗? 可她还是来了,在卓如意与燕如嫣达成一致,要将她摘离这波谲云诡的燕家堡之后。 她回来了。 如果她们同样有对抗命运的决心和勇气,无需心魔起誓,她们是朋友,也是自然而然的同盟。 万古幽幽,多少坚固的誓言都如烟尘散去,只余叹息。 但总有人,总有不怕被辜负的真心。 总会有人因为怜悯彼此的命运,就会沉默地去分担彼此的不幸,那是无需心魔誓言也要为彼此为自己达成的心愿。 为了这样的心愿。 虽九死而又未悔。 就像家燕秋去春回,迁徙万里,来年归旧巢,无需许诺,只是当时当归。 就像秋蝉蛰伏数年,夏季鼎沸,秋季转衰而死。不知经年,只为这一季。 天地之间,比命运还要顽固的。 是修士的心。 阿贞一定会回来。 卓如意没法把刚刚的对视忘记,那双明澄带笑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影子,浑身血迹、歇斯底里。 火海里,阿贞端坐,素白的肌肤上浮起熔岩一般的脉络,日光下如一座瓷白的、被火烧裂的神女像。可她的笑容又温暖又淡然,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的虚空里。 如同第一次见面,那双眼睛清澈了然地看着这个十分热情的红衣女修,把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后,却又微笑起来。 毫无阴霾,只是微笑。 “那要辛苦你了,如意。” 那时她只是突然想起那个凡人,也有这样清澈的眼睛,他说:“如意,我爱你,所以希望你放下仇恨,只为过去活着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可她拒绝了他,所以他也成为她仇恨的过去,一道不会再痛的旧伤。 没有未来地活着对她来说并不痛苦,她早已习惯,就算只走到这样的终点,她也愿意就此闭上自己的双眼。 只要竭尽全力,活到报仇的那一天。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恨,足够支撑她很久很久。 本该如此。 直到她遇到阿贞,遇到燕如嫣,她们领着她,要去比仇恨的终点更远的未来。 可是。 卓如意闭眼,抑制眼中翻涌的雾气。 如果阿贞也死在这里,卓如意不敢再想。她只是狠狠地咬着牙,掌心凝聚灵力,再度尝试冲破这阵法。 她为什么又没有做到? 她又成了命运掌心可怜的提线木偶。 一个喊着不甘心却又必须承认失败的废物。 她是废物。 没有力量是无法守护任何人的…… 她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可悲? 卓如意不死心,被阵法吹飞第十一次的时候,她捏诀前行的动作被人虚弱又坚定地制止了。 顺着那只拉住她的手,她向后看去。 燕如嫣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日光之下,火场的热气吹动她散落的额发,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卓如意很敏锐地发现,她的目光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种骄阳似火的自信,变成了一种平静。 虽然还带着绝望的余韵,但是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并决心为之而死的倔强。 燕如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但是没有关系,阿贞叫醒了她,她已经从梦中醒来。 她没来得及阻止,过去,或是现在。 但是她看到了阿贞所要寻求的大道,她决心要在遥远的未来与阿贞相逢。 那些噩梦中血腥而破碎的呓语,将会成为她一生中紧随不舍的影子。 但是没有关系。 她白皙的额头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即使被护着,脸上也沾了血和灰。 紫衣少女抬起脸,对着这惶惶不安的红衣女修微笑安抚道。 “如意,阿贞没事的。” 胸腔下那颗砰砰直跳的被恐惧所控制的心脏依旧还没镇定下来。 无人发现的袖子中,少女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手心,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皮肉中,指尖带着淡淡的血迹。 都会过去。 她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重复。 就算是命运摁着她的头颅,要将她的傲骨压塌,要将她的身心压碎。 笑看她双手空空,一事无成。 把她当成筹码、工具、摆件。 她的心始终如一张弓酝酿着反曲反击的时刻。 她在等待见血封喉的那一刹。 既然踏入修炼之路,凭什么只有别人能逍遥天地、翻云覆雨,她却只能引颈就戮,困顿于此? 她不甘心! 她会忍耐,她会等待。 她要这命运再也无法将她捏在掌心。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会蛰伏在这命运遗忘她的黑暗泥沼中,怀抱自己见过的希望曙光的黎明忍受孤独痛苦,等待着破土而出,将那些黎明前的黑暗潮湿,都化作她破土时翅膀上的露水,用以清洗自己苦熬中所带的灰尘。 二百年后,当已经结婴的燕如嫣再次回想起这个血气森森的炽热午后,眼前的元婴男修并未发现她的淡淡出神,在众人愤恨又不甘的恭顺之中,居高临下地如此淡然道:“要我放过鬼灵门,只有王蝉死了,才有可能。”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命运的叹息轮转到王蝉的身后。他被心魔所困,至今无法结婴。 这男修的要求让鬼灵门所有人噤若寒蝉,可他们不敢拒绝,因为这是元婴修士的要求。 于是目光都转向这位雍容华贵的淡然女修。 燕如嫣想,她等到了。 命运是一把开了刃的森寒的快刀。 她要抓住它,使用它,如果能割开敌人的喉咙,她也不会吝惜自己受伤的双手。 既然世事如棋,她已身在其中,就要为自己执棋,步步求生,竭尽全力,与天争锋。 于是她在王蝉震惊的目光中,无视他扭曲的面容,眼中带痛,冷淡地微笑:“这可是我挚爱的夫君,前辈如此要求,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除非,前辈答应日后襄助鬼灵门。”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修士活得太久,故事总是要讲很久很久。 天地悠悠,幸运的是,修士的一生一世很久,因着这漫长的一生一世,天地再大,命运再如何捉弄,只要不死,总会相逢。 “如意,我父亲投向鬼灵门,在婚礼上联合开启了血灵大阵,将他们的修为都……吸来供养我。如今,恐怕在座宾客全都化成了大阵中的一滩血水。” 闻言卓如意先是一惊。 那婚礼上可是越国七大修仙门派的筑基期弟子!还有周边交好国家的修仙大派的弟子! 此举,莫不是与越国,与邻国宣战? 一个燕家堡怎么敢? 一个鬼灵门怎么敢? 她很快懂得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于是她也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听着燕如嫣继续说下去。 “魔道六宗要向越国和邻国开战了……我原先想不明白的事,终于在这场噩梦中得到了解答。” 燕如嫣冷冷地说道。 “燕家堡只是这场大战的一个小小添头,他们想吃掉的,是整个越国。” “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意。” “如意,我需要你转告阿贞,立刻离开燕家堡,离开越国。” “这场战争也许要持续几十年,甚至百年。直到这场风吹遍天南大陆,将每一个修士都卷入其中。” “但现在还来得及,远远地逃走吧,阿贞,不要被这阵血腥的风追上。” 说话间,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微光正在从她身上如白色飞絮一样飘起来。 卓如意怔怔。 先是发梢,燕如嫣乌黑的长发本来如绸缎一般在日光下闪耀,那些微光飘起来。 然后她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薄薄的日光冷冷地穿过她脆弱柔软的身躯,照到了卓如意怔忪不安的脸上。 日光照射的寂静废墟之中,薄如梦的紫衣少女如阿贞初见她的那晚一般风轻云淡地微笑起来:“没事的,如意,我只是要回到我的肉、身中去了。” “还以为,这次可以好好地道别。” 叹息轻轻地如烟散去。 “阿贞,保重。” 火焰隔绝的阵法中心,此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痕迹,混杂着她自己身上的血腥之气,气味混杂在一起。 但一阵清风忽然吹来,气息淡泊如水,纤弱少女似有所察,抬头向空中看了一眼。 第33章 宜其室家(上) “小道友,你可听清楚了么?” 奉胜明说到这里,便摇一摇自己的铃铛,铃铛呼应她的灵力牵引,大放宝光,在虚空中变得如山一样巨大。 一摇一动,铃音如千万万铃铛一齐嗡嗡然作响,古韵悠悠,仙音竞奏。 灵气便如海潮汹涌澎湃,灌顶而来! 如此法宝,若是真能现世,而非在此灵火记忆的虚拟空间中,不知道是何盛景? “这并非什么法宝,而是通天灵宝。是我化神之后,费尽心思,穷尽手段,寻遍人界天材地宝,才得以炼制的拥有巨大威能的法宝。”* “修士修行,夺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华,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灵气盛而化神。” “灵气之盛,才叫化神。一旦化神,天地灵气任我调动!这才是化神期修士最强大的神通之一。” “我这聚灵铃,正是参照了化神修士对灵气调动的原理仿制而成。” “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不花费许久时间炼化,也发挥不出其威能!” 粉衣女子昂首挺胸,插手而立,眼中灼灼星光。 “你那什么米粒大的小铃铛算什么聚灵铃!这才是真正的聚灵铃,铃响三声,百川召来,汇灵如海,如臂使指。” 阿贞赧然,洁白的脸颊上飞起薄薄云霞。她于炼器一道一向自信,如今被前辈指着得意之作说是米粒铃铛,才知道自己原先是见识太浅,不免羞愧难当。 她深深垂下纤长羽睫,咬唇讷讷道。 “是我炼化此火还不到火候,除不去铃铛中的杂质,辱没了前辈的传承。” 见她脸红,奉胜明尴尬地咳咳两声,手在袖子里捏了一下,才拿出手来,摸了摸这紫衣少女沮丧下去的毛茸茸的头顶。 这少女实在可爱可怜,她看着薄薄一片,实则心性坚韧,见她茫然无措,原想更严厉些的奉胜明心里一软。 “如今天地灵气稀薄,竟已到了这种程度。你爹留下的秘籍其实也不算有错,如今的情况不比我当时,并非只靠一枚聚灵铃就能调动天地灵气了。” “日有二十四时,天有二十四节气,顺应如今的天地变化顺势而为,你爹确实也算此道天才。可惜,生不逢时!二十四枚,如今这般,也算多多益善。”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少女脸上若有所思,一时念头通达。 她想起这一路的种种,想起李荷花的死,想起燕如嫣的话。 “那岂不是,谁真正炼制出聚灵铃,就要被整个人界的老怪追杀?” 阿贞回忆起面对她追问时出云沉痛的隐忍表情,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嚼碎了血泪和仇恨才闷闷地逼出来的一样。 她明亮的眼里晃荡着晶莹的水光,只是摇摇欲坠,却并没有落下。 奉胜明注视着这个倔强的少女,目光遥遥。 等着她问。 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没有答案,却早已有答案的问题。 有些问题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 是因为该问的人已经死去,被问的人却还活着。 死去的人不需要问题,活着的人却还需要这个答案。 “那岂不是,我阿爹正是因此而死?” 阿贞需要克制地用自己的左手捏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才能抑制那种仇恨激荡之下带来的身体的微微震颤抖动。 她手上还带着自己的血,或许还有王璐的血,那些血迹尚未干涸,贴在她忽冷忽热的肌肤上,带来潮湿粘腻湿冷的感觉。 她的心,忽然之间又破了一个大洞,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补上。 “心中只有仇恨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阿贞,你要去爱。” 出云的话语回荡在心头。 她有好好听阿娘的话,可是仇恨并不会被时间带走,它历久弥新,它潜藏在余烬中,只等待着新鲜的祭品,就要死灰复燃,烧尽一切! 不!不可以!她不可以这样恨! 不可以被仇恨的激流带下悬崖! 她需要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阿贞闭眼,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在黑暗中描摹她所爱的一切。 平静下来,阿贞。她告诉自己。 那些仇恨终将清算,她要做的只是在那一天来临前,不让自己的心只被仇恨凝铸的血腥之墙阻隔,将自己的心困于方寸。 这天地之大,正待她徜徉。 那是出云牺牲了一切,甚至她自己,她希望阿贞带着爱活下去。 去他们无法到达的未来,那个美好的未来。 奉胜明看着眼中仇恨如大火熊熊燃烧的阿贞,从她颤抖的身体,看到颤动的睫毛和咬出血的嘴唇,再到她明亮的双眼。 那种深沉的、执拗的,不容拒绝的、绝不屈从的强烈的偏执的爱。 即使毁灭也能从余烬中死灰复燃的,不光只有恨啊。 百年了,她已经换了一副新生的躯壳,还是如此的脾气。 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这很好。 “本命灵火与你的修为息息相关,是你的修为不够,所以灵火的火候不到,聚灵铃的杂质不除,招引来的灵气不纯。” “要炼制出聚灵铃的仿制品并不难,你只要修炼到元婴期就行了。” 奉胜明口气十分轻松,看着倒像是对阿贞降低了一点要求,退而求其次。 只是言语之间把结婴说得如出门远游一趟一般轻松。 听得阿贞忍不住苦笑。 “但要撼动我在昆吾山中留下的聚灵铃,唯有修炼至化神。” “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是小道友,你还差得远呢。” 聚灵铃的问题暂放一边,能压制灵火的因缘镜如何炼制呢? 奉胜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的眼尾上挑,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你要压制灵阳离火,就得炼制因缘镜。” “但你现在还炼制不出因缘镜,你太着急了,等你结丹成功,灵阳离火的火候才够炼制出因缘镜的完成品。” 阿贞怔怔:“可我阿娘说,我不炼制出因缘镜就压不住灵火,我现在才刚刚筑基成功,若要等到结丹,岂不是等同于等死?” 她并不是不知道需要结丹期修士的修为才能炼制出因缘镜,但是她依恃炼器天赋和灵阳离火,既然材料齐全,炉子贴了她百试百灵的好符,总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而与楼石轶一战之后,灵火开始反噬,她无奈之下,也不得不试。 粉衣女修捂住了额头。 她是一时间忘了这人死而复生,前功尽弃,如今又是个小小筑基期修士。 出云怎么也胡乱教孩子呢? 法宝必须是也只能是结丹期修士结丹以后才能炼制的,这么重要的基础知识都没教? 如果出云在她身边,不断用结丹期修士的灵力镇压灌溉灵阳离火不就好了? 让这倔孩子跑去炼制什么因缘镜? 可出云死了。 奉胜明深深叹息。 想到这里,又想训阿贞她识人不明,可惜不能点破,只能捂着头深呼吸几下忍耐。 “你强自动用灵阳离火,不止一次,还催动聚灵铃强行对敌,不止一次,这才会导致经脉中的灵火反噬其身。” 她叹息一声:“虽然少年意气,年少轻狂很好,但下次,小道友,小阿贞,你能不能记住打不过就跑啊?修炼修炼,重要的就是修炼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 “忍一时海阔天空,退一步越想越气。” 她说完,自己连连摇头, “不对,我说的是,退一步多苟十年啊。” 粉衣女修又自己轻轻嘀咕了一句。 “果然剑修带孩子就会变成战斗狂……” “修为这么低,才筑基期,还没彻底炼化灵阳离火,又没结丹炼制不了因缘镜。这可怎么办呢……” 奉胜明原地踱步,来回踱步。 她乃天纵之才,这辈子修炼没遇到过什么瓶颈期,除了昆吾山封印之事不知道什么叫失败,是以并没遇到过筑基期修士这样小的问题,但她严阵以待,堪比对待自己的化神飞升大劫。 一刻之后,她双手一拍,一锤定音。 “你既然已经压制不住这火,也不该再炼制因缘镜,我将你的镜心和心脉中的灵火一齐封印。” “这样,余下的灵火依旧可以在你其余的经脉中运行,方便你炼化驱使,而不至于引发反噬。” “等你结丹,你的肉、体坚韧程度自然会更上层楼,到时灵阳离火在你经脉中自然会流动运转,冲破心脉中的禁制,却不会使你的肉、体崩溃,到时再炼制因缘镜,自然是水到渠成。” 第34章 宜其室家(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对卓如意来说就像一年那么漫长。 但当法阵白光渐渐熄灭,那青蓝色的火焰退去,那紫衣的少女噙笑的脸庞在她的眼中清晰可见又渐渐模糊时。 红衣女修听到少女哑然失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紫色的让她莫名眼皮一跳的手帕,来替她擦眼泪:“如意,我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还哭了?” 情绪平复后,卓如意转告了燕如嫣的话。 红衣女修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王璐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现场的痕迹我也彻底抹去了,别人只能猜到是位剑修曾与他斗过法,杀了他,又毁尸灭迹了。” “只是他的法宝都带着鬼灵门的魂印,为了安全,你还是别拿走吧,这些符箓、灵石和丹药倒是可以带走。” 她看着紫衣少女瞪大了眼睛,盯着被塞到手上的符箓灵石发呆,睫毛纤长,只是如同被冻住的蝴蝶,半天都不扇一下翅膀。 从阿贞澄澈的大眼中,什么东西丝滑地滑过卓如意弯弯绕绕的脑子。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额头,“啊唷”叹息了一声:“我的乖乖啊,你做了这么久散修,都没想过斗完法毁尸灭迹,斗完法摸摸储物袋吗?” 又想起那位高傲的姣丽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位乖巧万分的少女,卓如意如此苦笑道:“你记住,赢了就是你的。千万别浪费!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们二人。” 此话重提,却不像是什么好话。 阿贞聪明地不接话茬,只是点头:“多谢你,如意,以后我可记住了。” 她之前确实没想到,如此出了力还有收获,真是快哉快哉。 后来,火龙童子实在头痛于阿贞屡教不改的斗法后摸人储物袋的习惯,为此忍无可忍,终于下了禁制:“小阿贞,你这坏习惯到底哪学的?同门的储物袋你怎么也要摸得干干净净?” 阿贞温吞又乖巧:“如意说过不能浪费。” 她垂头丧气,故作委屈:“白师兄同我比试前就说过若是他输了,听凭我处置啊。” “剑修比的是剑!你赢了也不能摸同门的储物袋!” 火龙童子大为火光,看着地上脸涨红的少年,又看了看垂头乖巧的阿贞。 但看着乖巧的孩子又骂不出来,只能下完禁制愤愤:“这哪来的混蛋教坏孩子!” 剑修当一剑破万法,硝烟之中独立巅峰,一人一剑傲然天南! 刚打赢就去摸人修士腰间的储物袋算什么!这样放出去,岂不是丢古剑门的脸? 这是后话。 废墟中,二女对立。 阿贞道:“我知道,我会尽快离开越国的,只是天南之大,处处都在为了灵草和洞府死斗,何处才会有真正的乐土呢?” 卓如意刚要安慰,又听少女冷冷道:“迟早我要他们各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 我的乖乖,她先老实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祝她成功了。 分别在即,此去经年。 阿贞从储物袋中掏出自己早早打造好的两件防身法器:“我如今灵火尚未完全炼化,材料也不多,只能打造出筑基期的法器,你们一人一件,留着防身也好,全当是我的心意。” 收下阿贞递来的法器,卓如意递上几本秘籍,有点讷讷,挠了挠头,最后道。 “卓家堡也是炼器世家,虽然不如阿贞你的师承,但也有些不外传的秘籍心得,若你不介意它们平平无奇,就都赠予你了。” “阿贞,保重。” 短短半日如此剧变,但阿贞驾着飞行法器飞出燕家堡时,日头还明晃晃挂在中天,照得这铁堡毫无阴霾。 上次出正南门时遇到的那眯着眼收灵石的呆呆侍卫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剩下些炼气期修为的侍卫们,被阿贞捏着符箓召风一吹,便吹落一地,哎哎叫唤。 阿贞倒是有些傻眼又哭笑不得。 她这阵风留了几分力,最多吹得人四散,何至于倒地上这么久? 倒有个筑基期的侍卫,看着十分眼熟,装模作样地追了她一阵,很快就被她甩掉了。 她乘着飞行法器飞了没多久,就被一名男修追上。 说是追上也不恰当,只是二人奔着一处方向去。 阿贞只觉得这道白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十分诡异。 等靠近了些,才发现是个衣衫有些凌乱,看着也像是刚斗完法,九死一生逃出燕家堡来的越国修士。 他站在舟状的飞行法器上,阿贞本以为他要超过自己。 结果刚一凑近,他就慢下来,用那双阳光下十分剔透的棕色眼眸打量了她一眼,眼中带上几分怀念。 怀念? 可惜如今镜心被封,实在不知道有何隐情,但是看着十分友善,于是阿贞也对他微微一笑,等着他自行离去。 甫一照面,灰头土脸的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怔怔,但反应过来后,对方只是淡淡道:“这位道友还能跑得更快点么?” 跑快些? 作甚? 阿贞经历一场大战,灵火反噬消耗巨大,刚力竭恢复一些,神态之间颇有些娇花被晒蔫的疲惫,面上也带出一些。 韩立只见日光下这单薄少女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她的眼睛如此清澈透明,让韩立想起家中的小妹。 他离家拜师时,小妹还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等他正式踏入寻仙之旅前回家探视家人时,小妹十六七岁,正是她这般大。 修仙界只论实力,处处算计,世情炎凉,唯有家人还在他心中留有一丝温情脉脉的余地。 他本不该这样多管闲事的,为着这一丝似曾相似的恻然,他低声道了一句“道友得罪了”,就从神风舟上一把扯过阿贞,一起全速飞行了起来,还往身上撒着什么东西。 阿贞被他一带,更是茫然,将飞行法器收回储物袋,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男子。 只见他一身黄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神情坚定,眼神坚毅,气质十分沉稳可靠。 面容虽不如夫君艳丽,却也俊秀清朗。 虽然此时听不得心音,但此男修身上有一丝浓郁醇厚的酒香,实在是新奇的体验。 阿贞本来是浅浅嗅闻,但那沉稳的陈香萦绕鼻尖,丝丝入扣,久不消散,她一不小心闻得太久入了迷,竟也如喝醉酒一般头脑发昏起来。 韩立一边驱动飞行法器,一边分心观察她,见这苍白的少女脚步一晃,似乎是斗法留下的伤发作,便提前将踉跄的她捞住,防止她一头栽下神风舟去。 这一捞,才发觉她轻如羽毛。 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扶正,韩立避开她的双眼,低声道:“情急之下,韩某冒犯了。” 韩立以己度人,见这少女眉清目秀,浑身灵气四溢,聚而不散,虽然同为筑基初期修士,但灵根过人,浑身上下法器不少,还以为她是什么世家子弟。 毕竟能从燕家堡逃出来的,除了他这样留一手、全凭警惕的修士,也只有身家丰厚,有什么保命法宝的修士了吧? 毕竟燕家堡派来拦截的修士,不光有筑基期修士,还有结丹期修士。 修仙界实力为尊,韩立说服自己放弃将她当作小妹那样的凡人女子,拿出了对待同修,尤其是那些他敬而远之的世家子弟的同修的态度来。 阿贞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冷漠,但她刚要道谢,却听到后面有人破声大喊。 “你居然用下毒这么卑鄙的手段,我记住你了!” “等我找到你,你就死定了!厉飞雨!” “我一定要杀了你!厉飞雨!” 嗓音里满是愤恨和不甘,阿贞回头去看,只见那一团血雾里看不分明,只是这缠绕不散的血煞之气让她想起一个死人。 日光下,少女眉头紧锁。 又是鬼灵门! 只是阿贞不知,此人正是她刚杀死的王璐的堂弟,鬼灵门这一代中的天之骄子,暗灵根的王蝉是也。 且说回王蝉追逐几人,最终与韩立斗法许久。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身家可以将此人轻易拿下,不料这平平无奇的男修身家颇为丰厚,屡屡破他招式,他本非什么宅心仁厚之人,如此更是心内火烧一般痛,怒问:“王某不杀无名之辈,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黄衣男修依旧边打边退,滑不溜手,闻言凛然道:“在下黄枫谷,厉飞雨!” 好个厉飞雨!王蝉咬牙切齿,又攻了上去。 二人几番斗法,又是功法又是法器,最终王蝉决心耗费些与许精血,毕竟拿下此人,意味着可以讲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器符宝也收入囊中。 只是没想到,这男修居然还藏有墨蛟妖丹的丹毒!他将毒瘴沿路洒下,王蝉不察,竟全数吸收! 这样追了一阵,见这男修还敢怜香惜玉地带个女修一道跑,王蝉更是气急攻心。 如此气血翻涌之下,丹毒提前发作,他剧痛之下跌落云头,气得眼前一阵黑,还在扯着嗓子放狠话:“厉飞雨!我一定要杀了你!” 叫声凄厉,颇似鬼物。 可惜大放狠话,话语未完,似乎被自己喉头鲜血噎了一下,戛然而止。 如此情形,实在不适合谈天。 但是阿贞噗嗤一笑,揶揄道:“他要杀的是厉飞雨,和韩道友你有什么干系?” 第35章 宜其室家(下) 面对着这让他想起小妹的少女,韩立被她打趣,听出她并无恶意,在无奈之下只能如哥哥一般保持微笑了。 “厉飞雨是我在凡尘中的好友,他是个……很好的凡人。” 讲到这里,他其实预备好了面对少女的冷淡,毕竟修士往往都不屑与凡尘有交集。 他忍不住想,她对自己这么和善,或许是阅历还浅,并没发现自己伪灵根之身? 等她知道了,就会露出那些修士一样的神色了。 韩立刚想叹气,却听少女这么回道:“凡尘是个很好的地方,虽然回不去从前,想必你也很想念你的朋友吧,才会用他的名字。” 少女也叹一口浅浅的气,看得出她也想起了什么,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我也很想念我凡尘中的朋友们……追杀你的这人是鬼灵门的吧?鬼灵门之人都很小心眼,韩道友日后可要多多小心。” 厉飞雨是韩立在凡尘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正是因为这王蝉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难惹,而凡尘与修仙界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出于谨慎考虑,他才报了好友的名字。 想那王蝉即便拿着这名字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他韩立的头上来了。 只是这些心思被这剔透少女看破却不点破,韩立为之一怔,反而有些后悔起自己先入为主,将这少女看作不可招惹的麻烦之人了。 可他习惯如此,他灵根驳杂,进益缓慢,身怀重宝,提心吊胆。 若是踏错一步,只能含恨而死。 可他不甘心! 韩立先是一边修炼长春功,一边要提防着师父夺舍,多年提心吊胆,忍辱负重,险险活下来,却又失去了自己相伴多年的至交好友曲魂。 因着这长春功,生出寻仙问道之心,又在太南小会上被点破伪灵根这辈子也无缘筑基,连修仙门派的门槛都没资格踏入。 但他侥幸靠升仙令进入越国七派黄枫谷,勤加修炼,又因伪灵根之身遍尝同门冷眼。 其后,为了自己炼制筑基丹,报名进入九死一生的血色禁地,即便如此,也服用了二十几颗筑基丹才成功筑基。 他习惯用谦卑温和实则冷漠的姿态,筑起一道自己与其他修士的透明的心墙,每一块砖都是沉默的未能说出的言语。 那些话他曾以为,只能数着这样沉默的墙砖,统统都说给自己听。 他一边提速神风舟,一边温和又无奈地回复道:“在下韩立,是黄枫谷的弟子,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直到某个午后,有人叩响这心墙,如丝萝绕过了墙头,悄悄向这沉默的世界垂下自己柔软的枝条。 几百几千年后,他仍记得他们的初遇,少女微微一笑,眼中波光粼粼:“韩道友,我叫阿贞。” 这样飞出百里,想必是追不上了,韩立也感觉到有些力竭,于是寻了一处天然隐秘的地方,降下神风舟。 又设下了颠倒五行阵隐蔽气息,这才放心打坐调息起来。 虽然韩立有催熟灵草的小绿瓶,并不太缺灵药,但是丹药都有丹毒,是以不到必要之时,他都不会随便服用。 他自己不用,却递给阿贞一枚,阿贞收下,感觉这丹药十分熟悉。 但是这熟悉之感,平滑地从她的脑袋中溜走了。 任谁刚费尽心思解决了一个死敌,都会筋疲力尽。 但阿贞向来对善意涌泉相报,于是她看出韩立灵力枯竭,大方现出充灵宝针,在韩立惊异的目光中,她笑道:“放心吧,韩道友,这可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那冰蓝色细针状的法器,居然能储存灵力,以备灵力枯竭时调用! 而且,比起阵法更为快速,比起丹药无副作用。 这少女,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炼器大师! 韩立不免想起那位坊市中遇到的红衣女修,她虽答应为他引荐那位炼制短刀法器的修士,却将日期定在燕家堡婚礼之后。 他本以为,参加完婚礼之后,便可以上门拜访这位炼器师了。 只是可惜。 不知道这样的血色婚礼后,这炼器师是否还活着?又是否还能再次相遇。 但天地悠悠,只怕希望渺茫了。 不懂为什么这温和寡言的男修,从惊奇转为忧郁,但他忧郁起来时也十分俊秀,如青山笼罩朦胧薄雾。 阿贞欣赏美丽的、香喷喷的修士。 但她还有些不太习惯空荡荡的心声。 她不知为何想起死人的质问,心中也起了迷雾,可她很快冷笑着自己驱散了这迷雾。 她看着韩立捏着冰蓝色宝针发怔的样子,那双初见时被日光照射得晶莹剔透的棕色眼眸此时被半藏于眼底,显得忧郁、浓重。 阿贞顺从心意问:“韩道友,我是个天赋还不错的炼器师,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全当是你这药效很不错的丹药的报答。” 她的话,让韩立有些不知所措。 他习惯的是彼此算计后得出的交换条件,或者是他先一步观察透彻,拿捏住对方不容拒绝的先决条件。 而不是这样被一个像小妹的少女多次看穿,却又从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于是他又被她这样不计回报的真诚态度打动。 他苦笑:“这丹药哪里值得你为我解惑呢?” 他垂眸,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宝针。 甚至连报答她为他拿出这充灵的法器的情谊都不够…… “好啦,韩道友,我们俩的时间可都不够用,趁现在打坐调息,补充灵力,快说来我听听罢。” 韩立想问坊市那炼器师的问题,来源于他主修的一套剑法,名为青元剑诀。 其中记载了一套法宝,名为青竹蜂云剑。 这是一种飞剑型木属性的法宝,至少需要十二把才能成一套使用,韩立决心将此作为自己结丹后的主要法宝,因此想寻求更为专业老练的炼器师的指点。 “结丹修士的法宝啊……” 他听闻阿贞一声叹息,心下先是一紧,又听她叹完气,有些惆怅。 “我也有只有结丹期才能炼制的法宝,希望我们都能早日如愿以偿。” 阿贞说完,认真为韩立解惑:“韩道友这法宝,听起来并不太依赖炼器者的修为和使用的火种,而是依赖原材料的珍稀程度,越是珍稀的灵木越好,这点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只是这天地灵气稀薄,千万年的灵木实在难寻……” 给她点时间炼制出纯度更高的聚灵铃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这就得等到她自己结丹甚至结婴了。 如今尚未成功结丹,路漫漫其修远兮,阿贞仍需努力啊。 阿贞叹一口气。 韩立犹豫了一下,但小绿瓶的逆天效果实在是不能相告,又见她叹完气道:“我灵根不错,百年内必然结丹,灵火就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等韩道友你结丹了,我可以来黄枫谷找你,替你炼制这套法宝,有我的灵火提纯,即使材料不够稀缺,效果也不会差的。” 等他结丹。 多的是说他伪灵根如何如何的人,倒是第一次有修士说要等他结丹,替他炼剑。 韩立失笑,为这少女话语中的理所当然:“可我是伪灵根。” 他并不喜欢主动提及,虽然他坚毅向道之心,绝不会软弱退缩分毫,但他也会想,若他不是伪灵根。 可惜。 但既然生为伪灵根,有幸踏入这修炼之途,怎么会甘心看他人遨游天地间,自己却困顿于凡尘之中呢? 即使重来千百次,他依旧会选择踏上这样一条艰难漫长的修炼之路。 虽九死而犹未悔。 因为天地之间,比命运更顽固的,是他向道的心。 他看向阿贞,目光悠悠,带着自己都没分辨出的叹息和疑惑。 他对阿贞感到疑惑。 你不说什么伪灵根根本就无法结丹的话么? 你怎么连失望和安慰都没有一丝,只是这样相信了呢? 她居然相信他,相信他自己都要否定的伪灵根。 “有灵根就可以修仙,伪灵根怎么了?我阿娘只说过修士的终点一致,却没说过灵根如何。” 直到她从凡尘踏入修仙界,才发现为了自苦的修士,是如此之多。 只是对着命运低头哀叹灵根如何,就如同对着命运描述紧锁自己的枷锁。 会为了自己的不幸流眼泪的,并不是命运,而是修士那颗向道的心。 “若不是天地间灵气稀薄,我辈修士何必为了灵草、妖兽、洞府、功法,如此辛苦?” 若是天地灵气充裕,那上古传闻中,一座仙山上千数百元婴洞府齐聚的盛景得以重现,便不会衬托得现在如此凄凉了。 可惜。 “等我炼制出……就算韩道友你还没结丹,到时候我就来黄枫谷找你。” 叹息只是浅浅如薄雾,并不能遮挡住注定要东升的太阳。 所以韩立也看着这个小妹一样的少女真心地微笑起来:“那我在黄枫谷等着你。” 他从储物袋中又拿出一粒丹药:“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十分像我凡尘家中那位最小的妹妹,这是我炼制出的定颜丹,服下后可保容颜永驻。”* 这定颜丹,是韩立和筑基丹一样偶然得到的丹方,原材料都是千年灵草,如今灵草稀缺,只用来炼制保住容颜的丹药实在浪费,所以并没什么人愿意炼制。 他觉得这丹药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所以在炼制筑基丹后,也试着炼制了一炉。 毕竟有小绿瓶,培植千年的灵草也不过数月罢了。 他第一次送人,心下有些惴惴,却见阿贞眼中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去,真诚道谢:“多谢韩道友!” 又听她噙笑温柔道:“正好带给我那美貌的夫君做出关的礼物。” 定颜丹,可真是妙啊,那岂不是能每日都对着夫君绝世的容颜,再也不用失去了? 他愣了片刻。 “你要给他服下?” 阳光下少女认真点头。 “那你呢?我原以为,女子本该对自己相貌更在意些。” “我么?我更爱看我美貌的夫君。还要多谢韩大哥的这定颜丹,定让我夫君每日都貌美如花。” 为了她那美貌夫君,竟从韩道友成了韩大哥? 她笑得十分灿烂,自然是没发现韩立有些僵住的神态,还在掏自己的储物袋。 送完燕如嫣和卓如意的礼物后,袋中显得有些空空。 但是幸好,她总是有未雨绸缪的准备。 于是韩立呆呆看着她掏出一枚金针:“这金针是我练手时炼制的,同充灵宝针是一样的功效,只是材料略有不足,火候也稍欠些,但起码能储存到筑基后期的灵力。” “因为并没有结丹修士来试验,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上限。” “就先送予韩道友,当作定颜丹的回礼罢。” 这少女如此说,我夫君生得十分美貌,我甚是爱重他。 他就想起自己于尘世见家人的最后一面,正是远远看着自己的小妹身披嫁衣头盖红布,在家人的陪伴中上了彩车,从此遥遥而去。 小妹是否在尘世中获得了幸福? 她的夫君是否如小妹一般爱她? 眼前那遥远的回忆带着他的心绪起伏。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岂可因为灵根优秀就耽于美色,耽误修炼?” 韩立这么说完,又淡淡道:“若只是喜爱皮囊,你们修为有差,恐怕你的道侣与你无法长久。” 他以为阿贞的夫君是个凡人,或者是什么灵根不好的修士,心中不喜这以美色耽误阿贞修炼的祸水。 孰料阿贞却捧着定颜丹道:“我若喜欢他,与他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自然是无论如何作数的。” 话锋一转,她自己想到这里,也呆了一呆:“除非是他不想与我一生一世了。” 她眼里预设的离散是那么沉重,那么悲伤,在她低垂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似乎要将她自己的心也搅碎。 他看着那睫毛一颤,带着露水,眼底浮动着碎裂的光,露水却没有滴落下来。 韩立怔怔看着阿贞又抬起头来:“他若是不想守诺,那我就努力修炼!修炼成元婴修士,修炼成化神修士,修炼到他拒绝不了我。” 她眼底遮住却又浮动的碎光原来是熔岩的碎焰,不是泪光。 少女的爱如此炙热、灼热、声势浩大、不容拒绝。 她一字一顿,像在对自己发誓,也像在对此时那个遥远的人发誓。 “那我们的一生一世,就依旧作数。” 目送那少女远去,韩立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符,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那少女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红符贴在炉子上十分灵验,只是这红纸黑字,确实不是什么蕴藏着灵力流动的字迹。 只是简单明了。 四个大字。 恭喜发财。 韩立苦笑着将其收入盒中,放入储物袋。他心中因为这离别生出一丝惆怅,但他想,总会重逢的。 阿贞是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只是他刚收拾完,又飞了没有十里,便遇到一队修士,为首之人便是筑基后期的修为:“站住!你可是黄枫谷的修士?我这儿有七派调令,现在征召你入队,一同守卫灵石矿。速速与我等前去!” 第36章 鸳鸯双瞳 燕家堡附近的灵石矿不远处的山脉中。 本以为还在闭关的温天仁却正站在门口。 阿贞远远望去,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阿贞留下的书信,额发在眉宇间打下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神态有些冷漠与疲倦。 日光下,他乌黑的发上跳动着细碎的光芒,眼眸的颜色是极罕见的翠绿色,浓黑的锐气飞扬两道眉,衬得眉间金印愈发璀璨夺目。 还是如此艳丽夺目的、香气诱她的夫君。 可是太安静了,夫君的心。 阿贞害怕那空荡荡的心音,于是觉得那寂静也成了一道透明的横隔着两人中间的墙,忍耐着这种不安,她静静望着他出神。 原来分别的时候,爱也不会停止。 她心中为这爱生出一丝隐秘的甜蜜,但是甜蜜与痛苦为何如日与影般紧密相随? 她想起与奉胜明分别时,粉衣女修似劝慰似警告的话语:“阿贞,不要过度依赖镜心。” 可不依赖镜心,要怎么确认这样的爱才是爱,而不是如阿娘一般决绝抽身离去前的残忍温存呢? 她从未害怕过失去,她却害怕失去前她仍在爱的幻觉之中。 她要如何分辨,这是得到的紧紧攥在手里的真心的温度,还是已经失去却自以为还紧握在手中的余温? “阿贞!” 温天仁抬头惊呼,飞遁向前。 一道紫色身影跌落,一道紫色身影向前,如命运无形中牵引着细线,让他们如磁石一般贴近。 因为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阿贞。 等温天仁发现阿贞的凝视,抬头与她对视时,这灰头土脸的少女又扬起如往常一般明媚的微笑,让他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阿贞却直接从飞行法器上一跃而下,发丝飞扬,衣袖翻飞,冲他跌坠而来! 这么高! 还带着伤! 她怎么敢这么跳! 这下,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恐惧,驱使着他飞扑上前,才在半空中接住这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少女,二人一齐跌在地上,发丝相缠。 少年与少女怔怔对视。 他出于本能稳稳接住了她,她也牢牢地抱住了他。 柔软的手臂正缠绕在自己的颈边,她素白的肌肤上还残存着血与灰,让他的心脏紧缩起来。 他的心跳轻得像是不敢惊扰怀中拢住的一只纤薄细巧的鸟儿。 就是这样纤薄细巧的鸟儿,在他怀中休憩的时候蓬松柔软,可怜可爱,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风潇雨晦中也展翅高飞,迎击风雨。 他感到了不安,那些风雨会不会打湿她的羽毛,扰乱她的方向,伤害她薄薄的翅膀? 可她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不需要他。 温天仁试图闭眼隐藏自己眼中即将满溢而出的痛苦,却被湿润温热的轻轻的一触即分地贴在眼皮。 于是他眼皮一颤,又睁开眼,直视那双惊心动魄的美丽眼睛。 那些流淌而来的,倾泻而下的爱意。 她这么轻,额间飘落的碎发正贴在白瓷一般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融合在一起。 “阿贞……”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渐渐收紧自己原本克制着力道、扶在那脆弱腰肢上的手。 阿贞将自己嵌在夫君的怀抱中,却舍不得彻底躲藏进去,以至于错过这双如碧潭一般美丽双眼中的所有波澜。 她望着他,在他暂停的心跳声中贴近了他,额头相抵,呼吸相缠。 “对不起,夫君。” 她的目光诉说着这样的话,眼睛中的水光满溢,波光粼粼,却在她微笑弯起眼睛时,才跌出眼眶,砸在他的脸上。 砸得他微微一抖。 为什么她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是他? 她的爱难道毫无破绽吗?只是他相信了她。 可他在等待中并不意外地发现,他至今没有后悔过发生的一切,也许是那些迂腐佛修所说的,此生种种皆因前世果,也许他上辈子欠了她。 她出现,他就原谅了一切。 她未归的第一天,他心中满是被欺骗的怨恨。 她未归的第二天,他心中变成了愧疚和不安。 她未归的第三天,他心中空空如也。 只剩悬在空中的期待。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出现。 他原谅了等待,原谅了欺骗,原谅了所有。 这轻飘飘的少女,带着沉甸甸的爱意,落于他的怀中。 “夫君,我带了礼物给你。不要怪我好吗?” 她眼中毫无阴霾,正如这一天中最炙热的阳光。 “阿贞,我不怪你。”这姣丽少年带着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的沉重的情绪,最后这么道。 与此同时。元武国与越国临近的某处。 这深山里人迹罕至,显得这招牌簇新的酒铺十分惹眼。 正所谓: 正入万山圈子里。 一山放过一山拦。 店小二在门口望眼欲穿,才等来今天唯一一位客人。 “这位修士,本店现有百年灵芝浸泡的药酒,对修炼十分有益,是否要进店落脚尝尝呢?” 赵伟点头哈腰,仗着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是位美人,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筑基初期的修为,一身绿衣。 女子怀中满满地抱了一只肥硕慵懒的橘色猫咪似的一阶妖兽,那肥猫翕动鼻子,仔细闻了闻气味,胡须一抖,却并不满意似地又眯起金色的双眼,打盹去了。 她肌肤瓷白,气质慵懒,一双圆溜猫眼,左蓝右黄,挺翘鼻尖一颗小小的黑痣更添几分俏皮,如今甜甜一笑,看得这赵伟心头更是痒痒。 赵伟做这打家劫舍的黑店行当也不是头一年了,一眼看出这女修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是头肥羊。 原先就听说过世家出身的女修们,喜欢养一些可爱却没什么用的妖兽,等他药倒这女修,先品尝一番,再将她与这肥猫一起卖个好价钱! “好,店小二,给我来一壶。” 她说话声如清泉,气质纯真,看着对他并不设防。 赵伟喜不自禁,扯了扯自己的腰带就先进后厨端酒去了,所以并没发现这美貌女子拉下脸来,眼光沉沉。 酒碗也十分崭新,染着丹蔻的指尖捏起酒碗晃了晃,浅黄微浊的酒液就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并不着急饮下,在赵伟不自觉伸长脖子的凝视中,羽睫轻眨,鼻尖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百年灵草,只是连定厄都没兴趣舔一舔,这吝啬的店小二不知道在后厨掺了多少东西进去。 那肥猫团团卧在桌角,一个眼睛眯起,一个眼睛瞥了他二人一眼,又懒懒闭上眼睛。甩了甩尾巴。 赵伟咽了一口口水。 好在她闻了闻,就仰头满饮。 饮罢,那纤细手指一松,酒碗就跌落下来。 赵伟瞪着那酒碗,直至它摔碎在地,也不得动弹。 这外貌猥琐的男修额间起了密密的冷汗。他的衣领却突然一动,一条通体如翡翠的碧绿蜈蚣蠕动着细足,如一道碧潭波纹,悄无声息地攀爬至男子扭曲的面部。 什么时候!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这又是什么虫子! 她冷冷地看着他,冰冷似看死物。 摔碎酒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你不是喜欢我么?正好,我还缺一个捡垃圾的人傀。” 不用他再抽搐挣扎,翠绿蜈蚣张开口器,一口咬在他瞪大的双眼上! 不过片刻,赵伟眼神发直,一脸青白,赫然已经是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了! 这动手的美貌女子却“啊”的尖叫出声。 神态陡然一变,圆圆的猫眼中滚滚下两滴泪水,哽咽道:“绵羊!你又杀人!吓死我了!” 她又拉下脸,一脸冷漠:“他该死。” 嫌弃万分:“我叫杨绵,不用我提醒你这次的任务是要找人吧?花卷,少给我冒出来添乱。” 又喃喃自语,冷笑道。 “王师兄要真死了,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就无人和我竞争至木元婴的资格了。” “我叫华绢!华!绢!” 那天真神情又出现在这美貌女子脸上,变来变去,十分诡异。 “你盼着王师兄死,那你还主动跑来寻他?可他的魂灯并未寂灭,起码,神魂应该是还在的。” 片刻后她圆张着嘴,眼神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哦我懂了,你想趁机杀了他?你们修仙界的人真的很多脏心眼子,绵羊,你更是特别坏的那一挂。” 什么叫你们修仙界的? 感情你就不算了? 美人冷若冰霜,眼中充满杀意。 “他最后就消失在元武国与越国临近的这一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绵羊啊,那如果我们真找不到呢?唉,不成不成,他身上可还有不少的灵虫灵兽呢,若是找不到,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那活泼些的声音转向桌角慵懒的肥猫:“起码比你这定厄有用多了。” 橘猫不睁眼,向后转了转耳朵。 美人额角隐隐一跳,她手上凝着绿色灵光,点在自己黄褐色的那只眼睛上,神情冷肃,语调冰冷。 “够了,花卷,接下来没我允许,你不准再冒出来。” “这次事关重大,太上长老那里可没这么容易交差。” “毕竟燕家堡已经被那鬼灵门抢先了一步,合欢宗也已经预定了黄枫谷,留给我们御灵宗的好地儿,可不多了。” 第37章 鹬蚌相争 燕家堡血色婚礼之后,鬼灵门首先向越国七派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派了许多筑基期弟子抢占了越国边境的多处灵石矿。 紧接着,魔道与越国修仙界正式全面开战。 六宗与七派的主战场就定在越国与车骑国交界的地方,名为金鼓原。 那峡谷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如同开天辟地时留下的一道裸露伤疤横亘在两国之间。 如今只要有修士敢驾着法器路过,从云头往下看,不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修士,正在用法术和法器激战,打得哀鸿遍野,就是暂时偃旗息鼓,各自撤回战场后方,只余下尸骸满地,满目疮痍。 等一夜的戈壁风沙呼啸后,血迹又会被沙土掩埋,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下素白月光无言地照亮这一片死寂,仿佛白日里那场血腥的战斗,只是天地之间一场微不足道的梦。 不过一月,战事之频繁,各派死伤惨重。 虽说死了不少修士,但都以双方筑基期的弟子为主,结丹期修士加起来也就折损了三五位。 而那些唯一能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各派元婴期修士们,呆在后方,依旧按兵不动,风轻云淡。 上一次正魔大战结束已有千年。 正魔之战彼此损失了不少元婴修士,正道与魔道同时元气大伤,不得已各自退回风都国与天罗国。 正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 夹在正道与魔道之间的中小国家的修仙门派们,便抓住这机会养精蓄锐,用千年的时间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千年之后,如今正道魔道俱都从正魔大战中彻底恢复了元气。 因此彼此心照不宣,第一步就是壮大各自的势力,吞并小国。 谁也不想重蹈覆辙。 天南大陆的势力因此又重新划分。 越国这里战火纷飞,其他几国也察觉到了正魔的来者不善。 但修仙界,向来强者为尊。 如今天南最强的三大修士,分别是魔道六宗中合欢宗的合欢老魔,九国盟中化意门的魏无涯,以及正道盟中太真门的至阳上人。三人都是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轻易并不会对彼此出手。 魔道六宗原本盘踞在天罗国,如今迫不及待各自向外扩张势力,吞并周边国家。 所以攻势之猛,并不是只有天罗国三分之一大的越国所能承受的。 不说六宗中最为强大的合欢宗和御灵宗还没怎么出力,就算是作为主力的六宗中最弱小的鬼灵门,也比越国七派中排第一的掩月宗要强大许多。 是以一月不到,七派就在金鼓原战场上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得已增援了不少结丹期修士。 好在原本日渐势颓的越国等到了周边大国元武国、紫金国的支援,如今看着倒也旗鼓相当。 三月后,元武国与越国的边境。 这是金鼓原的风沙吹不到的青山绿水。 一行六人一应身着黄色兽皮,身上的灵兽口袋鼓鼓囊囊。 观其打扮,正是本该在金鼓原战场上与其余六派同气连枝抵御魔道入侵的灵兽山弟子。 几人站在同一艘舟状的飞行法器上,为首的是一位结丹期修为的中年男子。 十一月的日光疏离冷淡地照在身上。 菡云芝心事重重。 她面容婉约,静静地站在中间,一言不发。 站在前方的中年男子察觉到了她偷偷投来的不安目光,想了想,无可奈何地提点她:“菡师侄,等见了御灵宗那些人可不能再露出这种表情了。” 灵兽山,作为越国七派之一,其实是数千年前魔道安插在越国的暗桩。(注1) 千年过去,灵兽山并不愿意让头顶多出一个御灵宗来。 前不久,与六派配合,假意投诚御灵宗,果真靠这诱敌深入的奇谋一口气灭了魔道两位结丹期修士,使得整个越国士气大振! 如今,为何灵兽山这一行人,却又出现在这离金鼓原数百里的元武国的边境? 他们一路不停,径直飞向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为首的中年男子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绿色的令牌,令牌激射出一道灵光,那片云雾方才自动退去,显出一座巍峨府邸来。 菡云芝怔怔抬头, 那高耸的白墙在她的视线中连绵不断,光是看门的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 几人跟着一起向里走去。 眉眼带笑的侍女们捧着珍馐美酒鱼贯而入,穿行过明日高照的长廊。 御灵宗本就以豢养灵兽成名,就连几人路过的花园中也养着不少珍稀高贵的仙兽。 长廊上栖着几只世间罕见的青尾鸾凤,由几位佩玉的侍女梳理羽毛、捧饮晨露。 青尾鸾凤以挑食爱洁着称,本身珍稀又极难豢养,有些世家以拥有青尾鸾凤标榜自己的品味。 阳光下,鸾凤的羽毛纤洁如云,闪着粼粼的波光。偶尔引吭,鸣叫声质如玉碎、柔胜娇花。 这难养又挑剔的小东西,传闻是上古神兽分化而来的血脉。 品相上乘者鸣声能静心凝神,帮助修士抵御心魔。故而长久来为修道者追捧。一只青尾鸾凤,便能使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菡云芝也呆呆地看着那阳光下美丽圣洁的鸾鸟。 一人说出了她的心声:“这御灵宗连临时行府都如此富丽,怪不得我们灵兽山只能认祖归宗啊。” 是啊,没眼见这御灵宗的家底前,她对投靠一事依旧是心有不忿。 如今看来,若御灵宗真想倾覆灵兽山,难道宗门有拒绝的资格? 几人进到大堂,被门口的弟子拦住,六人中为首的张明阳出示了文书。 那弟子年岁不大,眼睛溜圆,立马转出一副和善笑脸:“那请张师叔和菡师妹一道进去见杨师叔吧。” 几人被留在原地等待,老老实实,眼珠子也不敢乱转一下。 菡云芝跟在张明阳身后。 大堂中歌舞不休,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这是比这巍峨府邸,更让她感到割裂的存在。 她刚从金鼓原的战场上被长老传唤撤下不久,就收到了与她同去的那批弟子死伤过半的战报。 而这御灵宗的战后指挥的主场,就是这样歌舞升平地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她同张明阳深深地低下头去,压低了自己悲哀的目光。 视线停在那深红色的地毯上,只听见有人淡淡搁下来酒杯,于是歌舞声与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好了,我有贵客。你们都退下吧。” 声音带笑,十分甜美。 御灵宗安排在这元武国遥控越国战场的,居然是个年岁尚轻的女修。 翠绿的柔软裙摆进入眼帘,紧接着,头就被温香的指尖轻轻抬起:“张道友都来几次了,何必这么客气呢?” 那鸳鸯双瞳笑意轻微,如珍珠一般晶莹,转而对她上下一看。 “这就是菡长老家中的小辈,云芝妹妹吧,果然是天赋过人,双灵根大有可为啊。这么巧,居然也有木灵根呢。” 那几个字她嚼在唇齿之间,便如饴糖一般甜蜜。 她将呆呆的菡云芝拉到一侧的座位上。 那座位上原来的男修早就识趣地站到一边去了。 “好妹妹,我一见你就十分欢喜。想必菡长老见了你,也会十分高兴呢。这一趟,我还真是来对了。” 张明阳见菡云芝木讷地张不开嘴,便笑呵呵道:“毕竟来见东门长老的爱徒,御灵宗的掌事长老,杨道友,灵兽山这礼数万万不可少的。” 对着菡云芝笑着飞了个眼神:“还不快见过你杨师叔?” 菡云芝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年轻有为的杨绵,一体双魂。 似乎是功法的原因,另一个魂魄不太出现。 杨绵是金木双灵根的天才修士,是东门长老的关门弟子。在御灵宗太上长老闭关期间,全权代理其在金鼓原的战事指挥权。 元婴之下,万人之上,算得上风头无二。 于是她咽下心中那份苦闷,婉约一笑:“云芝见过杨师叔。” 灵兽山几月前就接到了御灵宗的密信,得知了魔道六宗对越国的图谋。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因此,他们选择重投御灵宗门下,保全灵兽山千年的基业。 只是。 “杨道友,我们已按照你所说,先与六派商量假意投敌!如今贵宗这两位结丹修士的陨落,确实也取信于六派!现在六派信心高涨,正是松懈的时候,为何不让我灵兽山带队从后方偷袭战场,结束这场战争呢?” 那可是两位结丹期修士! 就这么用来作为牺牲品? 即使是他们,也不免生出唇亡齿寒的畏惧之心! 杨绵启唇一笑,皱了皱鼻。 她鼻尖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为她添了几分灵动俏皮。不过在场众人无人敢欣赏沉浸于这份纯真无邪中。 她可是御灵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不到百年就结成金丹,堪堪就要突破结丹中期。 “你们似乎很可惜那两位结丹修士?既然师父嘱咐我留意你们二人,我也不妨把话说在前头,别说结丹,就算是元婴,我们御灵宗也是能按照五行批量培养出来的!”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批量培养! 张明阳目瞪口呆。 只见她笑容和煦,转向菡云芝:“若不是这次灵兽山迷途知返,菡长老还不能发现灵兽山居然有他的后人呢。可把他高兴坏了,叮嘱我好好照顾云芝妹妹呢。” 那白皙五指虚虚圈在菡云芝的手腕上,菡云芝听着她如此道:“真是意外之喜。” 灵石荧灯下,她那金色的一只眼瞳格外炫目,晃得菡云芝不敢直视。 第38章 螳螂捕蝉 “灵兽山弃暗投明,我师父说了必有奖赏。毕竟千年前我们同出一宗,本就是同气连枝的同门,更该互相扶持才是。” 在张明阳连连点头的激动目光中,这美貌又和善的女修笑意吟吟,若只看她这样轻声细语、语笑嫣然的样子,完全联系不到魔修的身上。 “比如说,许诺你们一个结丹期修士,”流光溢彩的美目掠过难以压制惊喜之情,双眼大放异彩的张明阳,最终定在颔首低眉的菡云芝身上,笑意更浓,简直是光彩夺目,“甚至一个元婴期修士。” 沉甸甸的未来就压在二人的头顶,璀璨夺目更甚室内那硕大晶莹的灵石荧灯。 他们的太阳穴正跟着自己的心一起突突直跳,连带着耳膜都鼓起,似乎能听到轻微的轰隆声。 结丹!元婴! 御灵宗居然敢如此许诺? 要知道在越国就算是最强大的掩月宗,也不敢对着他二人这样的资质,打着包票说能培养出来! 那可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竭尽全力才能摸得到的终点? 如今就这样明晃晃摆在眼前。 它不再是兄长彻夜难眠捂着嘴巴咳出在洁白手帕上的刺目血迹,也不再是孤身拼死在血色禁地中寻找治病草药的晦暗岁月,它甚至不再是那些经年累月苦修却依旧徘徊在筑基初期的如影随形的苦闷心情。 菡云芝未能察觉到自己拖拽在身后的憧憧阴影,在多盏灵石荧灯的照射下深浅不一又层层叠叠,但轮廓都清晰无比,仿佛精心算计。 可那时她还未察觉,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都写着她无法承担的巨大代价。 她也被这飘然而至的巨大机缘所带的巨大光环深深震撼。 先是一位从天而降的还在御灵宗身担重任的元婴初期的同家族的长辈,向灵兽山点名要她加入御灵宗,又是这位恩威并施、天赋过人的结丹期修士许诺的远大前程。 正道如何? 魔道如何? 这天地间修士为之斗争,不惜性命的只是命运,而非正魔。 即使那是她无法承担的代价,她也必须欣喜万分地迎接它,如同迎接命运降临己身。 “不过呢,奖,是我师父的意思,惩,却是我的意思。张道友。” 杨绵收敛了笑意,张明阳这才察觉她的眼中一直冷冷带着寒光,他顿觉不妙。 “我王师兄半年前就失踪在你们越国边界,若不是为了御灵宗与灵兽山结盟作前锋,他怎么会遭此横祸?” “可一位结丹修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灵兽山到现在查不出来是谁、在哪儿动的手?办事如此不利,我是否还能向师父推举你们灵兽山呢?” 这话说的十分严厉,但杨绵心中平静无波,甚至还想冷笑几声。 王灵鹧乃是她同门师兄,同属木灵根,本命法宝绿煌剑可是她师父东门图亲自找来千年灵木炼制而成的好东西。(注1) 即使让结丹期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来使用,也是不遑多让的珍贵法宝。 还有他身上那些灵虫灵兽,不说排在奇虫榜的第七十三位的稀世妖兽金背妖螂,哪个不是御灵宗的修士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大量心血才能得到的?(注2) 只是废物终究是废物,仗着自己的家世吃了门派这么多供给,不过是潜入越国打头阵,都能落在鬼灵门之后,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才将原本在闭关的东门长老惊动了,怒不可遏,派出本该坐镇宗门内部的杨绵。 如今这活生生的一个结丹修士,随着他身上那些宝贵的灵虫灵兽一起消失在了越国边界,悄无踪影。 其实魂灯不灭,神魂尚在,想来也知道王灵鹧这废物不过被越国七派的什么修士打败,毁了肉身,元神出窍。 不过高阶修士夺舍十分凶险,他多半是夺舍了什么有灵根的修为低微的低阶修士。(注3) 呵呵,至今还不敢露面,不过是怕宗门见他修为尽失,鸟尽弓藏罢了。 可惜,要是找得到王灵鹧,收了他那些宝贝和灵虫灵兽,再将他炼制成人傀,或者挖丹炼魂,想必师父也乐见其成。 物尽其用,才是魔道的唯一法则。 何况,这蠢货自恃家世,处处想要与她作对,如今夹着尾巴躲在不知何处,想必也是害怕她的报复吧? 王灵鹧,你也该有今日。 杨绵垂下眼睛,背手在身后,转过身去背对二人,厉声问:“这件事,难道你们灵兽山不该给我御灵宗一个交代吗?” 此时她不便深入越国探查,只能使唤灵兽山。 只是如今她心中另有打算,琢磨阿贞身上的功法,远胜过这约等于是个死人的王灵鹧。 但灵兽山她还是需要捏在手里,尤其是这个运气不错的菡云芝。 听她这样的话,不由得让张明阳心里一咯噔。 其实这件事,灵兽山并非没有眉目!先前看在七派千年的交情上隐瞒了下来,只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如今御灵宗许诺的那可是元婴修士的培养资源,孰高孰低,不必老祖在此,他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敢有所隐瞒:“回道友,我多方探查,确实不知道七派中到底谁和王道友交过手,不过黄枫谷有一位结丹期女修名为红拂,号称黄枫谷第一结丹修士,她正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受了伤,但她现在已经被黄枫谷令狐老祖派去金鼓原战场了,所以我也没来得及向她求证。” “红拂?” 杨绵眯起眼。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鬼灵门那臭小子王蝉拿去送云露老祖的礼物就是与这红拂有关。” “他倒是深得王老鬼的真传,送了合欢宗一份好礼物。” 她淡淡道。 “好个正派女修,将女儿充作弟子,养在身边,这云露老祖魅力还真是不减当年,真是一段佳话。” 她话虽如此,身上的威压却降在堂中,如有实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这也是杨绵无能为力,暴跳如雷却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产生的深重怨气罢了,实属迁怒。 但一样的结丹修士,并不是一样的分量。 张明阳立刻向前一步深深行礼:“杨道友息怒啊!” 息怒? 呵呵。 “算了,如今越国就算被打下来,那些地界也轮不到御灵宗来分一块肉,只能搬走点灵石和灵草。合欢宗的云露老祖愿意卖那么大一个面子给鬼灵门,全都拜这段佳话所赐。” 杨绵刚一迁怒就意识到了自己心境不宁,她对着红拂其实观感不错,毕竟实力强大,还帮她解决了王灵鹧这样的大麻烦! 可是为什么她不能一直如此得天独厚地幸运下去呢? 依旧是这个名为红拂的修士,与云露老祖的一段旧情,一个女儿,就能让杨绵几月的谋划奔走所付出的一切心血化为乌有! 时也命也。 倒叫鬼灵门占了如此一个便宜。 可她没办法和元婴中期、还是合欢老魔的师弟、合欢宗二把手的云露老祖别手腕! 这让她如何甘心。她自修道以来,顺风顺水,却还是要给这些老怪物磕头退让! “鬼灵门实力不济,心眼子倒是不少!联合起魔道六宗中一样实力不济的魔焰门、千幻宗、天煞宗,还偷偷打了头阵,先是姜国,又是燕家堡。” “如今又拜在云露老祖这山头下,合欢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御灵宗还能以一敌五?一个越国,尚不值得与其他几宗撕破脸皮。” 张明阳点头一脸叹服:“杨道友说得不错。” 他适应的远比菡云芝好,这一副姿态,简直比御灵宗中修炼十数年的弟子们还要真诚。 大堂之中如此安静,菡云芝却听到了自己心中的风声,在这空荡的大堂来回吹拂。 她只能木然听着杨绵如此道。 “如今宗门千年大计,若是顺利,便能与合欢宗争一争魔道第一的位置。是以我动身前,东门长老话里话外都是与五宗为善的意思。” 善字尾音绵长,杨绵的眼神阴毒,可不像是什么与人为善的样子。 呵呵,合欢宗她动不了,要折腾一个鬼灵门还不容易吗? 但是既然让御灵宗落不得好,鬼灵门自然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吞下这块肥肉! “这件事我自会回禀师父,你们不必再管。” “不过,你们现在还不需要直接叛出七派,当场倒戈,金鼓原上你们拖得越久,鬼灵门拿下越国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杨绵转过身来,甜甜一笑,鸳鸯双瞳中恶意翻涌,笑容却甜蜜灿烂,笑得张菡二人汗毛倒立:“这场仗,我要它打得越久越好,你们懂了吗?” 二人应下后抱拳行礼,步出大堂。 回程的路上,日光依旧冷淡疏离,只是菡云芝的心寒颤无力,更甚这单薄日光。 那清婉淡雅的女修突兀地呆呆地咬着唇追问出声。 “可张师叔,多打一日,灵兽山的弟子们就会多折损在战场之上啊。为什么老祖会同意牺牲灵兽山弟子,唯御灵宗是从呢?” 听她这么一说,男子十分紧张地反复将周围探查了一遍,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时,张明阳冷冷道。 “在门派中做事,是要看修为和身份的,不要多做,也不要少做,菡师侄,记住了吗?” 另一边,刚刚送走几人,杨绵的笑立马冷淡下来。 为菡云芝让座的那丰神俊朗的英俊男修带着茉莉香气,举着酒盏贴上来柔声问道:“杨师叔,你这是不喜欢他们吗?既不喜欢,就别见了。” 杨绵冷冷地垂下眼睛,他这目光柔情似水,充满希冀,真以为她不知道他想见的是谁? 区区炉鼎,还真以为自己算是什么东西了! 都是花卷宠得这群人分不清尊卑主次。 杨绵嘴角抿出一个血腥的冷笑,衣袖一甩就将这小白脸甩飞:“我可不是花卷,少拿你那笑脸恶心我,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给我滚出去!” 那男修不过筑基初期,本就是御灵宗按照份额最早派发给杨绵与华绢这一体双魂的筑基期修士的炉鼎之一。 御灵宗虽不如合欢宗般擅长采补之道,但也不会回避这种进补的手段,不过他们几人最多作为吸取修为的丹鼎,杨绵不喜,华绢不忍。 这男修与华绢倒算是情投意合,只是这修为早就追不上如今已在结丹中期的杨绵。宗门本该物尽其用,为她们换个更高修为的,只是花卷非要将他们救下来,让她们那正大峰上满是些浪费资财的废物。 如今这男修吃她一记,口中吐血,却又抬起头来悠悠地看着她,眼中含泪:“杨……师叔。花卷已经三月不曾出现了……是不是你对她……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闻言,杨绵眼睛一眯:“这话是你问,还是宗门里那些老东西要你来问?” 心中起了杀意,但是想起花卷,手到底慢慢放了下来,对这小白脸嗤笑一声:“等花卷看腻你这张老脸,我就把你剁成泥喂给池子里的灵鳄!” 她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化作一道绿光遁行而去,徒留一道拉长的尾音。 第39章 黄蜂尾针 正在灵兽山一行人所行经的花园中,石径通往的另一侧,走过那筑基期弟子把守的运转着阵法的石门,雕梁画栋便豁然一变,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然的一片竹海。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灵气凝结,灵雾缥缈。 这样一片安静天地,身处其中,只有竹林涛声,如同永恒,若不依靠日晷,都不知三月的时间是如何悄无声息流逝的。 阿贞和温天仁被御灵宗的结丹修士华绢软禁于此竟也有三月。 华绢是位十分美貌,性子活泼又十分友善的女修,只看外貌言行,并不如温天仁一般将魔修二字写在脸上。 除却软禁的行为,其他的礼数统统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除了不能离开这府邸,确实是将他们二人奉为上宾。 “实在是抱歉,软禁二位只是因为我深受这双魂之症的困扰,命在旦夕,若不是运气好,定厄发现阿贞你身上的功法可以救我,你又是如此一位出色的炼器大师,恐怕我确实无望元婴,就只能等死了。” 此话说的十分戚戚然,只是阿贞与温天仁对视一眼,目光相接,心有灵犀。 阿贞礼貌疏离:“炼器之事,我不敢托大,但前辈若有所求,我自当勉力一试。” 温天仁淡然问道:“敢问前辈,是否目的达成,就可以让我们离开?” “当然,我愿以心魔起誓。” 那女修如此道。 二人也只能应邀在此住下。 魔道六宗御灵宗的结丹中期修士,还带着一堆宗门弟子,还有那神奇的寻着灵力波动追踪百里而来的妖兽。 二人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抓紧机会勤加修炼。 一片碧绿的竹叶从枝头落下,被风卷起,飘向竹海深处。 竹林深处,除了这竹叶被吹拂的涛声,便是叮叮叮的打铁声。 身侧的炉火正旺,映照在绿衣女子素白的脸庞上,在她乌黑的眼珠中仿佛也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身形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可举起那铁锤时,少女柔软的气质就陡变。 少女沉着如寒星的眼睛紧紧盯住铁砧上烧红的铁胚,眼中便再也无旁的事物。 静心凝神,屏息无声,锤起锤落,纤细的胳膊竟有与这柔弱外表浑然不相符的力量! 出云说过,以天地为炉,以自身为器,锤炼自己的道心。 叮叮叮。叮叮叮。 随着她捶打的动作,铁块延伸又收缩,收缩又被锤开。若是有修士在旁观看,就会发现随着这少女的捶打,这普通玄铁的浊气被渐渐排出,灵气缓缓融入。 如此反复一炷香后,少女轻吐一口气,移开铁锤,灵力的余韵依旧在法器上震荡徘徊,法器的形状缓缓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巴掌大的葫芦形状的法器。 葫芦法器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黑金色,虽有灵气的光晕隐隐透出表面,但未经结丹期修为的灵阳离火烧灼提纯,依旧是普通的法器。 阿爹留下的秘籍中,有这样一件法器,虽为芥子,可内里乾坤,可纳须弥,正是这山海葫芦。 可惜,如今火候不到,依旧只是半成品。 也不知道这葫芦能不能满足华绢的要求? 自从进入元武国边境后被那自称华绢的御灵宗女修所俘,他们二人呆在此处已有足足三月。 这女修请求阿贞制作出能安放魂魄的法器,为此不吝献上天材地宝,可惜器灵之说,阿贞只知道结丹期修士的法宝可以做到,且也只是理论。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暂居于此,只是不知道如今越国如何,燕如嫣、卓如意和韩立如何? 这么想着,却听到踩着竹叶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她若有所察,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拥入怀中。 闻着那馥郁的香气,少女露出了一个微笑,反而沉下心去分辨穿耳而过的风声中夹杂着的夫君沉稳的心跳声。 他就在她身边,气息交缠,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小空间。 天地之间,只余彼此。 在无边无际的竹海中,薄雾缭绕,绿衣少女和紫衣少年静静拥抱,像是两棵从天地开辟时就静默生长在此处,根系交缠的竹子。 似乎要站到地老天荒。 温天仁轻轻将下巴搁在阿贞的头顶,唇贴在她的发顶,轻轻收紧自己的怀抱,将她嵌在自己怀中,语带眷恋地问她:“我这次闭关了多久?” 阿贞往后倚靠,将他垂落到胸前的润泽乌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并不急着回答他。 温天仁眼中的少女侧脸柔和,肌肤素白,这样的雪色中偏偏嘴唇红润而饱满,她看起来如瓷一般易碎脆弱,只是神情愉悦,眼睛明亮,让她看起来另有一种勃勃生气。 她侧头思考了一下,睫毛颤动,鼻尖一皱,看起来十分认真,认真得十分可爱,让他的心里软得不像样子:“唔,二十七天?” 确实是二十七天。 他轻轻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带得她心里一痒。 纤长的手指洁白如玉,扶在少女的下巴上,衣袖滑落,露出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却又轻柔万分地将她的脸向自己侧了一些。 苍翠欲滴如碧潭的眼底深邃翻涌着暗沉的光,将这少女纳入其中,美得惊心动魄。 他凝视着她,目光沉沉,但突然之间,如同谁像这碧潭中扔入了一枚石子,扑通一声,涟漪便一圈圈荡开,缠绵不休。 一月不见,夫君似乎更加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让阿贞呆若木鸡,让她无法招架。 阿贞怔怔与他对视,却看这姣丽少年似乎十分满意她此刻呆滞的样子,勾唇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阴沉里带着深藏的炙热情感,缓缓掠过她的眉眼,从眉间、双眼,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嘴唇。 贪恋的温度便覆盖而下,温热湿润的呼吸交缠,如蝴蝶翩飞早有意图,轻柔又痴缠着落在花瓣之上啜饮甘露。 只是那亲吻渐渐往下,听着他呼吸一重,阿贞头脑一激灵,立刻从那肌肉绷紧的光滑皮肤上毫无眷恋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拉住自己松开的领口,急道:“夫君不行!” “不行?” 这姣丽的少年向她低下头来,额发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他那泛着水光的红唇还是带着笑容,只是语气有些淡淡的愁怨:“你怕什么?是你采补我,我倒是第一次见修士不要送上门的修为和灵力。” “而且你我的修为都有长进,为什么不肯同我……” 那两个字被双颊绯红的阿贞死死捂住,她眼睛闪闪发亮。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清心寡欲……” 温润的啄吻如绵密春雨落在掌心,涟漪般的痒意直达心扉。 她于是也止住这违心的话语,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专注地与之对望。 风吹来,吹皱一池春水。 少女眉眼带笑,那笑意流淌在二人眼波之中,从她的眼中径直流淌进他的心中。 他握住她捂着自己嘴的双手,闭着眼睛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察觉到她瑟缩的指尖,他加深了一分力气,留住了她欲溜走的掌心。 不得了,这位究竟闭的是什么关? 阿贞实在招架不住,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难道你不想我?” “我自然是想的。” 她立刻这么回答,少年便露出满意的神情,顾盼生辉,又叫阿贞看呆。 只是…… 阿贞唯唯诺诺,他们二人在此朝夕相对,难免情难自己,只是她总是忍不住将夫君的修为一采而空,加之这三月心无旁骛一心修炼,如此确实很快突破到了筑基期中期。 虽然华绢送了不少灵草和丹药,也有阿贞的充灵宝针,只是这女修似乎是将温天仁当作阿贞的炉鼎。 她只在意阿贞能不能修为大涨,也并不好奇为什么温天仁恢复得如此之快,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说来,也有快一月没见这位女修士了,她似乎在魔道与越国之战中身兼要职。 “真是少年英才,连我都要羡慕你们二位的灵根、天资和机缘了。” 这御灵宗的女修士对此十分坦然,她对阿贞还说:“若你觉得这魔修的修为采补起来运转困难,我可以替你抓点正道的修士来。只要你能替我打出这样的法器,无论什么,只要你想,我都能为你取来。” 言语间满不在乎,让阿贞心中发冷,越发无言。 温天仁对此倒接受良好,他只是冷笑着将这女修灼灼打量阿贞的目光全然挡住,冷硬道:“这就不劳烦前辈操心了。” 如今二人在此炼器、修炼、闭关,倒是过了一段他们相遇以来最最为平静的时光。 只是阿贞察觉,温天仁似有心事,但若问他,他却闭口不谈,反而转移话题。 而且越是闭关,出来就越发怨气深重,欲求不满。 夫君的心思如今实在难猜。 御夫之术也不能应对自如。 她心中隐隐不安,只因这平静的生活,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察觉到她的出神,温天仁越发不满。 他一边低下头去寻她的唇,摩挲着却突然泄愤似地轻咬了一口,听着她嘶了一声,眼中又露出后悔的神情,分开后用手指揉着她饱满红唇上的牙印,只是脸上依旧冷冷,一边咬牙冷笑道:“现在倒是会清心寡欲了。” “从前一见面就恨不得黏在我身上,那时候倒是会剥陌生男修士的衣裳了。” “说什么一生一世,你惯会哄我。现在却不肯哄了?” 阿贞有种熟悉的不妙感,听着他这么恨恨道:“如今这般,怕不是厌了我,腻了我。” 这什么语气? 这是闭关吗? 怎么闭一次,出来怨气就更深一点? 阿贞心里思绪万千,温天仁只见她双眼发直,说不出话,更是冷笑不止:“我知你这女子最是肤浅,喜新厌旧,口蜜腹剑,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三顶大帽让阿贞晕头转向,她刚想反驳,又被温天仁趁机拉进怀中深深索取。这一次,他强势地堵住了她所有逃脱的可能,闭着眼,带着滚烫的气息,将她甜蜜的气息吞入腹中。 不要想起来,阿贞。 既然她忘记了,就不必再想起来。 既然选择了他,就不要再想起来。 虽然不知为什么六道极圣留在他身上的这道神识,在阿贞离开后便如心魔一般缠上了他,但他在其中见到了他们的前尘往事,见到了前世的她是如何爱上一个最终杀死她的修士。 那张脸他从未见过,那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那个少年在取走阿贞的魂魄之后,那功法却让他在幻境中也睁大了双眼。 六极真魔功,纵览乱星海,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人,唯有一人。 原来她心窍缺失,是因为被取走了魂魄。 他在幻境中无法阻止,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只能跪倒在地看着她的血涌出,慢慢流到他的身前,隔着屏障满目鲜红,像是命运带着恶意为二人铺就的红毯。 指尖只能徒劳地穿过那道虚影,那是命运穿过数百年投来的一道冰冷的幻影。 他甚至无法触摸她涣散的冰冷的眼睛,擦掉她因为分魂的痛苦留在脸颊上冷却的眼泪。 它停在那里,像一颗晶莹的珍珠,凝结了她永恒的痛苦。 那心魔躲在无常的憧憧树影中嘶声嘲笑他。 你以为她爱的是你? 她爱的只是她忘记的那段感情。 她爱的只是一样功法一样性格一样年纪一样相遇的那个人。 她在透过他,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幻影。 心窍缺失,难入轮回,一入轮回,前尘皆忘。 可她怎么能忘记是谁这样伤害她,却还记得当初那份爱? 即使前尘皆忘,转世轮回,几百年过去,她的爱依旧是一场骗局。 一个高明的骗子,连自己都不知道,给出的这一颗心,满是虚情假意,只是旧情重现。 他该恨她,可他该恨她吗? 天意难测,为何难测? 既然得到,为何失去? 他们不过是一样被命运捉弄的傀儡,那根牵引着他几十年,让他痛不欲生的名为六道极圣的丝线,仿佛被无形的手一拽,突然又扯紧了他的脖子,将那柔软的怜悯、怜悯自己怜悯他人的柔软又打消,他在这样窒息的绞杀中,仇恨滋长,死灰复燃。 仇恨就如清池洗笔,那墨色一旦入水就无法忽视,静静氤氲开来,直至将那一池清水染黑。 在那毫无波澜的乌黑池水中,他终于得见自己扭曲阴沉的面孔。 他所拥有的一切,来自他最恨的那个人。 可连他所爱的,都来自他最恨的那个人。 即使阿贞浑然不知,这新生,来自于六道极圣的背叛。 这是命运的玩笑。 可她都忘了。 他想过抵抗,将假面撕得粉碎,也想过就这样疯掉,避免落于这仇恨与痛苦的深渊之中。 最终他在闭关的死寂之中获得了平静。 只是他需要向六道极圣讨还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他的仇恨,如同他被给予的名字,如同他血脉里的诅咒,早已和骨血相连,无法分离。 他会走在这样仇恨之火铺满的地狱之路,即使他因恨而生,也要因恨而死。 也好过任由这种无能为力的怨恨,没头脑地扯着他的心乱撞。 因为他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这命运错位的玩笑之中,甚至愿意自欺欺人,如果她一生一世在他身边,他愿意永远不揭开这虚假面纱。 她怀着一个秘密,他愿意成为守护这秘密的一部分。 第40章 鸾凤剑诀 夫君这转移话题就给她灌迷魂汤的手段,为什么让她如此熟悉? 可阿贞依旧感到了不安。 “夫君。” 她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日光下,少女明亮的双眼里满是蓬勃的朝气。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不愿意告诉我。” 即使温天仁在努力忍耐,故作平静,她也察觉到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怒气,因为这忍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出云就是这样,痛苦地忍耐着。 可那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痛苦? 死人在阿贞的耳旁桀桀大笑,让她烦恼地拧起了自己的眉。 那些恶意如命运的伥鬼,自身无力扑杀,只能粘腻地紧随在她身后的影子里,哪怕她的心只是暴露出一丝微小的裂缝,它们也会一拥而上。 它们等待着加剧她裂痕的扩散,直至彻底破碎,它们在等待着分食她沉默的血肉。 阿贞看着眼前的夫君,喉咙里像咽下去一团沉默的火,滚烫地烧灼着自己,直至心脏紧缩,耳旁嗡鸣不断。 恍惚间,阿贞还以为旧日重现,虚弱的出云如此对她说,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只有爱是纯粹的。阿贞。但仇恨不是。” “不要恨,活下去。” “去,阿贞,向北去!” 奉胜明也是如此,她在忍耐自己的愤怒,用那种怀念的陌生眼神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说,阿贞,你回来了。 可她到底是谁? 他们紧闭的嘴唇,他们没来由的叹息,他们避开她的对视,落于虚空某处的目光。 阿贞无法读懂这种回避和沉默。 她正站在一面高耸入云的墙面前,目光所及只剩沉默,可墙的那一端是什么,或许也只是一样的沉默。 她们沉默的叹息,凝铸成这样一堵沉默的墙。 她会推倒它,即使那墙的背后可能空无一物。 她会推倒它,因为那道墙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贞这样想着,对着这面墙伸出手去,她拖长了自己的语调,试图望进他复杂的眼底,看清那被迷雾笼罩的内心。 “你有事情瞒着我,夫君。” 阿贞一手抵在他光洁额头上,两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翠绿的眼睛,见这姣丽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就要闪避一般地要低下自己的头去。 少女于是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再将额头的另一只手流连地擦过少年的眉眼、脸颊,最终停在他的胸膛。 她的温度从那相贴的细腻肌肤源源不断地传来,彼此的呼吸和视线不容闪避地交织在一起。 温天仁的心被她的手虚虚实实地牢牢捧住,自己都要为这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发笑。 阿贞依旧如此不容拒绝,她选了他,就只是他。 那双翠绿的眼中满是压抑的情绪。 他伸手摸索过这张满是活泼生气的素白脸庞,凭借记忆停留在她的眼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擦拭,察觉到她眼里的困惑不解,他却真心地微笑起来。 “阿贞,那不重要。那只是你的过去。既然忘了,就不要再想起来。” 可他们的过去不该以这样的方式交缠在一起,如果她已经忘记,留在过去的仇恨中的,应该只有他一人。 苦海无涯,慈航普渡。 渡她一人去新的彼岸。 原来他也会这样感恩天地的慈悲,他已经不再怨恨自己。 “我师父六道极圣的修为已在元婴后期巅峰,整个乱星海鲜有敌手。即使仇深似海,我也心知机会渺茫,我只能咬牙切齿地忍耐,等待着抓住一切机缘。” “所谓的未来,只为报仇。修炼只是为了报仇,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对我而言未来并不能算是什么值得过于期待的存在。” 他忽然这么道,打破了沉默,也将思索出神的阿贞的心绪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如今的未来对他而言,只是注视阿贞时被她闪亮的光芒吸引,试探着描摹她的轮廓却触摸不到的光晕。 可阿贞她真是一个迟钝的修士,他本以为是她长在凡尘,未能了解过修仙界的法则。 可如今,即使这样和她说,她美丽的眼里还是没有一丝一毫对所谓命运的恐惧。心湖澄澈,平静无波。 这样澄澈的湖水,接纳了他,温柔地洗去他在尘世中所沾染的血灰,稀释了他的不幸和痛苦,所以他不需要脱离苦海,因为他已找到自己的岸。 命运对他足够慈悲。即使他依旧嫉妒,依旧不安,依旧不甘。 他希望她不要恨,活下去。 温天仁抬起手,慢慢地抚摸她的眉眼,这么道。 “天地之间,强者就是弱者的命运。” 这是他也认同的,刻入自己骨髓的,这天地之间的唯一命运。 任由强者摆布自己的命运,再去摆布弱者的命运。 这样活着,直到死去。 他以手指抵住她的唇,苦笑着摇头制止她不服气的话语,他以极大地耐心为阿贞再度讲起这些他嗤之以鼻的话语。 “低阶修士无法战胜高阶修士,修为的差距如隔天阙。那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元婴修士更是能以一己之力让山河倒流,天地变色。当你面对他们时,你只能心无旁骛,心无杂念,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用神识将你扫查得一览无余。” 他想起乱星海的修炼时光,那些不甘心、愤怒却不得不恭顺地跪在六道极圣的座前,任由仇人摆布自己,将自己当作一具备用的身外化身的时光。 原来他在仇恨中度过了这么久。 久到只是遇到她,忽忧天地如此苍老。 “凡人只觉得有日月朝暮悬,有天地掌生死。可惜连天地都不能主宰修士的生死。主宰生死的,只是高阶修士。朝生暮死,也是修士的命运。” “因为谁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就这样突然地毫无价值地死去。” 少年低沉的话语中出现了一丝颤抖,阿贞捕捉到了这丝恐惧,于是她无言地紧紧抱紧了他。 “除非你能在这样的压制中,修炼神识的法术,反向探查他们,甚至监视他们。” “恐惧就和修炼一般已经成为修士的本能,弱肉强食是修仙界唯一的法则,实力为尊,天经地义。” “阿贞,你的眼睛里不该毫不掩饰,即使是伪装,你该伪装出恐惧的样子。” “阿贞,你该恐惧,所以逃走吧,别被这样的命运追上。和这样的命运为敌,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你本不需要为此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你的爹娘……也不需要。” 她母亲这样的剑修,明明能够无敌于同阶,甚至进阶对战而不落下风,若不是被元婴期修士围杀,怎么会殒落得这样凄惨? “不要与这样的命运对视,阿贞。不要反抗,也不要遵循。” 他为被这样美丽的眼睛注视感到悲哀,这双眼静静注视他的困顿于此的痛苦。 她的眼睛在告诉他,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感到害怕,但是我在你身边。 可他不能贪恋这样的温暖,让自己的心变得软弱。 弱者,无法守护任何东西。 无法挣脱命运的自己,要如何从命运的漩涡里保护这样易碎的美丽? 他修炼几十载,天赋过人,家世过人。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垂下自己漫不经心的眼,扫视那些旁人虔诚、恭敬、顶礼膜拜献上的供品。 他们是否因此而不幸,那并不重要,因为他高高在上地向下垂爱,他们就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他匍匐在命运面前,也会蔑视别人的命运,怜悯、慈悲,那是他不存在、也不需要的多余的感情。 “大道之争,你死我活。一个人成仙,往往意味着其他人的无奈殒落。” “只能去争,只能去抢。” “大道之巅,唯我独尊。一株灵草,一枚丹药,一本功法,一次机会。”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孤独、贫瘠、不幸。 因为天地间的大道只有一条。 大道的尽头只有一位。 数千年再无人能够飞升。 人界数次降甘霖,世间几时消厄运? 那是一种苦厄的大地借由天材地宝,传染给修士的厄运,自上而下、无一例外地感染了所有修士。 即使他们依旧顽强地带着这样被传染的厄运,执着于修炼唯一的终点。 天地灵气稀薄没有关系,去争抢,去算计,一位高阶修士的神通可以自立一国,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别人。 同门、好友、师徒、道侣、亲人,谁都有可能为了资源背叛你,大道如此,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能相信你自己。 因为大道如此狭窄,只有一人能够得道。 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呢? 可怜了你,谁来可怜我呢? 只要活得久一点,活得再久一点,活得更久一点。 可为什么我修炼这么久,依旧无法得道? 是我天资不够? 是我灵根不好? 是我不够幸运? 是我不够勤勉? 成仙,飞升! 得道,飞升! 指望成仙得大道,唯期今日你归阴! 千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 得之我幸,我不该不幸。 温天仁本也如此,他本该如此,从生到死,都坚定信奉着这样的信念。 当他终于学会怜悯爱人的不幸,愿意分担这样的不幸。可她的路还很长,她明亮轻盈的崭新灵魂,不该背负这些仇恨的行囊,不该被这样的命运压弯自己的腰杆。 他无法避开那澄澈透明的双眸,语气里是淡淡的苦涩。 “六极真魔功,需要真魔气附体。如果修炼大成,不光是会失去人形,或许性格都会大变。我不能保证……阿贞,或许我迟早也会变成我师父那样的魔修。”(注1) “但我不会放弃这功法,因为只有修炼到极致,我才有可能能与元婴后期巅峰的六道极圣有一战之力。” “我必须报仇。” 他的唇并不薄,但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守卫着那些他不愿意泄露的秘密。 那些遥远的,不该从镜心里看到,而是应该从嘴唇里,自内心深处吐露而出的秘密。 “我的师母与师父是一对怨偶,他们相敬如冰,时常怨忿以对。可她从小教我的,师母所自创的闻名于世的剑法,却名为鸾凤剑诀。”(注2) “我从前并不懂,鸾凤和鸣,终成怨侣,六道极圣他那样的修士怎么值得别人去爱?他这样自私冷漠残忍卑鄙的修士,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爱,阿贞。” 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紧。阿贞的手突然被捏得紧紧的,隐隐作痛,她没有眨眼,盯着他的眼睛。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剑诀?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遇到你,我才理解这套剑诀。为什么爱也好,恨也罢,修士得寿元如此,爱恨依旧如此恒久。” “旧爱已成空,盟誓永珍重,鸾凤各西东,嗔情自难绝。可我是你的夫君,若我负心若此,应当饮恨而终。” “那是我的过去,不该成为你的牢笼,阿贞。” 阿贞听他这样说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牢笼。” “朝生暮死,也不是毫无价值的殒落。” 她的眼里浮起水雾,那些遥远的未来灼烧着她的心,因为天地依旧被这样的命运主宰。 不可以急躁,不可以轻浮,不可以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可以在等待中消磨殆尽。 “灵草、丹药、功法、法器、洞府,那些在前任修士殒落后,等待着别的修士继承的有价值之物,并不能代替我心中的你一分一毫,夫君。” 爱恨不是单纯地增减或者抵消,即使伤害永远是一道陈旧伤疤。 爱只是一道光照出灰尘在光中的轨迹,爱只是存在本身被如此注视。她看到了他,就爱上了他。 “再强大的修士殒落之后也不过是一具无法为自己再生出哀叹的沉默血肉,等待着一批又一批新的进食者。即使是修士的心,依旧恐惧失去甚于得到,可是我在你的身边。我会用我的强大来守护你,夫君。”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里没有太多太多给爱的余地,可你没有的爱,我有很多,我会很爱很爱你,夫君,直到填满你的心,直到那些仇恨再也无法拉扯你的心。” 她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宽容。她的爱总是如此充裕,仿佛烛在笼,火在灰,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 因为爱并非来自恒久的誓言,牢固的依托,强大的修为,珍稀的功法,绝世的机缘,它或许只来自一颗纯粹的心。于是天地万物,应心而来,百川归海,势不可挡。 即使被毁灭,也会从灰烬中重生。 即使被弃置,也会重新逆流而上。 风过竹海,沙沙作响。 “真是选了不错的传人啊。” 竹林阵法运行的屏障之外,绿衣女子静默注视着一切,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忖度,几分了然,几分嘲弄。 “很可惜,这一次,你依旧无法亲眼见到。” 第41章 鸠占鹊巢(一) 那粗糙炼制而成的葫芦法器还摆在铁砧上,日光下乌黑的表面闪烁着细微的光点。 无论是外形,还是灵气,都显得非常一般,一般到不像是由阿贞炼制出的法器。 温天仁见到这法器,先是拿起来观察了一番,又灌注灵力使其运行,最后他总结道:“并不如你之前炼制的法器。” “当然不如,普通的妖火还不能让这葫芦中的浊气彻底排出。” 阿贞将这山海葫芦从他手中取下,捏在自己手里,脸上还挂着笑容,语气却淡淡地沉了下去:“恐怕她也并不关心这葫芦如何。” 这个她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华绢初见二人,就对阿贞表现得格外热络,即使封印镜心,阿贞也察觉了她弯起的眼中并无什么笑意,反而寒光闪烁。 这不对劲,即使是高阶修士蔑视低阶修士,或是大宗门的修士鄙夷不入流的散修,也不该是这般反应。 可她有什么值得华绢关注的呢? 华绢送的东西对散修来说太过于珍贵了,她的态度以结丹期修士的修为来说又太亲切了。 自从离开燕家堡,聚灵铃和灵阳离火阿贞都没有再使用过。 当时他们二人自燕家堡向元武国的边境行进,正在离边境五十里的位置寻找闭关的洞府时,一只灵猫从天而降,正掉在阿贞怀里。 她还茫然与温天仁对视的时候,却察觉到一道绿色遁光由远而至,威压惊人。 那女修自称御灵宗修士,生得花容月貌,只是身侧乖巧地趴着一只让普通修士光是看到就要心里发毛的约二十丈长的灰绿色巨鳄:“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还请二位道友过府一叙,让我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言罢,巨鳄也应声张开了宽阔到足以吞下二人的吻部。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牙齿和黑黢黢的喉咙口,温天仁微笑着抱拳点头:“前辈盛情难却,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 缘,实在是妙不可言。 阿贞自从离开李家村,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遇到结丹期修士,难道结丹期修士会比林子里的野鸟还多么? 也许下次,就会直接从天上掉一个元婴期修士到她脸上来。 这念头刚一冒头,阿贞就不由苦笑,她摇摇头,把这些异想天开的假设统统清出自己的脑子。 “我总觉得,她似乎很讨厌我。” 这话却让温天仁一愣,他观察到的华绢,简直比他这个贴身同修还要贴心,可以称得上是关怀备至。 这也让他觉得十分诡异。 天南与乱星海不同,妖兽资源格外稀缺。 但是阿贞刚到此处,接受了华绢的委托,觉得普通地火温度过低无法熔炼铜精时,这女修微笑着就从灵兽袋子里掏出来一只四级灵兽甲火兔,脸上毫无吝惜之色。 对谈之间也十分关注阿贞的过去,不过阿贞插科打诨,避而不谈,并未透露自己更多的来历。 若能使上位者如此殷勤,那她所图之大,绝非一件法器那么简单。 “只能是万事小心。若她图穷匕见,倒也比软禁来得方便。” 温天仁淡淡道。 这话实在有些不把一个结丹修士放在眼中的狂妄意味。 阿贞闻言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其他,她还有最后一道真应剑意,无论这女修是什么打算,等真的图穷匕见,也有一战之力。 再者,若形势不妙,打翻了这憋闷的阵法罩子,速速逃跑也不是不行。 奉胜明可教了她好几个逃跑用的法诀,还没来得及用一用看看效果呢。 要说二人确实也有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和过于乐观的自信。 除了过早过深的血海深仇,二人确实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所幸他们年轻,可以自信,可以狂妄。 “我这三月一直有些隐隐的猜测,但并不能肯定,直到我炼制山海葫芦有所感悟。华绢她身上双魂之症,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阿贞思索着,缓缓说道。 “一个人?你从哪儿又新认识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修士呢?” 温天仁敏锐地察觉到错误的重点。 “还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魔修?” 阿贞认真地点头:“确实是你不认识的一个魔修,她和我说过一些神魂类功法的心得,名为分魂化身大法。” “她说过,魂魄与□□表里对照。” 这话吸引了温天仁的注意力,他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若是双魂,□□无法承载,争夺主权,那华绢需要我炼制一件能装下魂魄的法器,这件事就可以解释了。” “只是这功法,我在燕家堡和鬼灵门各找到了半本,该是完整的一份功法。可如今华绢又冒了出来。” “如果御灵宗有整本功法,不该出现双魂之症,或许是华绢自己的机缘?” 温天仁沉吟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宗门弟子的功法不能随意改变,只有散修才会捡一本练一本。宗门的底蕴就是宗门老祖留下来的传承,精挑细选合适体质的弟子,事半功倍,不可能是华绢自己的机缘。但如果一本功法同时出现在魔道六宗的两个宗门中,我只能如此猜测。” 温天仁淡淡道。 “这二宗同出于一个师门,他们一同欺师灭祖,最后瓜分了师父的遗产。” 这在魔道中实在太过常见,魔修不乏师父把弟子做成身外化身,弟子把师父送入轮回反客为主的。 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阿贞闻言悚然一惊。 她想起奉胜明淡然的自信神态,看不出任何被背叛后留下的驱不散的阴影。她不仅化神飞升,还愿意为了人界奔走,传下灵火,并不像是遭受过背叛心灰意冷或者怒不可遏的样子。 或许不是她?是她的什么传人? 不管是什么,同门互害,实在是让人听起来感到沉重的一件事。 于是她摇了摇头:“即使是瓜分,传弟子的功法也不该出这种岔子,除非……” “除非她本来就不信任弟子,只传了他们一部分。” 温天仁想到六道极圣,于是他冷笑着补充。 “或者在弟子身上留下了什么不可违背的印记,或者是心魔誓,或者是神识碎片。心魔誓的效用久于神识碎片,所以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心魔誓! 奉胜明确实让阿贞为了灵阳离火发过心魔誓,那么她的功法呢? 是不是也在传承的时候让传人发过心魔誓? “鬼灵门的镇派功法名为血灵大法,御灵宗出名的也是御兽之术,他们立足魔道的,都不是分魂化身大法。” 阿贞回忆着白月栖和燕如嫣说过的话,脑子飞快转动着。 “只有心魔誓……只能是心魔誓。这代价让血灵门放弃了这本残缺的功法,而御灵宗不计代价地在使用!” 也许他们找到了绕过应誓的方法! “分魂化身……分魂……” 燕如嫣和王璐的灵根,阿贞自己的死而复生,奉胜明的话语。 “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 分魂既然可以按照魂魄五行更改□□灵根,那调和阴阳促成结丹,凝练魂魄直接造出元婴,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只是魂魄会从哪儿来?能从哪儿来? 燕如嫣改换的天灵根让她心窍缺失无法筑基。 王璐修炼的化身大法为了分魂炼化自己肉身。 什么样的代价,才足够支付这样的奇迹? 千里挑一的灵根,万里挑一的结丹,十万分之一不到的元婴修士。 夺天造化,逆天改命。 疯子。 奉胜明知道自己的功法被这样使用吗? 御灵宗是一群疯子。 “他们也许在用分魂化身大法批量制造结丹期修士,也可能是元婴。结丹修士已经出现了这么大的副作用,元婴想必也不会容易。既然合欢宗如今还是魔道第一,那说明他们还没有成功。” 奉胜明并没提及自己的身份,她这样的魔修,这样的炼器大师,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只她说话便如谜语一般,阿贞只能靠自己的理解去猜。 正魔便如日与影,紧密相随,密不可分。 修仙界的正魔并不代表善恶,只是功法讲求稳进者为正道,功法以魂魄神识为主则为魔道。 魔修多数行事偏激,又擅长抽魂炼魄,便总有极端的血腥名声传出。 但奉胜明为她解释过分魂化身大法。 化身大法,乃是魔修们的不传秘法,以其特性、效果不同,各有不同的名称。比如分魂化身,便是主修魂魄的化身大法,即使□□遭到损毁,还得以保全神魂。 一般来说,如今魔道主流的化身大法,无外乎断肢重生,或者短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 传闻中的那些上古魔修,即使不借助魔气灌顶,也能使用化身大法,做到死而复生。 可那些上古魔功,便如上古修士的功法一样,大多已经失传了。 即使只有十六年的记忆,阿贞也可以笃定,出云绝不是什么魔修,而她确实从未修习过分魂化身大法。 所有人都不想让她知道的前世,被迷雾笼罩。拨开迷雾,才能知道一切。 但她一定会找到答案。 二人正在说话间,温天仁却忽然察觉到衣摆一沉,于是阿贞也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 只见一只黄色的巨大肥猫正眯起眼,平拉耳朵,伸出爪子勾在温天仁衣摆末端,将屁股翘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唔。”温天仁蹙眉,看了一眼这肥胖的黄猫,又看了一眼阿贞,撩起了自己的衣摆,“这猫为什么一直在响?” 阿贞蹲下身,抄起这只云朵一般蓬松柔软的肥猫:“也许是喜欢你?” 但真是奇了怪了,魔修的煞气极重,除了御灵宗这种修习御兽秘法的修士,可以让妖兽违背天性靠近依赖魔修,怎么还会有低阶灵兽不害怕温天仁身上的煞气? 趋吉避凶,本该是兽类的本能。 阿贞这么想着,将这肥猫团成一团抱进怀里,顺从心意地抚摸那顺滑皮毛,又揉了揉它宽厚蓬松的脑壳。 肥猫黏黏糊糊挤进阿贞的怀里,闭着眼抬起下巴,咕噜个不停。 天色尚早,太阳只是悄悄往西沉了一些,天光云影,风轻云淡。 “定厄。” 华绢恰如其会地出现,如一阵悄然而至的清风。 她同之前一样噙着温柔甜美的笑容,盯着少女怀中这一副慵懒姿态的灵兽,眼带不赞同地批评它。 “你随便乱跑做什么?” 又转过头向二人歉然一笑。 “抱歉了,二位道友,当时朋友为它取名字的时候取的就不好,叫什么定饿。所以它总是瞎跑出来四处觅食,给你们二位添麻烦了。” “华前辈客气了。华前辈听了半天才出来,不知道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呢?” 阿贞抱着定厄,也微笑道。 第42章 鸠占鹊巢(二) 听到阿贞这话,绿衣女修哈哈一笑,弯起了自己流光溢彩的鸳鸯双瞳。 “抱歉,小友的推测实在是精彩,若不是定厄瞎跑,我都舍不得提前出来打断了!只是若它觉得太饿,恐怕会对你二人下手。这样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阿贞与温天仁快速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些吃惊的神色。 如今阿贞可不算刚一脚踏入筑基期还懵懵懂懂的修士,经历了多少的生死之战?她从战斗中获得的感悟,远超同阶修士。 照理说,她对危险分外地敏感。 但定厄怎么看都只是低阶灵兽。 其实,二人对灵虫灵兽都不熟悉,自然不知道着定厄虽为低阶妖兽,但是身具上古凶兽饕餮的一丝血脉,身负噬灵神通。 将阿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华绢从容一笑,娓娓道来。 “道友有所不知,定厄乃是御灵宗开山祖师留下的一只灵兽,名为吞灵猫,几千年来无人能真正驯服,签下契约。不过虽然它的来历很大,平日里吃饱就睡,睡饱就吃,并无甚出挑表现,是以宗门早就认定这是一只吉祥物。” 她含笑说这吉祥物,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肥猫听懂了似的在阿贞怀里愤怒地喵嗷了一声。 “这灵猫性格慵懒,食量无常,无论灵气、灵草、灵兽、灵石,凡是有灵之物,皆可入腹,多多益善,因此对灵气十分敏感,能跨千万里追踪。” “所幸御灵宗家大业大,倒也还养得起。” 华绢说到这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压制住自己的嘲弄,继续道。 “同为灵兽,比起我那言听计从的青木巨鳄,定厄最多不过把我视作一任饲主罢了。” 定厄在阿贞怀里闭着眼,不耐烦地转了转耳朵。 “至于你的问题么,我自然愿意为你解惑,不过小友,你得先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呢?” 华绢话音未落,右手一翻,腰间的灵兽袋子一闪。 盯着她的动作暗自戒备的阿贞只觉怀里一轻,那大肥猫刚对着华绢哈了一口气,就被收入了她的灵兽袋子中。 还以为这御灵宗女修是要使什么手段,阿贞先是心下一松,又是心中一空。 定厄的皮毛之光滑,身段之丰腴,叫声之妖娆,勾魂夺魄,远胜她所见所有毛茸茸,可惜主人不让再多摸几下。 可惜,实在可惜。 阿贞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淡淡失落,摆出一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该有的恭敬姿态。 “前辈面前,我怎敢班门弄斧?我们二人的修为都不如你,神识自然无法探查你的踪迹,只是察觉到前辈你似乎并不喜欢和宗门弟子交往,每次到来之际都会驱散门口的筑基期弟子。”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之色,没想到这少女看似懵懂无知,实则观察入微。 华绢将她软禁于此观察了三月,此时才发现阿贞的敏锐远超自己想象。 这三个多月,先是闭关出来就发现仇人王灵鹧自掘坟墓,又是在金鼓原大战中搅弄风雨耍弄心计,再在这场毫无油水可捞的战争边境线上恰巧遇到了身负同样传承、至今还没违誓的女修。 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是她运气太好,好到自己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已经算是了不得又有耐心的绝佳猎手,没想到自己最志满得意之时,却被一个低阶修士冷眼看穿错漏。 低阶修士本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一丝探查和反抗的意识都不该有。 虽然阿贞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华绢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警惕和不悦。 作为一个散修,就算没意识到她所提供的巨大的便利和宗门的诱惑,也该被她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晃了眼,迷了魂。阿贞明明该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可这女修,表现得依旧和初见一般,不卑不亢。 这样收买不来,打动不了的散修,华绢还真是头一次见。 但没有关系,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价值,华绢自恃从不会错估任何人的价值。 鹬蚌相争,她才是坐收重利的渔翁。 她必须要争取这个少女的信任,才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才能摆脱宗门的控制。 比至木灵婴更好的登仙梯就在眼前,只要拿到老祖完整的传承,御灵宗那不能增长寿元只得修为的元婴秘法又算什么? 日光下,阿贞坦然又从容,眼中澄澈明亮,只是真实倒映出她的影子,似乎毫无阴霾。她站在那里,如暴雨后才拔地而起的新竹,全然不知人界险恶。 微妙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窜上心头。 可惜这天真女修,尚不知道自己又弱小又鲜美,如天材地宝,能者居之,她被分食的命运昭然若揭。 但华绢立刻又对这弱小本身心生厌恶,打散了这单薄的怜悯。弱者,就不该拥有这样的传承。 华绢心下思绪急转,面上笑容不改,对着阿贞点了点头:“我倒是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一个资质心性都不错的好苗子,怪不得与老祖的功法如此契合。” “老祖?敢问前辈,你的意思是我的功法实则与你同出御灵宗吗?” 阿贞抬起头,急急问道。 温天仁看着她,阿贞她不该是这么急躁的人,眼中惊喜之色简直如匣中宝石,宝光外放,耀眼夺目。 但很符合一个散修,面对大宗门从天而降的大好机缘,欣喜若狂又必须掩饰自己的情绪时的正常反应。 “小友,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必再和你兜圈子。那炼器之事,不过是我对你的考察。你的天赋和体质,确实深合老祖寻找传人所设下的条件。” “只是老祖的传承层层设防,分魂化身大法,第一道就是心魔誓,誓约的内容也不必我和你多说了吧?” 阿贞点头,实则茫然,她根本不知道分魂化身大法的心魔誓是什么! 王璐和燕如嫣从未提及心魔誓,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功法不完整,所以没有遇到这情况? 若是否认,这华绢会不会直接翻脸? 还是说,华绢是故意诈她? 可如今,还需要她主动讲出更多的信息。 只能认下这心魔誓,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二道则为功法修为,若是分魂化身大法没修炼第四层,也到不了第三道。” 说到这里,华绢转向阿贞,笑容灿烂。 “没想到小友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第四层,我看你魂魄虽然残缺,但是十分稳定,并没有碎魂和重魂的症状,魂魄与肉、体融合得十分完美。” 阿贞见她目光扫来,心无旁骛,只是点头。 “第三道则是六十年一次的心魔考验。这心魔考验与普通修士的心魔并不相同,而是老祖利用分魂化身之法将自己的神识碎片通过功法分散到修士身上。若是违誓,当场魂飞魄散,顷刻绞杀。” “一道比一道险恶,因为心魔对修士来说十分危险,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神智癫狂。” “小友,你如今还这么年轻,是绝想象不到老祖设置的这六十年一次的心魔考验是多么地险恶。你也不想才一脚踏入修仙界的大门,就要被这心魔誓拖累死吧?” “我们同样对老祖发过心魔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怎么绕过心魔誓违誓的后果,解开老祖留下的全部传承吗?” 华绢的语气中暗含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她紧盯着阿贞的眼神闪烁,拉长了语调。 “那可是化神修士留下的传承,御灵宗凭借其中的一部分,都能在天南屹立几千年。但还有一道名为灵阳离火的灵火,传承条件更加严苛。这灵火不光增近修为,且天克魔修。因此老祖炼化之后,便以元婴后期的修为纵横天南。” “只是这灵火的机缘到底在何处,目前还无人可知,御灵宗除了殒落的老祖本人,便再没有出过一位了。” “这功法确实十分厉害!御灵宗借此法批量制造结丹修士,可惜只得修为,与正常修炼不断渡劫进阶不同,利用秘法突破的修士只有进阶前的寿命,且极易受到心魔反噬。” 华绢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尤其是阿贞,她眼里那种天真的光芒,向往的神色,就好像天大的机缘掉到了自己头上。 老祖? 她说的是奉胜明吗? 可为什么要说全部的传承? 御灵宗原来根本没拿到全部的传承? 如果灵阳离火是奉胜明飞升之后从上界传下的灵火,那她飞升前留在人界的传承,除了炼器,除了分魂化身大法,除了聚灵铃,确实还该有别的东西。 只是阿贞原以为,要到了大晋才能寻觅奉胜明留下的传承,没想到在这天南,却还有冒出来的鬼灵门和御灵宗。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女修如此和善。 她得更加小心,身怀至宝,更容易因为被人觊觎,一招不慎就殒落在此,恐怕华绢此人内心的恶意绝不亚于鬼灵门那两个死人。 “小友,你修炼时间尚短,还不知道这功法的险恶之处。” 闻言,阿贞有些惊讶,故作十分震惊地看向她。 “老祖自己都被这功法坑害,止步化神,此后数千年,御灵宗也只出过一位元婴后期修士。” 止步化神? “敢问前辈,老祖的名讳是……” 阿贞嗫嚅着询问,看上去十分单纯,她是如此可怜,如此渺小,如此不谙世事。 “御灵宗老祖自然是四千年前纵横天南的古灵老祖!” 华绢冷冷地说道,她面色沉痛:“古灵老祖一心定厄,兼爱苍生,也殒落于自己的心魔大劫!这功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修炼,而且心魔考验一次比一次难过,这天地间什么情况,想必我也不用多说。” “试问人界如此,如何兼爱?为什么非要违逆天命?这天地间不是你争我夺就是你死我活,发了这样的心魔誓,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小友,你还年轻,哪里懂得修仙界人心的险恶?有时候,弱者的卑鄙,远胜过强者的残暴。” “修仙界,强者才是弱者的命运!服从命运的安排,乖乖的不好吗?” “何必一心改天换地,反倒落得个群起攻之,身死道消的结局?” 华绢满意地看着阿贞瞬间素白的小脸,不无恶意地这么道:“接受命运的安排,铭感肺腑,至死不忘,不是会好过许多吗?” 第43章 鸠占鹊巢(三) 日光透过竹林稀薄地打在满是竹叶堆积的土地上。 一时间气氛凝着,只能听到林子里或长或短的婉转鸟啼,三人沉默不语,突然腾飞起一只哇的叫了一声的乌鸦打破了僵局。 “华前辈。” 几息之后,阿贞在华绢这样寒光凛然的凝视里,低下了自己的头,温天仁只能看到她被日光晒的毛茸茸的乌黑发顶。 “多谢前辈的提点,阿贞无以为报,我确实不想白白死在这心魔大劫之下,求前辈救我!”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语带哽咽。那无形的命运倾轧而下的重量,已经快要将这具纤弱的身躯压垮。 温天仁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狠狠地攥紧,他克制住自己的动作,但是还是僵硬地晃了晃身子。 日光下少年姣丽到近乎冶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清晰的愤怒,翠绿的眼珠里倾泻而出的浓烈的爱意,他看了一眼阿贞,咬着牙将视线侧到另一侧,没有动作。 华绢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对此漠不关心,还十分兴味地将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看吧,如此弱小,连爱都不配浓烈,连恨也不能清晰。 弱者,自己陷在泥潭里,竭尽全力反而越陷越深,连爱恨都是如此浑浊。 爱和恨都是微弱的,所以微不足道,即使沸腾也不过是咕噜冒几个小泡,自己就会平息下来,咬牙切齿地活下去。 花卷啊,你该亲眼看看这些弱者的命运。 弱者的失败一点也不出奇,你只是被骗了,你只是一样的弱者。 察觉到灵兽袋子里定厄越发烦躁的动静,鸳鸯双瞳的绿衣女修轻哼一声,拍了一下灵兽袋,加固了封印。 她在心里默念,连你这废物灵兽也更喜欢华绢,她到底有什么好? 不是她杨绵的出现力挽狂澜,她们早就死在御灵宗选拔内门弟子的比试中了! 绿衣女修情绪恶劣地在空荡荡的竹林内降下一道无形的威压,不耐烦地看着这年轻的二人不稳地晃了晃身形,才能勉强站稳。 任阿贞二人如何猜测都猜不到与他们相识的,其实是名为杨绵的人格。 杨绵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当初花卷笑着对自己,也对着新生的杨绵这么说:“你的出现拯救了毫无希望的我的悲惨人生,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进这扇大门前,见到春光明媚,杨柳依依,想着如果能活着出去,再见一眼这绿杨红花和院里新生的小绵羊,该多好?还好,你来了。” “玄牝永在,爱欲无穷,所以生命绵绵无绝,你虽然是我无意中分化出的魂魄,但是我希望你有自己绵绵无绝的人生,杨绵,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你并不是我的副魂,你也是一个追求自己大道的修士。” 她这么说着,一面支撑着绵软的双腿站起来。 血污遍地、尸体横陈的景象里,高阶修士停下了自己失望地正欲一扫而空的凝诀的右手,眯起眼睛看着那腥臭血海里缓缓站起的小女孩。 火光摇曳,跳动在她沾着血迹的脸上,跳动在她渐渐变为一金一蓝的双瞳里。 他饶有兴味地勾唇微笑,拊手称赞道:“不错,居然还有一个能用的好苗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我们叫华绢和杨绵。” 小女孩恭敬跪下,垂首趴伏在这片死海之中。 她们刚从内门弟子百里挑一的生死试炼中存活下来,才察觉宗门给的功法大有问题,刚刚立誓却又逼迫他们自相残杀,不违誓就要被宗门的高阶修士杀死,违誓就一辈子被宗门控制。 她不甘心! 明明才活下来,又要引颈就戮,予取予求,生死都在那些高阶修士的一念之间! 可花卷是那么软弱的一个废物。 如果不是她,她们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可花卷为什么也要指责她?她有什么错? “低阶修士活着也只能浪费宝贵的生命,根本没时间专心修炼,灵根差的再怎么修炼也只是浪费时间。可是炼丹炉要灵石,闭关室要灵石,灵石从哪儿来?还不是去做门派的任务,去为了高阶修士需要的天材地宝到处奔走,我只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死几个炼气期弟子而已,宗门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花卷?” “那些灵兽都是师父传弟子,爹娘传孩子,道侣传同修,天地间哪来这么多珍贵幼期的高阶妖兽让低阶修士从小到大培养熟悉?我许诺他们的灵兽,是他们自己没命来换,死几个筑基期弟子而已,师父都没有怪我,你为什么生气,花卷?” 蓝如碧海的眼珠子里翻涌着愤怒,金如落日的眼珠子里落下了泪水。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如果我明知那是错的,见过了那么美丽的愿望,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走在这样的地狱里? “若求我道,如履薄冰,我只是希望我们永不偏离自己的生路。御灵宗给的办法只是为了永远控制我们,越是遵循他们的意愿修行,心魔大劫越是恐怖,绵羊,不要错下去了。” 她没有错。 只是想活下去,想好好地活下去,她有什么错? 她会成为强者,主宰自己的命运! 所以杨绵顺从御灵宗,进阶结丹,她华绢不愿意修习宗门秘法,反而日渐虚弱,带得这具身体都日渐不稳定地趋于崩溃。 她不想被华绢害死,她有什么错? 她也只是想活着,不甘心自己这样来到这世上,就差一步踏入元婴,扬眉吐气。 所以既然选择懦弱地沉睡,就永远别再出现,这世间只需要一个华绢! 她不需要华绢施舍的名字,也不需要华绢施舍的人生。 杨绵在心里一边回忆,一边冷笑着默数,等看到阿贞瓷白的额头也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她才解除了威压。 凝滞的压力一扫而空。 杨绵眯起自己那只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睛,眼里倒映着少女小小的完整身影,眼中泛光,要牵引她坠入这命运的深渊。 “既然你诚心所求,我也确实怜惜于你,不忍小友年纪轻轻,大好天赋就身死道消,我同你长话短说罢。” 杨绵叹息一声,啧啧两声,她时常玩弄这些把戏,一面喟叹,心中冷笑。 “心魔誓只求你兼爱,而我等修士所爱,乃是大道本身,与那些蝼蚁的命运有何干系?弱者如枝头树叶,秋风一起,自己就会落入尘泥,何去何从,我辈又何必在意?” “只要弱者服从强者,天地间自然有秩序,让弱者生是拯救,让弱者死也是拯救。” “从早到晚从生到死都是这么过!” 杨绵的话语越发冰冷,带着恨,恨一个不存在这里的人。 “蜉蝣若只是蜉蝣,至死不知天地浩瀚,也不至于感到痛苦。这就是心魔誓中的大道,这就是弱者的命运,我辈修士,清楚自己的大道,只能如履薄冰,莫要行差踏错,小友,你记住了吗?” 说完这冷酷的话语,杨绵又是和煦一笑,笑容甜美,容光无限,双瞳闪亮。 她皱了皱自己的鼻子,显得有些苦恼的样子:“可小友,你也是这么弱,这么地让我怜爱,我作为前辈当然得为你指点迷津,替你指一条生路啊。” 鼻尖的小小黑痣在雪白的肌肤上如此显眼,阿贞怔怔地看着她美丽的带着微笑却有些冷淡的面容:“只是这功法乃我御灵宗不传之秘,宗门有令,不许我私自外传,我真是为难啊……” 阿贞闻言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抱拳行礼,深深一躬身,纤薄的腰肢弯折如柔韧绿竹。 温天仁见阿贞动作,十分有眼色地一齐行礼。 二人弯下腰,杨绵只能看到他们乌黑的发顶,看不出这副身躯下,藏着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可惜。 一个不够聪明,另一个却不够笨。 杨绵冷冷看着,她不喜欢这二人锋芒毕露的自信,这样的人如果带回宗门,仍需要好好敲打才能物尽其用。 “前辈愿意指点迷津,我实在是不知道,如我这般弱小无能的修士,还有什么可以为前辈做的?还请前辈尽情吩咐我们二人,我们自当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你如此识趣,我倒也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了,我只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要你跟我回御灵宗,拜入我的门下,认我做师父。” 杨绵的话让阿贞有些不敢置信,少女腾地抬起头来,愕然地站在那里,眼中的光芒简直耀眼地胜过日冕的光晕。 确实,御灵宗就算是魔道宗门,也是天罗国的第二大势力,在整个天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有脑子里进水的修士才会搞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进入宗门,拜入高阶修士的门下,就可以摆脱疲于奔走才能为自己争取到灵石和资源的低阶修士的困境。” “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杨绵看着阿贞,看着她身后的姣丽少年,目光遥远,语气从冷酷转为温和。 只要如此。 她尽可以端坐在这些卑下的无能之辈竭尽全力才能垒筑起来的神台之上,只是端坐,只需垂首,自有人恭敬地、虔诚地、诚惶诚恐地奉上一切。 “难道你修炼以来,没有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变成强者,你就可以做到!” 杨绵看着阿贞眼里的光晃荡起来,她刚要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被阿贞接下来的话噎住。 “可前辈,我若变成强者,只会是为了想要守护我的一切,比如我的夫君,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想要的并没有得不到。” 少女转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她拉住了他的手,眼中带笑。那眼中明澄如镜,只倒映着少年怔忪的面容。 阿贞笑意盈盈,乌黑眼珠深深望着他,如深渊中升起一片美丽的薄雾,迷惑了他的心智,使他暂时忘记一切,只能陷入其中。 她是察觉了什么吗?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温天仁感到了一丝迷茫。 他们二人深深对望,目光中缓缓流动着如水一般的温情,倒显得一旁面容冷肃的杨绵格格不入。 蠢货!蠢得没救的又一个蠢货! 这愚蠢的天真修士,她简直像是邀请了一只珠颈斑鸠到洞府来筑巢,许诺给这渺小的女修如此的天材地宝,这般的远大前程,结果这斑鸠最终拾起的垫在屁股底下的以示筑巢完成的标志,居然只是一根树枝。 一根树枝就足够满足了! 巨大的荒谬笼罩在杨绵的心头,说不出的心烦意乱,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但她确实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样就够了。 “剩下两件事,等你和我到了御灵宗自然知道了,这两日我还要去金鼓原督战,你专心在此修炼,我辈修士修炼自当勤勉,别为了一个……” 杨绵咽下二字,看出阿贞不喜欢:“别落下了修炼的进度。” 第44章 鸠占鹊巢(四) 阿贞跑了。 她带着夫君跑了。 她还带着炉子一起跑了。 这个消息在夜半时分才吹到杨绵跟前,惊得她在魔焰门少主怜飞花面前,都没能克制住自己捏碎了一只酒杯。 “抱歉,怜道友,我现在有些宗门急务需要处理。恕我失陪片刻。” 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对着帐内的二位修士之中那位年纪更轻些的少女这么轻言细语道。 怜飞花面目平凡,神态之间有些骄纵。她有些不满杨绵突然的离席,不悦的神色浮上了眉头。(注1) 但她身侧的结丹期修士却是人精中的人精,拿起酒盏替她满上酒杯,使了个眼色。 见此,怜飞花才没有挂下脸,勉强扬起自己的微笑:“这是什么话,宗门内务自然重要,杨道友且先去处理罢。” 杨绵笑意盈盈,全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颔首浅笑:“多谢怜道友,待我处理好,再陪怜道友饮酒。” 那道绿影遁出大营,怜飞花才撇着嘴不满道:“周长老,不过一个结丹修士,为什么要如此礼待她?好好地商量着呢,能有什么比我们魔焰门与御灵宗合作的大事还要紧急的宗门内务?只怕是她自恃宗门势大,轻慢我们!” 闻言,周云召不由得摇头。少主资质不错,又是魔焰门门主的独生女,有些事情并不如他这类常行走在六宗交流的修士知道得多。 “少主此言差矣。这杨绵,睚眦必报的名声在魔道六宗是出了名的,她天赋高,心性狠辣,只说她一开战就失踪了的师兄王灵鹧,一向与她不合,如今生死未知……” 话不必说透,怜飞花也懂了这未竟之意,但她并非常人,反倒满眼兴味盎然。 见她知晓自己的意思,男修这才点头缓和语气:“少主,你的脾气实在是太直白了些,修士活得太久,一旦结仇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情,若无必要,莫结仇怨。” 怜飞花闻言依旧不满,她心道,那我不去招惹这些大宗门的高阶修士,不就好了? …… 话说回日未落前,黄昏时分,淡淡的月影迫不及待出场,淡淡地挂在竹林之上。 杨绵十分满意阿贞的识趣,临走前还许诺给阿贞一只高阶灵兽。 “只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阿贞想了一想,眼里荡漾出梦幻的光芒,杨绵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心领神会,登时又被噎到。 不知道为什么,遇到阿贞,她总有一种沉默的无言感。 “……定厄不行。” 那光芒于是熄灭了,杨绵无奈地摇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想自己之前为什么对这少女的感觉如此不妙? 这明明就是个天真的蠢货。 临走之前,她想了一想,如此对阿贞道:“你的灵根属火,既然我应了收你作徒弟,自然没有让徒弟吃亏的道理,那甲火兔你权且收下,等金鼓原战毕,再慢慢替你寻合适的高阶灵兽。” 只是温天仁目瞪口呆地看着阿贞恭恭敬敬一步三鞠躬地送走“华绢”,眼见着那道绿色遁光已远,少女转身就开始打包东西,还招呼他过去一起。 “……现在就跑吗?” 这三月,他们心有灵犀,即使心里焦灼似有火烧,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只等着取信“华绢”。身陷虎笼,多待一日,就更危险一分。 温天仁对魔修敲骨吸髓物尽其用的行事风格十分了解,这“华绢”明摆着想摆布阿贞,让她成为自己的乖巧的高级傀儡。 必然要走,但这时机真的到了吗?不再等一等?等“华绢”离得远一些? “这罩着我们的阵法,我们还没研究透怎么不惊动守卫地解除禁制,要大张旗鼓地跑吗?” 他美丽的翠绿眼睛,在日光照射下如翠潭水面,袅袅升起一股薄薄的血腥水雾。 阿贞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又摇头。 “现在就跑,但不是大张旗鼓地跑。唔,夫君等等,我得去拔根灵竹一并带走。” 阿贞没忘记跑进竹林深处拔了一根灵气微薄的灵竹。 温天仁看着她一溜烟跑走的身影,留在原地帮忙收拾完炉子,他们俩一路的家当并不多,一直就这么一点,也走到了现在。 他看着她东张西望,挑挑拣拣,好一阵还没下定决心,失笑:“这些青竹都是凡品中的次品,灵气稀薄,几乎与凡尘的竹子无疑,御灵宗也是种了这一大片竹海才能聚起这么点灵气,你拔一根也没什么用。你若想要灵木,我叫人替你在……” 他止住了话头,他也是忘了,这并不是在乱星海,他没法许诺阿贞任何东西。 “华绢”送来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随意打发低微散修的东西罢了,她怎么敢,怎么配这么对阿贞? 可他毫无办法,离开乱星海,离开六道极圣,他什么也不是。 阿贞还沉浸在挑选灵竹的品相之中,用神识一根根扫查过去,即使灵气稀薄,只要长得端正,也可勉强一用,因此一时并没察觉温天仁陷入了低迷的状态。 她还没忘记一面之缘的韩道友,许诺过替他炼制法宝,这灵竹正好让她练一练手,她还没炼制过木属性的法器呢,十分手痒。 纤弱少女选定了一根她两手才能握住的笔直翠竹,敲了敲竹子,回声清脆,明眸里浮现出满意的光,当下气沉丹田,稍一用力就拔出了这根参天的绿竹! 等她拍拍储物袋,才发觉温天仁默默立在一边,垂着眼似乎已经走了一会儿神。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跳跃的日光流转在他的金冠上,有一瞬间刺到阿贞的眼睛。 她倔强地没有闭眼,看着他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非常透明,透明到他整个人都像一尊瓷像。 那看起来太美,也太冷了。 让她觉得需要小心收藏、妥帖安放,时常疑神疑鬼,需要反复确认。 阿贞最近时常觉得迷茫,她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夫君,她费尽心思留住他,想他永远不要破碎。 如果他的心会碎,如果他的心会冷,如果可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剖成两半,塞进他的胸膛里,会不会让他们都觉得好过一些? 阿贞走近他,看他惊讶地抬起眼,不等他开口,而是问他:“夫君,你钓过鱼吗?” 钓鱼? 温天仁可以讲出很多修炼心得,但是钓鱼这种事,只能算修炼以外的杂事。 他摇了摇头。 阿贞并不意外他如此反应,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钓鱼,是一件需要谋划也需要耐心的事,要先判断水的肥瘦,鱼的喜好,天气好坏,时机合适,然后才能根据需要打窝,静待鱼儿咬钩。” “‘华绢’真是一个钓鱼高手,她不仅知道我身上的功法,还抛出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如今更是捏着心魔大劫的死门,要收我为徒,若我这条鱼儿还不肯吃饵,想必她就要恼羞成怒,先礼后兵了。” 她带着俏皮的笑容把自己比作一条鱼,试图轻松一下这苦闷的气氛。然而这让温天仁笑不出来,他盯着她,低声道:“‘华绢’确实投下了许多人都拒绝不了的鱼饵。” “我这条鱼儿已经咬了钩,下一步还能是什么?” 阿贞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御灵宗的秘密,‘华绢’却并不急着对我出手,还说要将我们都带回御灵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机缘掉到我头上?一个势头正好的魔道大宗门的结丹修士,追着我一个散修要大力培养我?” 温天仁看着这纤弱少女,她还穿着一身绿衣,站得笔直。 海压竹枝低复举。 “华绢”以为压垮了她,这些可笑的自恃强大的强者,总是低估所谓弱者的耐心和韧性。 但他依旧摇了摇头:“你值得人界最好的东西,不论是功法还是资材,阿贞。” “……我不是为了那些才想变成强者,夫君,你知道的。”阿贞戏谑的笑容淡下去,她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御灵宗或许与我身上的功法颇有渊源。但是接下来的秘法,可不是我现在能消受得起的了。” “鱼儿想吃饵料,而不失去自由,可不能过于贪心。” “速战速决,当机立断。逃跑,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记忆中,奉胜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我可十分擅长逃跑一道,古往今来我认第二,人界谁敢认第一?小阿贞,就让我啊,来好好地教教你。” …… “什么叫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逃走了?!” 金鼓原战场的边缘五十里,魔道六宗集结成一股势力,在此建营筑垒,六宗门的旌旗飘在各自的营地之中。 此处离元武国数百里,因此直到金轮西沉,冰镜升空,杨绵才知道这个消息。 御灵宗营帐内,杨绵一张俏脸冷沉下来,结丹修士的威压之下,台前几个缩成鹌鹑的弟子们已经快支撑不住自己的跪姿了。 从天而降的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骨头仿佛都在咯咯作响发出呻吟。 可他们不能发出呻吟,也不配为自己哀叹。 他们只是更深地伏跪了下去:“杨师叔息怒啊!” 息怒? 怎么每个坏了事的蠢蛋都在劝她息怒? 杨绵撤去压制,几人脸色一松,紧接着又听到她冷如霜雪的声音:“传令下去,让元武国内的弟子和金鼓原边境线的弟子都跟着找!找不到,我就先拿你们几个喂青木巨鳄!” 几名弟子想起青木巨鳄那黑黢黢的喉咙口和细密的牙齿,噤若寒蝉。 行礼之后正要连滚带爬地退出营帐,却听杨绵道:“等等。”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子,食指凝着绿光,在袋子上方转了一圈,一道黄光登时就从袋口飞扑而出。 弟子瞠目结舌,杨绵却反应极快,一把捏住了这道正欲逃窜的黄光命运的后脖颈。 “你们几人带上这吞灵兽去追。” 第45章 真应至情(一) 元武国御灵宗的临时洞府中。 竹林深处已经不再响起一道有规律的清脆打铁声,如今显得如此空空荡荡,只有竹叶缓缓飘落而下,堆积在地面上。 月明如故。 吞灵猫定厄在空地上来回奔走,它翕动鼻孔,一鼓一缩,仔细嗅闻着阿贞二人残余的灵气和灵力,忽然它抬起头,瞳孔里竖成一道直线,呜呜两声,就向一个方向飞扑而去。 夜空中,只余一道黄光残影。 “快快快,快跟上吞灵猫!” 几人惊呼之下,还记得掏出法器追上去。 喧嚣声随之远去,竹林又安静下来。 一阵风吹来,竹海沙沙作响。 突然,一道年轻的女声不知从何传来,听着是个年轻女子长松了一口气。 “终于都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那被弟子们用神识扫视过数遍的竹林的一角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片刻后,荧光微微亮起,两位年轻的修士显出身形来。 其中一人左手右手各捏着一枚细针,周身化气凝丝,正源源不断地被另一人手持的葫芦法器吸入,不是阿贞与温天仁还是谁? 原来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这阵法,而是利用法器掩饰了踪迹,骗走了驻守的弟子们。 温天仁提着山海葫芦,这葫芦在灵力灌注之下正在不断运转,如同河流中的水车轮转,在不断地抽取着他们身侧一丈范围内的灵气。 二人周身一丝外溢的灵气也无,配合简易的迷踪法阵,糊弄些筑基期弟子们是再简单不过。 只是温天仁没想到此事如此顺利,他将山海葫芦递还给阿贞,拧住了浓黑斜飞的眉毛,眉眼间戾气横生:“这些低修为的弟子不足为惧,何必大费周章故布迷阵呢?” 直接杀出去难道不好吗? 他并没察觉到自己最近过于强烈的嗜血欲望,使得他的眉目之间满是暴戾与阴翳。 这三月,不光是阿贞进了一个小境界,温天仁的修为也愈发臻进,身侧灵气外溢,若是高阶修士一看便知,结丹已经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可阿贞不愿意见到他结丹。 温天仁对此事也心知肚明。 “夫君,你明明知道六极真魔功,修炼大成需要修炼者接受真魔气灌顶,即使魔气灌顶威力巨大,但轻则修炼者会逐渐性情大变,重则彻底沦为失去自我意识的妖魔。” “所谓的圣魔神念附体,也不过是被上界的圣魔当作备用化身。即使修为增进,失去自我沦为上界的傀儡,不也很可悲吗?” 她早就这么劝过夫君,但阿贞心里也知道,在修仙界劝修士改换功法,即使是出于好心,也无异于全盘否定他的修炼之道。 少女这么说,一边落下毫无意义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在温天仁伸出来为她擦拭眼泪的手腕上,每一滴都砸得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为她擦拭眼泪,却只是沉默。 那青翠深邃的眼睛里是痛苦,是深爱,却没有迷茫。 不该迷茫,阿贞。她这么对自己道。 她凝视着他,心中也没有迷茫。 阿贞早就知道只用言语和眼泪,无法阻止任何倔强的修士。 将心比心,她也无法停止自己的修炼,只因为那大道尽头的景色,只有行经此路的修士自己才能看到。 温天仁当然不会因为任何事停止修炼,他本来不会这么对阿贞说话,但是他第一次口不择言,冷笑之后反问阿贞:“那我让你停止修炼你那什么分魂化身大法呢?阿贞,我只问你,难道你能放下你爹娘的仇恨吗?” 沉默,已经是全部的回答。 命运并没有逼他们做选择,只是爱让他们感受到了相伴的痛苦,即使痛苦,依旧相伴。 此时的温天仁比起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只能沉默揭过的时候,脸上的戾气更重。 阿贞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眉间的金印。 不意她突然伸手,感受到那微凉指尖在额头顺着印记轻轻抚摸,他眼里的寒冰刚融化成春水,又被霜寒冻成坚冰。 “夫君,不要再修炼六极真魔功了。” 阿贞看着这沉默的倔强少年,喉咙里压不住从心中跳出来的那声沉重叹息:“这魔功的传承初衷也只是为了将后继者炼制成自己的身外化身。你这功法越精进,我能感受到这残余神识中的恶意就越强。” 她等不到回答,一如既往,一厢情愿。 但阿贞并不会为这些沮丧太久,于是她转过话头。 “修士习惯用神识外散来搜寻踪迹,确实,神识搜查速度快、范围广,但修士们总是太信任神识以至于忘记了眼睛的存在,只要躲过神识的搜查,他们自然会确认无疑。”* “而且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如我所料,与我们结识的‘华绢’并不是华绢本人,而是另一个名为杨绵的魂魄。” 且不说他们二人如何别扭相处,另一头负责追寻二人踪迹的御灵宗弟子们可就惨了。 百里之内,竟无二人踪迹。 明明弟子们围绕着越国与元武国的边境,搜寻了后半夜直至天明日出破晓时分,数十人的小队依旧无功而返。 回禀的时候,两腿战战的领队弟子并不意外杨绵拉下脸来,脸色阴沉地呵斥:“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她刚送走怜飞花二人,心中其实对他们搜寻的结果也不抱什么希望,但人比人气死人,怎么这天上掉下来的阿贞心眼子就如此地多,如此地会伪装,让她即使被耍了也对此女另眼相看。 而这些宗门弟子,每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所谓英才,这么多人看不住两个散修,这么多人找不到两个散修? 领队弟子嗫嚅着猜测:“杨师叔,也许是他们有什么保命用的逃跑类法宝?毕竟连吞灵猫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他们的眼里满是麻木的哀求。 算了吧,杨师叔。 求求你了,杨师叔。 马失前蹄,并不是什么值得品味的失败的滋味。 可她并不喜欢过度品尝弱者的讨饶。 杨绵大概能猜到阿贞的一些想法,只是她这样的落荒而逃,在杨绵看来十分伪善。 强弱才是修仙界存在的本质,只有弱者才会去定义什么善与恶,正与魔。 “阿贞啊,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三个月,你就是这样一厢情愿地坚持你那可笑的本心?” 短暂的愤怒后,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当前仍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她去解决。 金鼓原之战,如果魔道六宗之间能彻底达成协议,就不会再与什么越国七派磨蹭。 只是得到六宗都会满意的结果,这过程也许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 杨绵早就闻到了这场大战背后几方势力分食大餐从嘴里冒出的血气,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彻底稳固自己在御灵宗的地位。 为此,她说服了宗门太上长老,也是她的好师傅东门度,以让渡元武国大部分归属权的条件与魔焰门结盟,通过扶持六宗中相对弱小的魔焰门,与一样弱小但野心勃勃,想要一口气蛇吞象的贪心的鬼灵门打擂台。 杨绵回忆着这三月来与阿贞不多的几次会面,那些她慎重考虑后才透露的细枝末节,这女修居然能拼凑出她的意图,认定这是他们出逃最好的时机,认定她会选择更重要的金鼓原战场而不是亲自回去抓他们? “算了,你们都是蠢货,被自作聪明的蠢货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很正常。” 弟子们不敢抬头与她那双鬼影憧憧的异色双眸对视哪怕片刻。 在御灵宗即使是最低微的外门弟子,也知道这位杨师叔是如何的睚眦必报,被她盯上更甚于被冷血蟒蛇缓慢绞杀,一旦被她缠上,要么至死抵抗,要么束手就擒,但无论自以为选了哪一种法子,实则都只有被她敲骨吸髓后慢慢等死的份。 王灵鹧虽然生死不明,但许多修士都把这件事算在了她的头上。 宗门上下,哪个修士不是对她毕恭毕敬,畏之如虎? 杨绵看着几名弟子腿软似的歪斜着退出营帐,走的老远才敢从储物袋中掏出法器,她叹了一口气,又笑了出来,最后摇了摇头,驻足凝视天穹。 冰镜当空,冷冷洒下银白色的月辉。 这一刻的失败居然如此宁静,她短暂地停留在此,眯着眼描摹那轮明月,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素白的倔强的脸。 “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华绢的?真是敏锐的小家伙,我都真的开始有点佩服她了。” “原想着带回御灵宗用灌灵之法洗涤这阿贞的灵根,再寻机会夺舍她,让华绢应心魔誓消亡,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占据一具新的修炼分魂化身之法的未违誓的修士躯体,可惜,她居然真的是个蠢蛋。”* 月夜的一片寂静里,这出奇平和的魔道女修突然地笑出了声:“就算逃走了,你们还真以为能在外头平安修炼下去?” 那笑容满含恶意,鸳鸯双瞳闪亮得过于耀眼。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越想得到什么,越是留不住,越在乎什么,越容易失去。你的道心越坚定,心魔大劫就越是恐怖……可惜,我确实想过让你好好活到被我夺舍之前。” “好徒弟,好好活着吧,活到我们再见的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地狱。” 第46章 真应至情(二) “阿——嚏!” 身着素白衣裙的纤弱少女整个人笼罩在火红色的光盾之中,举着一块灵石,那皎洁的辉光照亮了幽深的地下昏暗的环境。 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摸着自己的鼻子,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上汗毛无缘无故倒立了起来。 少女露出警惕的神色,攥紧了牵着的手。 察觉少女突然握紧的力度,隔着那紧贴的温热肌肤几乎能感受她有力跳动着的脉搏。 温热的、跳动着的脉搏。 只是意识到这一点,也让这少年露出大梦初醒的惶然之情来,只是昏暗的地底,阿贞并没能察觉到这昏暗中的一瞬间,她正抬头凝视着虚空的某一处,眼神专注,只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于是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 阿贞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她转过头来,纤长的睫羽颤动。 不明所以的她冲温天仁微微一笑,被手中的灵石从侧下方打上来的光在光洁丰润的脸颊上,厚重的阴影被拖拽拉长打在她脸上,使得她的眉眼之间满是阴霾。 但这笑容太明亮,简直像是地底的月亮一般,月辉也驱散了他脸上的阴霾。 即使他没能察觉。 少年不自觉地松开了拧紧的眉头,脸上微微泛开轻松的笑意,这一点微微的笑意,让他过于秀丽的眉眼从满溢的锐利戾气之中软和下来。 温天仁侧首低眉,看着阿贞昏暗环境中依旧明亮如夜星的双眼,立刻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他凝神用神识扫视片刻,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人追上来。” 阿贞这才松一口气。 在地下遁行虽然行踪隐秘,但见不到地面上的日升月落,她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因此,她只能从储物袋里拿出计时的沙漏,见沙漏的沙子快要见底,那金沙已经不再往下掉落,微末一些,熠熠生辉。 她在心里算了算,彻底放下心来,展颜一笑。 “算着时间,红朱也该折返来找我们了。” 虽然用修士依赖神识诈了御灵宗一行人一番,又通过他们二人花了三月时间,从这困住他们的阵法中寻到的一丝破绽逃了出来。 但是杨绵那只千万里追踪的吞灵猫实在是难缠。 “此前三月,我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就是因为山海葫芦没能成型,即便悄悄溜走,也会被杨绵追上。” 阿贞依旧捏着沙漏,提起杨绵,她轻快明亮的笑容就隐去了。 她决不可能顺从杨绵,做她手下什么乖乖听话的高级傀儡! 但是想要与夫君二人顺利逃走,时机必须把握得极好。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她会被金鼓原之战拖住,无暇亲自来追寻你我二人?” 温天仁见她盯着沙漏出神,替她收起了沙漏,重新握住她的手。 确认甩脱了御灵宗一行人,他二人心头一松,倒有心思在这昏暗地底聊一聊了。 “只是猜测,魔道六宗若是全力出击,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越国?毕竟我们二人刚离开姜国边境几日,姜国修仙界就彻底沦陷,简直是不堪一击,彻底沦为鬼灵门的附庸。” 她的话语带着轻微的嘲弄笑意,所谓的修仙界,所谓的修士们,呼风唤雨,翻云覆雨。 也如她在凡间打猎遇到的争抢地盘或是配偶或是食物的野兽一般,先是互相威吓,展示自己的强大与武力无果之后,才会开始死斗。 “如今能够这样表面僵持着,想必是几大宗门之间起了龃龉,分配不均,恐怕还在暗地里互相角力。正魔打得火热,可我听杨绵说过,正道盟并不打算管这个遥远的越国,而是向自己周边的一个中型国家也同时发起了战争。” 正魔之争,不过是约定好的一场分食天南势力的盛宴罢了。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 而所谓的死斗,死的终归不会是这些高阶修士们。 阿贞的眼中的光越来越冷,她摇了摇头才继续道。 “又或许,越国七派中也有什么墙头草,正在预备倒向魔道,或是已经倒向魔道。这样的情况下,杨绵怎么可能真的抛下金鼓原来追我们?” 杨绵也知道时间紧迫,两兽对峙,若是不想闹得两败俱伤,率先出手的那一方气势反而落下一节。 阿贞赌的是杨绵需要的是一个功法更精进的她,而不是一个经受搜魂术之后依旧一无所获的傻子。 她赌对了。 “……希望老天垂怜,我可不想再和这个杨绵有任何交集了。” 阿贞摇着头,表示不喜。 非要评价的话,她对杨绵的第一印象就是蟒蛇,此女修气息又阴冷又黏腻,浑身都是死亡的气味。 一旦落入她的手中,只能被紧紧缠绕,无力挣脱束缚,在清醒中被绞杀至死。 温天仁点头会意,他也不喜欢这杨绵。 他自认是乱星海为数不多身份与天资一样出众的修士,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使来到这闻所未闻的天南大道,他也是天资万中无一的修士,离结丹只差一步。可这修士竟敢对他视若无睹,明里暗里用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眼刀刮在他身上。 她怎么敢抱着像摆布阿贞做她的傀儡的这样的念头,这样地无视他? 她怎么敢? 他忆及此处,便觉这空荡荡的地底如有海潮席卷,一种巨大的愤怒攫住了他的整颗心。 但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 努力平复着这汹涌而来的像是要压倒他吞没他的怒火,温天仁顺着阿贞的话语这么道。 “三个月的时间也够久了,若宗门让她代表御灵宗前来打响这一场魔道六宗对周边中小国家的第一仗,怎么可能让她一直呆在元武国?” 阿贞点头,想了想。 “杨绵既然享受了宗门的供养,自然要为宗门的利益劳心劳力,她也不想才来金鼓原,就为了一个筑基期散修,抛下一切无功而返,若是被宗门知道她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摆脱宗门的控制,她的下场肯定也不如何。所以,我才敢在她摊牌之后,当即逃跑。” “所谓的强弱,不仅是修士与修士之间,更在修士与宗门之间,如杨绵,亦如白月栖,不论正魔,都需要为了宗门的利益让步。” 阿贞勉强一笑,想起白月栖的话和她当时脸上疲惫自嘲的神情,情绪难免有些低落。 温天仁看在眼里,苍翠眼睛里起雾一般浮起了一丝心疼。 他自小跟在六道极圣身边,几乎算是在魔道的腥风血雨里打滚摸爬着长大的,魔修的培育弟子的方式可并没有正道那么温情,若不能体现出相应的价值,也会马上沦为弃子。 因此他在乱星海魔道巅峰多年,对此了然于心,只是惊讶于阿贞的敏锐,也许是他先入为主,总觉得阿贞对于修仙界的秩序过于迟钝。 如今看来,或许她只是坚持自己的本心,实则十分敏感。 想来,出云给她取名为阿贞,真应了这个贞字。 她只忠于自己的心,坚定不移。 可他不知道对这样的她说些什么,他担心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摇摆的内心,也害怕她迟钝到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也不改其志。 他这么说,未必没有劝说的意味。 “如今越国大敌当前,七派却毫无准备,或者说,准备了也毫无用处。魔道图谋已久,这场战争必然是要以越国的失败结束的,金鼓原上杀气甚重,唇亡齿寒,越国之后,恐怕就是元武国了。” “强弱只是一夕,正魔却争了数万年。天地之间,争斗之事便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刚刚才有一些理解了出云为什么不带着阿贞留在门派接受供养,即使强如出云,没有结成元婴,依旧会受到宗门的桎梏。 带着这种桎梏,谈什么逍遥天地之间呢? “但这斗争,不该拿那些低阶修士的修炼之路去填……夫君,你可听说过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么?” 阿贞摇着头,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钝痛。 那些隐匿在血腥味的硝烟与战争背后,眼光冰冷的元婴修士,那些隐匿在天地之间的化神修士,他们自比高高在上的天道,自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种不仁,太事不关己,却随意将那些低阶修士,如灰尘一般用袖子拂去。 天地若有他们这么不仁,怎生万物? “若是天地之间只有争斗,只分强弱,那些元婴期修士何必自立山头,开宗立派?终归是抢来的东西,也怕被别的修士一般夺了去,或是蝼蚁再渺小,汇聚之力也胜过自己费心去搜寻天材地宝。” 阿贞轻轻的笑声,在这空旷的空间响起,却如重锤一般擂在他的心头。 她的眼神很遥远,遥远的过于陌生。 这一瞬间,她仿佛陷入了并不存在的遥远记忆,眼前隐隐掠过千里焦土,血海遍地。 阿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凡人自认不同于野兽,修士自认不同于凡人,可我在凡间时,即使是鹿与虎,也能短暂在同一片湖泊中休憩饮水,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斗争。竭泽而渔,贪得无厌,时时刻刻,不得止息,这才是所谓的修仙界。” 昏暗的地底,压抑的怒火在她的眼底里跳跃如粲然火出,火星点点。 虽然微小,但有那么一瞬间烫到了温天仁凝视的目光。 “修士们修炼千年百年,若是依旧只会杀戮与掠夺,便远不如这寿命短暂好比蜉蝣的野兽了。所以千年之前,正道魔道打得不可开交,反而叫这些中小国家的修士得到了喘息发育的机会,若是能自立门派,又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可见所谓的强弱,始终是屈居人下,任人鱼肉,都比不得所谓的自由。” “强弱若是长久的秩序,怎么这些修仙门派却不得长久?强大到成为元婴期修士,就可以成为秩序本身,而不被所谓强弱的秩序所吞没了吗?” 温天仁看着她,目光深深。 她怎么会不懂? 她其实太明白不过了。 她只是想依旧试着改变,就如她依旧想要改变自己。 她所求的道太宏大,但她并不觉得辛苦。 “所以,你更该学着在这样的世界中保全自己,阿贞。” 他睫毛颤抖着低垂下眼睛,躲过阿贞望进他眼底的目光,无奈道。 阿贞沉默一会儿。 她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如烟如雾,很快逸散在这静谧的空间内。 “我当然会保全自己,我是猎人,而非野兽。狩猎最需要的美德就是忍耐,而等待是我最习以为常的状态。” “只是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忍耐和等待都是为了什么样的结果到来的一刻。” “千年之前,正魔之争,打得天地变色,江河倒流,自诩命运的主人们何曾睁眼看看,看看这受创至今日仍满目疮痍、灵气稀薄的天地?” “正因如此,才会无人关心这天地的命运也走向了真正的终结。” 第47章 真应至情(三) “千年之前?” 温天仁听着阿贞这话,心中一动,眉头一跳。 他摁在阿贞的肩头,将正低头沉思的少女转向自己,翠绿的眼底那些愤怒和焦躁如同有两团火焰在闪烁。 “阿贞,千年之前天南大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你说的那些修士……是不是你的仇人?” 他还想问,是不是你记起了什么? 比如你的前世,比如…… 那些话在他眼底闪烁后又熄灭,幽幽缈缈好似寒夜中的冷星。 玉面红唇的姣丽少年就此沉静下来,突然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正如温天仁不愿意过多提及自己的过去一样,阿贞也没有说过太多有关出云的事情。 他只能凭借出云留下来的功法和笔记推测出她的爹娘都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修士。 既是天纵之才,无奈殒落于此,实乃人界憾事。 若是说魔道行事残忍至极,那么正道的伪善也不遑多让。 他知修仙界修士们行事利益当先。越是修为高深,保命的法子越多,如出云和龙夜,本不该如此籍籍无名地死于凡尘。 他知阿贞闭口不谈的过去该是血海深仇,只得血债血偿。 他也知阿贞的仇人,若还能在天南大陆活到今日,必然是些不逊于六道极圣太多的老怪物们。 他还知道阿贞修行最关键却缺失的魂魄,知道导致她心窍缺失的症结,正在她所遗忘的被残害的前尘往事之中。 他还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他从六道极圣那里获得的力量只够他继续隐忍懦弱地跪着活下去,他一个人可以这样麻木地咬牙切齿地活下去,可是阿贞呢? 无能为力的懦弱的他,甚至不能寄希望于飘渺的因果报应。 因为修士没有什么因果报应,修士只分强弱,只决生死。 这些念头,牵系在他本就沉重的心灵上,坠着他无言地沉入更深处。 他无言,身侧的黑暗却躁动喧嚣起来。 他又一次听到了黑暗之中莫测的哂笑。 “夫君?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阿贞带着疑惑,这么问道。 她手里那一点灵石的荧光尽力驱散了二人身侧一丈的黑暗。 “夫君?” 阿贞面对着这焦急不安却又沉默的少年,却突然轻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满是喜悦,如她洒满星辉的璀璨夺目的双眼里满溢而出的光芒。 她在喜悦什么? 阿贞笑得温天仁有些迷茫,他迷惑地抬起眼,眼中仍有摇曳不定的痛苦和愤怒,如雾一般,氤氲在这昏暗之中。 “阿贞……” 他刚要开口。 阿贞却笑着将他的腰揽住,把自己的脸埋在夫君的胸口,将自己深埋在这股迷人的馥郁的香气里。 她感受到了这么多的爱,怎么会不高兴呢? 出云爱她,却把她留在黑暗和痛苦里这么久。 有多爱出云,就有多恨夺走出云的那些修士! 阿贞最恨的,就是修仙界自诩命运的修士们! 失去,却又得到,失而复得,就恐怕得而复失。 她怎么会不紧紧抓住这爱的来源,怎么能不像贪婪成性的吝啬鬼一般反复确认,反复沉浸呢? 阿贞微笑起来,眼中的光氤氲难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温天仁害怕自己怀中的少女真的会如镜子一般碎裂成无数片,出于这种难明的恐惧,温天仁默默无言地也抱住了她。 他听到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婉转如莺:“傻夫君,初见时都是我主动告诉你的,可如今你却会主动问我了,你在关心我,我当然高兴啊。” 阿贞勾起唇角。 原来这就是奉胜明所说,不要依赖镜心的体验么? “夫君,你猜的不错,千年以前,我阿爹被追杀从大晋逃亡至天南大陆。只是在坠魔谷寻觅材料时,不幸被几个元婴修士集结了不少结丹修士围堵我阿爹,想要抢夺他手中的聚灵铃。我爹只是结丹后期的修为,无奈之下自爆元神和法宝。” “他自爆元神后,身躯中本已经炼化的灵火又重新化作天外陨石伴生的天外异火,最终坠落在凡尘中的姜国桐州,如今的李家村之地。”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同你说过了。” 温天仁的胸口微微震动,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依旧听着这少女静静讲述。 “如果不是我阿爹修行的功法,即使身躯和元神俱都消散,也能保有一丝魂魄带着记忆重入轮回,他复生后又重新炼化了灵火,恐怕我身上的灵火传承早就断了。” “只是后来,他受灵火反噬,身死道消。我阿娘不惜一切代价也没能救回阿爹,后来又为了我……” 阿贞的声音渐渐清晰坚定起来,粉嫩的唇瓣中吐露出的话语十分冰冷。 一字一句,锋利如剑。 “千年以来,那些践踏我爹娘心血,害死我阿爹的,又夺走我阿娘的,我的仇人们,或是开宗立派,或是盘踞一方,过得十分惬意,他们当然要活到我亲自讨还的那天!” “血海深仇,血债血偿!我不信什么修士的报应,畏因畏果,我只信我手中能握住的一切!我要他们付出一样的代价!” 说完这些她的声音又软下去,温柔如冰雪化水。 温天仁听到阿贞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但很快又轻快地笑了起来:“这人界有这么多烦心事,修士也不得逍遥,可我们在一起就好啦,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我只要夫君给我很多的爱,我只要夫君的心啊。” 如今旧话重提,两人已非当初啼笑皆非的关系。阿贞的话像石子投在他本就不宁静的心湖上。 涟漪泛起,就无法再轻易平静。 他的心在胸膛里直跳。 “阿贞……” 如果你知道你是谁,如果你知道我是谁,或许你永远不会对我这么说。 地底冰冷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渗入他的身体,周遭的黑暗仿佛有脉搏一般隐隐跳动着。 黑影在单一的灵石光源照耀下,在阿贞与温天仁相拥的身后蜿蜒成细长的蛇一般的影子。 温天仁不敢细细凝视黑暗,因为黑暗也在默默凝视着他。 那黑暗的存在在警告他,一旦被发现,只能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如此庞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远胜于六道极圣拿来支配过他的所谓命运。 她的爱太澄澈,所以他也无法忍受那片天光之中掠过一朵,哪怕只是一朵薄薄云彩的阴影。 可阿贞一无所知,她的爱依旧一往无前,显得他越发鄙薄又可笑。 他的心湖中冷冷闪过一丝灵光。 “阿贞,我并没和你说过,我的亲族们,正是死在我师父的手下。我每日每夜都对我的仇人毕恭毕敬,尊称师父,勤修苦练,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阿贞从他的胸膛里抬起来头来,眼睛里十分柔软,莹莹若有泪光。 她的目光中带着了然又澄澈的包容。 温天仁不再试图躲避,低头与她对望,疲惫却温柔地笑了起来,他先下头去,替阿贞擦拭眼泪:“你哭什么呢?阿贞。” “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可哭的,阿贞。” 阿贞并不会为自己的命运流泪,因为她深知眼泪无法洗掉自己的命运。 但她的眼泪总为别人而流,如同天地为这苦厄的大地流泪。 他早该想到的,温天仁如此想道。 她明亮的双眼一路见了如此多世事,眼泪如雨水洗去了她在这人界所沾染的血污和尘埃,让她的心始终如此澄澈。 那些往事太沉重,成了无解的死结,他一直不想告诉阿贞,不想把她也扯进来,不想在她眼里看到包容一切的怜悯。 他唯独不想被她怜悯,怜悯怎么会是爱呢? 爱是潮汐与大海的交融碰撞,而不是小鱼被海浪卷得晕头转向的随波逐流。 他害怕阿贞分不清楚,又怕阿贞突然分得清楚。 湖泊想要留住日落前彩霞满天的天光云影,为此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不止。 却发现,越是不安,所留住的倒影越发如揉皱的一幅画。 不该如此,她本该是他珍藏的稀世珍宝。 妥帖安放,仔细收藏。 一分一毫,都是深藏。 他只是突然知道该怎么留住她。 留住她的目光,留住她的心。 微凉的指腹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描摹过她的轮廓,点了点她颤动的睫毛,又停留在她的眼皮上,指尖颤抖又克制。 “阿贞,我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我父亲让我忘掉一切活下去,可我并没有忘记,也不算真正活着。” “六道极圣一直催促我修炼,只等着我进阶元婴,就要将我杀死做成他的身外化身。” 那皎洁的明月在湖面中摇曳着,被涟漪揉皱打碎又重组。 “他准备了那么多丹药、炉鼎,想逼迫我快速进阶,贪得无厌,竭泽而渔,永无止息!阿贞,他杀死了幼年的我,还想再杀死未来的我!” 他杀死了过去的阿贞,还想从自己手中夺走新生的阿贞! 温天仁眼中发热,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跳得实在有些快了。 那颗还跳动着的心,突然变得如此滚烫,不安地在胸膛中扑通扑通越来越急躁地撞动,烫得他胸口开始一阵一阵生痛。 但胸前有一片柔软的轻盈的羽毛,他必须妥帖安放,小心收藏。 这团妒恨之火,不能从内到外烧出来,不能烧灼到她。 他看着这个还浑然未觉的少女,周身荧光,眼睛明亮,让他胸膛中如同岩浆喷涌,又如寒冰深冻。 忽冷忽热,忽上忽下。 他凝视着她,低头凑近,如蒙蒙细雨,宿命一般密密交织而下,滋润花朵。 这一次,阿贞并没有避开,即使心知这又是夫君新的什么迷魂汤。 她只是听到了他不安跳动的滚烫的心跳声。 于是叹息着以亲吻接住这颗流星一样幽渺难安的美丽的心。 第48章 真应至情(四) 地上自然是另一番场景,太阳将要落山,暮色四合,天地渐归寂静。 橘红色的日轮半掩在遥远的青山之后,霞光万道,让这冷冰冰的世间看起来显得十分温暖。 一行修士从云头乘着一柄紫黑色的羽毛扇子状的飞行法器缓缓降落。 一共十八个修士,只有一个结丹期修士,两个筑基期修士,剩下的都是炼气期修士。 为首的三人,一老一少在前,俱都穿着红衣,一位清秀少女,身着深碧衣裙。 “元武国的坊市排场竟然如此大?隔了十里就开了法阵禁飞,只能使用符箓和遁术了?” 那红衣少女嘟囔了这么一句。 说话间神采飞扬,傲气十足,杏眼中闪过隐忍的不耐,正是魔道六宗中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老者须发皆白,闻言呵呵一笑:“少主有所不知,此次坊市是元武国最大炼器门派天星宗三十年一次的交易坊市,许多高阶法器和珍贵法宝都可以在此进行交易。不过这修士一多呢,纷争就越发多……” 听着他似乎又要来那一套行事低调莫惹仇怨的轱辘话来,怜飞花登时眉毛一挑。 “周老说的是极,那修士一少,纷争越厉害是吧?” 红衣少女不待这周云召说完,就挑眉戏谑道。 被她这么抢白一番,老者也不生出半分不悦来,摸着胡子弯起了眼睛呵呵一笑。 也冲那沉默微笑的绿衣女修点头呵呵一笑。 他看起来儒雅温和,实则是没招了。 只因这二女修为虽然都是远不如他的筑基期修为,但都是魔焰门与御灵宗有背景的重要人物。 俗话说得好,打狗都要看主人。 更何况是魔焰门少主和御灵宗元婴修士的后人! 如今他们几人不在越国交战主场金鼓原,此事也说来话长。 “我前几月不过是用撼地符炸了一个灵石矿,那灵石矿又不能从此就废了!只不过需要花费些许时间重新开采罢了!我父亲也是糊涂了,竟将我从前线撤下!” 听闻怜飞花此言,当时也在场的周云召面皮一跳,越发儒雅温和,当即宽慰了两句。 “少主此言差矣,此战中您当居首功,只不过这建功的场合太过危险,门主也是担心少主您出点差池……” 怜飞花眼睛瞪大,冷冷道。 “差池?就越国那些小鱼小虾,能奈我何?” 二人说话之间,那御灵宗的绿衣女修半垂着眼眸侧里,面上带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这名为菡云芝的女修,倒是前途无量。 从灵兽山转投御灵宗,适应得如此之快,真叫他羡慕她的这份运气。 啧啧,双灵根。 啧啧,元婴长辈。 对话之间,周云召以神识粗略扫视她一眼,直觉她体质深合御灵宗功法,竟与那前线大出风头的杨绵是一样的灵根。 这可有趣的紧,御灵宗难道真的如此家大业大,能打包票同时培养出同属性灵根的两位元婴期修士来么? 若是不能,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与元婴长老的后人要怎么论个远近亲疏,先来后到? 有趣。着实有趣。 只是那杨绵面上滴水不漏,嘱咐他照顾好队中的两位小辈时,眼中也是真切的关怀。 面上,并不像是想借着魔焰门与元武国接触的时候,将烫手的弟子支开,独占鳌头的样子。 他带着二女离得越远,呆得越久,杨绵多半越是满意。 不过周云召也不是白白多修炼这二百年,在门派之中做事,要看身份和修为,不可多做,也不可少做。 他若是会错意,做错事,选错边,那岂不是白送杨绵一个便宜,反倒惹恼这菡云芝? 不妥,还是坐山观虎斗,两边都莫得罪的好。 谁胜了,谁自然就是御灵宗下一代话事人。 谁叫他实力虽然不济,但胜在见风使舵的本领是一等一的强呢? 另一边,红衣少女可没有如此多的藕断丝连的密密心眼。 她身为魔焰门门主的独生女,天然就是魔焰门下一代门主,通天的修炼资源都堆在她的脚下。 怜飞花有些愤愤不平,她也是看着那些越国的修士们不顺眼。 撼地符对旁人如何珍贵,于她而言也不过顺心而为。 她也如杨绵所暗示的一般,尽量给鬼灵门添了些乱子,搬的走的灵草灵兽她可没下这般狠手! 她自然也想不到因为她这番举动,炸毁矿洞,竟意外促成了二十年后,越国灵石矿守卫其中一名修士的一场大机缘。 怜飞花也是许久之后,听闻越国边界一处损毁的灵石矿场的矿道所在的一处天然溶洞中,竟保存有上古修士留下的古传送阵! 当时,越国已成鬼灵门的盘中餐,听闻是那鬼灵门少主亲眼见着那修士开启古传送阵。 古传送阵一旦开启,万里传送,须臾可至。 这修士也是命好,面对着鬼灵门的全力追杀,竟然撑到了阵法开启,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似乎将那讨人厌的王蝉气得快要吐血。 不过此处什么炸毁的灵石矿听来实在熟悉? 再一细想,恍然大悟,悔之晚矣,此乃后话。 “谁叫那些越国修士自以为是,负隅顽抗,仗着个龟壳似的四煞阵,真以为自己在我面前算是什么东西了!若是让他们就此逃之夭夭,必然要害我生出心魔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任其逃窜!何况,都是些筑基期的低微修士!” 怜飞花说话之间并不将寻常修士的性命看得多么重,神态天真娇气,更是显得她冷漠残忍。 菡云芝听得心内翻涌,越发咬紧牙关,笑容如假面一般戴在脸上。 “唉,不过是结丹期法宝,又何须特地来这天星宗开设的坊市寻找?魔焰门难道还能缺这些?” 她若真的需要,有的是办法叫这天星宗双手奉上。 如今她父亲遣她来此,自然不全是为了那被掩埋暂时无法开采的灵石矿,而是因为元武国天星宗的三十年一次的最大坊市将开。 魔道六宗中并没有什么炼器大师,怜飞花若想保证自己更早结丹成功,除了天材地宝与灵丹妙药,自然也要提前物色起合适的法宝来。 千年以来,魔焰门与元武国交往密切,与天星宗关系也不错。 “唉。” 怜飞花叹了一口气:“我父亲也是……偌大元武国,如今哪个炼器世家,还能搬出什么法宝,胜过三百年前,这元武国炼器大师龙夜所炼制的、为古剑门那剑修出云所用,闻名天南的真应剑呢?” “真心应物,至情之剑。天南之大,只此一剑,让我父亲见过都为之感叹,可惜我都无缘得见。” 她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天星宗近些年光顾着扩张势力,炼器一道,不过是靠打压其他宗门和家族得来的虚名罢了!盛名之下 ,其实难副。”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五彩斑斓。 周云召苦笑不得,这大小姐自然是见惯了宝贝,眼界是一等一的高! 可门主吩咐了,让他看好少主,也借此坊市寻些法宝。 毕竟接下来马上就是魔焰门与元武国的战事,可万万不能与鬼灵门一般,拜错山头,惹错对家,拖如此久! 至于什么千年的交情,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 “说起来,那卓家堡与我魔焰门还有些渊源呢。就算为天星宗吞并,也没见天星宗能拿出如卓家老祖一般的法宝长明灯来。” 怜飞花真心有些遗憾,看着十分眼馋这法宝。 “我只听说长明灯是修炼、炼化火焰的修士梦寐以求的绝世法宝。可惜卓子和的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连结丹修士都出不了一个,也不知天星宗是真没拿到长明灯,还是嫌我魔焰门给的不够多?事到如今还是不见其踪影。” 周云召难得真心点头赞同少主所言:“少主所言是极!不过卓家堡的没落也是意料之中,除了卓家先祖,没听说过能再出一个像样的炼器修士了。” 他扶着下巴点头又摇头。 “炼器毕竟是修炼的最没有成效的手段之一,所耗费的时间心血太多,所得到的修炼成果又太少。同样是使用火焰修炼,远不如我们魔焰门修士的事半功倍啊!” 又叹了两句可惜。 可菡云芝听得出他并非可惜,而是在幸灾乐祸,洋洋得意。 他这样的修士,菡云芝见的太多了。 唯有他人的不幸,才可以使他过分满足于自己的幸运。 她也曾是这样,或者说,未曾意识到自己曾是这样。 可那些莫大的机缘,从天而降,砸得她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正魔之战,太过残酷。 唯有活下来的修士,才配谈及自己的幸运。 得之我幸,谁敢得之不幸? 铭感肺腑,必须至死不忘。 菡云芝气血上涌,眼前出现憧憧鬼影。 杨绵的冷笑声还在她耳边回荡,痛斥她不能如此占尽便宜,还如此懦弱无能。 正如这女修所说的,既然侥幸活下来,就要比一比谁能笑到最后! 思及至此,她闭了闭眼睛,努力淡去了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同门与张明阳惨死的模样。 二人正在得意于魔焰门的功法,自然没能发现这一贯沉默寡言的女修脸上冰裂一般的短暂动荡不安的神情。 片刻后,她便又恢复平静,笑容淡淡,眼底疏离。 转了一转眼珠,菡云芝笑问道:“魔焰门的控火术自然是天南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云芝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天星宗的坊市,是有什么魔焰门看得上眼的珍奇异宝么?还请怜少主不吝为我解释一二。” 怜飞花哈哈大笑:“菡道友何必如此客气!比起那什么杨绵,我确实更看好你!” 她的话让菡云芝的笑容有点裂开。 周云召咳咳两声,少主就是有些过于随心所欲了。 “周老,你嗓子怎么了?” 怜飞花奇道,见周云召咳嗽得越发厉害,她才噙着笑转过头来:“这些话,原本该是你同门的杨绵师叔和你来说,如今我魔焰门越俎代庖,还希望道友你那杨绵师叔莫怪我啊。” “这法宝对我魔焰门修士并不如长明灯有用,但却可以减缓火焰对我等魔火修士身体的伤害和消耗。” “那就是传闻中天星宗宗主花费几百年时间,才炼制出一枚的因缘镜,这法宝对专攻魂魄术法的魔修都是极为有利的。” 第49章 鉴宝大会 “天星宗要在鉴宝大会上拍卖因缘镜?” 少年模样的修士皱起眉,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对着阿贞带来的这消息显然十分吃惊。 “可这不是需要你那本命灵火炼制,待你结丹成功才能炼制出的法宝吗?怎么会出现在天星宗这坊市之中?” 温天仁吃惊之余,脑子里电光火石一样已转过许多弯弯绕绕。 二人一落脚就在室内布下了隔音结界。 因此街道上修士们的声音通过大开的窗户能传进来这客房,二人的对话却传不出去。 “正是如此。不过夫君,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因缘镜的炼制方法,可是不传之秘,真正的炼制工序只由灵火中的心魔誓传递。因此,即使炼制成功,这法宝依旧需要修士以心脉护养,不断灌注真源之力。” 阿贞还有心情慢悠悠地吹一吹茶叶。 话说到这里,阿贞才想起她并未将自己灵火反噬的事情告诉温天仁。不过上次只是见她受伤,夫君都如此生气,还是不说比较好吧? 虽然想到这里,捏着瓷白茶杯的纤细手指便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但此事若现在让夫君知道,也不过徒增他的烦恼罢了。 何况,这般险境,也不能再如此背时地发生一次了吧? 这么想着,阿贞垂下眼眸,面色恬淡如常,笑意浅浅。只是仍不住心虚地悄悄用屈起右手食指挠了挠左手的大拇指。 这些小动作映入一双深邃眼眸之中,使得那本来深碧的瞳色显得越发幽深。 “因缘镜与本命灵火可谓是相生相克,缺一不可。若他真有此宝,除非是活够了,否则不该拿出来在鉴宝会上交易。” 说回正事,阿贞的语气不急不徐,还有心情摸一摸夫君不自觉攥紧的手掌。 “不过,依我看,天星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言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 “毕竟,只有修炼本命灵火的修士身死道消,这法宝才会流转到其他修士的手中!” 他们正相对而坐,此处乃是天星宗的坊市东侧一间客栈的客房。 众所周知,天星宗乃是元武国三大修仙势力之一。因此它门下的坊市规模相当可观,每三十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半年。 最为热闹的则是其坊市中心举办的鉴宝大会。 毕竟鉴宝大会上什么样的宝贝都有。若是修士独具慧眼,也不是没有机缘寻到一些蒙尘的宝物。 至于怀宝之后,是否需要提心吊胆过活,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言归正传,除了天星宗会在鉴宝大会上拍卖宗门的法器、法宝和阵法所需的阵旗与阵盘,也有不少元武国与邻国的炼器师,千里迢迢,赶赴于此,交易材料和心得。 “修仙界的修士虽按照功法分为正道魔道,可炼器之道,并不按此划分。因此,这坊市之中正魔混杂,什么修为的修士都有,倒显得我们并不出挑。正好借此躲避御灵宗的追捕,还真是要多谢如意的帮忙。” 如今听阿贞提起卓如意,温天仁笑容一僵,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他点头会意,顺着阿贞的话往下说。 “毕竟修仙界的正魔之分,若不是为了资源和法宝,不允许任何修士保持中立,其余时候怎么会为了这点区别打生打死呢?天星宗这样的鉴宝会,确实更适合躲避追捕。” 要说卓如意此人还真有些门道,她与阿贞分别时还给了阿贞一道密信,说是在天星宗有些旧相识。 那旧相识十分仗义,不仅不曾过问就将他们直接留下,还为风尘仆仆的二人找来了鉴宝会的邀请函,安排了住处。 “也是如意同我说起,突然想到天星宗的一些传闻,想起这法宝也名为因缘镜。” 那场在燕家堡与王璐的死斗之中,阿贞与卓如意都算是手段尽出。 灵火反噬后,阿贞主动告诉卓如意自己身上的灵火只是被短暂压制。 若要彻底炼化而不受其害,还需要阿贞尽快修炼至结丹期,强化躯体后才能炼化灵火,才能借这灵火最终炼制出能够压制随修为不断猛涨的本命灵火的法宝因缘镜。 闻言,刚刚还喜极而泣的卓如意就露出了悚然的神色。 “阿贞,你刚刚所说的因缘镜,不知是否与我突然想起的,天星宗两百年前所炼制出的因缘镜,是同一种法宝。” “如你所说,炼制因缘镜需要炼化灵火。” “那照我看来,天星宗于炼器一道都是庸才蠢货,不是靠打压吞并,就是靠收买谄媚,绝无此种炼化灵火的可能。” 卓如意的神色难得如此凝重。她眼中完整地倒映出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 阿贞的肌肤素白,整个人在日光下透明得发光。 红衣女修的目光有些忐忑,心中斟酌着这个消息的分量。 但她知道,阿贞并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我想,我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思及至此,阿贞并未启唇饮茶,而是将唇边的茶杯放下,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杯,左手在茶杯杯壁上轻轻来回摩梭。 她沉思片刻,道。 “如意已经算是元武国与越国两国修仙界中眼界广阔的炼器师,她既然敢以心魔誓和我保证,从未在越国与元武国修仙界听闻过,有这样一件法宝的炼制秘籍流传……”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沉,她眼中的光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怒火。 那点隐忍的怒火,也让少年眼中透露出被激怒的凶狠之色。 他作为魔修,其实比阿贞更快想通此事的蹊跷所在。 “若是因缘镜的传承之法没有出错,要么这位天星宗宗主是另一位炼化了灵火的修士,要么……” 他的脸色冷峻肃杀,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天星宗从别的修士手上夺来的!” 阿贞放下了杯子,磕出“啪”的清脆声响。 少女的神色冷淡肃杀,明澄如镜,寒光湛然。 “这两百年的时间凑得太巧,巧就巧在我阿娘曾告诉我,我阿爹正是死在两百年前!” 她闭上了眼。 “阿娘并不愿意告诉我那些仇人的姓名,我便想,命中注定我们迟早会遇上。” “我必须亲眼见一见这天星宗的什么‘因缘镜’!” 日终归是要西沉的。 任那一轮夕阳如何挂住山峦不肯罢休,夜色最终如宿命一般降临,笼罩万物。 因着天星宗设下的这团团围住坊市的禁飞法阵,十里内修士都不得再驾驶法器飞行。 阵法边缘,天星宗弟子们早早守候,检查来客的邀请函,同时还推销着代步的灵兽舆车。 结丹期修士虽能遁行,但此行,周云召毕竟是怜飞花与菡云芝的看护者。若非必要,不得远离二女。 因此,一行人最终只是在天星宗经营的租借行中,租了一辆巨大的由两头一阶灵兽云狮子拉的车罢了。 月明云淡,夜凉如水。 月光下,通体雪白皮毛蓬松的云狮子周身若有微光。它们轻轻甩头打了个响鼻,肉垫慵懒地一踩,那马车就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周遭万籁俱寂,她们一眼望去,正是一片遮天蔽月的广袤无际的森林。 密密交织的矮树丛挡住了前路。菡云芝如今修为精进不少,一看便知这是天星宗布下的木属性的防卫法阵。 “这坊市的入口就在此处?” 红衣少女还是第一次来此,与菡云芝飞身下车,立在一侧,发出疑问。 自有蓝色衣袍的天星宗弟子前来牵引云狮子,将车拉到一边。 听闻她这话,天星宗的执事弟子笑容满面,一面从怀中掏出一面火焰状的令牌,一道蓝色光团飞扑而出,那黑黢黢的树林深处就自动开出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界门。 他收回令牌,一面躬身毕恭毕敬地将二位领头的女修迎入大门。 “二位道友,请。” 步入这金光之中,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铁炉状的建筑立在正中心,以它为中心,周遭店铺排列如八卦。此处结界顶部,居然还立着一盏特别炼制的巨大的灵石荧灯,将这空间照得明亮如昼。 无数衣着各异的修士散落在街头,乍一眼望去,行人如织,耳边人声鼎沸。 怜飞花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门口,门口立着两棵莫名共同生长的大树。 只见粗壮的重阳木枝干被榕树紧密交织缠绕,榕树盘根错杂的枝干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身侧的菡云芝似乎是看出她的无聊,为她解释道:“怜少主莫觉得奇怪,这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树木,名为榕树,落地生根后,可以独木成林。” 她生得十分秀气,讲话也轻声细语,但是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它常与其他树木并立生长,抢夺生机。如今这一棵重阳木,虽然看着还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但这榕树已经将它彻底包裹,只等着最终围剿绞杀。” “哦?这倒有些意思了。” 怜飞花终于起了点兴味,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两棵紧密依偎的树木,用神识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你所言,这重阳木已经奄奄一息。世间竟还有此等树木,寄生共生,伺机绞杀。有趣,倒是很合我魔道中人的作风!” 她起了兴趣,顺口就聊了下去。 “听说现任天星宗的四长老黄容下,从前还是卓家堡老祖卓子和的关门弟子呢!倒也与这榕树十分类似,一朝得势,就要将从前攀附的大树绞杀至死!哈哈,亏他还自诩什么正道人士呢,实在是虚伪至极!” 少女眉飞色舞,显然是讲得兴起,全然不知周老咳嗽不止、眼皮抽筋的老毛病又犯了。 “正道,都是这些伪善之辈。蝇营狗苟,驱之不散。” 她最后这么冷笑道,又抬头看向一边愣神发呆的菡云芝:“菡道友,听说你从前也是正道修士,依你看来如何呢?” 第50章 破镜重圆 “菡道友,你说呢?” 被怜飞花点到,菡云芝由此回过神来。她心中的怅然如潮水退去,露出了原本藏在水面下的礁石。 她有一些想笑,只因这怜飞花的好恶来得十分没有道理。只是不顺眼处处压着她一头的杨绵,却又无法对杨绵发作,便不太聪明地扯着菡云芝作弄。 这魔焰门少主的恶意绵绵密密,但菡云芝并不在意。 怜飞花只见到这沉默寡言,看似十分好拿捏的绿衣女修微微一笑:“少主心中如此澄澈,自然是有少主的道理。” 澄澈二字,与她明眸中真诚之色相映生辉。 少主可不是十分澄澈吗?这话说的有理。 只是周云召唇角刚刚有些勾起的冲动,又只能强自忍耐下去,神色有些扭曲。 怜飞花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轻哼一声,并不满意菡云芝含笑的轱辘话。 “哦?那不如你来说说,我的话里有什么道理?” 魔焰门少主要她讲道理,这倒是稀奇。起码是三五个月前还在灵兽山闷头修炼的菡云芝决计想不到的。 若要说这命运弄人,真是想破脑袋都猜不到结局。 修士的命运便是如此。菡云芝自以为一步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如今想起来,那些选择,也不过是在高阶修士们无情翻覆的手下随波逐流罢了。 唯有忍耐,唯有变强,才可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云芝修行时间尚短,哪有什么见识?只是从前在灵兽山也是修行,如今在御灵宗中也只是专心修行罢了。灵兽山的知遇之恩,御灵宗的栽培之恩,云芝自然是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听到这里,怜飞花与周云召都默默点头,交换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眼神。 他们还以为,这菡云芝不声不吭,沉默寡言,显然是还沉浸在改投门派的陌生与震惊之中。 毕竟这样的机缘,能让大多数修士又惊又喜,晕头转向。没想到,这女修心里倒是十分清楚。 “我辈修士,一心向道,只要是修炼之事,便都是全力以赴。至于少主所言善恶,那都是修炼以外的事情了。其实在我看来,善恶并非对立,善的对面,只是伪善。正派未必伪善,魔道也未必毫无信义可言,修士的复杂,并不是光靠正魔可以区分的。” 清秀少女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韩立。 如今她远离金鼓原,也不知道这位在血色禁地中热心帮助过她的修士大哥,如今过得如何了? 只希望他也能在这战争之中,幸运地活下去。 这些道理,还都是当时他同她说过的,她便记到今日。最近变故频繁,才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菡云芝从前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一路谋求自保,走到今日,才被杨绵点破她的懦弱无能。 怜飞花眼中满是惊异之色,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咳咳两声才道:“倒是本少主小瞧了你这修士的心性!不错,我现在可真觉得你能与那杨绵掰一掰手腕了!不如与我先结盟吧,有我这魔焰门少主的身份,加上你家族中那位元婴长老的分量,就算你与杨绵灵根相同,必然要竞争一番,但是我十分看好你。御灵宗中结元婴的名额必有你一个!” 这回,轮到周云召咳嗽不止了。 怜飞花无奈地转头:“周老,你若是风寒入体,旧疾难除,等回了门中,便去领一枚强身健体的丹药。我看你寿元仍有不少,怎的不修身不淬体,如此不济?” 高塔之上,一双深沉明亮的细长眼睛将几人深深望着。他一袭蓝衣,周身微光闪闪,显然是神识外放,正在观察几人。 等几人交谈结束,向坊市中心走去,他才收回神识。思忖片刻后,朗朗说道。 “千老兄,这段时日,因这鉴宝大会,坊市可真是来了不少修士哇!只是正魔混杂,这些魔道之人毕竟诡谲狠辣,恐怕是来者不善。” 不等回复,自己又接着说了下去,边说边用余光打量着他的神情,话语里有些不安。 “我知道老祖虽不理世事,但一切尽在掌握。而千老兄你老谋深算,自有计较。也是小弟我多嘴一句,如今越国正与魔道六宗僵持不下,我宗终归是元武国三大正派之一,现在这个时间召开鉴宝大会,还让魔道六宗之人进入我天星宗的坊市,是否有些……” 都是几百年的成了精的老怪物,有些话说破了,有些话就不必说破。 譬如,姜国的沦陷犹在眼前,越国的失败早已注定,而元武国就是魔道的下一个目标。 唇亡齿寒,不外如是。 先前交好的风都国正道盟鞭长莫及,信件石沉大海,信使有去无回。明摆着是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被放弃的几国的正派都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但这正魔如何争斗,门派总是要存续下去的。无人来救,只能自救。 如今天星宗这样大开方便之门,是否老祖已经心有决断? 开口之人说完这些话,乖觉垂下眼睛,等待着千长老的回复。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不断地转动着,心绪纷繁的样子。 高阶修士若有心而为,监视低阶修士便如呼吸一般简单。 怜飞花与菡云芝二人修为不到,因此并不知道一行人一进入这坊市,便被有心的修士们暗中观察着。 只有周云召自从进入坊市就乐呵呵的,却将眼光往前一抹,片刻后又收回外放的神识。 他深知观察之人并无恶意,见那探查绕开了他,围着怜菡二人小心打转,便也再不搭理。 就在她们所看到的中心的那巨大铁炉状、插着五行阵旗的建筑之上,两名中年儒生并肩而立,一人神情严肃,另一人笑容和煦。 阵法毕竟是天星宗的立派之根,如今阵法运转下,隔绝了外界的神识探查,居高临下,正是探查而不被发现的好点位。(注1) 以神识探看了魔焰门与御灵宗一行修士一会儿,那神情严肃的儒生便这么对身侧的人感慨万分。话语中忧心忡忡,似乎十分正气凛然。 只是他这般言语,却听得另一位修士不加掩饰地哈哈笑了出来,颇有些乐不可支。 “黄老弟啊,如今你都结丹咯,可是我天星宗堂堂的结丹长老了。你这一有风吹草动就担心受怕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呢?莫不是被那小女娃道破往事,恼羞成怒了吧!想你也是,何时如此正气凛然,坚守道义,去担心过什么正魔的名声呢?” 这二人正是天星宗的结丹长老。 严肃些的儒生是怜飞花口中那欺师灭祖、改投他门的四长老黄容下,另一人便是天星宗二长老千钧万。 千钧万如此笑完,神情依旧和煦。 只是他这修士生得骨瘦如柴,脸颊深陷,却有鹰视狼顾之相,任他笑容再是如春风一般和煦,也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感。 “不过你猜的也不错,西门老祖的意思就是要将因缘镜借着这鉴宝大会,半卖半送地送给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闻言,黄容下很是吃惊:“因缘镜?这法宝可是西门老祖参悟百年,寻觅许多天材地宝才炼制出来的法宝!就这么拱手送给魔焰门了吗?” 有些秘辛,是结丹长老也不配知道的。 并不急着回复他,千钧万背着手转过身去,语气悠悠:“黄老弟,这件事我本不该说给你听的!只是如今箭在弦上,我也该告诉你这个事实了。” “那因缘镜并非西门老祖炼制出来的,因为这法宝即使获得炼制方法,也需要炼化特定的火焰才能炼制。前任拥有此法宝的修士一旦身死,因缘镜也会当场碎裂消散!” 黄容下惊讶了。 “这样说来,难道老祖的那面因缘镜只是强行破镜重圆?” “正是如此!” 千钧万长叹一声,转过身来。他脸上和煦的笑容淡去了,整个人冷肃严峻。 “这因缘镜,乃是元武国几百年前那位天赋异禀的炼器师龙夜的遗物。不过黄老弟你入门的时候,他已身死道消二百年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声和他的法宝倒也正常。我只能告诉你,以老祖元婴初期的修为,尚不能炼制成功,只能依靠秘法将其破镜重圆。可惜,修复的法宝功效大削,也只能滋养滋养魂魄了!” 他也不去看黄容下转动的眼珠,嗫嚅的嘴唇,忐忑的神态了。 心下嗤笑一声,若不是此人极其胆小怕事,他也不会带着黄容下来坊市替西门老祖办事! “西门老祖原以为有这法宝,天星宗自然能在元武国的炼器之道名声更甚。毕竟那神兵门才是公认的天南第一的炼器宗门。在此事上,我们天星宗总是被修仙界看低一等的。那因缘镜一直在炉中由老祖闭关参悟炼化,传来传去,就成了西门老祖自己炼制出的法宝。”(注2) 此事在炼器宗门与家族中也不稀奇。 毕竟炼器大师出品的法宝法器拿去坊市售卖,所能获得的收益远胜过一位籍籍无名的新起之秀。 “只是可惜这法宝无法真正炼化,天星宗的功法又与魂魄毫无关系,倒成了烫手的鸡肋之物!如今魔道入侵,魔焰门有心将元武国纳入版图,前来向宗门索要这因缘镜。” “黄老弟,正道盟坐视不管,元武国在劫难逃!如今,这鉴宝大会,正是向魔道六宗投诚的最好不过的敲门砖。” 第51章 真金火炼 对于已经步入筑基期的修士来说,休息两个时辰足以精神百倍。因此,即使月明中天,这结界内的坊市依旧人声鼎沸,天空明亮如昼。 阿贞双手撑在窗台上,仰起头,目光遥遥落在结界边缘那深蓝色的天际。 以天南大陆之广阔,不说这坊市,就说那正在交战的金鼓原战场,也不过是如这夜空中的几点繁星罢了。 夜空静谧如斯,只是斗争永无休止。夜风中遥遥送来血腥和硝烟的气息。即便是星星之火,也会渐渐烧成燎原大火,席卷这整片天南大陆! 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未消散在这空旷的室内,摄人心魄的温暖香气已经将她包围。 是温天仁。 身后的胸膛震动了一下,阿贞听到他似乎模糊地笑了一声。 刚怀疑是错觉,夫君又低下头来,用故意为之的醺醺然的低沉语气问:“阿贞,怎么好端端地叹起气来了?” 热气呼在耳边,痒得她瑟缩了一下。 阿贞微微侧头,用手揉了揉自己发痒的耳朵,又去揉弄温天仁的耳朵,将他也作弄得痒得想笑。 少女眼里带笑,看着这如孔雀开屏的美丽夫君。他最近实在有些反常的艳丽,更像是她所见过那些为了争夺配偶欢心争奇斗艳的雄性孔雀。 这么想着,见他敞开怀抱请她入怀,阿贞被他身上香气蛊惑,顺势而上,啵的一声亲在他的左边脸颊上。 玉白的脸上立刻飞起薄红。 这一下,亲得温天仁破功了,他无可奈何地摁住还要再亲的少女:“你等的那个修士,怎么还没来?” 姣丽少年这么问,其实只是为了转移一下阿贞的注意力,毕竟她眼底那团熟悉的小火苗让他觉得不是很妙。 虽然他也很想顺势而为,但如今还有别的要事。 温天仁一边将她牢牢揽入怀中,又盯着阿贞发了会儿呆,最后顺从心意,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阿贞毛茸茸的凉润发顶,这才心满意足。 自从弄丢了簪子,阿贞便将那头乌黑长发编成一股麻花辫,用紫色丝带束在耳侧,自有一番不加修饰的天然之美。 从前在乱星海,温天仁自然见过自己的师娘如何打扮自己的侍女们,那叫一个环佩叮当,飘然如仙。 他知道阿贞并不在意那些,送她什么都不如送她炉子或是铁砧。只是温天仁喜欢她的素净天然,又心疼她在这天南什么也得不到。那些珠玉华服,本该是旁人毕恭毕敬地虔诚为她献上。 心疼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刺在心头。 他尤其喜欢这个拥抱的姿势,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正在自己的怀里。 孤清的怀抱里像是落入一团温暖的火,漆黑的世界仿佛里迎来一轮皎洁的月。 不由让他自心底生出一种幽幽的贪恋。 这种静谧的宁静,在这寒夜里显得太温馨。 于是他也叹了一口气。只是叹息出声,自己才察觉到这无意识发出的喟叹。 怀中一动,他低下头去。见阿贞从他怀中抬起一张素白的小脸,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他脸上仔细打量,眼里满是惊奇和笑意,他也无奈地笑了。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叹气。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叹气。” 他停住故意不说,翠绿色的眼睛中透露出骄傲又得意的闪亮神色,等着阿贞追问的样子。 少女见了忍不住轻快地笑了出来,拿手指戳了戳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夫君,你从哪儿学的坏毛病?说话藏一半,非要我问你才肯接着说下去?” 温天仁半真半假地道:“我嫉妒你的心思和目光不能一生一世都停留在我身上,自然只能如此。” 这话说的阿贞笑得捶了他胸口一下:“好夫君!你早就筑基了罢?怎么还未辟谷,偏偏只爱喝醋?” 此时她心无旁骛地看着温天仁,眼睛里的惆怅被已经被她坦然的爱意冲淡。阿贞总是如此,目光灼灼看着一个修士时,总会叫这修士生出只被她一人专心致志注视的感觉。 在这样坦然真挚的目光注视之下,总会让修士生出一丝敞开心扉一吐为快的冲动。 阿贞正将手掌放进他的掌心,比划着两人手掌的大小。她认真的神情和垂下的睫毛让温天仁心中悸动。 五指交握的瞬间,阿贞感觉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于是她默默无言地抬起眼来,眼中简直是含情脉脉,带着笑意与他坦然直率地对视。 “我阿娘总说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能离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后来,阿娘就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开了我。” 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温天仁心里生出一丝郁郁。 这丝郁郁之色让他本就俊秀的脸庞像笼罩着迷雾一般。 “但是阿娘也说过,有些秘密本就不该说出口,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只要你不要像阿娘一样离开我就好了……只是我在想,夫君,如果能把我的心剖出来分你一半就好了。” 阿贞忽然幽幽道,手指点在温天仁的胸口。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之上,又温柔缠绵又热仆仆的。少女笑意盎然,似乎全然未察自己说话是如何血气森然。 阿贞某些地方的偏执,简直远胜温天仁所见的魔修。毕竟魔修的残忍只是不把别的修士当作同道,而阿贞并不残忍,只是天真得过于执着。 而天真,有时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 遇到阿贞之前,温天仁实在不能想象她纤弱的身躯中能有这样一颗滚烫炙热的天真的爱人之心,爱得太在所不惜,汹涌澎湃。 此类修士,若是侥幸修得什么大神通,心有所执,那么他们不磕得头破血流,不吝惜剖心掏肝,不达成目的,轻易是誓不罢休的。 温天仁难免双眼发直,盯着她的双唇。 “这样子你带着我的心去到哪里,我都能放心了。” 他的秘密已经在他的眼中。 他的秘密正在怀中,近在咫尺,一步之遥。 她温热的呼吸、跳动的心脏、明亮的眼睛和毫无阴霾的笑容都在他的怀中。可是她紧追不舍的影子也跟在他们的身后,影子里的黑暗那么浓郁,使他不敢与之对视。 对着阿贞的眼睛,他居然也会感到无话可说。 温天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却将这心事咽下,转而说道:“我不猜都知道,你又在想越国与魔道六宗打仗的事情。” 见阿贞又直率地点头,他有些无奈:“弱肉强食便是修仙界的法则,你总是太看重这些,我只怕你今后要生心魔。” 修士意志越坚定,对于修炼自然大有助益。只是此事有利有弊,弊端么,自然是这修士人人谈之色变的心魔。 对于修士来说,寿元太久,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心魔,那就是一件贯穿这位修士漫长的一生一世的大事! 阿贞面色不改,这算什么?突然想起她与奉胜明发的心魔誓,如今看来依旧自是字字真心。 她这人,从不轻易发誓,一心要做什么,一心便做什么。 于是并不出声,只是摩挲着他微凉如玉石的手掌,空着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几个圈圈。 “……心魔说到底,都是修士恐惧自己制造出来的未知之物。可我是炼器师,炼器的道理只有一条,真金火炼,去伪存真,千锤百炼,方见真章!”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在想,就算是心魔,得不到的就去得到,失去了的就去找回来,找不回来的就彻底放下。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可那些简单的道理,修士们怎么会不懂呢?只是说来再是如何简单,如果修士无法战胜,就会彻底沦为它的俘虏。 温天仁心绪不宁,听阿贞笑道:“我从前在李家村时,听村里的大娘给我讲故事。她讲到过一个愚公移山的故事。这愚公虽是凡人,但立志搬走自家门前挡路的仙山。” 这个故事让温天仁起了兴趣,追问道:“哦?一介凡人,也敢立下如此宏愿?他后来是踏入修炼之路,获得了什么绝世的机缘,最终修得什么大神通了吗?” “并非如此。” 阿贞摇了摇头。 “那愚公从生到死都是一个凡人。只是他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终有一日搬走此山’。这誓言吓到了山中的仙人,于是仙人连夜将这仙山搬走了。” 少女的语气带着幻梦一般的感叹。 她第一次听这故事时入了迷,回家将这故事转述给生了病的出云听。出云见她自己讲得心绪澎湃,热泪盈眶,笑着点她的额头,劝她莫生了痴念。 “我阿娘说这愚公因愿生痴。可夫君,这怎么算是什么痴念呢?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从早到晚,从生到死,虽追求的不都是自己的道么?只有真心如此,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温天仁有些讶异,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佩服这区区凡人的决心,但在修仙界,修士与修士也好,修士与凡人也罢,二者之间的境界的差距如隔天阙。若这不是你大娘给你讲的故事,只怕这愚公根本摸不到这仙山的山脚,就被护山大阵驱顷刻灭杀或是赶走了。” 他所说的并没有什么错处。 这天地之间所有的天材地宝、修炼洞府,应有尽有,应占皆占。即使门派换了许多个,依旧是被修士所占,凡人们是丝毫碰不到边的。 纵然是在乱星海,也只有星宫统治下的外二十四岛,才有凡人生存的空间。 温热的手掌扶在他的脸颊上,有坚定温暖的力量正从那肌肤传递而来。温天仁怔怔地与阿贞那双认真的眼眸对视。 这少女在这静室中平静地微笑,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怔忪的温天仁。 夫君依旧如此美丽,如此香气摄人。 他的心如今空荡荡的不发一言,阿贞难免有些无法自拔的不安。 她心中不合时宜地又想起炼器,不论什么与之相比,对她来说都有点笨拙的艰难了。炼器多好,真金火炼,去伪存真。她为之费尽心思,竭尽全力,顺理成章便能得到她满意的造物。 如今,火候已到,真心亦是如此。 “夫君,我只是想说,这天地之间,强大的不是誓言,是任凭时间流逝、世事变迁也不改的真心啊。” 第52章 淬火砺锋 察觉到有高阶修士靠近,站在窗边的二人笑意淡去,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后盯着门口戒备起来。 “咳咳。” 一道刻意被加重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随着一道水波纹状的白光闪过,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浑身上下罩着黑袍子的修士。 见到来人,二人神色一松。 这客栈之内所使用的正是天星宗最引以为豪的隐匿阵法,此人却可以闲庭漫步一般进入室内,足见其阵法造诣之高深。 再者,低阶修士虽然看不穿高阶修士的修为,但是阿贞身怀镜心,神识虽不能做到远超同阶,甚至向高阶修士反向探查而不被其发现,依旧可以大致看出修士的修为。 因此,即使阿贞如今镜心被奉胜明封印,她的神识依旧与同阶修士不同。观这修士周身灵气敛而不散,浑身上下有淡淡金光护体,就知道此人又是一位结丹期修士。 唔,但她为什么在心里用了又这个词? “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儿。不过本以为老夫我来迟了 ,没想到是来早了。” 兜帽修士呵呵地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有点生硬,气氛就莫名冷了一些。 阿贞与温天仁快速对视一眼,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二人都是一抱拳。 “晚辈有失远迎,拜见黄前辈。” 少女一手向前,如今她也是跟着几位人情练达的修士们学了不少:“黄前辈这是哪儿的话啊。我们二人可是翘首以盼,只等着您大驾光临啊。” 这话说的圆滑,可惜姿态还不够虔诚热切,显得有些不阴不阳。 一旁低头默不作声的温天仁听在耳中,只觉得她这样十分可爱,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来人有些疲惫地坐下,摆一摆手:“你既然是寻凝那孩子的好友,也不必如此多虚礼。她可不是什么懂得尊重前辈的好晚辈。” 话对如此,言语之间并无愠怒之意,反倒带着一些笑意。 说着,摘下了兜帽,一副中年儒生的长相,一双细长的眼睛中满是深沉。 赫然是为投天星宗叛离卓家堡的黄容下。 “你们二人都坐下罢,阿贞小友之前托付我的事情,已有新的消息了。” 时间紧迫,黄容下是卡着时间点悄悄出来寻找二人的,因此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天星宗的打算和因缘镜的由来。 只因为修士们都活得太久,说清楚这些事情也要花不少的时间。前因未说完,黄容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只是他用眼睛来回扫了几眼这两位小辈,一人发着呆,另一人正望着她发呆,不由摇了摇头。 见等他们有自觉奉茶自己可能已经要被渴死,黄容下带着莫名熟悉的无奈感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 他指尖凝着红色光芒,茶盏就自动浮起。茶水清澈透亮,芳香扑鼻,灵气四溢,倒叫他眼前一亮。满满饮下一杯茶,疏香皓齿犹有余味,刚发出一声好茶的赞叹,却发觉那少女已经提起茶壶,乖觉地又替他满上一杯。 “前辈喜欢就好,这灵茶是我一位朋友亲手所制,堪称绝世好茶。” 这点,倒是不像那傲气非凡的寻凝,那丫头,何时懂什么叫眼力见呢? 想到这里,黄容下深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光。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了茶杯,为刚刚所说之事做了个结尾。 “鉴宝大会就在十日之后,届时,天星宗要借此大会将因缘镜半卖半送地送给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黄容下一改在千钧万面前的瑟缩之色,如此悠悠然评价道。 他不是不懂,只是胆小怕事也是他在天星宗中的一种保护色。 “黄前辈,如此说来,天星宗是打定主意投向魔焰门了吗?” 阿贞闻言追问道,她问的直白,倒叫不习惯她风格的黄容下有些噎住。 他看了一眼阿贞,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礼貌微笑仍不改傲然神色的温天仁,默默摇了摇头。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轱辘话说多了,反倒被这样直白的话吓住。 “打定主意?并非如此。” 黄容下摇摇头。 温天仁问:“是天星宗中有人不同意吗?晚辈闲来无事,道听途说,似乎天星宗中大长老朱炎对魔道深恶痛绝,不共戴天?” 黄容下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魔修:“不错,朱炎与千钧万二人可谓是针锋相对。” 阿贞默默眨了眨眼睛。 “只不过,天星宗当下已到了决断之时,拖着不办只会像姜国那些小门小派一般落得个门派凋敝的下场。毕竟这正魔之战,可不允许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黄容下这么道,却又忽然左右看了一看。看完之后,收回外放的神识,却觉得依旧不是很放心,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件冒着红光的阵盘与阵旗。 阿贞与温天仁神色各异。 只见这中年儒生向阵盘中注入灵力后,便将二者向半空中一抛,登时一道红光闪过,一道稳妥的防卫阵法就已经成型了。 他做完这些,转过头来,对上两双有些发直的双眼,不由有些讪讪之色,道:“为了稳妥起见,为了万无一失,自然是做足准备。” 阿贞从他巨大的黑色斗篷,足以遮住整张脸的兜帽,再到这个万无一失的阵法,认真点头:“晚辈受教了。” 听得温天仁又想摸一摸自己突突跳动的额角。 “魔焰门原想要卓家堡的镇门之宝长明灯,只是这长明灯确实不在天星宗手中。”黄容下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过阿贞,接着道,“于是魔焰门退而求其次,想要西门老祖手中的因缘镜。正好,西门老祖苦于这法宝无法彻底炼化,正好将这他眼中的无用之物,与魔焰门换个好价钱。” 阿贞还是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送给魔焰门?” “这份人情自然要给魔焰门,只是不能给的太轻易,叫魔焰门看轻了天星宗的诚意。” 毕竟元武国刚答应越国增援,明面上不能彻底地站队魔道六宗。这种既要又要的把戏,在修仙宗门中并不稀奇。 坚守道义是谎言吗?难道天星宗没有增援越国七派么! 投向魔焰门算谎言么?只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罢了。 那些愚蠢的被正道说得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傻子们,那些渺小的生死都不由自主的低阶修士们怎么会懂得,谎言和真相只是互为表里,相互映照? 那些宗门之中的元婴期修士们从不屑撒谎,自有门下的弟子们揣度着行事。即使门下的弟子们误解了宗门老祖的意思,撒了谎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要低阶修士们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好成全自己这个谎言的权威。 这些话他不必说出口,因为有些谎言不必戳破,也轮不到他来戳破。 黄容下只是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不过,这因缘镜也不能给的太为难。那魔焰门少主怜飞花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心高气傲,十分急性子!让她记下我们天星宗的怠慢,并不利于两派今后几百年的交往。” “因此,就给了你们二人可趁之机。鉴宝大会人多眼杂,虽然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要带走因缘镜会更困难,但是这样的场面也使得你们逃脱会更方便。” 他扯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毕竟,我既不看好朱炎,也不看好千钧万。” 与此同时。乱星海。 天星城外。 琥珀色眼眸的水手正站在船舱上凝视明月,银辉将他鸦羽般黑亮的头发照得如溪水泛着一般粼粼波光。 商队队长从船舱中走出来,正准备指挥众人,见水手呆怔地立在船上,哈哈一笑,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小子,看傻了吧。我倒忘了,你还是第一次来内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星宫统辖的中心城,天星岛。” 他冲这年轻的少年挤眉弄眼:“怎么样,很美吧?” 乱星海,海如其名,广袤无垠,似乎无边无际,千余座大大小小的岛屿随意地散落于其中,宛如星海中的点点星光。 在这星海中,最为璀璨夺目的,当属天星宫统治下的天星岛了。 海风送着船队破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前方那座巍峨的海岛行驶而去。隔着五里,已经能看到那直耸入天际相对而立的巍峨白色巨石作主题,镶嵌着金色水晶如散星的门柱。 门柱中间悬着一个更为巨大的星象仪,在夕阳下通身流转着古奥的金光,镌刻着深奥的符文与标记。 光是这门柱与星象仪,已经气势惊人。 船渐渐靠近港口,通道已经排起了队。 商队的队长是个炼气期修士,见此不由咋舌,叹服道:“每次来这天星岛行商,每次都得为这星宫的排场惊到。不愧是乱星海第一修仙势力,光是这进出岛屿的门禁,都用上了这元婴期修士都不得随意进出的护岛大阵。” 天星城最顶则为统辖这内二十四岛与外二十四岛的天星宫。天星宫之上,被大大小小的宫室所拱卫着的正中心,高高在上地悬着一颗最为明亮的星星。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星星环绕着一条五彩的光带,自身就散发出凝而不散的荧光,若有人能突破天星宫层层守卫,到达此处,就会发现那颗星星居然是一座巨大的灵山! 这座灵山,正是星宫双圣立足乱星海的元磁山。 二人靠此山修炼元磁神光,其合体神通堪比化神期修士。 只是双圣基本不出天星城,常年闭关专心修炼,星宫大小事基本都由一位金长老出面裁决。 此时云顶之上的元磁山前,正立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身着白色的星宫兜袍,面戴银灰色的覆脸面具,只露出方阔坚毅的下巴。 他覆手悬浮立于空中,沉思片刻后,才降落到空中的石阶上,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金师兄,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可是正道魔道有什么异动?” 一道婉转悠扬的女声从穹顶传来。 第53章 锋芒所向 “寻常小事自然不敢打扰双圣闭关,只是……” 金魁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态度毕恭毕敬,礼数周全至极,全然不似外界传的那般一心弄权,只手遮天。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打断。 “金师兄,你我同为师兄弟千余年之久,如此深情厚谊,何必讲这么多虚礼呢?若有什么事,你便直接说来,让我和夫人也能心中有数。” 两道金光闪过,一男一女已立在金魁眼前,男子一席白衣,端的是清冷自持、风骨傲然,只是俊秀眉眼间有些岁月的痕迹。 女子同样一席白色衣裙,周身湛然有光,腰佩碧玉,衣袂飘飘,恍若神妃仙子。真真是明丽无双,如空谷幽兰,肌骨生香。 听闻男子此言,金魁立刻略去许多礼节套话,直白道:“原先温师妹嘱咐我办的事情,已经有新的进展了。” “哦?” 女子听他这么说,黛眉浅蹙。明明是温婉不过的柔美长相,只是她眼中明光湛然,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女修不做他想,正是星宫双圣中的温青。她看向金魁,见他还似笑非笑,故作高深,语中有一些急切,显然是个急性子:“你就直接说罢,金师兄。” 闻言,金魁自然不再拖延,立刻将事情全盘道来。 “温师妹,你曾拿出自己的那块星图残片来做魔道的鱼饵,竟钓上来一条大鱼!最后果然如你所料,那残片流向了魔道盟,最后为六道亲传弟子温天仁所得。” 温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和眼中的寒光一般凛冽。 元婴期修士动了杀念,若是有低阶修士在场,就会发觉整个空间都变得如巨山压顶那般凝重不堪! 不过在场其他两位修士都是元婴期修为,是以面色如常,丝毫不受影响。 “我原想设计的可是六道极圣!不过,也不出我所料,我们这类修士,都是一样的。活得越久,畏惧的东西反而越多。何况六道极圣这样的性格,确实不会主动咬我的钩。” 凌啸天点头道:“夫人说的有理。” 金魁听她这么说完,也肯定地点头,话语间有些遗憾。 “温师妹说的不错。只是我们之前派去魔道的卧底已经有半年没有回消息了,似乎在为温天仁指引星图残片所在后,就被六道极圣灭杀了。” 女子闻言冷笑两声:“我这兄长果然还是疑心病发作的老样子。” 乱星海分为被修士占领的内星海与被妖兽占领的外星海。其中,内星海三足鼎立,分别为六道极圣引导的魔道盟,万三姑主导的正道盟,与力压正道与魔道的、由星宫双圣统辖的星宫。 任谁也想不到,水火不容的魔道盟盟主与星宫主事人,乃是一母同胞,血缘上再亲厚不过的亲生兄妹! 金魁虽然是为数不多知道此事的修士,却更知道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龃龉。 此时说来话长。知道这来龙去脉的,放眼乱星海也就几个元婴的老怪物了。 话要说回一千年前,六道极圣还没靠修炼六极真魔功扬名乱星海时,还是一位本名温苍的籍籍无名的修士,与妹妹温青一同游历乱星海,相依为命。 只是不知道是他本性使然,还是魔功导致了他的心性大变,抑或是二者皆而有之。总之其后不久,温苍竟然对亲妹妹痛下杀手! 温青大难不死,逃亡途中被当时还是星宫少宫主的凌啸天所救,最后拜入星宫门下。二人日久生情,情投意合,便一起修行了星宫只传历代宫主的双修秘法。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如今六道极圣与星宫双圣,两方势力明面上针锋相对,实则新仇旧恨,对彼此都是欲除之而后快。 修士活得太久,一旦结仇,那可是千年百年都不得消解的仇恨! “夫人所言是极。” 凌啸风一手捏拳,一手平放,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十分诚恳地正经道。 温青嗔怪地看他一眼,转回脸来,杏眼中已经笑意全无。 此事已经过去一千年,可她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如此新鲜,扑面而来,彷佛昨日重现。只要她提及此事,或是回忆过去,那丝血腥气味就如同一张殷红的大网,对着束手无策的她兜头罩下! 温苍不死,她此恨无穷,心魔难除! 已经一千年了,如今她与温苍都已经是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乱星海之中呼风唤雨,好不得意。可面对这张血网的追剿,她依旧无能为力,如一千年前的温青。 如果她听信阿贞的劝告,对这卑鄙恶毒的温苍早做防备,是否就不会害阿贞为了救她而身死道消了? 可惜,没有如果。 谁谓道消,碎此明镜? 一切皆成过往,如今只能由活着的修士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金魁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她面无表情,盈盈双目中却起了水雾,叫他大为吃惊,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见温青眨了眨眼,眼中的水雾就散去,又是凛冽无比的寒光,叫人不敢直视。 “那残片是我故人的遗物,留着她的一丝精血,能将参悟此残片的修士的人魂指引去一个神秘的空间。她当年分别交给我和温苍这残片时,是为了让我们用来保命的。” “这一千年来,我反复参悟这残片,终于发现这残片与真魔气的一丝联系。或许当初,六道极圣就是因此对着我们二人痛下杀手。他这人,为了功力大进,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拍了拍凌啸天无言安慰她的手臂,温青接着冷冷道。 “好在这些年来,我功力大涨,参悟了故友此前教给我的分魂之法,便在此残片中下了一道禁制。不论是哪个修士以人魂前往那神秘的空间所在,都要被我留在其中的最后一道禁制打散人魂。人魂一散,就算那六道极圣还可以靠元婴苟延残喘,我也要借此出一趟元磁山亲自灭杀他的!” 金魁如今才知道这计谋的前因后果,不免惊讶万分:“我虽然十分敬佩师妹谋划的如此万无一失。只是那真魔气所在毕竟是六道真魔功的关键,若是真让他得到了这机缘,恐怕魔功大成的六道极圣修为更进一步,到时候乱星海才是腥风血雨,永无宁日啊。” 他忧心忡忡,凌啸天倒还有心情笑他:“金师兄,你何必如此紧张,就算他找到了真魔气所在,得以魔气灌顶,魔功大成。这不还有我和夫人吗?我们近日参悟这元磁神光,又有进益。如今只要我们最终功德圆满,能出这元磁山,乱星海可没有能接我们合力一击的修士。” 温青刚刚还冷若冰霜,如今也微笑了起来,眼中波光粼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便如春水融化。她待凌啸天说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金师兄,你放心罢。我那故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留在这残片中的最后一道防线,才是让这六道极圣即使手握残片多年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拿到了我这一片也不敢亲身前往的原因。” 金魁还是有些不解:“可温师妹,若他明知这残片只你二人所有,也会愿意主动咬钩吗?” 温青与凌啸天对视一眼后,才将目光转向他。 女修沉吟片刻后,才这么和他解释:“金师兄,你有所不知,当时故友给我的这一片,并不为六道所知。故友当时给我这残片,就劝告过我,说他功法残忍邪门,大有灭亲成功之势。只是我当时还为亲情所迷,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阿贞用因缘镜保全了她的魂魄而不是自己的魂魄,温青又借此假死寻机逃了出来。这天地之间,千年之后,是不是本该还会有那样一位故人,双目湛然,心无旁骛,逍遥天地? 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不是阿贞? 为什么偏偏死去的却不是温苍? 如今她已经是元婴修士,天地间还有什么修士配假借命运的名义居高临下地来拨弄她的命运?她本该无所不能,逍遥天地。 可她心中之恨,唯有以血偿血,以命还命。 千年前的云海依旧在眼前的这片天穹之间翻涌着,雾气重重,月色迷蒙。 她的眼前忽然有些看不清了。 白衣女子立在这乱星海的穹顶之上,举目空茫,怅惘道。 “我本想,若他能就此死在阿贞的遗物下,也算了了这场孽缘,应了因果报应。” …… “为什么黄前辈如此笃定我们二人会为了这因缘镜,不惜同时惹恼魔焰门与天星宗?” 一直沉默的温天仁忽然如此问道。他紧簇眉头,眉宇之间有些阴翳。 他生平最厌恶别人拿捏着他的什么命门牵制于他,自然也听出了这黄容下言语之间对阿贞必定会为了因缘镜不惜一切的笃定之意。这天星宗的结丹修士摆明了要用阿贞作矛,来搅乱千钧万的算计! 温天仁尤其尤其受不了别人利用阿贞,哪怕一丝一毫。 在他打听来的消息中,这黄容下也是他口中的首鼠两端之辈。这面目儒雅眼中深沉的男修在卓家堡覆灭前夕转投天星宗门下,难说这灭门之祸中有没有此人的手笔。 但是阿贞即使清楚这点,也会为了因缘镜不惜一切。 他心知肚明。 “因为那是阿贞小友生父,几百前闻名于元武国的炼器大师龙夜前辈的遗物啊。怎么,阿贞小友没有告知于你么?” 黄容下如此笑眯眯地道。 这中年儒生模样的男修似乎毫无所察,并没发觉温天仁脸色陡变后戾气横生的模样。 只是转过头对着淡然明澄看似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少女道:“阿贞小友,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生父为何会身死道消么?” 他本意是想抛出最能搅乱二人心神的重磅消息,再抛出他的真实目的来。如此才好让这两位年纪轻轻身负大好传承和靠山的修士,热血沸腾地自主、自愿、自动、自发地替他搅局。 鹬蚌相争,他方才可以悠然自得坐收渔翁之利。 却不想这懵懂少女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缺根筋。 阿贞听闻这样的消息,面不改色,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太清楚,这不是在等着黄前辈向我等小辈说清楚,道明白么?” 黄容下笑容微微一滞。 哦,这是可以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么? 她不是该如卓寻凝一般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再由他轻轻点拨就找到修士生涯的方向,从此一去不回,狂奔不止么? 实在是叫他有些,不,实在是太有些意外了。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他心里悄悄地转了一转。 他固然有些见风使舵、背信弃义、首鼠两端的骂名,可是那些最能理直气壮地唾骂他的修士们死得只剩一个了。唯有他在这命运的波涛起伏中,好好地舒服地活到了今日。 他所擅长的并不是什么见风使舵,而是巧妙地利用谎言和真相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算真相在层层的谎言之中若隐若现,但他相信,只需要那一点点的真相,足以让许多修士头晕目眩,晕头转向。 比起那些怨恨强大深陷鄙薄之中的无能之人,比起那些谄媚高阶修士的庸俗蠢材,他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不以为耻,也不以为傲的普通修士罢了。 黄容下轻咳两声,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冷肃下面色,对眼前的二人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这件事,还要从卓家堡先祖卓子和说起。” 第54章 火中取栗 炼器之道,对修士们来说,入门的门槛并不高。毕竟只要修士筑基成功,便可以使用先天真火。这真火不仅可以用于炼制绝大部分法器和丹药,还能随着修士的修为不断增长而升级。(注1) 因此,真火炼器,便成为了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炼器的第一选择。 不过,虽然修士筑基所必需的筑基丹丹方在人界随处可得,但是其中关键几味材料都被修仙大派们牢牢捏在手中。 若是还未能筑基,不得使用这先天真火又想炼丹炼器的修士们,还有两种选择,妖火与地火。 妖火与地火比起先天真火更为稀缺,前者需要捕捉驯养天南大陆尤为稀缺的火系妖兽。后者的稀缺之处则在于,其多数为修仙门派与世家独占。 若有修士要问,若是既没有根基,又还未筑基的修士该如何呢? 那么,除了这三种火焰外,还有一种修士需要身具大气运才能遇到,并且花费巨大心血得以炼化为本命灵火的异火,此火堪称人界最为强大的火焰。 异火,并非此界之物,而是天外来物。 谁也说不清它从何处而来,修士们只知道,不论哪一种异火,传承条件都极为严苛,炼化之后威力巨大。 传闻中,上古那些能移山分海,身具大神通的上古大能们,不少都是身具异火并借此炼制出通天灵宝的修士。当然,如今人界灵气稀薄,这些也都是遥远的美丽传说罢了。 只有那些通天灵宝,隔几百上千年,还会时不时地现身一次,每次一现世都会掀起修仙界的滔天巨浪。 总而言之,无论是需要筑基修为才能使用的先天真火,还是需要珍稀火系妖兽提供的妖火,抑或是为修仙势力占据的地火,乃至于更为稀缺可能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异火,对毫无根基的等闲散修与资质平常的炼气期弟子们来说,都是门槛极高的。 除非,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偏偏掉到了一个寂寂无名又毫无根基的散修的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晕头转向。 万中无一,天选之子。 毕竟,一个被逐出修仙门派、又毫无家世根基的修士,若想在炼器之道打出名号,不是碰巧天上掉下来什么绝世的材料给他撞见,就是一番机缘巧合下炼化了某种异火。那他的运气,怎么能不说是好到天怒人怨? 而卓子和,就是又得到了天材地宝,又炼化了异火的万中无一的空前绝后的幸运炼器师。 这里必须着重提一句,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人界,天材地宝总是过分稀缺的。而炼制法宝对修士的修为又格外严苛。 因此卓子和以结丹初期的修为,就炼制出一件威力无穷的法宝长明灯,并借此打败了天星宗第一结丹修士朱炎,一战成名。此事立刻就传遍元武国,甚至周边的几个国家。 只可惜福兮祸相倚。卓子和炼化的异火名为阳庇灵火,这火至阳至烈,过于刚猛,伤人伤己。 若说越是风华绝代、年少成名的天才修士,越是英年早逝。人才凋敝对于卓家堡这样的修仙家族,无疑是命运最颠覆最恶意的诅咒。 比如,卓如意曾经咬牙切齿地对着阿贞,如此描述这五百年来闻名元武国的炼器师卓子和:“我这先祖的运气是着实不错。旁人都说是祖坟上冒青烟,我这祖宗自己才是祖坟上的青烟,他一离世,这青烟就被风吹散了。” 阿贞对此人就生了十分的好奇,只是黄容下的轱辘话太多,并不如卓如意言简意赅。 她就着对卓如意和燕如嫣的思念,眼光落在虚无缥缈的某处,出了一小会儿神。回过神时,黄容下终于讲到了末尾。 “……卓子和若不是炼制出长明灯,威震元武国,恐怕卓家堡至今都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修仙家族。” 黄容下双眼中的这点赞叹之情,确实发自真心。 “想当年,卓子和凭借长明灯立足元武国,当时的卓家堡曾经堪称元武国第一修仙世家。只是他的后人们,再也没有能如他一般炼化阳庇灵火,一手持着长明灯,一手把着金算盘,攻防一体的天才炼器师了。” 他如此悠悠然地长叹一声。 “在元武国的炼器师们,谁不向往如卓子和一般,年少成名,纵横天下?说来小友莫笑,百年前我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阿贞点头:“如意,唔,也就是黄前辈您口中的寻凝,她本人也对这位卓家先祖十分地赞叹不已。” 此话一出,黄容下意味深长的笑容反倒微微一滞。轻咳一声,他才继续道。 “于是我慕名拜入卓家堡门下,只可惜我天资愚钝。” “直到十余年前,天星宗大长老朱炎有心吞并卓家堡,前来与我联系。我这才知道,原来卓子和的灵火并不算是自己炼化的异火,而是从一位同样闻名于天南的炼器大师,龙夜身上分火继承来的!” 听到此时,温天仁心中的怒火冲天,砰然高涨! “说到这里,阿贞小友,我观小友修为和神识,似乎与卓家堡后人一样,并没有炼化你父亲的这异火。着实可惜啊。” 话里话外都是可惜的意思,黄容下目光却沉沉地盯着阿贞。 “晚辈资质愚钝,运气一般,确实可惜。” 阿贞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地说完,转头去看身侧沉默的少年修士。 盯着眼前这个神游天外的少女,黄容下不禁思考,此女是真的资质愚钝,还是大智若愚? “如此这般的异火,无缘重现人界,怎么能不叫我辈修士扼腕叹息呢?” 黄容下他实在是按捺不住,破天荒地直白无比地问了一句:“阿贞小友,难道你母亲没和你提起过你的仇家吗?也没说起过龙夜还有一件名为素问九针的法宝去了何处?” 这位修士不该如此不合时宜地追问,不该如此不谨小慎微斟酌语句,不该不藏一半自己躁动的贪心,露一半由谎言包裹的精美真相。 可他正身处自己最依赖的阵法之中,掌握着这个少女的真实身份。因此十分安心,安心到有些迫不及待。 温天仁的目光变得十分阴沉,眉头紧锁,煞气四溢。 阿贞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她的眼中毫无阴霾,看着确实一无所知的样子。 “可惜,实在是可惜。” 黄容下不知道可惜个什么劲,但听得阿贞有点犯嘀咕,干脆勾住了夫君的手。从黄容下开口讲到阿贞开始,他就一直面色阴沉,直到此刻阿贞才发现他的手在袖子下攥成了拳头。 察觉到他激烈脉搏中显露出的蓬勃怒意,阿贞只花短短一瞬想了想。 片刻之后,她用指尖轻轻勾一勾他的掌心,才叫这俊秀少年脸色一松,从那阿贞不喜欢的沉凝铁青的神色中解脱出来。 阿贞抬起头,对着温天仁悄悄地眨了一眨眼。 温天仁原本怒气勃发,杀意凛然,浓黑的眉毛斜飞起一道戾气十足的弧度,但又不得不强自忍耐,袖子下的手掌紧握成拳。 他的心正被无形的手紧紧捏着,以至于不得喘息。 情有独钟,原来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牵系在这个少女的身上。不,这颗心早就是属于阿贞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从此喜怒哀乐不由己,贪嗔痴恨不由己。 她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如此鲜活。可自从在那神识残留中见到了那样的过去,他就开始深深恐惧冥冥之中的什么又要伤害她。 他恐惧一种未发生的失去她的想象,这种想象激发的痛苦追逐他的心就像是日光下的影子,一旦注视,永远紧追不舍。 如今,温天仁已经无法回到没有遇到过阿贞的生活中去,因此他万分恐惧着看到阿贞过去到身死道消的画面重现。即使,这只是一段过去的残影。 这种未知的可能激发了他深深的痛苦。 然而,对着阿贞,他却无话可说。 压抑的痛苦就像是喉咙口快要吐出来的秘密。如果这秘密从喉咙口吐出来,那么吐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残酷的真相,而是他已然破碎的血腥无比的一颗心。 即使只是失去她的想象,也让他怨恨一切他拼尽全力怨恨的东西,那由六道极圣主导的命运,那没有为他所拥有的巨大机缘,那些对着阿贞居心叵测的高阶修士们…… 他们目露贪婪之色,围绕着阿贞寻找着分食她血肉的可趁之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就像火焰一样烧灼着他沉默保守秘密的心。 若是不将他们都杀之而后快,此恨无穷无尽,如何才能消解呢? 若是不将他们都杀之而后快,此恨无穷无尽,如何也不能消解。 袖子里却多出一只温热的手,那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握的拳头,又滑到了他的掌心,不容拒绝地挤了进去,挠了挠他干燥的掌心。 他蓬勃又只得压抑的怒气,就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全然浇熄。 温天仁垂下了眼睛,袖中的拳头只能松开,无奈地捏住了她依旧作怪的手指,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中。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映在黄容下眼中。但黄容下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想要获得一个回答的冲动,于是他也只热切地盯住那个名为阿贞的修士。 却听她满心疑惑,这么问:“敢问黄前辈,分火之法,又是什么?” 第55章 分火之说 见她果然有此一问,黄容下不免满意地耸动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只是不待他接着故弄玄虚,一旁的温天仁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下去了。 他挑起眉毛,先是冷冷扫视了一眼这贼眉鼠眼的修士,目光中寒芒锐利,只是一眼便直接转过脸去看着阿贞。 姣丽少年脸上的神色由高傲与讥诮,瞬间就消融为和煦温柔。变脸速度之快,连黄容下都不得不叹服。 “阿贞,你想知道,为何不来问我?” 夫君故意低着嗓子说话,实在是让她心痒得有些醺醺然。 阿贞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盯着温天仁翠绿深邃的眼眸与向她垂下的浓密睫毛,默默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专心致志地听夫君说话。 见她眼中闪烁,温天仁微笑道。 “阿贞,我也听说过这分火之法,只是此法不免过于取巧,道心不坚,后患无穷。传烛分火法,是那些炼化了异火的修士为了将这火传续在自己的家族中,所采取的一种秘法。” 这年轻的修士一个劲儿只专注地看着阿贞,翠绿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之色。在第一次发现阿贞可以使用这本命灵火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不该走进如此的命运中去。不该是她,也不能是她。 “如乱……如我所知道的传闻中所说,分火之法传续灵火虽然不如自己炼化灵火那般,那么看重修士的体质与天赋,通过这秘法就可以分火让渡。分火之后,异火的威力大减,但相应地,炼化成本命灵火的难度也会降低。” 他想起了阿贞的灵火,以她如今的年纪和修为,绝无可能是她自己炼化异火才得到的这本命灵火。 说不定就是龙夜用了分火之法,留在她体内的传承。 以人界轮回法则的常理,一旦道死身消,则万事成空。即使阿贞前世有可能修炼到结丹,彻底炼化异火,但一旦轮回转世,前尘皆消,修为尽散,更何况是与修为同涨同退的灵火? 他心中闪过万千思绪,纷繁万分。 “只是此法有违天理,不是这人界的法则之一。一旦使用,接受分火的修士极其容易遭受反噬,寿元短折而死。” 讲到这里,阿贞感觉到他的手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于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心里庆幸果然不该把灵火反噬的事情告诉温天仁。 夫君如此杯弓蛇影,担惊受怕,真想造一座富丽堂皇的洞府,将他好好地安放其中。 前途未卜,金屋尚早,还是须得她奋发图强,来撑起他们俩的一片天。 阿贞一笑,任黄容下如何搜寻都找不到一丝一毫担惊受怕的惶恐之色,这再明澄不过的少年修士,便如窗中圆月,皎洁无瑕。 这怎么可能?分火之法,得到与失去并不平等,这样的真相难道不足以摧毁她这无知的天真? 只见她对着温天仁十分淡然道:“夫君可是担心我?放心罢,我与你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自然作数。绝不会让你年纪轻轻貌美如花就做了什么鳏夫,那可不算什么美事了。” 貌美如花?什么鳏夫?她还真是天然去雕饰,十分自然地就说出这般惊掉旁人下巴的话来。 听得温天仁不由得苦笑,他对着阿贞清澈坚定的双眼,心中倒也清宁下来,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莫名噎住的黄容下此时终于找到了彰显自己重要存在的节点,他先是对这年轻高傲的魔修不计前嫌地点头称赞。 “这位小友年纪轻轻倒是见识不浅!不错,经修士炼化的灵火,便会融入这修士的周身经脉之中,如同延续火焰的蜡烛。灵火居体中,犹火之燃烛。烛存火在,烛尽火熄。” 话未尽,黄容下已经有些茫然。 他说的并没有什么错处啊,怎的这高傲修士又发起狠来,两个眼珠子狠狠地瞪起他来? 算了,他在这类修士面前,也没有什么大前辈的架子可摆。 啧啧,那些眼珠子天生长在头顶的宗门的天之骄子们,果然还是他最讨厌的修士啊。 “前辈,那我父亲龙夜的灵火,便也是这阳庇灵火了么?” 见黄容下十分肯定地点头,阿贞目露憧憬与失落:“可惜我资质愚钝,并未能继承这灵火。” 这黄姓修士,到底是真不知道她父亲龙夜的灵火并非阳庇灵火,而是灵阳离火? 本命灵火与炼器师共用本源,龙夜留下的半成品素问九针其中就留下了他一丝的神识痕迹。如今阿贞已经筑基,又顺着燕如嫣所赠的分魂之法修炼,察觉到了那一丝再温柔不过的熟悉温度。 即使曾被这狂暴的灵火折磨过十年,但是痛苦之外,阿贞熟悉这灵火温驯时在她体内经脉缓缓燃烧的温度。 这样温柔慈悲的灵火,只能是灵阳离火。 四个月前,交代阿贞前来寻找黄容下时,卓如意正色道。 “黄容下是自作聪明,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十分尽心尽力的好人。” 好人二字,她咬在嘴里,似啖肉饮血。 “阳庇灵火是先祖自己炼化的,绝不是黄容下口中那般分火而来的。他自以为机关算尽,想要借助我卓家血脉炼化长明灯后再杀我夺宝,我便也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杀人夺宝如何?报仇雪恨又如何?不过是殊途同归,只是他有所求,我有所应,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罢了。” “我卓家先祖与你父亲的关系,恐怕并不真正被人界修士所知。我只知道,先祖遗命,若有修士能炼化出因缘镜,卓家阖族,愿奉其为主,生死追随。” 说到这里红衣女修又苦笑:“如今,卓家也只剩我一人啦。” 闻言,阿贞却是摇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好友,这点绝不会变。如今,你还有我们。” 即使没有镜心,卓如意也不会欺瞒阿贞。 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见过阿贞使用灵阳离火还能活着的修士。 以卓如意所见,卓家堡的阳庇灵火与龙夜的灵阳离火绝非同一种火,即使使用分火之法,火焰的性质也不会差的如此之多。 思及至此,阿贞接着说道,语出惊人:“如意和我说起过,可惜卓家堡除了卓家先祖与如意之外,再无任何卓家之人能够传续阳庇灵火。而如意又与我一般,修为不够,并不能够炼化和驾驭灵火。” 黄容下眼皮一跳,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卓寻凝,不,现在是卓如意,连这都可以告诉眼前这修士的话,那岂不是她们早就坦诚以待,无所不谈了? 况且,什么叫卓如意与这阿贞一般,修为不够,并不能够炼化与驾驭灵火? 他的惊讶让他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细长深沉的眼中,眼珠子僵直地紧张地往上飞了一下,露出了过多的眼白。 见此情形,温天仁轻哼了一声,眼中含着一丝嘲讽。对于魔修,尤其是功法奇异的天才魔修来说,即使温天仁尚未结丹,也不会将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结丹初期修为的黄容下过分看在眼里。 他没有在勃然大怒的一瞬间发作,只是因为阿贞此前与他约定,无论如何都必须等这黄容下交代清楚卓家堡的事情才可以。 阿贞说过,这黄容下从卓如意身上骗走了卓家堡最重要的秘密。 虽然阿贞自己也说不准这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她说的话,在温天仁心中就是绝对正确的。 至于卓家堡和卓如意何去何从,他一点也不关心。此时,被暗自定为死人的黄容下已经被温天仁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黄容下这才仔细看了看这满脸戾气贵公子打扮的魔修眉眼之间的金印,察觉到他脸色不善,杀气四溢。但他并不是轻言放弃的修士,而且他们三人正身处他所布的阵法之中。 这点,实在是给了他过多的安全感。 于是黄容下按照原先所设想的、万无一失的话语,接着聊了下去:“阿贞小友,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龙夜是如何身死道消的吗?正是这卓子和分火炼化成功之后,翻脸无情,带着元武国十大宗门的近百位结丹修士,围杀了你的父亲!” 此话一出,室内便如凝结成冰一般只剩冷寂的沉默。 说不清到底是多久,黄容下才看到阿贞满眼震惊地抬起头来。 阿贞如此叹服道:“黄前辈,你果然和如意说的一般,是个说话动听的修士。” 少女的声音婉转悠扬,她先是如此慢慢悠悠道,只是黄容下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这丝不妙在他眯起的眼中如有寒光。因为他常用的把戏此时并不管用,于是他也不由屏息地听了下去。 “只是阿贞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修士,实在是害怕这鉴宝大会上高阶修士们济济一堂。我身死道消也罢了,若是不慎暴露黄前辈的身份,那我才真是过意不去。” 黄容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哈哈大笑:“像!太像了!” 炼器一道,虽然门槛极低,但是一旦踏入,以之为道,那么毕生所学不过是为了炼制出一件得以名扬天南,绵延家族后代的威能巨大的法宝。 法宝之名,远胜过炼器师自己存在的所有意义。 对寻常炼器师来说,缺少足够的灵石去租赁炼丹房与炼器炉的窘迫,远胜于炼制不出像样的法器法宝。 修士想要钻研炼器,借此炼制出什么强力的法宝与法器,则格外的事倍功半。比起别的修炼方式,炼器不仅十分需要天材地宝,还非常看重火焰的品质和修士的修为。 可谓是门槛极低,上限极高,终其一生,或许都无缘得见大道尽头的风景。 黄容下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使向往,那终究是他毕生修行都不可得之物。 从资质一般的散修,走到卓家堡年轻一代的炼器大师,再变成天星宗平平无奇的结丹期长老。修炼之路,一步一步,并非坦途。 他为此斤斤计较,担惊受怕,并不是拿来骗人的假话。只是这点真心,在更进一步的机缘面前,便成为了最巧妙的装饰之物。欺神骗鬼,无往不利。 因此,黄容下最为厌烦的修士,便是那种自信满满,一心修炼,天真到过于傲慢的所谓天才修士们。卓子和如此,卓如意如此,怜飞花如此,温天仁如此,这个阿贞更是如此。 黄容下停下笑,他并不在意一旁冷冰冰的温天仁,对着阿贞和蔼万分:“既然如此,阿贞小友是想要我这个无能的前辈,为你提供什么样的助力呢?” 第56章 星星之火(一) “如此,倒真要感谢黄前辈对小辈的关心爱护了。阿贞必然铭感肺腑,至死不忘的。” 黄容下本欲开口,却又止住。 他本想从这名为阿贞的散修身上得到素问九针的消息,可惜如今不仅一无所获,如今话题还被她带着走。 他这样小心谨慎的性子,该这么口无遮拦么? 这合理吗?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这样一个念头,却又被心里永不满足的渴望淹没了。他心里莫名焦躁不安,于是口舌也干燥得不行。 他不是喝了茶的吗?怎么还会这么渴? 不对,他喝了几杯茶? 如果黄容下他对神魂类术法多一些了解,就会察觉到自己正在某种迷魂术法的影响之下。不光是情绪波动极大,心跳声鼓动如雷,意志更是不堪一击! 他细长的眼中刚刚闪过一丝深沉的光,却被阿贞敏锐地察觉到。 这面容尚且稚嫩的修士又为黄容下倒满了一杯灵气四溢的灵茶,双手端在杯身,毕恭毕敬地送到黄容下手边。 看着目光又动摇起来的黄容下稍微踌躇了一番,又在阿贞的轻言细语之下,最后面带赞叹之情饮下,阿贞才带着笑容道。 “小辈曾经在姜国与越国修仙界,听说天星宗比起炼器,更为出名的是阵法。这些时日,我在坊市之中更是见了不少禁法类法器,阿贞慕名已久,不知黄前辈可否借阿贞一套这类的法器防身呢?” 说的是借,下次再见面可不知何时能还了。可现在黄容下哪里还思考得过来? 眼前的小辈越看越顺眼,黄容下心中的喜悦简直是同他的心跳声一般砰砰在他的喉咙口,几欲喷涌而出了! “即便小友不说,我自然也是要赠与小友的。” 他立刻点头,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件不大的墨色阵盘与青红黑白黄五色的阵旗。 “这是老夫自己花费二十年心血,研制出的一套五行阵禁法器具!范围虽然不大,但既能覆盖隐匿修士行踪,也能反之迷惑入阵的敌人。” 这阵盘与阵旗观之不俗,以黄容下的性格,能拿出这套禁法类法器,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不俗的收获了。 温天仁替阿贞接过来后,端在手中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其确实可以运转,对着阿贞稳稳地点了点头。 “哦,差点忘了。说起来,不知道黄前辈如何认出我是龙夜后人?” 黄容下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语带不屑和张扬。 他这人善于伪装,但再装得如何谨小慎微,他心中依旧为炼器之道自傲。 “我作为炼器师,早就将元武国内几百年来闻名天南的炼器大师的资料都烂熟于心。你挂在腰间那短刀法器,自以为不曾带有神识痕迹万无一失。可这附灵之法,几百年来,我只见过龙夜有此鬼才之想!你是何人,我怎么会猜不到?你太小瞧了我这样的结丹期修士!” 这下,阿贞是真的叹服了:“晚辈受教了。” 话说完,阿贞思索片刻,又替这修士斟了一杯灵茶,捏在手里,暗自思索。 壶中已经空空,若是这杯茶下去,依旧一无所获,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灵茶可是她花了许多灵石,从朋友那儿买来的。虽然这位朋友百般推拒,并不想收下,可是对阿贞来说,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如今,她不吝惜这灵茶想知道的,可不是黄容下口中这看似真实,实则虚假的所谓一点点的真相。 可这最后一杯茶的机会,她该问些什么呢? “如此说来,真是要多谢前辈慷慨解囊了。” 她该问龙夜在元武国二百年身死道消的真相么? 可这件事情,拿到这面天星宗强占的因缘镜便可以迎刃而解。 而且这黄容下看着贪婪成性,却心志坚定,将近一壶茶下去,嘴里依旧没有几句真话。 若是镜心未曾被封,何须如此麻烦? 阿贞缓缓叹出一口气,在温天仁的目光中,这孱弱少女面色转为凝重。 她的指尖凝出一点橘黄色火焰,停在黄容下眼前,看得他双眼发直,嘴唇嗫嚅了几下。 “黄容下,你在三十年前,是不是用分火之法拿走了卓寻凝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她身上灵台之处明明有灵火的痕迹,通身却没有灵火的灵力,但她确实未察觉灵火已经不在体内,还在炼化那什么长明灯?” 闻言,他的目光渐渐发直。 “我……我并没有拿走卓寻凝什么东西,我只是将卓寻凝身上的阳庇灵火以分火之法提出来,放在了卓子和的长明灯之上。” “长明灯?” 黄容下的体质并不如卓寻凝,也无法承受灵火入体烧灼经脉带来的巨大痛苦。 若没有另一个结丹期修士,不惜损耗修为与灵力,不断将自己精纯的灵力甚至精血,灌注入体内安抚灵火,这类至阳异火,只会将寄身的修士折磨而死。 这才是卓家堡自从卓子和之后,几百年无人能继承炼化阳庇灵火的真相! “对,就是长明灯。这长明灯,本就是卓子和按照龙夜的炼器之法仿照着炼制出来,为了囚禁他炼化的这灵火,同时延长自身寿命的法宝!可惜,他即使转移成功,依旧身死在一次外出探宝中。” 只要卓寻凝为了报仇不惜以自身精血炼化长明灯增进修为,等她身死,他留在这卓家后人身上的禁制自然会封印这法宝。最后这异火与法宝自然会落入他手中。 阿贞眼中真实地露出了震动之色。 她对龙夜和卓家的渊源有些好奇,却没想到卓家会有一件龙夜并没留给她炼制之法的法宝! 为什么龙夜没将这炼制之法留给她,反而让她将未彻底炼化的至阳异火留在经脉中,只由出云来照顾她呢? 温天仁见她面庞上出现了哀恸之色,知道她又想到了出云,刚想出言安慰。 二人却听到黄容下又哈哈大笑起来,神色莫名。 这中年儒生模样的修士笑完又叹,叹完又笑,有些失态。最后他停下了笑声,喃喃道。 “师父啊,你教我万事都容下,慈悲都容下,怎么你却就是没有自己说的这般气量,怎么就是不肯让我来继承这灵火,非要将这灵火独占在你卓家堡之中呢?” “我不甘心啊。我以炼器为道,已经舍弃了如旁人一般专心修炼的速度!可你却说我资质不够,我资质不够,你同姓的后人们就够吗?师父啊,如果你当年肯传火于我,百年后卓家堡又怎会有此一难?” 炼器之道,过于艰难。若没有炼化异火,散修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呢? 听得温天仁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师父说的不错,黄前辈,若不是单系火灵根或是火系双灵根,至阳异火一入体,你的经脉就被烧灼的一丝不剩了。即使放弃传烛分火之法,灵脉被毁,也再没有别的修炼之路可言了。这些所谓莫大的机缘,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你是否又真的甘心承受呢?” 可惜,此时并不是几百年前,无人能回答这一问。 阿贞淡淡道:“黄前辈,你累了。更深露重,还是赶紧回洞府中静修吧。” 说罢,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符箓,捏在指尖上点燃了。符箓被火苗舔舐而上,一阵红光之后,化作血红色的粉末,烟雾一般缭绕在黄容下脸上。 他表情越发恍惚,闻言点了点头。 若是王蝉在此,见此符箓,必然要目眦欲裂一番的。 只因这符箓正是他鬼灵门不传秘法,由那王璐带在身上,却又在斗法被杀之后被不明修士偷走的迷魂符。 迷魂符与迷魂术不同,迷魂术更多依赖的是施术者的修为和神识,而迷魂符则是将此术法暂存在特制的符纸之中。(注1) 当然,能在此符箓中留下术法的,也只有鬼灵门身死的曾经的结丹期修士王璐了。以他与黄容下的修为与神识差距,这张迷魂符配合能让人意醉神迷的灵茶,自然是万无一失的。 黄容下走出大门时,夜色依旧正浓。 他来时行色匆匆,去时倒十分悠闲。那遁光虽然远去了,但看着一步三晃,显然是还迷迷瞪瞪的。 眼见着他走远了,温天仁问:“就这么放走他吗?” 闻言,阿贞道:“问黄前辈几句话罢了,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等他从这迷魂符中醒过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那时候我们早就带着因缘镜逃之夭夭,何必此时找些天星宗的麻烦呢。” 温天仁沉吟片刻,提出了他一直顾虑的另外一点:“可这符毕竟是第一次使用,若有个万一……” 他在乱星海时,多数烦恼都不算烦恼。如今与阿贞相伴,一路体验了许多种新奇的烦恼。但他适应十分良好。 如今任乱星海魔道之中的魔修们谁来,也不敢认这个心思比散修还多的修士,会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高傲贵公子。 阿贞点了点头,十分赞同:“所以我给他下了足够分量的灵茶,这茶只可适量饮用。黄前辈盛情难却,我也始料未及。筑基期只能喝一杯,结丹期只能喝两杯。喝得太多,便如酒醉一般,即使是结丹修士,也要晕乎个十天半个月呢。” 温天仁被她逗得笑起来:“我之前倒没发现你还是个促狭鬼!确实,你上一次喝了两杯就醉得……” 他止住不说,还带着笑望着阿贞,显然是想起了她上次吃茶吃得醉醺醺了是如何闹的。 阿贞也止住话头,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茶醉人,男色也醉人啊。 “但这黄容下实在可恶,他竟敢对你图谋不轨……” 他神情依旧凝重,阿贞察觉他最近心神不宁,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只是那肌肤如玉一般温凉细腻,磁石一般牢牢吸住她的手指,流连忘返。 温天仁察觉到她摸了两下,想了想又凑过来亲了两口,自己的思绪已经被她打乱,不由面上微红,咳咳两声。 虽然他此前种种,都是出于吸引阿贞的本意。但显然阿贞的脸皮远远厚于温天仁这个依旧自恃品格的贵公子,若他有意迷惑阿贞,阿贞自然是通通笑纳。 “夫君,你近来怎么总咳嗽?我观你修为精进,不该如此啊?早知如此,我刚刚就该问黄容下再要一枚强身健体的丹药。” 阿贞摸着夫君的手,正言道。 第57章 星星之火(二) 夜雾不知何时悄悄笼罩住苍穹之上的明月,温天仁凝神望着窗外这朦胧成一团的银镜,莫名感觉到了一丝阿贞刚刚送走黄容下,所说的那一句“更深露重”的寒冷之感。 这寒冷之感,冷得如钢针入骨。让他自骨髓之中生出一股麻木的痛感。 这并不对劲。 他筑基多年,早该无知寒暑,何况只是这一点夜露? “夫君,你怎么还呆呆地站着?” 阿贞的呼唤让他眼中迷雾一般的茫然瞬间退去。 人界的温暖与光亮又回到他的身上。 这姣丽面容的少年恍然回过神来一般,拂袖之间将几扇窗户框的一声关上,毫不迟疑地回道:“没什么。” 他走到阿贞的对面坐下,这才看清她一直在做什么,苍翠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阿贞正在桌上与那只杨绵送的拜师礼,灵兽甲火兔玩耍,将它喷出来的火焰以灵力引导成各种样子,权做是控火的一种日常练习。 只见那通体如火焰般赤红皮毛的巴掌大的小兔子扑腾两下,粉色的鼻子抽动嗅了几下,接着以两只后足支撑着站起身来。它的耳朵耷拉在脑后,红色的眼珠子剔透得跟红宝石一般。 阿贞还在以纤细的指尖,凝着火红的光,在它小小的脑袋之上的虚空之中画着圆圈逗弄它。 “小兔子乖乖,把火儿吐出来。” 轻快地哼着这样的曲调,指尖又在这小兔子毛茸茸的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力道不大,只在脑门上浅浅地戳出一个小坑。 但是对甲火兔来说,兔子忍不了! 温天仁只见到桌子上那巴掌大的小兔子张开嘴,便喷出带着浓烟的滚滚妖火来。 火光暴涨,几乎要将这纤弱的修士身影彻底吞没。 饶是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不由为阿贞紧张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撑在桌子上站起来唤道:“阿贞!” 阿贞发出了“哦”的惊叹之声,听着正玩得起兴。抬起指尖,青蓝两道光线便从指尖的针状法器发出,牵引着空气中的丝线交缠交织,片刻之间制成了一张大网,将那冒着黑烟的青蓝色大火整个兜住。 青蓝丝线在她灵力运作之下,愈发地接近火焰,最终变为了透明的红色。网越收越紧,如同抓住猎物一般,将那火完全控制住了。 “你这是什么控火术?” 温天仁见她游刃有余地操纵着那团妖火,十分游刃有余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只是越看越觉得稀奇,刚这么问道,却见阿贞得意地对他眨眨眼:“夫君,还有更好玩的呢!” 话未毕,阿贞玩得性起,存了一些卖弄之意,双手并作,在空中上下翩飞,操纵着这些丝线将火捏成各种形状。 “捏个什么呢?” 这么嘟囔了一句,阿贞手上不停,片刻之后,便将火焰捏成了一只足足有一丈高的十分魁梧的兔子的形状。 “唔,好像没有你那么可爱。” 她将其放在甲火兔身边,本意是做个玩伴儿。 孰料甲火兔见了这奇形怪状的巨大火焰兔子后,耳朵从中间张开,随后朝前一转,眼睛由圆变扁,鼻子鼓动,后脚一跺。 它显然是生气了,但它生气的样子也十分可爱,看得阿贞不由笑起来。 见甲火兔意识到她捂着嘴也是在嘲笑它,便更生气地跺脚起来。它周身带着火焰一般的红色灵光,几下跺脚,已经在桌子上留下了几个焦黑的足印。 阿贞五指捏拢,收了这丝线,那火焰兔子就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块初级的火系灵石,指尖凝光,灵力就托着那块灵石掉到了正在生气的甲火兔跟前。 “诺,和你赔礼道歉。你小兔子心眼大,别记我这个小修士的过,好么?” 这点儿灵石?哪够赔偿兔子见到这般丑陋的兔子,所受到的心灵上的伤害呢? 于是那小兔子以前爪抱起灵石,又在原地蹦了几下,才顺从阿贞的指引回到了灵兽袋子中。 “你这驯兽的天赋倒是不错,我本以为这类灵兽若不是从小以秘法驯养,是断不可能与后来的培育者熟悉起来的。” 温天仁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灵茶,不过这次,只给阿贞倒了不到半杯。 将茶杯放在她身前,见这甲火兔化作一道红光跑进了灵兽袋子中,他才这么悠悠评价道。 阿贞摇了摇头:“我这并不算驯服,只是短暂的目的一致罢了。这只甲火兔要呆在我身边修炼自己的妖火,我若要雇佣它陪我这样训练控火之术,自然是要付出灵石的。” 说来也是令阿贞叹息,封印镜心,与灵兽的沟通却并未受阻。 即使拥有镜心,难道就算是什么无往不利的利器了呢? 不过想来也是,人心的复杂,哪是有了镜心就可以一目了然的呢? “这个杨绵实在是心思太多,诡计多端。她明知道只有自己驯化成熟的灵兽,才会对着修士一心一意,永不背弃,却还是将这只快要进入成熟期的甲火兔给了你。”(注1) 温天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面目可憎的御灵宗女修。 不过,这倒是他误会了杨绵。 在天南大陆,灵兽早就被修士们杀得不成气候,数量远远不如乱星海那么泛滥。 如今别说是灵兽幼崽,就算是驯化成熟的无主灵兽,在御灵宗也有大把大把的筑基期弟子排着队想要呢。 因为御灵宗不传之秘中,亦有针对成熟灵兽的驯养之法。即使不如从小驯养那般亲密无间,永不背叛,也是可以作为一大助力,大大地提高斗法的获胜概率。 若是外行的修士,因为不懂御灵之法,而杀了什么无主的成熟灵兽,暴殄天物,此事才要让他们扼腕叹息不止呢! 阿贞即使不清楚这些,对此也并不在意,她是散修,自然是对所有的天材地宝都十分珍惜。 对于炼器师来说,就算异火是最强之火,如今修为不到,强行使用反而使自身受损。 先天真火呢,虽然如今已经筑基成功的阿贞对此手到擒来,十分熟稔,但是所能达到的火焰温度又太低,提纯的效果十分差。这一点,她在被杨绵所囚的几月中,已经抓紧时间尝试过了。 此外,地火又被修仙界的修仙门派与世家所霸占。 这一路从凡尘入修仙界的见闻,这一场正魔之战,让阿贞对这些门派世家的做法十分敬而远之,并没想过要拜入什么门派中受人桎梏。更何况她还身怀异宝,若是那些大门派中的老怪物对她有什么企图,如今的她不是如同砧板上的一条鱼么? 所以,只剩下了妖火。 正巧,杨绵所赠的这甲火兔,倒是十分合适用来炼器与修炼控火之法。说来也是神奇,阿贞并没有与灵兽签订什么契约的想法,抱着合作的想法与这甲火兔一番交流,敲定关系。 没想到这兔子虽然脾气暴躁些,但是每次只要灵石与灵果管够,自然十分卖力地喷出妖火来配合阿贞。 只是这话说来,又要让温天仁没有必要地伤心气愤一番。夫君十分美丽,谁会舍得让他这么伤心呢? 她十分聪敏地隐去这话题,转开了话题道:“如今离那鉴宝大会还有十天呢,我们俩一路不是逃亡,就是斗法,虽然还顺手救了一个修士,却没有什么时间休憩一番。夫君,照我看,接下来的时间,正好休息一番。” 不料。温天仁却摇了摇头。 “阿贞,你是炼器师,需要寻找炼器的机缘,来炼制独步人界的法器法宝,与我的修炼之路并不相同。这十天,我还是找一间静室闭关一番,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吧。” 此话一出,阿贞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二人对视,温天仁的脸上若有所思。 “阿贞,最近你似乎很不想让我闭关突破?为什么?” 阿贞不假思索:“自然是因为这里波谲云诡,我怕发生什么影响你闭关啊,夫君。” 她说的话依然十分真诚,起码听起来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阿贞却故作不经意地低下眼睛避开了温天仁的目光,因此错过了温天仁眼中的一道锐利无比的微芒。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探查真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若想根除夫君身上那道带着浓重恶意的高阶修士的神识禁制,就不能让他本人意识到。 一旦对视,即为因果。 这带着浓烈杀意的、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的高阶修士的神识禁制,恐怕是要当场将温天仁灭杀。 此外,这种神识禁制,竟然莫名给她一种熟悉之感? 阿贞为此耐心重新以妖火与剩余可以动用的灵火炼制了山海葫芦,如今这葫芦能将温天仁身上的神识顺着灵力统统收入葫芦之中。 上次在元武国边境,御灵宗的临时洞府之中,她已经证实了心中所想。 以绝灵散灵之法压低修士周身的灵力纯度,达到无限靠近于凡尘的绝灵状态,便可以藉此来绕过神识探查。 她当时冒着危险留在现场亲眼目睹,连那对灵气灵力十分敏感的吞灵兽都被她这把戏所欺瞒,可见这设想确实可行。 所以如今的一切只待时机成熟。真金火炼,去伪存真。 只要如往常一般,化灵气为丝的术法她如今熟稔于心,万无一失。 只要不要让夫君察觉到,一切就万无一失。 只此一次,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隐瞒温天仁什么了。 只是如今,阿贞她必须忍耐着对夫君避而不谈的心虚和依旧需要以谎言来包裹真相的愧疚。 再忍耐一番,就可以了。 他们还要相伴一生一世,怎么可以让夫君被这道神识困于不死不生之地? 阿贞垂下眼睛,这么想。 第58章 星星之火(三) 夜间起了浓密的雾,这雾气迷漫在这广阔的树林之中,也弥散在了坊市之间。大雾之中,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太阳即使最终升起,在这乳白色的雾气中也不过是一轮稍微有些金色光芒的圆形物体罢了。 “这位道友,可是别国的修士?” 见这面容尚且稚嫩的修士停在店铺前许久,却并不将心思放在铺满货架的堪称琳琅满目的货物上,反而驻足在门前,一心盯着那白雾之中的朦胧金轮,店主心中了然,这么问。 这一出声,阿贞这才从这短暂的迷茫之中回过神来。 她回过头来,店主第一眼只注意到了她明亮的双眼:“正是。我……是从越国来的修士。” 听闻越国二字,店主明显也是想到了越国修仙界如今的光景。 他眼中带着十分明显的惊叹之色,用眼睛上下将她一望,见她神清气定,眼中湛然,感慨道:“原来如此,那道友还真是幸运啊。” 阿贞有些疑惑,向前进了一步,正站在这琳琅满目却并没什么顾客的店门口。 如今坊市之内,各个出口都站着身着天星宗门派衣服的一脸严肃的弟子们,他们严密把守着进出口,严密盘查着进出的修士们。 每个门口还盘坐着六个一样打扮的修士,打坐之间,身下荧光微微,显然是维持着这坊市之中阵法运作的天星宗修士。 “这位道友说的幸运,是越国如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她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心:“我从越国边陲燕家堡而来,不知道留在那里的朋友们近况如何。如果道友知道什么的话,还请告知于我,阿贞不胜感激。” 原来她叫做阿贞。 店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大事。燕家堡?似乎是归了鬼灵门所有,一切安好吧?如今越国七派和魔道六宗打个没完的事情,临近的几国都是知道的。我只是听说半月前,金鼓原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斗法,一名灵兽山的结丹期修士与一名鬼灵门的结丹期修士都殒落于此。” 他的语气带着好似身临其境的澎湃的震惊。 “那可是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战斗!那可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呢!听说连金鼓原那座山峰都被毁去了一半。” 男子又是一叹,露出惊色。 “啧啧,我这辈子都不想遇到两个结丹期修士在我面前斗法。好在这坊市之中,有天星宗设下的阵法,结丹期修士在外面斗法,无论如何都是影响不到里面的。对我们筑基期修士来说,遇到这情况多半是凶多吉少。照我看来,脚底抹油溜得越快越好!” 这中年样貌的店主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同这位顾客交谈,转而对她认真说道:“所以我才说道友你十分幸运呢!你来的正好,若是留在越国,恐怕还在那金鼓原的战场吃黄沙呢。所以不免有些感慨罢了。” 他显然是个健谈的性子,如今顾客只她一人,又是个面生还稚嫩的修士,话不免又多又密。 阿贞对着这健谈的修士报以一笑。 她垂下了眼睛,因此店主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只听她语气淡然:“如此说来,我确实十分幸运。” 不过片刻,她又抬起眼睛来,眼中带着澄然的笑意。 这自称阿贞的修士十分奇怪,她看着什么修士的时候,总能让其在她眼中看见自己一览无余的清晰倒影。在这样的倒影之中,店主也不免多说了几句。 “我刚见道友盯着这迷雾看,想来道友是没见识过我天星宗的百瘴迷踪大阵的别国修士,所以才有此一问。” 百瘴迷踪大阵? 阿贞脑海之中闪过刚刚匆匆一瞥时,看到的那些把守在坊市各个出口的修士们。 她听了这话,带着一丝好奇问道:“早就听闻天星宗比起炼器,在阵法上的造诣更胜一筹。只是不知道这百瘴迷踪大阵,又是什么?” 店主笑起来:“这是天星宗大长老朱炎研制出的护法大阵,外能御敌隐匿,对内呢,若是没有随身带着天星宗的天星令,就算是结丹期修士也会迷失在这片雾气中,不得其门而出。” 他指向了周围的树丛,清风拂过,树叶正在枝头轻颤着发出微微的声响。 此时,街上并没有太多的修士。 “你来时,是不是看到了这坊市周围的树林?这阵法正是结合天时地利人和,每个阵眼都需要六位筑基期修士一同做法才能维持。但是早晚之时,因为此林中天然的瘴气太浓,难免影响到坊市。” 见阿贞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点头的样子,这店主忍不住起了一丝卖弄之心。 “这话,我只和你说,你可别和别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先是左右用神识扫了一遍,这才向阿贞道:“这也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告诉我的!他是几十年前,这护法大阵维护阵眼的其中一名修士。这百瘴迷踪大阵,以林中天然瘴气,配合天星宗之中的风系法宝风目宝扇,才得以运转不停。若是有人被困于此阵中,借助水系或者冰系,能布雨或是凝冰,那这阵法反而困不住他们。” 虽然朋友和他这么说时,也叫他不要告诉别人。 但是这坊市安宁了多少年,他和多少顾客这么半真半假地吹嘘过? 怎么就会这么恰好,从天上掉下来持有水系妖兽材料制成的什么法宝的一个修士,又正巧能布雨来破阵呢? 那这修士也太幸运了吧? 所以他只见到这面容稚嫩的年轻修士,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话,我绝不和别人说。” “对了,方才我就见到这衣服很是不错,我就选这两套了。” 她向店铺内用手指一点。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店主才看到她指着的正是两套精美的成衣,一男一女,以灵石照耀在其上,洁白如雪,十分美丽。 这衣服只有样子华美,对于修士而言,防护的作用与一般的衣物无异。是以平时放在店铺之中,并没有什么修士青眼有加,将它买走。 店主不免有些激动地将这位伯乐看得越发顺眼。 “好好好!这位道友果然十分有眼光!这可是百年的灵兽蜘蛛吐出来的丝编制而成的,通体冰凉,清心静气,十分难得!最难得的就是,这是成套的成衣。其上还有天星宗的基础法阵,变大变小随你心意。总之道友,你的眼光真是十万分之一的好,十万分之一的妙!” 这少女也点头认真道。 “我的夫君貌美得很,但十分挑剔,我上次赔礼道歉的礼物似乎并没送到他心坎上。” “若是这一套衣服做他闭关的礼物,想必他就愿意展颜……也愿意换一套新的衣服给我看看了。我也十分期待看他换一套新装的样子呢。” 话未说完,她双颊泛起粉色,眼睛中波光粼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馋道侣的美色。 想不到这澄然的少年修士,居然是个痴女。 她说的自然,店主见多识广,笑容不改,只是转过身去打包衣服。生怕慢一步,这修士就回过神来后悔了。 “好好好,那我祝道友与你的夫君百年千年好合!” 静室之内,温天仁的神色压抑,眉头紧锁。 他正在闭目打坐,气行周天。起初依旧一切顺利,这面目过分俊美的年轻修士缓缓吐纳周身灵气,运转之下,已至神觉灵明的境界。 只见幽静之中,少年修士沉心静气,运转魔功,在他的神识之下,周遭一切一览无余。 紫袍修士身前,正悬空旋转着三枚大小不一的八角铃铛,铃铛随着他的灵力波动,不断在他头顶变换着位置。 铃声清脆悦耳,带着玄奥古韵,不过三声铃响,这紫袍修士周身微光凝而不散,灵气聚敛之下,居然远胜过他在乱星海魔道之中原本备下,准备用来冲击结丹的灵气充裕的洞府! 对修士来说,身具灵根,才是感应吸纳天地灵气的基础。因此,修炼之处灵气越浓郁,越发有利于修士的修炼速度。 这聚灵铃运作之下,竟然飞速聚敛起了四散在天地之间的游离灵气,聚而不散,汇聚在这小小的净室之中。不过片刻,这净室之内灵气浓郁,让他修炼越发顺畅。 此时此地,并不是适合冲击结丹的时候。温天仁明明知道。 但是若不尽早结丹,提升修为。阿贞和他究竟还要被这群面目可憎又层出不穷的险恶小人们,追逐到这天南大陆的哪里? 他心中发恨,六极真魔功运转,眉间金印便赫然生出一只锐利无比的尖角来! 其实,温天仁如此也不算什么冒进之举。 毕竟在修仙界的共识之一,便是天灵根修士冲击结丹几乎算是万无一失。只有在结婴这一大关面前,才需要寻找机缘,苦修不辍的。 因此,温天仁一旦没有短期之内的后顾之忧,便抓紧时间,开始闭关修炼。在阿贞聚灵铃的加持之下,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在这十日之内结丹成功。 这三枚聚灵铃运转之下,他也不由得心惊不已!这也是王璐对着阿贞穷追不舍的原因之一。 因此,当务之急,并不是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稳妥洞府,再闭关修炼。而是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加快修炼。 然而,黑影如蛇一般自这静室的四面八方,如围剿一般,蜂拥而上,将这修士团团围住。 黑暗最深处,一道嘶哑如鬼魅的叹息声幽幽响起。 “唉,我愚蠢的徒弟。若我不现身,你是要等着那满口蜜语甜言的女骗子,用绝灵阵法将你敲骨吸髓了,才晓得她是如何用心险恶吗?” 第59章 星星之火(四) 却说阿贞这边,她正含笑等待着店主打包成衣,忽然察觉平地骤起一阵凉爽的晨风。 这如前奏一般到来的风,将她眼前这白茫茫一片,好似天地间厚重帘幕的浓雾,如轻纱一般吹去了。 这风吹在脸上,却叫她后颈汗毛倒立起来。 这并不对劲。 她早就筑基多日,本该无知寒暑。 想到这里,阿贞眯起眼睛看向东方,脸上也带着几分思量。 风吹散白雾,东边霎时霞光万丈,露出一片橘红色的云海来。只是金灿灿的一轮圆日还在云团的下方,半遮半露。 东边的圆日恰时地从云间漏出一点金箔一般的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将少女的额发照得有点透明。 这五官十分年轻的少女的侧脸沐浴在这晨曦之中,简直是熠熠生辉。 “这方位……莫非是夫君?” 只是思忖了一会儿,这年轻的眼睛十分明亮的修士又将脸转回来,黑白分明的眼中却没有什么波动的样子,自言自语道。 “不该如此啊……” 起码,不该是此时、此刻、此地。 少女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与如今的变故,不由得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想着等绝灵阵成型,再寻机散去他的六极真魔功,引出夫君身上那两道恶意十足的神识禁制的。哪怕……夫君事后要为了散去魔功恼怒一阵子,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沦为这什么魔道化身。” 此前,阿贞就用镜心察觉到,六极真魔功作为一门极端强横的魔功,对修士的情绪操纵极为夸张。 此功法极度放大修炼者的情绪,无限扩大修炼者的欲望,虽然进步神速,面对同阶修士毫无压力,甚至面对高一个境界的相对低阶的修士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这么厉害的魔功,自然也有其弊端,那就是其对修士意志的摧残,可谓是极为厉害。 若是继续修炼下去,再任由温天仁引真魔气附体,只怕他真的要沦为修为大涨,却意志全无的古魔化身! 而夫君身上那道神识禁制,更是不由分说地险恶,只等他自行察觉到,便要直接自爆,打散温天仁的人魂,让他魂断于此! 若是借助绝灵之阵,将他身上魔功与这神识禁制一道散去,对阿贞来说,自然是两全其美。 阿贞不怕做错什么,却怕自己连做错什么的机会也没有。出云如此,温天仁也是如此。 “为什么……偏偏是此时?” 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低语幽幽如鬼魅。只有眼中明光闪闪,过分炙热。 “明明,我也准备了赔礼道歉的礼物。待他重新修炼,我们自然还能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如今,夫君居然真的要结丹成功了,这可真是……” 她说的话十分让人心惊,只因功法对修士来说便如立身之本,修炼之根。 如今人界灵气如此稀薄,而修炼毕竟是与天争锋!若是体质与功法契合,一日千里不在话下。越是早日修炼进入更高的境界,就不必被寿元将至,而自己修为停滞不前的苦厄追上。 只要是修士,谁愿意放弃修炼得正好的功法,重头再来? 谁会愿意一朝前功尽弃,如同溺水却任由自己一直下沉,从透着光的水面一直沉没到毫无光亮的水底,睁着眼睛再去黑暗中,重新寻找一点方向,一丝光明? 这太强人所难了,而阿贞明明知道。 这不是突发奇想,不过是重蹈覆辙。 这少女自顾自地笑起来,眼中晶莹闪动:“阿娘,我当初留不住你,如今也留不住夫君吗?我不信!” 可她偏偏,就要勉强。 明明她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认定他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道友,你说什么?欸,道友,你的衣服包好了。” 连这女修含糊的尾音都未听清的店主刚刚将两套成衣打包好,忙不迭地跑出来。 阿贞对着他,勉强地微微一笑。但她还未说话,二人便听到天边传来一声雷动。 二人同时一怔,店主不由嘟囔了一句:“这么大动静?” 这一声雷动只是一个开始,只见天的那边忽而推来一片密密的黑云,很快笼罩天际。 乌云密布,将那刚刚从浓雾中显出一点真面目的金轮也整个遮住。天地重归阴暗,雷电在云中翻涌嘶吼,数十道的紫光同时在云层中撕裂乌云,将半边黑沉沉的天都照亮一瞬。 店主目瞪口呆,惊讶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将包裹顶在头顶,但是如今向外望着,脖子却要比眼睛先一步伸出去了,十分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的天呐,这是哪位天赋异禀的修士在此结丹了啊?” 他说的十分笃定,因为这百瘴迷踪大阵之中,永远四季如春。而这雷云覆盖的中心,正在以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漩涡旋转着吸纳这附近的灵气。灵气正在向坊市中心汇聚,这巨大的动静惊飞了丛中的鸟雀。 灵气在天地之间,在电闪雷鸣之中,渐渐凝聚为紫色的漩涡,上下接通天地,远看宛如通天柱倒插云霄。 其壮观景象,不作他想,必然是有一位修士正在这坊市之中冲击结丹。终天地之灵秀,成一人之仙途。 “只是这坊市虽然也算灵气浓郁之处,却不该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动静啊?” 店主有些纳闷。 阿贞见他双眼发直,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的样子,便自发伸手,将心思已经全然飞远的店主手中的包裹拿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向这位中年修士道了一声谢,就要转身离开。 店主见她指尖灵光一闪,就变出了飞行法器,刚与她挥手作别,却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化作一道火红的虚影,居然不闪不避向着雷暴中心而去! 他不由脸色大变,高呼:“道友且慢!” 那女修果真停下身影,居高临下,风卷起她的衣摆,整个人稳稳立在飞行法器之上。 “道友,叫住我,可还是有什么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告诉你,不能告诉别人的话,要告诉我么?” 这会子,这玩笑话倒让店主笑不出来了。 但他依旧劝得十分真诚:“道友,虽然这修士结丹,自能汇聚出一方灵气浓郁的洞府出来,对我等筑基期修士可谓是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要上门拜会,自然也是需要抢一个众人之前的先机。” 他目光中透露出十分的忧虑,十分担心这年轻的修士贸贸然地上前,倒吃了了不得的苦头。 “道友,听我一句劝吧!如今我观察这雷云,并不像是顺利能结丹的样子,波动极大,变数不定!若你贸然前去,只怕先被这雷云撕裂了啊。” 他又摇头。 “而且,修士结丹自然形成一道灵气化作的屏障,等闲修士不得近身。还不如随我一起避避风头吧。” 中年男修最后劝道:“如今贸贸然地闯进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照我看,我们这样的筑基修士,遇到这般情况,还是溜得越快越好!” 他越说越快,手上收拾店铺的动作不停,确实十分着急。 但依旧坚持劝说这个要盲目去送命的女修。 “我辈修士,纵然机缘稍纵即逝,可如何一直活下去,才是修士们筑基成功,踏入这漫漫仙途之后,真正贯穿修士一生一世的修行啊。” 闻言,阿贞却对他一笑,虽然相隔甚远,但风中清晰传来她坚定的声音。 “多谢道友,只是这正是我夫君的要紧关头,我必须得去。不瞒你说,我现在心绪不宁,这心正在喉咙口砰砰直跳呢。” 话虽如此,阴云之下,少女仰起脸,素白的脸上十分淡然。 她纤细的身影在风中岿然不动,不远处依旧紫电不断,雷鸣之声震动天地,任谁来看都要不禁头皮发麻。 然而,于此天地风云变幻之际,这年轻的修士却不合阅历地十分执着坚定,似乎世事如何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如是我执,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店主的脑筋显然还没能转过来,阿贞却挥手作别,转瞬之间化作一道火红的虚影,向着东边疾驰而去了。 “这可真是一位痴得不得了的修士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中年修士目送着这道身影飞驰而去,很快被密密麻麻、接连不断的紫电吞没。 他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叹完,他转身双手一齐凝出灵光,飞快地收拾起店铺来了。 …… 东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这坊市之中的许多修士。 三三两两的修士们纷纷走出来,散到街道上,都仰着头看天边滚动的雷云,对着那凶猛无比的紫电指指点点,一时间人声鼎沸。 几道蓝色灵光闪烁之后,数位天星宗修士浮空而至。 为首之人亮出一块火焰状的令牌,向着天际正面向上,一道蓝色明光从其中飞扑而出,直扑天际。 然而这看似气势汹汹的蓝光,本该借由这护法大阵驱散雷云,却一闪而逝,也被那乌云直接吞没。 “这……” 见此,这修士不由摇了摇头,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当下气定神清,腹中运气,使用传音术对着下面不明所以的修士们朗朗道。 “千长老有令,坊市暂停,诸位道友请立刻寻找就近洞府,开启防卫阵法,暂时避险!” 话音未落,除他以外的天星宗修士们已经化作蓝光刷刷飞走。 看这方位,是四散去了这百瘴迷踪大阵的各处阵眼之处加固大阵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见他转身要走,人群中本来面面相觑的一个大胆修士,直接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敢问道友,不过是一位修士正在结丹,动静就算再大,何须众人四散避险呢?” 闻言,那天星宗弟子回过身来,冷笑连连。 “什么叫不过是一位修士正在结丹?明明是一位魔修在结丹之中被心魔所困,走火入魔,甚至导致天地灵气躁动!还不快跑,是想等着此修士不幸身死道消,金丹爆散,将你们也一并带走吗?” 第60章 心火燎原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个居心叵测的骗子?” 不论外界如何喧嚣,雷暴的中心却十分祥和。 静室之内,只有鬼物一般的声音在姣丽少年耳畔窃窃低语。 话语之中,恨不得将一对少年情侣,以巧妙言语挑拨离间成一双相杀仇敌,其险恶用心,可见一斑。 温天仁依旧紧闭双目。 只有额头的汗珠顺着光滑的面颊慢慢滑落,正如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心中自是惊涛骇浪! 温天仁刚从灭门之祸,阿贞身死与自己陨落的心魔劫中度过,当下正是结丹的紧要关头。可这声音,分明来自他师父六道极圣! “好徒儿,这般薄情寡义、满口谎言的女修,你还不速速将她杀之而后快?你还在等什么!” 呵斥之言,便如大钟在温天仁灵台之上,嗡嗡震响,搅扰得他越发眉头紧簇。 这几句话,居然也使用上了魔修之中迷魂摄魄的术法! 几百年前,乱星海曾有一位反叛魔道盟,自言弃暗投明的魔道修士,却在改投星宫之后,疯癫颇类走火入魔。 温天仁如今想来,也是他这好师父藏了一手! 毕竟乱星海多少修士提及魔道盟盟主六道极圣,只会想起他的六极真魔功如何霸道,怎么会意识到这位已经将肉身修炼成妖魔的魔修,千年前也是位极其擅长神魂类术法的修士呢? 温天仁心下念头急转,却不敢深思。 如今结丹一步之遥,若他真遂了它的意方寸大乱,这道残余的神识是否会趁机入侵他的识海,逼他做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呢? 神识烙印,原本就是高阶修士留在低阶修士身上的印记。 但若是本体与携带神识的修士相隔一整片元婴修士花费七十年都无法飞遁渡过的无边海,那操纵的效果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那么,如今这有着六道极圣鲜明恶意的低语,不做他想,必然是六道本人借由精血所化,在温天仁身上提前设下的迷魂之术! 可精血对修士来说十分珍贵,若是为了真魔气,六道极圣何必在他身上耗费这么多心思,只是为了扰乱他对阿贞的认知? 温天仁原先以为自己闭关所见的回忆,都是来自六道极圣残余在他身上的神识禁制所导致的。 如今这神识趁他闭关,终于沉不住气,也漏了马脚! 他所见的恐怕并不是什么过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恐怕只有六道极圣杀了阿贞这件事是真的! 温天仁想的并没有错。 见少年修士依旧闭目打坐,不发一言,充耳不闻的淡定样子,它不免生出一丝惊疑不定之情来。 虽是借助秘术,与一部分直接影响到自身修为的重要精血,将一部分神识附体在这亲传弟子温天仁的身上。 可一却不可再,它眼见着这好徒弟并不如想象之中一般陷入神智不清的癫狂状态,反而在温青留在残片中的那道禁制也发力,搅乱他识海的同时,依旧能冥顽不灵地以巨大的意志力抵抗着它的附身。 这始料未及的变故,可让六道极圣的神识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对着这徒弟,它本来可谓是自信满满能牢牢将其把控在手中的! 却不料,听完它所说的阿贞背着温天仁居心叵测的所有的安排之后,这少年却自顾自打坐,任由身侧聚集而来的灵气在这附近的天地之间横冲直撞。 “她可是要散去你的魔功?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这女修步步为营,只是为了将你蚕食殆尽!你可是我六道的亲传弟子,堂堂乱星海魔道的少主!岂能如此郁郁,从此居于她的身下?” 它是越发心急,却忘了,堂堂六道极圣,乱星海巅峰之上的几大修士之一,本不该如此话密情急。 急,则生变。 少年唇边漾出一丝冷笑,他才不理不顾,只管运转心法,专心结丹! 若是连六道本人都要为此劳心劳力,不计回报地百般筹谋,如此深的心机,如此久的忍耐! 所图谋的,必然是他这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都要为此头晕目眩的巨大机缘! 还能是什么? 只能说明阿贞身上,有化神甚至飞升的机缘! 温天仁想通这离奇遭遇的前因后果,不禁生恨,将牙齿咬得死紧! 卑鄙龌龊无耻小人! 害了阿贞,又来害他,如今还想借着他的手,再将阿贞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天仁皱眉,保持着运功的盘坐姿势。 他盘坐行导引之术,本意是清净神念,吐纳灵气。 此法本是借由灵力入体循环周身,涤炼修士的体魄,最终于丹田之处凝结精纯灵力,结成金丹。 只是他耳中鬼语窃窃不休,同时灵台之处莫名涌出一股霸道寒冷的力量,混入他的灵脉之中,使得经脉暴涨,大量灵力不受控制环游于周身! 六极真魔功自发御敌,也暴涨运转不休起来! 痛,实在是太痛了! 他闭目,额头青筋突突跳动,尽管尽力吐纳,可呼吸之声越发激烈,如阿贞那炉子里竭尽全力鼓动的风扇声! 才一想到阿贞,耳边便传来密密如雨的铃声,那暴烈的灵力得以借助聚灵铃急速汇聚而来的浓郁的天地灵气,极快地达到了平衡。 少年神色一松。 “聚灵铃?她居然连这个都留给了你?” 感应到温天仁体内灵气翻涌不休但乱中有序,可谓是神来一笔。 少年修士丹田处灵力如圆圈不断汇入运转,只进不出,片刻之间就隐隐有凝结金丹的迹象。 这样结丹的速度,千年来它也只知道一位。于是随便一想,它便不可思议地叫出了声。 它若不能借助这温天仁冲击结丹的时刻,引出温青留在这残片中的禁制,借力打力,可谓白费了借刀杀人的这一出绝妙好计策! 光是想象着温青再一次得知阿贞死于自己的愚昧无知之下,方寸大乱,道心不稳的样子,它就得意得不得了! 若能借此同时获得古魔传承、化神秘籍和铲除星宫双圣的机会,那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了! 温青算什么? 这愚蠢的妹妹,千年以来也只长进了一点修为罢了!真以为它猜不出来,这从天而降的残片出自谁的手笔? 不过有一点,温青确实很了解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那就是有关阿贞身上的任何机缘,六道极圣都绝不会错过! 此前,为了躲避阿贞那邪门神通的探查,它堂堂一位纵横乱星海的元婴后期巅峰的大修士,只能以神识附体之法,让一部分神识来到此处。 又处处隐忍蛰伏,只等待着趁虚而入,一击必杀! 毕竟这样的把戏,对它来说,唯手熟尔。 六道极圣想要彻底扰乱温天仁的心智,若不能借此机会成功附身温天仁,彻底杀死阿贞这个狡兔三窟的骗子,解开上古修士的传承,岂不是白白损耗精血,浪费如此这般的精心谋划? 即使只是一部分神识在此,它依旧心思诡谲深沉,一如千年之前弑友杀妹的温苍。 不,如今它是乱星海魔道第一人,魔功大成的六道极圣!千年之后,除了它的仇人,谁还会用温苍这个名字,来这样称呼它呢? 它可是六道极圣,身处乱星海巅峰的修士!不再是一千年那个野心勃勃却籍籍无名的少年修士了啊! 它不该失败,它不该失败啊! 思及至此,鬼物呕哑嘲哳的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只是语气越发焦急。 “你非要蠢到叫她害死,才来悔恨不已吗?” 阴测测的非人非鬼的怪物还在耳边幽幽低语,然而黑暗之中,温天仁却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就算阿贞有什么算计,也该由她亲口来说。何况,自从发现这道神识禁制,之前阿贞为何有所隐瞒,他也豁然开朗。 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的事情,轮得到它这个局外人来评判么? 温天仁心中想着局外人这三个字,笑容越发真心。 若是六道极圣亲至,见这冷傲徒弟脸上不合时宜的如此璀璨夺目的幸福微笑,恐怕也要眼不见心不烦地自戳双目。 幸好,他本人并不在此,也无法亲眼目睹。 “师父,虽然我还没厘清这道除你本人之外的强力神识禁制从何而来,但我沉浸魔道也有数十年!我深谙乱星海波谲云诡之下的势力划分,可谓是彼此算计,埋伏谋杀,明争暗斗不断。” 温天仁一边说着,一边冷冷一笑。 “这残片在乱星海之中流转,能留下这样不被我察觉,还能顷刻灭杀我的禁制的修士,乱星海只有四人!如果不是我的好师父你,那么就只剩星宫双圣与万三姑了!” 此话一出,鬼物倒赞叹不已。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体质不错,适合修习六极真魔功的备用化身。却不想,这万里一遭,脑子却清醒了不少!不错,这禁制,正来自于星宫!” 温天仁听得越发想要冷笑。 他这好师父,大道之下,皆为蝼蚁!何曾真正关心过徒儿温天仁他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六道极圣眼中,只有有价值与没有价值的区别,除了他自己,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真心? 成为表面师徒的这数十年,六道极圣对温天仁,恐怕还不如师母温夫人对其照料关心的十分之一! 但这话此时说来,并没有什么必要。 若不是他师父没有渔翁得利的耐心,趁着结丹冒出头来,带得他心绪不宁险些走火入魔,经脉之中灵力翻涌之下带出这潜藏颇深的神识禁制! 恐怕他确实发现不了这道来自其他元婴修士的神识禁制,正于暗中伺机取他性命。 嘲弄地笑完后,温天仁又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成了! 金丹已成,如今,也有空与师父叙叙旧了。 那弧度本来只是浅浅的一弯,然后越来越大,最后这少年整个人都大笑不止。 “你听清楚我说的了吗?叫区区一个无名之辈玩弄得团团转,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师父不如说说,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阿贞如此大费周章的呢?不论人还是心,她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的。” 这话故意说得甜蜜万分,终于将那自以为是又喋喋不休的神识恶心得如鲠在喉,一时无言。 “自然是为了玩弄你!她这人一贯口蜜腹剑,实则翻脸无情。她可是隐瞒着传承,不肯告诉你,这般自私自利,冷酷无情!” 这倒奇了,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魔头,倒控诉起一个刚刚筑基期的女修士来了。 这无耻之徒,自己搅弄风雨久了,却还惦记着阿贞身上的传承,恨不得将她的血肉分食殆尽,着实可恨。 闻言,温天仁止住笑,气血上涌,不免咳咳两声,口中生腥。 他虽然九死一生结丹成功,但依旧止不住这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愉悦之情。 少年自幽暗深处抬起一张冶艳如鬼魅的脸来,翠绿双眼过分明亮,如两团磷火。 “师父啊师父,原来……你也会如我这般嫉妒啊。” 他话语中依旧带着得意和笑意。 只因他按捺住内心的愤恨与激动,忍耐着心境波动,听完这六道极圣的鬼话连篇之后,终于才敢确信这一点。 它却被刺痛一样,反问道:“我嫉妒?我嫉妒你什么?你只是结丹成功,就算成功结婴,也只能俯仰鼻息苟活!” 但马上又冷静下来,此计不成,又生一计。 它阴笑一声。 “别以为你暂时压制住这道双圣留下的神识禁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61章 风烛不定 高枕无忧? 可笑,他温天仁自拜入六道极圣门下,有哪一日算得上是高枕无忧呢? 紫袍的少年修士心中发冷,停下运功。 结丹之后,神识较之假丹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只需粗略探查,这周围偌大一片地界的动静都尽在掌握之中。 好在,阿贞并不在此。 静室之内自然形成了一片以金丹强行凝聚而成的灵气的天然屏障,灵气浓郁,正好掩盖阿贞聚灵铃的痕迹。 此时此刻,他想起的还是阿贞。 她此时就算还在坊市之间寻找炼器的材料,想必也看到了他结丹的动静吧? 他本来想,若能成功结丹,第一个看到的必然是满脸微笑的阿贞。 可命运就是如此,即使从来始料未及,也要他去欣然接受。 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一生一世的誓言。 将爱、希望、期盼,安放在命运也无法夺走的,这副为她所爱的躯体里。 “师父,自从我拜入你的门下,每日勤修苦练,修炼也有将近四十个寒暑了。你或许并不在意我怎么想,我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全心全意地揣测着你的想法。” 这容貌秀丽的男修叹息道。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此时这神识之中的恶意,有多深,有多浓! 六道极圣此人,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 闻言,它不以为意。 见挑拨离间没有用,又用上了威胁恐吓的那一招。自以为,凭借六道极圣这身份的余威,全然拿捏住了这贪生怕死的徒弟。 于是这么听完,它随意地问:“哦?那你自然该知道,我所说的,并没有作假的地方。你若还想苟全性命,继续修炼,就该全然听从于我!” 然而,少年沉默地稍微有一些久。 久到这股只是消耗精血才得以存在的神识都感到了这沉默里的一点不妙的味道。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我当然清楚师父……此言不假,星宫行事一贯是如此。师母不止一次说起过,正道魔道的新起之秀若是突然陨落,多半是星宫的手笔。” 这些元婴巅峰的修士们也是如此。 即使修得再大的神通,依旧要为身后的势力所困,于是自以为俯仰天地,却依旧被困于方寸。 温天仁如今已经厌倦了他们这样的把戏。 如果没有遇到阿贞,依旧只是一直被死亡的恐惧追逐,被仇恨的怒火煎熬,不死不活,苦苦挣扎。他此时恐怕任凭六道极圣三言两语的挑动,就又要晕头转向了吧? 男修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弄。 “师父,你到底是在愤怒我的弱小,还是你自己的弱小?” 弱小? 如今还有哪个修士,敢用这个词,来嘲弄六道极圣呢? 即使是本人在此,恐怕也不会第一时间感到愤怒,而是觉得这修士如此不自量力,感到十分荒谬吧? 他毕竟是乱星海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强大修士,怎么会因为莫须有的指责而感到愤怒呢? 但它却轻易地被激怒了:“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第一个好之中的愤怒简直震耳欲聋,第二个好杀意浓烈,第三个好却突兀地平静下来。 鬼物带着轻蔑的语气。 “以为离了数万里,本尊无法亲自惩罚你这冒犯之罪,就有恃无恐了么?好徒儿,你似乎是忘记了,当初放过你的时候,你是如何跪在亲族的尸山血海里,对着我磕头谢恩的吧?” 温天仁闻言,翠绿如碧潭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的心因此变得又冷又硬,话语却十分恭顺,一如多年以来跪伏在六道极圣座前,恭顺接受六道极圣对他命运的颠覆。 “忘记?师父的不杀之恩,栽培之恩,我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哦?若是如此,自然最好不过。” 鬼物不喜他这恭顺却又刺耳的语气,正欲发作,又被男修的话语打断。 “徒弟也知道,师父是个如何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修士,如今却如此心存善念,和我说什么求生之道,只怕是另有一番计较!如今并无旁人,有什么打算,徒弟实在是愚钝,还请师父直接说来吧。” 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对魔修来说是十分高的评价。但他语气之中没什么感情波动,让它有些莫名熟悉的阴阳怪气的感觉。 听到少年直白地说出了它的念头,鬼物无可奈何,愤怒之后又只能平静下来。 “你说的不错!你若是想从星宫双圣借助残片遗留在你身上的神识禁制中存活下来,只需要听我所言,取走那鬼祟女修身上的一点东西。” 听到这里,温天仁的眉头一跳。 他语气镇定,却用手指摁在自己眼眶下突突跳动的皮肤上。 “一点什么东西?师父,不会是说阿贞的魂魄吧?” “不错!你我都知道,修士有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与人魂,一旦身死,天地二魂就会逸散于天地之间,化作灵气反哺大地。只是阿贞。” 它莫名其妙地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 “她所修行的功法十分诡异,即使身死,天地二魂也不会全然逸散,明明还未结婴,人魂却也能够如元婴一般死里逃生,甚至死而复生。” “当初,我就是亲眼见到,她的尸体,明明毫无生机,却在我眼前如镜子一般寸寸碎裂。之后竟然冒出一道火焰,速度极快地逃走了!我才推测她并没有全然死去,这才对她所赠的星图残片始终保持着怀疑的谨慎态度。” 温天仁听到最后,才知道阿贞原先也送过六道极圣一块星图残片,心中恨起这卑鄙小人的薄情寡义。 要说疑心病深重之人,自然是从不肯信这人界有什么真心真意的! 温天仁不知六道极圣先前弑友杀妹的过往,却也知道他辜负了阿贞的情谊!如今还垂涎三尺,又畏缩不前。 心中冷笑,温天仁又问。 “师父这么谨慎,如今还要以神识的方式前来,可是因为需要附体在我身上,让我杀死阿贞,才能确保得到她身上全部的传承呢?” 精血凝出的神识毕竟不等于修士本人,它也是提到这传承就急了,连忙道。 “你我师徒同心,为师愿意以心魔誓向你保证,只要能解开她身上的传承,莫说是你结婴化神,飞升也是大有所望的!” “可神识禁制也能发心魔誓?” 这话噎着了它,它自顾自说了下去。 “好徒弟,你修炼数十载,岂能不知这天地之间灵气稀薄,修炼艰难?如今大好机缘近在眼前,不过就是短短一段情缘,孰轻孰重,也不必我来告诉你了吧?” 乌云和紫电并没有散去。 天地之间并没有大雨的痕迹,却充满了大雨之前的压抑气息。 一道身影孤孤单单地向着雷云中心决绝而去,素白的脸上并无温天仁设想的温暖笑容,只是将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少见的急切。 阿贞十分焦急,只因为温天仁本不该在此时结丹。 若是结丹,他心境自然不稳,而那禁制必然也会借机发作。 要知道在修仙界,斗法可以定胜负,也可以决生死。但这要看修士之间的心性、修为与法宝等等的差距,并不是由修为差距一概而定的。 而神识禁制则不同,毕竟只有高阶修士才可以向低阶修士打下这样的烙印。 若在结丹时,被这样的神识趁虚而入,轻则境界大跌,重则身死道消! 其中凶险,三言两语不足以道尽。 强者为尊,即使只是这样的烙印,也代表着修仙界数万年以来修士们不可轻易逾越的秩序。 这样的神识禁制,不得反抗,不得对视,如同黑黢黢深渊之上轻薄的白雾,掩盖着其下深不见底的死亡与死寂。 这叫她如何甘心? 为什么她依旧如此弱小,弱到无法对抗这样的道理? 明明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心中埋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如同她抬头就能见到的天空,始终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为此竭尽全力的挣扎。 可真相只有一个,无法由任何人来讲述。 所有人的目光和言语都在告诉她,逃吧,阿贞,逃吧,不要对视,不要反抗,也不要遵循,不要被它发现你的存在。 因为天道高难测,因为千般求不得。 让她不甘心也不得不暂时屈服于此的,正是这修士的所谓命运。 她是如此弱小,弱小到只是心存侥幸,却被命运无常树丛下的黑影发现她的窃喜。 只是发觉她的窃喜,命运扑面而来,如风试图吹灭小心护持的烛火。 它来临,她小心护持的烛火,就又要熄灭于此么? 可她不甘心! 阿贞从初见就发现,温天仁身上神识禁制的浓重恶意,与出云生前身上所带的一般无二。 只是阿娘身上的禁制,远比夫君身上的还要来得恐怖,让阿贞即使对视,也不由得心生畏惧之情! 那是低阶修士对于高阶修士,甚至更高阶的存在,天然产生的畏惧之情。 当年的她毫无办法,却在阿娘逝去之后的第十年捡到了一样症结的夫君,这明明该是命运对她的补偿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即使如今的她明明有能力解决这一切,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恐惧? 这念头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站住!行踪鬼祟,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虽然是喝问,但那声音的主人,从第一个字出声之前,就已经捏着符箓,发动了火球术。 先发制人,无所顾忌。 这火球术用来打招呼的用心,可谓是十分险恶。只因为这发令喝止的主人,乃是魔道六宗之一,堂堂魔焰门的少主! 对怜飞花来说,只有顺手而为,顺心而为。 寻常低阶修士的生死,寻常可得的符箓法宝,于她有何所惜呢? 火球直扑阿贞面门而来,她侧过身子闪躲过去,却并没有从另一侧直接穿过。只因为她一早就发现,另一位须发皆白的男性结丹修士,穿着这少女一样的门派服饰,不远不近负手立在半空之中,意思很明显。 他么,既不想插手,对着阿贞下手,也不能就这么让她过去。 “这位道友,在此巧遇,真是缘分啊。” 阿贞这才发现,那照面就用青蓝色火焰招呼人的,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出手狠辣,神情高傲。 不动声色地打量完这浮空而立,来者不善的修士,以及她身侧的御灵宗修士。 阿贞含笑行礼,却在低头的同时眼珠一转,迅速扫视周围,心里盘算着不管不顾冲过去的几分把握。 第62章 蜡炬成灰(一) 半柱香之前。 怜飞花自然察觉到了这并不寻常的结丹景象。 “少主,可是这魔修结丹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她不着急回答,再度以神识感应了一下这结丹天象最外侧的部分。 “确实不太寻常。灵气过于浓郁了……虽然修士结丹自行汇聚天地灵气,但我也算见过魔道六宗之中不少天骄,却都不如这阵仗。” 周云召愣了一下:“少主的意思是?” 怜飞花撇了撇嘴:“周老,你忘了我天生的神通了吗?我与旁人最不同之处,就是我拥有的名为感灵的天赋。这灵气浓郁得十分诡异。走,我们凑近去看看。” 她话没说完,已经召出飞行法器飞遁而去。 菡云芝惊讶地看着这远去的身影,疑惑地看向了周云召。 老者苦笑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咳咳,少主就是这般急性子……菡小友,看来你是没听说过少主感灵的天赋,这样吧,由老夫带着你遁行,解释给你听吧。” 他凝神以灵力将菡云芝卷起,一道遁行起来,便和她继续解释。 “如果修士拥有这样的天赋,对灵气、灵草、灵兽、灵石的感应会比高阶修士更为敏感。寻宝之事,无往不利,堪称人型探宝兽。咳咳,不过后面这话,你千万不要当着少主的面说!” 三人速度极快,到达之后,便张开法阵,谨慎地停留在雷云最外侧。 不过他们还在观察的时候,这来路不明的修士却莽莽撞撞地要一头栽进去! 这可真是……稀奇啊。 怜飞花用眼睛上下审视了一番这个平平无奇的修士。 见她回话却不说自己是谁,少女不耐烦地抬起下巴:“本少主问你是谁!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语气十分地不客气。 她身侧那婉丽的御灵宗女修微笑着开口:“道友,这位可是魔焰门少主,怜飞花怜大小姐。既然少主有话要问你,你从容道来就是。怜少主大人有大量,并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怜飞花听她这么说,轻轻哼了一声。 “怜少主?” 绿衣女修身上隐隐有酸涩又清新的橙皮气息,但十分甘美。 阿贞以香气辨人,也嗅到了这怜飞花身上的火药味。 魔焰门!魔道六宗居然此时就将手伸到了元武国么? 听完绿衣女修的提醒,她十分意外地唉了一声,然后才忙不迭又再度抱拳向红衣女修行了一礼。 “原来是怜少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她站起来,眼中的焦急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手十分自然地背在身后。 “在下是姜国衍天宗白月栖门下弟子,我叫阿贞,见过怜少主。” “衍天宗?就是半年前姜国最早拜入鬼灵门门下那个宗门。” 老者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明显是为了说给自己少主听。 “既然属于鬼灵门势力范围内,如今魔道入侵,自然同气连枝,还能算作同盟。” 怜飞花脸色一沉。 “又是鬼灵门?那你跑来元武国做什么?莫不是鬼灵门……” 怜飞花拧起眉毛,脸上已经显露出一丝杀意。 见此,阿贞从容从身后掏出一张拜帖。 “这说来话长,也是无奈之举。我原本是奉家师之命,从姜国向越国去,拜访越国七派之中的灵兽山的。只是……刚到越国边陲的燕家堡,魔道六宗便和越国七派打了起来,我这才只能避让战事,从元武国绕路回去。” 那绿衣女修莫名抬起了眼,仔细看了阿贞一眼。 这御灵宗的女修,为什么对她说的有这么大反应? 阿贞这么想着,怜飞花已经一脸不耐烦地凝出灵力取走了她手中的拜帖,丢给了一旁的周云召。 “周老,你来看。” 周云召接过拜帖,展开一看,手上这张拜帖自然浮现出代表一派的灵徽。 “嗯,看这灵徽,确实造不得假。确实是衍天宗的拜帖。” “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不过,我可并未听说过,白月栖最近收过什么弟子啊?姜国虽小,衍天宗却不算什么小门小派,这白月栖也十分地有名。” 闻言,阿贞不慌不忙,向着老者抱拳行礼。 “这位前辈有所不知,我也才拜入门下没有几月。毕竟,我也才筑基不久。前辈这样的高人,与怜少主这样的贵人,怎么可能听说过我这样无名之辈呢?” 会说话的小辈果然不一样。 周云召点一点头:“确实,如今邻近两国都为了打仗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情自然传不到魔道六宗的耳中。” 他检验完,又将拜帖传回了阿贞手中。 气氛一缓,他这才将阿贞打量了一番,却摇了摇头。 “衍天宗难道没有越国的探子么?还是鬼灵门不曾将魔道入侵的事请告知你师父?怎么白白绕路这么远?” 呵呵,鬼灵门倒是告诉过她。 阿贞露出一个苦笑。 “这……并不是师父没有告诉过我。只是我在越国边陲耽误了一些时日,这才连灵兽山的山门都没拜会,就避战绕路来了元武国。” 她的语气越发沮丧:“这事我也没办成,恐怕回去姜国,还要被师父数落一顿了。” 那绿衣修士却突然开口。 “既然如此,这位道友并不是什么可疑之人,反倒是魔道六宗的同盟成员了?” 怜飞花看了一眼菡云芝,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的身份本少主已经知道了。可你还没说,你行踪鬼祟,向着这结丹天象中心区域,直奔而来,是做什么?” 阿贞心中一凛。 “怜少主,我原想,我原想……修士结丹,自然能形成一片灵气浓郁的绝佳洞府。即使不能为我所有,越早上门拜会自然诚意越足。” 她话语中吞吞吐吐,脸上也有些尴尬之色。 听了这话,周云召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是大好机缘,也得看看自己这样的筑基修为,有没有全身而退的运气!” 怜飞花冷哼一声,拂袖之间又是一团火焰迎面而来。 见那唯唯诺诺的修士瞬间借助神行符飞身闪避,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怜飞花心中越发不快。 “怜少主!此人并非什么可疑的修士,何必与她这样的小人物斤斤计较呢?” 见此异变,菡云芝不无急切地开口。 怜飞花却吹去指尖划为灰烬的符箓,眼中寒芒毕露。 “菡道友,我知道你为了她所说的那点衍天宗与灵兽山的交情,才在这里替她说话。” 另一边,周云召早就遁行至了阿贞身后,居高临下。他倒是不屑出手的样子,连结丹期修士的威压都没用,只是守株待兔一般,堵死了阿贞的退路。 怜飞花看着菡云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她对这菡云芝态度倒比阿贞好很多,但依旧傲气十足。 “你就算念着灵兽山的旧情,也得记住你现在是御灵宗的弟子了!如今御灵宗与魔焰门的谋划,怎么可以叫一个区区衍天宗的筑基期弟子提前撞破呢?若被她传讯给鬼灵门,我们不就白来元武国这一趟了吗?” 她这话,倒叫周云召意外地望了怜飞花一眼。 菡云芝咬了咬唇:“可她是白月栖的弟子……将她暂时扣下如何?” “白月栖算什么?区区结丹期修士,敢为了一个筑基期弟子和我们鬼灵门与御灵宗做对吗?” 这些话,却是周云召所说。 他毕竟是老狐狸,话语之间就将御灵宗也拖下了水。 怜飞花从储物袋中又拿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符箓,捏在手上,对着菡云芝呵呵一笑。 “菡道友,何必将她暂时扣下,搞得如此麻烦呢?如今姜国与元武国还隔着大半个越国,她死在此处,才是最省事的方法。” 话语冷酷,又转过来头对着冷肃下脸色的阿贞道。 “不说你这修士鬼鬼祟祟的行事,让我看了十分不舒服。你这表面恭顺实则不逊的样子,也让我十分地看不过去。想叫我放过你?绝无可能!” 见那修士居然也捏着一张符箓,与他们对峙一般,怜飞花眯起眼。 “周老,你不许随便插手!” 话还未说完,她已经将手中的一叠符箓,如散花一般,向着阿贞投掷过去, 这举动倒叫周云召变了脸色。 “哎呦!这么多魔焰符!少主,你可省着点用吧!” 十来道符纸齐刷刷利箭一般破空而出! 飞至中途,无火自燃起来,变做了十来道冒着黑烟烈火。道道都带着杀意浓烈的魔气,与滚烫的热度,冲着那还不知道这魔焰符厉害的修士的面门而去! 寻常筑基期修士,吃这一发魔焰符,都要被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样子。所以少主何必浪费这么多张呢? 周云召惋惜的一口气还没叹出,脸色蓦地一变,变得有些凝重。 那本该被烧成一团灰烬的修士,指尖不知何时凝出两道青蓝之光,手指穿梭于空中,很快便编织出了一张网。 她一手向前,一手往后,这张网自她手掌间飞扑而出,竟然转瞬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向着烈焰而去! 十几道火焰被不甘地包裹其中,将这张束缚的网顶得越发透明。 那修士额间也冒出了汗,双手发抖。 就在菡云芝为之提心吊胆的时候,只见那少女轻喝一声,双手合十。 随着她这动作,那大网瞬间变为火焰一边的红色,又带着突然的强大生机,竟然将那些火球统统收拢到了一处! 随着那修士指尖的牵引,这团被收拢的网几度膨胀起来,又被很快更紧地束缚住。如此这般,最后化作了一团炸开的烟花! “这是什么控火术?果然留你不得。” 怜飞花脸色难看起来,她虽然不在意这魔焰符,却十分在意自己的失利。 “这法器,怎得有些眼熟?” 另一边的周云召悄悄犯起了嘀咕来。 第63章 蜡炬成灰(二) 原以为使用魔焰符就能随手灭杀这个修士,却被轻易化解,这可太出乎意料了。 怜飞花的眼中腾地起了熊熊怒火。 “本少主可没听说过白月栖有这样的控火术,若你真是她的弟子,为何还不亮出你的剑?” 眼见怜飞花脸上狠厉之色越发浓重,阿贞收回法器,也冷冷地望着怜飞花。 这些魔道少主们的脾气怎么如出一辙的暴躁? “怜道友,你真要看我出剑?可惜,我若出剑,可是要见血的!” 她这话自己说得十分认真。 听在别人耳朵里,则是过分狂妄了。 闻言,周云召不免咳咳两声。 “小友,好大的口气!” 一旁,菡云芝目光闪烁。她的睫毛颤动几下,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怜少主,更重要的还是去拜会一下这位结丹的前辈吧?何必在这里与这位阿贞道友纠缠?” 闻言,阿贞将目光投向这婉丽少女身上。看着她,自己心中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少女的棕色的剔透眼眸是如此熟悉,又十分亲切? 但阿贞稍微发了会儿呆,就被怜飞花的怒吼声惊醒。 “我怜飞花做事,还需要你来教我吗?” 怜飞花咬牙切齿。 她自视甚高,若是没能杀死这个看不顺眼的低阶修士,恐怕要生心魔的! 想到这里,她冷下脸,将手指点在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上! 阿贞警惕地盯着怜飞花。 与此同时,原本阴云密布又电闪雷鸣不断的天空,突然地雷消云散。 金光万丈,光明重回大地。 “居然是……夫君结丹成功了吗……” 见此,阿贞脸上也有一丝震惊,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又低又含糊,其余几人神色各异,并未听到,只是不约而同眺望远方。 还在阿贞身后的周云召惊叹出声。 “这是魔道六宗之中哪个门派的修士?竟然如此天赋异禀,这么快就结成金丹了!” 怜飞花也不由得满脸讶色。 “这样的魔修,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紫色遁光由远至近,气势汹汹! 怜飞花还未看清来者是谁,就发现一道杀气十足的金光正向自己的正面袭来! “不好!” 她虽然是魔焰门少主,好东西不少。但这样的修为差距之下,她依旧来不及反应。 怜飞花只觉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一道对撞的气波却突然炸开,将三位修为不够的筑基期修士都吹飞出去! “这是……” 怜飞花向后被吹飞数百步,指尖凝光才定住身形。 等她停下后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周云召挡在了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那一下金光。 也是此时,怜飞花才发现,那道发出攻击的紫色遁光,居然是一位长相十分年轻,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男性魔修! 此人面容秀丽非常,眉宇间满是煞气,方才一击之后,就遁行飞身护住了阿贞。 此时,他正挑着眉,不耐烦地看向周云召一行人。 “夫君?你……” 少女这一声唤回了杀气十足的少年。 他回过身来,望向了阿贞,乌发如山间云雾笼在身后。 只这一个照面,阿贞就抿住了唇,吞下了话语的尾音。 温天仁头顶着平素戴着的显眼的金灿灿的发冠,但这日光之下金灿灿的金冠的光辉,都不如他额间那一只突兀的金角! 那金角弯曲向上,通身遍布古奥难懂的花纹一般的晦涩文字。 她试图仔细辨识,只是一眼,阿贞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无法细看。 没想到,温天仁他的六极真魔功,在他结丹之后,竟然进益如此大。 这功法果真诡异,让这个阿贞十分熟悉的少年,变得气质诡谲非凡,眉眼之间的煞气越发浓重! “这位道友,刚结完金丹出关,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呢?” 周云召面色轻松如常。 他将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掌,收回了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下,眼中忌惮之色一闪而过。 “前辈,小辈乃是魔焰门少主,怜飞花!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前辈,竟然一照面就要杀了我呢?” 修仙界,筑基期修士就算挨了结丹期修士的打,也得恭恭敬敬口呼前辈。 怜飞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双手飞快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枚信箭。 一道焰火就从箭头嗖的一声飞向天际,在空中炸开了一个焰火状的信号。 这是魔焰门的信号焰火! “温某要杀你,你又能如何?还需要和你区区一个筑基期解释什么?” 这位魔修不待怜飞花说完就冷冷道。 见怜飞花动作,知道她在给宗门报信,他脸上更是毫无笑意。 缓缓地收回法器,少年浮空而立,杀意更浓。 怜飞花这才看清他的手上金光闪闪的,原来是一把一看就品质非凡的长枪法器,心下念头急转。 不过从来只有她怜飞花放狠话的份,何曾被什么修士这样下过面子! 她脸上不忿之色刚刚浮现,却见到周云召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对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怜飞花心中一沉。 如果连刚刚对完一击的周老,都觉得这位结丹期修士要谨慎对待!那这无名少年魔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的少年冷笑着收回金蛟枪,对其他人的举动不以为意。 “阿贞,还好……还好你没事。” 虽然不在附近,可他神识笼罩之下,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对着一行人,脸色阴沉十分可怕。 “只是可惜,一击还没杀死这可恶的筑基女修士,为你出气!” 说完,又侧头,对着身后呆怔的少女如春风般一笑,变脸之快,令人惊叹。 阿贞摇摇头,用明澄的眼睛将温天仁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还不放心。 “我没事……夫君你没事么?” 她欲言又止。 镜心被封,如今也感应不到那股恶意的神识禁制。难道温天仁成功结丹,就将这危机顺利化解了么? 雷止云散,如今微风徐徐。 温天仁的额发被风拂动,在日光映照之下,苍翠的眼眸竟然有些琥珀般剔透的质感。 可她望着这双碧潭一样的美丽眼睛,心中的不安为何更甚以往? “我没事。” 温天仁低头看着这个让他心颤的少女,目光如炬。 他半张脸被日光照亮,剩下半张脸却笼罩着阴翳,让他姣丽的面容显得阴气森森。 尤其是他的目光,黏腻又深沉地挂在阿贞身上,似乎是十分贪婪地用目光,将她从发丝到指尖都一一扫视了一遍。 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虽然夫君依旧美丽如常,身上的气质却大变,像极了她在凡间时听说的那些志怪故事中的画皮鬼。 “阿贞。” 他开了口,话语中带着笑意。唇绯红似血,眼珠子转也不转一下定定地望着她。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他反复说了两遍。 阿贞心中生出一点猜疑。但此时没有什么机会,让她试探夫君。 他们二人如此情状,在场之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呵呵,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家少主一贯如此性急,方才和道友你的道侣起了些小小误会,实在是抱歉。请容老夫代少主向你们二位道歉。” 周云照发现此人来者不善的时候,就已经挡在了怜飞花的身前。 刚才,若不是他的保护,怜飞花恐怕不死则废! 这位结丹修士在这个年纪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远在他所见过的魔魔焰门任何一个结丹修士之上! 周云召刚刚不以法宝接此人一击,手掌居然到现在还感到麻痹。 这魔修,实力深不可测,又来路不明,实在不宜结下深仇大恨。 “真是少年英才,不知这位道友,师从哪位元婴修士,又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呢?” 虽然怜飞花已经放出了魔焰门的信箭,但元武国毕竟不是魔焰门的老家。 如今在这境内还能赶来的门中弟子们,对上这魔修恐怕也只是做炮灰罢了。 周云召的当务之急,自然是打听出这魔修的跟脚。 “温某的名讳,也是你这卑鄙小人配打听的?” 温天仁冷冷一哼。 他生得气宇轩昂,昂着头居高临下地觑了周云召一眼,眉间一道金印,眼下也有些金色。 被这翠绿的眼珠子盯着,怜飞花居然有种被非人的妖兽盯住的感觉。 实在不妙。 “我早就察觉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地守在我闭关的静室之外,如何图谋不轨就不必说了!刚才居然还想对着阿贞出手!温某是绝不会放过你们几人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对着怜飞花弹指一点,同时手中金光一闪,长枪霎时间宝光万丈! 遁行向前,紫光一闪,空气中隐隐有破空的嗡鸣之声! 而怜飞花就算早有防备,也不免被这道金光弹飞出去。 她身前一道金光屏障浮现,挡住金光后又迅速碎裂。赫然是保命的法器,已经被这魔修的一击彻底击碎了! 居然飞出数丈,怜飞花才能捏诀施法停下,停下之后,又从口里喷出一口鲜血! 菡云芝不防如此惊变。 不过绿衣修士反应也快,飞身过去扑在怜飞花身前,一把拉住胳膊:“怜道友!” “走!” 怜飞花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目光阴狠地盯住空中对撞的紫光与红光。 又在腰间的储物袋一拍,手上就多了一把黑色羽扇。 “去!” 怜飞花掷出羽扇,法器一道黑烟飘过后,已经化作一件巨大的飞行法器。 拽过菡云芝,怜飞花立即催动法器:“周老,不必恋战!” “老夫知道了,少主还请赶快回去搬救兵吧!”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地极快。 怜飞花操纵法器,对着菡云芝,脸色沉得像是能滴水。 “结丹修士的战斗,不是你我可以安然呆在附近的。我们走!来日方长……这仇不报,我必生心魔。” 转过头,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还在看向二位斗法的结丹修士的阿贞,轻哼一声。 “阿贞……我记住你了!” 见此,温天仁冷哼一声:“想走?休想!” 第64章 蜡炬成灰(三) 随着温天仁这一声喝止,他额头的金色尖角就射出了一道金芒! 这金芒看起来锐利无比,形如金针。 速度又奇快非常,其破空之声,如惊雷作响,穿透山林便如飓风席卷,气势逼人! 越追越近,直奔逃跑的怜菡二人后背! 杀意已经穿透了怜飞花的后背。 她咬着牙却无法回头,只能驱使飞行法器,疾驰而去。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 而一旁的阿贞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她早知道结丹修士斗法的恐怖,是以在温天仁与周云召交手之前,就从储物袋中向前抛出了黄容下慷慨馈赠的五行阵。 墨色阵盘在她凝聚灵气的操纵下,迅速变大。五色阵旗随着红色灵力的牵引,插入阵盘中对应的方位。 几息之间,一个能防卫住结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阵法就已经形成。 正因如此,呆在阵中的她才不像怜菡二人一般,只能尽快逃离此地。 这也是周云召没有如温天仁一般抽空攻击这筑基期修士的原因。 要知道,虽然筑基期与结丹期之间的修为差距如隔山海。 但如果筑基期修士身上带着什么保命的阵法,那在与结丹期修士的斗法中,分心去攻击另一个筑基期修士,导致自己落于下风,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这道金芒……” 方才第一道金芒射出,阿贞脸上的神色已经有几分凝重。 如今亲眼见到了第二道金芒,再去细看温天仁额头的金角,阿贞强撑着忍住那股眩晕之感,心下一沉。 同一时间,见此金芒却被温天仁以金枪缠住的周云召当即眼睛眯起:“少主当心!” 话音未落,这须发皆白的老者仰天一啸,啸声尖锐刺耳。 随着这啸声迸发,在场的修士都感到体内气血翻涌,同时耳中刺痛无比,都不由自主想要捂住自己的双耳! 温天仁见他张嘴,知道他要出奇招,早有防备,枪尖向前,一枪直刺他的胸膛! 可惜这周云召速度奇快无比,在金光闪闪的枪尖刺破胸膛之前,就已经尖啸出声。 寒芒大放的枪尖随着这一声余波不止的长啸声,攻势便也迟滞下来,无法再刺进一步! 凡人肉眼无法看到的音波如涟漪一般,在风中一圈圈扩散,且速度越来越快,直追温天仁先前发出的那道金芒而去! 音波一道推着一道,一道强过一道,终于赶在那金芒刺穿怜飞花之前,带着滔天之势,与之砰然碰撞! 这道碰撞扩散开去,不光是将怜菡二女逼得都口吐鲜血,从法器上直直跌落。连周遭一座陡峭山峰,也被直接削去了山头。 周云召一发尖啸正中金芒,马上又气沉丹田,口中喷出一道青蓝色火焰,直直向着温天仁头顶的尖角而去。 这火焰刚被喷出时,只是小小的一点烛火。 但周云召吐完魔火之后,口中又接连不断发出尖啸声,一声比一声更尖锐。 随着连续不断的尖啸声,这道小小的,在风中都要飘摇几分的烛火,就一点点暴涨起来,直到变作了一道数丈高的烈火,才急速向温天仁攻去! 这火焰光是喷发出来时就带着灼热高温,将周遭的空间都蒸腾出隐隐波纹,仿佛能烧尽人界的一切事物! 喷出这火之后,他便如胜券在握一般,不阴不阳地说起了话,但语速极快,试图动摇这魔修的内心。 “小友,你至今都只用金枪斗法,恐怕是身上并没有带什么法宝罢!虽然你依仗魔功不落下风,但是这尖角既然生得非比寻常,想必是你这魔道功法的命门所在!” 周云召呵呵一笑。 他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决定直接以青阳魔火攻击温天仁的金角。(注1) “温道友,这可是我魔焰门的青阳魔火,由老夫亲自炼化多年,正是老夫心血所在!即使你是结丹期修士,被这火焰擦到一点,神识都是要受创的!温道友,你可要当心一些啊!” 温天仁晓得这火焰的厉害,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不再强行对敌,当下催动六极真魔功。霎时,身后便浮现出一道扭曲的黑色巨影!(注2) 巨大怪物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雾之中,面目模糊不清,如一道妖魔的影子。 它三头六臂,头顶尖角,双臂一张,便用双爪接住了这道魔焰门镇门之宝,同时用力一捏。 这道无往不利的青阳魔火,居然如一撮无害的小火苗一般,发出扑哧的一声之后,就被这魔影轻易地掐灭了。 巨大魔影散发着令修士见之胆寒的恶意,这也让周云召脸色越发难看。 “此类召唤神念附体的魔功,想必是失传已久的上古魔功吧!” 周云召神色阴沉,眼中精光闪过。 “在天南大陆修仙界的修士之中,修炼魔功的魔修并不算少数。可借助古魔真魔气修炼的魔修,千年来确实寥寥无几!只是周某没想到温道友年纪轻轻,居然是修炼真魔气附体的魔功的修士!” 老者声音干涩,透露着如临大敌的紧张和戒备。 “温道友,如此精妙的功法,令师究竟是哪一位隐世的元婴大能呢?为何周某人纵横魔道百年之久,也未曾见识过你使用的这种功法呢?” 闻言,温天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 既然天南大陆并没有什么修炼上古魔功的修士,为什么阿贞和她母亲却对真魔气十分了解的样子呢? 但他马上沉下脸,冷冷地将枪尖朝周云召隔空遥遥一戳,遁行掐诀与魔影一道向前直冲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厉声回答:“一个死人,并不需要温某的回答!” 周云召对着这道气势惊人的紫光,立刻吐出了口中一直含着的一枚骨质短哨! 老者神色冷厉,立刻咬破指尖,从这道伤口处涌出殷红的精血。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精血被灵力牵引而出,喷吐在了这短小一节的骨哨之上。 他方才就是靠这枚骨哨发出音波,也是靠这枚骨哨操纵青阳魔火的! 精血,乃是修士精纯修为所在。 损失这道精血,必然是要损失数十年的修为的。虽然可惜,但是如今也别无他法! 周云召自以为破釜沉舟,却察觉自己灵力凝滞,不禁神色大变。 “怎么会!我明明……” 那枪尖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而来,打断了周云召的喃喃自语,扎入血肉发出了扑哧的声音。 周云召闷哼一声,唇边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他带着冷厉不甘的情绪抬起头,冷声道:“没想到阿贞小友,才是最深藏不露之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倒是老夫轻敌了。” 那枪本该将来不及施法的周云召捅个对穿,如今二人周身青蓝丝线密密麻麻交缠,如陷天罗地网之中。 而那操纵这灵针法器的女修士气定神闲,闻言还能对着老者微微一笑。 “周前辈,我这个从凡尘中来的散修,都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怎么周前辈身为结丹期的大修士,却对着救命恩人如此态度呢?” 周云召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阿贞所言不假。 虽然那丝线将他桎梏其中,但也控制住了那提枪欲刺的魔修。 因此,那枪尖虽然最终入体,让周云召也不免受创吐血。但是青蓝的灵气所化的丝线,也将枪尖的势头卸去八九分,使得这一枪最终并不致命。 这件事,想必也让这魔修十分困扰。 周云召只见少年拧住眉头,试图再推进几分枪尖无果,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疑惑。 “阿贞,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闻言少女指尖轻抬,勾住丝线一扯。 那金灿灿的枪尖被牵引着从伤口处缓缓取出,依旧寒芒闪闪,一丝血污也无。 “夫君,若不是我借布阵在地面下安插灵针需要些时间,刚刚就想说了。为什么你结完金丹不调息打坐稳固修为,却跑出来大开杀戒呢?” 少年刚要开口,又被阿贞笑着点在唇上,止住了他的话语。 “我知道夫君你担心我,可难道在你眼中,我是毫无自保之力的修士吗?” 温天仁立刻摇头。 “好了夫君,收了你那神通吧……现在,该向周前辈请教,你是如何认出我这素问九针来的了。” 不等周云召否认,阿贞微笑道:“前辈难道真有如此心善,只是因为这五行阵破阵费力,就不用我来威胁我夫君了吗?分明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施法的法器,才故意与我保持距离罢了。” 听她这么说完,周云召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终叹服:“不错!只是老夫没想到,以你这样筑基期的修为,居然将这法器用得比龙夜本人还要得心应手!不然老夫也不会这般被你困住了。” 阿贞冲温天仁勾了一勾手。 温天仁不明所以,却顺从地任由阿贞拉到身侧。 他秀丽的脸上煞气未退,如今却收敛爪牙,专注地看向周云召眼中这个平平无奇的纤细少女。 而阿贞一手捏着丝线掐着周云召命门,一边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的指腹摸索过如今遍布在姣丽少年精致五官间的金印。 感觉到她微凉指尖落在自己的脸颊之上,少年神色一震,便用空着的手将她的指尖更紧地摁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二人如此,真叫一物降一物。 周云召却在一旁大煞风景,冷笑连连。 “你这小辈,嘴上说得好听,却使这般阴计。如今我动弹不得,怎么回答你呢?” 闻言阿贞抽回一部分桎梏,看着温天仁将枪尖抵在周云召的喉咙口,依旧只是微笑:“若是前辈不吝回答,自然是皆大欢喜。” 想他周云召自恃谨慎过人,如今也栽在两个年轻小辈手上! 真是年纪大了,万般不由人了。 “原来你是龙夜的传人!真没想到,他都死了几百年了,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传人。这人界,又要不太平咯!” 周云召说完,见那少女眼中一亮,湛然有光。 他又摇了摇头,决然道。 “你要问的,老夫绝无可能告知于你!” 说完这话,他紧闭双眼,片刻之后,又怒喝一声! 结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迸发,阿贞只觉得手被沉重的威压压得一抖,这丝颤动立即被周云召所察觉! 周云召周身经脉暴涨,须发无风自动起来。 同时周身灵力运转,变作数道黑色抓手,死死抓住了阿贞与温天仁的脚踝! “不好,他要自爆金丹!” 在温天仁发出惊呼之声的同时,阿贞也捕捉到了这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璀璨金光。 几乎是他说话的同时,阿贞就松开了指尖的灵气丝线,转而从胸前掏出了符宝抵在额前! 周云召冷笑三声:“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说罢,这老者浑身上下裂开无数道裂缝,裂缝中如熔岩一般闪烁着璀璨的金光。 他同时从储物袋中现出一个黑乎乎的龟壳一般的法宝,向天上一掷,冷冷说道。 “这法宝,以无边海中巨鳌妖兽的龟壳炼化,无论里外,都堪称绝佳的防御法器。可惜你二位再是如何的少年英才,也只能陪老夫葬身于此了!” 阿贞与温天仁并不知道,青阳魔火虽然是魔焰门的镇门之宝,但会在使用的同时,极大消耗施术者的寿元与精血。 这也是周云召斗法几回合后,发现连少主都无法脱身而去后,才决定自爆金丹的原因。 他已经是烧到头的蜡烛,可少主才是魔焰门未来的希望之火啊。 老者的目光放在远处,口中溢出了一丝叹息:“少主,老夫只能教你最后一次了!” 他微弱的叹息,最终被震天动地的巨大声响所吞没。 第65章 真心应物 黑色的龟壳法宝原本只有周云召巴掌大小,被掷到空中,便激射出了一道七彩的光芒。 阿贞咬牙看了一眼小腹鼓起正在运气准备发作的周云召,以及被她留在不远处还在运行的五行阵。 当下就将储物袋中迅速掏出的神行符拍在了温天仁的胸膛前,同时喊道:“走!” 温天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几乎是在周云召掷出龟壳的同时,温天仁执枪横扫,挥断了周云召用来桎梏二人的黑色抓手。 闻言当即挟住阿贞的腰肢,全力遁行,试图在这龟壳法宝全然覆盖几人之前冲出重围! 见此,周云召眼中狠厉之色闪过。 他口中又发出一声长啸声,如猿猴啼鸣呜咽,气息绵长不绝,其声决绝哀婉,闻之令人肝肠寸断。 随着这一声长啸,阿贞只感到五内俱焚。 她心口一阵激荡翻涌之后,当着温天仁的面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结丹期修士与筑基期修士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对法宝的运用。 周云召这啸声借助了那枚骨质短哨法宝,对修士的干扰极大,正是以加强的音波来扰动修士的五脏七窍。修为低微的修士只是听到这啸声,轻则脑中嗡嗡,吐血不止。 若不是她功法与别的修士不同,神魂相较于同阶修士格外强大,只怕在这啸声的攻击之下,瞬间就癫狂而死了! “阿贞!” 温天仁惊怒之下,大吼出声。 别说是离开五行阵保护的阿贞受其影响,口吐鲜血,连温天仁都身形一滞,遁速减缓! 随着这啸声发出,龟壳在空中不断旋转,急速暴涨,瞬间变成一座铺天盖地倾轧而下的巨山,将三人牢牢压在其下! 更深更广的黑暗迎面而来,将紫色遁光挡在自己坚不可摧的龟壳内部。 他们二人只能停下。 阿贞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防御的符纸,一人一下拍在身上。 二人周身顿时亮起火红色的淡淡荧光。只是他们二人都知道,只靠这点符纸的防御,绝无可能在一位结丹期修士自爆金丹的攻击下幸免遇难。 五行阵自然可以抵御结丹期的全力一击,甚至金丹爆散的冲击。 但是以阵旗与阵盘运行的阵法,并不能随着修士的移动而移动。 周云召这最后一口气息,绵长得不像是一个面色灰白行将就木的老者所能发出的。 啸声绵绵无绝,气息悠长不断。 在这死亡迫近的黑暗之中,如果忽略其对心神的干扰,竟也如同阿贞听过的山野间的夜风一般悦耳动听。 广袤无垠的黑暗内部,最为明亮的就是那团金光灿灿的周云召。 他周身的金色裂缝不断增加,整个人也随之不断膨胀,同时发出光与热,如同黑暗里的一轮金日。 阿贞同时闻到了海水腐烂的咸腥气味与最炎热的夏日留在树丛中的腐烂的死亡气息。 她此时居高临下,神色却淡淡。 眼中清晰倒映着一团裂痕遍布的金色球体,发丝都被这扑面而来的灼热吹拂得飞扬起来。 二人都能看到,只是一息之间,老者的神色越发萎靡不振。但他双目炯炯有神,在其充红的双眼中点燃了两个一样的金轮。 温天仁抿唇挑起了眉毛,眉眼之间煞气越发浓重。 “他在燃烧精血,强行同时运行两件法宝!” 他们如今无路可逃,自然看得出为了这同归于尽的一招,周云召正在燃烧其全部精血,维持着法宝的运作。同时加速自己金丹的爆散,以此来将二人彻底困死其中。 正看着周云召的阿贞看似十分淡然,实则也是没招了。 少女在周遭这片寒冷下来的黑暗里喃喃低语道:“吃一堑长一智,下一回,我一定不厌其烦地收好全部家当……” 龟壳法宝覆盖成型之下,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得无限大。 因此周云召依旧不曾断绝的啸声,成了二人目前最大的困扰。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温天仁一把拉住阿贞的右手,抡圆了胳膊,一个旋身将她投掷向这龟壳笼罩的黑暗之中的穹顶所在! 同时,他怒喝一声,六极真魔功再度运转,身后显出巨大魔影,与他动作一致,持枪直刺半空中的周云召! 周云召浑身都是金色的裂缝。因此,二人也得以穿过那密密麻麻的裂缝,看到他正在体内滴溜溜如金色悬珠不断转动大放宝光的金丹。 如今,二人想要死里逃生,第一件要事就是阻止周云召成功以金丹自爆! 但是他们想得到的事情,周云召怎么会想不到呢? 老者张嘴咬舌,停止了长啸。 他腹部绷紧,扑哧扑哧向外又接连吐出十数道豆大的青蓝色魔火,道道速度极快,向着攻来的少年魔修呼啸而去! 温天仁眉眼凌厉万分。 见此,三头六臂头生尖角的魔影抬起双爪,横臂拦在紫袍少年身前,便如一团紫色云雾。 火焰没入其中,就是泥牛入海,再无声响! 周云召当然知道这点魔火无法撼动这位不知来历的强大魔修。因此他也只是以魔火阻拦温天仁片刻,争取一些设置防御的时间罢了。 只见他怒目圆睁,体内金色悬珠停止了旋转。 金丹从腹部向上,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在老者头顶悬住后再也不动。 不过电光石火的一时间,这金丹又迸发出更胜以前千百倍的璀璨金光! 因此巨魔影像摧枯拉朽金光一点的枪尖,在周云召身前一丈,被这光华万丈的金光组成的屏障所阻,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温天仁翠绿双眸之中,倒映着这一团近在咫尺的金光外放的悬珠。 他俊秀的五官之间满是阴霾,冷冷地望了一眼周云召后,将头扬起看向穹顶,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发生。 见这魔修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周云召心生疑虑,也不由随之抬起了视线。 “真心应物,真应至情。阿娘曾说,为何出剑,亦是剑修需要坚守的真心。” 那道剑光如虹,刺破了浓重黑暗,万丈天光随之倾泻而下。 这一剑,也刺穿了周云召混沌的大脑,如惊雷一般在他心中炸响。 老者不可置信地怒吼出声:“真应剑!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在他睁大的双眼中,渐渐清晰可见一位少女执剑刺来的翩翩白影,如刺破时光而来的百年前的那一位白衣剑修。 “你是出云的……你明明……” 他最后的话语停留在剑光分化出数道虚影,笼罩着他齐齐劈下的一刻。 这一刻,真是短暂。 在他修炼的百年岁月里,也不过如此短暂的一刻。 短暂到周云召舍不得闭眼,错过这任何一道剑影。 真心应物,至情之剑。 天南之大,仅此一剑。 让魔焰门门主结成元婴后的百年都感叹不已的这一剑,确实如传闻中一般绝世啊。 …… 起风了。 乳白色的迷雾中,翠绿的草原泛起一道又一道浪。 阿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张画着小剑的符纸也随风吹动而簌簌抖动起来,很快化作微尘随风而去。 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抓。 只抓住了一团凉润的风。 少女顿住,然后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 草丛有凉润的水珠,压得那纤细的绿草低下头去。 雾气在她纤长的睫毛间凝结出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凉凉的,少女却不肯眨眼。 呆愣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 但她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抬起眼睛望向了远处。 这一剑之后,天地间从阳光普照又化作阴云密布。 天地之间的白雾滚滚,如厚重的帷幕,又替这无言的天地,盖住了一位长眠的故人。 阿贞悬挂在穹顶的山海葫芦借助灵针的灵线牵引,收尽了周云召生前爆散的最后一道灵力,这才不堪重负一般直直坠落下来,跌落在阿贞的怀里。 即使最终阻止周云召爆散金丹,他二人也被最后周云召干脆利落引爆灵力造成的冲击震飞百丈,受伤不浅。 二人不远处,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洞,以及绵延出去数十丈的巨大痕迹。 尽头本该是连绵的山峰,如今被劈出一道凹陷,将山峰一分为二。 从那道缺口处,天光倾泻而出,在浓雾之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温天仁站在她的身后,凝聚灵力隔空将那块龟壳状的法宝取来。 他在阿贞的示意下,凝聚灵力后又将这龟壳法宝朝天一举,便有一道七彩的光芒,如剑芒一般直穿天际,刺破了白雾屏障。 砰的一声之后,穹顶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冰裂之声。 微风如此,转了一个圈之后,突然化身为暴戾的疾风,将山林都吹得倒伏一片。 不多时,有冷冷的雨水打在他们身上。 他们早已筑基,本该无知寒暑,彼此却都感受到了那寒冷的雨水里带来的细微寒意。 这细微寒意让阿贞唇齿发寒。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是温暖的,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有满溢爱意的目光将彼此连结。 脆弱的、浓烈的目光。 脆弱的、浓烈的爱意。 脆弱到温天仁都不自觉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浓烈到他听得清自己正在突突跳动的心跳声。 他在少女了然又明澄的目光里,觉得自己一览无余,又一无所有。 不,是他决心让自己一无所有。 温天仁看着阿贞。他们二人静静立在雨中,默默对视,仿佛要就此沉默到天荒地老。 姣丽少年站在雨中看着阿贞,不远不近的距离,碧潭一样的眼中却满是眷恋和贪婪。 少女却轻咳了一声,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迹后淡淡问道:“我们要这么沉默到分别前的最后一刻吗?夫君。” 温天仁闻言微笑。 叹息声从他微笑的唇间溢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阿贞。” 第66章 不生分别 这是天南大陆元武国的一场大雨。 温天仁还在等待着阿贞的回答,但是少女沉默了下来。 无数透明的雨滴从天而降,落在少女亮如寒星的双眸中,在她眼中汇聚成海洋。 在她的眼眸中,温天仁清晰看到自己的身影。 只是,星眸中再无一丝温暖笑意。 天色沉沉,所有的声音沉寂了下去,只剩下这越来越清晰的雨声。 大雨滂沱,仿佛天穹破开了无数个洞,水柱倾泻而下,要把整片天南大陆淹没成一片汪洋,与无边海相连。 无边之海,无边寂寥,无边凶险。 修士们穷尽一生也无法去到的彼岸,此时正在他的眼中。 无边海的那边是什么?温天仁已经得到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不能被乱星海任何一个修士知晓。 尤其是他的师父六道极圣! 他愿意付出一切,守护这个秘密。 甚至是为此离开她。 即使,她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即使她为此怨恨他的负心薄情。 即使,他要怀着这个秘密直到自己大道的尽头。 他会独自走在这样爱恨之火铺就的无间幽冥里,他们不必在这里重逢。 温天仁抬起眼,雨越来越大,他看不清阿贞的表情。 雨水如潮袭来。 两个同样固执的身影,并没有打开灵力屏障,而是任凭大雨将自己淋湿。 只有对方的身影才是彼此的岸。 隔岸的她倒映在他的眼中,翠绿双眸幽深如潭水,此时泛起粼粼波光,又转瞬即逝。 从天而降的雨水正在淹没他,他的心在阿贞的沉默里越来越沉。 她果然是生他的气,低下头去,再也不愿意看他。 温天仁觉得自己的心成了一块正在沉入海底的石头。 她的目光才是他的月辉。当她低下头去,无法逾越的黑暗就又笼罩了他的世界。 “阿贞,是我的错……你骂我也好,捅我一剑也好,不要不理我好么?” 少年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乞求。 任谁来看曾经的乱星海魔道盟少盟主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都要惊掉下巴。 “阿贞,我必须离开,是因为星宫双圣在残片中留下了针对我的神识禁制。即使我结成金丹得以暂时压制,但这禁制依旧是我头顶悬剑,只有元婴期修士愿意以精血为我抹除,我才能继续修炼。” “……我知道。”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阿贞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下缓慢的眨动,使她纤长睫毛上的雾气所凝结的水珠滴落下来,宛如一滴晶莹又冰冷的眼泪,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这点晶莹的水光,刺痛了温天仁的眼睛。 “我本想阻止这一切,我研究了阿爹留下的绝灵阵法,我想散去你的六极真魔功,我还为此准备了道歉的赔礼……因为我想,无论如何,我们要在一起一生一世。” 她的声音在大雨中也十分清晰。 少女的声音凉润如玉。 “可是你发现了绝灵阵,发现了我的打算,还是选择了离开我,夫君。” 温天仁在她的注视下,打开了紧紧握住的双手,一枚璀璨的金针浮现于掌中。 少女隔空取走金针,将它捻在指尖。 雨水正顺着阿贞素白的脸颊滑落,漆黑的眼珠里深沉一片。 “也是怜飞花二人逃走时,我才发现这些布置早就被你知道。想活下去,你就必须回到乱星海。可明明……只差一点了,夫君。” 寒冷和水汽正在冲淡温天仁身上摄人心魄的香气,那馥郁的香气依旧幽幽萦绕于她的鼻尖。 在所有的开始,她的心就是被这股香气所蛊惑,被牵引到他的身边。 这是他们在这人界命中注定的相遇。 这是她曾经以为永不会失去的东西。 只是这香气正在无可转圜地越来越淡,那对阿贞来说意味着又一次的失去。 “我该怎样永远留住你,一生一世,天地悠悠,不生分别?” 阿贞低叹道,指尖点在针尖,有殷红血珠立刻渗出。 “我该……怎样永远留住你,一生一世,绝不背誓,永不分离?” 温天仁眼中的少女正将遥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目光中隐隐有什么在流动。 她的眼珠黑如点漆,双唇红如朱砂,白衣沾染了几点刺目的殷红血迹。 温天仁看着她,他的手在宽大袖子里已经紧握成拳,指甲嵌入皮肤中,淡淡的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尖。 少年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疼痛。 他必须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管不顾想要留下的贪念。 这贪念如野火欲烧尽他的理智。 “乱星海与天南大陆隔着无边海,那残片我已经毁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修士渡海来找你。” 阿贞闻言抬起下巴,看着他。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只能听到他清晰平稳,毫无一丝颤抖的声音。 他真的要离开吗? 他真的决心要离开自己吗? 这么想着,阿贞裙裾一动,向前一步。 她进了一步,温天仁却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后退,但是他的意图被阿贞察觉。 这心里藏着一股火气的少女扬起右手,转瞬之间灵线千丝万缕,密密麻麻将温天仁紧紧缠住。 阿贞面无表情,将灵线往自己身前一扯。 这一下,心甘情愿放弃挣扎的紫袍修士高大的身形如牵丝木偶一般被扯得向前几步,直到与少女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将她拥入怀中。 明明气息如此紧密交缠,近到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可是只差一步。 温天仁低下头看着阿贞,脸上泛出一丝苦笑,眼中带着期冀的绿意浓郁得仿佛能滴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阿贞……” 被这样醺醺然轻柔呼唤名字的少女,脸上却冷冰冰的。 “夫君,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去解密阿娘留下的星盘碎片,我们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坛,我们还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遗愿……我们的一生一世,明明应该很长很长。” 风急雨骤,她眼中爱恨颠倒,心中的恨意如火燃烧,高涨起来。 大雨淅沥,天地寂寥,冷雨和寒风要将她的心带去这天地的何方? 可他们不许她恨下去。 想到出云,她的心里又有一阵风空空吹过。 女子幽幽在她耳边嘲弄低笑。 “你看你,死过一次还是痴得令我发笑。人心呵,沧海还未变桑田,誓言转瞬已成空。” “别装了,他闻起来多香啊。多么上等的修士魂魄啊,抽出来,吞进肚子里,你不就永不会失去了吗?” “来吧,阿贞,别学那些正道那么伪善,忍耐不辛苦吗?忍耐了这么久,他还是要离开你!多么可笑的懦夫,杀了他,杀光他们!我才是你一生一世永不违誓的唯一选择。” 死人依旧在耳边喋喋不休。 只是察觉到阿贞内心的动摇,就迫不及待将她引入命运的深渊里。 阿贞一如既往地任由它说个不停,只是她这次说了:“不。” 温天仁怔忪地抬起头来。 少女轻抚他的脸颊,将最后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不允许你离开,但乱星海魔道依旧扣着你的身躯,我也无法强留你的人魂,当你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注定我无法留下你。” “但等我们再相逢的时候,无论你想什么……除非身死道消,我都不允许你再离开我。” 这位区区筑基期修为的修士正在对着结丹期修士大放厥词。 但温天仁看着她,眼中有光,唇角带笑。 阿贞将灵线攥得死紧,指尖被勒得发白,她却毫无痛觉一般将线拽得更紧。 “但那不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恨你。” “温天仁,无论你认定了什么样的命运,它都不配居高临下地抢走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与嘴唇的温度都在渐渐远去,遥远的强烈引力拉扯着这不甘回归的少年的人魂,将他的理智撕成两半。 温天仁叹息出声,突然浑身灵力暴涨,硬生生扯断了少女的灵线! 他浑不在意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越过这一步之遥,将眼前的少女整个嵌入自己的怀中,咬住了她依旧蜜语甜言的双唇。 这是个血腥气味弥漫的亲吻。 “我生平最讨厌骗子……但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说我们会重逢,你说你会来找我,我就会在乱星海等着你,一生一世。” 阿贞嘶了一声,也咬破了他的嘴唇。 她唇上的血珠鲜红欲滴,眼珠乌黑,语气幽幽:“……骗子不准再对我说什么一生一世。” “你会后悔的。” 温天仁痛得皱起了眉毛,眼中却亮起了光,想到什么,又熄灭了。 “不需要等你的报复……我现在已经后悔万分了。” “但不再重逢,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你哄我的话,我很爱听。一直恨我也很好……好好活下去吧,阿贞。” 大雨之中,万物生烟。 紫袍少年的身影也如烟如雾,最终逸散在阿贞眼前。 她不由伸手去抓。 只接住了冰冷的雨滴。 她无言握紧了那滴雨水,像握住一滴冰冷的眼泪。 少女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天地太寥阔,誓言太渺小。 雨水打湿她的睫毛,也冲淡了那抹幽幽的香气。 “走吧,阿贞。向北去。” 这少女最后幽幽对自己说。 …… 乱星海。魔道盟。 静室内一片死寂,耳畔还残留着大雨的声音。 温天仁呼吸急促地睁开双眼。 梦醒则悲,梦醒成空。 金丹已成,心魔又起。 他呆怔地以指尖触摸自己残余痛感的唇瓣,低声唤道:“阿贞……” 周遭寂静。 这一刻的寂静中,他知道,他已彻底失去。 荧光汇聚,一道传音符在他身侧亮起。温天仁这才被惊醒一般,皱着眉头看向这道符,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数月紧闭的殿门大开。 见到神色阴沉大步流星的紫袍修士,门口等待许久的双剑侍女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少主,六道大人召见。” 闻言,温天仁垂下眼,谁也看不清他颤动的睫毛之下是如何的情绪。 但他很快抬起眼,眼中只剩冷然。 “知道了。” 第67章 云梦山脉 穿过元武国边境的风雨,一路向西北而行,就是溪国湳洲的云梦山脉。(注1) 此处乃是天南大陆有名的灵山圣脉,千年来为古剑门、百巧院与落云宗三大宗门所占据。 其中,古剑门以剑术闻名天南,实力在三大宗门之中居于首位。 云梦山脉高耸入云,常年被白雾缭绕。最高的山峰名为上邪峰,是古剑门的三大主峰之一。 这个季节,峰顶积雪不化,银装素裹,天地皓然一色。 不过等到来年开春,这满峰的白雪便会融化为一池碧水。 池水从千丈高的峰顶奔流而下,飞瀑溅雪,声似惊雷,远看如银河倒挂云间。 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 白云深处,一道寒芒如电,嗡鸣声如玉碎,直插云霄,飞驰而去。 其后紧随而出一道红色遁光,遁速极快,如平地乍起一声惊雷。 弟子们即使亲眼目睹这一前一后离去的光芒,但只是一眨眼,他们的视野中就完全失去了这两道光的踪迹。 只有云天交界之处,那两道长长的宛如剑痕的云雾踪迹,昭示着这并非众人白日做梦的事实。 见此情景的弟子们不由停下练剑的姿势,挠头的挠头,发呆的发呆。 十几个弟子一阵无声的你推我让之后,一个呆愣的少女才被推到最前,对着众人前方望天沉思的白衣少年的背影恭恭敬敬地问道。 “白师叔,刚刚那红色遁光,可是蓝师祖?” 他们都是古剑门新近入门的弟子,只是凭借着这方位判断出是上邪峰所在。 而上邪峰,正是古剑门中元婴初期修士,火龙童子的洞府所在。 要知道,修士一旦结成金丹,就可以不借助飞行法器直接遁行。而遁光的颜色也与该修士的灵根有关。如今上邪峰能有这般火系天灵根所独有的红色遁光的,唯有火龙童子一人。 能让火龙童子这样径直从上邪峰遁行而去的,到底是什么急事呢? 众弟子虽然终日勤修苦练,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士。 正魔之战早就传遍了天南大陆。 心里活络些的,更是直接从火龙童子直奔而去的方位,联想到了正道盟与魔道盟最近的异动。 西东对峙的风都国与天罗国,作为正道与魔道的老巢,最近正不约而同地征伐南边的几个中小国家。 位于北部的溪国虽然相隔甚远,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被叫做白师叔的少年回过头来。 他穿着湖蓝色的内衫,外罩着绣有水纹的白色锦袍,浓墨一般的长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挽在脑后。长眉斜飞入髻,一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睫毛出奇浓密,鼻梁高耸,嘴唇红润。 日光下,这少年长身玉立,斜斜抱着自己的长剑,闻言一挑眉,意气飞扬。 白浩之微微一笑,却叫众人头皮一紧:“看热闹的心思倒活络?试剑大会在即,还不勤加修炼!”(注2) 他声音清朗,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阴翳。 这点阴霾如天边薄云,很快就被这寒风吹走了。 “白师叔——” 一道稚嫩的女声传来。 众弟子仰头望去,一只白鹤灵兽降下云头,缓慢盘旋在众弟子头顶。 白鹤上坐着一个豆丁大的女童,一身白衣,生得圆滚滚,十分可爱。 她并不降落地面,而是只对着白浩之遥遥地抱拳行礼:“白师叔,大长老召见。请随明馨速速前去吧。” 白浩之微一点头。 剑光一闪,白衣少年已经御剑乘风遥遥而去。 白鹤清鸣,也振翅直追,双双没入云海深处。 青云峰作为大长老金老怪的洞府所在,自然是古剑门中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二人双双落地,白浩之收起剑,金明馨便留在了殿外,不再同他一道进去了。 进入这森严的大殿,一位中年模样的蓝袍修士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另外一位黄袍修士坐在桌前淡定地饮茶,两人似乎刚谈完话:“闻人师弟,你急也没用,还不如现在坐下和我喝杯茶。” 黄袍修士是一位虬髯老者,头发黑中掺了不少白,目光敏锐犀利如鹰。他早就察觉到白浩之的到来,不慌不忙举起茶杯向少年示意。 “弟子白浩之见过师父。” 白浩之冲眼前的黄袍修士躬身行礼。 这黄袍修士正是古剑门中唯一的元婴中期修士,外号金老怪的大长老金无问。他身侧那位蓝袍的元婴初期修士,则是门中的三长老闻人道。 古剑门中一共有三位太上长老。 如今二长老蓝焱刚刚遁行追着剑光而去,这两位长老又齐聚一堂,莫非……真的是门中出了什么大事? 白浩之毕竟还年轻,眉宇间刚露出一丝忧色,就被金无问捕捉到。 “不必紧张,你蓝师叔是去找你的师妹了。” 古剑门作为修仙大派,并不是只招收世家子弟。白浩之正是因为根骨天赋绝佳,即使身为散修,也被金无问直接收入门下作为亲传弟子。 火龙童子虽然也是天南大陆数一数二的剑修,但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收弟子了。 什么样的根骨天赋,值得他这样的元婴修士,亲自出门接回门中呢? 白浩之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师妹,生了十二分的好奇与好胜。 但他收敛心绪,垂首应道:“弟子明白。等这位师妹到门中,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金无问满意地捋了捋自己卷曲的胡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另一旁的闻人道从窗外白茫茫的云海中收回自己的神识,转过身来。 他一贯沉稳的脸上少见地带了几分焦急:“可大师兄,我虽感应不到确切的位置,但那方位分明是魔道盟在攻打的几个小国。蓝师兄带回阿贞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正道与魔道太过贪心!这个月,灵树入侵之事已经发生了三起!正魔欺人太甚,居然此时就将手伸到我云梦三宗!”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威压倾泻而出,一旁的白浩之有些站不稳当。 见此,金无问不免摇了摇头。 黄袍修士一挥袖,一道黄色屏障就罩住了白浩之,阻隔了元婴修士动怒外泄的灵力威压。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不让他说完话,只会在心里越发着急。 于是金无问耐心地等闻人道说完,才将桌上正在书写的书信一扫,以灵力送到他眼前。 “诺,自己看看吧。” 闻人道打开信纸,三道门派灵徽显于空中。 这让他立刻吃了一惊:“这是……” 马上将信以双手捧着,仔细读了起来,越读他的眼中锋芒越盛。 “谨告诸位道友,我古剑门代表云梦三宗,与鸾鸣宗、倪航斋共抗正魔侵害,结为天道盟。正魔之争,无分善恶,只为利害。如今正魔狼子野心,恃强凌弱,残害修士,人所共愤!然天之道,利而不害,是为天道之盟,大小宗门,皆可加入。” 闻人道读完,立刻拊掌一笑,说了一句:“好!” 见他如此,金无问叹息着喝了一口茶:“所以我说,师弟你就是性子太急。” 闻人道收起信纸,也叹息道:“修仙界说起天南大陆的元婴后期修士,便只有至阳上人、合欢老魔与魏无涯。其实鸾鸣宗的龙晗与凤冰这对元婴中期的修士夫妇,联手也是可以力抗元婴后期修士的!有他们二位,想必这结盟之事水到渠成。只要联合起周边十几个国家联手对抗正道与魔道,我确实也不用愁这正魔入侵我云梦山脉之事了。” 那厢金无问却摇头:“防不胜防,见招拆招吧。” 他语气中暗藏杀机,双目炯炯,宛如野兽伏击时紧盯目标,只等待一发击中。 很快他又放松下来,杀意收放自如。 金无问最后叮嘱白浩之:“等你师妹入了门,你便带着她一起修炼。” 白浩之低头应是。 等他出了殿门,日光正好。 豆丁大的金明馨蹲在柱子后面,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来,几步小跑跑到他身边。 她毫不掩饰自己眼里明晃晃的好奇,问白浩之:“白师叔,老祖找你是为了试剑大会吗?” 不等白浩之回答,又追问道:“我能去吗?” 金明馨是金无问的同族血亲,天赋很是不错。虽然是炼气期修为,但结丹板上钉钉,结婴也是大有可为。因此小小个头,眼中自信满满。 “白师叔,就带上我吧!” 白浩之微微一笑,叫这小豆丁听得脚下一滞,差点左腿绊倒右腿:“门内炼气期弟子各个勤加修炼,只为了在门中选拔得到好成绩。师侄你日上三竿还不去练剑,当心我告诉师父你昨日又偷溜下山。” 金明馨怵这位温和又严厉的天才师叔,低下了头不再纠缠。 她自然也没发觉这俊秀非凡的少年,终于收敛完美的温和笑容,神色里有淡淡的疲倦之感。 他不笑时,眉宇间的骄傲就过于耀眼,自有一种清凌凌的冷淡遥远。 “师父找我,是因为我要有一个师妹,你要有一个师叔了。” 不料金明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竟然并不意外的样子。 这让白浩之不由挑眉。 “你知道她是谁?” 金明馨撇了撇嘴,不甘心地解释道:“她是出云的女儿,老祖不肯答应我,等我结丹就让我继承真应剑,就是因为她!” 但她马上又打起精神来:“我非要亲眼见见,什么样的修士才配拿起真应剑。如果她不配……” 这粉雕玉琢的一团冷冷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离开古剑门。” 金明馨走了,云中传来鹤鸣。 白浩之并不急着回到子峰,他立在峰顶,风吹起他的衣袂。 天道盟、古剑门、云梦山脉、正魔之战、灵树入侵、试剑大会、真应剑。 还有这位阿贞师妹。 少年冷冷地凝视眼前这片翻涌的云海,自言自语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话太轻,轻到他只是说给自己听,也如梦中呓语。 身后是亭台楼阁,蓬莱难寻,他毫无眷恋地御剑冲入茫茫云海。 第68章 化气为丝 话分两头,让白浩之与金明馨十分好奇的阿贞又在逃跑。 不过,她为什么要用一个又字呢? 话要说回阿贞与温天仁合力击败魔焰门结丹修士周云召后,温天仁自行回到乱星海,阿贞则决定继续向北。 她的心里涌出一阵无缘无故的悲哀。 鼻尖只能闻到草木冷郁的潮湿气味,那种气味将她引向一种更深的悲哀。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温天仁消失后,天地之间唯有雨声。 怒火熄灭后,这迟来的孤独终于透过湿透的衣服浸入了她的身体。 但阿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指尖凝火,将战斗痕迹抹去,又将飞行法器掷出,向着元武国的北方直奔而去。 远行之前,自然是要与元武国的故友道别的。 向北飞行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天穹变得明朗许多。 雨势渐歇,细雨绵绵。 太阳被薄薄阴云笼罩,只是将银白的光辉照向大地。 天地是明亮的,也是寒冷的。 阿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只是一阵风吹来,将原本就湿透的她吹得打了一个寒战。她的胳膊上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汗毛倒立。 湿漉漉的少女转头,望向身后依旧阴沉的遥远天际。 以她目力所及之处的乌云之下,一个黑点正在盘旋鸣叫。 是红朱! 红朱是出云留给阿贞的一只低阶灵鸟,与她心有灵犀。 可以说,红朱就是阿贞悬于穹顶的另一双眼睛,比她看得更远,比她看得更广。 此时红朱急急啼鸣,催促着阿贞立刻离开! 因为作为灵兽的敏锐直觉告诉它,有一个恐怖的存在,正以极快遁速向这里奔来。 阿贞不假思索,当下全速飞驰! 然而,即使将这飞行法器的速度提到最快,她也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遁速声。 这位年轻的修士并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没有必要用眼睛确认。 这样的遁速,只能是一位元婴修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但她绝不甘心接受任何高阶修士安排的命运! 但阿贞还有空在心里胡思乱想。 她在想,原来,一位修士的运气达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位元婴修士的。 不过这运气,她实在是不想要。 阴沉沉的天穹之下,一道红色遁光紧追着一位白衣女修。 飞行法器降下云头,降至广袤森林之中,几乎是紧贴着树梢疾驰而去。 见此,那红色遁光笼罩的修士发出一声笑:“这丫头,倒是机灵。” 声音稚嫩似幼童,讲话却老气横秋的。 不是古剑门的火龙童子,又能是谁? 自从锁定阿贞的所在,蓝焱早就减缓了遁速。 以他元婴期的神识,如天罗地网笼罩这数百里,自然早就看清阿贞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这少女受了伤,捂着胸口驱动法器,她衣襟上的暗红色血迹让蓝焱又想叹息。 方才他遁行路过时扫了一眼,也看清了那座被劈成两半的山峰,不免啧啧赞叹。 真没想到重来一世,阿贞的剑意反而更上一层楼。 看来,出云坚持的才是最适合她的试炼方法。 只是不知道,这小丫头如今的剑术如何? 能不能逼一逼这没头乱窜的小丫头,让她对自己出一剑? 想到这里,蓝焱心里生出一点兴味,故意朗声道:“老夫与小友一见如故,小友何必如此害怕呢?” 可前方神识锁定的那道素白身影却从飞行法器上直接坠下! “这!” 蓝焱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也向阿贞坠下的方位降落下去,掌中凝出红光,托住了紧闭双眼的少女。 他皱着眉,以神识探查了一番。 “不对啊,脉搏稳健有力……” 话音未落,那少女睁开双眼,向靠近的他拍出一掌! 她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只有一双冷静到过于冷淡的明亮双眼,如寒夜冻星。 寒风吹过,只是势头微弱了许多。 “前辈不愧是元婴期大修士。” 阿贞虚弱地咳了一声。 不知何时,红色丝线如天罗地网将她四肢穿透,限制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而那丝线的尽头,正被一双嫩白小手捏在手中。 嫩白的童子啧啧一声:“小丫头实力不够,心眼倒不少。” 居然是化气为丝! 她错愕的表情倒映在幼童眼中,逗得他更为开怀地笑了出来。 刚刚蓝焱以剑气化丝,弹指间就制住这筑基期修为的少女。 他不慌不忙,推开阿贞要拍出的左掌,又点了点她藏在袖子中的右掌,如此评价道。 “先发制人的一掌,来掩饰你真正要引爆的符箓。啧啧,不像是出云教你的,小阿贞,你在外面都学了什么啊?” 他对自己的语气,为什么如此熟稔?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谁,又提到了出云? 身上的桎梏一松,阿贞深知毫无机会,当即深深一拜:“阿贞见过前辈。” “鬼灵门的符箓?老夫倒有些好奇你之前的经历了,等你回了门中,一定要给老夫好好地讲一讲。” 这过分和善的元婴修士,不仅不计较她的冒犯,反而拿着她的符箓翻看。 阿贞茫然地看着他。 虽然察觉到这个元婴修士没有太多恶意,她才想着故布疑阵。 只需要为自己创造出一点机会,阿贞有自信可以借土遁的老招数逃走。 但是阿贞想不到的是,这个高阶修士,居然不是奔着她身上的任何传承或是法器而来,居然如此自然地,和她说起了话? 就像是,她本该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小辈。 看出她的茫然,蓝焱放弃了继续逗弄小辈的恶趣味。 这个红衣的幼童一甩袖,一道寒芒飞出,缓缓地停在阿贞面前。 他看着阿贞慢慢睁大双眼,眼中波光粼粼,不由叹息。 “你就算不记得老夫,也该记得这把剑吧?” 那是一柄玉色长剑,莹润如月,寒冽胜雪。 真心应物,真应至情。 一人一剑,斩妄破障。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真应剑……” 那双冷静到过于冷淡的明亮双眼之中,一下子涌出了过多的泪水。 火龙童子又叹了一声,他温和道:“走罢,阿贞,和老夫回古剑门。” “所以,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吗?阿贞。” 故友面容苍白,眼神清明,身上也有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气。 她们中间的灵茶冒着热气。 阿贞点了点头:“我要去古剑门,看一看我阿娘留下的东西。” 她的脸色也十分苍白,自从与周云召一战,她就受了不轻的内伤。 说话之间,也忍耐不住咳了几声。 而坐在阿贞对面的那位粉色罗裙的女修,也是一脸病容的样子。 她用过分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替阿贞斟茶,听到周云召果断自爆金丹时,动作一顿。 辛如音叹息一声:“虽是魔修,也算是性情中人。” 阿贞举杯饮茶:“正是如此。” 她呷一口茶,又问:“不说我的事情了。如音,你最近身体如何?” 辛如音是阿贞与温天仁来到元武国不久,机缘巧合救下的一位炼气期女修。 “自从你用素问九针为我行针后,早已经好了许多了。” 辛如音用温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贞,见她神色如常,依旧不免担心。 她眨了眨睫毛,眼中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 “所以……温前辈真的离开了?” 阿贞点头,却发现辛如音眼中担忧更深。 她笑了,放下茶杯,用手拍了拍辛如音紧握着放在桌上的手:“如音,不用担心我。不论他去哪里,我总是要穿过无边海把他抓回来的。” 辛如音闻言苦笑。 不说无边海之广阔,连元婴修士都无法渡过。 只说温天仁本身就是位结丹修士,师父又是位元婴后期巅峰的修士。 但阿贞说完以后,眼神坚定,莫名令辛如音感到信服。 而她却要对着这样的挚友,隐瞒下阿贞最想知道的消息。 这让辛如音眼中的愧疚越发浓重起来。 辛如音说:“我信你。” 阿贞又将这病容满面的女子的手拉过来,探在脉上,片刻后,脸色沉凝道。 “不过如音你这经脉实在是……竟然又比我上次为你行完针时,又枯萎了几分。可惜我如今的修为,还是无法为你根治。” 辛如音苦笑。 “我这样的龙吟之体,注定是要早早离开人界的。辛苦阿贞你替我行针数次,又为我延续二十年寿元。但我的经脉注定要全部枯萎,何必浪费你的灵力和灵草灵丹呢?” 龙吟之体,乃是修士男生女体,活不到筑基就会经脉衰败而亡。(注1) 听她这么说,阿贞却摇了摇头。 “等我炼制完素问九针,我有信心能治好你的病。” 辛如音看着阿贞捻出一根青色灵针:“一针充灵,纳气归元,充盈本源。” 一根蓝色灵针:“二针调灵,引导灵气,化气为丝。” 金色灵针被她捏在手里看了许久,但她最终说了下去,话语中有些惆怅。 “三针绝灵,封脉锁窍,万灵归无。” 剩下六根灵针都是黑色的坯子,一并现于半空中。 “四针探灵,神念如丝,心通杳冥。” “五针净灵,驱除心魔,破妄除障。” “六针固灵,固本培元,元神永固。” “七针化灵,百川入海,化而归一。” “八针乞灵,心外无物,灵在心中。” “九针魂灵,魂游太虚,起死回生。” “如音,别怕。我一定会炼制出素问九针,你不会死于龙吟之体的。我发誓。” 辛如音看着这孱弱少女,她眼神明亮,眼中充满了无限希望。 她的希望是如此充裕,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她的希望滋养了辛如音原本日渐干涸的经脉。 辛如音微笑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点头道:“我相信你。” 门外是大好晴日。 辛如音看着她走出门去,沐浴在阳光之下,整个人透明又轻盈,似乎在发亮。 那少女回过头来笑着对着她挥了挥手。 这一幕,辛如音觉得自己会记住很久。 她顺从心意向前一步,对着远去的少女喊道:“阿贞!保重!” 第69章 相见时难 越国七派与魔道六宗的战事依旧如火如荼。 但如果越过那黄沙漫天的金鼓原战场,自越国向元武国进发,将纷争与血泪暂抛身后。那么一路所见,便依旧是青山绿水拱卫着一派宁静祥和的天地,草木葱茏,杂花生树。 一道黄色身影就这么悄悄从金鼓原向着元武国边陲飞速行进。 他遁速奇快,接连绕过几个魔道安插在元武国边境的筑基期修士把守的岗哨。 直到远远望见青山脚下一座小城的轮廓,这修士才停下神风舟,疑惑地道。 “此处乃元武国边陲……怎么会出现高阶修士呢?” 韩立凭借修炼大衍诀,神识远超同阶修士。是以他遥遥就望见了那道红色遁光。 他一向谨慎,当即停下神风舟,布下颠倒五行阵隐匿气息。 直到确认那道速度极快的遁光向北而去,与他所在方位截然相反。而且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这黄袍修士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坚毅,气质沉稳,看起来远超同龄修士的可靠。 只是他那双日光下剔透的棕色眼眸里,透着历经大战后淡淡的疲倦。 “幸好不是冲我来的……” 韩立摇了摇头。 但他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突突跳动的眼皮。 “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呢?” 但这丝不安,在见到齐云霄之后,依旧萦绕于心头。 齐云霄见到韩立,简直是喜出望外。 蓝袍的年轻男子直接放下了算到一半的账本,几步冲到院子中,还没站稳就是深深一拜。 “云霄见过韩前辈!” 以灵力托起拜到一半的齐云霄,韩立淡淡道:“我们相识也有数年,齐道友不必如此多礼。” 这炼气期修为的俊秀男子闻言直起身,话语中依旧满是感激。 “前辈此前的灵草灵丹解了云霄的燃眉之急。这救命之恩,我与如音自然是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韩立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他跟着齐云霄一路走进会客的密室之内,方才收回一直探查周遭的神识,问道:“怎么不见辛姑娘?” 齐云霄一边替他斟茶,一边恭敬地回答他。 “如音今日有故人来访,若她早知韩前辈要来,必然与我一道在此等候您的。” 其实,就算知道韩立要来,恐怕在辛如音心中,还是阿贞更重要吧? 毕竟,原本辛如音答应今日和齐云霄去城郊外踏青。 而他从昨夜就开始激动地睡不好了。 但谁让那是阿贞呢。 这话在齐云霄心中打了一个转,冒着心酸的泡泡又沉了下去。 蓝袍修士殷勤万分地将茶杯放到沉吟不语的韩立手边,自觉地接上了话。 “韩前辈此来,可是来问古传送阵的修复进度?” 见韩立点头,齐云霄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韩立见状,心微微一沉。 “可是修复遇到了什么困难?莫非 ……” 看到韩立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齐云霄立刻摆手。 “韩前辈放心吧!自从我们接下前辈的委托,修复的进度就十分稳定。只是我对古传送阵的了解远不如如音,因此我也不敢和前辈打包票。具体的修复情况,前辈还需要亲自询问如音。” 听完齐云霄所言,韩立神色一松。 原来如此,倒叫他稍微地担心了一下。 毕竟这古传送阵,是韩立从灵石矿中九死一生,接连与两位筑基期前辈激战获胜后,又斩杀一只白玉蜘蛛妖兽后才侥幸得到的莫大机缘。 只是却被不知名的修士前辈毁去了一角,无法使用。 韩立这才想到了之前为他改良过颠倒五行阵的齐云霄。 齐云霄虽仅是炼气期修为,但是祖上曾是元武国三大宗门之一的神兵门中的结丹期修士。齐家没落之前,曾是元武国数一数二的修仙世家。 而他本人又天赋异禀,对炼器与阵法都有其独到的见解。 只是论起阵法,齐云霄对心上人心悦诚服,推崇备至。 倒叫看穿一切的韩立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容。 “齐兄的炼器天赋是韩某见过的修士中当世无双的。想必……辛姑娘也是这么认为的。” 韩立此话一出,齐云霄的神色反而变得莫名地苦涩。 但是对着韩立疑惑的问询目光,齐云霄只能苦笑着摆摆手,饮下一口茶。 他们二人又谈论了一番新近阵法与炼器的心得,气氛自然融洽。 韩立心中的不安早已随着时间消逝。 另一边,齐云霄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这才对着韩立道:“算算时间,如音那边的事情也该忙完了。我这就带着韩前辈前去找她。” 韩立原本要点头,随他直接离开。 只是起身的时候,韩立目光不自觉扫了一眼密室。 这一下,让他立刻挑起了眉。 “齐道友,这短刀法器,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齐云霄的桌上井然有序地陈列着许多法器和秘籍,还有一本摊开写到一半的心得。 但是这些都未能引起韩立本人的兴趣。 韩立问的是那柄被放在桌角的冰蓝色短刀法器。 凭借自己超绝的记忆力,韩立立刻便回忆起了半年前在燕家堡坊市之中,曾想拜访的炼器大师。 难道这大师并没有死在燕家堡的血色婚礼之中,而是来到了元武国? 那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见齐云霄回过头来,不知为何脸上有些踌躇的样子,韩立又道。 “你放心,我与这炼器师并无恩怨,反而有些渊源,故而有此一问罢了。” “嗯?韩前辈也认识阿贞吗?” 齐云霄放下心,这么问道。 在他眼中,这高深莫测的韩前辈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辛如音正坐在桌边出神,被窗外传来的齐云霄一声“韩前辈”打断了思绪。 但她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来,门外却冲进来一道黄影。 “……韩前辈?” 辛如音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个脸上罕见地带着焦急神色的黄袍修士。 见他转头在室内扫视几圈,最终将目光定定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韩前辈,你等等我啊!” 随着这气喘吁吁的一声,齐云霄额头带着细汗,终于在院子中降下法器,也跟着这莫名其妙着急起来的韩前辈进了室内。 天知道为什么韩前辈在得知这法器的炼器师是阿贞以后,脸上会出现齐云霄从未见过那种震惊的神色。 但齐云霄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见到韩前辈直接奔出门外。 等他一头雾水地跟到了门外,又只能见到韩前辈驾驶着神风舟飞驰而去的背影。 可怜齐云霄吃了一路的冷风,这才紧赶慢赶,也跟着到了辛如音的住所。 见韩立拿起桌上的茶杯,默默捏在手中,低垂下了眼睛。睫毛颤动,但谁不知道他眼中是何神色。 齐云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带着一丝震惊,苦笑着为用眼睛询问他的辛如音解释道:“韩前辈与阿贞是旧识。” “……原来如此。” 辛如音心中大震。 见韩立这般反应,她比齐云霄更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但她面上神色不变,镇定地向站在桌边的黄袍修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如音见过韩前辈。” 这女修满脸病容,腰杆却笔直。 行完礼,她又取出一只新的茶杯,将灵茶满上,双手捧过。 “韩前辈请用茶。” 韩立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过这杯热茶。 尽管辛如音捧着的茶杯中的灵茶正在冒出热气。 不像他手中的这杯茶,早已凉透。 ……阿贞她早就走远了。 这么想着,韩立不自觉捏紧了冰凉的茶杯,淡淡对着二人道:“没事了。你们二人先坐下吧。” 见他接过灵茶饮了一口,齐云霄莫名松了一口气。 二人坐在桌边,而辛如音起身从密室内取出古传送阵图,摊在桌上指给韩立看。 “韩前辈,如音惭愧,对古传送阵的研究还不够透彻。这半年时间也不过修复了三分之一,若需彻底修复,起码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辛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说可以修复,韩某就在一年后来取这图纸。” 韩立已经平复好了心绪,对此微笑道。 只是辛如音略一沉吟:“只是关于这古传送阵,如音不知道该不该说……” “辛姑娘但讲无妨。若是有关这古传送阵的讯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话音未落,韩立察觉到一丝可能,眼中闪过一道光。 辛如音面带微笑:“这还要多谢阿贞。” “阿贞?” 韩立一愣。 辛如音默默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她总是看不透这个年轻的修士。 虽然年轻,但却深不可测,如日辉照不透的幽幽古井。 她斟酌着语句和口气:“韩前辈放心,你对我们二人有救命之恩。古传送阵的委托我们二人守口如瓶,即使……是对阿贞,我们也绝没有透露过半句!” “你是说,阿贞也在找古传送阵么?” 韩立的口气似乎对阿贞十分熟悉的样子。 这让辛如音弯起的杏眼中笑意更深。 “是的,阿贞还说,无边海的彼岸就是乱星海。” “乱星海……” 韩立不禁低语道。 齐云霄与辛如音对视一眼。 辛如音对着齐云霄眨了眨左眼,这蓝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嗯,对了,韩前辈,阿贞留在我这里借我参悟的短刀法器,她曾说等过两年就来找我讨要。” “……这短刀的附灵之法十分玄妙,结合了材料、火焰的奇异特性。阿贞还将炼制之法也借给我参阅了。” 说到这里,他悄悄望了一眼辛如音,脸上泛起一道红。 他可没忘记,阿贞与他道别时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是要靠说出来的啊,齐道友。你别光送礼物送了一堆又什么都不说啊。这样子下去,如音要等你这个呆子到什么时候?” 辛如音却没发觉他脸上的红晕似的,突然对沉吟不语的韩立道:“既然韩前辈与阿贞是旧相识,不如下次亲自向她询问这乱星海之事?我与阿贞交谈的时间不多,她便匆匆被一位元婴修士带去古剑门了。” 她本意是想让韩立与阿贞沟通一番。 说不准阿贞能打动这位韩前辈,得到梦寐以求的古传送阵的机缘,借此去到乱星海呢? 要知道,原本她对着苦恼的阿贞,却必须缄口不言。她心中愧疚万分,十分煎熬。 如今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只是韩立却沉吟道:“古剑门……原来,刚刚那道遁光是她么……” 说到最后,这修士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复归淡然。 原来,他在燕家堡想拜访的那位炼器师就是她。 早前阴差阳错,如今失之交臂。 韩立将这些思绪压下。 如今对他而言,师门的任务与古传送阵的修复更为重要。 “多谢二位,我还有师门的任务在身。一年后,我来找二位取回图纸,再……寻机向阿贞询问吧。” 见着那黄袍修士乘着神风舟远远地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齐云霄挠了挠头,问身侧一直含笑的女子。 “如音,为什么你让韩前辈去问阿贞啊?明明她早就告诉我们了啊。” 如音还在桌子下一直踩着他的脚,痛得他要以极大的耐力忍住不让表情扭曲起来。 不料辛如音瞥了他一眼,轻轻骂了一句:“呆子。” 便转身走了。 留下齐云霄挠着头,望着天。 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 一片黄色的落叶随着风,轻轻落在只余下四个茶杯的桌面上。 第70章 刻石求剑 一月的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云梦山。古剑门。青云峰子峰。 日出时分,这峰顶又下起了雪。 天穹和雪地白的刺目,交相辉映。还未来得及彻底升起的金日将云海染上粉晕。 天地辽阔壮美,可惜无人欣赏。 子峰□□,通常是弟子们练剑的场所。两道白影,几乎与茫茫雪地融作一体,持剑短暂相接后又迅速分开。 二人身法轻盈,动作快得叫屏息围观的炼气期弟子们几乎看不清。 但他们俱都眼神明亮,眼中紧紧跟随着二人的动向。 毕竟,这可是筑基期修士的对练! 雪地正中是年轻的一男一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用眼睛盯着对方的动作。 少女用木剑,少年用剑鞘。 只是少女出剑的姿势,实在是有些随心所欲。 一柄三尺长的木剑,挥舞得呼呼有声,竟叫她用出几分用斧斫伐的气势。身侧的落雪被她的剑气起势所卷,冻结成晶莹冰凌悬停于她身侧,使她一剑霜寒,气势惊人。 但少年眼中的无奈越来越深。 他一贯只用剑鞘阻挡少女的出招,直刺就前挡,下劈则横栏,游刃有余。 然而这少女身法迅猛诡异,体质淬炼得分外强悍。 他若不用灵力卸去她剑势之中几分力,就会被震得虎口发麻。若不是平素就在修炼淬体的剑修,换做其他修士,只怕要被她压制得死死的。 果真是……邪门。 看她一个旋身立定,抬眸时眼如冻星,抬手又是一样的起手式,白浩之眼中的无奈愈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沦为这师妹的陪练,要忍受她错漏百出的剑招还不算什么折磨。 真正折磨之处在于,面对着她轻描淡写却势如万钧的剑,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变成她锤子底下的一块等待捶打的红热铁块。 真没想到这散修出身的阿贞师妹,竟然是个体质过分强悍的修士。 这短短一瞬的出神被少女察觉,她立刻向白浩之刺出一剑。 先是寒芒一点,白浩之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剑鞘一转,也化作了一般无二的起手式。 二人同时持剑对刺,周身荧光微微,灵气聚而不散。 “砰!——” 罩着灵力光盾的剑尖对撞,发出碰撞的巨大声响! 声波外扩,一时间将雪地里的白雪吹得飞了出去。 霎时间,在众人眼前好似又下了一场一片茫茫不得见的暴雪。 众弟子眼前刺目光芒闪过,不得不只能闭上眼睛或者别过头去。待众人再度将目光放回场上,二人已经又分开,站得足有一丈之远。 对视之中,有白雪纷纷而落。 白浩之将剑鞘举过身前。 “不错,师妹今日比之昨日,又有进步。” 他声音清朗,语带笑意,万分温和。 他右手凝着灵力,并指向身侧一点,一声嗡鸣声应指而动。 众弟子闻声望去,从雪地里飞出一道白芒,转瞬白练归鞘。 只是众弟子听得头皮发麻,背上发毛。 这还是严厉无比,眼中容不得沙子的白师叔吗? 这白衣的少年将宝剑斜斜抱在身前,冲着眼前还一脸跃跃欲试的阿贞笑道。 “只是阿贞师妹,你这样练招式,只怕到明年开春都完成不了蓝师叔的要求。” 阿贞见他抱着剑对她一笑,就知道今日白师兄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这俊秀少年似乎从未察觉,自己无奈时,就连完美的微笑都会忘记维持。 这般距离,他身上浓郁的冷香借着冷风弥散在眼前这一片冰天雪地,萦绕于她鼻尖久久不散,叫阿贞想起出云,脸上便不由浮现一丝浅笑。 少女出剑时周身气质冰冷肃杀,如今收回木剑,露出笑容,竟如冰雪初融。 白浩之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和明亮的笑容,气息微微一滞。 但阿贞并未发觉他的走神,她正在心中为自己练剑选定下一位幸运的陪练修士。虽然白浩之受命带着阿贞一道修炼,但他同时要带青云峰子峰的许多低阶弟子们,寻常并没有那么多工夫,可以一直用来陪阿贞练剑。 尤其是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近在眼前,白浩之身为门中选拔弟子的一大考官,近日来越发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幸好,她总是有未雨绸缪的准备。 收起翠绿的木剑,她冲眼前香气馥郁的白师兄抱拳行礼,抬脸时,笑容便过分灿烂。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既然门中规定了必须以剑心诀来刻石问剑,我自然是要勤加练习。至于师父……还不知道开春的时候,他是否会从远游之中寻宝归来呢。这段时间,还要辛苦白师兄陪我练剑,多多益善。” 这个多多益善,让白浩之的笑容微不可察的一僵。 “咳……那是自然。” 话要说回一月前,古剑门中二长老蓝焱带回来一位筑基期的女修,宣布这位名叫阿贞的少女自此以后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位散修出身的阿贞自然是运气不错,能被一位元婴修士选作传人。 不过,古剑门几千年来的规矩,便是入门弟子只有修行剑心诀,成功在剑心石上刻下一道剑痕,才能算作成功入门。 这才有一月以来,阿贞与白浩之日夜相对,不凭借灵力修为,只是以剑心诀互相拆招练剑。 “只是师妹先前修习的功法实在是霸道……与剑心诀并不适配,我实在不知,师妹为何不肯放弃先前的功法,专心修炼古剑门中的剑心诀,以剑入道呢?” 说起古剑门中的不传之秘剑心诀,这少年眼中的傲然就锋芒毕露。 周围的弟子也是眼中透露出自豪来。 毕竟古剑门的人数,虽然在云梦三宗中垫底,但是凭借剑修的强势功法,别说同阶对敌几无敌手,哪怕是越阶对敌,也是不落下风的! 阿贞却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是我资质愚钝,练了一个月还是无法将剑心诀融会贯通。” 资质愚钝? 众弟子眉毛一跳,表情有些缤纷。 白浩之失笑:“师妹何须过分自谦。古剑门中以实力为尊,师妹既然被蓝师叔选中收入门下,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或许是冰天雪地让他的语气之中不免带上一丝寒意,又或许只是阿贞的错觉。 白浩之淡淡道:“所谓剑心诀,自然是古剑门的不传之秘,炼气期弟子参悟一辈子也无法正式入门的也大有人在。今年青云峰子峰上入门的炼气期弟子,也不过这十数人罢了。” “……” 阿贞睫毛眨动。 她本想问一问,这些无法参悟剑心诀的炼气期弟子们何去何从。但一阵寒风吹过,她看到围观的弟子中不少人被这阵寒风吹得一哆嗦,于是止住了话头。 修仙之人,筑基才算是正式踏入修仙之路,骨之坚秀,无知寒暑。 古剑门的三大主峰与其下的十余座子峰都位于千山峰顶,罡风刺骨,严寒杀人。 这些弟子们辛苦修炼,自然是为了能在门中大选中获胜,参加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而试剑大会获胜的前几位弟子,基本也是三宗今后几十年中最有可能结丹的修士。 所谓修炼,一步一步,绝非坦途。 她掉转话头,问白浩之:“我听说白师兄也曾是散修?” 白浩之一愣,缓缓点头。 “蓝师叔告诉你的吗?” 见阿贞点头,这白衣少年微笑道:“我曾是风都国一个小宗门的修士,后来宗门被正道盟吞并,门下弟子流散,我便来到了溪国,拜入了古剑门门下。” 他看起来不以为意,但阿贞眼中有丝微光一闪而过。 “那……白师兄是放弃了先前修习的功法吗?” 白浩之幽幽道:“前功尽弃,自是如此。” 却没听到阿贞再说些什么,他抬起眼,正撞入一双专注盯着他的星眸之中。 “师妹你……” 见周遭弟子看完对练,依旧围着他二人不散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别扭的不安之感。 白浩之轻咳一声,细语声立刻消失了,静得能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在这一片鸦雀无声中,白衣少年凛然无比地道。 “还在这里看热闹?半月后就是门中选拔,若我青云峰的弟子,连参加试剑大会的资格都没拿到,岂不是沦为三峰中的笑柄?” 众人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众人齐刷刷向后退了一步! 人潮退去,便裸露出一块坚硬的黑色礁石来。 这块礁石呆愣愣地看着严肃的白浩之,又看向了微笑的阿贞。 “可是白师叔,我们本来就在练剑啊,是你陪阿贞师叔练剑,占了我们的场地啊?” 听起来十分委屈。 闻言,白浩之眼皮微微一跳。 阿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众弟子都晓得在她二人对撞前齐刷刷后退数步。只有这块礁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如今头顶与肩头都是白茫茫的雪花。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对这少女点了点头:“你不错,叫什么名字?” 少女抱拳行礼:“弟子宋晓,见过阿贞师叔。” “宋晓?好,我记住了。” 阿贞收回木剑,拂袖召风吹去了这呆愣少女头顶与肩头的雪。 宋晓下意识闭眼,却察觉到一股过分温柔的暖风吹拂而过。 阿贞向白浩之点点头:“白师兄,我这就回上邪峰练剑。” 白衣少女走远了,渐渐融进了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白浩之才想起来。 师妹她似乎并不喜欢御剑,而是更喜欢花费些时间走到峰顶,静静地望一望云海。 白浩之的思绪被宋晓打断:“白师叔,阿贞师叔已经走远了。” 他转过身。 众弟子齐刷刷又想往后退一步,但在白浩之越发温和的笑容中,停住了向后撤的脚步。 “还不快去修炼!” 一瞬之间,众人作鸟兽散。 风雪依旧,白浩之脸上的笑容淡去。他不由低头摩挲过自己抱着的剑鞘,将目光放到了更远处翻滚的云海。 日出了,天光万丈。 云海翻涌,天高云淡。 少年却叹了一口气。 “这片云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第71章 金石为开 峰顶的台阶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虽然开凿台阶对修士来说十分便利,但是并没有什么修士想要一步一顿,自下而上,走到峰顶。因此,这台阶可谓是千奇百怪,随心所欲。 这翻涌的云海,飘渺的群山,和永远高悬于穹顶的金轮,对于日日在此修炼的修士来说,是太过寻常风景。 久居峰顶,不觉其寒。 白衣少女拾级而上,身侧亮起微微的红色屏障,她走得缓慢,却十分坚定。 她抬起手,凉润的飘渺云雾裹挟着雪花,经由无形的风,如流水从她的指尖流淌而过。 罡风吹动石阶铁链,发出哗哗的嘈杂声。 阿贞进入古剑门已有一月,这山上的雪还不化,一切都是白茫茫的。 她来此,正是因为此处人迹罕至。 眼前唯有风雪、云海与沉默的金轮。 “你今日为什么来得这么迟?” 不想,一道声音从高处飘来,话语之间很是不客气。 白浩之绝不会想到,他以为无人问津的峰顶,除了阿贞,却还有早等候在此的另外一人。 阿贞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是望了一眼天边。 这才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以为你昨日生了气,今日就不想见我了呢。” “我是生气!但谁说我今日就不想见你了?” 说话的是个豆丁大的小女童,生得粉雕玉琢,正站在峰顶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贞,圆圆的眼睛亮的像含着两汪泉水。 女童鼓起脸,两腮粉嫩,看得阿贞十分想用手戳一戳。 “原来是我误会了明馨师侄。” 阿贞走完最后几步,走到她的身边,这才蹲下身子,与这小豆丁平视。 “原来明馨师侄昨天说‘剑心诀使得这么烂,出门可别说你是古剑门弟子’,然后还说‘你的剑术太烂了我不要陪你练了’。说的其实是今日还想来见我,还想陪我练剑的意思啊。” “谁说我想见你啊!” 阿贞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一月以来,她十分喜欢逗弄这个总是莫名凑上来的可爱师侄。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袭上金明馨的心头。 金明馨突然止住话头,用带着怀疑的眼神上下审视这个面带微笑的白衣少女。 “你今日与白师叔对练,居然撑到了日出?” “还要多谢你这一月以来陪我对练。明馨师侄,这都是多亏了你啊。” 闻着这女童身上甜甜的香气,阿贞终于顺从心意戳了戳这女童气鼓鼓的白嫩脸颊,果不其然被她一瞪。 但太可爱了,毫无杀伤力。 冷脸的女童自以为如敬仰的白师叔一般傲然无比。 “我可不是大发善心才要陪你练剑!我只是来看看真应剑选定的主人是谁!” 说着说着,这小小的女童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哪里想得到,居然是个十六年来从未执剑只晓得打铁的……” 将散修二字咽下,金明馨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她扎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花苞头。虽然一身白衣,但她发髻上系着红色的丝带,随着她的摇头,丝带尾部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她心烦意乱,倒也没及时注意到阿贞正在趁机揉她的脸蛋。 等她意识到,这狡猾的野路子散修已经将温暖的手收回袖中,故作一脸纯然地侧头看着她。 “所以……师侄是见日出了,我还未回到上邪峰,特地来青云峰等我的吗?” 阿贞有些可惜地收回了手,这古剑门位于千山峰顶,过于寒冷。她实在有些怀念一些毛茸茸、暖呼呼的小可爱。可是入门前,自己的灵兽袋子就被新鲜出炉的师父收走了。 也许是见识过阿贞驱使灵兽的手段,蓝焱道:“老夫要出一趟半年的远门,拿走你这灵兽袋子,以防你作弄你那些无辜又老实的同门和师侄们。” 阿贞刚想为这从未发生的黑锅申辩一番,夺回自己心爱的毛茸茸们。 又被蓝焱轻飘飘一瞥。 这元婴期修士又摇了摇头:“不行,得把你符箓也收了。以前你就……算了。总之,这半年你在上邪峰老实一些,等老夫远游回来。”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阿贞脸上还带着惋惜之色。 她闪亮的星眸笼罩着眼前这位小小的师侄,倒叫金明馨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阿贞看着金明馨,眼中隐藏着金明馨看不懂的炙热。 眼前这位明馨师侄就十分地毛茸茸、暖呼呼,即使生气也十分可爱。 阿贞不由将自己对被蓝焱带走的毛茸茸们的偏爱,倾注到了眼前的师侄身上。 “青云峰本来就是我修炼的洞府所在,我只是……顺便来这里,检验一下你今日的剑招是不是还是如昨日那般错漏百出。比如你昨日那招起手式,本该是剑心诀中倾山海的第一式,被你用的不伦不类。” 被阿贞盯着的金明馨不明所以,但还是讲了下去。她小小的脸蛋上十分严肃。说起剑招,便头头是道,意外地老持稳重。 “原来你的洞府在这子峰峰顶吗?” 闻言,阿贞有些吃惊,四下又望了一眼。 “此处灵力虽然浓郁,但是罡风凶猛,寒冷彻骨。你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在此处修炼吗?” 金明馨摇摇头,她摸着身后那只高大沉默和她紧密依偎的白鹤灵兽,天真地道:“有小白陪着我啊,不是我一个人。” 却被阿贞点了点花苞头:“所以你这花苞头也是自己扎的吗?” 见金明馨点点头,阿贞赞赏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明馨师侄真厉害啊,不像我,我一直就不会。从前还能用簪子挽起来,如今……” 顺着她的话,金明馨看向她朴素的以紫色丝带束起的侧麻花辫,确实有些过于简陋。 金明馨讷讷:“其实……是有炼气期的弟子们会定时来峰顶照顾我。这头发,也是山下一位炼气期的女修教我的。” 阿贞看着她背着手立在这千山峰顶,突兀地想起了子峰上后、庭中练剑的那些炼气期弟子在刺骨罡风中的瑟缩。 “师侄的防风法器真是不错。即使你是炼气期修为,也能不受严寒侵扰。” 这一句成功地将金明馨的思绪带走。 她哦了一声,倒是想起来眼前这少女在做散修时,还是一位炼器师。 只是炼器对于修士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基础能力。 但听她这么说,金明馨还是生出了一种被满足的骄傲之情。 金明馨指着自己挂在前胸的水色暖玉:“算你有眼光!这是老祖赠与我的防护法器,是由从姜国定灵山玉髓矿中挖出来的千年暖玉作为主材,再由老祖亲自炼化后制而成的。别说是在古剑门,就算在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上,也是绝见不到的上品法器。” 她说的老祖,自然是古剑门中唯一一位元婴中期的修士金无问。 阿贞这才想起,如今这青云峰千百位大小修士齐聚一峰,恐怕都少有什么修士,身家能富裕过这位老祖的后人。 炼器一道,不光是看天材地宝和火焰品质。那些大修士的不传之秘,对炼器师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阿贞的眼里迸发出一道火光,惊呆了一旁的金明馨。 “师父倒是说过试剑大会上会奖励获胜的弟子们许多厉害的法器。原来师侄的暖玉这么难得么?” 金明馨没想到阿贞居然贴得更近,以手拿起这块她胸前这块暖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阿贞凑得太近,身上居然有一股淡淡的温暖香气,无声无息地驱散了这片天地的寒意。 金明馨脸上发烫,这才发现这位少女的眼睛极清极美,澄澈如峰顶天池倒映万丈天光。 如今这天池碧水,正清晰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这莫名温暖的氛围,就察觉到阿贞又离远了些。 “确实是不可多见的上品法器,不愧是元婴期大修士,炼化手段与寻常修士天差地别。好师侄,乖明馨,下回还带着你这法器出来见我,再让我多见识见识好么?” 被她哄得连连点头的金明馨后知后觉,刚要反驳。 却听见阿贞语气轻飘飘地问:“我似乎从未听你唤过我一声‘师叔’?虽然我来时,听说金长老不知为何正在闭关,只见到了闻人长老,但是我听说金长老十分重视门规,不知道门规中是否有师侄可以不叫我师叔这一条呢?” 她故意出言试探,想问问这金老祖的后人。 不想后人一派天真,峰顶之事,她并不如白浩之了解。 而这位白师兄,也过分得谨慎深沉。 总之,一月下来,一无所获。 如今只能依照蓝焱这位师父远游前的嘱咐,专心练剑了。 金明馨闻言却冷哼一声:“古剑门以实力为尊,你都还没通过刻石求剑这一关,还未以剑心石叩问剑心,算我哪门子师叔?” 更何况,她还没告诉这蒙在鼓里的阿贞,即使再勤勉练剑,也于事无补。 毕竟,已经在剑心石上留下过剑痕的剑修,若是无法将剑心磨砺得远甚以往,是绝无可能成功的! 阿贞微微一笑,故作叹息:“看来是我天资愚钝,当不得明馨师侄一句师叔了。” 闻言,金明馨倒迟疑地呃了一声。 但似乎,连蓝师祖也未告诉过这位亲传弟子? 为什么老祖这么巧就开始闭关了呢? 为什么蓝师祖就直接出门远游了呢? 金明馨想到这里,眼光就有些闪烁不定。 她隐蔽地悄悄以怜悯的眼神看了好几眼阿贞:“那……我好心再陪你练一练剑心诀吧。” 第72章 点石成金 “看好了,这才是剑心诀,倾山海的第一式!” 金明馨话音未落,左手往前一挥,眨眼之间已经现出一柄十五寸长的双面刃短剑。 即使见过许多次,但阿贞这次依旧赞叹不已,以目光细细打量过女童手中的这柄短剑。 这柄短剑寒光闪闪,较寻常的短剑剑身稍宽,向剑尖渐渐收窄。 在金明馨的挥舞之间,便如同一片银色柳叶,纤薄轻巧,杀气四溢。 金明馨见她目光灼灼,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对她出剑,就是为了震慑住这顽石一般的修士,让其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少女也是这样一脸惊叹,一边靠着诡异迅捷的身法,躲避自己密集如雨的剑招,还能一边询问自己这灵剑炼制所需的详细材料。 单凭剑术,竟奈何她不得一点。 实在是……可恶至极! 所以金明馨怎会轻易告诉她呢? 自然是累得气喘吁吁,被这少女蛮力捏在虎口,一用力就卸掉了自己的短剑,这才不情不愿地解释。 “你这散修居然有几分眼光!此剑名为逝水,是金老祖结丹时炼制出的法宝。剑身以天南铸剑最常用的铜精作为主材,还掺入了一小块稀世之宝庚精,使之轻盈如水,迅疾若风。”(注1) 她在少女越来越亮的目光中说得越来越多。 “……不过老祖在成功结婴之后,转用其他更为强力的法宝。不过,就算是古剑门其他的结丹期修士来用,这逝水剑也是不可多得的灵剑法宝。” 这阿贞,对法宝法器过于热衷,也太不像古剑门的剑修了。 她与古剑门的作风如此迥异,一个全然不似剑修的修士……凭什么是这个修士来继承真应剑? 想到这里,金明馨的心像是突然被拧做一团。 凭什么……不是她呢? 见阿贞的炙热目光又凝着在自己的短剑上,金明馨有些不自在地甩了一下胳膊,挽了一个剑花之后,提剑横至眉前。 剑身清晰地倒映出阿贞带笑的双眼。 金明馨的这一招起手式,恰恰是阿贞与白浩之对练时才双双使过的倾山海第一式。 “你可要看好了!” 方才耍脾气时,她在阿贞眼中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孩。 如今一提起自己的剑,金明馨瞬间变成了一位锋芒毕露的剑修。 即使稚嫩,也无人敢轻视这道寒光。 见她如此,阿贞也收了笑,从半蹲的姿势中站了起来,提起了自己的木剑。 这木剑,自然是用那根从御灵宗里带走的灵竹炼制而成的。 二人冷着一张脸提剑就刺,动作如出一辙地迅捷。 雪花在她们一触即分的旋身中被剑气裹挟旋转不休,宛如一场只围绕着二人的暴风雪。 木剑与灵剑相撞,竟也能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 二人并没有使用灵力,但是其刚猛的剑势卷起一道胜过这千山峰顶罡风的强风。 天地之间,唯有一剑。 斩不断的,就再出一剑! 金明馨脸上冷冷,暗自心惊。 身为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身具剑骨的修士,对她而言,练剑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旁的炼气期修士还在为了参悟剑心诀,被罡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金明馨已经举起比自己还要重的逝水剑,完完整整挥出一套剑心诀了。 因此,她一早就看出这阿贞从未正式练过剑,只练了一身蛮力,淬炼出一具确实十分强悍的躯体。 这又有什么用呢? 剑修一道,唯有剑心。 心之所向,剑之所向。 可这一月下来,她作为陪练,再是清楚不过这少女的进步。 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姿势别扭,到现在随心所欲错漏百出。 阿贞还无法用出毫无错漏的剑心诀,可金明馨确实从她的剑势中,感受到了一股让自己心惊不已的剑意! 金明馨在双剑一触即分的瞬间看清了阿贞的双眼。 剑光撞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如同火光。 阿贞直视着这剑光,眼中浮现出永不熄灭的炉火的火光。 原来……她并不曾忘记。 “我想练剑。像阿娘你一样用剑,而不是只是打铁。” 小女孩语调认真。她盯着炉子前另一位女子,眼带困惑。 红色的火焰如有心跳一般在炉子里跳动。 “阿娘你是剑修,为什么不教我用剑?” 女人微笑着,垂下头看她,神情过分温柔:“可你还没有剑。” “我可以自己铸剑,阿爹留下的秘籍里也写了……” 出云摇摇头:“不,阿贞,那不是你的剑。” 看着倔强又沉默的小女孩,出云叹息了一声。 “我的剑心已碎,再也无法出剑了。我……没办法教你用剑了,阿贞。” “但剑修也好,器修也罢,修士这一生纵使修得千万种神通,最初与最终的修行,都是修心。” “你要将你的心千锤百炼。剑心即道心,等你知道了自己的道,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怎么用剑了。” 她的道? 她的心? 二人相接的速度,一剑快过一剑。 白衣少女将剑横转,挡下女童一招斜斜划过的寒光。 她冷淡的眼垂下,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出剑时,一节手腕正露在袖子外。 即使双目无法确认,她也能用镜心感受到肌肤之下那一道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牵引存在。 那是王璐口中的所谓魂印。 蓝焱带走她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道鬼灵门的印记,但他十分淡定地就抬手将其抹去,转而种下了古剑门中的魂印。 魂印,原本就是一种修仙门派所使用的牵引之术,可以确认门中弟子位置所在。 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道无形的桎梏。 她来到古剑门是为了出云。可清楚往事的元婴期大修士们,闭关的闭关,远游的远游,唯一一个还在门中的,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老怪物。任由阿贞如何打听,都一无所知。 她明明已经将剑握在手中,不是门中发给弟子的灵剑,而是她自己千锤百炼的木剑。 那凉润的木剑被捏在她的掌心,这把剑柄的纹路触手可及。 阿贞清晰感受到自己隔世重逢一般的剧烈心跳。 彷佛,她本该这样握住一柄剑。 “剑心即道心……” 她盯着金明馨的剑影,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她也摆出了与这女童一样的招式! “剑心诀!” 木剑化作数道青光,一个吐息之间就密密迫近至金明馨眼前! 女童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早在看清阿贞动作时就凝神戒备,居然依旧无法从这锐不可当的剑影之下轻松脱身。 果真是……邪门。 金明馨挑眉,凝出剑光,寒光刺破风雪。 阿贞以足尖抵在雪地中,腰肢弯折,避让这一剑的数道剑影。 寒光看似势不可挡,最终停在她膝盖以上的位置。 “……” 金明馨脸上的冰雪消融,眼里露出气恼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贞将木剑插在身侧的雪地里,笑得十分开怀。 她将小小的金明馨抄起来,抱在怀里,自觉好心地去揉女童气鼓鼓的脸颊安慰着她:“别气别气,等你再长大几岁,这一剑就能长到刺到你阿贞师叔心口的位置了!” 方才那剑影所化虚虚实实的一剑,本该分毫不差地比在阿贞的心口。 金明馨认真地在气恼:“才不是我身高不够呢。如果是蓝师祖来用这一剑,剑影万千,势不可挡,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闻言,阿贞想起了那位从天而降的元婴期修士,笑容淡了一些:“我倒是领教过师父的剑气化丝……元婴期修士的神通广大,确实在我想象之外。” 金明馨却听出她的语气中暗藏的不服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 剑修的感情,多半是在练剑后产生的。 她对这还蒙在鼓里的阿贞有一丝同情,但也不多。 “对了,明馨师侄,你知道为什么我师父是这般幼童的模样吗?他走得匆忙,我也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明馨说:“这在门中也不是什么隐秘。蓝师叔从前在一处秘境中误食了一种草药,就保持在这样孩童之身了。不过你可别看他总是笑眯眯的,我听老祖说他曾经杀了不少同阶修士,导致煞气缠身,差点影响到结婴呢。” 她说完,将脸转回来,就不免看到了雪地里的木剑。 “……你这剑……” “嗯?” 见金明馨盯着这剑,阿贞右手食指一勾,瞬间灵气化丝,将这木剑牵引回了她的手中。 她微笑着将剑递给目瞪口呆的金明馨:“诺,你要仔细看看吗?” “你这招化气为丝,分明是蓝师祖的绝技之一……他连这都已经教给你了?不对,你连这都学会了?” 金明馨顾不上塞到手里的木剑了。 她瞪大了双眼,十分吃惊的样子。 “你怎么不早说你会这招?” 阿贞点了点她的额头:“明馨师侄你也没有早问啊。更何况我们练剑,自然是比拼剑术,若是你真要和我为敌,我自然会将这些底牌都一一亮给你看啊。” 她微微一笑,让金明馨后背一凉。 “这可是散修的智慧。” 散修……原来是这么恐怖的一种存在吗? 门中另一位散修白浩之白师叔,确实也是这般笑眯眯就让她后背一凉的样子。 “……我现在觉得你都可以直接去参加试剑大会了。” 阿贞听了有些疑惑。 “试剑大会?我确实看到了三峰上许多炼气期弟子在日以继夜地刻苦修炼,不过……” 阿贞掂了掂怀里轻飘飘的金明馨。 “我看明馨师侄你也是炼气期修为,你呢?你怎么不去参加?” 她的怀里又香又暖,将金明馨牢牢桎梏其中。 金明馨认真地说:“我是想去,但是老祖不让。虽然这试剑大会前十名的弟子每人都会得到一件上品法器,但是可以定心安魂,减轻心魔入侵的定灵丹只有一颗。这一届有白师叔,别的弟子恐怕都没戏咯……”(注2) 看着阿贞的眼睛越来越亮,金明馨后知后觉。 “……原来你不知道的吗?” 阿贞微微一笑,将她抱在怀中。 在金明馨瞪大的双眼中,这白衣少女随意地跃起,落在了乖顺收起翅膀的灵鹤身上。 不对,这不是她的灵兽吗? 还来不及细想的金明馨被放在阿贞的身前,阿贞熟稔地摸了摸灵鹤纤长的脖子:“走罢,小白,明馨,我们回上邪峰接着练剑!” 白鹤引吭清啼,振翅飞入云海深处。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收到传音符的幼童耐心听完,乐不可支,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老夫果真没有看错。小阿贞总是能给我许多惊喜!” 他捏着符箓,笑容渐渐淡去。 “只是不知你如今这般死而复生,是否已有问剑前尘往事的决心呢?” 第73章 百年之计 万里之外的天一城。 蓝焱的这丝开怀维持了许久。 这童子沉着脸,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进门时,已有十几人等在室内。 十几人面目各异,男女皆有,大多都是起码元婴初期的修为,三三两两,各自寒暄。 见这面目稚嫩的幼童入内,众人也无惊讶的神色。还有个别两个,眼中隐隐生出忌惮的神色。 “蓝道友今日心情不错,可是门中有什么好事?” 唯一向他搭话的,一位站在门口的老者,还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蓝焱心情不错。 他面白无须,身穿灰蓝色圆领长袍,手持一柄同样颜色的拂尘,身后背着一柄三尺青锋宝剑。 但此人说话语速不急不缓,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蓝焱先是对着这位元婴中期修为的老者恭敬一礼,这才抬头笑道:“许久未见况道友,道友还是风姿依旧。” 况复也笑起来:“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风姿?” 说罢,他摇头,甩了甩拂尘,同蓝焱一道向内走去。 二人边走边说,似乎全然不在意室内的其余几人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目光。 “蓝道友,岔开话题也不是这般生硬吧?如今你古剑门与我倪航斋共创天道盟,同为盟友,可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开心事吗?” 话虽如此,他面上神色轻松,并不在意的样子。 蓝焱摇摇头:“门中小辈胡闹罢了。” “哦?什么小辈能让大名鼎鼎的火龙童子如此上心?” 这话,却是从二人上方飘来的。 此人说话低沉,一开口,那些暗中打量二人的目光一齐消失了。 门口闲聊的二人都转过身,向高处抱拳。 “龙道友\/龙盟主。” 说话的那人从堂中步行下来,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 此人身材高大,面目英伟,双眸格外深邃。他方才落座高处,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分明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独自饮酒。如此自斟自饮,只在蓝焱与况复齐齐入内,才将酒盏搁在桌案上,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众人的目光才顺理成章地放在他的身上。 蓝焱对这灰袍修士拱手,顶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也没什么,不过是我门下一个顽皮的弟子,在门中闹出些趣事罢了。” 此话一出,却如投石入湖。 那灰袍修士眼中生出探究之色,沉吟片刻。 “怎么不见凤冰道友?” 见二人莫名沉默下来,另一旁况复先开口问道。 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左侧,顺手将拂尘搁到桌案之上。 闻言,龙晗淡淡道:“她功法非同寻常,如今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不然无论如何,这天道盟成立的第一次长老会,她是必然会出席的。” 这灰袍男子与他口中的道侣,自然就是鸾鸣宗的元婴中期道侣龙晗与凤冰了。 如此说完,龙晗将目光放到一边的蓝焱上:“不过,你师兄金老怪怎么没来?” 他口中的金老怪,自然是古剑门大长老金无问。 蓝焱早猜到有此一问,摸了摸下巴,才缓缓道。 “毕竟如今还有许多眼睛盯着云梦三宗,若我师兄出门,必然为正道与魔道所察觉。三宗的试剑大会在即,自然需要我师兄坐镇门中,震慑宵小之辈!” 他话语之中颇为看不起正道与魔道的样子。 但在座不少修士都露出了赞同之意,显然是对正魔的作风不满已久。 “我师兄正好借此闭关,也好看看正魔塞了多少小老鼠进来。” 对正魔在三宗闹出的动静也有些听闻的龙晗点了点头:“毕竟云梦山脉灵气充裕,又有着传闻中三大神木之一的灵眼之树。” 蓝焱冷笑一声:“贪心不足蛇吞象,正魔若真敢来,也得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他此话一出,杀气随之外放! 一旁早就落座的况复闭着眼,闻言点了点头:“蓝道友此言不错!若是有需要倪航斋相助之处,尽管说来。” 他三人自说自话,剩下十来个元婴期修为的修士也就这么淡淡带着笑站在下方。 “好了,闲话稍后再说罢。” 龙晗淡淡道,左右看了一眼。 “既然是在正魔相争的紧要关头成立这天道盟,自然是要先定下一些盟约。比如,这新开设的石城天一城与这长老会的安排。”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我鸾鸣宗、倪航斋与古剑门,身为在场十几个宗门中实力最强,也是最初的发起者,便是这长老会的固定成员。在座各位修士,则是长老会的第一次参与者了。各位,可有异议?” 他这么问,蓝焱摸着下巴,况复睁开双眼,三人一齐看向室内其余十来位修士。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龙晗淡淡一笑。 “既然各位道友都无异议,那么便请入座,来谈谈最近正魔道的动向罢。” 越国。金鼓原。 卓如意冲进营帐中,抄起桌子上的灵茶提着茶壶就对着嘴就倒。 桌案前的女修放下手中的信件。 她挥手之下,身侧两个红袍的欲言又止的修士,就在对视一眼后如影子一般默默退出了营帐。 “如意,怎么如此着急?” 说话的女修宫妆艳绝,但任谁看到她那双淡然若水的眼眸,都会忘记她令人惊艳的容颜。 卓如意还在大口喝水,闻言用空着的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却让女修眼睛一亮。 她立刻从桌案前站起来,双手接过了这封信。一道暗红色的隔绝探查的屏障,就在她挥手之间笼盖住了这座位于鬼灵门阵地中心的营帐。 “温道友居然离开了阿贞?阿贞居然与那溪国的古剑门有些渊源?她居然拜了一位元婴修士为师?” 这三个居然,完全不似年纪轻轻就被鬼灵门门主评价为淡然似水的燕如嫣。 见她如此,早就看过信的卓如意不免生出一丝果真如此的得意。 她喝完水,将茶壶倾倒过来,见确实喝得已经一滴不剩,这才抱着茶壶转过身来。 “我知道燕大小姐你也震惊万分,但是这营帐实在太小,实在不够你来回转几圈的。” 闻言,燕如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绪。 她左手一挥,桌案上的两封信就飞入卓如意的怀中。 “这是……” 卓如意疑惑地打开第一封信,看完之后对着燕如嫣道。 “这第一封信,是你被迫闭关的夫婿王蝉寄给你的,嘱咐你找一位名为厉飞雨的黄枫谷修士。” 卓如意挠了挠头:“真是巧了,阿贞也说让我们留意一个名为韩立的黄枫谷修士。这黄枫谷的修士们怎么突然如此名震天南?” 她开的这玩笑,却没让燕如嫣笑出来。 燕如嫣点了点另一封信,道:“你再看看另一封罢。” “……魔焰门?鬼灵门什么时候和魔焰门交情这么好了?” 这么嘀咕着,卓如意拆开信,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越读越是面色凝重:“居然是鬼灵门少主怜飞花的来信?唔,询问的是……” 燕如嫣淡淡道:“问的是,鬼灵门势力范围之内的姜国,是否有一位名叫阿贞的衍天宗女修。” 卓如意愣了一下:“那你……” 燕如嫣将阿贞的信收好,检查了一下屏障,才接着道:“我查过,姜国的大部分宗门被灭,小部分宗门投向鬼灵门成为附庸,这衍天宗也在其中。” 看出卓如意目光中的担忧,燕如嫣淡淡一笑:“既然是在鬼灵门的势力范围之内,这魔焰门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找个由头,与鬼灵门再分一分已经归属于我门中的版图?这信件我自然会转述给我的夫君,他对怜飞花的态度如何,也不必我提醒你吧?” 卓如意叹服:“想来,鬼灵门也猜不到她就是杀了王璐的修士。” “话虽如此,我却听王蝉说过,他父亲与叔父都猜测杀死王璐的古剑门的剑修。只是苦于山高路远,鞭长莫及罢了。” 燕如嫣提及王蝉,眼中幽幽。 卓如意在她身侧,闻言也感慨万分。 “我原先也有些猜测,只是没想到阿贞确实与古剑门颇有渊源。不过……这样也好,古剑门名震天南,她又拜入元婴修士门下,鬼灵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追查到阿贞。即使追查到,碍于元婴修士与古剑门的势力,也要思量几分。” 思及几人对王璐的态度,燕如嫣淡淡道:“无论如何,王璐已是弃子。他们才不会为了弃子花费过多心思。不说这个,如意,你不如猜猜此时谁去天罗国拜访了鬼灵门门主?” 天罗国?那不是魔道六宗的老巢吗? 这般关头,谁会去拜访魔道六宗的门主? 卓如意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说你猜不到,我得知时也震惊万分。” 室内燃了静心凝神的灵香,燕如嫣的话却让卓如意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燕如嫣淡淡道:“拜访魔道六宗的,正是正道盟的修士!” 风都国。正道盟。浩然阁。 听完传音符的修士面色不改,任由符箓在指尖化为灰烬,这才捻了捻指尖。 “没想到,溪国的修士们反应倒是快,居然此时就想到组建联盟来对抗我正道盟。而这魔道盟也是丝毫不肯落于我正道盟之后。” 他一身白袍,面目俊朗,眉眼间有些岁月的痕迹。周身灵光微微,赫然是一位元婴中期修为的修士。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修士观察他的眉宇之间居然毫无愠色,有些迟疑地道:“师兄,那……这潜伏于云梦三宗的计划……” “自然……是要继续下去的。” 他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区区云梦三宗,一位元婴后期修为的修士都没有,居然还想霸占着灵眼之树和云梦山脉。即使我们正道盟不出手,难道魔道盟就甘心束手旁观?” 说罢,他却淡然一笑。 “老夫可是连关门弟子都送入云梦山做卧底了。料他们也想不到,正道盟此时便在做百年之计了。” 第74章 月下雪前 任云卷云舒,世事变迁,这人界,唯有月明如故,万古不改。 越国。凡尘。王都。 月光照进床前,从窗中向外看去,夜间也如此明亮。 这人界的凡尘陷入了月色与美梦之中。 而凡尘之上,天地之间,命运在这无知无觉的美梦醒来之前,如日月又完成了交替。 韩立静静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身为筑基修士,本就无须久眠。 但他通常都在潜心修炼。 要么是静心闭关,或是侍弄百药园的草药,又或许是在钻研功法。他一贯是将日子掰成许多瓣来过,只是因为同时过分恐惧和过分渴望。 唯恐自己还未得见大道尽头的风景,天地便在他的眼中忽而苍老。 修炼,是与天争锋。 身为伪灵根,韩立并不把筑基当作自己修炼的终点,而是依旧每日每夜勤修不辍,丝毫都不得喘息。 因此,被师父从金鼓原战场上,派到这越国凡尘,替他老人家守护其故交之后,反而是韩立自踏入仙途以来,感到最为悠闲的时刻了。 夏虫不可语冰,这样的冬季,院子里却还有鸣虫的叫声。 这自然是因为此处宅院主人秦氏,在越国富可敌国。这般人家,设下暖房饲养蝈蝈供王公贵族在冬日里听虫鸣,倒也并不稀奇。 凡尘俗世,富贵已极。如今一切都唾手可得。 想起自己最初不过是个想吃饱饭的孩子,如今居然也能在凡尘充作传闻中的仙人,韩立不禁摇了摇头。 “逍遥天地呵……若囿于凡尘,如何逍遥?” 修炼便是如此,即使凡尘的富贵权力对修士们来说唾手可得,却还是无法彻底放弃追求与天同寿的大道。 韩立以神识探查过全府,确定众人都陷入梦乡后放下心来。 只是他收回捏诀的手,却又伸出手去,接住了一捧轻纱一般倾泻而下的月光。 这样的月光,总叫他想起还在神手谷中的岁月。 那并不算是什么安稳岁月,可这月光似水,经年不改。 想起这心怀鬼胎,但终究成就他踏入这修仙之路的师父墨居仁,韩立心中生出一丝久违的波动。 年轻的修士在窗前垂下眼沉思,露出了过分沉重的表情。 摇曳的树影在他光洁的脸上投下一片不合时宜的阴影。 月下送风近窗前。 竟让他也感到一丝后背发凉微微的寒意。 如今这越国修仙界又算什么安稳之处呢? 想那越国七派与魔道六宗斗得昏天黑地,最终也要分个胜负。 而在金鼓原的漫天黄沙之中,韩立亲眼见到这无情的战场吞噬了过多修士的性命。 在离开金鼓原之前,他就听说七派中的天阙堡,为了保住一处门派所占的药园,竟然不惜直接舍弃了一队六个筑基期修士带领的数十个炼气期弟子的队伍,将其作为诱饵。 传达这位消息的修士对营地中凑在一起聊天的修士们啧啧道:“所谓的宗门,并不将门下低阶弟子的性命看得多么重要。哪怕是筑基期弟子,也不过是他们随手拿来填战场的沙砾罢了。” 不管旁人如何,此话如一阵寒风,彻底吹散了韩立心中隐隐约约的迷瘴。 在这静谧的夜里,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黄袍修士皱起眉头,喃喃低语道。 “作为宗门弟子,修炼虽有宗门做靠山,但是高阶修士将低阶修士视若草芥。” 想到他在金鼓原所闻所见,韩立不由摇了摇头。 “这战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若我一直呆在战场,不仅要费尽心思保全自己的性命,恐怕也没什么时间专心修炼。” “更何况……阿贞告诉过齐云霄和辛如音,魔焰门也已经开始渗透元武国……如此想来,这天南大陆,实在是呆不得了。” 在这修士罕至的凡尘之中,韩立望向天边的银月,暗自思忖。 还好,只要辛如音可以成功修复古传送阵,凭借着大挪移令与古传送阵,人界天大地大,除了天南大陆,他总还是有修炼的地方可去的。 只是不知道,乱星海,又是怎样的一个修仙界呢? 也不知道,阿贞为什么知道乱星海,为什么在找古传送阵呢? 那点失之交臂的惋惜,在他心头如月下树影,此时正在夜风中摇曳不止。 月下这无端忧郁起来的修士叹了一口气。 “……可她如今在古剑门,是否还会愿意与我一道去无边海的彼岸看一看么?” 月下,阿贞莫名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打岔,使她没能成功躲开白浩之刺来的一剑。 二人正在雪林中练剑,万籁俱寂,唯有月光似水,经年不改。 眼看着阿贞就要被一剑刺穿肩头,白浩之急转两步向前,气沉丹田,腹中运气,剑势一转,刺向了阿贞头顶。 这一剑剑气激荡,打落了满树积雪和枝头梅花。 雪花与梅花纷纷而下,落在了向后顺势坐倒,茫然睁大双眼的少女身上。 “……抱歉。” 盯了会儿她头顶的雪花和花瓣,白浩之最终垂下眼,收回剑。 他向仰坐在雪地中的少女伸出了左手:“师妹,是我没收住剑。你没事罢?” 阿贞伸出手去。 少年的手温热干燥,或许是因为练剑的缘故,手心有些粗糙的茧子。 她不合时宜地走了会儿神,盯着自己握紧的白皙纤长的手。 顺从牵引的力道站起来,闻到那越发浓郁的玉兰香气,有些醺醺然的阿贞还在心里感慨道。 ……并不像夫君的手,光洁如玉。 月下雪地银白一片,她眼前却浮现出一个遥远的紫色身影。 她垂下眼,呼吸一滞。 “师妹方才在想谁?” 少年清朗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他背着光站在阿贞身前,表情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不清。 他们收剑之后,这片天地便只剩还在颤动的枝头簌簌不断的落雪声。 ……他离得太近了,闻起来太香了。 阿贞神色莫名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见此,白浩之笑容微微一滞:“……阿贞师妹。” 虽然很难从这位白师兄的神情分辨出他的心情,因为他永远是那副洒脱阳光的笑容。 但是他此时语调已经变得凝重,阿贞直觉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说:“白师兄,对不起,你闻起来太香了。” 话未说完,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二人相隔一丈之远,她才停下。 今日月色皎洁,白浩之清晰看到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向他看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自以为是的一无所知的笑容。 但她的话让白浩之挂着笑的唇角隐隐抽搐:“我太香了?这就是师妹你一直躲着我走的原因?” 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信,但不知为何,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阿贞眯起了眼睛。 他们二人在这子峰练剑已经一月有余,通常是从月升练到月落。 白浩之渐渐习惯阿贞随心所欲的剑招,偶尔还能艰难地指点两句。 虽然两人修为相近,但自从阿贞入门,剑术一道,就全仰仗白浩之与金明馨的指点。 后者之所以能坚持一月之久,完全是靠看不过去四个字。 金明馨对着阿贞常说的一句就是:“若是让你这样的剑修出了门,我古剑门的颜面何存?” 因此,金明馨颇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而白浩之,则是出于更为强大的责任感。 作为一名也才入门不久的筑基期弟子,他实在过于有责任感了。 阿贞独自呆在上邪峰的树顶看云时,听树下路过的弟子们这么说过白浩之。 说他因为散修出身,天赋又绝佳,因此太想在古剑门这天才剑修辈出的宗门争一口气了。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只是做一个亲传弟子,要将门中的权力尽可能收入囊中。但他也尽职尽责,恩威并用,所以笼络住了门中年轻的低阶修士们。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自己的散修出身,因此竭尽全力修行门中功法,连门中绝学太白化气手都是在最短时间内学会的。 可阿贞此时借着月色仔仔细细地盯着白浩之看,从发丝看到剑尖,从头看到脚,看得白浩之心里发毛,笑容僵硬。 她不这么觉得。 这少年眼底写满了她熟悉的,与另一位紫衣少年如出一辙的骄傲。 因着这丝熟悉,她不免逸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门中都说,白师兄是个好人。” 不妨这少女突然开了口,白浩之有些发怔。 听清她在说什么之后,少年眼中什么一闪而过,却只是如常地微笑以对。 “既然是门中说我如何如何,那阿贞师妹又如何看我呢?” 阿贞道:“我也觉得,白师兄是个好人。” 这少年不管出于责任还是不甘,都真诚地陪阿贞练了这么久的剑。 这位白师兄是个好人,门中低阶弟子都喜欢这个严厉又温和的少年修士。 但阿贞想起他之前讲述过去时漫不经心低垂着睫毛,眉宇间傲然隐隐飞扬而出的神色。 冰天雪地之中,有冷香随着风幽幽萦绕于鼻尖,久久不散。 阿贞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他持剑独立月下雪中,白衣胜雪,面容如玉。 月光下他洁白无瑕的侧脸莫名地静谧而秀美,垂下的眼睫浓密如蝶栖于花。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只是因为此时,阿贞想起了金明馨曾自称在门中排美人榜,眼前这位白师兄以从天降之姿冠绝榜首。 如今看来,果真是冠绝榜首。 眼前月色皎洁,白雪皑皑,少年姿容胜檐上月、山间雪、五更星。 “……师妹谬赞了。” 听到这淡淡的一句,阿贞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师兄不必自谦,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这个大家,又是哪些人?” 见直白到随心所欲的少女此时却敏锐地紧闭双唇,白浩之摁了摁自己突突跳动的额头,无奈地笑了出来。 “白师兄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修士之一。” 白浩之忽略这个之一。 虽然听着诡异,但也能算是这少女直白的夸奖。 可他噙着笑,还未开口,少女又接着道。 “但试剑大会上,白师兄,我一定会胜过你拿到第一。” 不是二人只凭剑术的对练,不是古剑门的门中选拔,而是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 这话让少年的笑容淡下去。 他不笑的时候,眉宇间的骄傲就过分凛冽。 这少女也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瞳孔变得有些浅,眼光亮得惊人,但看向他的时候十分宁静又清澈。 他并未说话,只是无言地望着阿贞。 过了一阵,沉默的林间响起枝头积雪掉落的声响。 被这声响惊醒似的,月下的少年这才眨了眨眼,微笑道:“还是接着练剑吧,师妹。” 第75章 门中惊变 二人对练直至月落日升,晨间山顶起了大雾。 撞钟之声却突然响彻云霄,惊飞林中无数鸟雀。 白浩之应声仰起头,望向蓝紫色的天空。 云海中,数道剑光正飞速划破云霄,直奔青云峰主峰而去。 他回过头来,对着也在望天的阿贞解释:“这是门中的定山钟,一旦钟响,正在门中的筑基期修为以上的弟子都需要立刻前往青云峰主峰。” 阿贞望向青云峰主峰的方向。 “定山钟?” 是上回跟在蓝焱身后上峰顶时看到的那纯黑色足有三丈高的大钟吗? 她当时还眼馋了一阵,这么大一块精纯铁精,以地火炼化后才铸造成这般庞然大物。也只有宗门才会不吝惜天材地宝,只作为山门大钟来使用了吧。 “此钟需要筑基期以上的修为以灵力驱使钟槌才能撞响,钟声传遍山林,余音绕梁三日不散。” 听完白浩之的话,阿贞隐隐不安。 可此时金无问正在闭关,撞钟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贞看向依旧白茫茫一片的天穹,想起蓝焱的嘱咐,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身侧的少年却动了。 她转过头去。 雪地中,这一袭白衣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少年向她伸出手来:“师妹还不会御剑,便由我带你一程吧。” 阿贞在他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她还没开口,白浩之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挑起眉:“又是因为我太香了么?” 见阿贞笃定点头,他自己又摇着头笑起来:“师妹你真是……” 少年话语中带着轻松的笑意,阿贞迷惑地看向他。 他弯起眼睛看着阿贞:“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师妹了。” 阿贞点了点头。 但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自行离去,只能在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中踌躇着向前磨蹭了几步。 白浩之也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她慢慢悠悠地挪到了自己身边。 当阿贞从储物袋取出笛子状的飞行法器拿在手中仔细摩挲时,白浩之眼中一丝微光闪过。 “师妹这飞行法器品阶上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在白浩之的注视下,阿贞将手中的笛子一转,向前抛出。 看着笛子在半空中亮起一道青光之后,急遽变大,这少女这才幽幽道。 “这是我阿爹送给我阿娘的定情之物,名为鹤梦。” 几百年前的云海一如往昔在这峰顶翻涌,她眼前云雾弥漫,一时间看不分明。 这云深处青松老去,可还曾记得数百年前山门下,曾立着这样一对道侣,借着这一笛一剑,许诺过一生一世。而此诺历经岁月悠悠,经年无改? 阿贞收回遥远的目光,对着白浩之微微一笑:“走吧师兄。” 两道光影并行远去。 渐渐靠近了青云峰主峰,阿贞才发现原本空旷的庭院之间已经站了数百人,人潮涌动,肃然无声。 这将有大事发生的凝重气氛如有实质,似屏障笼罩在众位修士的心头。 见二人姗姗来迟,众人只是将若有似无的目光放在阿贞和白浩之身上。 对于门中风头无二的白浩之,众人自然是认识的。其中有一半没怎么见过阿贞,目光中都是好奇与打量。 阿贞粗略一看,这些修士都是筑基期修为。 众修士最前方站着十来个结丹修士,只是彼此简单寒暄两句,便沉着脸站在前方。 见此,她原本想收了飞行法器,默默站在人群后方。 却不想身侧的白浩之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一般,对她微笑道:“师妹,亲传弟子需上月台。” 他说的月台,是这庭院与正殿连接处的一块以百阶白石拱起的平台。 月台上面已经立了十来个人,正当中的一位中年儒生正是阿贞见过的古剑门三长老闻人道。而他身后紧挨着一个豆丁大的小女童,扎着花苞一样的丸子头,系着红色丝带,不是金明馨又是谁? 只是金明馨的脸色不同寻常地阴沉。她幼嫩的脸上毫无一丝笑意,圆圆的眼睛半眯起,居然有一丝淡淡的杀气。 阿贞心中疑惑越深。 二人落地,便向着正中的闻人道深深一拜:“弟子见过闻人长老。” 稍微直起身子,又向着闻人道身后数位结丹修士行礼:“见过各位师叔。” 众修士向他们二人看来。 闻人道对着他们二人和煦一笑:“阿贞,你又在子峰练剑么?好,修炼自当勤勉,老夫十分期待你在门中选拔时的表现。” 阿贞微笑抱拳应下。 又对着白浩之点头示意:“浩之,这几月子峰大小事务你处理得很不错。等金师兄出关,老夫自然要好好地同他说一说。” 白浩之与闻人道更为熟悉,察觉到他和煦微笑下压抑的愤怒,心下一沉。 但他立刻一拜:“闻人长老,都是弟子分内之事。师父吩咐下的事,弟子自然竭尽全力去办。” 这短短的寒暄后,二人便立到了一侧。 奇怪的是,面对着阿贞疑惑的关切目光,金明馨只是勉强一笑,便垂下头去。 闻人道见众人到齐,这才气沉丹田,朗朗传音:“诸位门人,金师兄闭关未出,蓝师兄出门远游,今日老夫代行其责,撞定山钟召集门人于此,正是为了要向诸位宣布几件大事。” 他一挥衣袖,右侧便有一位高大的男修随之走了出来。 这位男修身穿暗金色圆领长袍,腰链缠着数圈铁链,从阿贞身前路过时便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阿贞只觉眼前一黑,放眼望去,只见这修士身负一柄宽阔巨剑,剑柄处是一枚扣着粗壮铁链的纯黑圆环,铁链的末端随着他沉重的步伐拖行在地上,发出令人齿寒的声响。 他方才就站在闻人道右后方,不怒自威,难以忽视。 就在刚刚,对着阿贞的行礼,这位中年模样的男修还微微一笑,气势一松,目光温和。 此时他应声而出,面色沉沉,身上居然隐隐能看出几分缠绕不散的浓重煞气! 白浩之在阿贞右侧,低声为阿贞介绍此人:“这位是执法长老,风海风师叔。他的洞府在上邪峰子峰之一的西龙峰。但他刚结束闭关不久,所以师妹你之前没见过这位师叔。” 阿贞点点头。 她虽然来到上邪峰一月,但蓝焱很快就匆匆出门,并没来得及为她介绍什么。 上邪峰作为古剑门中第二大主峰,迄今为止阿贞也只见过其中两位结丹修士。剩下几位都在闭关,但她对在上邪峰修炼的修士们十分好奇,为此还问过金明馨。 金明馨倒是说起过这位风海风师叔,只是她说起时一副牙酸的样子:“门中很少有弟子想见到这位风师叔。理由么……你今后总会知晓的。” 阿贞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金明馨。但这女童如今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位风师叔,果真是一副让普通低阶弟子看了就腿软心颤的模样。 风海几步便走到正中间,他从身后解下巨剑,一声大喝将巨剑挥到身前,剑尖向下,咔的一声后已经牢牢插入地面。 紧接着,这巨人一般的修士单手抓过那纯黑的粗粗铁链,在手里甩了两圈,竟直接转身攻向了同样站在月台上的一位结丹期修士! 眼见着铁链破空甩来,这位中年模样的女修脸上一僵。 她立刻拔出长剑,一道剑光与之相接,将这铁链的攻势挡住! 她举着剑,与风海轻松的姿态不同,她额间已起了细密的汗珠。 只是闻人道并未动作,她只能提声喝问突然发作的风海:“风师兄,你这才出关不久,为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攻击师妹我呢?闻人长老,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众门人惊疑不定,但都第一反应远离了他二人,作势拔剑的不在少数。 但如今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众修士更关心他作何反应。 顶着这灼灼目光,闻人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叹了一口气。 不等闻人道回答,风海怒喝一声,空着的右手轻而易举就拔出了插在地面的巨剑,一手拉回铁链,另一手就高举巨剑劈头砍下。 巨剑破空,平地如起一阵狂风! “魔道小人,你何时暗算了我蒋师妹?当着我门中元婴长老的面,还不速速显形!” 闻言,蒋晗昭冷笑一声,面上的慌张就褪去了。 她借躲这一剑向后飞出一丈才停下,往脸上一抹,瞬间化作一张娇美的年轻女子面容。周身气势随之一变,从结丹初期的修为瞬间暴涨为结丹后期! “大块头,你真以为妾身乐意变作这寡淡女修的模样? ” 见风海不听不管,又是一剑劈来,这女子才变了脸色:“等等!” 同样是结丹后期,精通幻术的魔修与擅长杀伐的剑修根本没什么可打的! 女子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见闻人道含笑看着二人斗法,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在这密集的剑势攻击之下,想要脱身而去显然毫无可能。 就算她想抓个门人来做威胁,也被这早有防备的铁链封锁得毫无空隙。 于是魔修躲过一剑,咬牙切齿道:“好个古剑门!早知如此,妾身就不该贪心继续潜伏,该在上次潜入灵树失败后就直接脱身!” 闻人道点点头:“小友说得不错。” 他终于开口,开口的同时身影一动。 众人眼前一闪,再放眼望去时,那女修已经被数道墨色剑光钉在四肢,不能动弹了! 一片哗然之中,阿贞慢慢睁大了双眼。 ……一丝一毫都看不清。 根本看不清这元婴修士如何动作,居然转瞬就制住了能和风海周旋的这结丹后期的魔修。 她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有一团火在烧。她必须十分小心地将升腾到喉咙口的这股焦灼咽下去。 这就是……元婴修士吗? 第76章 暗潮涌动 从闻人道开口,到他制服这结丹后期修为的魔修,也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这就是元婴修士之威。 结丹修士一境之隔,如隔山海。 他方才瞬间以剑气封锁这魔修的四肢经脉,此时才转向惊疑不定的众门人。 “这便是老夫要宣布的第一件事。此人月前入侵灵树未遂,居然还敢留在门中传递消息,试图与魔道盟里应外合,抢占云梦山脉与灵树!” 阿贞随之望向“蒋晗昭”。 自从风海突然向其发作,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明白了金明馨为何低落。 只是她在向女童看去时,冷不丁与一道转过头来的白浩之对上视线。 白浩之的眼中竟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目光相对,先垂下眼眸的是白浩之。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平静无波,又是那个镇定温和的白师兄。 他对阿贞微微一笑,随即伸手摸了摸低垂下脑袋的金明馨的发顶。 金明馨并没有抬起头,只是浑身一抖。 直到此刻,金明馨都没有抬眼去看场中的情况。她拉住了阿贞伸出来的手,默默地向阿贞身边靠拢。 阿贞的叹息将要脱口而出,但她的心同时沉沉向下坠落。 那蒋晗昭,也是上邪峰中开辟了洞府的结丹期修士之一。若不是忙着教导弟子,她还想代替金明馨来陪着阿贞练剑。 但她从未缺席她们二人在上邪峰的对练。 这位脸色苍白的修士,总是笑着替金明馨扎紧松散的长发,默默送来阿贞会感兴趣的炼器秘籍。 在这个视剑如命的古剑门,她是唯一一个默不作声支持阿贞炼器的野路子的结丹期修士。 如今想来,“蒋晗昭”也不过是想借她从蓝焱此处寻找可趁之机吧? 不论如何,阿贞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切存在过的。 只是 ……那些假意里,是否有一丝真情? 这会是金明馨在乎的么? 阿贞也有些分不清了。 她甚至在想,若是镜心未封,她是否能分辨清楚? 少女的叹息声很轻,如烟雾一般很快散逸于空中。 但白浩之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转过头,无言地伸出了手。 可少年的手在垂眸的少女肩膀上停住了,只是一顿,又收了回去。 “师妹,你无须担心。” 清朗的声音冷不丁传入耳中,阿贞抬起头,见到白浩之对她眨了眨眼。 见阿贞愣住,他接着解释道。 “若是真要杀了这魔修,刚才闻人长老动手时便绝不会留她性命了。” 传音? 阿贞此时与他隔着一个金明馨,也微微一笑。 “多谢白师兄。我……只是有些感慨。” 这魔修被闻人道制服,还如此有恃无恐,恐怕是魔道六宗中的大人物。 那被云梦三宗层层把守,只有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上前十名弟子才能一观的灵树,竟然能让魔道六宗派出一位结丹后期的修士潜伏在此? 可阿贞听着闻人道话语中的意思,这群北边的修士们也是对正魔早有防备。 这群元婴老怪,果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老谋深算。 这天地之间,掌控修士的命运的,竟然是这样一群老怪。 阿贞幽幽垂下眼。 白浩之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听出她话语中的颤抖:“我只是……有些害怕。” 白浩之正想说些什么。 他们身前,闻人道本来负手立在半空之中,此时微不可查地嘴角一抽。 这两个小家伙,真当他元婴期修士是个摆设么,竟传音起来了! 闻人道咳咳两声。 见二人立刻停止动作,将目光投向自己,老实又乖巧,他觉得自己像惊飞了窗台前两只原本热闹并排的小山雀。 是不是不该打扰小辈? 他心下有些犯嘀咕。 可眼前的事更为重要。 “正魔狼子野心,所幸,我古剑门代表云梦三宗,与鸾鸣宗、倪航斋共创天道盟,如今已有十一个国家决定加入联盟共抗外敌。” 闻言众人哗然。 正道盟与魔道盟的异动自然也传到了远在北侧的溪国,只是他们没想到正魔居然此时就在打云梦山脉的主意。 登时群情激愤同水沸一般,不乏有火爆些的门人高喊着“杀了这魔修以儆效尤”的。 闻人道并不阻止,听了一阵子,才轻咳一声。 他一声咳嗽,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另一侧的风海收回锁链和巨剑,对其深深一拜才立起身。 高大的男修冷冷看向被制服的魔修:“区区结丹期修士,竟然还想在元婴修士面前逃跑。” 此时众人自然明白过来,这一出当众捉内奸,正是风海与闻人道的安排。 闻人道扫了一眼众人,发现阿贞与白浩之如今皆是一脸淡定,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不愧是他看好的两个小辈,根骨绝佳,心性也不错。 这一出,自然是三位元婴长老商量过决定的。 金无问确实需要闭关一阵,他一闭关,按捺不住的卧底自然会冒出头来。 此时,蓝焱正好借天道盟成立的第一次长老会出门远游,只剩下闻人道,造成门中松懈的假象。 以不变应万变,便是如此。 魔修四肢受困,倒还能笑着娇嗔道:“早听闻古剑门的剑修都是冷冰冰的脾性,丝毫不懂怜香惜玉。数年的情分,风师兄倒是一点儿不念,也能对着妾身横剑相向,如今看来此言不假。不过……你们可知道妾身是谁!” 阿贞闻言看向她,女子即使痛得发抖,眼中也带着无比的傲然。 魔修勾起唇角,目光却冰冷地扫视过众人。 掠过阿贞与她身侧垂头的女童时,她的目光也不曾停留。 风海听她此时还这么不识好歹,登时眉毛竖起:“谁和你有什么情分,管你是谁,害了蒋师妹,就偿命来!” 他眼中的怒火高涨。 只是闭关几年,出来就被闻人道告知,这近乎亲人的小妹被魔修暗害了。 “魔道盟如今还在攻打越国七派,居然还敢将手伸到云梦三宗之中,真是欺人太甚!” 金袍修士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锁链跟着晃动不止。 他攥紧双拳,咬着牙恨恨道。 被风海喝止得眼中一黯,女修笑容不改:“妾身乃是千幻宗宗主的亲妹妹杜巧。想必闻人长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至于扣着妾身,而不是将妾身灭杀于此。再说了,大块头,谁说你那师妹死了?” 闻言风海眼中一亮,他望向闻人道,眼中的希冀快要满溢而出。 杜巧见此冷哼一声。 闻人道看着这个性急的徒弟,点了点头:“她说的不错,晗儿的魂灯未灭。” 他转向杜巧:“小友果真聪慧。只是小友若是怀恨在心,回去之后自然要成为我古剑门心腹大患。” 闻人道淡淡道,手中寒光一闪,长剑在手。 他的剑,居然是一柄墨色长剑,通体漆黑,在日光下隐隐闪着光。 闻人道叹一声:“可惜小友你这一身天赋了。” 话音未落,他轻描淡写向杜巧刺出一剑。 这一剑平淡无奇,只在刺入杜巧心口后,剑气如水墨一般氤氲开来。 “你这魔修,身为千幻宗的结丹期修士,竟然不惜改头换面潜伏古剑门长达数年,差点叫你成功混入灵树结界之中。” 闻人道悠悠道,将剑收回。 他说话的同时,阿贞敏锐地察觉到杜巧身上的那几道剑气同时越扎越深。 她同寻常修士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并不单纯依赖眼睛去观察他人。 此时,她嗅到杜巧身上幽幽兰香如被寒冽罡风搅碎。 香气全无,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暴烈至极的寒意! 这股寒意,仿佛要撕扯着周遭一切将其一起搅碎! 阿贞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这是低阶修士面临碾压的力量自然而然要生出的恐惧。 她的颤抖,甚至只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丝元婴修士的剑气。 但她只是颤抖地向前一步,便同时被两只手紧紧拽住。 “别动。” 白浩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更近一步的身侧。在闻人道轻咳之后,他不再传声。 少年神色莫名地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手依旧温热干燥,但此时二人的心跳都十分快。 快到只是牵手的相触,都彷佛对方激烈跳动的心正在掌心咚咚直跳。 “不要怕,不要管。” 金明馨终于开了口。 她抬起头,幼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那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 随着她的话语,杜巧的脸色越发煞白,额角青筋暴起,气血上涌,当着众人喷出一口鲜血。 剑气登时激荡开来,众人不得不立刻退让开数丈。 中心自然只剩吐完血后跪倒在地的杜巧和负手立在半空之中的闻人道。 杜巧唇边带血,勉强向眼前的闻人道拜了一拜:“妾身多谢闻人长老的不杀之恩。” 阿贞此时却看得分明。 闻人道最后这一道徐徐而至的剑气,不光封锁了杜巧的经脉,同时注入了两道彼此冲突的剑气。 元婴期修士的剑气留在经脉之中,不消三天就能将杜巧经脉尽毁。 她的修炼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杜巧脸上的神色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好一道冰火两重的剑意,不愧是闻名天南的两极剑,妾身佩服。” 天南大陆的十大剑修之中,闻人道作为唯一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排名最后,总是被湮没于前几位的名头之下。 但古剑门的门人们就算未亲眼见过,也听闻过他的两极剑意。 正如他既冷静又暴烈,让人难以琢磨的脾性。 闻人道不再看正在押解的魔修,朗朗道:“门中内应已除,老夫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接下来门中关于试剑大会参与资格的选拔规则。” “非常时刻,凡是筑基期与炼气期修为的门中弟子,无论是否通过剑心石的刻石求剑,皆可参加。” 他看向蓦然抬起头来的阿贞,这少女脸色煞白,眼睛明亮。 “这一次选拔,老夫拭目以待。” 第77章 门中选拔(一) 十天转瞬即逝,一眨眼便到了古剑门十年一次的门中选拔。 此前,阿贞已经从白浩之等人口中得知这次选拔,是为了选出门中三十名筑基期修为以下的新进弟子,来参加其后不久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 云梦三宗占据这灵脉已有千年之久,可谓是根深蒂固。 但为什么盘踞天南大陆几千年的正道魔道也对这灵树眼馋? 正魔竟然顾不得将全副身家投入争夺地盘,反而不谋而合来这古剑门中生事? 听了她的疑惑,白浩之眼中并无异样的神色,温声为她解释。 “云梦山脉闻名天南已久,但我想师妹此前身在凡尘,不知道许多修仙界的常识,可能并不知道这云梦三宗守护的灵树到底是什么。” 阿贞侧耳倾听,与白浩之并肩而立。 周遭人头攒动,一时间人声鼎沸。 而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身前身后却自动空出来一大块空地。 但虽然近侧无人,仍有数道炙热的不明的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 阿贞并不在意,她正紧盯着场内交锋的两道身影。 只是身旁的少年话说了一半却顿住了,她不禁疑惑地转向他。 见阿贞原本紧盯着他人的眼睛向自己转过来,眼中诚实地吐露出他为什么不接着讲下去了的困惑,白浩之这才噙着笑往下说。 “这灵树名为灵眼之树,与天雷竹和养魂木并称为三大神木。” “三大神木?” 阿贞突然想起韩立的青竹蜂云剑,于是追问道:“那白师兄可知道这天雷竹的消息么?” 闻言白浩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天雷竹早已绝迹于天南,是断不可能重现于世的。即使有,神木生长缓慢,也不是千百年时间就能长成可用材料的。师妹若想着寻找三大神木来炼器,恐怕是要失望了。” 如今门中上下都知晓,蓝焱新收的弟子一心只爱炼器,剑心诀修行缓慢,甚至连刻石求剑这一关都没过。 此次门中选拔许多双眼睛盯着这名为阿贞的少女,也是因为对她好奇不已。 一个全然不似剑修,还分心去炼劳什子法器的古怪散修,凭什么成为蓝焱的关门弟子? 这些事情,白浩之自然清楚。 但他对这些猜测感到好笑。 他本以为阿贞听了这些话难免要失望,正想着出言安慰。 没想到阿贞听了这些话反而眼中一亮,莫名捏紧了自己手中的木剑:“这么说来,确实有上古修士以三大神木炼器么?” 白浩之见她目光灼灼,一时哑然。 日光下,她的眼睛十分明亮,似有宝光万丈,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片刻愣神之后,白浩之才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师妹说得不错,只不过那也是数千年前的往事了。不过……门中藏经阁藏书万千,说不定就有相关的记录。” 阿贞苦笑。 “这……师父说,若我没有通过刻石求剑这一关,便不许我去藏经阁。” 实在是阿贞除了练剑就是扎在藏经阁中,蓝焱远游在外也听说了上邪峰中出了一个书呆子。这才有蓝焱传信给闻人道,三令五申不准阿贞扎在藏经阁里的这一道过于针对的规定。 “师父以剑心石作为考核我的标准,怎么不想想门中剑修谁的炼器之道能胜过我?门外的炼器大师哪个的剑法能胜过我?” 说起来,这少女语气里满是委屈,让竖着耳朵偷听二人谈话的弟子们嘴角不免有些抽搐。 试问哪个炼器师会来寻古剑门的剑修论一论剑道,莫不是脑子坏了? 毕竟剑修手中的剑,就是剑修的道理。 哪个炼器师敢用自己的道理来碰一碰剑修的道理? 可阿贞心想,谁说一心炼器的剑修就不是好剑修? 见她如此,白浩之反而笑了出来。 不过他很快咳了一声收住自己过于放肆的笑声。 阿贞抬头看向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只见他眼里光芒闪烁,满是轻松的笑意。 “师妹说得对。不过师妹可以放心,不是还有我么?我替你去藏经阁找一找,再借出来带给你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立觉脚下一软,差点就要跌倒一片。 这还是那位严厉温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白师叔吗? 怎么对这少女如此昏话只会连连点头? 众人纷纷以炙热的目光投向他们二人,还有数人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却见那白衣少年如背后也长了眼一般,弯着一双笑意满满的桃花眼回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这一眼中的压力如有实质,众人立即连脖子都缩好,两只眼只笔直地投向前方。 前方,便是选拔的主场。 只见主峰殿门外的空旷地面上,由几位结丹期修士设置了一道以灵石维持运转的结界,方便弟子们斗法时能倾尽全力。 此时场中两位弟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剑光重重,场下呼声不断。 随着一道寒光闪过,一位弟子被打飞出界,场上的白衣少女慢吞吞地收了剑,对着这位弟子与月台上主持选拔的三峰的结丹期修士持剑一拜。 这场比试也以宋晓的胜利宣告结束。 见此,月台上背着巨剑的风海对身旁面无表情的中年修士一笑。 “姜师兄,看来这一次选拔又是你青云峰的弟子占多数了啊。” 他眉宇间一扫前几日的阴霾,话语中透露出纯然的赞赏之情。 若不是这炼气期弟子宋晓已经记在姜禾名下,风海见此心喜,必然是要当场要来西龙峰做弟子的。 被他叫做姜师兄的中年男子摇摇头:“这还只是炼气期弟子的比试,三峰之中新近筑基的弟子还没上场呢。” 风海顺着姜禾的目光向下看去,一眼就望见了周遭空空的阿贞与白浩之二人。 日光下,二人并肩而立,风姿凛然,茫茫落雪之中宛如青松。 “哦?姜师兄也看好他们二人吗?不过阿贞如今没有真应剑傍身,论起功法娴熟,恐怕还是你们青云峰的白浩之更胜一筹。” 姜禾闻言眼中一丝精光闪过。 但他自然不会将金无问闭关前的吩咐此刻就公之于众。 老祖此举自有其深意。 只是……连几位亲传弟子都纳入了老祖的怀疑对象之中,这件事实在是令姜禾也感到心惊。 于是姜禾淡淡道:“话虽如此,但我依旧十分期待这场比试。” 风海转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结丹初期修士:“元师妹,怎么不见师父他老人家?” 三人之中,这位女修修为最低,样貌最为年轻。 闻言,那双杏眼中露出一抹迟疑。 元清源拱手一拜。 “小妹我也不知师父老人家他现在身在何处。只是他传音于我,说他会在暗处观察……” 说是观察,但元清源听闻此话时也十分疑惑。 “师父要观察什么?难道这低阶弟子的选拔,还能出什么大乱子不成?” 风海问出了元清源心中的疑惑。 但她也只能微微一笑沉默以对。 二人眼中沉思之色愈深,却被姜禾打断。 “既然太上长老有这样的吩咐,我等照做便是。你们二人还要在这场上闲话多久,都到筑基期弟子之间的比试了。” 二人这才放眼望去。 只见场边一道单薄的白影正对身侧有些焦急的少年笑着说了些什么,才挣开他的手如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场中。 “筑基期弟子之间的第一场比试竟然是阿贞吗?” 风海有些惊讶。 他虽直率,却也不是一丝人情世故不通的修士。 而上邪峰一贯护短,于是他不免将带着怀疑的目光,转向了前方负手而立的姜禾。 “姜师兄……这般安排,是不是有失偏颇?” 要知道,试剑大会的名额虽然足足有三十人之多,门中选拔的第一名却只有一个。 而古剑门只在乎这个第一名花落哪峰。 相较于其他两派,古剑门选拔的方式就过分简单粗暴了,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其他两派为了避免修为差距过大导致的实力悬殊,炼气期弟子并不会与筑基期弟子直接比试。虽然过去也不乏炼气期弟子凭借天赋杀出重围的,但那毕竟是寥寥无几。 场上宋晓已经在数百位炼气期弟子中胜至最后,即使还未筑基,这般天赋也是迟早的事情。 而接下来的,便是三十七位筑基期弟子之间的对决。 但古剑门唯一通用的准则,便是实力为尊。 禁法器禁符箓等一切手段,场中二人只论剑,谁能在场中一直胜到最后,谁就是本次选拔的剑术第一。 当然,场下的炼气期弟子也有权力挑战场中获胜的筑基期弟子,直到其落败下场。 击败同修为弟子记一分,而炼气期弟子击败筑基期弟子可是记十分。因此不乏有炼气期弟子为了积分向筑基期弟子挑战的。 总而言之,哪个筑基期弟子第一个站上去,便是众矢之的。 身旁的元清源也咦了一声。 “门中选拔可是只能以剑术相争,阿贞剑心诀都还没修炼到家,怎么会把她排在第一位呢?” 姜禾望向有些按捺不住的风海:“这是太上长老的安排,尤其是经过了蓝师叔的首肯。” 蓝焱居然会同意? 此话让风海的步伐成功一滞。 见此,姜禾取出一封信,对风海道:“蓝师叔原话如此,我可没有自作主张。” 他见风海眼中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却不来接自己手中的信,无奈道。 “古剑门以实力为尊,阿贞身为亲传弟子却没通过剑心石考验,无法刻石求剑。风师弟你也清楚,光这一点如何服众?” 风海吃了一惊,凭借本能反驳:“谁说她没通过?阿贞她只是!” 他的话,在元清源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这小山一样的男子苦笑道:“我懂了,太上长老自有其道理。” “师弟你又错了,这可不是太上长老的道理。” 姜禾将目光投向场上,二人正在持剑对拜,局势一触即发。 他语气凛然。 “这是,古剑门的道理。” 第78章 门中选拔(二) 话说回一盏茶之前。 见那支周身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灵签飞到自己眼前时,阿贞不假思索,就要伸手去接。 “师妹且慢!” 白浩之少见地语气如此焦急,伸手便拦住了她向前欲抓灵签的手。 “师妹你才入门中一月,照理不该是你第一位上场,除非是……” 他语带不解,脑中急转,一边抬起双眼定定地看向了月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散他心头迷雾,却让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除非是什么?” 阿贞只听到他话说一半却停住,原本还虚虚地抓着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 这力道并不疼,只是黏手得很,一时竟脱不出手来。 白师兄为什么突然如此紧张? 这么想着,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月台。 这个距离,阿贞眯起眼便见到三位结丹修士居高临下,正审视着场中数百位弟子。 此时,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正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这三人中,只有西龙峰的风海阿贞一眼便认出来了。 剩下一男一女,俱是阿贞不熟悉的剑修。 女修身着一身白色衣裙,此时蛾眉浅蹙。 不知道这位修士修行的是何功法,她周身氤氲的金光,竟叫阿贞一时间难以直视。 这位结丹初期的女修天生唇色偏淡,瞳色偏浅,神情安详,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只是腰间一道杀气浓重的耀目金光,夺去了阿贞所有的注意力。 阿贞循着金光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腰间所系的,正是一柄以铜精融合了金精、以地火炼制而成的金色软剑。 这女修气质悲悯,但这金色软剑如此煞气逼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贞又将目光转向左边那位中年模样的结丹初期男修,他神色肃穆,整个人瘦骨嶙峋。 尤其是他眼尾下垂,细长的眼睛中满是深沉之色。 竟是他? 阿贞有些意外。 十日前在风海捉魔修卧底时,阿贞发觉这位修士手持赤红色的木筒,而不是如门中其他剑修一般身负剑器,便留意了几分。 他手中所持签筒,筒身上书“有求必应”四个金笔大字,桶中灵签随着他的轻晃,隐隐有灵光闪动。 而此次选拔又见到灵剑状的灵签在他摇动木筒之间飞射出去,如臂使指。 想来,这签筒与灵签,便是其法宝了。 这通身赤红的灵签,主材应该是古籍中所记载的、只生长在天南大陆北方、名为凤梧的灵树。 但此树通常由喜火的五级妖兽凰鹳守护,寻常修士并不能亲眼见到凤梧木。 因此阿贞才被这灵气逼人的灵签所吸引,甚至在遗憾这灵签还需归还给月台之上的师叔。 可惜众目睽睽之下,并不能当场放入储物袋中。 少女对着灵签,眼中露出深深的惋惜。 若是有机会,必然要向几位师叔多多拜会一番。 所谓大宗门,法宝就是格外地令阿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真是想将这些法宝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研究一番,最好可以与其炼制者好好交流些心得…… 三位结丹修士察觉到这清秀少女眼中灼灼若有火光,热切地叫三人莫名心里发毛。 与此同时,收敛目光的阿贞正要将自己的手从白浩之手中抽出来,却不妨他竟然握得更紧。 “阿贞别去!” 他不仅握住了灵签,更是将她的手也牢牢握住了。 这并不像是白浩之。 但少年一脸的欲言又止,竟然忘记了松手。 这是做什么? 阿贞动作一顿,顺着交握住灵签的手向左侧看去,只看到少年光洁如玉的侧脸和他垂下的纤长睫毛。 她不由自主闭了闭眼。 实在是此刻他靠得太近,这越发浓郁的香气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太过浓郁,太过危险。 “白师兄?” 她疑惑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未遂。 不过他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肌理温润。 阿贞不动声色地又感受了一把,又有些醺醺然了,直觉想退后几步,却被桎梏在原地。 她面露无奈之色。 见他还不放手,便用另一只手在失神的少年面前晃了一晃。 “白浩之?” 这么耽误一会儿,众修士的灼灼目光便从空荡荡的场中聚集到二人身上。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旁若无人地拉起了手? 这不过是一次门中选拔罢了,何至于一副依依惜别之态啊? 月台之上,两位结丹修士互看一眼,不动声色地传音起来。 一脸悲悯之色的元清源声音极低,语速却快:“门中传闻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一旁的风海耳朵竖了起来:“我怎么从未听到什么传闻?” 元清源先是看了一眼前方负手而立的姜禾。 见他发完灵签之后并不催促阿贞上场,而是站在二人前方,目光深深地望向前方,她心下一松。 于是她悄悄向风海传音道:“我在莫愁峰便听师父说,金长老有意撮合他门下这白浩之与阿贞。而他们师兄妹二人情投意合,日夜相对,总是一起练剑呢。” 不料风海听了大惊失色:“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见他明显过于震惊,于是元清源也迷惑不解道:“师兄你不是才结束一年半的闭关么?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 “凭我执掌上邪峰数百年,对上邪峰了如指掌!” 风海咬牙切齿:“明明早年便叮嘱过峰中弟子小心些,别放进来什么拿不起巨剑的小白脸,怎么还会如此?” 若是白浩之在此,听了这话,便能对上邪峰的古怪禁令豁然开朗了。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之元清源只见风海眼中光芒愈盛:“这臭小子敢挖上邪峰的墙角?” 元清源却咦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可他们经常在青云峰练剑,风师兄你连这都不知道么?” 听完,风海瞪大了双眼。 片刻后他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时不察,又要被外面的小白脸拐走了吗?早知道,我就不该闭这个一年半的小关。” 若不是他闭关,或许蒋师妹也不会出事,直到现在还昏迷在病榻之上了。 若不是他闭关,或许阿贞入门修炼便由他负责,也不会让外峰趁虚而入了。 想到伤心处,魁梧如山的剑修耷拉下眼尾,实在令人有些不忍直视。 元清源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这魁梧的修士与其身负的巨剑,默默摇了摇头。 风海师兄本人惯用的是宽阔巨剑,性格也粗豪莽直,便对文弱些的修士嗤之以鼻。他哪知道天底下的男修并不是以用剑来划分的呢? “不过,风师兄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又字?” 他二人传音许久,嘀嘀咕咕一番,自然没察觉背对二人的姜禾额角已经突突在跳。 元清源还待再说,前侧的姜禾却动了,她见此立刻噤声。 姜禾向前一步,对着场下朗朗传音:“若还不上场,便视作弃权。” 闻言,众人看向了二人。 阿贞看向了白浩之。 白浩之呢? 少年还怔怔地拉着身侧人的手,目光从交握的手间移到了少女的脸上,眸光闪动,欲言又止。 此情此景,哪个看客舍得催促呢? 心中一软的阿贞便等着他说。 等到宋晓道:“白师叔,你拉着阿贞师叔的手,她还怎么上场比试?”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白浩之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居然握着阿贞的手不放。当下洁白的脸庞晕开粉晕,直直蔓延到耳后。 “师妹,我……” 他心乱如麻,一时语塞。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在三位结丹修士,或许还有一位元婴修士的注目之下,告诉眼前这位一无所知的少女。 姜禾所用法宝名为有求必应,按照修为与平时考核成绩在灵签上录入参加选拔的弟子身份后,便可抽取弟子们的上场顺序。 但是。 如今剑心诀还不娴熟的阿贞却成为第一个上场的筑基期弟子,只能是因为她被选中了。 被古剑门的元婴修士选中了。 他本以为那出抓内奸的戏码后,门中便会清净一阵。 但果然,那群老怪并不会轻易打消自己的疑心。 蓝焱对这位亲传弟子又如何? 如果大名鼎鼎的火龙童子真的关心亲传弟子,为什么此时借着天道盟成立的名义出门远游? 闻人道虽然并不在场,可元婴修士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岂会不知道姜禾的安排过于针对阿贞? 但她还一无所知。 但他还无话可说。 眼前白雾重重,笼罩着其下不怀好意的万丈深渊。 她已在边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跌得粉身碎骨。 他只能望见她湛然如寒星的双眸。 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阿贞……” 他想说,无论在古剑门外的十六年学到了什么功法,在比试场中都不能用出来。 他想说,高阶修士的怀疑不可能轻易打消。 可少年眼里正如峰顶的云海翻涌不休,对面的少女却对他笑了。 她一笑起来,周遭的喧闹突然消失了。 白浩之只盯着这张凑近的脸庞。 他盯着这张一无所知,眼神才过分清澈的少女的脸,听到了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声。 在这样的注视中,他咽下了自己的恐惧。 他只是说:“前功尽弃,自是如此。” 少女从前专心凝视云海的双眸正凝视着自己,他突然这么想。 “多谢师兄,我记住啦。” 阿贞点点头,取出了自己的木剑,捏在手中。 她飞身跃入场中,衣袖拂过他张开的手指。 那片衣袖离去了,像是每日被风吹着路过青云峰却不曾停留的云雾。 白浩之默默收拢手掌,看向场中。 “弟子上邪峰阿贞,见过三位师叔。” 见她于场中站定,腰杆笔直的少女手持一柄翠色长剑,场下有弟子问身侧的修士:“她便是蓝师祖收的唯一的亲传弟子吗?可是看她的样子平平无奇。”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这次第一必然是青云峰的白浩之了。不过……这次选拔,她的赔率倒是很高。” 他二人交头接耳,冷不丁一道有些呆愣的少女声音从身后直直传入耳中:“那你押的是谁?” 先前说话的修士不假思索:“还能是谁,自然是白师叔。” 宋晓闻言点点头:“那你要输惨咯。” 她说完便走,徒留二人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随后竟然停在了最前方的白浩之身侧。 看她对着白浩之行礼,二人面露疑色,面面相觑。 一刻钟后。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飞出界外。 场上的阿贞收回木剑,挽了一个轻盈无比的剑花,对着这落地的弟子遥遥地拱手一拜:“师兄,承让了。” 她借躬身之时,将自己发抖的右手掩盖在宽大衣袖之下。 那被她最后一剑劈出界外的弟子从地上站起来,苦笑着向这少女回以一礼。 “师妹无需过分自谦,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如今手腕依旧隐隐发麻。 方才最后一剑,不过是心有不甘,不想这么快落败。却没想到双剑相会,竟然让他生出螳臂当车的恐惧之情。 他苦笑着转身离去,回到场下。 面对着同道们的关切或是问题,他都是苦笑不言。 场中便只剩下还维持躬身姿势的少女。 再直起身时,她眼中湛然,朗声道:“接下来上场挑战的又是哪位师兄师姐?” 自然有修士应声而来,飞身跃上! 她能在这场中站到什么时候? 最初,众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问题。 如今,众人已经麻木到发不出感慨。 场下只瞪着眼,看着场中纤弱少女又以一剑扫飞一位对手。 一柄翠绿欲滴的木剑,叫她耍得颇有巨斧斫伐之势。 她一剑之威,竟没有一位筑基期弟子能接得下来。 其剑势刚猛至极,摧枯拉朽,如有山崩地裂之势。 果真是……邪门。 少女还在场上笑意盈盈地扫视场下众人,似乎在期待下一位上场的对手。 但不论是谁,都要掂量一下要不要做这被无情罡风扫出界外的下一片落叶。 一时间场内静得落针可闻。 月台之上,风海咋舌。 他瞪大了双眼,问道:“姜师兄,你可看清她一剑扫飞第几个了?” 姜禾不语。 他眉头紧簇,目光沉沉看着少女动作。 以结丹期修士的神识,自然是将场中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但若是元清源与风海敢以神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额头正在隐隐约约地跳动个不止。 一旁的元清源自顾自惊叹道:“如今已经是第十个了。真是一力降十会!真没想到这阿贞看起来如此清瘦,剑势却大开大合如此刚猛。” 第79章 门中选拔(三) 见场中少女一鼓作气战胜十六位弟子,势如破竹。元清源传音时也不免倒吸一口气。 “不愧是蓝师叔的亲传弟子。” 风海看起来欲言又止,但他眼中明晃晃露出得意:“那是自然。” “只是不知道她面对白浩之时,是否还能这般以力取胜?” 白衣女子话锋一转:“毕竟白浩之是金师伯首肯,近百年来门中资质最佳的弟子。” 她此言不假。 但风海听到这名字就皱起眉头:“必然是阿贞胜。” 他说得过分笃定,言语之间认定这少女游刃有余。 元清源不动声色瞥他一眼,心下生疑。 风师兄才出关,怎么话语之间对这阿贞十分熟悉亲近? 她思忖着如何措辞传音询问风海,一边将目光又投回场上。 这一望,叫她眼中一亮。 只见场中的阿贞刚以数道虚实交错的剑影迷惑住场中的对手。 只不过少女前一剑的剑影犹在眼前,下一剑便又如风雪兜头而来,手中青色剑光又急又密。 而场中对手同为筑基,竟也无法看清剑势,反倒被这剑光吓退了一步。 “剑影万千叫她使得有模有样,不错!不愧是上邪峰的弟子!” 风海赞叹不已,声如洪钟,震得元清源耳中嗡鸣。 众人屏息等着这剑影合一,一道白影再度飞出界外,尘埃落定。 “好快的剑!”元清源感慨万千,“依师妹我看,这阿贞的资质还在白浩之之上。可惜,她入门迟了一些,若是再在峰顶多练一年……” 话说到一半,元清源用眼睛瞥了一眼看得十分激动的风海。 女子神色淡然,传音时话语却酸溜溜的。 “青云峰有白浩之,你们上邪峰又来一个阿贞。金家的小明馨自然也不肯让与我们莫愁峰的。师兄你说说,这公平么?” 回答她的,却不是风海。 “投机取巧,并非剑道。” 这道低沉声线传来,惊得元清源再也顾不得维持淡定的神色。 元清源忘了传音,脸上带着震惊转向前方修士:“姜师兄?” 插话之人,正是一直负手旁观场中战况的姜禾。 风海听出姜禾话中嘲弄,眉头一皱:“姜师兄何故看轻小辈,只向着你青云峰的弟子,反倒失了前辈风度。” 姜禾挑起眉:“我向着谁?白浩之么?” 话未说完,姜禾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传音许久了,难道看不出阿贞功法有异,身份敏感?如今低阶弟子看热闹,你们也跟着一起胡闹么?” 元清源道:“师兄莫怪。门中非常时刻,自当事事小心。我只是看出这孩子对阵第九人时便已露疲态依旧坚持至今,为其所动。况且……” 她摸了摸腰间的金丝剑:“阿贞对自己剑器灵力如何运转掐算精准。此人天赋绝佳,心思细腻,只需要再给她两年时间,便能当得起门中选拔第一。” “剑修之道,在于本心!” 风海不服气地向前一步,身上锁链跟着晃动起来,哗哗作响。 “阿贞的剑意做不得假,她绝不会是正魔的卧底!更何况姜师兄你也明知她是……” 他的话被姜禾打断。 “我古剑门难道还缺天赋异禀的弟子们么?” 只见姜禾晃了晃手中的签筒,签筒便发出了让二人感到心惊的笃笃声。 要知道姜禾修炼的正是飞剑术,签筒之中每支灵签,都是一枚小小的灵剑。 这位过于沉迷命理,以至于本命法宝都是签筒的姜禾,正是名副其实的古剑门第一结丹修士。 “姜师兄,这可是风师兄说的,并不是师妹我说的啊!” 元清源立刻神色恭敬地向前一步,言辞恳切。 见风海依旧不服气地瞪大双眼,姜禾反倒笑了。 想来几百年前,他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便不管不顾,只有出云师姐被低阶弟子们搬来时才会被迫停止。 当年的小师弟风海就是垂下眼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姜禾一叹,停下了手,一支灵签浮空而出,停在三人面前。 方才,他居然只是单纯地求了一签。 风海接过眼前这枚上上签,眼神便软下来。 姜禾道:“她对灵力的操控确实精妙,远超同阶修士。更兼心思细腻,只消一个回合就能看穿对手弱点。但你们也清楚,这在古剑门中并不算什么。” 他克制了自己转头看向远处的目光,继续道:“不过既然她抽到的是上上签,我也愿意拭目以待。” 闻言,风海也看向了场中。 “接下来要上场挑战的又是哪一位师兄师姐?” 第十七个弟子被打出界外时,阿贞照旧持剑询问。 此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却齐刷刷看向了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白衣飘飘,蝶翼般的睫毛下一双幽深的眼眸正定定看向阿贞。 阿贞也看向他。 白浩之静静立在人群最前方,平素和煦的脸上此时却全无笑意。 见此,她生出叹气的冲动。 因为白浩之自己还未发觉,当他不再微笑时,眼中的忧虑便过于沉重。 他在担心自己? 但他们必有一战,因为彼此都有必须获胜的顽固决心。 她看似赢得轻松,实则全凭对炼器的理解与一身蛮力。 在阿贞看来,古剑门上下的剑修都过于依赖剑器。 剑随心动,心剑合一,正是如此。 因此,长处是观察灵力走向的自己,便能清晰看出对手的弱点所在。 以力破之,势不可挡。 她微微一笑,遥遥对白浩之一拱手。 白浩之并不飞身跃入,而是缓缓走到了阿贞面前。 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脸上泛红的少女,持剑回拜,抬起头时却说:“师妹,你已渐露颓势,不该再与我对战。” 阿贞听他说得如此直白,不忿道:“谁说我不行?” 她将剑提至身前,眉目凛然:“虽则对手若是换成白师兄你,我确实没什么必胜的把握。” 只论剑术,把握不大。 “……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阿贞此时经脉隐隐作痛,她望着眼前这个凛然胜雪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师兄,我说过,我会赢过所有人,包括你。” 这场景,真像这一月来,在峰顶在林间,日夜相对无言练剑的时候。 他眼中的人界第一次如此纯粹,如此简单。 只为剑道,不论其他。 什么人界,什么正魔,什么修行。 他眼中只有峰顶的雪、手中的剑、少女的脸。 灵山峰顶的罡风无休无止,但他的心中一片寂然,如此平静。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白浩之这时候笑了,笑容不太像以往的那些:“说起来,师妹你知道青云峰上都在传我们情投意合、一见钟情吗?” “啊?” 阿贞没想到此时他还在说这些。 她喜欢呆在树顶和峰顶,又擅长隐匿踪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传闻呢? 见她眨了眨眼,白浩之又问:“那师妹怎么看呢?” 阿贞无言地用眼睛瞥了瞥他的剑:“师兄攻心为上,确是好计。但师妹也只想赢,还请别再以言语扰我心神,速速出剑吧。” 白浩之不再说话。 他提起剑。 他的剑,是一柄通身洁白的长剑,剑身隐有灵光流转。 以剑指日,则光昼暗。 见阿贞果然以赞赏目光仔细打量剑身,白浩之道:“还请师妹指教。” 二人摆出了一样的起手势。 剑光破空,寒彻骨髓。 一剑斩下,罡风骤停。 此时,峰顶居然也应时下起了雪。雪花片片落下,在凛冽的冬日将一切变作茫茫一片,不生分别。 二人剑光相接,眨眼间便过了数招。只是……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风海忍不住攥紧了手,“怎么阿贞下一剑怎么出,这臭小子都提前知道地一清二楚似的?” 他眼中狐疑不定。 “这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法宝?” 元清源幽幽道:“师兄,这或许可以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场中,阿贞眼前只有剑光与剑影,她听到自己沉重又激烈的心跳声。 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他们二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阿贞甚至不能在确定古剑门用意之前使用曾以异火炼制出的法器。 她只有手中的剑,但也只需要手中的剑。 白浩之太熟悉自己的剑意,若不能超越自己,谈何胜过他呢? 可她想赢。 她不想输! 如果就在这里认输,她有何面目跨越无边海去见那个固执的、愚蠢的修士,斩断高高在上的命运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她又凭什么说服自己,所谓的忍耐只是种子在这峰顶冻土之下沉眠,只待来年开春便会萌发,而不是在寒梦中一睡不醒? 古剑门奉行着实力为尊的道理。 这与姜国、越国、元武国遇到的那些修士们口中所说的命运何其相似。 天地之间,强者便是弱者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的命运,第一次将砝码放在了她的这一侧。 可那又如何呢? 她就必须为此铭感肺腑,至死不忘么? 不论是命运要将她当作筹码还是棋子,冷眼审视她为此竭尽全力的挣扎姿态,她的心绝不会因此而屈服。 因为天地之间,比命运还要顽固的,是她的心! 剑修手中有剑,那便是可以论一论道理! 这是,古剑门的道理! 与此同时。 更高的峰顶之处。 “金师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童子叹息一声,转向身侧。 他身侧之人,赫然是宣称闭关的金无问。 三位元婴修士齐聚一堂,竟只为了看这阿贞如何应对门中选拔! “蓝师弟,你也莫怪我过分谨慎,要再三确认。毕竟当年出云接受魔气灌顶时,腹中所怀便是阿贞。若阿贞即使死而复生,身上依旧带有古魔印记,注定无法接受其他传承,岂不是为门中留下隐患?” 金无问摸着下巴缓缓道。 “再者,十六年前你那徒儿险些沦为古魔化身,亲手弑女,还差点祸及古剑门。师弟,你不会忘了吧?” 蓝焱闻言,闭上了双眼。 闻人道左看右看,最终打破了沉默。 “但出云毕竟也当即自碎金丹,在门中留下本命法宝真应剑,带着阿贞远遁凡尘。十六年也没听闻古魔的任何消息,这孩子……为了古剑门吃了太多苦了。” 金无问淡淡道:“若不是古剑门,她一个从凡尘中捡回来的孤儿怎么能修炼至结丹?” 蓝焱并不说话。 气氛有些凝滞。 闻人道开口了:“金师兄,出云是个好孩子。我想,阿贞也是。” 但金无问不置可否:“若阿贞依旧修行不畅,最终走火入魔呢?” “宗门延续,难道只靠感情用事?闻人师弟,你糊涂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焱叹了一口气:“那些过去的事情,便让它都过去吧。” 第80章 太白化气 眩目的寒光与冰冷的日光相撞,在场中炸开,如电光撕裂寒风暴雪。 阿贞听到了剑身破空时的锋锐声响,剑气激荡下雪地里传来的回声。雪花纷纷直接落在她的心底,这人界空茫无垠,只剩自己。 古剑门只有留不住的云和停不下的雪。 如今,也只剩她自己了。 少女双眸如明澄天池,此时却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白浩之只见到她剑尖一转,剑茫暴涨。 少女的气质随之陡然一变。激荡开来的剑气吹起她飞扬的发丝。 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让白浩之心中一凛。 而她的下一招,在他眼中变得缓慢却又莫测。 这是怎样的剑光? 剑气轻薄如云,剑光单薄如雾,变幻无常,杀机暗藏! 他幽深的桃花眼,被这流云薄雾一般的剑光点亮。 白浩之直掠而起,凝神静气指尖掐诀,指尖森寒至金剑气便喷薄而出! ——正是古剑门扬名天南的绝学,太白化气手! 千丈峰顶,手可摘星。太白金星,朝见东方。 这是古剑门开山祖师夜观天象,感云梦山脉浊清二气之妙,所悟出的至金剑意。借太白星象引灵气化为至金剑气,方为太白化气手。 他指尖一点明星煌煌,灵妙非常,直直迎向少女面无表情刺来的这一剑! 见阿贞这一剑,白浩之并没有选择横剑相接,毕竟以剑怎么能彻底斩断这样一团拂面而来的云雾? 剑尖与指尖对撞,瞬间暴涨为刺目白芒! 场下的低阶弟子们不由得眯起双眼。眼前只剩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们仍是努力睁眼去分辨——究竟是谁胜了? “可惜了,剑器难承剑意。这场胜负已定。” 金无问睁开了半眯起的双眼。场中胜负未分,他语气却笃定。 但闻人道脸色微变。 “这……” 一切尘埃落定。场上二人已经站定,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身侧场地的青砖俱已化为齑粉,正隔着一道剑气造成的深壑对望。 阿贞按剑而立。 细微冰裂之声,突然打破了这鸦雀无声的局面。 她抬起手,漆黑的瞳孔里平静无波,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从剑尖碎裂,断成了三节。 与此同时,白浩之后退一步,口吐鲜血! 闻人道大感讶异:“金主肃杀,木主生机,金克木才是人界之理。怎么这品阶不佳的木系剑器,明明被克制,竟然还能化去浩之所使用的太白化气手的至金剑气?” 他脸上的讶异不加掩饰。 此时三位元婴齐聚,一切无所遁形。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阿贞的剑是在击退白浩之之后才不堪承受剑意碎裂的。 蓝焱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好一招流云易散。这剑光甚美,真是睽违已久。” 月台之上,三位结丹修士也一时无言。 风海急急问道:“姜师兄,你可看清了吧,白浩之吐血了!这第一就是阿贞。” 元清源想点头附和,但她看到姜禾的神色,心下一沉。 “这一场,青云峰,白浩之胜。” 姜禾低沉的传音响彻全场。 片刻之后,众人哗然! 人群中,宋晓正欲往前一步,衣角却被人拽住。 她顺着衣角向下看,金明馨神色严肃。 这小女童不知何时来的,不同以往一出现就吵吵闹闹,居然十分安静,如同一片影子。 “你拉着我做甚?我师父判得不公平,我得问问他为什么!” 她说得直白,惹得金明馨无言地闭了闭自己的双眼。 金明馨并不松手:“确实是阿贞输了。” “是阿贞师叔。”宋晓伸手去掰她的手,“可我看清了,她没有输。” 金明馨没有笑,脸上露出晦涩的神情。 她还没说话,姜禾的下一句传音就传来了。 “剑修的剑若还在手中却断了,那便是输了。” 场中阿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提着断剑,对着月台一拜,将木剑的碎片一一拾了起来。 风如今也只是轻轻穿过二人之间,吹得这单薄又固执的少女的衣袂翩飞。 她像是一团固执的云。 如此地轻盈飘逸,如此地纤尘不染,但不论风从何处来,她只遵循自己内心的方向。 最后一片被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捧着递到眼前。 罡风与剑风停止后,那股幽香缠绕在她的鼻尖。 阿贞没有伸手去接白浩之手中的碎片。 她的心依旧在突突直跳,耳中有嗡鸣声。 是剑断了,还是她的心乱了? 只是刺出那一剑时,阿贞眼前浮现一张温柔的苍白面容。 阿贞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师妹,你……” 她抬起头,白浩之幽幽地看着她,他似乎将这句话咀嚼了许久,却并没能说完。 他的唇被血染得殷红饱满,脸上抹过一丝红霞,又很快淡去。 阿贞抢先一步:“我没输。” 白浩之点点头:“对,你没输。” 他眼中又露出那种骄傲的、像日光在宝石上闪耀一样的光芒。 他转向月台,腰肢弯折,恭敬一拜。 “姜师叔,是师妹的剑器难承她的剑意,才会出现断剑的情况。”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场下气氛突然变得热闹万分。 姜禾都不需要用神识确认。 他光看这些低阶弟子们眼神乱飞交错,隐隐如水沸一般,就知道他们在私底下传音。 他咳了一声,身后的元清源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站得更直了。这惹得他无言地顿了一下,这才低头。 日光下,中年修士低头往下看,正与阿贞直白双眸对视。 他细长的眼中似乎流淌过一点暖意。 但那暖意稍纵即逝,快到让阿贞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姜禾伸出手臂隔空点了点她和白浩之:“身为筑基期弟子,自恃天赋,蔑视前辈,该当何罪?” 他口中的“罪”字刚刚脱口而出,一道无形的威压便向着场中二人罩下! 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的威压,就好像潜入深不见底的海底,身侧一片黑暗与寂静,只能听到水泡破裂的脆弱声音。灵气如水流缓缓在身侧流淌,但身处其中的修士已经失去了感知和掌控的能力。这就像飞鸟忘记飞翔的本能,游鱼失去河流的依托。 一瞬间,阿贞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所在。这是一种空无所依的茫然,以及更为深不可测的恐惧。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但她更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剑柄。 直到掌心紧密与剑柄的纹理融合,她才感到了一丝安心。 威压之下,二人同时身形一颤,险些就要站不住了。 “剑修以剑入道,剑心即道心。你的心太乱,你的剑不稳。” 姜禾并未收回如山倾轧而下的威压,他平静地审视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在他眼中,这少女正艰难地挺直自己的膝盖和腰杆,试图对抗他只作警示的威压。 对抗? 可笑。区区筑基期,面对结丹期修士还敢反抗? 姜禾正欲施加更重的威压,目光却一顿。 她的五官并不像出云,但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阳光正洒在她稚嫩又光洁的脸庞上。 那双眼中,看不到痛苦或是哀求。 只是如被亘古白雪覆盖的山峦,以残酷却纯净的空茫覆盖了人界的一切颜色。 天地之间,唯余雪色。 姜禾目光一凝不再犹豫,威压更是重了几分! “剑在人在,胜负已分。”他声音低沉,听在众位噤若寒蝉的低阶弟子耳中如刺骨罡风加身,“在古剑门,只有强者为尊的道理!小辈,莫要以为三言两语,便可撼动宗门传承千年的规矩!” 白浩之抿紧了嘴唇。 他垂下眼去,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这样沉重到风都凝滞的一片死寂中,一个清澈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多谢姜师叔教诲。” 阿贞开口了,她的语速并不快,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似乎已经用尽力气。 “阿贞铭记于心。” 姜禾看着她,她的眼睛依旧不闪不避,身影单薄却笔直。 远处流云变换,山峦隐去,他站在月台之上,听着风声不断呼啸,像是记忆不断袭来,将他的思绪拉回三百年前。 但他并不是会沉浸在回忆中的修士。 那些岁月太遥远,早就被这千丈峰顶的寒冷冻结后,又被无情罡风吹落碎成冰渣。 他的眼前,应当是古剑门的未来。 那必须是万无一失的光明的未来。 既然太上长老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新的讯息,那就意味着阿贞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她的天赋确实不错,可那又如何呢? 古剑门从来不缺天赋异禀的弟子。 他撤去了威压,淡淡道:“既然知错,那便下场吧。” 阿贞持剑行礼,深深一拜。等她直起身时,她的神色十分淡然,一个眼神也没给场中的白浩之。 白浩之神色肉眼可见地黯然。 见少女转身,他竟然失魂落魄地追了两步! 元清源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将他唤醒,他转过头来,脸上的怔忪之色褪去。 他垂下头,又仰起脸,俊秀的脸庞上已经是温和的笑意:“既然如此,下一位上场与我对战的又是哪位师弟师妹?还请不吝赐教。” 不吝赐教四个字,被他咬在唇齿之间,仿佛啖肉饮血一般。 场中,白衣少年按剑而立。 流云与风雪之间,他是人界孑然独立的第三种白色。 少年的桃花眼中有一丝涟漪,他只看着阿贞远去的身影。 可惜阿贞并未回头。 她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化作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雪色。 “若是还不上场,那便视、作、弃、权。” 虽然白浩之笑容温和,但是他的语气中带着让众弟子汗毛倒立的杀气。 第81章 云落寒潭 云落寒潭,月流深谷。 与风雪交加的古剑门不同,落云宗坐落在云梦山脉的北侧山谷。此处气候温暖潮湿,四季如春,即使在冬季依旧水碧草青。满山金黄色的银杏,在月色之下也熠熠生辉。 月下,一位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在踩着遍地银杏落叶,缓缓向着山谷深处走去。 夜色深重,只有银杏叶被踩出的清脆声响弥漫在谷中。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她向着寒潭边独坐下棋的男子躬身行礼:“弟子宋玉,见过卫师叔。” 她声音清脆,说话却一字一顿,带着一股慵懒的钝感。 被她称作师叔的男子青巾束发,指尖还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局沉思。 寒月倚云,寒潭生雾。 青袍男子面容俊秀,落拓不羁。 宋玉只是忽然想起,山脚下的凡人传闻,误入仙坞迷津之时,蓦然回首时会出现一位沐浴月色独坐下棋的仙人。 月光照在他的乌发上,如身后的寒潭一般泛着粼粼波光。 他身为结丹期修士,却十分温文儒雅。听到宋玉的声音,他抬起眼。 他早知宋玉到来,看向她的眼眸中带着宽厚的笑意。 卫善钦一指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你来了?坐吧。” 宋玉却眨了眨眼,又是一拜:“卫师叔,我实在不善下棋。” 嗒的一声,修长的手指果断地落下一子。 他漫不经心地从旁又捻出一枚白子。肌骨如玉,与指尖的棋子一般温润。 这男子神情一派轻松地与自己对弈,转瞬之间又下二子。 见宋玉还呆着,他无奈地点了点桌面:“还愣着做什么?又不需要你和我来下棋。” 宋玉应声坐下。 她稚嫩的五官依稀可见成年后的摄人心魄的容光,尤其是她那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眸和朱砂一般红润欲滴的双唇。但她却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沉静疏离,使她如同月下寒潭袅袅升起的孤烟薄雾,隔着一层常人难以探察其内心的屏障。 这堪称绝色的师侄二人就这么静静对坐,隔着一盘棋局,相视无言。 常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冷遇,偏偏二人都泰然自若。 宋玉盯着棋盘,全然放空地发起了呆。 她喜欢放空自己,这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她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气。 卫善钦一边落子,一边好笑地问:“我还以为对宋师侄来说,白日的选拔并无甚难度可言?” 不料宋玉认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禀卫师叔,虽然无甚难度,却也十分费精力。” “唔,以你刚刚筑基的修为来说,使用通明灵犀确实耗费心神。” 卫善钦摸着下巴,下完一子之后却并不着急再下。他的眼睛从棋局之上转到宋玉身上,瞬间就以神识探查了她的情况。 青袍修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丹药,轻弹指尖,丹药便浮空飞至宋玉面前,被她双手捧住。 “你等回洞府后服下这枚安神丹,配以调息,可以缓解心神的损伤。” 宋玉抬起眼:“多谢卫师叔。” 她顿了一下,好奇地问:“卫师叔,我听冯师叔说,古剑门的选拔也是今天白日里结束的。” 卫善钦点点头:“不错。” 宋玉又问:“那么古剑门的榜首也果然还是白浩之吗?其余的新秀弟子表现如何呢?” 卫善钦看着她:“我知道,宋师侄想问的是你的二姐宋晓。” 见宋玉眼中一黯,卫善钦摇了摇头:“她的资质并不如你,如今刚从古剑门的外门弟子升为内门弟子,以炼气期十三层的修为拜入青玉峰峰主姜禾的门下。不过,姜禾作为古剑门第一结丹修士,收下的炼气期弟子今后筑基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夜雾渐起,月明中天。 发怔的宋玉被卫善钦轻敲棋子的声响惊醒。 宋玉露出迷茫之色:“这对二姐算是好事。外门弟子还需要做些炼丹制符等杂事,做了内门弟子便可以专心修炼了。” 卫善钦继续落子,过了一阵,宋玉才继续开口。 “所以,她也入选三派试剑大会了吗?” 卫善钦捻着棋子,纤长睫毛下是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是会期待和她对战,还是想回避和她对战?” 宋玉闻言沉默了许久,她最后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再见到她。” “想见一个人,就去见吧。天地太辽阔,对修士而言,生死才是最大的隔阂。”卫善钦俊秀的脸庞上掠过一丝阴霾,他停下了下棋的手,看着指尖的黑子出神,良久才道,“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可惜,修士的一生一世太长,相逢要等太久太久了。” 宋玉迷茫地看着对面面色阴沉的卫善钦。 这位卫师叔作为落云宗二百年来最快结丹,也是最有希望结婴的修士,一贯是一派温言带笑、儒雅风流的样子。 她何曾见过他这样面带郁色,语气阴沉的模样? 月下,青袍修士收拢了手掌,将那枚黑子万分珍重地拢入了掌心。 他对着宋玉微微一笑:“一月前,古剑门元婴长老蓝焱带回了一位名叫阿贞的少女,她与白浩之对战也不落下风,会是你在试剑大会上的一大劲敌。” 宋玉观察着他的神色。 宋家在溪国堪称第一修仙世家,立足天南的除了炼丹之术,便是祖传的天赋通明灵犀。 心有灵犀,一念通明。 就算是面对修为与神识远强于自己的卫善钦,宋玉也可以凭借通明灵犀这天赋察觉到他更为细微的情绪变化。 只是…… 宋玉蹙眉,语带不解:“谈及阿贞,卫师叔似乎十分高兴?” 卫善钦将掌心的棋子随意地掷入一旁的玉罐之中,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站起身来。 “故人相逢,自然高兴。” 故人? “那她是一个怎样的修士呢?” 宋玉跟着也站了起来。 他们正面对着一汪幽深的潭水。夜风吹过,平静的水面就泛起涟漪。 卫善钦正背对着她,宋玉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玉只能看向远处。 潭水中倒映着流云、明月和银杏,水中涟漪不断的虚幻之景,最终也趋于平静。 卫善钦转过身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对迷茫的宋玉道:“我倒忘了你通明灵犀的天赋了。等你见到她,你就会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修士了。” 卫善钦笃定地笑起来,深邃如寒潭的眼中泛着星光。 “阿贞,是人界独一无二的。” 皓月澄天寂。 阿贞正抱着断剑坐在峰顶。 罡风呼啸而过,她抬头与月亮对视。视线所及之处,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在无休无止地落下,从洁白的云头跌落进黑黢黢的深渊。 想必这样一夜过去,明日峰顶又是厚厚的积雪。 一阵风吹来,她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这不对劲。 她立即将手按在剑柄上,提声询问:“我都发现你了,你还不出来吗?” 少女按剑而立,漆黑的双眼中带着一丝警惕,倒映着空无一人的雪地。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的带着讶异的声音响起:“你如何能查觉到老夫的踪迹?” 阿贞循声侧过身去。 只见她身后不远处的雪地之上,一个红衣赤足的童子浮于空中,手带金环,正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态老气横秋。 居然真的有一位修士出现了? 阿贞并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讶异,她站起身对着这位童子深深一拜:“弟子拜见师父。” 蓝焱歪过头,他一下就想明白了:“你诈老夫?” 他语气之中并无怒意,甚至在看到阿贞诚恳点头之后,反而还拊掌大笑起来。 “不错,果然还是得你回来,这冷清清的上邪峰才会变得热闹又有趣。” 阿贞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对这位永葆青春的师父,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那熟悉感,就像是搅起浑水时被带动的泥沙。她分辨不清这些元婴期修士的真实意图。 “师父不是说明年开春才会回来吗?” “咳,为师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忘了些东西,只得回门来取。” 见阿贞虽然点头,但眼中还是不信的样子,蓝焱无奈道:“你这小辈,不是自己都猜到了,还要老夫来告诉你么?” 阿贞摸着自己怀中的断剑,缓缓地说:“……师父,我猜不到。”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猜不到古剑门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找我这个散修,也猜不到为什么选拔之中姜师叔针对于我,我甚至猜不到为什么我只能输。” 蓝焱摇摇头:“能忘记过去,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不等阿贞开口,他隔空点了点阿贞怀中的断剑:“这柄断剑,你还抱在怀里作甚?” 阿贞被这样打断,沉吟着抚摸过剑身。 寒风凛冽,雪花纷纷扬扬。她注视这剑器时,眼神过分专注,如蝶翼一般的睫毛垂下,却良久也不颤动一下。 蓝焱并不出声,只是带着些许怀念凝望着她。 在他眼中,月光下阿贞抚剑凝神沉思的脸颊,同百年前那个执着的少女又渐渐重叠在一起了。 一百年前的峰顶,这少女按着真应剑,决绝道:“我要重修功法,再炼异火。若我炼制不出因缘镜,愿与此镜同沦亡!” 如今,她带着自己遗忘的誓言重归此地。白雪皑皑,冷月无声,奇峰相对,山峰如剑。 月下的单薄少女抚摸着断剑,脸上并无气馁之色。 她说:“我要重炼此剑,再炼剑心。试剑大会,我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 蓝焱毫无意外之感。 他凝视阿贞,良久,他微微一笑:“那为师拭目以待。” 第82章 重炼剑心 话虽如此,但当蓝焱问道“既然你要重炼此剑,可想好选什么材料了吗?”时,阿贞还是沉默下来,呆立原地。 她眼中有淡淡的雾气氤氲开。 月下,少女陷入了回忆之中。 阿贞先是摸了摸微凉的剑柄,才开口说道:“我原先用的是一株产于元武国边境的翠玉灵竹,只不过炼制时发现杂质难除,若是我能……”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带惆怅地停住了。 不料,蓝焱却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对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想,若是体内异火可以调动,必然可以将其炼制得更好?” 不待阿贞回答,蓝焱摇了摇头:“你的修为尚浅,还是不要妄动异火,引火烧身了。” 他的话居然与奉胜明相差无几。 阿贞心中的惊讶与更为深重的疑惑一道涌出。 寒冷的峰顶风雪交加,但蓝焱身上却有一股炙热到无法呼吸的气息。这样滚烫如夏日炎炎被曝晒一日的岩石的气味,却让阿贞的心莫名熨帖。 阿贞认定这位师父,与自己关系匪浅。 只是为什么所有与往事相关的修士,对着她都是同样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阿贞心头疑云重重。她垂下头,蹙眉沉思。 此时蓝焱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些诧异地问:“只不过老夫实在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高阶修士出手替你封印了异火?” 问完,童子自己就摇了摇头:“必然不会是你阿娘。出云离开古剑门时金丹已碎,修为跌至堪堪结单初期。能为你封印异火的修士,修为起码得是结丹后期以上。” 阿贞微微睁大双眼,她想起出云最后瘦骨嶙峋的样子,心中一痛。 她眨眨眼,眨去眼中的湿意,不答反问:“那师父能否告诉我,为什么阿娘金丹会碎裂么?” 少女的双眸之中满是仇恨的怒火,她紧盯着蓝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蓝焱冷冷道:“修士活得太久,结的仇怨也多。三百年前你阿爹一去坠魔谷便音信全无,你阿娘便动身前往相救,与魔修大战一场。出谷后二人还不慎中了鬼灵门和天煞宗的埋伏。你阿爹最后伤重无救死在元武国,此后百年你阿娘剑心不稳,修为一跌不止。” 蓝焱说到自己这天赋异禀却又过早身死的固执徒弟,就忍不住叹息,一声长过一声。 此时罡风暂歇,万籁俱寂。只是突然之间,不堪重负的枝头垂下,积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一直所修行的自创剑诀,名为出云诀。出云本该是这千年来古剑门最有天赋的修士之一,出云诀本该是镇定心魔的绝世功法。可惜……道消魔涨,出云最终心魔反噬,才会金丹碎裂,止步结丹。” 听到鬼灵门与天煞宗,阿贞也冷下脸。听蓝焱说起出云时,眼中就有泪光闪动。 等蓝焱叹完,含着眼泪的阿贞冷冷道:“我之前在元武国,还发现天星宗在拍卖一件名为因缘镜的法宝。我曾怀疑这与我阿爹的死有关,但还没能等到鉴宝大会亲眼看看,便遇到了魔焰门的少主怜飞花与其护卫周云召。徒儿恳请师父替我留意这法宝的消息。” 话还未说完,这少女躬身深深一拜,未彻底弯下腰就被蓝焱隔空托住。 “为师会帮你留意的。不过魔焰门么……魔道六宗果然早就图谋不轨,看来不用百年,正魔就会恢复到千年前正魔之战前的规模了。老夫得提醒师兄和龙道友他们几人,早做防备。” 蓝焱说到这里,故作不经意地同阿贞说:“说起来,为师与鸾鸣宗的龙晗凤冰道友关系不错,他们二人听说我久违地收了一名弟子,也想见见你这小辈。等试剑大会结束,你也不急闭关修炼,便先与我一道拜访一番古剑门交好的几个宗门吧。” 阿贞点点头,心中不由生出一些感慨。 她还未踏入修仙界时,原以为修炼到元婴的大修士们便能彻底随心所欲。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印证即使是元婴修士,也要为了宗门与势力低头。 只是人情世故,谁来了也避不开。 她微微出神一会儿,见蓝焱满眼和善,心中还是有个解不开的疙瘩,于是试探着问:“师父方才提及坠魔谷,徒儿有些好奇。师父既然是元婴期大修士,神通广大,可知此谷如何进入?” “你啊,少说好话捧着老夫。休想老夫放你去什么坠魔谷!”见阿贞眼光一闪,蓝焱叹息一声,“以你筑基期的修为,就别想着去坠魔谷了。坠魔谷乃是上古大战的遗迹,其中凶险万分,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也难全身而退,堪称天南第一凶地。”(注1) 阿贞想着那块温天仁最后留在储物袋中的星图残片,便有些出神。 这残片也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遗物,以灵力灌注其中就会显现出上古地图。虽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但是幸亏白月栖赠予过她一份完整的地图,她在对照之下发现封印真魔气的所在地之一便是坠魔谷。 而坠魔谷又关系着龙夜与出云,即使蓝焱这么说是出于好意,但她结婴之后也是必然要亲自走一趟的。 见月下的单薄少女十分乖巧地点头,思及她的身世,一贯护短的蓝焱心中酸软。 “也是命运弄人。不过阿贞,如今你既然回来古剑门,为师决不让其他修士欺负你,你大可在此安心修炼。” 他在雪地上飞近一段,看着阿贞毛茸茸的头顶,他的手抬起最终又放下,紧握成拳。 蓝焱又叹一口气:“白日的选拔,为师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你没有通过剑心石的考验,如今又是正魔异动之时,门中难免多些考量。” “考量我是否是正魔的卧底么?” 阿贞此话直白,倒叫蓝焱无奈一笑。 “不错,你也知道,试剑大会在即,获胜的前十名弟子便有机会进入云梦山的灵树结界之中。” 蓝焱话锋一转,语气中杀意凛然。 “正魔的那些小人心怀不轨,已经不是第一回想借此机会打探灵树内部了!可恨这些无耻小人,老夫杀之不尽!” 元婴修士的怒火之下,童子身侧的雪地居然开始消融! 阿贞眼中看得分明,心下一动:“这便是师父此前要求我先行通过剑心石考验的原因么?” 蓝焱点头。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那也不是最紧要的之事,你若继续修行,此后还需多加防范身侧曲意讨好的鬼祟修士。” 闻言,阿贞一拜,自是应下。 “不过你这小滑头,说了半天,怎么还不跟老夫坦白是哪来的机缘替你封印了这异火?” “师父见谅,此事说来话长,徒弟正想长话短说。”阿贞沉吟了一会儿,才向着蓝焱深深一拜,缓缓道,“弟子此前确实妄动异火引发反噬,命悬一线之际,触发了异火中的传承。” “此火名为灵阳离火,乃是天外之火,天克古魔遗留在人界的真魔气。” 在燕家堡异火反噬的传承秘境之中,神秘的修士自称奉胜明,将阿贞身上的镜心与异火一道封印。 阿贞寥寥几句快速说完:“……正是一位神秘的前辈替我封印了异火。” 出乎阿贞意料之外,蓝焱叹了一口气。 “可惜,之前你炼化灵阳离火出了岔子,如今前功尽弃。” 阿贞愣了一下,想起了曾经奉胜明所说的死而复生,于是追问:“师父,难道我之前就在古剑门炼化了异火?” 蓝焱点了点头。 “阿贞,你原本就是古剑门的弟子。只是后来又出了岔子差些身死道消。最后出云为了救你,才将你带离了古剑门。只是……” 童子绕着阿贞浮空转了一圈,上下来回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才肯定道。 “老夫也得感慨人界之大,无奇不有。你当初可是气息全无,如今除了毫无记忆,灵根、天赋甚至模样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惜阿贞,你太急了。如今你剑心蒙尘,不重炼剑心,怎能更进一步?” 蓝焱目光中透露出沉重的感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愤怒。 阿贞自然也察觉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修炼、报仇、古传送阵、乱星海,这些事堆积在她的心里,如野火将她的心烧灼得痛苦万分。她念头繁杂,连炼器都不如以往。 如今被蓝焱点破,她羞愧得低下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见少女抬起脸时,眼中有滚滚的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蓝焱眼神变软,只是语气还是严厉无比:“徒儿,你须牢记自己为何出剑,这亦是剑修需要坚守的真心。心之所在,方为剑之所向。” 他看向阿贞,缓缓道:“真应剑便是你阿娘留在古剑门的信物。她与我们几个老东西约定,真应剑三道剑意不尽,真应剑不出,我们就不能将你带回古剑门中。这真应剑,等你过了剑心石的考验,为师自然会物归原主。” 看着阿贞,蓝焱心底的叹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叹完,他手中凝出红色灵光,隔空一抓,阿贞手中的断剑便飞到他的手中。 童子左手持剑,随意地挥舞了两下,啧啧称赞。 “你这从你阿爹身上继承的炼器天赋,还真是独树一帜。这么寻常的材料,经你炼制之后,竟然也算得上品质尚可的法器。” 元婴修士果然是见多识广,阿贞走到今日,还是第一次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 她眼中有些委屈。 蓝焱哈哈大笑:“你这傻孩子,一介散修,能寻得到什么天材地宝?” “那些高阶妖兽又岂是好找寻的么?” 他此话一出,却见阿贞目光不自觉地略微漂移了一下。虽然心中不解,但蓝焱还是顺着心意说完了之后的话。 “既要重新炼制,便该用配得上你的材料,走吧,我带你去剑阁看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炼器材料。” 第83章 造化之鼎 凌仓自从成为古剑门剑阁守卫,至今已将近三个甲子。 这段岁月,足以使一个意气风发的筑基修士,变成一位脊背佝偻的白发老者。 今晚,倒并非是他老眼昏花,或者当值时贪了杯。只是从落日时分起,门口一位白袍白剑的俊秀少年便如一棵树落地生根在剑阁门口。 到此时,已是月落乌啼,霜雪遍地,他仍是一动不动。 凌仓无奈,只得上前询问:“白师弟,你究竟是在等谁?若是你就这般杵在门口又不发一言,实在是让师兄我摸不着头脑啊。” 白浩之回头冲他微笑,不自觉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凌师兄,我在等我师妹。师兄不必在意,我再等会儿就是。” 他话音刚落,似有所感,眼里蓦地迸出欣喜的火花。 凌仓眼中带些茫然。 只见白浩之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满面的欣喜之色后,还仔细抚平了自己衣服的褶皱。最后他才看向远方,抱剑的身姿越发笔直。 不多时,一道红色遁光由远至近。 前头那位气势惊人的童子,凌仓自然认出是二长老蓝焱。 他与白浩之一道迎接,遁光未至,已经深深一拜:“弟子见过蓝长老。” 只是,蓝长老后面那位年轻又面生的筑基期修士又是谁? 俯身时凌仓心念一动,几乎是一瞬便想起门中正火热的传闻,说的便是蓝焱带回一位筑基期修士收作亲传弟子。想来,便是这位少女了。 凌仓还未直起身,感觉身侧的白浩之小心地凑近这位少女,简直像屏息靠近在夜风中飘摇的烛火。 白浩之先向遁光中的红衣童子恭敬行礼,又对着童子身后的少女微微一笑。 夜风之中,少年温润又带着些忐忑的声音响起:“师妹,你可还生气?” 少女似乎是噎了一下,过了一息才带着诧异反问:“白师兄是认定,输给你我就该生气么?” 白浩之立刻道:“师妹没有输。” 少女笑了一下:“那我生什么气?” 白浩之道:“师妹没生气就好。” 他二人一问一答,十分认真。 一旁忍不住笑的蓝焱故意咳了一声,才问:“浩之,这么巧,你也来剑阁?” 白浩之立刻站直,又是一拜:“蓝师叔,我是专门来等阿贞师妹的。” 他说完,又用小心翼翼的闪亮双眸紧紧盯住阿贞。 “白日里选拔一结束我就想去看看你,但风师叔一向不让我进上邪峰。不过……我想你既然喜爱炼器,或许会想着重新炼剑,就自作主张来剑阁等你了。” 阿贞道:“风师叔还有这般禁令么?我倒不知道。白师兄莫非是从白日等到晚上?” 身侧白衣老者在白浩之的身后,闻言对着阿贞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下阿贞倒有些吃惊了。她沉吟一会儿,狐疑地盯着白浩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夜色下的白浩之越发俊秀,身上的香气也越发浓郁。 寒月倚云,苍穹之上只依稀亮着几颗明亮而冰冷的星星。 可阿贞的眼睛比寒星更为透彻,白浩之在她直白的凝视中耳根发烫。 为了缓解咚咚的心跳,他转向蓝焱:“弟子倒是没想到,蓝师叔也在门中。” 蓝焱闻言立刻道:“老夫才回门中不久,你可以问你师妹。”说罢,他转向一旁的凌仓,细看一眼倒是吃了一惊,“你是小凌仓么,几十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童子话语之中满是岁月匆匆的感慨。 凌仓又是深深一拜:“上一回蓝长老来剑阁已经是六十年前了。弟子愚钝,还在筑基后期徘徊不前。所得也不过二百五十余年的寿元,如今弟子也有二百多岁了,自是老迈许多。” 蓝焱道:“你也不必过早灰心,人界之大无奇不有,自有你的机缘在等着你。” 凌仓应下后,向几人拱手:“蓝长老来剑阁中可是要找炼剑的材料?” 他方才听阿贞与白浩之对话已经猜出是这位少女断了剑,便转向阿贞:“可是这位师妹要炼剑?” 蓝焱点头,对阿贞道:“你要炼剑,需要什么材料,便和你这位凌师兄说。有的便记在我的账下,没有的自有弟子们替你寻找。” 阿贞却有些沉思的样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过了一会儿,凌仓才看她抬起头来转向自己,微笑着向自己一拜。 “那就有劳师兄先带我们转一转剑阁吧。我此前听明馨说过,剑阁乃是古剑门最夺天造化之所,其地火堪称三宗之冠。” 蓝焱哼了一声:“你那些炼器的心思若是全放在练剑上就好了。” 他虽是责备,语气却十分亲昵。 说罢蓝焱挥了挥手:“走罢,进去一看便知。小凌仓,既然今日是你当值,便由你来领路吧。老夫对这剑阁,可远没有你们这些剑阁的弟子熟悉。” 凌仓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凌仓便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右手凝出灵力对其一抹,一道红光便激射而出。 阿贞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定睛一看,她依旧立在剑阁的石门之前,只是眼前景色一变,变成一座环形的石楼。 石楼分为九层,每层都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室。她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大开着门空无一人的石室,里面都是一样的摆设。正中放着一座黑漆漆的丹炉,靠墙砌起黑灰色的炼器炉。 她打量的同时,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阿贞放眼望去,石楼中心最高处拱起的赫然是一座喷发着岩浆的火山口。 火红的岩浆正在涌动。地面一阵沉闷的震动之后,喷涌而出的岩浆带着橘红色的火焰,便将中间的巨大如一座小山的纯黑圆鼎冲起。 铁鼎腾空而起不过百丈,八根锁链随着铁鼎升空一道收紧,发出哗哗的声响,将其牢牢固定在地火喷发的中心位置。 火山喷发后,便冒出滚滚的蘑菇状的黑色浓烟,岩浆顺着火山口缓缓流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巨鼎周遭与火山地面显出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法阵。 法阵灵光转动之间,这刚刚苏醒原本狂野如野兽的火山口顷刻间沉寂下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暂时熄火的火山口与那座巨大的灵鼎:“真是厉害!这地火颜色呈橘红之色近乎纯橘色,若是不算天外异火,已经算是人界至热之火。” 凌仓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见蓝焱含笑看着少女并未开口,便解释道:“数千年前,古剑门开山始祖云灵真人在此处火山口设下了结界和阵法。虽然这地火无法为修士彻底炼化,但其温度之高,足以炼制出绝大多数上品的法器与法宝。” 他说到这里,话语中便有十分的自豪之意:“师妹是第一次来剑阁,想必不知道这造化鼎。这鼎能顶着地火而不融化。正是因为有其存在,剑阁才能将喷发出的灵火转为弟子们炼丹炼器所用的地火。” “造化鼎?”阿贞眯起眼看向那浮空居中的圆鼎,突然咦了一声,问道,“这鼎为何缺了一角?” 只见造化鼎正黑压压悬于半空之中,鼎身圆润,铸有精巧的饕餮纹路。只是本该是四足的鼎如今却只有残缺的三足。 一旁的蓝焱道:“这鼎是祖师的遗物之一,原先是上古修士炼制的一件古宝,唯有元婴期修士才可以炼化一小部分。” 他惋惜无比:“祖师坐化之后,他的徒弟熊道人便借地火炼化此鼎,不过其后历经一场大战,这鼎被打碎一角,威力大减。” 听了这话,阿贞也发自内心地叹息道:“这么好的法宝,便不能再用了么?真是可惜。” 她话语过分沉痛,让白浩之看了她一眼。 凌仓也叹息一声:“这鼎能压制地火,是因为炼制时在其中融入了一小块庚精。只是其比起铜精之类,庚精过于考验冶炼铁精的手段,稀缺至极!如今拇指盖大的一块庚精,也能在拍卖会上卖出数十万灵石的天价!”(注1) 阿贞奇道:“此前见过庚精熔炼出的法宝,确实是稀罕之物。”她转向那缺了一角的造化鼎,“这么大的一座鼎,需要多少庚精才能修补啊。” 此话一出,蓝焱几人相视苦笑。 蓝焱道:“傻孩子,若有庚精,自然是先拿来铸剑,怎会耗费在这鼎上?” 他见阿贞眼睛一亮,自顾自沉思起来,奇道:“你难道想用庚精炼剑么?” 凌仓抢着回答道:“蓝长老明鉴,庚精这宝贝剑阁可拿不出来。” 一旁的白浩之本来一直如影子跟在阿贞身边,此时却说:“没事师妹,将来我陪你慢慢找。” 蓝焱听得牙酸,在空中跺脚试图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还没说话,阿贞却抬起头来,环视一圈,最后对着白浩之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话听得白浩之一愣,只因她此时的双眼有些黯淡。 阿贞又道:“师父,此时我要重炼剑器,又不是重新造一柄全新的剑,哪儿需要什么庚精。” 她这才从储物袋中拿出那柄断剑,捏在手中。 阿贞对着断裂之处反复察看,才对着凌仓道:“凌师兄,我看这火山喷发之后岩浆涌出,想必剑阁中有不少岩浆炼玉,其中可有木属性的绿萤石?我只要这个就行。” 凌仓闻言一怔。 一旁的蓝焱语带诧异:“绿萤石可不算什么多好的材料。再者,既然你是火灵根,怎么不用火属性的材料炼剑?” 阿贞不急着回答,反倒是持剑对着三人一拜。 拜完之后她衣袂翩飞,向后飞出一丈,凝神静气,向着前方轻飘飘挥出一剑。 众人只觉一道湿润温柔的风拂面吹来。 风势刚止,细密的剑气便如连绵不断的雨滴落地。 甫一落地,地面便激起烟尘,弥散开来。 第84章 五行之剑 她这一剑,暗合五行轮转之理,灵妙非常。 蓝焱啧啧称叹:“阿贞啊,这五行生克之理,你倒是用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白浩之,见少年潋滟的桃花眼只看着阿贞,摇了摇头,这才边踱步边沉吟。 “若是老夫没猜错,你炼剑时意在糅合五行元素,而非不断提纯单一元素。你所用的剑器暗合五行,这才有你以所炼木剑化去太白化气手的至金剑气一说。” 阿贞点一点头。 她右手光芒一闪而过,举起的手中赫然是一节碧绿欲滴的翠玉灵竹。 白浩之细细看了一眼,转向阿贞:“师妹这灵竹保存得真好,依旧灵气四溢,宛如还长在土中。” 阿贞以食指摸了摸自己眼下的皮肤,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灵竹在手中一转,转而说道。 “天材地宝之中,灵竹本质属木。但其汲取的雨露属水,沐浴的日辉属火,生长的土壤属土,炼制时我又融入了属金的适量铜精。如此一来,此剑自出炉之刻起,便暗含五行之理。以木胜金只是表象,五行之理生生不息,才是天地灵气本源的真谛。” 凌仓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守护剑阁多年,并不关心门中选拔。 听到这少女以木胜金,他先是吃了一惊,当即放出神识,细细观察了一番她左手中的断剑。 惊叹于这木剑所呈现的精妙技艺,凌仓愣怔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寻常炼器,元素越是单一,威力越是强大。师妹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炼出的剑器属性过于驳杂,正如伪灵根之于仙途,平白浪费了许多天材地宝啊。” 他说话的时候,蓝焱暗自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小阿贞,老夫记得你不是也说过你这剑杂质未除么?这难道不是你剑意太盛,才会断剑的原因么?” 阿贞一边听,一边轻抖手腕,青光一闪,断剑与灵竹已被她收回储物袋中。 “师父,我所说的杂质,是指超出这剑器本身能承载上限的五行元素,而不是说除了木属性以外的其他属性。至于断剑……” 她转向白浩之,语气认真,还有些跃跃欲试。 “待我重炼此剑,与白师兄打一场,再以新剑领教你的太白化气手。” 白浩之先是笑而不语。 他并没告诉阿贞,三派的试剑大会可不是门中选拔,而是古剑门、百巧院与落云宗的弟子们两两对决。规则便与门中不同,符箓、法器、法宝应出尽出。 但她若是知道了,还会来青云峰找自己练剑么? 毕竟有了金明馨陪练,她留在上邪峰的时间就变多了。 最近他在青云峰时,看到翻涌云海也会不自觉失神。他会想起阿贞此时是否在练剑,还是如他一般无言望着云海? 这样拖下去,怎能顺利按照金老怪的吩咐,与她结成道侣? 古剑门的百年之计,竟然是这样一位懵懂倔强的少女。 白浩之眨一眨眼,眼里涟漪不断,含笑点了点头。 “师妹,我自然随时奉陪。” 阿贞眉头一动。 她惊觉鼻尖香气浓郁得有些醺醺然,这才发觉彼此站得只有一臂之遥。 她刚想退后,却发现白浩之提前察觉似地向她看来,双眸笑意盎然。 二人你退我进的氛围一时凝滞。 这馥郁香气近在咫尺,萦绕于鼻尖勾勾缠缠,阿贞脚下便如钉子一般定住了,索性站着不动了。 他二人如何暗流涌动,只有蓝焱看在眼中。 一旁的凌仓苦笑道:“阿贞师妹,白师弟,太白化气手乃是门中绝学。可不兴随意对着同门弟子使用,也不兴拿来作新炼剑器的磨刀石。” 蓝焱不以为意,只是奇道:“哦?这说法倒稀奇。那你且细细说来,让老夫听一听罢。” 她眨了眨眼,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对着几人道:“我查阅门中藏书,发现如今修仙界多以法器与法宝所含五行元素是否驳杂,作为其品阶的重要评判标准。” 蓝焱道:“不止是炼器,天材地宝也是如此。” 白浩之却察觉阿贞抿紧双唇,似乎欲言又止。 等了一会儿,阿贞才接着说。 “每一本典籍中都记载,多余的元素便是炼器时需要去除的杂质,会污染剑器的主属性,导致剑修在调用剑器灵力时传导不畅,威力大打折扣。” 说完她看向蓝焱,蓝焱道:“好徒儿,老夫可不善炼器。” 被蓝焱一瞥,凌仓心领神会,立刻道:“阿贞师妹说得不错。” 阿贞一笑:“那我这剑器,依诸位来看,品阶如何呢?” 蓝焱摸摸下巴:“尚可罢。” 凌仓方才便用神识探查一番,这是缓缓地郑重道:“按师妹的修为与战绩来说,这法器当属上乘。即便是结丹期的剑修来用,也是不可多得的绝佳剑器。” 战绩之一的白浩之也点头:“师妹炼器自是上品。” 阿贞道:“若我还能让它再上一个品阶呢?” 蓝焱不语,凌仓的感慨已经脱口而出:“那自然是万中无一的绝品剑器!” 白浩之转向阿贞,默然一笑。 这位来自凡尘的散修师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一旦谈及炼器,她眼中的骄傲便过于耀眼。 阿贞双眸清澈,对凌仓道: “凌师兄,你方才便说伪灵根之于仙途之事。说来也巧,我曾经就结识过一位身具伪灵根的道友。他就成功筑基,可见人界之大,也是无奇不有。” 蓝焱察觉她对这伪灵根的肯定,看了阿贞一眼,才道:“这么说来,倒也是心志坚定、大有机缘之辈。” 只是他又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只不过,筑基大抵已算是此类伪灵根修士的终点了。阿贞,你莫要因小失大,误入歧途。” 蓝焱叹息自然是因为看出阿贞执意炼制五行之剑,多半是受了这筑基成功的伪灵根修士的影响。 但这样的机缘,多少伪灵根中才能出这么一个成功筑基的? 阿贞并不说话。 一时间默然无言,唯有岩浆仍在翻涌的震动之声不绝。 白浩之看了她一眼。 见她眨动双眼,眼波流转,他初时还以为那是闪烁的泪光。 少年拢在袖中的白皙手指微微一动,却见阿贞抬起眼来,目光湛然如初。 只见她眼中一片明澄,清澈见底,哪有什么泪光? 白浩之一愣。 此时,蓝焱又说:“唉,阿贞,你毕竟是在门外做了太久散修,漂泊无定太久,免不得想岔些什么。这些事倍功半的道理,你还须时刻牢记于心。” 白浩之也轻声道:“师妹终究还是心善了些……只是伪灵根之流,向来是连外门弟子的选拔初试都难以通过。” 阿贞愣了一愣,想起韩立,便追问道:“天南之大,难道没有伪灵根的元婴修士么?” 白浩之为难地看向蓝焱。 蓝焱道:“你看老夫作甚!老夫可没听说过!” 方才一直沉默的凌仓道:“阿贞师妹,莫说什么伪灵根。师兄我身为三灵根,修行二百余载,深知修炼之难。” 他叹了一口气,神色却淡淡:“我如今也只等待寿元耗尽,不敢想什么冲击结丹之事了。” 见阿贞看向自己的眼中有些难过,凌仓一笑,道:“师妹不必伤心,这是我命该如此。更多的修士灵根驳杂,修炼之路自然不如你们几位天灵根的修士走得久远。师妹有此天赋,更不该耽于迷思,自毁前程。” 阿贞心中微微气闷。 三人遥遥的目光将她望着,像是在望向她被希冀走向的远方。 温暖的善意如海潮涌来似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但她总记得那一场下在姜国的雨。 那些无休止的雨水冷冷地落在她的心底,越积越深。如今如一汪幽深寒潭,容纳了她心底不会再肆意流淌出来的泪水。 有些选择只在一念之间,却是一生一世。 阿贞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焦灼便暂时缓解一些。 她神色平静地淡淡道:“师父、师兄,你们可知‘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炼器十六年,深知这人界并不存在无用之材。我只知天地仁厚,凡有灵根者便皆可修炼。” 她见蓝焱有话要说,便深深一拜。 “师父莫急,您的道理阿贞怎么会不听呢?” “只是弟子近来越发觉得,灵根与炼器实则相通。二者皆是修士调用天地灵气的渠道。灵根可引对应的五行灵气入体,炼器则是将五行元素熔炼于器物之中。” “修仙界认为灵根与元素驳杂则为低劣之流。不过是因为如今天地之间灵气稀薄,灵根越多吸入的五行元素灵气越多,杂则难精。多灵根相比天灵根才进益缓慢。若是置于灵气精纯、剑意精纯之境地,又何来驳杂之说?” 她心中暗暗有一个疑问,只是此时还无法同任何人说起。 若是修士只以灵根一概而论,那大道尽头又何必留一席位给苦修之士? 天南大陆妖兽近乎灭绝,此间修士哪儿想得到这人界还有乱星海这样一处妖兽泛滥的存在呢? 天地太辽阔,身处其中时,总有修士会忘了路的尽头依然是路。 “我自然知道修行修心只因事事不易,也知道天赋异禀也须勤修不辍。” 凌仓一震。 “我还知道在师父与师伯师叔的眼中,我于炼器之道所费心神太多,若我沉溺其中便是误入歧途。” 蓝焱与白浩之定定望着她。 她目若寒潭:“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五行之理,不在于相生相克,而在于生生不息。” 在三人目光各异的凝视之中,阿贞最后坚定道。 “弟子终归是要试一试的。还请师父成全。” 第85章 藕丝情肠 白衣少女倚靠在门上,一手将剑横在身前,另一手托起剑身。她神色疲惫,周身气质却锐利似剑。 她将剑尖指着天,托着剑身的手转而轻弹剑身。 剑器嗡然作响,剑身灵力汇聚,明明这是一柄旁人一见就知道品阶上乘的剑器,她眼中却毫无波澜。 阿贞按剑而立,转向门外二人:“白师兄,明馨师侄。” 白浩之道:“师妹,师父有令,命你出关时前去主峰见他。” “那白师兄可知金师伯为何召我么?” 白浩之一顿,只不过他眼神闪烁刚要说些什么,便有一位被忽略已久的童声不甘寂寞地响起。 “这就是你闭关足足一个月的成果么?” 等在阿贞石门外的金明馨看见她手中的剑,便提高了声音。 白浩之咳咳一声后,金明馨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乖巧道:“弟子恭迎阿贞师叔出关。” 阿贞满意地点点头:“一月不见,明馨师侄又长高了。” 金明馨闻言眯起眼睛:“少拿这话糊弄我,我可不是孩子了。” 她晓得自己在言语和辈份上都占不到这狡猾的阿贞一丝便宜,打定主意做个锯嘴的葫芦,以显示沉默的反抗。 谁料白衣少女反而眼中一亮,魔爪便揉上了自己的脸:“师侄怎么连生闷气也如此可爱?” 见金明馨额头冒出汗,阿贞俯下身用袖口替她仔细抹去:“你才是炼气期修为,剑阁地火灼热,你那防寒的暖玉法器可没那么管用。怎么不到剑阁外等我?” 金明馨道:“谁说我等你了?是老祖有令。” 她看了一眼白浩之,又看一眼阿贞,心道老祖怎么会想着把他们二人凑成一对? 她眼中,阿贞面带笑意正要开口说话,脸色却忽然一沉! 金明馨来不及回头,却也察觉到了迫近的滚烫到要融化自己的热度! 几乎是同时,白浩之掏出一面青铜镜法器,一面捏诀召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护盾。 而阿贞凛然提剑,一剑直刺向金明馨的身后! 她手中木剑五色灵光一现,剑意如弥散于山间的云雾一般,便将扑面而来的两人高的火团包裹。 金明馨眼前只有她如流云拂动的衣袖。 金明馨不由屏住了呼吸。 嘶的一声后,火团发出被浇熄的萎靡不振之声。等火焰熄灭,石团化作了铁灰色的粉末,落到地上堆成了小土堆。 两位剑阁弟子咬牙切齿地急急追赶着火团而来,终归是慢了一步。 见阿贞轻描淡写地一剑化解了危机,神色一凛,当即一拜:“见过二位师叔。” 又向着还未回神的金明馨道:“怪弟子修为低下,没拦住这地火从造化鼎的缺角之处扑出,惊扰了明馨师姐。” 二人再度向着这位小小女童深深一拜:“弟子愿意领罚,还请明馨师姐海涵!” 这造化鼎的缺角,集古剑门之力尚不能填补。这从缺漏处扑出的火,怎么算是他们区区两个炼气期弟子的错呢? 阿贞看着他们咬紧的牙关和苍白的脸色:“你们二人都是炼气期十层的修为,刚刚为了保护明馨师侄奋不顾身,尽职尽责,我都看在眼里。功过相抵,我会如实禀告师伯。” 如今阿贞按剑而立,隐约的惊人剑势从她周身迸发,连金明馨都收敛了神色。 几人身后,中央隆起的地火仍在喷发,发出接连不断的巨大声响。 金明馨道:“阿贞师叔都发话了,你们两个还不退下?” 等脸色赤红的两人转身擦着额角和脸颊的汗走远了,阿贞突然问道:“若是领罚,该当何罪?” 金明馨不假思索:“阿贞师叔,自然是逐出山门。” 如今的一声“阿贞师叔”,听来十分心悦诚服。 白浩之说:“师妹,明馨是师父亲族的后人。你方才说得很好,师父面前也说得过去。”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阿贞率先别开头去,不再说话。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橘红色的冲天火光将阿贞素白的脸也染作通红一片。 热风吹来,吹动她玉石一般的额角碎发。 只是她淡漠看着火光飞溅,又将目光投向薄云深处,眼中凛然,如风吹不起一丝涟漪的冰湖。 白浩之察觉到她收回望向天际的遥远眼神,神情软和下来,瞬间冰雪消融。 但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想到金老怪的想法,白浩之心中也会忍不住冒出一丝嘲弄。 这些元婴修士自以为神通广大,想掌控这个阿贞师妹。 可她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么? 白浩之垂下眼。 原本沉默如一道影子的白浩之这才笑意不改地轻轻出声:“师妹,许久未见,你这闭关出来似乎清减了许多。” 他声音清朗,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偏偏字字句句都像是含在唇齿间酝酿许久,可谓是情意密密藕丝肠,欲系佳偶飞不去。 见他赫然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金明馨嘶了一声,一脸牙疼。 “白师叔,一月的闭关算什么许久未见?” 被白浩之含笑轻轻摁在头顶。 白浩之继续道:“师妹的修为也有进益。” 阿贞点了点头:“我闭关前堪堪筑基中期,如今以炼器入道,已经过了筑基后期的瓶颈期。” “那要先恭喜师妹了。”白浩之话锋一转,“可惜来得太急,忘了带上庆贺师妹出关的礼物。不如稍后再由我送至上邪峰?” 阿贞奇道:“闭关还有贺礼么?修真界的规矩还真破费。” 她转向不知道为何嘴角有些抽搐的金明馨,柔柔一笑:“那明馨师侄为我准备了贺礼么?” 明明阿贞的话语又温柔又甜美,白浩之看来的目光即宽厚且和善,金明馨却感觉自己后颈汗毛直立。 她怎么会说修真界哪有这个规矩,立马应道:“有的师叔,自然是有的。” 莫说剑修大半身家,都花在生死相随的剑上。就算是天南那些勤恳修炼的修士们,除了个别生财有道些的元婴老怪,灵石袋子里哪有什么人情往来的余地? 豆丁大的女童点头如捣蒜,阿贞扑哧一笑,不再逗她。 白浩之顺着阿贞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手中新炼制而出的长剑。 “师妹对炼器真是用情颇深。”他微笑着顿住,等着阿贞抬起头看向他,这才接着说,“看来这次炼器的结果,师妹甚是满意?” 阿贞一笑:“白师兄方才不是见识过了么?” “师妹进境如此神速,恐怕已经不需要我陪着练剑了吧?” 阿贞诧异道:“不和白师兄练剑,难道现在筑基后期的我还能去欺负小明馨么?” 白浩之微微一笑。 “小明馨,你光是瞪大双眼可看不清,接着!” 阿贞提剑步出石屋,将手中的剑丢给站在白浩之身侧默默无言却伸长脖子的金明馨。 金明馨低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接,将长剑抱个满怀。 这剑一入怀,她才感觉到不对。 金明馨抬起头问:“阿贞师叔,你这剑似乎变重许多。” 见阿贞笑而不语,她便将手中的长剑翻来覆去,细细观察。 环形的石楼中央漏下明亮的日光。 金明馨对着日光举起长这柄松绿的长剑。她身为金无问的后人,见过的绝世法宝太多太多了。 但就是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居然能一剑斩碎地火。 金明馨目露崇敬之色。 比起折断之前,剑身更为宽阔,却并不厚重,双面开刃,至剑尖逐渐收窄。剑柄上多加了九道突箍,镶嵌着绿萤石。 “明馨师侄,你若是说得出其中门道,我便送你一柄差不多的短刃。” 金明馨立刻道:“师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气馁地转向白浩之。 “白师叔,我如今还在炼气期十层,神识远不如你们。我说不出什么门道,白师叔你可知道么?” 白浩之道:“论起炼器,我可不如你阿贞师叔。” 金明馨只能转向好整以暇的阿贞:“还请阿贞师叔赐教。” 阿贞思考片刻:“说来话长,老祖传召更要紧些。我们边走边说罢。” 话音未落,阿贞抄起金明馨,金明馨抱着剑,白浩之紧随其后,三人一道飞遁出去。 剑阁门口的守卫仍是凌仓。 他原本在剑阁门口摆了一套桌椅,自斟自饮,怡然自得,却瞥见一道红光最先翩然而至。 等他定睛一看,便笑道:“恭喜师妹。” 阿贞轻飘飘落在地面,腋下夹着鼓起脸的金明馨。 对着这位闭关期间对她照顾颇多的师兄,阿贞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拜:“这一月多谢师兄关照了。” 凌仓放下酒碗,回了一礼:“师妹客气了。” 阿贞将石屋令牌以灵力奉至凌仓面前:“我先将令牌先还给师兄。租赁石屋和炉子所用灵石的账……” 一边说着,她将手放到储物袋上。 怀里的金明馨疑惑道:“阿贞师叔,你身为亲传弟子,用个地火炼器要给什么灵石?” 凌仓一见阿贞动作,已经连忙开口阻止:“这些月石会挂在蓝长老的账上,师妹不必再出了。” 见阿贞默然从瘪瘪的储物袋上放下自己的手,白浩之道:“师妹,门中的太上长老光是一年的供奉便有上千灵石,这点灵石相比只是沧海一粟。你也不必介怀。” 阿贞叹了一口气:“介怀也无济于事啊。” 阿贞与白浩之一道御剑飞出剑阁。 红金两道剑气直穿云霄。 剑器大成,算得上她自从温天仁决绝离去以来,为数不多使她身心愉悦的好事。 唔,等见完金师伯,她还得去一趟剑心石前再度刻石求剑。 这么想着,阿贞沐浴在久违的日光之下,身心愉悦,只觉筋骨松软。 云海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白色湿润的云雾宛若少女的面纱。 白浩之默默看着她轻松的侧脸,无言地抱紧了手中的长剑。 第1章 痴女阿贞 阴冥之地的风雪嘶吼, 冰冷正在带走他的生机。 最终还是失败了吗? 他什么也没有做到。 舍弃挚爱,大仇未报, 明明自恃天资、修为、家世过人, 却斗不过这出身低下的散修,如今就要含恨而死。 恨。 好恨。 可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还有大仇未报, 还未能破镜重圆, 难道就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夫君,你会后悔吗?” 少女恬淡的声音响起。她只是自己的幻觉, 依旧如此满眼的深情, 澄澈的双眼中只有他奄奄一息的倒影。 她该恨他。 他们一生一世的誓言, 还在耳边, 可他却要死在这里了。 阿贞。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温天仁静静地与她对视, 半晌, 才漾开一个虚幻的笑容。 “事到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吗?我从不后悔离开你。最后见到的是你,我心满意足了。” 她笑起来, 眼里波光粼粼。 “可我的誓言依旧作数, 夫君。” “我许下与你一生一世的诺言, 如今依旧作数, 即使分别近百年,我的心依旧没有停止爱你。” 温热的手掌覆盖住那双呆怔的苍翠欲滴的眼睛。 “夫君。就让你仇恨的躯体就此死去,在我对你的爱中重新醒来吧。”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 梦的尽头, 当你睁开眼,有我在握着你的手。” “我将再也不会放开你, 夫君。” 冰天雪地中, 看着那姣丽少年阖目,纤弱少女噙着笑用手指抚摸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好夫君,你若就此殒落,我的元婴心魔大劫该如何度过呢?” …… 百年前。天南大陆。 阿贞喜欢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听完阿贞响当当的发言,李二虎和他请来的媒婆都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力气大会干农活,要不是我娘说你看起来好生养,我才看不上你这种又丑又穷的女人呢!” 阿贞无视他转身回院子里,大门框的一声咬紧,徒留李二虎在原地跳脚。 阿贞其实不丑,她只是穿得朴素,还是村里一起长大的小娘子送给她一枚银打的素簪子,她一戴就是三年。 阿贞其实也不穷,她力气大,农忙时家家户户请她帮忙,除了吃饭花去大头,剩下的报酬她都好好收在瓦罐里。 因为阿娘死前反复叮嘱她,等成年,阿贞你就往大晋去。 阿娘疯了许久,很久没说过这么口齿清楚的话了。 阿贞又问:“大晋在哪儿?去那儿干嘛?” 出云道:“去!向北去!去修仙!我的儿!” 她紧握住阿贞小小细细的手腕,枯萎的手死死铐住自己的女儿。 出云的死,在阿贞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今,阿贞即将年满十六岁,那种子向阳生长,早生得枝繁叶茂。 关好院门,阿贞往房间走去。进门前,她已经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面目只算清秀,但是眼睛极清极美,澄澈如春日湖水倒映天光。 听到开门声,床上那人抬头向她看来,气宇轩昂,眉间有道金印。他觑了一眼她,抬起下巴,端的是高傲自大、目下无尘。 但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阿贞只觉得夫君抬起的下巴曲线完美,吞咽的动作带得圆圆的喉结上下一动,迷得她又有点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夫君的脸蛋比送她簪子的小娘子还好看。只是心里太脆弱,不相信阿贞为他捧出的一颗炽热真心。 “夫君,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的脸一直这么好看,我就不会舍了你。” 阿贞如此宽慰道,丝毫没发现自己哄得夫君嘴角微微抽搐。 荷花姐讲过的什么白蛇报恩、狐狸报恩、牡丹报恩的,都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真是合了她与夫君的缘分。 在山里采药时偶遇昏迷的夫君,阿贞好心将他救回家中细心照顾。 醒来后,二人互通情谊,定下终生。 阿贞心道:我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认定我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好看的、身上香喷喷的男人。 她最爱不释手的还是他乌黑润泽的长发,铺在床上像是山中夜间月下波光粼粼的溪流。 夫君看少女明亮的眼睛里又漾起水雾,心有不妙,往后一退,退无可退:“欸你别……” 少女软软地香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 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火大! 但为了这女修身上的神秘法器和星图残片,他必须要忍。 温天仁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他紧张或是烦躁的时候总会做这个动作。 话说回两日前,乱星海魔道盟之中。 温天仁正打算闭关冲击结丹,恰好属下进献上古大能的星盘残片。 那星图残片只剩巴掌大一块,通体漆黑,用金漆绘制星象,神识探查之下确实深含奥义。 “小人是在曹氏的宝库里翻出来这宝贝的,曹深此人原本困在结丹中期许久,寿元将至,却突然突破至结丹后期大圆满,如有神助!” “他突破后,竟敢拒绝六道极圣大人的招揽,意图偷偷投靠星宫。如今被我们剿灭全族,小人也是搜魂之下,发现有这宝贝。如今逆贼伏诛,此宝也该献给少主。” 温天仁瞥他一眼:“你倒乖觉,记你一功。” “多谢少主!” 静室内,温天仁以神识包裹残片,试图参悟这块残片。 起初一切顺畅,不愧是蕴含上古大能修炼心得的星图,哪怕是残片,对筑基期修士也十分有用。 他缓缓吐纳天地之间的灵气,运转一周,已至神觉灵明、气行周身的境界。 本该藉此顺利结丹,但下一刻手中的残片化为齑粉,眼前出现恍惚重影,仿佛被吸入黑洞诸事不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惊觉衣服已经被人剥开! 那人滑腻腻的小手搭在他肚脐往下,压在腹部流连忘返,当下想运转灵力让这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冒犯他的人血溅当场神魂俱灭! 不料一动灵力,丹田干涸如久旱皲裂的土地,引得周身经脉剧痛。 阿贞眼看着此人刚睁眼嚷嚷完“大胆狂徒我杀了你”,就吐着血又晕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的睫毛可真长,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比山涧溪流边的鹅卵石还温润光滑,还粉粉的,看得她喉咙痒,牙齿也痒,心跳也变快了。 温天仁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陌生小屋。那少女正酣睡在他身侧,不仅把他当成抱枕,一只手还伸进衣襟贴肉摁在他胸口。 想他在乱星海魔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辈子还没试过这样吃瘪! 非将她折磨一番再挫骨扬灰洒在地上如此这般方才解气! 且不说他如何心火炽盛,温天仁心细如发,醒来后瞬间就发现了异常—— 他此时灵力全无,如同毫无修为的凡人;更兼气血淤塞,浑身气力似被枷锁牢牢桎梏。 更不妙的是闭关前有层层护法十分安全,因此身上没带任何法宝和符箓。 向来形势比人强,雄心壮志转头空。 心塞到他只能熄火思考脱身之策:这女人太邪门,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功法,难道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 莫非是贪图他元阳,抓他来采补? 他瞪着眼,从黑夜等到天明,等身边的怪物轻轻动了动,身上令他神识都不得妄动的沉重压力一下消失,他才嘶声服软道。 “小辈无知冒犯前辈,但小辈毕竟是六道极圣亲传弟子温天仁。若许久不归,恐怕家师担心。不过温某可以保证,如果前辈愿意高抬贵手,温某保证阁前辈在乱星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叫阿贞。”眼前的神秘人眼带怜悯,眼眸清澈,语气坦然,“这是天南大陆,姜国桐州的李家村。什么乱星海的,我从没听过。” 惊得温天仁一时无法做出回应。 阿贞心道:好好的一个夫君,青天白日地发起了疯了。 但是阿贞擅长应付疯子,尤其是好看的疯子。 她心存爱怜,眼前俊秀姣美的少年郎的面孔,便与阿娘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渐渐地重合了。 果然她像安抚阿娘那样揽住他的时候,他就镇定了。她又抚着他的脊柱,自上而下轻轻拍动,他反而发起抖。 阿贞不由奇道,难道是手法退步了? 什么天南大陆!什么姜国!闻所未闻! 听闻此言,温天仁霎时间思绪万千。 少女却又上下其手,将他思路全盘打乱。 此时他灵力被封、浑身无力,所幸神识此刻未受压制还能探查,却发觉此女不过是个炼气期十三层的修士,并非什么老怪。 惊怒之下出手想扼住她的脖子:“我昏迷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恨的村姑。 她好色又自说自话。 架不住她一贴上来,他浑身力气仿佛被人一抽而空,根本无力抵抗。 手掌在半空中无力地虚弱跌落,像蝴蝶坠入阿贞的掌心。 阿贞被他身上的香气所蛊,闻着他的脖子顺势而上啵啵几下香在颈侧耳后。 玉白的皮肤霎时染上绯红色,她含情脉脉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珠子突出的眼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温天仁大为火光。雷霆大怒,无处发泄。 好在她虽然对他动手动脚,几番轻薄,但实则痴傻娇憨一窍不通,最多弄得他一脸口水,侥幸保得元阳。 罢了罢了,只当是被狗拱了一番吧,眼下前途未卜,还无灵力傍身,等他找回灵力,就把这个奇怪的村妇做成炉鼎,玩、烂、了再炼成尸傀……安敢如此欺他! 夫君身上的香气愈来愈浓了。 阿贞爱怜万分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完全不在意那具温热躯体突然僵硬的肌肉,她狠狠吸了一口这种迷人的香气,呢喃道:“好喜欢夫君……太喜欢了……” 阿娘死后,阿贞实在太孤独了。 幸好,夫君是不一样的,她还没捡到他的时候,就被他那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香气深深吸引了。 太饱了,只需要靠在他身边,夫君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爱给她呢。 “你这图何处得来的?”温天仁哑声问。 顺着他的手指去,阿贞看向贴墙矮柜上随手摆着的星图,巴掌大小一片:“我看你刚刚说话就一直在盯着它,是喜欢吗?” 她微笑,眼睛明亮得像被冻住的星星。 “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夫君既然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温天仁看着她翩然取来,塞进他的掌心,与他黏黏糊糊道:“好嘛,只要夫君开心就好。” 身下肌肉僵硬,那骨节分明的手却没有把她和星图丢开的意思。 少女嫣然一笑,与他十指紧扣。 “不过阿娘说过,这星图的机缘得等些时日,夫君不妨就在此安心住下,我也好照顾你呀。” 等了片刻,少年略显僵硬地“嗯”了一声。 阿贞心情大好,她哼着歌出门去,浑然不在意身后的夫君嘟囔“这该死的村妇”、“这该死的散修”。 夫君嘛,总得宠一宠,爱一爱,冷一冷。 这还是荷花姐私传的御夫之术。 第2章 结丹修士 又是一夜过去, 天光乍破。 阿贞起床,先是在床头打坐, 然后出门除草浇花, 又扫洒院子,力求让新任夫君发现她外能赚钱养家,内能承担家务的绝世美德。 “唉。” 她却叹一口气。 不过是想起, 昨夜她犯困想睡觉, 刚往床上爬,夫君就又气急呕血, 一边还斥她欺人太甚, 吓得她赶紧让出主卧, 生怕新鲜出炉的夫君一命呜呼。 “阿贞, 你可不能像失去阿娘那样失去夫君。” 少女这般幽幽地对自己道。 另一边, 温天仁习惯早起修炼, 在床上打坐片刻,果然依旧无法运转灵力。此时听见扫帚刷刷的声音,索性推窗, 观察着庭院中的少女。 只见素衫少女仅用一根古朴的银簪将满头青丝盘在脑后, 袖子束起, 露出两只莲藕一样嫩白的胳膊。 她一手捏诀操控扫帚在院中刷刷地扫动, 另一手背在身后操纵洒水壶。 院子里的植物吃饱了灵气,昂首挺胸。 红褐色的凶禽从院墙外滑进来,收敛翅膀, 最终停在她的肩膀上。 那没有灵智的牲畜觉察到他讥诮的打量, 身体不动,脑袋转过来, 目光锐利明亮如炬。 它扫视了他一眼后又转回去, 亲昵地接受少女的爱抚,任由少女抚摸它坚硬的喙部,胸腔里发出咕的声音。 ……简直像条狗。 温天仁如此在心中评价。 这两日,温天仁在屋内发现了前任主人留下的功法,即使他生性高傲,天然看不起修为、机缘不如他的普通修士,也不得不承认这功法飘渺出尘。 房中还留有前任的心得,温天仁仔细看过,发现此处名为天南大陆,灵气稀薄,妖兽也被杀得不成气候,连四级的妖兽都少见。 与天南大陆不同,乱星海多数修士都是通过猎杀妖兽获取妖丹来炼丹,因此不善以草药炼丹,何况培育草药费时费劲。 但拼寿命还是去拼命,那是普通修士的取舍,乱星海通天的资源都堆在温天仁的脚下。 这些丹方对温天仁来说十分有用,他一一记下,心内思索,看来她的娘亲起码是个结丹期修士。 凡人一脚踏入修仙路的第一步就是炼气期,自此开始,历经筑基期、结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等境界,每升一阶,差距之大如隔山海。 化神期修士寥寥无几,且多隐世,乱星海几千年未现化神修士的踪迹了。 元婴期修士凤毛麟角,割据一方,多为宗门老祖,自成一派,比如他的师父魔道巨擘六道极圣,依靠六极真魔功名扬乱星海,除了星宫双圣与正道第一人万三姑以外便无敌手。 而结丹期修士也是万里挑一,足够在门派中坐镇长老一职,接受门派供养。 就算是筑基修士,若是无心忍受漫漫仙途的生死难关,又不愿意在门派中担任执事,也大可去凡间划地自立呼风唤雨,开枝散叶建个小型的修士世家,如此安乐百年。 阿贞的母亲如此一个结丹期修士,就能这么寂寞无名地死在这么个凡人的小山村里?怎么想都太过蹊跷。 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让她的母亲折在这里,不过他确实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夫君,你醒啦。” 阿贞早知道他站在窗前,仍作突然发现似的一脸惊喜。眼睛亮晶晶的,毫无阴霾,只有纯然的炙热的爱意。 温天仁垂眸退让这份炙热情意,步出房间,与她一道站在院子里,右手一指,转而问:“这都是你种的?” 见夫君突然问起了院子里的草药,阿贞便为他细细讲起来。 “是啊,夫君你看,这叫红根草,根筋是红色的,叶片可以拿来涂抹在伤口,疗愈效果很好。” “……这呢,是雀喉菊,花苞细小,十分娇气,别看现在都是含苞待放的样子,等它开放的时候,会发出小麻雀的叫声呢。” 阿贞讲得兴起,声音清脆,像是一只活泼的夜莺鸟儿。 “虽然不含什么灵气,但是此花有奇香,沾上七天都不会散,做成香膏可受欢迎了。镇上胭脂铺的荷花姐早就和我订好了,诺,这一片都是她家的呢……” 这少女如数家珍,讲得头头是道,但她嘴里对部分草药的称呼,却是古籍里才会出现的旧称。 他此前为了一份上古丹方翻阅古籍,才知道这些旧称。 温天仁心下思忖,面上不显。 满院子里种着不少灵草,据说是她从山里挖来的,一部分不含什么灵气的草药就卖给山下定时来收草药的商人,剩下那些灵草自己炼丹服用。 炼制的成品也被阿贞拿来给他一一验过,都是些强身壮体的寻常丹药,什么洗髓丸、益寿丹的,品质还都是上佳的,实在是没看出来这痴女居然颇善炼丹之道。 此女确实身强力壮,耳聪目明,修为稀疏平常,体质却被炼得十分强悍。 温少主略疏于炼体,被吃去不少豆腐,痛定思痛,补足短处,这是后话。 且说此处,屋舍简陋,但是布着一个中小型的迷踪防卫阵,即使主人逝去多年仍有灵石供其运转,可见家底颇丰。 院门上挂着的八角铃铛也是出自炼器行家之手,就算见过后院的炉子,也很难相信这是此痴女能做出来的法器。 再则,他来此的契机,就是那上古大能留下的、与阿贞房中一致来源的星图残片,他拿到的残片虽然消失,但是其中的奥秘他仍未参破,着实可惜。 至于阿贞的这块,任凭他如何观察试验,都毫无反应,看来是要等待阿贞亲自为他解惑了。可惜如今他灵力全无,不然…… 这厢阿贞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过去。 这十六年平淡无常,她每日修炼、炼丹,照着出云留下的心得笔记自学,磕磕绊绊修炼直至今日。 其实就算她不说,温天仁也想得到她这些年来修炼的艰难,修炼既是资源战,亦是生死关。 只是那些凡间劳作、治病行医,甚至于什么打铁搬货,听得温天仁皱起眉头。 “阿娘去世后,我就独自修炼,静候阿娘说的机缘。可除了夫君,我从来未见过别的修士呢。” 回忆中的少女眼带困惑。 “修仙,能不能吃饱饭,让我不挨饿啊?” 见过许多修士,乍听得这种朴素的原始的愿望,温天仁摁住脑门,才能摁住那根又想跳动的筋。 这倒是温天仁小瞧了阿贞身上的症结,阿贞自从引气入体,就开始饱受数倍于之前的饥饿感折磨,胃痛欲死,只有呆在出云身边才得以暂缓几分。 出云生前曾说,是因她天生缺心窍的缘故。缺心窍该如何补,阿娘却没机会说的那么清楚了。 “你以为修炼是什么?修炼,是与天争锋!若没有灵根,无法修炼,那一辈子也就是个寿元百年的凡人。” 温天仁闻言摇头,此时天边旭日初升,暖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纹有金印的英气勃勃的侧脸上,却在他深邃的眉间留下一丝阴霾,他嗤笑一声。 “凡人?不过是一辈子都无法窥见仙缘的蝼蚁罢了。就算侥幸有灵根,如果灵根不好,譬如伪灵根,就算能感应天地灵气,终其一生也只能修炼到炼气期,无法筑基,难成大道。” “即使侥幸有了不错的灵根,没有世家的底蕴,或是绝佳的机缘,也不过是苟且偷生之徒,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少年如此傲然道。 他并非看不起凡人,或者该这么说,就算是侥幸踏入修仙大道的那些什么散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家伙,靠着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他温天仁入道以来,无论是天资、机缘、家世还是实力,从来都是傲视天下。 整个乱星海实力为尊,他天资过人不到百年就要冲击结丹,除了元婴修士,乱星海还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眼里的对手。(注1) ——他温天仁之下,俱是蝼蚁罢了。 “如果你娘依旧接受门派供养,以一个结丹期修士的倾力培养,你也不至于兜兜转转仍在炼气期修为,被凡人俗世耽误,无法筑基,去贪些什么吃食。” 他俊秀的面容此时森然可怖,阿贞却毫无异样的神色,趁机又摸他的手:“筑基之事,倒也不急。凡间的吃食对我而言,还没有夫君你看起来秀色可餐。” 温天仁的手指微屈,先是摸了摸有点抽搐的眼角,又慢慢地放下,转而摩挲着白瓷茶杯,声音冷淡。 “凡人和修士,一为地底泥,一为天上云,看似平行,实则永不相交。你阿娘没教会你这些,才会由你在这凡人堆里浑浑噩噩,虚度终日。” 阿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出言反驳,虽然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赞同。 对上她的眼睛,温天仁总会不自觉轻微地恍惚,只因那双眸倒映星河,她往常都带着令人昏昏然的醉醺醺的爱意。 如今定定笼着他,笑意全无,凛然如雪,叫他恍惚想起多年前曾于飞瀑之下坐禅参悟,头顶飞瀑如雪,跳珠溅玉,冷入人骨。 “阿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也不会是这样的想法。她常和我说,天地慈悲,才生万物各得其所,使鸢飞戾天,有鱼跃于渊。” “修士得窥天道,与天争锋,无论修为如何,一朝陨落,万事成空。所以也许长生不老千年万年,不过都是一场修士的梦,只是天地辽阔,任我辈徜徉罢了?” 少女微微摇头。 “阿娘也说过,惧死者亦惧生。夫君,你到底是在愤怒我阿娘的弱小,还是你自己的弱小?”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覆盖在他攥拳暴起青筋的右手上,力道不大,却柔柔地打开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不论是什么,夫君都不必害怕,因为阿贞自从初见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一生一世陪着你。” 那玉白的手掌缓缓被少女温暖的手摊开,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快掐破肌肤的力道留下的掐痕。 与此同时。乱星海。魔道内部。 “属下确实按照主上吩咐,向少主进献了星盘碎片啊!” 一人紧紧贴伏于地,声音紧张到干涩尖锐。 “你做得很好,他身负我的传承,六极真魔功自会指引他去该去的地方,带回我需要的东西。” 那声音低沉诡谲,如同鬼哭神嚎,听在结丹期修士的耳中都觉得脑中似有蚂蚁啃咬,这就是元婴期修士的威压! 元婴之下,众生皆为蝼蚁,生死仅在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乱星海魔道至尊——六道极圣! 跪在地上的那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黑雾缠身,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已被那黑雾吃的干干净净。殿内空旷得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如果阿贞在此,就会惊讶地发现此人头生犄角,身负鳞甲,五指张开,竟是尖锐的爪子! 他看起来毫无人类的一丝特征残留,全然是一幅妖魔的样子了。而那让人看着心惊的尖爪中,正握着一块相似的星盘碎片。 五指慢慢收紧,将那星图碎片慢慢捏碎。 “可笑……我还存了一丝你会选择我的希望……” “每一次,你都是选旁人……只是从不选我!” 静谧的室内,传来鬼怪嘶吼般的愤愤喊声。 第3章 郎情妾意 面容姣丽的少年蓦地睁开双眼, 目光冷厉钉向墙头三个傻呵呵的娃娃,吓得三人哎呦惊呼往后一仰, 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自是一番兵荒马乱。 阿贞听到声响,才舍得把痴痴的目光挪开,扭身就出了门。 不一会, 左手提着一个丸子头圆脸女童, 右手拎起一个还在做羞羞脸的黝黑小男孩,还有脸上还挂着傻笑的糯米糍般白嫩的学步小孩夹在腋下, 一应逮捕。 “你们几个, 凭什么偷偷看我夫君?” 温天仁额头跳动, 看着她开始挠几个人的胳肢窝。一边挠的小孩笑出眼泪, 一边讨好似地瞥他一眼, 又瞥他一眼, 缠绵似蝴蝶翩飞,寸步不离花丛。 孩童们的笑声清脆,简直是魔音贯耳。 “好了。”他终于制止, 阿贞立刻停手, 复又飘到他身侧, 满脸都写着想被夸奖, 想摸一摸的闪亮神色。 他木然,伸出左手。 阿贞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捧住, 将脸蛋凑近他的掌心, 亲昵地蹭了蹭,睫毛刷过带来些痒意。 她那么火热的眼神盯着他的嘴唇, 万幸还记得他这几天给她恶补的礼义廉耻, 没在这几个小毛头面前蹭飞他。 最初他还会因为阿贞上下其手吐血三升,如今如此知情识趣,阿贞只是闪闪眨眼就知道主动安抚,倒像是阿贞依靠蛮横的爱意驯化了他一般。 默念几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温天仁忍耐着将被蹭得痒痒的手抽回的冲动,竭力将捂着嘴笑的凡人小孩无视。 只因阿贞这小小院落实在是热闹。 天未彻底亮透就有学舌的愚蠢鹦鹉落在窗沿上排排坐呱呱叫阿贞喂饭,有清瘦寡言的少年来替家里沉疴未愈的老父亲取药的,有老妪拎着饭菜来作阿贞替她修补屋顶的酬谢的,一茬一茬,还自以为隐秘地打量着他—— 区区凡人也敢用余光把他从头挑剔到脚!他本冷脸看着,直到被阿贞指挥去后院抓只老母鸡来。 那两道斜飞的傲气浓眉下,两泓寒潭般的苍翠眼眸眼看着就要卷起风暴—— “夫君——”阿贞拖长语调,冲他眨眼,“我现在真的忙不过来,你好贴心啊帮帮阿贞吧。” 粉衣少年立刻转身镇定快步逃离那些打趣的笑声。 温天仁不敢细想,摇头把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甩出脑海,下一秒便与绿豆大的黑色眼珠子正对上,他冷笑:“区区凡间老母鸡……” 那母鸡将双翅展开,姿态骄傲地向他扑来! 把此生最狼狈的记忆删除,温天仁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鸡走出门,见阿贞正在院门口和老妪交谈。 他神识还在假丹期修为,隔着这距离也能清楚听到阿贞在说什么“天热了,鸡都不下蛋了。”又说“若不是夫君吃不来荤腥,也舍不得送了。”引得那老妪的怜悯一瞥。 这村妇! 老妪白得一只老母鸡,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拉过阿贞的手,嘱咐:“贞丫头,最近记得别走夜路,我听说啊,隔壁村的沈家大郎半夜走路让山精鬼怪迷了眼了,这么多人把山翻遍了,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啧啧……” 阿贞回来的时候,温天仁正闭着眼用手揉自己的额角。 她得寸进尺握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虽是夏季,但他通体清凉,贴着格外舒服。全然不惧温天仁的冷眼。 “夫君好体贴,夫君真厉害,夫君累了嘛,我给你捏捏手。” 都说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 温天仁心道:这村妇实在是色中饿鬼,防不住得占我些便宜。 如果他见过阿贞如何揉弄院中裹着前爪养伤的红狐狸,吸得那皮毛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呆滞无神、萎靡不振,倒是可以联想到她此刻对他就是这种欲罢不能的情态。 可惜温少主生平不发善心,一心只爱修炼。 阿贞此番冒犯真是惹恼了毛茸茸的温少主。 摸头、摸手,他不理她,她也能蹭个没完,花痴至极。 乱星海的女修爱慕他的如过江之鲫,得从星宫直辖的天星城排到外海外侧的奇渊岛。 只是温天仁太想上进,严寒酷暑都在勤加修炼,多少心事都做了满天飞红,散与风知。 为了保证修炼的速度,他直到结丹还未失元阳,只等着顺利结丹,就依照双修大法引龙诀采补温夫人给他备下的那些女修。(注1) 如此天资!如此自制!如此勤勉! 如今沦落凡尘,灵力尽失,任个痴女搓圆捏扁,几番轻薄。 他板着脸,眼珠子朝天,全当自己是具没得感情的尸体。 可怜温少主自以为断臂求生,牺牲少许色相得以驱使这花痴少女,保得元阳,却是误会了阿贞—— 阿贞自认勤能补拙,每日勤恳修炼也才炼气期,怎么会为了区区男色破身影响修炼速度! 自然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阿贞一心把他当成碗里最后才舍得吃的珍馐佳肴,这份爱重怜惜的心意显然没能全然传达。 温天仁只觉自己成了肉骨头,而少女是被铁链拴住只能在旁犯馋的狗。 虽然各怀心思,但旁人看来郎情妾意,真真是一双蜜里调油的少年爱侣。 “唉……” 阿贞苦恼。 阿贞叹气。 荷花姐讲过,夫妻有三年之痒,讲的是人性喜新厌旧,夫妻间相处日久,激情退却,只剩冷淡。 只是如今她对夫君还是如此热情,夫君却为何直接到了平静的冷淡期? 虽然冷面夫君也很俊俏,但阿贞心内感慨:唉,阿姐,你的御夫之道,怎么也如茶馆说书,且待下回分说啊? 这样算起来,也有两月多没见荷花姐了。要不要出发前,再去取取经? “阿——嚏!” 李荷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并未在意。 摊子前一个黑色身影停留,她扬着笑容抬眼看去:“这位客官可要买点什么?本店香膏胭脂香粉一应俱全!” 她招徕客人的态度热情,心下却有些犯嘀咕。 只因那人古怪的很,面目整个隐在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下巴那么一点青白色的隐隐有些死气的皮肤。 这几日,镇上多了几个这样打扮的人,只是她之前见着这些人都是入了镇上乡绅富户李家的大门,那鼻子朝天的李老爷带着全家客客气气地迎进去了! 想来是些贵客。 这么想着,她笑容又热烈几分。 那人的同伴有些不满他的停留,刚开口,却被他嘶声打断。 “好啊。” …… 这些凡人,果真烦人。 想当初在乱星海,哪个敢搅扰他温少主闭关修炼? 眼下还有个最难惹的狗皮膏药,温天仁抬眸,冷淡一指头点在磨磨蹭蹭贴过来的阿贞头上。 “我要修炼。出去。” “凳子上不行。” “门口也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三句拒绝,阿贞退散。少女委屈地顶着额头微红的印记出去了。 温天仁不意她走得如此干脆,手还尴尬留在原地,等少女利落离开徒留满室冷清,他才将手收回袖子底下,悄悄地捻了捻手指。 那粘人的少女不在身侧,倒有些诡异的不安宁。温天仁低下头,审视着桌上的功法。 桌上摊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剑诀,上书《出云诀》,正是阿贞去世的娘亲留下的剑诀。 这剑诀字迹清正有力,记录的全是剑招,看下来像是正派功法。 只看剑诀,这出云称得上是他在乱星海见过的剑修中的佼佼者。 温天仁常居高位,刚起了些如此人才却无法招揽麾下的遗憾,却看到第一页写着出云诀第一层: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净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他默念两遍,不由呵呵,那花痴村妇就算有再好的灵根,怕也摸不到这剑诀的门边吧? 若她能练成,伪灵根也能结元婴了。 放下剑诀,温天仁从怀里掏出阿贞所赠那块神秘星图残片,握在手中摩挲。 如今最离奇之处在于,天南大陆的称呼未曾在乱星海典籍中有所记载。 毕竟以乱星海外海之大,曾有元婴期修士全力遁行七十年仍望不到陆地的踪迹,而且外海妖兽横行,凶险万分,谁也说不准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论如何,现在他都得暂时跟在阿贞身边了。 对修士而言,奇遇往往也是机缘。 失败?这两个字从不在他温天仁的字典里。 温天仁在魔道也是手眼通天,呼风唤雨,如今,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只是心头有些阴翳—— 思及闭关前种种,以及师父六道极圣阴恻恻的关心,思来想去,这番处境,只能出自六道极圣手笔。如此谋划,想来也只能是为了找到能让六极真魔功大成的古魔祭坛。 少年冷笑,嘴唇抿紧。 当年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如今六道极圣魔功更上一层,透露出一丝想将他做成身外化身的意思。 可恨,大仇未报! 可恨,任人鱼肉!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修炼万分苛求自己,只求精益不讲代价,日夜不敢忘记灭门之仇。 他发誓,一定要手刃六道极圣,为他惨死的双亲报仇雪恨! 只是旁敲侧击都看不出这阿贞与魔功到底有什么干系…… 大仇未报,前路未明,仍需忍耐,仍需等待。 被温天仁念及的阿贞正独自坐在绿影婆娑的大树底下。 被温天仁赶出房门后,她索性跑到了村头。 此处风光绝佳,正可以将小山村、稻田和远处的青山碧水尽收眼底。 底下草被夏日晒的蔫蔫的,阿贞懒懒地躺下。 “大晋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夫君说的乱星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李家村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但她觉得,她对这个人界,有一种故友重逢的熟悉感。 熟悉到她还无法用这双眼看尽人界的一切,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身体里幽幽发出的玄之又玄的召唤。 她这么自言自语,将头转向身侧的孤独墓碑,问道:“阿娘,你说呢?” 孤独的墓碑生了青苔,石碑上空无一字。自然也不会有人回答她,用那种虚弱的、坚定的、温暖的声音。 “贞,真也。为何入道的真心,也是修士需要坚守的本心。” “娘给你取名为贞,无论你去往何方,愿你贞心不改,无拘无束,天地广阔,逍遥自在。” 阿贞闭眼,静听自然。 所有的声响都亲切得如同阿娘的叮咛。 这天地阔,待她徜徉。 手腕被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顶,阿贞回神,低头和赤红皮毛的小狐狸对视。 小狐狸嘤嘤两声,又黑又亮的湿润鼻子轻蹭她的手臂。 阿贞微笑,柔声道:“小家伙,差点忘了你啦。” 少女将小狐狸抱起,举在头顶。 小狐狸一时离开平地,四肢不断挣扎,被少女放在胸口上,立刻乖觉地趴卧好,只是嘴里嘤咛不断,惹得阿贞笑起来。 “好啦,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那么倔的人,就算明摆着是陷阱也会进去闯一闯……我可不用你这样的小孩操心。” 她伸手挠了两下小狐狸的下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前足。 “你的伤已经好全啦,办好事就回家吧,下次可别轻易就被修士再抓住咯。” 小狐狸嗷呜一声,跳下去溜走了。 第4章 风雨欲来 太阳, 就快要落山了。 天边云团飘过。 一时像峰峦高耸的雪山,一时像宽阔的河床, 这朵洁白似脱兔, 那边又飘来几匹奔驰的骏马…… 婴儿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声咯咯,咿呀咿呀地指着天上的变换不休的云朵。 年轻的母亲也带着笑容, 低下头去贴贴她稚嫩的额头, 丝毫未察觉云层之上,有一艘船破空急速驶过。 云舟破云踏风, 明黄色的旗帜在船头迎风招展, 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衍天宗。 云舟分为两层, 通体漆成棕色, 只将门窗和栏杆漆成红色。 舟身宽阔, 舟头翘起, 雕刻着盘龙与祥云。头尾各站立着四五个相同打扮、表情各异的白袍弟子们,脸上或是新奇,或是激动, 或是沉静。 他们都是衍天宗的外门弟子, 修为只到炼气期。自己的飞行法器多是门派发放的普通法器, 哪里坐过这样日行千里的高级飞行法器? 上层四角柱子撑起飞檐翘角的亭子, 悬着大红的灯笼。 此时只有三名白色衣袍的年轻男女呆在上层。 “白师叔,我不懂,不战而屈, 岂不是助长魔道气焰?” 少女如此率先愤愤道, 打破了自出发以来二层诡异又默契的平静氛围。 她生的花容月貌,眼睛又圆又亮, 通身珠光宝气, 顾盼生姿。只消一眼就知道她必是千宠万爱的长大,才能生出如此一双干净的不染尘埃的双眼。 被她唤作师叔的年轻女子面容如玉,秀而不媚,只是神态冷漠,眉眼略带疲态。 她本来倚靠在栏杆边休憩,默默注视着云卷云舒,面上平静不知作何感想。被少女这么一打搅,也只是淡淡一瞥她,并不着急开解。 此女乃是衍天宗长老白月栖。 如今带着十二名宗门弟子,正是为了完成宗门老祖和长老的任务——代表宗门,向魔道投诚。 这任务属实让人气愤又无奈。只是白月栖心知,修仙界的正道、魔道,仅仅是以功法的正邪来区分。前者更追求水到渠成,后者则为求增进不择手段。 所谓的正邪,不过是划分势力和地盘的标签。 姜国向来偏安一隅,任它正魔如何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求浑水摸鱼,明哲保身。 如今,魔道已从正魔大战后的创伤中恢复,就又跃跃欲试,想要伸出爪牙。 他们最先盯上的肥肉,便是姜国。 衍天宗夹在正道魔道之间,若是一直做墙头草,只会引火烧身。 何况魔道入侵早有预兆。 十六年前国君暴毙,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墨宗发出通缉魔道的号令,却只派外门那些不入流的炼气期弟子追查,主力全都按兵不动。 各大门派坐镇的长老们都是成了精的老怪,无利不起早,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墨宗摆明了是不想和魔道硬磕? 如今正是魔道多年谋划图穷匕见的决胜时刻,这偌大姜国,若干宗门,哪里还有什么啃不动的硬骨头? 什么正道魔道,生存才是真理。 少女名为柳小玉,修为不过炼气期,甚至还未筑基。能登上二层,与结丹期修士、筑基期弟子同坐,全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衍天宗的结丹期修士。 不待白月栖开口,剩下那个一心只围着柳小玉的清俊少年忙不迭捧起这个差点落到地上的话茬。 “小玉师妹说的太有道理了!师妹不愧是华融真人的亲传弟子,嫉恶如仇。想我妄称正道人士,却要做这般首鼠两端、接应魔修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首鼠两端,妄为正道么?” 白月栖声音依旧淡淡,带着疲倦。 玉面少年孙司君却吓得脸色剧变。 他只是个筑基期修士,因为没有什么背景,习惯于讨好柳小玉罢了。哪里敢真的训诫起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白月栖? 俗语有官大一级压死人,修仙界的修为差一级那更是云泥之别! 高阶修士视低阶修士为蝼蚁,一言不合随手灭杀的大有人在。 若是要论什么道理,只能怪自己太弱。 修仙界的真正法则,无外乎弱肉强食。 白月栖见他吓得魂都飞出去半个,原先白净的一张脸渗出汗,嗫嚅着不知道如何找补的样子,实在不耐烦安慰这些动辄惊慌如鹌鹑的筑基期弟子。 “道消魔长,不过是今日你方唱罢,明日又轮到我登场。” “小玉,你父母托我带着你,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你的心性过于单纯,可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啊,且多看看吧。” “只是一件事情,你给我牢牢记住:见了那些魔道中人,收起你这正啊魔啊的一套。没有实力,何谈尊重!” 柳小玉听了并不服气,却也只能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盯着云使劲地看了。 被白月栖如此无视,孙司君先是舒一口气,但是又悄悄地为这份视若无睹愤愤起来。 他是一个自尊心和自卑心同样强烈的人。能敏感地察觉到柳小玉的所思所想,因此也无法接受别人的鄙视、侮辱和欺凌,就算是她强他弱这样地位差距带来的无视,也能让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如何讨好柳小玉,而不去这样围绕白月栖,是因为柳小玉的资质还不如他,却因为父母的缘故不需要为了筑基丹拼死拼活。 若他能搭上这条线,将来未必不能比白月栖走的更远! 而白月栖也是没什么背景的修士,能走到如今,也不过是运气比他好了一丝! 马上翻出许多贴心的俏皮话哄得柳小玉气闷渐消,面上已经看不出这玉面少年内心如何煎熬苦恨。 孙司君又记下一笔,默默等待着复仇之日的到来。 淡淡扫了一眼那对小儿女,白月栖收回目光,远眺云头。她的视线透过云层,向下径直看向前方。 以她目力所能及之处,青山矗立,一条河流沿着山脚蜿蜒曲折。河两岸城郭耸立,俨然是规模宏大的热闹城镇。 更远处,稻田接天,蜻蜓低飞,风雨欲来。 …… 日渐西斜,落霞满天。 阿贞正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巨大的炉子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少女。 她将头发在头顶高高地挽成一个巨大的乌黑丸子,仅用一根质朴银簪固定。袖子挽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围裙。 炉火太旺,映在她嫩白的脸颊上,也如霞光一般。 温天仁也站在院中。 方才他打坐完走出房门,就听到了叮叮叮的打铁声。顺着声音走到后院,阿贞还在锻打烧红的铁块。 少女左手用长钳取出炉内烧红的铁块,右手高高抡起铁锤,再使劲向下砸。 随着锤子落下,火花就飞溅出来。捶打到合适的程度后,就将铁块翻过来,如此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只有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的声音—— 她捶打的神态,与练剑无异。周身气氛沉凝,眼如秋水,亦如寒潭。 少女神色肃穆,与平时全然相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捶打和锻造的世界里。 外界的种种无法再困扰她片刻,仿佛她捶打的正是自己的本心! 修炼如打铁,炼器即炼己! 千锤百炼,才见真章! 只看她捶打时那分毫不差的力度,以及对火焰温度地精准把控,就能猜到出品的法器绝对质量上成。 只是,温天仁的视线偏转过去,落在少女身侧—— 炉子的最外侧贴着一张符纸。 温天仁常听说炼器师迷信玄学。 乱星海的炼器师不多,但一样的迷信: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姿势打铁都是要算一算的。 更有甚者,只要能出上品法器,喊炉子做妈或是认炉子当爹都是分分钟的事情。毕竟炼器师一般都是世家出身,他们确实有族谱。 炼器前给炉子磕两个相较之下显得又正常一点。 阿贞只是贴个符纸讨彩头,相比以上的种种行为,太是普通。 只是她这符纸,却是红底黑字,灵气四溢,一笔呵成,上书四个大字:恭喜发财。 温天仁又想摸一摸自己跳动的眼角。 有时候,如果是炼器师的话,奇怪一点,好像又可以理解。 阿贞正拿着钳子,夹着一块枪头形状、已然烧的通红的铁块,在炉火中翻动。她此前已经将枪头锻造成型,正在淬火的关键步骤。 控制着炉火将其烧成樱桃红色后,她将烧的通红的枪头放入一旁备好的水槽中。霎时,水剧烈翻滚,产生浓浓的白烟和砰砰的水爆声! 如此完成淬火后,还需将枪头处理干净,打磨干净。 阿贞左手掐诀,指尖凝火,缓慢地加热枪头,原本冷白色的钢铁,最终呈现出金灿灿的成色。 她这才沐浴在霞光里,满意地露出微笑。这一笑之容光,真是比那天边的云霞还要璀璨—— 温天仁只听得卡的一声,回过神,枪头已经按好,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阿贞长吁一口气,拿在手里仔细一看,端的是闪闪发光,威风凛凛的一杆金枪。 右手紧握枪杆末端,左手虚托中段,长枪斜指天穹。 片刻之后,阿贞换了姿势在手里又掂了掂,暮光随着动作在枪身流转,宝光万丈。 “夫君,你来试试手感!” 不想,阿贞端详片刻,就朝他打招呼。 手里一沉,那金蛟一样寒意凛然又金光闪闪的长枪已经塞到了他的手里。 “……送我的?” 他有些茫然地捏紧了长枪。 阿贞眨眨眼,奇道:“你不喜欢么?” 又凑过来左看看,绕过去右看看。 方才一锤定音:“这枪用我本命灵火熔铸,千锤百炼,刚柔并济。就算是结丹期修士来用,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法器!” 他当然知道。 论锦上添花,谁比得过温天仁? 只是那些法器、天才地宝,都是在乱星海,都是因为他是六道极圣的亲传弟子。温天仁为此自傲,理所应当。 那些东西就像神像佛龛前的供品,无论上方端坐者是否回应,信徒都须得虔诚、欣喜、顶礼膜拜地献上。 不是这样。 这样…… 他还心绪万千,正在茫然无措、蓄势待发的时候,却被少女又牵着鼻子走了。 莫名其妙地舞了一套枪。 然后还被无视了。 少女那双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的眼睛,满含爱意,眼珠子错也不错—— 接过了他手中的长枪。 “……” 阿贞以手指触摸枪身,指腹仔仔细细摩挲她镌刻出来的暗含法阵运转原理的花纹,感受着灵力在法器中的运转,神色十分认真。 温天仁第一次被阿贞晾在原地。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干巴巴地开口:“没想到,你居然还会炼器。” 阿贞不明所以地看他,双手打开,将枪横在两人中间,默默地举高了一点——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没想到你这痴女炼器确实不错。你若想要什么天才地宝,只管说来,翻遍整个乱星海,我也可以为你统统找来。” “若是想要那些炼器世家的传承,也可以。” “法宝、灵根……什么都可以!” 阿贞知道他想说什么。 炼器不光需要天赋,更看重传承。 一代代人的心血传承,才有炼器世家,那些世家垄断了秘籍和材料,散修若是以炼器入道,意味着一辈子都要靠那玄而又玄的机缘。 天赋,可以挖别人的灵根。修为,可以采补炉鼎。传承,抢来还是自愿献上都无所谓。 什么都可以,只要温天仁想要。 就什么都可以得到。 话语之间,丝毫不在意自己透露出的森森血气。 阿贞只是稍微,稍微有一点失望。 夫君依旧如此俊秀,如此天真,也依旧如此残忍。 幸好,他始终这么香,始终这么迷人。 她依旧为此着迷。 毫无动摇。 不必动摇。 少女微笑,绀缕堆云,清腮润玉。她带着热气,扑进他怀里。 如乳燕投林,如倦鸟归巢。 “傻夫君,阿贞什么也不要,阿贞只要……夫君的爱啊。” 他第一次忘记了一切,只是呆呆地望着怀中人。 在这渐渐微醺的暮色里,一阵微风从开着的门口吹进来。 第5章 乌云蔽月 从天上看, 大大小小的湖泊像镜子倒映着蓝天和明月。风移云动,乌云悄悄遮住了那冰凉的银月。 夜色渐浓, 山谷中弥散开寒冷的白雾。 沈复春行走在雾气中。 周围太安静了。 他熟悉这片山谷。 即使是夜晚, 也会有树叶抖动的声音,或者树丛摇曳鸟雀惊飞的声音。还有那些默不作声隐藏在阴暗处的野兽,走动的时候草丛的拂动声。 那白雾好像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日与月的交替从未出现在这片昏暗的山谷里。而没有日夜的交替, 他就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一切是如此宁静, 只能听见他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村里的老人说过,山谷中起白雾的时候, 会有精怪乘着雾气倾巢而出。再老练的猎人, 也该绕着雾气走。 但他不能错过这只有夜间才会破土而出, 沐浴月光才会开花的银月藤。 传闻中有一位美丽、纯洁的姜国闺秀, 被迫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她在婚礼将要举行的前夜, 穿着白色的长裙郁郁自刎在了湖边, 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 最终,姜国少女的尸体化作了银月藤。 一种只在圆月夜晚开花,开花时有任何人无法拒绝的异香, 通体银白的奇花。 少年在湖边从日落等到月升。 直到迎面的夜风里带来清冷的寒气和湿润的露水, 月光如水静静铺陈在地上。那闪闪发光的小小的幼嫩的花苞, 才啪嗒一声, 慢慢地开始舒展身躯。 银月藤是很害羞的奇花,无论如何不能打搅它开花的过程。 如果贸然在它绽开花瓣的时候摘取,它就会直接僵死, 枯萎成泥。 于是少年数着自己的呼吸声, 只盯住了月光下的银月藤。等到花瓣完全舒展开,鼻尖盈满了那种奇异的寒香, 他立刻用小刀取下了那朵两个手掌大的花朵, 立刻放进了特别制作的盒子里。 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当低头却发现,山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他眼看着白雾低低从山谷中蜿蜒而出,如游蛇一样灵敏地缠上他的脚腕。 还好,还是摘到了银月藤的花。 他这么想。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沈复春是方圆百里第二优秀的猎人,师父也夸他耳朵和眼睛一样灵。 十八岁的少年皮肤像金黄色的麦田,头发乌黑油亮,笑容像暖阳,站在阳光下已然是一颗挺拔的树,眼神既勇敢又愉悦,他眼睛里只有一个少女的身影。 只是那少女看着天,又去看看地,只是不看他,她最后说:“你不香。” 这就是拒绝了。 他和阿贞一起长大,一直追在她的屁股后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明明听得到他的心声,明明他在心里千百次地祈求她回头看看他,只是阿贞从不回头。 还冒着血气的熊掌躺在他们俩的脚下,委屈像是地面的热气渗到了身体里,让他晕头转向。 “我可以很香很香的!” “我可以!” 周遭的树木,鬼影重重,如同幽灵一般沉默地围着他。 只是当他走上前的时候,那些雾气和树杈又会自动分开,让出一条依旧未知的沉默的道路来。 如此一天?或者两天? 他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树下,用手抚摸着胸前的盒子,却听到了奇怪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少年立刻抽出短刀,横在身前! 皮毛光滑如同一团小火焰的小狐狸出现在眼前。鼻子又黑又亮,琉璃一般的眼珠子倒映出少年杀意凛然、绷成一张弓的戒备姿态。 它讥诮似地喷了一口气。 小狐狸静静蹲在前方,见他只是发呆,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甩了甩。 它站起来,先是往前走,然后又停下,转身看他。 “你……要给我带路吗?” 小狐狸点头,就看着这个傻大个冲上来把它抱在了怀里,激动到声音都有点颤抖:“是不是阿贞!是她让你来找我的?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那晒得黝黑的脸孔是怎么做到双颊泛红的。 如果不是欠了她的人情,狐狸大人才不会主动帮她找傻子呢! 会让她好好求它很久,保证再也不把头贴到狐狸大人的肚子里吸,才会松口! 小狐狸觉得他一幅怀春感动的娇羞样子实在辣眼,悄悄翻了一个白眼,手足并用地从这个拥挤的怀抱里把自己艰难地挤出来。 它轻巧地跳到地上,尾巴左右一甩,冲他发火。 “哇哇哇!” 走不走! 沈复春有些尴尬地一笑,快步跟了上来,脚步轻快。 他的右手还捂在胸前,像是隔着胸膛感受另一种心跳。 少年的眼珠子,细看的时候有些铁灰色,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太过冷漠。 此时这双坦诚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自然地流露出那种奔流不息的河流一样踊跃的希冀之色。 小狐狸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神情。 它走在前面,眼珠子忍不住又是朝天一翻—— 还乐呢! 可惜,它修为还不够让它口吐人言。不过,想象着这个傻大个和那个臭屁怪相遇的场景,真是让狐狸大人发自内心地期待。 前方的小狐狸突然驻足,浑身的毛发直立起来! 它紧张的姿态立刻带动了沈复春,少年立刻敛容,用目光警惕地扫射周围。 他也僵住了。 头顶,居然传来了一种沉闷又巨大的如雷鼓一般的声音。 这声巨响,使得白雾也躁动起来,仿佛一头无比巨大的怪物正在白雾中爬行翻滚嘶吼! 颈后的汗毛竖立起来,危机感让他的后背悄然湿透。 …… “绕行!绕行!全力施法!绕行!” 白月栖大吼出声。 她捏诀亮起法阵顶在最前面,眼睛紧盯着前方不远处乌云团,云团聚而不散,紫色的闪电从云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云团里翻涌着一只似蛇似龙,有耳有角的仓蓝色庞然巨物! 搅动得周遭风起云涌! 云海本该是平静的、慵懒的,如今带着狂暴的风,翻涌不停如同暴怒的海啸! 云舟被迫在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浪潮里摇晃起伏! 蜃龙翻身,又是一场巨浪! 身后的两个炼气期弟子尖叫着被甩飞出去,掉入云雾里。 右侧,孙司君白着脸紧贴着柳小玉:“师妹别怕!我保护你!” “师叔!云舟快要被卷进去了!扛不住了!” 柳小玉白着一张脸,她横在身前的翠绿玉笛泛着盈盈的光芒。 这法器竟能护持住她和孙司君二人,可见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上品法器。 她的语气十分沉重。 只因她们这一行人遭遇的,居然是两只发情期的五级妖兽蜃龙。要知道,五级妖兽已经是需要结丹期修士,才能有一战之力的高级妖兽了。 云团里的蜃龙不断扭动,并不破云而出,只是搅动着压迫着云团往地面降去。 更让人胆寒的是,下方竟也是白茫茫一片。 地面似乎也有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 云与雾相接,被狂风瞬间卷成一道巨大的龙卷风,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 “可恶!” 白月栖听说过这种妖兽,常常乘云雾出行,嘘气可成楼台,藉此捕食鸟兽和迷路的凡人。 雄性发情时,以雷鼓声吸引雌性,一旦发现目标,就会疯狂搅动云海。 雌性更是能吐出覆盖百余里的白雾。 云雾相接,周遭百里都会被卷入蜃龙嘘气所成的海市蜃楼! 光一只五级妖兽,可是可以对阵一位结丹期初期修士的实力。如今,可是一双!这样的场面,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撤掉云舟,采用遁行之法。 她自己倒还好,可这舟上还有这么多弟子,被卷进去,恐怕是轻易不得出了。 尤其是柳小玉,她如果在此出了事,免不了要给她那父母一个交代了。 想到此,这位修士面露无奈,但是还是撤掉了保护云舟的法阵,只将柳小玉和紧贴着她的孙司君覆盖其中。 “站稳了!” …… “哦?” 王璐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 以他目力所及,巨大的、连接天地的白色龙卷风,正静止在原地。 龙卷同时疯狂自转着,最上方的乌云团不停地被紫色闪电撕裂、照亮。 “动静真大啊。” 他面容二十来岁,单论五官,堪称清俊,只是满面清白,满是死气,眼下发黑,眼睑绯红。 如此感叹了一句,他慢条斯理地就着悬在门口的灯笼的暖黄光芒,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刚得到的宝贝。 一粒沾着血的银色的、刻着莲花花纹的小小的八角铃铛。 轻轻一晃,铃声悦耳。 他扯起一边的嘴角,满意地微笑。 见他一笑,楼石轶就发毛。 想起刚刚他也是带着这种笑容,把那对凡人夫妻掏心的,他就犯恶心。虽然都是鬼灵门的魔修,但是他是有审美,有道德和洁癖的魔修,看不来这种血赤乌拉的场面。 看到发完疯的王璐对着铃铛爱不释手,楼石轶问:“这铃铛有什么稀奇的?” 王璐被问,立刻将铃铛收进怀里,阴恻恻道:“你想抢?” 楼石轶立马摇着双手否定:“不不不不,我哪敢啊。”不再问了。 同为结丹期修士,也是有区别的。 比如楼石轶是被派来收安插在姜国的暗钉子,做牛做马的那种。 又比如王璐是有个好爹,爹在鬼灵门是三把手的,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干,还随地大小疯的。 楼石轶暗道晦气,却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璐走出门去。 两道红色遁光向着白色龙卷飞驰而去。 “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碰到更有趣的。” …… 银簪子突兀地掉到地上,阿贞于是将簪子拾起来,重新把头发挽好。 抬头对着靠在门口的温天仁甜甜微笑:“我们走吧,夫君。” 温天仁神色冷凝,并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蜃龙是五级妖兽,你才炼气期,你去的话,只有两成生还的可能。” 八成是要身死道消的。 “夫君,你误会我了。” 阿贞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收到那柄枪以后。 他看起来还是倨傲、冷淡,但是他的这种平静,是这几天里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尘埃落定的,或者是大石落地的,下了什么决定的平静。 具体的表现在,她偷亲他眼角的时候,夫君居然只是轻咳一声,十分平静。 阿贞不太理解,往常送礼物给别人呢,往往反应都还要热烈许多。 但是这次,她确实需要夫君和她一起去。 “蜃龙发情期,才会离开巢穴。而我要做的并不是打败蜃龙,只是进巢穴偷偷取走它的鳞片,好炼制出一面举世无双的镜子。” 阿贞认真道,左手收起符箓。 “有了这镜子,配上星图残片,才能知道封印真魔气的祭坛在哪儿。” 她微笑着,看着瞬间紧绷的温天仁,右手轻轻抚摸上他额头的金印,顺着花纹慢慢摩挲。 “我们该出发了。夫君。” 第6章 海市虚情(一) “阿娘说过, 上古大战后,那些已经飞升上界的古修士就将人界的真魔气设法镇压了起来。但是古魔还是留下了祭坛作为传承, 其中也封存着一部分真魔气。魔修藉此可以开启人界与魔界的通道, 魔功大涨,甚至可以飞升上古魔界。” 阿贞的手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不容他有丝毫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一旦被这双眼睛注视, 一切都开始不受他控制。 他僵硬地放松了挣扎的姿态, 放任自己在这双眼睛里一览无余。 “夫君,你想找的古魔祭坛确实存在, 只是你不知道, 那星图残片, 就是曾经镇压真魔气的大能留下的指引。” 温天仁心内大震。 他虽曾有猜测, 但如今被阿贞摆到明面上, 还是不免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所修习的六极真魔功, 乃是上古魔界魔道圣祖遗留在人界的功法,修炼到极致就可以召唤真正的圣魔分念附体,因此温天仁心心念念找到祭坛。 真魔气灌体的威力, 可是大到连上古修士都不能与之相敌! 如果能找到祭坛, 得到传承, 就可以修为大涨, 甚至达到他师父六道极圣都没能到达的化神期,飞升上古魔界。 不仅可以报灭门之仇,从此再无任何人可以摆布他! 他抿着嘴, 得意却忍不住从嘴角飞出来。 如果不是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不免留下一丝阴翳,他现在真想狂笑出声—— 六道极圣心知这残片有指引, 却不敢自己尝试, 果然活得越久的老怪物越畏死! 阿贞虽然坦诚至此,温天仁只觉得她身上谜团却越多了。 以六道极圣之能,尚且不能如此笃定,为何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却说的如此确定? 她有这样的机缘傍身,却为什么愿意帮助他? 为什么之前压制着他,现在却突然坦白一切? 看出眼前少年眼中风云变换,惊疑不定,阿贞忍不住露出怜爱的微笑。 少女的笑容越发甜美,眉如远山,眼含春水。 只是她眼前又浮现出一个少年模糊的影子,一旦她试图勾勒出他清晰的五官,头又开始剧痛! 脑子里有女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谁这样在对她说。 人心啊,沧海还未变桑田,誓言转瞬已成空。 “你!” 温天仁大惊之下,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 她面色惨淡,鲜血正从眼睛、鼻子、嘴巴里缓缓地流出来! 阿贞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记忆和痛苦是什么缘故,她也这样询问过出云。 出云只是说:“阿贞,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对你来说,忘记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只要记得走下去,心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 “去吧,向北去吧,循着你的道,完成你的使命。” “阿贞别害怕,阿娘永远会陪着你。” 阿贞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出云永远会陪着她。 “我知道夫君你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 阿贞放任自己倚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充盈着他身上摄人心魄的香气,她左手攀在温天仁的肩头站稳,右手缓缓地擦掉嘴角的血丝。 “我们还得去取蜃龙的鳞片,趁它们发情爬出巢穴的这段时间!” …… 白月栖御剑穿行在云雾中。 眼前雾气如活物一般,不进不退,却一直缠在身侧,看不分明方向。 柳小玉勉力跟在她身后,被吹来的风带得身形摇晃,几乎要站不稳从飞行法器上掉下去。 “师叔,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小玉师妹灵力低微,支撑不了这飞行法器多久的!” 孙司君站得倒是比柳小玉稳,还能一边捏诀抵御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一边控制飞剑。 因为风太大,咫尺的距离,他是扯着嗓子对着白月栖喊话的。 蜃龙发情时嘘气产生的云雾和海市蜃楼,要到它们配对结束后才会消散,如白月栖和孙司君,只需要等待个数天。 但是柳小玉的修为太低,撑不到云雾消散,恐怕就要被其间蜃龙翻滚带来的狂风吹得晕头转向,跌落云头摔个半残了。 要知道蜃龙嘘出的气,自带对修士的天然的麻痹效果。总之呆得越久,越是不妙。 眼看着柳小玉的脸色越发惨白,白月栖蹙眉凝思片刻,然后隔空将她扯近到自己身侧。 她先给这脸色苍白的少女塞了一颗定神丸:“吃下去!马上运行清心诀,站在我身后,妖风我会替你挡住大半!” 说话间,一手捏诀,凝出金色法阵。 “去!” 法阵向前顶去,前方的风势果然变小。 “多谢师叔。” 柳小玉登时觉得好受许多,站定之下冲白月栖抱拳行礼。 前方,依旧云雾迷茫,雷鼓声大作。 白月栖并无轻松之色。她从云舟被吹翻的时候,就将云舟收起在了储物袋中,改为御剑飞行。 只是没有云舟和云舟上定位的星盘,这举目四望,根本不清楚他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这还不是什么大麻烦,最麻烦的是看不清那两头蜃龙到底在什么方位。 带着两个修为低下却需要费心照料的弟子,这让她也感到束手束脚。 思索片刻,她掏出一面青绿色的旗帜丢到空中,旗子上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蛟。 孙司君一见惊呼道:“青蛟旗!”(注1) 旗帜上凝聚着灵力,在半空中一点点变大。 白月栖指挥着青蛟旗左右一挥,登时狂风大作,将周围的云雾一下吹散! “原来在这里!” 云团中的蜃龙终于露出全貌,这是一条两人合抱那么粗,近百米长的巨蛇。 它似螭龙,又似蛇,头顶墨绿色的一对角,颈部长着红色鬣毛,腰部下面长满了逆鳞。 白月栖冷笑一声,祭出本命法宝,一柄寒冰宝剑就出现在她手中。 “是冰阳宝剑!”柳小玉满脸崇拜。 孙司君也克制不住地露出了满眼艳羡之色。 白月栖作为衍天宗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在姜国修仙界扬名,靠得就是她那柄冰冻三尺的冰阳宝剑。 横剑身前,闭眼凝神后,白月栖一剑劈向了那仓蓝色的巨兽! 结丹期修士的剑气,不光身侧二人感到寒战不止,那原本被发情掌控头脑的蜃龙也立刻感到了不妙! 巨兽停止了翻滚,将身子立起,两爪置于身前,大吼一声,姿态警惕。 她飞身之前,传音二人:“我将这二兽驱散开,你们趁机先出去!” 话音未落,那寒意带着杀气,直冲蜃龙而去! 一剑之寒,使她周身都悬着被冻结成冰凌的雪花。 携着这些雪花,冰剑狠狠劈在蜃龙的头顶,震得它往后倒了一下,方才定住。 这妖兽摇摇头,很是头晕目眩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怒吼着冲白月栖冲来。 余光瞥见二人已经飞出云雾外,白月栖甩了一下剑尖,湛如冷玉,满身清寒。 “来的正好!” …… 蜃龙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龙,住所却不是湖海,而是山谷中潮湿阴冷的山洞。 阿贞举着灵石照亮四周,小心地走在山洞中。 山洞十分昏暗,灵石的光亮只够照亮他们脚下的一点路,而且耳边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怪不得脚下的石路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万幸,这头蜃龙长得巨大,因此它所爬行的山洞,二人可以直立通行,畅行无阻。 想当年,她仍是稚童的时候,还得被阿娘抱在怀里前行。 温天仁跟在阿贞身后,回想起刚刚她入洞前,还要布下探查法阵的行为。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少女又一直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布置的探查法阵,还不如我的神识笼罩的范围大。” 阿贞只当他又发一些挑剔的毛病,还是没有回头。 她一边呼吸着调整体内的灵力流动来止血,一边忙着分辨空气里蜃龙留下的气息,以此来确定这四通八达的洞穴里蜃龙准确的巢穴位置。 “我知道夫君果然是最厉害的。” 因此错过了身后人扬起的嘴角和得意的神情。 几日有如此成效,果真是御夫有道。 可惜阿贞尚且还没发现此处她的天赋。实在可惜。 巢穴最终在通道的尽头,用了许多树叶树枝精心垒成,光是高度就有半人之高。如今主人不在,显得整个洞非常空旷冷清。 阿贞收起灵石,驱动灵力,以火焰点亮了山洞,以此仔细翻查巢穴中蜃龙遗落的鳞片。 窝里、墙角,不多时就收获了数十片品相完整的鳞片。 由于十分顺利,阿贞欣喜将这些仓蓝色、又软又韧的鳞片看了又看。 这个数量,不光够应付眼下之需,还可以放起来留着以后做点别的器物。 温天仁面无表情束手站在身侧。 刚刚被阿贞指挥着趴在地上找鳞片、却被没忍住的阿贞拍了一下屁股的经历,想必他此刻正在脑中努力遗忘。 烛火跳动,他突然皱起眉头。 “有人向着这里过来了。” “是两个结丹初期。” 来人正是王璐和楼石轶。 二人原本朝着蜃龙的方向遁光飞行,只是飞到中途,离那两头蜃龙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王璐突然停下,作侧耳倾听状。 楼石轶本来就飞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只能也立刻急停。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王璐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新鲜的铃铛。 铃铛被王璐捏在手里,发出了清脆的细微声响。 涂成黑色指甲的手指干瘦、青白又纤长,皮肤薄到血管和青筋清晰可见。 这无情收割生命的手此刻珍惜地捧着铃铛,珍重到手都在病态地微微发颤。 王璐露出了微笑。 那种欢喜的、阴恻恻的,让楼石轶感觉大事不妙的微笑。 “真好啊,原来这儿还躲着只小老鼠。” 第7章 海市虚情(二) 结丹期修士? 不去狩猎五级妖兽, 冲着巢穴来做什么? 除了炼器师和散修,谁还会这样跑来洞穴里鬼鬼祟祟捡材料? 虽然想不明白, 但是如今他们二人, 一人灵力近乎全无,一人修为只有炼气期,面对结丹期修士, 除了脚底抹油地开溜, 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只是温天仁很不服气,被扯着跑的时候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 声音极低:“如果这是在乱星海, 本座非要他们好看!” 阿贞权当没听到。 生活在李家村十六年, 阿贞能接触到的修士也就阿娘和夫君, 不论二人对凡人的态度如何天差地别, 都教会阿贞同一件事, 那就是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不足,就得苟住。 实力相当的是道友, 实力悬殊的是前辈。遇到不明来意的前辈, 自然只能避其锋芒。 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飞行法器时, 阿贞依旧有一丝小小的郁闷, 似乎平静了十六年的生活,就此要狂奔向无法控制的方向。 远远望见有二人飞离山洞,楼石轶乐了:“跑得还挺快。” 又想起这是王璐的猎物, 转过去一看, 只见王璐眼睛充红,瞪得快要掉下来似的:“抓住他们!” 楼石轶心道一句不得了了, 大好的妖兽摆在前面不想着抓一抓, 跑去抓些小虾米。 王璐是鬼灵门的修仙二代,背靠着亲爹这棵大树乘凉,自然不知道他们这些普通修士的苦,又得为了门派鞍前马后做任务换灵石,又得自己千辛万苦去找天材地宝。 就说眼前这两头蜃龙,全身是宝,尤其是妖丹,作为擅长幻术的精神系妖兽,对他们这类修行魔功的魔修更是有数不清的好处,单说能滋补神识这一项,就让楼石轶急得脖子都要先追出二里地了! 不过也好,想来那剑修一时半会儿也打不死两头蜃龙。 等她精疲力尽了,他们二人再粉墨登场,把两头五级妖兽收入囊中,坐收渔翁之利,也是极好不过。 方才远远见到冰霜漫天乱飞,本来二人在镇上就是在等衍天宗的消息,这样一想,他很快就确定这正与蜃龙缠斗的女修,就是衍天宗的白月栖。 门内对于招降姜国的异议还是不小的。 多数人依旧觉得若不能彻底吞并姜国,保不准有异心之人再过个百来年,又会在后方抽柴去火,图谋自立。 若是白月栖势颓,集他二人之力,也不是不能就此将她斩杀。 衍天宗若失去她这一大战力,被鬼灵门吞下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他既能哄好王璐的面子,又能得到蜃龙的材料,还能把这次招降的任务完成的漂漂亮亮! 喔唷,这可真的是! 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十几下,面上不显,附和道:“追,鬼鬼祟祟的,万一是姜国什么修仙门派的弟子呢。” 阿贞带着温天仁于夜色下飞驰,趁机搂了一把夫君的小蛮腰,脚下踩着笛子状的法器,穿过湖泊、草地,一路向北。 “这二人居然一直追着我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的两道红色遁光,疑惑不解。 温天仁不想她作为散修,身家居然颇为丰厚,这笛子泛着盈盈微光,在结丹期修士的遁光追逐下居然还能保持一定的身位不被追上。 只是阿贞不过是炼气期,修为毕竟有限,她这样的灵力够支撑这样的速度多久呢? 刚想到这里,底下一道金光袭来,阿贞捏诀闪躲,因此保持不了平衡,二人便如流星直接从半空中坠下! 温天仁反应倒快,一把拉住阿贞往怀里一带,阿贞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紫色丝带,丝带往二人身下一抹,大大减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孙师兄!你何故出手伤人啊!” 白衣女子看着二人差点被打落,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下坠的方向,见二人被丝带拦住,这才小小埋怨了刚才出手的男子。 一人娇艳俏丽,一人面如冠玉。正是柳小玉和孙司君。 二人本在树林中休整,柳小玉刚向门派传完讯息,就见另一侧飞来二人,又见二人身后追着两道遁光。 不料孙司君只看了片刻,却出掌一招金光锥朝二人打去。 “师妹,这二人鬼鬼祟祟,身后还追着两位结丹期修士,还径直朝着我们飞来,白师叔此时正在鏖战,我二人不是应当为其护法吗?” “我是见这些人来势汹汹,才想着提前出手啊。” 说话间,后追的两道遁光也近了,只见两位黑红衣装的诡异修士,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右手一抬直接扔去两道火焰。 两道火焰一前一后,待到人身前,就突然化成了两颗热度逼人的大火球,直接将丝带烧断! 柳小玉哎呀一声,立马将手里的笛子投掷出去,法器凝聚灵力,形成一片金色的片状屏障,将掉落的二人稳稳拖住! 孙司君本欲冷眼旁观,不想柳小玉竟然直接出手帮助二人,心下咯噔,看那二人面色阴沉实在不像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若是柳小玉贸然出手,引火烧身,他可不想被牵连其中! “小玉师妹,不可多管闲事啊。” “万一也是被那蜃龙缠住的可怜过路人,而且看他二人相貌堂堂、清秀端正,不像是什么邪魔外道啊?” “出手的二人才是行迹诡异,而且这还在姜国境内,衍天宗的地盘。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如此天真的话语,柳小玉看着孙司君,目光柔软,像一只愚蠢的动物。 孙司君却没有心思顺着那柔软的目光爱抚她。 柳小玉天真无邪,娇俏可爱,又有结丹期修士做父母靠山,已然是他心目中完美的登仙梯。 他确实爱她,也为她接受自己的表白彻夜难眠。柳灵根一般,同天灵根的父母不同,修为进益极慢,他怜爱她的笨拙,欣赏她的纯善,为她的努力感动过,那都不是虚假的情感。 但是她犯懒,会为了修炼基础五行功法的日子枯燥乏味犯愁叫屈,需要旁人哄着,惯着,才能坚持下去。叫人怜爱,叫人生恨! 他当然恨,恨他没有这样的出身,恨她吃惯了蜜,一丝苦都吃不下,她吃不下还要来找他哭,是如此依赖他! 柳小玉总是对他很坦诚,但人总是会厌倦过多的坦诚。 坦诚以对她的信赖和幸福实在太痛苦了,她总是在提醒孙司君,你只是一个割裂的人。 他将自己割裂成不同的部分,展示给各人看的也是割裂的不同部分,比如现在,他明明为了即将到来的结丹期修士带来的大麻烦担惊受怕,恨不得大吼大叫,或是直接逃跑,却还得维持自己贴心温暖可靠的师兄身份! 他在少女清澈、带着信任、歉意和不安的圆溜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少年唇色发白,眼角抽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刻板笑容。 “师兄怎么会怪你呢,小玉师妹做的对。” 被追的二人站定在地面,那少女侧一步站在少年身前,向二人道谢:“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助。” 柳小玉好奇地打量二人。 真是奇了,站在前面的少女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身后的姣丽少年虽然满脸倨傲,却十分关心似地伸出手默默扶住了她。 二人彼此依靠,又生得好看,柳小玉好感大增。 孙司君见她态度诚恳,倒是全然不提前面他出手的事情,而且先一步发现他二人的关系中柳小玉的话语权更多,脆弱的自尊心又在默默受创,只觉这柔弱少女面目可憎,诡计多端。 遁光已至,年长些的那个男子先走上前来:“我与二位道友一见如故,道友何必如此惊慌,一直逃窜呢?” 他长得有些喜感,粗眉耷拉若有苦相,但是生了一双笑眼,如今笑得眼睛眯起一条缝,如果忽略这三足鼎立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倒是显得很和蔼可亲。 温天仁嗤笑一声道:“可惜我与你并不怎么一见如故。” 阿贞连连点头称是。 楼石轶早就仔细打量过二人,见此男仪表堂堂,浑身上下透露着我是可恨的修仙二代的气质,心下几分思量,倒是想叫王璐别再在此地生事了。 幸好王璐此时难得捧场,安静得十分诡异。 一面扬起和善的微笑,一面转向柳孙二人:“这位想必就是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的爱女,柳小玉,柳仙子吧,久仰久仰,真是失敬失敬。” “我们乃是魔道六宗,鬼灵门之人。这位是三长老之子,王璐。” 然后才笑眯眯地介绍自己:“在下楼石轶,正想去衍天宗拜访,这倒是巧了。真是缘分啊缘分。” 柳小玉见他态度和善,放下几分戒备:“见过二位师叔,我们确实是来迎接二位的,可惜路上遇到了蜃龙,搅得云舟都翻了。” 她一拍手:“对了师叔,白师叔被那两头蜃龙缠住了,虽然我已经向爹娘求助,但是此地离门派还是有些距离。若是方便,能否请二位出手,等我们回去后,定有重谢!” 楼石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呵呵笑道:“好说好说。”已然忘记自己刚刚黑吃黑的打算。 这里气氛还春风化雨,王璐却动了。 楼石轶来不及阻止,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就向着阿贞抓去。 “嗯?反应不错。” 王璐收回抓空的手,扯起了一边的嘴角,对他们缓缓道。 阿贞捏着自己的手,她早对这人心有防备,他刚出手,就捏着袖子里提前积蓄发力发动的神行符,拉着温天仁迅速后撤。 温天仁十分不喜此人望向阿贞的眼神,过于直白专注,他似乎并不在意全场所有人,顺带着也无视了阿贞周围的他,只是紧紧地盯着阿贞,一次抓空也不失望,面带微笑,十分恶心。 柳小玉见此人不吭声,却次次出手狠辣,心下对这人十分不喜,脸上也带出几分,但还是记得白月栖路上的嘱咐,抱拳行礼道:“这二人是我们衍天宗的客人,不知如何得罪了师叔,还请师叔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 “得罪?” 突然被戳中笑点似的,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直到笑得咳嗽两声,才在周围的惊异目光里站直身子。 “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铃铛,满意地看着那少女变了脸色。 苍白面色的男子呵呵笑起来,笑容中满是恶意。此时那双黑白分明、过于闪亮的眼睛,像是天真的恶童,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破坏欲。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这位一见如故的道友。” 第8章 海市虚情(三) 这是寻常的一天。 清晨作为开端十分完美, 在活泼的鸟叫声中,深蓝色的天渐渐被日光带得越来越透明, 这是一个难得凉爽的夏季早晨。 李荷花本来睡得并不好, 走在路上,迎面的风带着清爽的湿润气息,立刻就把她的心情熨烫得服服帖帖。 以至于她的嘴角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 一路上认识的人都在问她:“荷花娘子, 今天发生什么喜事啦?”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 到了夏季,镇上的小娘子们的口味就变了个彻底, 原先受欢迎的几个颜色的胭脂受到了大大的冷遇。 不过好在她有先见之明, 早就调了许多个鲜妍明媚的颜色, 那水桃红色沾在小娘子饱满的唇上, 比带露的荷花还娇艳呢。 于是这新品胭脂比预计卖的还要快, 张纯去了分店调货。 李荷花接着站在店铺口张望, 吹着偶尔拂面的徐徐清风,两颊汗湿,带着潮红。 这应该是寻常的一天。 锁好店门, 张纯说要先回家给她准备个惊喜, 她佯作嗔怒, 笑骂他这个呆子, 哪有给人惊喜提前说出口的。 张纯愣住,摸摸后脑勺,平素的聪明脑瓜子转不动一点:“那当我没说?” 引来一番小雨点般的香拳落在胸口。 黄昏后, 月上枝头。 李荷花站在自己家新买的宅子门口, 心里有些惴惴,酝酿着脸上的惊喜之意。 这宅子因为多了一个池子, 超过了她和张纯的预算, 一开始,她原想买另一个便宜些的。 只因为她的名字里带了荷花,这宅子的池子里种了满池的荷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张纯就执意为她买下。 张纯总是这样,满心都是荷花。 其实,就算不进门也能猜到他说的惊喜是什么。 隔壁的相娘子早就偷偷告诉过她,张纯偷偷定了一整套的金打的首饰,说要在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这呆头呆脑的傻夫君。 算了,夫君就是得宠一宠,爱一爱。 她带着笑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响起清脆的欢迎的铃声。 她看到那个身穿黑红袍子的两个怪人,站在她们家的院子里。 他手上凝出火球,也不回头,随手向她一甩衣袖。 他们身后是满地血红,张纯倒在角落,死死抓住另个人的裤腿,冲她喊:“荷花……快跑……” “荷花快跑!” 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捏着铃铛摇晃。 全场的目光都凝注在那粒精美的小小铃铛上,此前楼石轶还带着微笑,如今连他也收敛神色,眼冒精光。 “原来是这种好东西,怪不得你追着她跑!” 温天仁神色复杂,以他的神识,自然知道那粒铃铛的精妙之处。 那铃铛看似只是纹路精美,但在那人手上摇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居然带着古韵,再看那人周身,微光凝而不散,这竟然是一枚貌不惊人的、可以聚敛灵气的法器! 众所周知,灵根是感应天地灵气的基础,由此才能修炼出灵力。 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因此天材地宝生长缓慢,才使得那些千年的灵草尤为炙手可热,让修士们为之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性命。 修士需要在灵气浓郁之处,才能修炼,所以凡人聚居的俗世向来为修士所避之不及。因此,灵气浓郁的可供修士开辟洞府的居所,也为各大势力所占。 传闻,上古时期,曾有一座灵气浓郁的神山,以至于那山上满是元婴期修士和化神期修士的洞府。 据说这神山,最后被上古大能们带入上界,从此在人界绝迹。 如今,这枚不起眼的铃铛,竟然在那人灵力运行之下,快速地聚集起了周遭的灵气,形成了一个虽然简易,但需要数个聚灵修士才能维持的聚灵法阵! 想起了阿贞院子门口那枚如出一辙的铃铛,再看她如今惨白的面色,他叹一口气,默默将她挡在了身后。 盯着这枚铃铛,楼石轶的脑子转得飞快。 此前王璐莫名其妙去逛街,还为了个铃铛追这么远,若是杀人夺宝,刚刚那下就不是抓人而是掏心掏肺了! 是了!王璐这人,最擅长的还是神魂类的术法,接触低阶修士的一瞬间就能完成搜魂术—— 他是翻了那两个凡人的记忆,知晓了这铃铛出自谁的手笔! 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平无奇的炼气期的炼器师! 看这铃铛这般大小,又如此精细,想必她身上还藏着一枚更大、更好用的! 这铃铛,现在可比那两头没落入口袋的蜃龙,那难啃的硬骨头白月栖和随地大小疯的王璐都珍贵了! 喔唷,这可真的是! “小友,我就说和你一见如故,如今看你,老夫我真是满心欢喜。” 楼石轶真心地笑了出来,他本来站在王璐身后,一副不愿意掺和的样子,如今周身气质陡变,向前一步站了出来,还用上了结丹期的威压。 柳小玉和孙司君不明所以,被压得喘不过气,惊疑之下对视了一眼。 一枚平平无奇的铃铛,怎么就突然让这个滑不溜秋的和事佬突然迫切了起来? 楼石轶紧紧盯住躲在粉紫色小白脸身后的少女,呵呵笑道。 “不知道道友身上是还藏着什么宝贝,不如让老夫也开开眼吧?” 阿贞什么都听不到。 她也紧紧地盯着那枚铃铛,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到那枚铃铛被捏在指尖轻轻摇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枚莲花纹样的小铃铛,变成一张娇艳的小娘子的笑脸。 艳煞二月桃花,娇若七月夏荷。 那粉嫩的如花瓣似的唇瓣一开一合。 阿贞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虚空处。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小娘子说:“不过是根簪子,你若真想谢我,就送我一个你院子里那样式的铃铛吧,我就摆在院子里,听着也欢喜。嗯,花纹嘛,如果是莲花样子的,那就最好不过啦。” 视线变得模糊,耳膜突突直跳,直到脸上湿意被人以微凉指腹轻轻摩挲,她才从虚空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望进苍翠色的眼眸里。 阿贞苍白一笑。 她用手盖住脸上的手掌,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放任自己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止、变得轻飘飘的魂灵,在此小小地躲藏片刻。 阿贞只软弱片刻,擦干泪,眼睛如洗过灰尘的天空一样明亮,她定定地望住王璐,却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未想到的奇怪的问题。 阿贞问:“前辈如果想要这个铃铛,向她花钱买下,或是用什么灵丹交换;她如果不愿意,你问了这工匠是谁,来寻我就是,何必取人性命?” 王璐病态的脸上只一双眼睛如点了磷火一样阴森森的明亮,他乐见这少女痛苦万分的情态,只觉如甘霖洒在炙烤得龟裂的土地上一般畅快。 可惜她只动摇片刻,使他十分不满,为此,他听到这问题,笑得十分开怀:“能做出这样的法器,居然是个呆头鹅!” 他眼里满是恶意:“那凡人什么也不懂,却拿着这样的好东西,岂不是如同野狗叼金大摇大摆过市招摇,如此不识货,我打杀了又如何?” 是了,他们在认出这铃铛后,都是这样说的。 只有那小娘子,满心欢喜挂在院子门口,对她说,阿贞,这铃铛真好看,我喜欢的紧,别人就算用千金来换,我也是不肯的。 原来,他为刀俎,人为鱼肉。 原来,这就是修仙,实力为尊,予取予求! 原来,泥胎贴金箔,空有其相,心无慈悲。 阿贞真想放声大笑! 她拒绝温天仁的搀扶,带着笑推开他:“前辈如此识货,不知道愿意为此出什么样的价钱?” 右手奉出那枚八角铃铛,灵力运转之下,灵气加速凝聚,比那枚小铃铛的效率更高数倍,看得楼石轶眼神更加炽热! 他满意地看着这识趣的少女,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她身侧拧起眉头强忍怒意的贵公子,有些意外这少女居然还有控人的天赋,居然压着这少年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无需他来做恶人或是什么和事佬,这种烂把戏,他自己也腻歪得很。 按往常,他一向处事圆滑,向来不肯轻易与人交恶的,只是这聚灵的法器实在是罕见之极,刚才二人若是激烈反对,那他也是肯掏出恶魂幡,来摇一摇的。 如今不需要彻底撕破脸皮,就能夺宝,实在是妙哉妙哉。 于是,那眉毛耷拉、眼睛眯起的笑脸中年男子就打圆场道:“如此,老夫也不占你们的便宜,就给你们一枚筑基丹,全做交换吧。” “不行。” 楼石轶的笑一下子绷不住,裂开了,他震惊地望向王璐,不知道他想发什么疯。 “你得和我回去。” 柳小玉不懂此间缘故,只知道那鬼灵门的两个魔道,明摆着是要拆散一对苦命的恋人,捉那柔弱的小娘子不知有什么卑鄙打算。 见阿贞眼角带着薄红,我见犹怜,她心里万分苦楚,心一酸,想动作,却被楼石轶的威压制得死死的。 若是平时听爹娘的勤加修炼就好了。 若是,若是白师叔在这儿,就好了。 听闻王璐此言,楼石轶大惊失色,惊疑之下,几度扫视阿贞素白的小脸。 实在没想到王璐好这一口。 只是交换法器和丹药,就算他二人有长辈撑腰,也只能算技不如人,无力守住宝贝,是如何也闹不到鬼灵门头上。 如今明摆着开口要抢人道侣,这门道可太大了,若是害这少年生了什么心魔,必然是要结死仇了! 不成,他楼石轶就算是一张再好用的厕纸,也万不肯招惹这样的是非的! 王璐看他脸色青白红变换,就知道这人也想岔了。 但是他向来随心而为,实在懒得和蠢蛋解释。 他知道楼石轶的心思,也知道他无利不起早,无非是觉得炼器师成功的概率低得离谱,炼制得出这两枚铃铛已经是祖坟位置选得太好,带走一个炼器师结仇的代价太高。 也是天助我也,一开始在街上发现那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身上居然带着微弱的灵力,还以为是有什么灵气浓郁的宝地,跟随之下才发现是这个铃铛在运行着聚灵之阵。 真是明珠暗投,身为一个修士,居然把这样的法器给凡人用,也只能让凡人延年益寿,更何况凡人怎么配! 恶心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也合该是他的机缘。若是配合此法器,他的功法必定能一日千里! 而且自己搜魂之下,发现这少女浑身都是宝贝,她身上必然有什么秘密,才能让她随便出手都是这样品质的法器。 这样的炼器师,若是能带回门中,打上烙印,驱使她竭心尽力地为自己炼制法器,何愁比不过王蝉那个只靠天灵根臭屁的蠢货! 都是姓王的,凭什么只有他才能修炼血灵大法,凭什么连看也不看,就把他王璐排除在门主的继承之列外! 他不服! 王璐眼角绯红,带着病态的满足盯着少女摇摇欲碎的目光。 碎成一池倒映天光的湖水。 “我答应你。” 第9章 海市虚情(四) 所以, 它为什么要答应她来找一个傻子啊? 红毛小狐狸站定在一块光秃的大石头上,盯着沈复春进进出出山洞, 尾巴在身后轻甩着。 它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智慧, 晶亮的眼珠里透露出丰富的感情。 比如此刻,它满是困惑。 固然,它因为贪玩, 耽误了一些时辰。 固然, 它因为疲惫,在午后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得又迟了一些, 固然, 它因为运气不好, 找到傻大个的时候, 又赶上了蜃龙发情双双被困在蜃雾里。 但这也不是眼前这傻大个开始自暴自弃, 到处乱走的理由啊? 它眼中的少年,个子高,长得又壮, 移动起来像一座小山。 这黑黝黝的小山铁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自从蜃龙发情的巨响传来, 就将它夹在腋下开始狂奔, 颠得它七荤八素的。 谁让狐狸大人灵敏的鼻子在蜃龙发情的蜃雾里失去了作用。 它颓丧地垂下四肢,尾巴也丧气地坠下来。 于是,静下心的它发现, 这傻大个也不是在雾里瞎跑, 他居然在一路的树上都做了标记! 还以诡异的灵敏姿态躲过了头顶掉下来的一坨成年人那么高大的冰锥! 它刚有些刮目相看,孰料这傻大个竟然跑到了一座入口只有约莫七尺宽、看着还黑黢黢的狭小山洞口, 还作势要往里钻! 惊得狐狸大人哇哇大叫! 难道, 他真的是个傻子? 沈复春,是一个有些愚笨的人。 千字文学了许多遍,还是只会从“天喜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按着顺序认,学堂里的小伙伴们捂着嘴悄悄笑他被夫子提问,摸着脑袋傻笑的样子。 夫子的戒尺打在高壮的小男孩身上,反而断了。 气得夫子长吁短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孺子和朽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读,怎么认,那些字还是不好认。 他在墙边叽里咕噜地跟着念,旁边的小女孩突然对他说:“你念错了,‘金生丽水’后面是‘玉出昆冈’。” 小女孩名为阿贞,天生不会哭不会笑,被孩子们说是痴呆儿。 其实她聪明得很,夫子教的那些叽里咕噜的她一听就会,只是从不回答夫子的抽查,总被罚来和他一直站在墙外。 沈复春问阿贞为什么总是和他站一起。 还好脸色天然比较黑,脸红得也不明显。 阿贞只是望着天。 “我想看看外面的天空。” 阿贞聪明,所以说什么沈复春都听。 他沮丧读不好书,不如阿弟聪明,连夫子都夸是秀才的料时,阿贞说,他比你聪明是没错,可是他不如你呆啊。 沈复春嘿嘿一笑,少女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服了你了。” 阿贞说:“你力气比别人大,眼睛比别人亮,做不成秀才,也能做武将啊。” 他最后也没做什么武将,只是做了一个平凡的猎人,现在卷入了一场不太平凡的迷雾里。 自从那巨响声传来,头顶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下雪花,还会掉些什么冰雹、冰锥。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如同灌铅。 沈复春一一躲过,还记得抱着阿贞的小狐狸躲去山洞,到了门口,小狐狸却不肯进去了。他察觉到怀里的挣扎,于是将它放下。 获得自由的小狐狸也不跑,反而神气十足地跳到了门口的石头上,居高临下,目带轻蔑。 沈复春觉得这小狐狸似乎还挺聪明的,就自顾自探索起山洞,初时还开阔好走,越到后面越发狭窄,最后两边山壁夹在一起,只用一人侧着通过,真是极好的天然陷阱。 不愧是阿贞,每次都能把陷阱选的这么好。 走出山洞,见小狐狸还乖巧站在山洞口,他惊喜地冲它一笑。 只是当他不舍地打开那个放在山洞口的古朴的盒子,露出那朵巨大的银色的鲜妍花朵的时候,狐狸嘭的一下就炸毛了! 它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傻大个居然是随身带着蜃龙日夜守护、最为喜爱的银藤花,在这里躲躲藏藏了快三日! 真有他的,他难道不知道带着这朵花就会变成蜃龙的目标吗? 要不是这盒子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他早就被蜃龙用头撞烂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 不对,他怎么带着银藤花走进去山洞里设陷阱了? 这个疯子!他知道! 他知道还敢带着跑! 雾气就像回忆一样浓稠,沈复春一边往洞穴深处走,一边回想雪夜里阿贞清晰的侧脸。 那时他们为了捕杀一头狡猾又凶残的熊,在雪地里蹲了足足五天。 那真是一只凶恶的熊,攻击家畜,虐杀路人,偏偏又聪明,火把燃烧的声音、人群聚集走动的声音、绞紧弓弦的声音都会惊动它,甚至宁愿直接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以人类反应不了的速度逃跑。 当时阿贞选好的陷阱已经被厚厚的雪盖住,还不见恶熊的身影,沈复春不禁沮丧起来。 可每次他失落的时候,阿贞的声音总会响起。 “我答应前辈,只是前辈答应的筑基丹,能否先兑现呢?” 少女柔柔一笑,眼眸极清,肤色在灵石的照耀下呈现出白玉一般的润泽光芒。 她身侧的少年沉着一张脸,眉毛拧起,额角青筋直跳,苍翠欲滴的眼睛里仿佛立刻就要喷出熊熊烈火来! 楼石轶欣赏聪明人,他痛快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筑基丹,在王璐阴沉的注视下,交给了阿贞。 阿贞收下后,又转向了温天仁,含情脉脉的一双眼,此时如烟雨江南的一汪春水:“夫君,只要你记得,阿贞心里只有你,好好地呆在这里,阿贞就心满意足了。” 她心满意足个什么! 温天仁被阿贞一根针制住,浑身不得动弹,只能怒视旁边那两个鬼鬼祟祟、莫名其妙、贼眉鼠眼的低贱修士! 楼石轶不想承受姣丽少年的怒火,立刻抬眼向天,道:“小友,你放心,老夫保证她在鬼灵门受王璐少爷的庇护,绝不会受什么委屈。” 瞪王璐啊,可别记着他,他只是一介普通修士! 王璐看着这出道别,不知为何浑身恶寒,满身起鸡皮疙瘩,上来直接打断阿贞对夫君的上下其手、依依不舍,一把提着她的领子,遁行而去。 结丹期修士的遁行速度果然要比她的飞行法器快,安静没多久,阿贞看着眼下路过熟悉的风景,惊呼:“前辈且慢!” 王璐停住,拧着眉头看她。 她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道:“晚辈惯用的炼器炉子还在家中,不知是否可以先去顺道取来,再去您的那什么鬼灵门做客吗?” 这少女很有些聒噪,但是听说炼器师的炼器炉子比祖坟还重要,王璐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 她没一会儿又说飞得太快,紧张得要晕过去,王璐不耐烦地把她从身上扯下来,减缓了飞行的速度。 只是她又问:“前辈此来,是否仔细观赏过姜国的风光?” 见那脸色阴沉的男子不回答,她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前辈您看,那底下的水稻田,如今才刚刚播种,只能看到连接的水面紧密相连在一起,从天上看是不是很容易误认为是海面,很美吧?” 王璐不看她的脸,却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和煦的笑意。 “虽然这些年的收成很差,但我相信总是会好起来的。前辈可能不知道,几千几百年前,此处也是灵气浓郁的宝地。 “只是此处的灵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稀薄。水稻迟迟不抽穗,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灵气稀薄,长不出天材地宝,这里最后成了修士口中避之不及的俗世之地;可惜,你们却不知道,正是修士才让这天地之间的灵气如此稀薄,庄稼谷物都不能从地里长出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得王璐需要转过头去仔细侧耳倾听,一阵突如其来的阴翳让他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前辈既然心细如发,还这么关心我做的聚灵法器,怎么不想想此处灵气如此稀薄,为什么却还能长出五级的妖兽呢?” 王璐脑子里如电光石火一般突然醒悟——那五级妖兽,正是靠她的法器凝聚的灵气在此休养生息的! 是他们都想岔了! 修士太习惯地认为天材地宝,天生地养,任我辈予取予求,那蠢货楼石轶也只会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她在此处盘踞已久,谁知道她到底在这附近设了多少法器驱动、凝聚灵气的法阵? 圈养之事闻所未闻,但是如果阿贞有这样炼器的天赋,养两头五级妖兽也不在话下。 她背后到底是什么老怪? 可恶,他竟轻率地中了她的圈套! 都怪那以一拖二的白月栖,让他误以为这是衍天宗想独占的资源! 根本没想到这柔弱可欺的少女,竟是黑吃黑的最终一环! 都怪愚蠢的楼石轶,眼皮子太浅,被五级妖兽和聚灵法器迷得都找不到北了! 不对—— 他突然发觉自己被她拖延,已经离开楼石轶太远! 只是心思才这么一动,王璐只觉灵力凝滞,丹田剧痛! 他吃痛之下,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痉挛一般抽搐了两下,使不出力道以至于轻柔地更像是爱抚:“你做了什么!” 阿贞微笑,只是她的笑容是学着他只扯一边嘴角,满是讥诮之色:“我啊……既然能做聚灵的法器,怎么会做不出散灵的法器呢?” 她将手指覆盖在那涂着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掌上,毫不费力地就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处摁下。 “怎么这样一脸不可置信?还在猜什么时候中了我的招?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他惊觉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见他目光惊怒交加,阿贞并不理会,从动弹不得的王璐怀里,径直拿出了那枚荷花纹样的精细铃铛。 “我和阿娘多年筹谋,为此地布下聚灵之阵,圈养蜃龙,只是希望大家能休养生息,万物得以再度复苏萌发。” “我为荷花姐打这枚铃铛,也只希望她阖家幸福,美满安康。那么重要的人们,在你们眼里,却连一枚丹药都比不上。” 讲到最后,她闭眼,遏制眼泪从眼睛里流下的冲动。 眼珠子也有些转不动了。 王璐自己就是神魂类的术法大师,这少女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到底是什么法器,能让他从神识到灵力,一点儿动弹不得? 可恶,如果早点掏出定魂铃,不,如果一早就在这少女的神识里打上魂咒,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她! 可恶!可恶! 他要把她的神魂掏出来打上烙印,再把她的手脚都钉上锁灵簪! 他要把她做成炉鼎,让她体会丹田破裂剧痛、毫无灵力的苦楚! 他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不了话?前辈可以接着在心里说,我听得到。” 少女像是好奇似地问:“为什么你们翻来覆去骂人就那几种?夫君也是呢,不过他比你们可爱的多,你们闻起来实在是太臭了。” “等杀了你们,还得回去安抚我的夫君,唉,谁让你们把他气成那样。” “好可怜,前辈没有灵力,在我怀里挣扎的痛苦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太可怜了。原来结丹期修士求生的样子,也是这么丑陋不堪啊。” “前辈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是怕死吗?怕被我这样弱小的人杀死吗?” “放心吧,你虽然会死得有点痛苦,但是也不至于那么轻松。” 脚下一踉跄,被少女整个摁进怀中,倒进了一片诡异的馨香中。少女看似搀扶,实则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了黑暗中。 她隐秘地将一粒丹药塞进了他嘴里,用手指直接抵到了嗓子眼,掐着他的喉咙迫使他将其咽下! 阿贞抱住了跌落的王璐,着急地对楼石轶呼喊:“前辈!王前辈怎么突然晕倒了!” 山洞里,沈复春看着手上的银藤花,回忆着那个雪天打猎的结局。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雪地里,一切都亮得惊人;也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纤长浓密的睫毛照的纤毫分明,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数过,却感觉阿贞突然摁住了他的头,于是他不由一道屏息,听着那簌簌的踩雪声慢慢接近,不多时,扑通的巨大一声后,跌入陷阱的熊陷入了暴怒的挣扎! 月光那么明亮,雪地那么洁白,阿贞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对他说,你看,忍耐和等待,才是猎人最好的美德。 小狐狸看着那高大少年露出微笑,似乎是在雾里呆了太久,等他起身,它才发现他的睫毛已经打湿,只是眨了一眨,就落下一滴水。 它惊讶地看着他取下一片花瓣,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怎么还敢带在身上! 狐狸气得龇牙咧嘴。 沈复春被它的动静打扰,从回忆中脱出,看了它一会儿,露出一个闷闷不乐的笑容。 “哦,还以为你不会想咬我呢,原来阿贞的狐狸也不喜欢我。” 他用宽厚温柔的手掌轻轻把小狐狸向洞口外推去。 “快走吧,等那怪物来了,你就不好跑了。” 小狐狸趔趄几步,定住,扭身回来又用眼神骂他。 “阿贞说过,种这花是为了杀死那头怪兽,可到现在她自己都没有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让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 “她说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不能再一直跟着她了。 “我真的很笨。什么也做不好。 “除了和阿贞一起。 “这一次,我想自己做好这件事。” 沈复春是一个愚笨的人。 他不想做什么有趣的事,他只想做阿贞抬头望着的天空里,那些慢悠悠的云,风吹来就跟着走,风不动就歇一会儿。 仅此而已。 第10章 蜃楼幻相(一) 要忍耐, 阿贞对自己说。 她的手正按在王璐的后颈上,数着肌肤下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为了抑制住那在喉咙口咚咚直跳的激烈心跳, 她努力放松肌肉, 放缓呼吸,去倾听夜风中传来的所有轻微声响,仿佛将自己也化作一棵雾中孤独等待复仇黎明到来的树。 楼石轶发现了王璐的异样, 他靠近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王璐惨白的脸色——虽然王璐平时的脸色就很苍白, 但是这样比雾气还淡薄的衰败之色还是少见。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并不妙。 于是他先用余光扫视了一眼边上这个被吓得面白如纸的孱弱少女,似乎没什么异样。不动声色地, 他放下了捏诀的动作, 又去探王璐的神识。 神识受损, 气息近无。 不过王璐修习的功法本来就需要分魂修炼, 反噬之时极其凶险, 他又是爱吃丹药追求速成的人, 想必不是功法反噬,就是丹毒作祟,为今之计只能以魂力滋补他的神识。 只是这时机也太不好了, 这还在姜国呢。 如果什么事儿都没完成, 还带着这样的王璐回去, 会不会被他老子迁怒自己藏着好东西不肯用? 阿贞看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半人高、以红字写满咒语的蓝黑色魂幡来, 那幡无风自动,卷起一股冷气。 真真是凛冽透骨,鬼气森森。 幡摇鬼哭, 幡定魂来。 正是楼石轶精心炼制的本命法宝, 恶魂幡。 魔修为了追求功法精进,往往不择手段。 此幡名为恶魂幡, 自然是以魂魄为本源, 需要以秘法祭炼恶魂厉魄,提炼出精纯魂力存在幡中。 布阵时,天昏地暗,惨惨幽幽,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端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凭楼石轶精修的五行术法和多年积攒的身家,使他能在斗法中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恶魂厉魄,指的是饱受折磨、含恨而死的修士魂魄,炼幡需要收集他们生前不肯咽下的一口怨气,凝结而出的精纯魂力。 这法宝他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去寻天材地宝改良法宝,如今新得的魂魄数量太少,轻易是不肯折损的。 但若是为了王璐,哎唷,这可真的是。 他如此这般纠结了几次,阿贞流着泪被吓到了一般颤着声音问:“王璐前辈的气息怎么这么弱,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王璐可不能死在这儿! 阿贞的话,比恶魂幡的阵阵阴风还冷,吹得他一哆嗦,心下什么顾忌也没有了,当即施法就将魂幡变大,右手捏诀,就要将魂幡里的魂魄都引出来,导入王璐的额头! 要等待。 阿贞幽幽地注视着那一缕红光,将要贴在王璐的额头,这样对自己说。 夜风带着寒意,冷冷拂过,那月亮依旧藏在浓重的乌云中,什么心思也不肯透出来,于是夜雾依旧幽渺湿润,前路未明。 只有温天仁知道,他又失去了。 只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总是刚刚得到,却又失去! 他深知,无常是那样幽微阴森的鬼物,像阴冷滑腻的毒蛇躲藏在他命运交织的树丛中。 它总是在阴翳里嘲笑着他的弱小。 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的家族被六道极圣灭门,只剩下适合修炼六极真魔功的他;因为比六道极圣更弱小,所以他勤学苦练却不敢进益太快,害怕还没能报仇就被六道极圣夺舍做成身外化身。 这些年他如履薄冰,苛求自己,不过是被报仇的渴望逼迫,被夺舍的恐惧追逐。 不能消解的仇恨顶着他不断向前,无法忽略的恐惧悬着他不得喘息—— 天地不仁,困他于不死不生之地! 这样的一颗年轻的、仇恨的、自傲的、破碎的心。 被奇怪的少女稳稳捧住。 她像是接住树上坠落的腐烂果实,却满心夸赞他的迷人香气,她带给他和六道极圣一样不容拒绝的桎梏,却问他讨要一颗真心。 温天仁格格地用力咬紧自己的牙齿,他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和翻涌的雾气,阿贞留在他手腕上的针散发着些微寒意,灵力却从那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流入身体,渐渐充盈丹田。 那根灵针居然是储存灵力的法器。 只等着他灵力充盈,就可以恢复行动。只是她却不肯让他出声,自顾自地装作保护者的姿态。 她是可恨的骗子。 如果要日复一日地追逐他,为什么又要离去? 如果要毫无节制地消遣他,为什么又要放手? 她对他的迷恋毫无理由,又浓烈地惊心动魄,带着他无法拒绝的绝世机缘和无法抵御的宏大爱意。 他因此害怕自己每一次对视中不由自主的沉溺,他居然害怕这样的目光,也和他曾拥有过的短暂的幸福时光一样稍纵即逝了。 她的爱意像是海浪,并不管小鱼是否会被海浪搅弄得晕头转向,并不管奔涌而去的堤岸是否有回响,他的防备如果是礁石,她的爱越发巨浪滔天。 凶残的、不讲道理的、义无反顾的。 他恐惧名为爱的无形刑具,忘记了此刻并没有什么枷锁,他本该想到的。 他本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原来他没有。 原来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平淡的午后,他久病未愈,于是父母都守在自己的床前,因为他终于退烧,所以阖府一扫几日的浓云愁雾。 前一晚他做了个很久的梦,已经记不得是个什么样的梦,只记得一片漆黑却不能睁开双眼,遍体鳞伤也无法开口呼痛,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 他记得那种灼烧的痛感最终消失。 他朦朦胧胧中咽下了很多味道苦涩浓郁的汤药,勉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眼中的景象模模糊糊、颠颠倒倒,最终在母亲满眼关切中清晰起来,她面带温柔,星眸波光粼粼,于是他也笑起来。 也是这双眼睛,最后瞪着苍天无法闭上,漫天的雨,好像她即使死去也无法停止的悲伤的眼泪。 父亲说,忘掉一切,活下去。 所以他真的连名字也忘掉了,将仇恨、野心、欲望,寄存在这副名为温天仁的躯体里。 他跪在自己血亲堆积而成的尸山血海里,恭顺地接受了六道极圣对他命运的颠覆。 于是他在乱星海搅弄风雨,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旁人的命运,旁人的不幸并不能使他的不幸减少分毫,那旁人的幸福也与他全无干系。 他无所谓别人要失去什么,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因为高高在上的命运已经无法再支配他,他头顶悬着的利剑名为六道极圣。 他只能等待,只能忍耐。 他的世界只剩刀山、血海,他以仇恨和鲜血不断磨去疲惫带来的锈斑,将自己打造成一把寒光凛凛的好刀,一把六道极圣喜欢的、也在跃跃欲试对他发起致命攻击的好刀。 修士的一生总是很长,要做的事情却很少,只要修炼,不断地修炼。 于是在这样漫长的修炼里,在这样漫长的跋涉里,他也忘记了,原来他也被这样珍爱过。 于是温天仁在得而复失的暴怒里突然领悟。 原来,这就是阿贞向他索要的爱啊。 柳小玉怔怔地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满眼失魂落魄的,倒显得孙司君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十分惹眼。 少女往常总是欢快的、无忧无虑的,所有人都说她就像是衍天宗纯净明媚的太阳,悬在堆积着白云的苍穹中,没有忧愁,没有苦痛,没有阴影。 她像是跳跃在山间的溪水,纯澈又透明。 然而孙司君此时看不懂她复杂的眼神,莫名的紧张像是提前敲响的警钟,但是他依旧来不及反应。 于是少女问“如果换成是你,你愿意为了我跟他们走吗?”的时候,孙司君并没有反应过来,像突然被拎出来晒在日下于是呆滞的鼹鼠,眼睛望天看露出一点可笑的眼白。 可这次,柳小玉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柳小玉知道自己灵根一般、除了音律别的悟性都不佳。 师父曾这样说她:“依你这样的天赋,通常都是早慧而衰的,你幸在不痴不慧中啊。” 所有人好像都乐见她清澈的快乐,只是如今,似乎有一丝阴翳笼罩在她晶莹的心上,她才发现自己原先浅薄的快乐,此时变得如此凝重。 她叹了一口气,走向那个一动不动、双眼赤红的少年。 温天仁瞪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她带着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满脸的哀愁这样说:“我帮你们。” 说话间,已将笛子取出,横在唇边,笛声悠扬,如山林间的风潇洒飘逸,恰时风微云移,天高月明。 温天仁惊讶地发现随着她的笛声,自己浑身的灵力流动地越发快了,没想到这个天真的少女居然是个以情入道的音修。 星辰沉默地挂在天穹上。 温天仁收好那枚冰蓝色的针,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孙司君,对柳小玉抱拳一谢,立刻遁行,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孙司君愣愣地望着柳小玉。 他之所以能呆在柳小玉身边,不过是因为定阳真人和华融仙子希望柳小玉以情入道,却不要为情所伤,如今她却在别人身上顿悟了情有所牵—— 是不是,他再也没有用了? 她的笑容还是这么晶莹澄澈,孙司君眼中却雾气朦朦,看不分明周遭了。 柳小玉含笑像往常一样靠到他肩膀上:“师兄,你总是想太多。别想了,走罢,我们去找白师叔。” 第11章 蜃楼幻相(二) 楼石轶指尖凝着红色的魂光, 蹙着眉贴在王璐洁白的额头上。 王璐紧闭双眼,面色青白, 生死不知, 气息近无。 阿贞垂头看他,右手扶在男子后颈上,满脸惊慌。 红光没入王璐的额头, 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楼石轶顿时心生疑惑, 于是抬头去看阿贞。 二人目光短暂相接的瞬间,楼石轶空着的右手作鹰爪状, 凝着红光迅猛抓向阿贞的右肩, 五指钩曲, 若是吃上这一招他引以为豪的阴魔爪, 这修为低下的少女起码废掉整个右臂! 楼石轶想要逼迫她立刻后退放弃钳制王璐! 岂料少女不闪不避, 指尖青色光芒一闪, 现出一枚青色的针状的法器,楼石轶一见便觉不妙。 阿贞吃了这一记阴魔爪,从右肩膀到大臂立刻绽开五道飞溅的血花, 痛得她脸色一白, 嘴唇抿紧闷哼一声。 幸好她提前一步将法器驱动, 青针直接从后颈穿透了王璐的头颅, 一道尖利青光从他的额头冲出来。 楼石轶气急,趁着这瞬间抢走了王璐,却看到他额头沁着一点殷红血珠, 慢慢从额头滑落至脸颊。 他探王璐的脉搏, 一脸心死地接受了现状,缓缓收手, 手心赫然是一张爆炎符。 耷拉着眉毛的中年男子不痛快地呵呵笑道:“小友年纪轻轻, 心眼倒是真不少啊。” 刚刚他先出爪,还在手心里准备了一张爆炎符,就是为了一击即中趁胜追击,多数人只会防他第一招,就躲不掉接下来横掌贴身一拍的爆炎符。 他是真的想一招废了这少女! 阿贞靠左手捏着的提前发动的符箓,以极致的速度躲掉了楼石轶那阴魔爪大部分的伤害,虽然受了伤,但好歹保住了整个肩膀。 她将右手的青针捏好,不急不徐,先运气调整气血流通,来减缓右臂出血的症状。 十六年来,她也是第一次和修士斗法,面对的还是修为碾压、毫无胜算的结丹期修士,刚刚这么一点时间,她的心跳已经震耳欲聋,后颈汗毛竖立——结丹期修士随手一击,她差点不死则废。 即使提前准备,依旧受创不小。 好在代价她还能接受。 楼石轶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难啃,谨慎又凶狠。 他们身上的法宝符箓都不少,即使用计迫使楼石轶为救王璐损耗了他本命法宝的本源之力,但是胜算依旧渺茫。 她当即决定必须不惜代价先杀了王璐,才能拖到阿爹和阿娘留下的阵法启动的时候。 “前辈何必如此气急败坏呢?我也只是自保罢了,你们的手段如此狠厉,怕是一到鬼灵门,我就要被打上魂印,沦为炼器的傀儡吧。” “那是王璐喜欢用的手段,老夫可没有这种爱好。”楼石轶眼睛眯起,“能暗算到王璐,小友身上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现在这样拖延时间,是还剩什么留着对付老夫?” “法器?阵法?” “就算你身负传承,先祖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符宝,以你炼气期的修为,也只能发挥五分之一的威力。这样的符宝,可伤不到老夫!” “呵呵,老夫可不是王璐那种靠丹药堆上来的结丹修士。老夫劝你少做挣扎,乖乖地都交出来,老夫可以考虑不折磨你,给你一个痛苦。” 符宝,是只有结丹期以上的修士才可以制作的一种奇特物品,将法宝的部分威力封入符纸之中。 虽然并不限制使用者的修为,但是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使用的时候,只能发挥出符宝十分之一最多十分之二的威力。* 他说的确实不错,出云死前,留下一枚她提前炼制的符宝,以特质的符纸制作,封有出云结丹巅峰期时的一道剑意。 出云说:“阿贞,你天生心窍不全,无论什么天材地宝都无法使修为更进一步,只能停留在炼气期,是以只能发挥出符宝的些许威力。” “不过你阿爹和我早预料到这个情况,提前为你研制了配合使用的阵法,二者合一,甚至能发挥出超过原本的力量。” 所以阿贞还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猎物自己踏进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仅此一剑,仅此一次! 话虽如此,这楼石轶却谨慎得过分了,只是拖延了他片刻,他已经在思考是否要降低损失,不如直接抽身离去,不再在此和她纠缠。 即使阿贞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但看她不声不响就能暗算到王璐,想来她身上法宝应该不少,说不得就是什么老怪的后人。 如果和她斗法,轻则损失家底,重则被老怪追杀。 现在少女在这里强撑,不知是真有后招还是故弄玄虚。 不过若是能悄无声息地把她杀了,这些宝贝不就都归他楼石轶了?哎唷,这可真的是。 楼石轶还在琢磨下毒暗算的阴招,阿贞心道,他果然比那个王璐更恶心。 比起王璐,楼石轶更是臭不可闻,简直像是一滩腐臭的毫无生机的死水,连浮萍也只能在此浊水中腐烂而死。 阿贞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他如此阴沉浓稠的恶意。 “前辈,小辈突然才想起,忘记说了一句话。” 阿贞直起身,她还半身带血,面色苍白。 楼石轶先前被她的柔弱外表迷惑,以为她是雾气中沾着露水的纤弱花朵,此时她不再伪装,星眸明亮,舒展如枝繁叶茂的树。 她扯起一边的嘴角,这个笑容让他立刻想起讨厌的王璐:“前辈虽然机关算尽,可惜天赋太差,想来仙途也就此到头了吧。” 楼石轶眼睛眯成一条缝,杀意腾腾地暴涨! 鬼灵门中并没有人敢招惹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和蔼执事——魔修手段层出不穷,彼此倾轧更为激烈,能在这样的门派中立稳脚跟,自然不如表面柔善可欺。 楼石轶他自己就是扮猪吃老虎之辈,如今被雁啄瞎了眼,不意被这修为低下的柔弱女修蒙骗,这叫他如何甘心闷声吃下这个大亏! 王璐这样状态,回去门中还不知要如何和他老子交代呢! 如今,这炼气期修士也敢对他口出恶言,真以为他踏上修炼之路,靠的是什么与人为善吗? 他吸一口气,缓了缓怒意,又变成笑眯眯的样子了。将王璐的尸身放到一侧,他又祭出了那恶魂幡: “老夫这恶魂幡,倒还是头一次为了一个炼气期修士摇起来。” 话音未落,那恶魂幡飞到空中,散发着黑红色的光芒,几度暴涨,就将阿贞笼罩其中! 阿贞眯起眼,迎面阴风阵阵,吹得她身形摇晃,犹如风中蒲草:“前辈,你也知道我是个天赋还不错的炼器师,照小辈看来,你这法宝太过阴损,反伤自身,前辈就算今天不死在这里,也将要被法宝蕴藏的怨气反噬而死了!” 阵法一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月,楼石轶阴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先活着破阵再说吧!” “看你是化成一滩血水,还是变成一副白骨,呵呵!” 扑面而来的不止是风,是阴森凄惨的鬼哭狼嚎,那些残缺的青白魂魄呜呜叫着,四处狂奔乱窜,只要被这些没头没脑的魂魄撞到一次,修士就会浑身寒战,神识受创。 众所周知,心魔是修士跨越境界时需要面对的最大阻碍。 而恶魂幡,某种程度上就是人为制作的心魔幻境,它集齐了世间最深的怨气、最毒的仇恨,凝结着含恨而死的修士生前最后一口怨气。 阿贞低头望去,世间到处是劫后的哭声,行道栖满饱食的乌鸦,黄泉接踵的是无坟的孤魂。 它们张开枯干的手掌,只剩下面目模糊的残缺魂魄,也要竭尽全力地将人扯下无尽的黑暗和无边的苦痛里! 它们在哭喊怒骂,或是疯狂求饶,抑或是癫狂大笑,阿贞一边走,一边听着。 听着他们如何从呱呱坠地的幼儿,长成懵懂天真的孩子,又怎么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修士,最后如何含恨变成了孤魂野鬼。 它们在哭喊天道不公,为何历经磨难,脱离肉体凡胎,依旧跨不过生死难关。 它们受尽折磨,含冤而死,生前无望,死后无路。 呜呜咽咽,凄凄惨惨。 问一口气不来,该去何处安身? “欲得安身处,仙山可长保。”她喃喃低语,左手捏诀,指尖亮起一道火焰,先是从红变为橙色,又转为黄白之色,最后稳定在白蓝色。 随着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那些鬼哭狼嚎都像被烫伤了似的发出吱吱的让人牙酸的声音,烟消云散。 火焰里灼灼燃烧的是她的前尘往事,记忆犹新,斯人已逝。 幼时她曾听阿娘讲经,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她忍不住追问:“如何也不得解脱吗?” 记忆中的温柔女子沉默许久,说:“如何都不得解脱。” 上古的仙山早就隐匿在了漫长的时光河流中,那些洞天福地,那些通天神通,那些上古大能,都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只留下寂寥大地,灵气稀薄,万物凋零。 只留下只言片语,凡间的传说中,仍有这样一座仙山,名为昆吾山,登之乃神,登而不死。 可惜这世间早已无仙山,也无登天的梯子了。 可怜吾辈寻仙问道,若是最终不得飞升,纵使千百年修行终不免身死道消,那是如何也不得解脱了。 如果楼石轶的恶魂幡,不是神识类的法宝,只能以魂魄和心魔作为攻击手段,而她的灵火天克此类术法;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二人的法宝,用计损耗了这恶魂幡的本源;如果不是这法宝需要使用者全神贯注地操纵,使楼石轶无暇使用别的阴毒手段,换一个别的结丹期修士来,阿贞想,自己确实是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了。 如她所愿,楼石轶十分依赖自己这法宝,心性卑鄙不堪,看似谦卑和善,实则阴毒记仇,才能被她成功激怒,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符宝和法阵。 “楼前辈,你有尝试去体会你的灵力是怎么在丹田里汇聚、流动的吗?” “你有试过去观察你的神识是怎么在灵台里跳动、呼吸的吗?”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修士是肉体凡胎,却得天地造化,只凭借灵根就能引气入体,修得种种神通吗?” 她手里用以照明的火焰,因她走路带来的颠簸,使得那点光芒也摇曳不定,如同发光的野兽眼睛,在漆黑阴沉的夜色里闪烁。 少女步履缓缓,慢慢向前。 一点火光照亮之处,百鬼退散! 楼石轶大惊失色。 怎么会,低阶修士进入此阵,光是那些直击神识的恶魂厉魄就无法应对! 何况这还是他改良过的,足以引发心魔的奇阵!无论是谁进这阵中,都要被心魔所摄! 越是修为高深,心魔越是恐怖。 若她是因为隐藏修为才能应对那些恶魂厉魄,后面那些心魔就会更强大,更难面对。 她到底是谁?如果她才炼气期,为什么就已经炼化了灵火? 他无往不利的奇绝诡阵,竟叫这少女轻易就破了! “凡人有一句话,叫抽刀断水水更流,用在修士身上也是一样的。” “灵气就像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河流,永不止息地向前流淌,要控制河流的走向,如今的我还是无法做到的。” “修士凭借灵根吸纳灵气,在体内化为灵力,沿着经脉如一条细流向丹田聚集。” “所以我并没有直接阻断你们灵气的吸纳,我只是引导入体的灵气,使其从一条细流变成了千丝万缕的细丝。” “化灵气为丝线,以我之力就能轻松使其稍微改道,让它们不向丹田汇聚,这就是散灵的运作原理了。” “不过结丹期修士的丝线,不借助这枚特制的法器,还真是难以精密控制。” 阿贞抬手,指尖一点青芒,她只是在空中轻弹手指,作势一拉一扯,楼石轶就感到了不妙,周身灵力凝滞,居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之下,细细感受,转而桀桀狂笑出声:“破阵了又如何!你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这法器多久!” 等她力竭,还不是任他鱼肉! 只见少女抬起一张素白的无血色的脸,凛然如苍山雪,鲜血从她的眼眶里缓缓流下,双眼湛然,澄澈透明。 她淡然一笑:“只凭这点当然不行,但是时机已到。” 时机?什么时机? 楼石轶顺着她的目光怔忪低头,却见脚下不知何时荧光点点,以少女为中心,亮起了一个循环旋转的法阵。 紧接着,少女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画着一把小剑的符纸一样的法宝。 阿贞将其放在心口许久,刚抽出时,依旧带着心口的体温,带来一阵怅然若失。 她低头,像是和谁对话:“正是此时。” 一念清静,方入真道。 随着符宝最终完全发动,少女身后浮现出一柄七丈长的惊世巨剑,宝光万丈,气势逼人。 楼石轶看着剑光迎面劈下,突然想起了自己最早的师父。 师父很爱钓鱼,对他十分严厉。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师父在杀鱼,他在一旁,看着看着,案板上的鱼就突然变成了他自己。他体会到了这条鱼在砧板上所有的感受,又是恐惧,又是痛苦。 醒来后,他并没有忘记这个梦,于是十年后,他的师父成为了他恶魂幡里吸纳的第一个恶魂。 如今,他又变回了砧板上的那条鱼。 因缘生灭,不外如是。 第12章 蜃楼幻相(三) 撼天动地的巨响之后, 烟雾散去,山谷中只留下了一道巨大的深深裂痕。 一道黑红身影从半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下, 落在地上发出砰的腐烂闷响。 符纸的宝光暗淡下去, 阵法也黯淡下来。 阿贞知道自己得动起来,先迈出一步,再拖动另一条腿, 运转这具咯吱作响的残破躯体, 她必须亲自确认楼石轶这狡诈男修的死亡。 结丹期修士的神通确实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不光是那诡异阴森的恶魂幡, 就连总是温和的、无害的出云, 也能为她留下了这样凛冽的、锐不可当的一剑。 仅此一剑, 就有劈山分海之势。 血落在地面上, 溅起细小的花开的声音。 阿贞左手抚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脸湿痕, 想来现在这副血泪满面的样子十分可怖。 不知道夫君等下看到,会不会吓一大跳? 可惜,看不到那张秀丽面孔上的惊讶表情。 阿贞这才想起, 她似乎从未说过, 她喜欢看温天仁脸上浮现出这样生动的表情, 讶异也好, 愤怒也好,只要是因为她才动容,就怎样都好。 这么想着, 她露出一个细微的笑, 却不再急着去确认楼石轶的生死,只因她眼前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果然, 同时使用符宝和阵法还是太吃力了。 破阵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轻松,但是楼石轶是那样狡猾的人,如果被他发现她早就是勉强支撑,那他必然会趁机远远逃走。 这样的恶人远比那头报复心强烈的熊更可怕,与其像恐惧脚下的影子一样永远恐惧着他的报复,阿贞宁可在这里不计一切代价地杀了他! 为此,阿贞抽调所有的灵力注满符宝,配合着增强威力的法器,破釜沉舟,以至于现在全身灵力空空,丹田更是干涸一片。 丹田,就好比修士的蓄水池,修士一边吸纳天地灵气,将其化为能在自己经脉中流动的灵力,最后流入丹田,储蓄在其中。 修炼、斗法、炼丹或是炼器都会消耗灵力,而灵根会帮修士源源不断地补充灵力,二者得以如此保持平衡。 可她因为心窍缺失,无法筑基,由此丹田并没有能储存灵力的蓄水池。 那些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只是在身体里流转一圈,就得运转出体外,保持在一个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此处又不能提前布置下聚灵法器维持运转的法阵,使她为了钳制王璐和楼石轶,使用了太多灵气和灵力,进和出的灵气灵力就如汛期暴涨的河流,在她的体内汹涌崩腾,冲击着她的经脉和内脏! 疼痛像钝刀反复切割肉、体。 满腔的愤怒冷却后,天地间只剩下孑然的孤独。 她眼前一片昏暗,浑身发冷又发热,疲惫像压在肩头的两座大山,让她很想就这样倒下,陷入无知的黑暗里。 但是她还不能倒下。 出云已经死了,谁还能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接住她,为她调理经脉,用爱来填补她的空洞? 出云死啦,夜风是这样窃窃私语,漫天寒星遥遥地看着她变成了冷冰冰的坟冢。 阿贞也试过躺在那孤坟边入睡,草地柔软,夜风轻微,只是这天地间,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手。 阿贞在心里悄悄握住出云的手。 她想问一问,修成真仙,有没有能力改换时空,叫阿爹阿娘活过来陪在她身边? 天地不说话,阿娘不说话,阿贞就悄悄陪自己说话,天边的云是阿娘扯来的被子,坟边青草是阿娘晒好的褥子,那亭亭的大树像阿娘的手臂,为阿贞遮风挡雨。 阿贞又感到了饥饿,在这个孤独的时刻。 那恶魂幡还是影响到了她,出云死前的画面重现脑海,原来苦痛从不因时光流逝而减少,无论何时浮现眼前,依旧痛彻心扉。 那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喊着出云是因她而死的,李荷花也是因她而死的! 出云和李荷花的脸交织浮现在她眼前,她才发现她原来还是心存怨恨的。 如果付出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那她什么也愿意付出。 不论是什么,她都想要留住她们。 那些声音就像树影丛丛,只是随着她飘摇的心晃动,沙沙作响,窃窃私语。 它们讥诮地诘问她。 为何天道高难测? 为何千般求不得! 这些颠来倒去的复杂情绪,让她的气血翻涌,消耗着她的心力,使她皱起眉表情愈发痛苦——恶魂幡带来的神识创伤,终归是影响到了她的心境。 迫不及待的阴影嘶嘶问她:若不成仙,成魔如何? 如果是出云,肯定会这样回答—— 若不成仙,就不成仙,能如何? 阿贞嗤笑,放任自己就这样倒下。 有人接住了她。 她鼻尖萦绕着摄人心魄的香气,那味道已经不复初见时的酸涩刺鼻,悠然散发出一种渐渐醇厚的成熟的芳香。 苍白的少女于是也露出微笑。 这才是她最好的猎物,如今终于自投罗网。 引诱他,捕获他,缠绕他。 将沉重的爱和希望放在天秤上,用甜蜜的眼光推着他顺势落下。 这美丽的矜贵鸟儿,如今终于落进她的手中。 她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是她却真心地感到欢喜,为此笑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神定定地看向温天仁,柔软地将自己缠绕进他的怀中。 温天仁难以描述自己看到那惊天动地的斗法动静的心情,即使他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境况,但是看到那单薄的身影仰天倒下的时候,他只觉心脏被攥紧,呼吸骤停。 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接住了她软软的身体,感受到她虚弱但平稳的呼吸时,神魂方得归位。 被她右肩不停出血的状况吓了一跳,他慌乱地用手摁住她流血的右肩,输入灵力后终于让出血量减少,才抬头仔细观察两眼茫然的少女,她一贯明亮如湖水的眼睛此时毫无焦距,明显是神识受创,暂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分外惹眼,即使她的笑容甜蜜,满是安抚的神色。 他的手颤抖地在她脸上抚摸,点在她的脸颊上,以指腹沾走一点血,眼睛紧紧盯住那一点殷红,脸上再无倨傲,满眼闪动的都是痛惜。 “别担心啊夫君,我没事。” 少女这么道,将他的手捧住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眼睛空茫无神,却在月下闪闪发光。 阿贞很快感受到了他手指颤抖中包含的炙热情绪,即使未曾说出口,她也听到了那欲说还休、千回百转的情愫。 温天仁怔怔地看着她捧住自己的手,像被她柔柔捧住了整颗酸涩的心。 他涩涩开口:“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不会再离开你,我发誓。” 她向黑暗深处的芳香所在伸出左手,慢慢摸在温天仁的脸上,摸过额头、眉骨、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阿贞道:“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生得漂亮又矜贵,阿娘说她也是这样捡到阿爹的,那时候我就想,你该是我的夫君。” 幸好她现在看不到,温天仁如今心境大变,听她这样甜言蜜语,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直蔓延到耳后,但他仍是轻哼一声,傲然道:“花言巧语。” 却将少女揽得更紧。 二人呼吸交织,彼此近得能听到咚咚的心跳。 云团散去,露出冷月真容,清辉遍地,将山谷照亮,也照亮了那云雾中的海市蜃楼。 白月栖正在追着那莫名奇妙逃窜直奔山谷而去的两头蜃龙。 虽然不明白为何酣战之中,二兽突然同时停止动作,翕动鼻孔,似乎在确认什么味道,片刻后,像是忘记了之前它们和白月栖打得如何不死不休,居然纷纷翻身掉头,飞驰而去。 但她心里十分平静,什么念头也没有。白月栖一手收剑,右手收回青蛟旗。 剑修就是如此,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剑斩之,斩不断的就再出一剑。 如今她的心虽然疲惫不堪,但所幸她手中的剑依然无往不利。 想起那二兽奔去的方向不到百里就有凡人的村镇,白月栖当下遁行追逐二兽而去,低喝一声:“孽畜休跑!” 不过数十里,眼见一片湖泊散在山谷中,看不出什么古怪。 只是那飞在靠前位置的蜃龙像失了心智,急不可耐地冲进了一个窄小的洞口,一冲到底,却不想越近越窄,龙困浅滩,当即暴躁怒吼,一边扭动身躯,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巨兽挣扎之下,地动山摇,白月栖还以为那铃铛声是自己的幻觉,发呆片刻,只见那山洞被蜃龙摇动的坍塌了下来,将其埋在其中! 湖泊在月光下明亮的像一面镜子,白月栖眯眼看去,水雾慢慢从水里升起,湖面倒映着明月苍穹,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浮现出一个仓蓝色的巨大阵法,将蜃龙覆盖。 蜃龙挣扎的喧嚣声一声低过一声,在这莹莹蓝光中不再动弹,竟被压制的死死的。 另一头蜃龙慢了一步,也被这阵法拘住,困在半空中不停蠕动。 白月栖这才看清,这阵法荧光点点,形成了数道容易被忽略的仓蓝色细细丝线,千丝万缕,密不透风,将那蜃龙困得动弹不得。 丝线越勒越紧,越勒越紧,蜃龙不断扭动,最终身躯被拘束得动弹不得,头顶缓缓浮起一颗泛着蓝白红三色彩光的宝珠。 “蜃龙珠……” 传闻蜃龙是雾气所化的妖兽,通体最珍贵的就是那一颗用来嘘气化成海市蜃楼的蜃龙珠,一旦丧失蜃龙珠,修为就会大减。 这两头五级妖兽蜃龙可是堪比一位结丹初期修士的修为!这阵法居然能困住两头蜃龙?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像乌云盖在她的心头。 这是什么阵法……谁在此设了这样的阵法?为什么她从未听说过姜国有这样的阵法大能? 山谷中仍有夜雾,她一贯冰冷的面容上也罕见地出现了波动,神色似怀念,又充斥着痛苦和迷茫。 阿贞自然听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巨大动静,她呆呆地抬起脸,就想从温天仁的怀里冲出去,只是刚动作,就被右肩的痛楚拽着往下一坠。 她的视线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是浮现出了一张少年赧然的笑脸,眼睛明亮炙热,如被风吹动的云,慢悠悠地淡去了。 温天仁惊讶地看着少女空茫的眼神转变为一种遥远的哀恸,像是夜色下深蓝色的湖面。 细微的水光在她的眼里闪烁。 “沈复春……” 阿贞低低呢喃,那点水光静静滑落,跌碎在温天仁摊开的掌心里。 第13章 云在青霄 她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温天仁捧着她落下的泪, 将这点湿意笼在手中,心中闷闷。 他完全不能理解阿贞对凡人的感情, 别说凡人, 散修之流都是他座下足底的灰尘,都不要他费心就有人毕恭毕敬地替他拭去。 不论是那些甜言蜜语还是送给他的法器,如果她用那么让人无法挣脱的痴爱束缚他, 为什么还要在这些低贱的凡人身上, 浪费她宝贵的真心? 他为她热烈的爱轰然打开心扉,就要她一丝一毫都不能分给别人。 从前他为此不堪其扰, 如今却因为她嘴里陌生的名字和她突兀的眼泪心生嫉妒。 他第一次迷茫地主动向少女靠近。 少年叹一口气, 用衣袖慢慢替她擦拭脸颊, 将那些血迹和眼泪擦干, 露出阿贞本来白嫩的肌肤。 “如果你在意这些……凡人, 你就不该再靠近他们。” 她的脸在他的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大, 此时双眼无神,神态楚楚可怜,使他本来想更冷漠些的警告变得低沉软和。 罢了, 想到阿贞独自在凡尘修炼, 他心生怜惜。但是他高高在上的独占欲又发作, 试图将阿贞分散的心意重新全部拢回到自己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那失措颤动的睫毛, 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想将一只蝴蝶完全无损地笼入掌心。 “凡人和修士,本就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是我的错。” 如果早知道他做好了这种打算,她就不会只是让小狐狸去找沈复春。 是她太相信自己听到的心声, 相信沈复春永远会乖乖听她的话。 是她忘了, 人心是那么复杂多变,难以控制。 因为知道自己此去或许永远不能回到这里, 所以她拒绝了沈复春的请求, 阿贞只是说,这旅程太长,长到远超一个凡人的寿命。 她以为他会懂得即使没有她,他也该过好自己的人生。 最后,沈复春笑着对她说:“不论你去哪里,我希望阿贞你永远记得我。” 阿贞于是发自肺腑地真诚回答:“我会的。” 原来,沈复春没有用他的爱阻挡她,只是要在她的心里留下他的影子。 她漆黑的世界里闪过沈复春、李荷花……那些她十六年所熟知的人和事物,最终停留在一张苍白的温柔笑脸上。 再望故乡,哭我故人。 终我此生,无相见矣。 温天仁听着阿贞的话,看出她的动容,心里冷笑,却不想再提这个让他心烦的名字。 他早就看出阿贞和他的截然不同,身怀重宝偏偏沦落凡尘,果决聪明却又过于天真,这种完全不能相容的冰火碰撞,让他想要改变她的征服欲越发强烈。 却没发现他也正在被阿贞改变。 感情就像是由完全不同的两人种下的,经历风吹日晒雨淋茁壮成长的一棵树,当它沐浴春风舒展四肢,谁也分不清枝桠和树叶分属于哪一部分的功劳。 他们正在将彼此生命最热烈的一部分种进对方和自己的血肉里。 “放下凡尘的一切吧,就当是一场梦。不要让这里成为你的心魔。以后的路,我会陪着你。” 最后,他只是这么说,将那些阿贞不会喜欢听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可以坚持她脆弱的天真,他也会在她最终崩溃前稳稳接住她。她可以是高悬的明月,也可以是跌落的镜子,不论是什么,最后都会落入他的怀中。 阿贞只是摁住他擦拭自己脸颊的手,缓缓抬头,一边低语,一边凑近他,低低道:“夫君……我是真的无法离开你。所以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温天仁被她牵引着缓缓凑近她淡色的唇,花瓣一样的双唇吐露出女妖一样的蜜语,使他的意志完全溃败。 她每次想要回避什么时,总是这样给他灌迷魂汤,意志不坚的温天仁这么想。 但当他浑身战栗地亲吻着她时,那些念头都化成飞烟,他只记得克制着不让自己拥抱的力度由于贪婪的欲望将阿贞过度禁锢,以至于挤压到她的伤口。 这样就够了,得到足以饱腹的爱,带着必须出发的理由。 把那些惆怅的往事,只当作心里静静流淌的河流。即使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它也只从指缝中走过,它不停歇。 她留不住它,她知道,那些河水由神山积年的冰雪融化,奔流而下,要去它自己的方向。她只是它流经的一部分,却不能被一起带走。 视线渐渐清晰,重见光明的阿贞将自己抽离出这个漫长的吻,她淡色的唇此时艳红湿润。 她将额头贴在温天仁微凉的额头上,怅然道:“夫君,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但是,我还是想留下一点远行的礼物。” 平复完的温天仁将冰蓝色的针状法器还给阿贞,他是真心好奇阿贞的炼器天赋,看着阿贞珍重地把针收回袋中,摸了摸眼角,问她:“你这法器这么有趣,也是你阿娘教你炼器的吗?” 阿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阿娘只会练剑,炼器只是半吊子。这针名为充灵宝针,是我阿爹留下的半成品。” 第一次听她提到她爹,温天仁回忆起她的小屋,无论是笔记还是日常,全无他存在的痕迹,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没料到阿贞自己接着话头说了下去。 “这一套法宝,应该是完整的九根灵针,阿爹取名为素问九针。我从没见过阿爹,只是阿娘说过,他是一个非常固执、尽善尽美的人。” “阿爹不得归乡,魂断天南。阿娘病痛缠身,苦病百年。所坚持的,不过是一样东西。” “因此他没能完成的这一套法宝,我会替他完成。然后带回他的故乡,去替他见见故人。” 最后的话语不免有些出乎意料的冰冷,令温天仁惊了一惊。 二人稍作休整,便向困住蜃龙的阵法飞去。 由于他们二人都不是会掏储物袋和毁尸灭迹的谨慎修士,因此根本没注意到在离去后,那确认过死亡的、僵直的王璐的尸体,指头动了一动,然后睁开了眼皮,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等到了法阵处,那两头蜃龙还被缚在原地,半空立着一位素白衣裳的女子,负手等待他们已久。 觉察到这女修时,温天仁本想阻止阿贞再靠近,只因为她的保命法宝已用,今晚是不能再动用一次了。 而他的修为远不如这陌生女修,想到这里虽然不甘,但他还是只能屈服于现实。 如今不是在乱星海,他身负血仇,身边还有阿贞,一点点风险也冒不得。 两头五级妖兽,拱手让人即使是千百般无奈,可修仙界的实力比天堑还分明,她若想要,他们只能退让。 但是阿贞定定地看向女修,夜风送来她身上冰冷的气息,如梅花枝头融化的冰雪。 “不要紧,夫君,她是一个有些疲惫的好人。” 等到他们二人落地向她抱拳行礼,这女子转过脸来,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只是口气不太温情。 她皱眉扫了一眼阿贞和她身上温天仁的披风,不赞同地瞪了一眼温天仁:“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能穿成这样?” 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素白的衣服,俨然是衍天宗的服饰:“我身上也没带别的,这套衣服本来是要分给新入门的弟子的,只是……” 晚风中,她略一停顿。 “我先替你疗伤,你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往阿贞嘴里塞了两丸凝血丸,还是不满意处理好的伤口,她摇着头说小姑娘怎么好身上带伤,又往阿贞储物袋里塞了不少疗伤的药。 温天仁用眼神询问阿贞,阿贞细微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眉眼官司被女子收入眼中,这才微微一笑:“倒是我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白月栖,是衍天宗的一个剑修。” “你的爹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见故人之后,倒有些忘情,实在是失礼了。” 白月栖原本是小山村里的孩子,家住的杨家村离李家村并不远。 天灾无情,她爹娘舍不得他们的好儿子挨饿受苦,就卖了自己家的大闺女,自以为千选万选,送到了大户人家做个婢女。 万万没想到,大户人家实则是修炼邪法的邪修,看中了她们的灵根,借婢女的名义,实为炉鼎,暗中祸害了不少女孩。 白月栖发现后图谋逃跑无果,磨尖了剪子,只等待邪修召她时,一剪子扎在他脸上。 出云本是路过,顺手除害,那古怪的邪修挨不住出云随手的一剑。而白月栖见过仙子的风姿,再不肯回去种地。 出云看着眼前这个跪倒在地的执着少女,摸了摸鼻子并未说话,反而是她身边那个青衫男子温和道:“修道之途漫长难测,你若只追逐这一剑之美,怕是会发现修仙未必如你所想逍遥出世。” “人心即道心。” “先修心,再求道。” 那也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故人已乘黄鹤去。如今也只有星夜依旧。 她也踏上了修炼之路,斩断了凡尘俗世的羁绊,只是昨日路过云头,于是故地重游,却发现村庄凋敝,人们早已迁走多年不知去向。故居爬满青苔藤蔓,树木顶破屋顶,屋内野草丛生。 天穹遥远,静谧深沉,那点意义不明的光熄灭在她眼里。 她将遥远的目光收回,落到眼前两个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生得十分清秀,姣美得有些艳丽,眉间一道符文样式的黄色印记,此时长眉一挑,戾气十足。少女一脸纯然,听她说起爹娘目光十分专注,带着孺慕,她虽看着羸弱,但想起刚刚远观时那惊天一剑,拥有这样的剑意,想必也是坚韧不拔之人。 面容秀美冷然,眼神却沧桑疲惫的清冷美人在月下叹了一口气。 第14章 夜色无端 夜色无端忧郁, 蛙鸣星黯。 接收到白月栖的善意讯号,温天仁和阿贞一一与她见礼, 各自报了姓名。 听到阿贞的父母都早已陨落, 白月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右手一指,一个铃铛被法力裹挟着飞来。 阿贞双手接住, 仔细一看, 原来是放在蜃龙陷阱洞口的那枚聚灵铃。 聚灵铃她一共炼制了二十四枚,其中有多数因为杂质未除, 还只能算是半成品, 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三枚铃铛, 一枚悬在山洞中, 一枚挂在院子里, 还有一枚最小最精致的铃铛……送给了李荷花。 阿贞双手捧住了聚灵铃, 向白月栖道谢:“多谢师叔。” 这害了李荷花夫妇,还让阿贞一夜被楼石轶和王璐纠缠,九死一生的聚灵铃, 就这样被白月栖一脸淡然地归还给了她。 阿贞不信以她结丹期的修为, 会不知道这聚灵铃的作用。 这女修的所作所为与夜风中阿贞闻到的她身上的气息一致, 澄澈凛然。 这是个很有礼貌, 也很懂事的小辈,还不像宗门中那些看见她就莫名其妙打哆嗦的弟子们,反而是用她看了有些好笑的充满依赖的闪亮眼神看着她。 白月栖在她清秀孱弱的眉眼间细细看来看去, 找到了不少故人的影子, 才开口问道:“ 阿贞,你难道不知道经你本命灵火炼制所得的所有器物法宝, 都会遗留你本人的神识波动吗?” 阿贞听了也皱起了眉头, 她也将法器送给过温天仁,但是温天仁从没提起过这个话题啊? 她转头望去,望见温天仁同样茫然的眼神。 看他们面面相觑,白月栖又是好笑又是唏嘘:“如今修仙界无非是用先天真火、妖火或是地火三种之中的一种火焰来炼器,只有为数不多有天赋、自己又愿意花费时间心血来炼化异火的炼器师使用的是自己的本命灵火。” 若是阿贞的长辈都还健在,哪儿还轮得到她来为阿贞补习这些修真界的常识呢? 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满心惆怅。 “而本命灵火因为与炼器师共用本源,炼制出的法器法宝就会带有炼器师本人的神识痕迹,虽然残留不多,但如果被专精神识神魂的修士所得,根据这一丝波动就可以追踪千里,不死不休。” 玉白的手指点了点阿贞捧着的聚灵铃:“你这枚,我已经替你抹去了。日后若是炼器后交换交易,你还需多加注意。毕竟修仙之人鱼龙混杂,未必人人能眼见宝物而不眼红,更有甚者,还会杀人夺宝。” 阿贞听着她敦敦教诲,眼中有些热气,闭了闭眼,认真道:“小辈此前确实不知,多谢师叔提醒。” 视线又在温天仁身上反复打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只因这少年虽然根骨绝佳,容貌绝丽,眉间却颇有些煞气,像是修习魔功所致,而且神态不自觉带着目下无尘的倨傲,白月栖对那些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世家子弟无甚好感。 只是阿贞每次看向少年时,神态都十分依赖亲热,那倨傲少年看向阿贞时,眼神也十分亲密,二人之间浓密的氛围让她看了也有些脸热。 修士修炼闭关动辄二十年起步,故而情缘淡薄,不过白月栖也听说过不少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修士夫妇,修习同一套功法,合体一击甚至能越阶战胜高阶级的修士。 不过情缘淡薄者,一旦心动,执念更甚凡人,因为修士的生命远比凡人长久,那就是几百年、几千年的恩怨了。 罢了,他们还这么年轻呢,未知将来如何。 若是他二人真心喜欢彼此,前路漫漫,说不定真能携手同修。 那些什么互相折磨甚至闹得不死不休的怨偶也是少数,不该拿出来恐吓小情侣,显得她太杞人忧天,过于古板了。 白月栖思索一番,把话咽下。 温天仁听着她二人叙旧,莫名感觉到如芒在背,偷偷抬眼一看,那气质冷然的女修脸上带着春风一般和煦的笑容,依旧在与阿贞敦敦教诲、循循善诱。 怪哉。 白月栖问道阿贞二人日后的打算:“你们惹了鬼灵门,怕是以后都不得清净了。我随身带的灵石符箓也不多,这储物袋的禁制我已经抹去,你就带在身上,速速离去吧。” “我与夫君本也要离开姜国,只是师叔为何说我们惹了鬼灵门?” 怕是人都在排队去下一世了,怎么还会被鬼灵门缠上? 不该啊,她也没察觉他们有联系宗门留下不利于他们的讯息啊。 白月栖见她茫然,失笑,反而是温天仁深知魔修功法诡谲之处,立刻明白她话中之意,问:“前辈的意思是,那二人并没被阿贞杀死吗?” 若是那二人也有什么类似可以抵消一次致命伤害的化身大法之类的功法,那确实是有可能还没死绝的! 闻言,白月栖点头又摇头:“那楼石轶气息全无,应该是死了;只是那王璐,我来之前听说过他修习分魂化身之术,只怕要杀死他,并没有这么容易。” 阿贞惊讶抬头:“白师叔你看到了!” “你们斗法的动静这么大,我虽然被蜃龙缠住,又不是瞎了。” 白月栖轻轻一叹:“只是我不能轻易插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魔道六宗正在谋划吞并周遭中小国家,姜国首当其冲。为此,衍天宗已经提前和鬼灵门接洽举门投降的事情。” 夜色下她自嘲一笑。 “如今局势敏感,若我插手,就成了衍天宗和鬼灵门之间的事情。若你为此怪我,也是应该的。” 而且,当时她尚未发现阿贞乃是恩人之后。为此,她现在依旧感到深深的愧疚。 如果是最初的她,怎么会向魔道低头,怎么会放弃庇护低阶弟子,怎么会眼见高阶修士恃强凌弱,思前想后,不敢出剑? 心已蒙尘,剑也软弱。 那个敢为了自己和别的女孩,向邪修出剪子的山村少女,终究是和故乡一起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了。 若是出云和龙夜看到她如今这样,会不会也对她感到失望? 没想到阿贞却摇头,神色十分认真:“师叔有自己的考量,阿贞绝不会为此怪你。而且阿娘也说过,修士之间各自算计,真心者少之又少,就算是亲人之间,也是能翻脸无情的。白师叔如今真心相交,阿贞感受得到。” 白月栖笑容越发苦涩,她不再言语,转开话题:“如今姜国沦陷在即,你们二人可有去向?” 阿贞一脸认真:“我们正打算去大晋。” “大晋?我确实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是你们俩有想过怎么去吗?整个天南之大,以我之能也不能在几十年内到达边境,何况大晋还需穿过与天南世代为敌的草原。” 白月栖板起脸的时候,总是能把来执法堂的弟子训得汗流浃背,甚至痛哭流涕。 “你们有地图吗?你们有足够的灵石吗?你们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准备这么去吧?简直是胡闹。” 阿贞拽住被训得有点挂不住脸的温天仁,此时夜色转淡,星辰依旧明亮:“多谢师叔提醒,师叔既然这么说,是不是要提点阿贞啊?” 白月栖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终于顺从心意摸了一把,心中酸涩又温暖:“出云很好,她把你教的也很好。” 她将一本地图递给阿贞:“这里还有天南大陆的地图,上面还标注了一些只要出灵石就会运转的中小型传送阵,最近的越国就有传送阵。大型传送阵要么被世家和门派垄断,要么就早已失去踪迹,这就要看你们的机缘了。” “此去一别千万里,怕是不会再相逢了,我这里还有一本自己领悟的剑法,一并交给你罢。” 阿贞心无旁念地接过,笑容依旧明亮,只有一旁的温天仁深深看了白月栖一眼。 对于修士来说,功法就是最重要的传承之一,这萍水相逢,虽然说着什么恩人之后,这剑修居然就把自己的剑法一股脑地传给阿贞了? 再看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淡淡的厌倦疲惫,或许是觉得自己剑心蒙尘,突破无望,才做此举吧? 白月栖深深地看着阿贞。 “从前,你爹娘和我说,‘人心即道心,先修心,再修道’,这话如今也说给你听,阿贞,愿你道心永固。” 阿贞应下,仔细斟酌,如此开口。 “师叔,我阿娘曾说过善心永远是善心,远胜过麻木不仁和冷漠无情,即使没能做到,也不该怪责自己。师叔就是师叔,百年也不会变。” “阿贞也愿师叔茅塞顿开,前路光明。” 如今两头蜃龙还困在阵法中动弹不得,阿贞说自己只需要拿走一颗蜃龙珠,剩下的材料全由白月栖做主。 白月栖笑道:“这两头蜃龙如何珍贵也不需要我说吧,怎么就只要一颗蜃龙珠?” 阿贞瞥一眼温天仁,他于是上前抱拳一礼:“前辈出了许多力,自然是前辈做主。即使没有这阵法,以前辈之能,这两头蜃龙也是前辈的囊中之物。何况阿贞和我还收了前辈莫大的好处,还请前辈收下,回去门中也好交代,皆大欢喜。” 白月栖摸了摸自己的剑柄,心道,我这么些年的场面话要是有这小子半分精髓,那就好了。 但她摇摇头,对阿贞说:“两头太多,带回门中一头也够了。剩下那一头,你还是留着自己做材料吧。” 她其实是有些唠叨的性格,还在凡尘的家中时是长女如母,进了衍天宗一路做到了执法堂长老。 只是门中弟子听她唠叨不是瑟瑟发抖,就是痛哭流涕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久而久之,她也不爱多说了。 “你虽然有父母留下的传承,也不要觉得修炼就万事不愁了,行走在外,许多机缘往往在不起眼之处,莫学那些什么世家大派的做派,不是绝顶的好物就瞧不上眼。须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平常材料不论贵贱,多少都存着些,哦对,我那储物袋,若是觉得不够大,也可以寻些材料改进。” 讲话间又不经意扫了一眼温天仁。 可能是阿贞受训的态度良好,她这话头终于是止不住。 “小友根骨绝佳,功法想必也是绝妙,年纪轻轻才有这等成就,只是我要劝你,锋芒毕露,不可长保。富贵而骄,自取祸患。修士一生虽然漫长,含藏收敛,才是长久的道理。” 温天仁闻言睁大双眼,有些惊讶,但阿贞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所以夜风中,这金冠粉袍的姣丽少年也只是抱拳一礼。 “不过你刚刚说你只需要一颗蜃龙珠?这龙珠虽罕见,但除了幻修愿意高价收购,常人并无什么用处,对你而言并不如蜃龙别的部位的材料有用。你只拿这个,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么?” 白月栖转头问阿贞。 阿贞点头,眼神十分坚定,叫她无端想起曾在万年冰川之下参悟剑意,透明的巨大冰柱悬在头顶数年,只是一瞬,就纷纷坠落,轰然碎裂在脚底,落入冰河随之不断向前而去的盛大场景。 “我需要这一颗蜃龙珠,来下一场雨。” 第15章 旱天灵泽 姜国桐州李家村, 千年前曾是星落之地。 当时南方荧惑星旁突然出现一颗赤色新星,亮逾燧火, 日渐与荧惑争辉。 钦天监纪录了这颗新星的诡象, 认为是皇室无德,引发天象。 于是当时刚登基一年的幽帝张懿衣麻除冠,幽居主殿, 斋戒三月。 三月后的一个平淡的夜晚, 平淡到连月光都淡薄如水。 一名普通的小宫女提着灯笼从花园穿过走廊,不经意地抬头发现, 那颗让幽帝惶惶不安并且吃了不少苦头的赤色新星, 拖着一道长长的赤色渐变至白色的尾巴, 已于天际坠落, 湮灭于寂寂夜空。 天外陨石最后坠落在姜国桐州城市向北侧百里的山谷之中, 此处焦土百里, 少有人居。 坠地之声如地动山摇,几乎同时燃起一场足足烧了半个月的山火。等山火熄灭,又下了一场足有七天的连绵大雨。 此后, 万物萌芽, 树木生长, 此处变成肥田沃土, 又有青山绿水,吸引了许多人世代在此定居。 后来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名为李家村, 离李家村八百里, 有一座常年围绕着白雾的定灵山。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阿贞娓娓道来的声音在晚风中淡薄如水, 她说到这里, 转向了一旁若有所思的清冷剑修,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事情,师叔应该也知道了。” 白月栖略一沉吟,接着她的故事继续为一脸茫然的温天仁讲述:“如今衍天宗是桐州定灵山第一大派,说起本派由来,还要说到九百年前。” “当时定灵山常年起雾,起雾时会将周遭百里都笼罩其中,若是有人误入其中,多半都消失在大雾中不知去向。直到本派的创派祖师星元真人带着师妹墨夜仙子,二人施法驱散迷雾,方显定灵山全貌。” “原来是有几头五级妖兽蜃龙盘踞在此修炼,那大雾正是这蜃龙的神通之一。二位祖师当时都还是结丹修为,与这几头蜃龙鏖战七天七夜,斩杀了蜃龙,在此开宗立派。” “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确实都是天纵之才,他们先一步发现定灵山还藏着一条灵脉,于是不计代价占据了灵山,后来双双步入元婴期,才能让衍天宗在姜国有立足之地。” 阿贞叹一口气:“只是如今定灵山是什么情况,想必也不用我和师叔说了吧?” 白月栖想到定灵山那日渐稀薄的灵气,也是沉默了下来。 “千年前落在此处的天外陨石伴生着天外异火,落地后沉入了此处地心,以灵气滋养此地许多许多年,只是天地灵气流逝速度不减,以至于这异火也快熄灭,幸好我阿爹赶在它熄灭前炼化了此火。” 夜色下,少女低垂眼眸,语带惋惜。 “而定灵山虽有灵脉傍身,也是一样的情况。星元真人和墨夜仙子以元婴期修为称霸姜国,他们二人有如此神通,尚且不能改变定灵山灵气流逝、日渐稀薄的现状,何况是此处的凡人呢?” 此时天边夜色转淡,月亮西沉,夜风中有湿润的寒冷雾气扑面而来,但阿贞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余温。 “阿娘十六年前就设法为此地延续了一些灵气,如今,轮到我了。” 一片安静的漆黑里,陈汤默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好已经很多年,自从那年夏天被热出了病,病根就一直带在身上好不了,他的眼睛本来也是明亮的,他的胳膊本来也是有力的。 如今只看他憔悴枯槁的面孔,他确实不像是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他不想咳嗽出声,惊扰床边守夜的孩子,于是就盯着天花板出神,窗外有蛙鸣,只是屋子里的热气还是那么重。 他的脑子从那时候开始就记不清楚很多事情了,他只是模糊地记得。 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他生病的那天,太阳无情烧灼大地,将土壤晒干,晒裂。 只是天再热,心再焦,铁匠的炉火总是不会熄灭的。他必须站在滚烫的炉子边,忍受着拂面的热风,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面取出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捶打。 可是这天,为什么一年比一年更热呢? 他流着汗,习以为常。虽然全身都像铁水在咕噜翻滚,肚子里面仿佛水被煮开,他习以为常。 视线被汗水模糊,热浪迎面,他咽一口口水,压抑胃里翻滚的呕吐的欲望,右手高高举起,人也沉沉倒下。 几年过去,他的头还是晕晕乎乎的,眼睛看不清楚远处的景物,哆嗦软绵的手甚至举不起一碗饭,肚子里的开水似乎依旧在沸腾,他又想大声咳嗽,又想张嘴呕吐,他习以为常。 十七年前,姜国无雪。 一月春寒,同州大饥,人相食。 六月,连月无雨。 八月,锦城大水,城墙陷落,民居倾塌,为山洪冲走失踪之人不计其数。大水不退,杀稼溺畜。 越明年,饿殍载道。盗贼蜂起,姜国内乱。 十六年前,有龙现桐州,众民欢呼,齐聚城下,见云中有龙,皆以为祥。降大雨。 此后,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只是天地为炉,万物都在其中苦熬。 李家村,是一个离姜国国都很远、靠近边界的偏僻山村。此处有广大的肥田沃土,给村民以衣食之源。 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地里热的长不出庄稼,这里的人们忘记了那遥远的美丽传说,土壤变得如此苦厄,连长出的食物也充满悲伤的苦涩味道。 今年的田地,还有谁有力气去种呢? 邻家老妪的瘦牛最终也被饿死,她半夜哭号呜咽之声,哀恸更胜哭子。 只是天不肯哭,那些急雨下在滚烫的土地上,不过稍稍就被热土蒸发,只能微微润润那老妪干裂的唇皮。 老妪也哭不出来了,她已经八十岁,送走了太多人和物。 窗外有悉悉簌簌的声响,她才动了动自己少眠导致干涩的眼珠,想起来那是阿贞送的老母鸡。 可惜,天太热了,它也不下蛋了,老妪还是不想直接杀了母鸡,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雨了呢? 她想,或许再等半月,或许就下蛋了呢? 只是这天,怎么一年比一年的热呢? “阿娘当年用的正是阿爹留下的那颗蜃龙珠,配合半成品的聚灵铃运转的法阵,才为桐州下了一场灵气汇聚的甘露雨,但是这还不够。” 阿贞微笑:“如今,这聚灵铃我已经彻底去除杂质,再配合蜃龙珠,可招慈悲云,降下甘露雨。” 她将手中的聚灵铃举起,在场的人都看到她眼睛中的水雾:“阿爹在此处留下的阵法,可以拘束蜃龙,他还为我研制了增幅的阵法来配合阿娘留下的符宝,让我能斩杀蜃龙。但这场雨,也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让我替他们做的。虽然阿爹阿娘魂断此处,但是我想,他们也是爱着怜悯着这片土地的。” 温天仁怔怔,他没想到阿贞的父母也是如此殚精竭虑地想为凡人做一些他之前嗤之以鼻的事。 他所理解的修炼之路,就是一步一步登高,结金丹,成元婴,化神飞升,傲视人界! 怎么会有人在登高的时候,还愿意回过头低下眼去慈悲那些低贱没有灵根的只有百年寿命的平庸之物? 怎么会有人注视着这些渺小脆弱的平庸之物,却不因为高处不胜寒,而不会心生恐惧甚至生出心魔呢? 怎么会有人不心无旁骛地去修炼,去争去抢机缘,去思考过生死关,却为凡人浪费修炼宝贵的时间呢? 阿贞心道是啊,阿娘说得对。 许多修士就是这样,虽然拥有灵根修得神通,多了百年千年万年的寿数,却忘了从肉体凡胎中来的慈悲。 他们总是将修仙之路中的各种成果,归结于灵根或是机缘或是世家大派的栽培,于是寿元千载,得享仙途,就觉得那些挣扎在凡尘的凡人千般苦,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幸运,那是他们没有灵根应得的结局。 却忘记了即使修炼大成,一朝陨落,挣扎的情状也与凡人无异。 却忘记了一人成仙,依旧不是真仙。一人得道,依旧不是大道。 却忘记了高高在上的仙决定他们的命运时,也是如此漫不经心。 问道于天,不如问道于心。 人皆有情,人皆有欲,不俗即仙骨,多情乃神心。 修士常觉得月有圆缺循环,是真正不死的神物,却忘了这片土地上的凡人休养生息,即使不得寻仙,依旧连绵世代。 若有灵根,便去寻仙问道;若无灵根,自有红尘万丈。 凡人与修士,皆是如此。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但求我道,万死不悔。 “都说什么凡人和修士就该互不相交,可爹娘最终留在这里,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们喜欢凡尘。多情乃仙,这是他们先教会我的事情。” 阿贞淡淡。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我的道。” 蜃龙珠与聚灵铃一道浮到半空之中,铃声叮当如玉石相击,孱弱少女用纤细的手指将它们轻轻推动,指尖凝着散发出紫色的光芒的阵法,缓缓变大,二物一齐冲天飞去! 一霎时,便有狂风呼啸,将她发丝吹动,衣袂翻飞。 “去罢。” 黎明,天边传来了一道闷雷。 狂风起,吹得篱笆和树木摇摆,树叶和屋顶发出巨大的声响。 连日的高热终于被一场暴雨浇熄。 乌云从遥远的天际线沉沉推进,带着势如破竹的雨和滚滚作响的雷,铺天盖地而来。 雨水里带着残余酷热和清新凉爽的复杂气味,但这次,热土会变得湿润而柔软。 这场雨,正赶在夏种与秋收之间。 夏日还长,岁月还长。 第16章 雨落姜北 天边云动, 白月栖望着那翻涌的天色,眼中神色莫名。 她很想说些什么, 但是最终只是沉默为三人张开遮雨的屏障。 阿贞解开一部分屏障, 感受着迎面的湿润气息,低头,用完好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收着一把短刀, 鲜血已经被擦拭干净, 通身闪着凛冽的寒光。 光滑皮毛变得灰扑扑的赤色小狐狸出现的时候,圆圆的眼珠里满溢出了装不下的悲伤, 它小心翼翼地把短刀叼给她。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翻找, 整个狐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它向阿贞为自己的贪玩和弱小道歉。 阿贞看着它, 第一次没有随意地将它举高, 肆意揉弄爱抚它的顺滑皮毛, 少女只是对哭丧垂头的小狐狸说, 这不是你的过错。 它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凡人的决心,远胜过命中注定的所有好时机。 她想留它再躲完这一场雨, 小狐狸却拒绝了。 小狐狸说, 它还将继续在此修行, 或许来日再与阿贞重逢时, 它能理解更多人类的复杂感情。 阿贞怔怔片刻,抚摸着它的头,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温天仁知道她与动物们颇有缘分, 看不顺眼阿贞捧着短刀发呆的样子, 他心中发闷,嘴却很硬, 试图让阿贞自己发现。 一边白月栖先笑着开了口, 对阿贞说:“你这驯兽的天赋也不错,等路过越国倒是可以带着我的拜帖去和那灵兽山请教一番,他们驯服妖兽很有门道,如臂使指。” 阿贞应下。 短刀贴身安放,是以带上了她的体温。这是她送给沈复春的短刀,锋利无比,沈复春最后用它扎穿了蜃龙的颚骨,这把短刀吸收了蜃龙的血液,竟然变成了冰蓝色的样子。 白月栖见多识广,也说不出其中的原理。 只见被忽略已久的温天仁一脸不爽地劈手顺过阿贞手里的短刀,挥了两下,感受之后总结:“只改了颜色,本质还是一件普通平凡的法器。” 不知为什么,平凡二字他刻意含在唇齿间恶狠狠嚼碎咽下,含糊得叫白月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赞同地看着这玉面少年,正气过分凛然:“阿贞年纪虽轻,炼器的天赋却是我平生所见的修士中能排前三的。她所缺的也不过是世家大派供养的天材地宝。作为法器,虽然这把短刀所用的素材平凡,但由阿贞炼制后,即使被凡人使用,也能锋利到直接穿破蜃龙防御的鳞甲,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之物。只是我们二人对炼器的见识不到罢了。” 阿贞捂着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 她可不敢说,她喜欢看夫君被白师叔训得站得板正又僵硬,神态有些窘迫的可爱样子。 她乖巧打圆场:“夫君和师叔说的都对,这事儿我心里大概有些眉目,阿爹留下的秘籍里说过‘法器附灵’一事。用妖兽血液浸润,进行附灵,如此寻常法器也能威力大增。” “你说的可是器灵?若是器灵,不是只能由法宝封印妖兽元神精魄吗?而且我听说过,概率极低。” 闻言,阿贞摇头:“附灵并非器灵,如果说成功封印器灵的法宝可以让法宝威力大增,并能在使用时发挥其生前神通的话,附灵只是法器被妖兽血液浸润后,增加了法器原本没有的属性或者是原本达不到的威力,远不如封印器灵对法宝的增益,但对法器来说,也是一种不断提升的途径。” 温天仁也吃了一惊,照这么说,法器还能不断提升,如果没有上限,那阿贞去世的阿爹留下的这本秘籍,堪称一件惊世之宝! 一位绝世之才的器修,还能研制出那样离奇惊艳的阵法。 一个一剑破万法,可劈山分海的不世出的绝世剑修。 这样的夫妻,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道,才能让他们甘心为之而死,也无怨无悔? 温天仁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悚然一惊。 阿贞察觉到他的僵硬,转过头来,眼中清澄毫无阴霾。 她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十指紧扣,语气柔软:“夫君,别担心,我在呢。” 少女姿态亲密,倚靠攀附如柔弱凌霄花,但她的眼睛会替她说话,于是他心中安定下来,也将她搂得更紧。 大雨中,虽然有屏障隔着,白月栖却感觉自己淋到了别人的暴雨。 她有些迷茫地等待着又亲密紧贴的二人说完悄悄话,眼见着那姣丽少年耳边泛红,阿贞目光澄澈,定定看向她,终于把之前吊着的惴惴不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是操心惯了,怎么忘了这是谁的女儿? “你们此去路过越国时,倒是可以在坊市间打探一番。越国不比姜国,修仙门派众多,说不定会有见多识广的炼器师,能为你们解惑。” 听完白月栖的话,阿贞收好短刀,再次郑重向她道谢。 雨水过滤了炎热夏日萦绕不去的酸涩气味,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崭新,生机勃勃,清新可爱。 白月栖为阿贞叹息:“你所求的道太过宏大,会让你很辛苦。” 雨那么大,在屏障里的阿贞并没有被淋湿,但是白月栖害怕她被别的什么淋湿。 她不想这双明亮澄澈的眼里涌出她也承受不了的悲伤。 但白月栖知道阿贞并不害怕。 她是暴雨后更幽深的山谷,她是狂风中不摧折的藤蔓。 她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为此准备了十六年。 她即将出发,仅此而已。 白月栖深深地看向阿贞,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心中酸涩发胀,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些话最终变得简短,又沉重:“保重。” 二人缓缓走在雨幕中。 疾风骤雨,他们却闲庭漫步一般,细细看去,原来有一道淡紫色的光幕罩住他们,将风雨都隔绝在外,二人得以雨中漫步,却不染纤尘。 正是阿贞与温天仁,他们并没有使用飞行法器,而是牵着手缓缓走在阿贞所布的这场雨中。 “雨会停的。”温天仁这么道,他看出阿贞的恋恋不舍。 “但是雨水会变成河流,变成云雾,变成水气,变成冰川,跨千里万里,越过无尽海,整个人界的雨水都会重逢。” 少女不在意地微笑,她讲的话让他的心也微微颤动。 “这样想,或许阿娘十六年下过的那场雨,也最终落到乱星海,也落在夫君你的窗前呢?”* 温天仁侧下头去看身侧的少女,她换上了白月栖送的那套白衣,此时唇边笑意浅淡,目光遥遥看着天际。 衍天宗的弟子服端的是仙气飘飘,衣袖宽大,却勒出一节细柳小腰,只在腰间挂着一枚八角铃铛。乌发挽起,素净无华,裙摆处微光闪闪,行动间翩然如仙。 天地辽阔,只有他二人相携慢慢走在其中。 大雨滂沱,天地间只剩雨落的声音。他却觉得周遭安静得能数清楚自己的心跳。 “其实,白月栖是想带你回衍天宗的。即使楼石轶是鬼灵门的执事,他的分量终归不如衍天宗第一结丹修士。鬼灵门若还想兵不血刃拿下姜国,衍天宗是关键的棋子,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楼石轶得罪白月栖。” 阿贞闻言也不抬头,她被雨中展翅低飞过的小燕子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隔着光幕伸手去触摸那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我知道呀。” 他静默片刻,但也搞不懂自己纠结什么,无端烦躁,却毫无头绪,于是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如果你跟她回去衍天宗,她一定会倾力培养你,你的心窍问题想必也能解决。” “我知道呀。” “……散修没有门派持续的供给,修炼之路总是会更艰难些。即使是我在你身边,我也不能保证可以解决你的心窍问题……衍天宗虽然不是姜国最大的修仙门派,但还是有两位元婴初期的修士坐镇,你父母的恩怨或许也能轻易解决。你知道我的意思么,阿贞?” “我知道呀。” 此时正是黎明,团团的乌云间仍有一丝天光,从云层的包围中漏出,氤氲开纯白色的模糊光影。 少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双眸明亮,像是在这场大雨中彻底洗去了沾染的灰尘一般澄澈干净。 温天仁与她对视,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完完整整的倒影。 他叹息一声,终于明白靠这少女自己领悟是要绕到明天了,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将阿贞的手紧紧拉住,用低沉的声音对她慢慢道:“所以你为什么不跟着她回衍天宗,是不是……因为我?” 阿贞却笑起来,眉眼弯弯,眼中明光像湖水倒映天光,她似乎是奇怪他为什么明知故问:“我答应了夫君,我们要一起去解密阿娘留下的星盘碎片,我们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坛,我们还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遗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呀。” 对修士而言,大道的尽头或许才是永远,但此刻,在二人对视的目光之间,隐隐涌动的,亦是短暂的永远。 温天仁也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眉眼上挑,又喜欢抬着下巴,于是看人总带着几分戾气。 如今倨傲少年低垂头颅,如大雨中垂下枝桠啜饮甘露的参天树木,满眼只有阿贞,笑容十分温柔:“好。我们一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夫君的气息从酸涩又变得芬芳,但是阿贞十分沉醉于这种摄人心魄的香气,于是她深深嗅闻,只是右手被温天仁圈握在手掌中,她只能轻轻用手指挠了挠他干燥的掌心。 察觉掌心像被幼嫩的鸟喙轻啄,细微感触,却痒得温天仁心脏发麻。 于是二人牵着手继续向前,雨声噼啪作响,万物绿意盎然。 第17章 风起天南 “你这法器我昨日在鑫隆记那儿也看到差不多的了, 我和你说,六百块下品灵石, 不可能再多了。” 红衣的女子啪地一拍桌子, 震得茶杯一颤。 她生得杏眼桃腮,容光照人,发红的长发编在脑后, 头簪金冠, 腰间挂着巴掌大的金算盘。 阿贞双眼无神地盯着手里的花生,只是将它宝贝地捏在手里。 手边的茶太烫, 口干舌燥也不能下口。 茶叶还浮在水面上, 她鼓起腮帮子吹一口气, 吹散了还未舒展开的茶叶和纯白色的灵石荧灯倒影。 “八百灵石。” 温天仁一面冷笑两声, 将价抬高, 一边用两根如玉的白皙手指蓦地轻松一捏, 将花生破出红衣的果实,献宝一般姿态优雅地堆在阿贞的面前。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他们二人从姜国出发后花了几日, 到达了越国边境, 如今暂居燕家堡。 因为囊中羞涩付不起中型传送阵的路费, 于是由阿贞出力, 温天仁出面,开了一个小小的炼器铺。这飒爽女修名为卓如意,是他们铺子的常客之一。 卓如意看着他带着冷笑的艳丽面容就觉得头疼牙痒, 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只有法宝和灵石可爱。 于是指着那面圆形的千秋镜转向阿贞, 竖起三根手指,乍一看仿佛在指天起誓。 “我定三面!阿贞, 你就给我打个折吧!” 阿贞捏着花生, 装作很专注地在发呆。 温天仁已经剥完一整盘花生,花生米堆成一座小山。 此时将她深情注视的花生揉出来狠狠捏碎,捻起红色果实喂进了阿贞的嘴里,对着卓如意嗤笑一声。 少年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杀伐决断:“就这一面,中阶的上成法器千秋镜,八百灵石一口价。” “阿贞!我们可是好朋友,好姐妹,是挚友,胜亲朋啊!” 阿贞慢慢嚼碎花生,将那香甜的果实咽下肚子, 眼珠子乌黑,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肌肤如雪素白,唇瓣如花粉嫩。可惜漂亮的小嘴里讲不出卓如意爱听的话。 “我都听夫君的。” 红衣女修痛心疾首:“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此处地处越国边陲,名为燕家堡。 由于有一位结丹中期修为的燕炎堡主坐镇,又有一位拜在掩月宗门下的天灵根的未来十分可期的燕如嫣燕大小姐,堪称仅次于越国七派的越国第一修仙世家。 燕家堡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超级堡垒,修士与凡人混居其中,多为燕家旁系子弟,也有外来的凡人定居于此。 只是燕家堡的规矩是只进不出,于是凡人一旦进入燕家堡,就只能在其中呆到老死。 要说此事也算不打不相识。当然,挨打的只有卓如意。 话说回阿贞与温天仁初入燕家堡,就遇到了一位非常热情的当地散修,鞍前马后,关怀备至,最后也只多收了他们八倍的车马费。 阿贞自从离开姜国,神态就怏怏,进入燕家堡后更是如同霜打茄子。温天仁察觉她萎靡不振,询问于她。 阿贞思考片刻,迟疑道:“可能是需要炼化蜃龙那些鳞片,炼制阿娘交代我的镜子。” 她自从进入燕家堡,入耳的嘈杂声音就以数倍增加。修士的心声远比凡人强烈,是以她脑袋昏昏,耳中嗡嗡。 于是二人敲定,在燕家堡暂居两月,一面炼制镜子,一面打听消息。因此,就要先寻一处落脚。因此,正巧撞上一位女修。 女修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态度十分热烈且客气。一照面就已经用余光扫了二人数遍,见温天仁金冠紫袍十分矜贵,满脸写着有钱。 而阿贞也是一袭素衣,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澈,但腰间高阶法器低调露富。 顿时将二人标记为第一次出门历练的心灵纯洁的世家子弟,好心给他们上了修士游历的第一课。 当然,是收费的那种。 直到阿贞开出那家小小的铺子,卓如意闻讯而来,才和二人不计前嫌地再度相交。 阿贞数着她归还的友谊灵石,用余光看到卓如意面不改色地将胳膊归位,还能对刚将法器收回袋中的温天仁笑得十分热络,默默摇头。 幸好温天仁在阿贞的管束下不再动辄打杀,但也是狠狠痛打了一顿这胆子大到算计他们二人的筑基中期女修士。 卓如意笑起来略有一些龇牙咧嘴的僵硬,她呵呵一笑,双手抱拳道:“之前真是有眼不识金山银山灵石山,原来道友就是最近那位风头正好的炼器师。” 她听闻燕家堡新来了一对很有天赋的炼器师夫妻,灵敏的商业嗅觉就告诉她,此处大有油水,于是赶来相交。 万万没想到,竟是之前看着呆愣愣的大肥羊。 要说卓如意此人,也有几分狠劲。 无父无母一介散修,到处漂泊打拼,竟也靠运气和头脑攒下一份家底。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燕家堡中也称得上是少见。 若是常人,见到温天仁假丹期的修为,即使有千万种心思,也不敢对着高阶修士耍。是以他也没预料到,还能有如此要钱不要命之人。 此女修心性复杂又十分单纯,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字:财。 如今前尘不计,也该论论交情。 桌上木盒中摆着一面宽四尺的圆形镜子中阶法器,名为千秋镜,刻以为龙,铸以成鹊,十分华美。 温天仁与卓如意争执不休,最终以八百块灵石结束。 卓如意虽然一脸肉痛之色,但是依旧宝贝地将千秋镜拢在怀中。她于炼器之道,见识敏锐远胜他人,一眼就看出这法器品质上乘,拿去坊市略一转手,少说能赚下二百灵石。 如今堡主有喜,广邀各国正道大派筑基期修士来喝喜酒。想必,能遇到几个颇有钱的肥羊。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这么想着,红衣女修喜笑颜开,神清气爽仰天出门而去。 看着红衣女修得意洋洋的背影,阿贞默默摇头。 在她看来,这只是炼制因缘镜过程中的失败品。 此前,温天仁还没发现她于炼器一道的偏执。直到前日,阿贞举着刚炼制的千秋镜长吁短叹,下一秒竟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大锤,就要将千秋镜彻底打碎! 他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虽然不知道阿贞到底想要炼制一枚什么样的极品法器,但在他神识探查之下,这面千秋镜也算是中阶里的上成法器。 此法器以玄铁和蜃龙鳞片烧熔而成,不仅能反弹筑基期修士的伤害,还能布一些小型的幻术法阵。 这样的法器,在坊市上也算是罕见的了。 可阿贞居然想将它直接打碎! 阿贞的手被包在温天仁的手里,挣扎了一小下,动弹不得,只能放弃动作,神情怏怏不乐:“这是污点……” 以她之能,本以为按着阿爹留下的炼器秘籍水到渠成,没想到第一面就是失败品! 见她如此,温天仁有些哭笑不得。 只论天赋,阿贞已经远超温天仁的理解。 炼器一道,对丹炉、火焰和修士的修为都要求极高。 尤其是修为,比如法宝需要结丹期及以上的修为才可以炼制,法器也是需要炼器师起码步入筑基期的。 而阿贞心窍有失,无法筑基,却能频频炼制出上品的法器,成功率还不低。 她如今要砸碎的千秋镜,即使只是一件法器,已经足够气死一个中小型的炼器世家所有的炼器师。 温天仁失笑,为这难得发现的阿贞的稚气一面感到惊奇。 他将锤子取下,放到一边:“这都是污点,你到底要炼制一面什么样的镜子?” “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我要炼制的镜子名为因缘镜,能映照这世间万物,因缘际会。” 阿贞松开自己的手,摁在头上,看着有些苦恼。 “照阿爹的秘籍,就算是法宝需要结丹期修士的修为,以灵力灌入真源之力蕴养,如今我有聚灵铃、本命灵火和玄学炉子,没道理炼制不出来啊?”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幸好没有什么炼器师在场,不然不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就是羞愤欲死了。 幸好在场的是盲目的温天仁。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他眼中的阿贞更是无所不能。 于是哄她道:“不急,不急,若是阿贞你来,必然是可行的。” 少女心中焦虑,眼中也起了迷雾。只在温天仁将她拥入怀中时,才重归清明。 少女与少年交颈相拥,姿态亲密,只是阿贞垂下眼睛,压抑心里的阴翳—— 再不炼制出因缘镜,她恐怕压制不住这灵火了。 她等不到更久的以后,命运已经将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阿贞又吹一口茶,将回忆吹走,神情依旧怏怏。茶还是太烫,心如火烧。 温天仁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道:“也不急于一时,你慢慢想,慢慢做。卓如意不是说,过几天燕家堡堡主的女儿要成婚么?不如我陪你也去看看,换个心情?” 是夜,燕家堡。 蓄着胡须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一脸愁容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俏丽少女。 少女呼吸急促,唇色发白,即使病中也无损她娇艳容颜。 正是燕家堡二百年才出一位的水系天灵根资质的越国第一天才少女,燕家堡堡主的独生女,燕如嫣。 一旁的中年男子见家主愁容满面,出言劝解:“堡主不必忧心,既然那鬼灵门少主应许了将血灵大法贡献出来救大小姐,大小姐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燕炎长叹一声:“我何尝愿意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呢!” 中年修士垂目不语。 “若不是鬼灵门已经拿下姜国,使我燕家堡腹背受敌;若不是越国七派把持着血色禁地不放,以我燕家堡之势也无法找齐嫣儿的药材;若不是掩月宗不肯拿出血灵花来救嫣儿!” 燕炎平复情绪,转头去看沉沉昏睡的女儿:“嫣儿是燕家堡的希望,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活她!” 另一侧的中年女子却蹙眉:“魔道六宗行事实在是使人不敢信服,虽说我燕家堡几百年前出自鬼灵门,那也是老黄历了!但是如今婚姻一成,岂不是头顶一个偌大鬼灵门,处处受气?” 燕炎冷冷道:“他们千般算计,欺我燕家堡无人么!嫣儿如此灵根,未必不能先她夫婿一步结成元婴,到时候是我燕家堡归附鬼灵门,还是鬼灵门归入我燕家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天边寒星寥落,对着地面灯影重重。 云卷云舒,云聚又散,几番变化,唯有明月悬挂天穹,冷眼旁观,静默无言。 第18章 附骨之疽 灯火如昼, 铺在地上像是暗夜中一条血红色的河。 燕家堡百年来修士与凡人混居,因此夜市繁华, 街上行人如织, 既有贩售低级符箓的修士,也有叫卖吃食的凡人,融融一体。 为了接待参加婚礼的宾客, 燕家堡中心区的客栈早就提前包场, 张灯结彩,挂满红绸, 等待越国受邀前来的各派修士入住。 几人站在楼上俯瞰夜市, 俱都身着黑袍, 隐隐拱立着前侧两个高挑男子。 “我这老丈人, 牌面是真的大, 越国七派被他邀请了个遍, 你看看这些七派弟子们,各个都是筑基期修为,可谓是人才济济, 我看了可真是满心欢喜啊。” 一人面目俊美, 桃花眼波光潋滟, 生得眉目多情, 将楼下景象尽收眼底,对着旁边那人,指着幽蓝天穹下隐隐泛光的阵法, 感慨道:“燕家堡不愧为越国边陲的铁堡, 这家底,啧啧, 确实颇为丰厚。这护法大阵只进不出, 等到了我与嫣儿的婚礼当天,全力开启,怕是筑基期修士都插翅难逃吧?” “蝼蚁挣扎偷生之态,想来会十分有趣。是吧,堂兄?” 等不到应答,他抬头看向另一人,那人肤白唇红,五官深邃,鬼气森森。只是额心一点殷红,鲜艳欲滴,仿若鲜血。 他看着这苍白男子,笑容便十分得意:“堂兄,如今燕家堡也要纳入鬼灵门版图,如虎添翼,连你父亲都十分高兴,为此还特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作为新婚礼物。你怎么这么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呢?”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就觉得气氛不妙。 只听他慢慢悠悠拉长语调,呵呵一笑:“是不是还在回味自己在姜国的挫败呀?呵呵,堂兄,你灵根本就一般,枉为结丹修士,心眼手段还没人家一个炼气期修士多,被我爹和叔父责备也是正常。那楼石轶都身死道消,堂兄你起码还苟全性命,何必一直拉着脸呢?劫后余生,该笑一笑呀。” 他极尽冷嘲热讽,不听他口中一声声的堂兄,旁人恐怕还以为他二人是什么结了深仇大恨的死敌。 王璐扯起一边嘴角,多年与王蝉不对付,他自然知道如何戳王蝉痛脚,只阴阳怪气回怼道:“堂兄我灵根一般,只是个比你修为略高的结丹修士。而堂弟你是天灵根,怎么多年下来还堪堪筑基?如今还不是巴巴跑来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入赘燕家堡,求着要和那天灵根的燕如嫣双修血灵大法?” 王蝉眼睛瞪大,似有烈焰喷出,要将王璐烧成灰烬渣渣:“你休要胡说!我可不是入赘!这般谋划,我父亲也是首肯的!” 王璐冷笑三声。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听着他二人唇枪舌战:“如果不是那燕如嫣有心疾药石无救,那掩月宗也不念旧情,不肯将珍贵灵草拿出来救治一个有世家背景的炼气期弟子!如果不是只有天灵根才能双修血灵大法!你不会真以为就你肚子里这点货,就能让那老狐狸燕炎点头吧?” 王蝉气急反笑:“堂兄莫不是眼馋血灵大法许久?可惜你天生就是三灵根,担不得这大任。” 这阴恻恻的王璐着实可恨!无论是引气入体还是筑基都将他这个万里挑一的天灵根甩得远远的。如果不是三灵根结丹确实艰难,王蝉恐怕一辈子都要在自己父亲责备的眼神里抬不起头! 上天既然给他这天灵根,叫他怎么咽的下这口屈居人下的气! 王璐看着脸色狰狞的王蝉,缓缓摇头。 这堂弟自命不凡,实则受不得一点挫折,道心不坚。若他有此灵根,不说结婴,想必也不至于困在结丹初期多年无法更进一步。 但他此时心中另有打算,于是最后提点了这蠢蛋几句,转身就走。 “如今正道魔道都在暗中扩大势力,御灵宗也是不甘落后,已经啃下了越国七派中的灵兽山。听说合欢宗那元婴修士云露老魔也是亲自出山,准备拿下黄枫谷。” “鬼灵门论实力手腕,在魔道六宗中还得排在他们之下,不说姜国如今也只是表面归顺仍有隐患,你如果真想啃下燕家堡这块肉,你那新鲜出炉的老丈人和好娘子,还是得防着看着。” “燕家堡盘踞此地几百年,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只凭姻亲就拱手于人?能寄托厚望的,也就那一个燕如嫣。她废了,燕家堡才是真的废了。” “王蝉,可别真的玩感情,把自己玩没了。” 夜风遥遥吹来他阴测测的笑声。 “你若是舍得下你那娘子,倒是可以求我帮你把她做成人傀,一样可以双修血灵大法!” “王、璐。” 王蝉咬着牙,他一旦修炼有成,必须亲自杀了这可恨的自以为是的王璐。不然那种不甘心只会如附骨之疽,定会影响他结成元婴! 男子杀意外放,手下收声敛容,不敢冒头,权当自己是夜风里的木头桩子—— 少主和长老起纠纷,除了门主谁敢劝啊? 却没人觉得明明手足兄弟,血浓于水,如此不死不休有什么不对。 只因修炼本就是争夺资源之战。什么正道魔道,没有一个是为了什么大义,什么大道打得不可开交的,所争抢的还不是越用越少的天地资源? 魔修更是将物尽其用、锱铢必较发挥到极致,什么手足亲情,就算是亲密道侣,也是说舍就舍。 王蝉本是怒火中烧,无处宣泄,却瞥见楼下两个身着黄枫谷弟子服的黄衫年轻男女并排走过。 那男子面目平平无奇不值一提,只是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十分娇媚,眼波流转之间,隐有玄妙动人之色,引得过路的男子纷纷痴相尽显,丑态毕露。 二人俱是筑基初期修为,想来也是来燕家堡参加婚礼的。 王蝉耳聪目明,看出那女修身上一些眉目。略一思索,不由心喜难耐,满腔怒火消退得一干二净。 “哦?天生媚体?竟是那云露老祖的传承?没想到在燕家堡,还能有此收获。” 若是将她抓去,献给云露老祖,想必就能获得合欢宗的助力。 云露老魔承他如此一个大大人情,机缘、秘籍、丹药岂不是任他索求? 只是还需细细谋划,可不能一下子轻易就用了。 到时候任他王璐再怎么跳脚,如何疯狂吃丹药、练秘术,三灵根也就止步于此了! 鬼灵门的下一个元婴修士,只可能是他王蝉! 这么想着,王蝉唇边就漾出一个飘忽的微笑。 韩立几乎是马上就察觉到了这股来自高处的不怀好意的窥视。 他为人格外谨慎小心,立刻退出人群,探查周围,最后与那站在楼上笑容诡异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深觉不安,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向了还浑然未觉,正沉浸于戏耍周围男子的董萱儿身上,心下就是一沉。 此行本就不在他意料之中。若不是从师父那儿讨要了好处,收获不小,他实在不愿带上一个等同于麻烦的董萱儿,还是自费前来参加一场婚礼。 搭上种植的灵草不说,还耽误自己闭关修炼。须知伪灵根修炼是多么不易!与天争锋,分秒不让。 灵草有小绿瓶催熟,舍了也罢了,只是耽误自己闭关修炼,想来韩立都心如刀割。 若说修士之中,以灵根论出身,天灵根为最,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又次一些,最末之流,就是他这样的伪灵根。 虽有灵根得以引气入体,但灵根驳杂,进益缓慢,前途无亮。是以他筑基成功之事,都惊掉谷中不少人下巴。 想他也是历经九死一生,筹谋千般算计,日夜勤修不辍,才以伪灵根之身成功筑基!因此,更是珍惜自己的修炼成果,恨不得把日子掰成十几瓣来仔细安排修炼的行程。 都言大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韩立虽是伪灵根,却并不轻易灰心失望,只要有一线机会,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只是人情世故,谁来了也避不开。 深谙此道的韩立就制止了董萱儿的动作,看着明艳少女果然如预想一般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他又是哄劝又是威慑:“萱儿师妹还是快收了你这神通吧,红拂师叔可不愿意看你惹一堆麻烦回去黄枫谷。” 搬出师叔的名号果然震住了董萱儿,她虽不高兴,但还是与他一道走了。 见那二人言语一番,就转身离开,隐入人流,王蝉对着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就又悠然地欣赏起这夜色来了。 残月悬空,夜色昏昏。 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的月光单薄如纸,阴影却浓墨重彩到清晰可见树丛的轮廓。 窗外噼啪作响的大雨声不断,室内升起如雾一般孤清的寒气。 阿贞在漆黑的室内伴着雨声浅眠,竖耳倾听。 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带动铃铛叮当晃动。她的心中涌起无尽的喜悦,像是期待终于被满足。 雨声淅沥,满室清寒,但馥郁温暖的玉兰花香先充盈在阴暗的室内,替代了所有的孤独和寒冷。 有温热的手指轻轻抚摸阿贞轻颤的眼皮,替她擦去那些睡梦中潺潺不断的泪水。 这种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会闭着眼睛流泪的温度,只能是来自出云。 阿贞试图睁开眼,睁开眼,去看一眼出云,睁开眼,让她留在梦中! 睡梦中的少女神情挣扎,凄惶不安。 阿贞听到了出云幽幽的叹息,她的声音低低响起。 “阿贞记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昨天晚上,她还试探我龙夜死亡的真相,像是知道了什么。每次失忆,她都会更着急找到那个人。” 稚嫩的童声回应了她,讲话却老气横秋。 “又离魂了?奇哉怪哉,老夫翻阅门中古籍,纵览藏经阁万千藏书典籍,也查不到阿贞这症结所在。” “出云诀只能减缓她失忆的频率,看来不管这人是谁,都已成为阿贞的心魔。” 那童子闻言一笑,心魔对修士而言威慑力巨大,他却满不在乎一般道:“吾等剑修,身上煞气本来就重,什么心魔,一剑斩之便是!” “夫君含恨而死,我却报仇无门。这群人道貌岸然,恨不得分食尽我夫君与阿贞的血肉!如今阿贞又是这般情况,我实在是愧为人母,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第一次听到出云用这样充满仇恨的声音说话,宛如一头受伤的愤怒母狮。 “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一剑斩之,将其挫骨扬灰,让他神魂俱灭!” 他们还在说些什么,只是如烟如雾,渐渐逸散。 雨声渐大,势大如潮,将出云的声音压过,阿贞侧耳试图分辨清楚接下来的对话,雨潮却四面八方慢慢迫近。 她如溺水一般,被潮湿温暖的水包裹,像在海水里一样漂浮,随波浮沉,渐行渐远,身不由己。 “道友?道友,醒醒。” 阿贞被人从梦中唤醒,睁大双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她依旧喘着气,满是疑惑地看向窗外,天穹中冷月如霜,庭中如积水空明。 什么雨声,什么出云,似乎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三更泪湿腮,故人何事梦中来? 摸到自己脸上一片湿意,她怔怔出神,屋中却响起了另一道清清凌凌的声音。 “道友可平复好了么?” 阿贞缓缓转头,屋内桌边正坐着一位美丽的陌生少女,身着深紫色的窄袖衣裙,纤腰袅娜,素体轻盈,脸堆三月桃花,蹙起柳叶细眉,平静问道:“我此时亦有诸多疑惑,不知这位道友是否能为我解释一二?” 二人无言对视,月色如水,静静从她们之间流淌而过。 第19章 有女如嫣 紫衫少女自称燕如嫣,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 不作他想, 这位燕如嫣正是卓如意口中五日后将要大婚的燕家堡堡主之女。 夜色下,燕如嫣晶莹如花瓣上的露水,剔透玲珑。 只是她从阿贞口中得知自己的婚讯, 也是十分惊讶, 眉头更是紧皱:“我只记得自己在掩月宗修炼时,心疾发作昏迷了过去……原来五日后我就要成婚了么?” 燕如嫣只记得自己昏迷之后, 在黑暗中走了很走。突然望见空中有一轮洁白圆月, 皎皎发光, 不由自主跟着走了一路。 行至尽头, 见月下弱质少女即使睡梦中也在潺潺落泪, 十分悲伤, 我见犹怜,才将阿贞唤醒。 “……如此这般,我就到了这里。” 她说话声如清泉, 语速不疾不徐, 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只是她也奇怪, 这少女梦中哭得如此伤心, 醒来却像忘得一干二净了一般,神态轻松愉快。只是眼睑哭得泛红,腮边还有一点晶莹泪痕。 她并不知道阿贞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出云, 既然有出云, 那便是美梦,自然轻松愉快。 眼泪并不能洗掉命运, 于是自己也不以为意。 此刻出云和夫君皆不在此, 她自然是坚强的阿贞。 阿贞近些时日中见过的修士,要么如温天仁一般香气摄人,要么如楼石轶之流恶臭难闻,要么如白月栖凛然冷香如积雪红梅,或是卓如意这般苦味悠长但后调回甘。 只有这燕如嫣,淡然如水,并无什么气味,只带着夜间湿润的寒气悄然出现,却让她十分安心,连日的萎靡精神都为之一振。 “既来之则安之,嫣儿不必害怕,因为阿贞从初见你就在心中起誓,阿贞会和你做一生一世的好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但阿贞也不是什么寻常少女。 二人互通姓名后,她就自来熟地搬了搬凳子,十分热切地贴近了燕如嫣,双眼明亮,纯然并无恶意:“所以,嫣儿你还没见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么?” 燕如嫣缓缓点头,又默默摇头。 天降姻缘,夫婿未知,对谁来说都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喜事。 但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很快就又平静了下来,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无损于燕家堡,又不耽误我修炼,他是何人,我并不在意。” 阿贞惋惜地长叹一声,她自己觅得如意夫君,就见不得这娇艳少女明珠暗投:“可嫣儿你长得这么美!你还这么地有天赋!若他待你不好,我会心碎死的。” 她夸得十分真心,什么死啊活啊的张口就来,只是眼里灼灼赞美之色,将紫衫少女捧在其中,双眼波光粼粼。 燕如嫣一时为这宝光所迷。 她一心只爱修炼,并不太在意外貌,虽然知道自己长相尚可,也无什么夸耀之心。但她依旧只是位年岁不大的少女,被阿贞盛赞之下,这淡然的娇艳少女也忍不住双颊绯红,如夏日绚丽晚霞。 二女紧靠而坐,一人淡泊如水,一人明澄若镜,气氛十分和谐,十分相见恨晚。 要说人与人之间缘分便是如此,有白头如新,便有倾盖如故。此间道理,不容分说。 她们二人便聊起燕如嫣的情况,阿贞略懂医术,探查她的身体发现燕如嫣确实如她一般心窍有失,无法筑基。 只是如果像燕如嫣所说,她从血色禁地开启前就开始昏迷不醒,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今夜才遇到阿贞。 而卓如意也和她提起过,被七派垄断、散修不得进入的血色禁地,已经在几年前就关闭了。那如今燕家堡声势浩大地备婚,没有新娘这个关键人物,又是在做些什么? 听闻阿贞此言,燕如嫣抿唇思索片刻,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修士有三魂,分别是天魂、地魂、人魂。天地之魂取之于天地,修士一死则逸散为灵气,重归于苍茫天地。只有人魂会随轮回不断转世,还与灵根息息相关,亦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属性与混杂出的冰雷暗风等变异属性。” “魂魄需要肉身承载,结元婴本质就是将人魂单独剥离出来进行凝炼,使其如同拥有肉身,可以游离在肉、体之外,逍遥于天地之间。” “如今,我这情况,想来是人魂出窍,离魂到此。” “只是我心窍有失,修为低微,远不到凝炼元婴、神游千里的程度,此间原因么,就需要阿贞为我解惑了。” 不知不觉间,她也张口闭口就是阿贞。 阿贞觉得这情况似曾相识,但被燕如嫣点到名字,她就停止了思考。 只见那少女指尖凝出青色光芒,化气为丝,引着挂在窗户上的八角铃铛轻轻晃动,燕如嫣慢慢睁大双眼—— 月光之下,那铃铛周身亮起荧荧微光,肉眼可见地聚集起了周遭天地灵气。 如此运转一刻,燕如嫣就明显感觉到自己多年凝滞的经脉一松,不再隐隐作痛。 饶是她,作为燕家堡唯一有望结婴的天灵根,从小到大见了多少好物,依旧不免为这能聚集灵气的宝物咋舌。 灵草妖兽已经能让各大势力打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这样的神奇法器,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阿贞,你这法器,万不可再现于人前。”她试图软化自己语中的恐吓之意。 但燕如嫣本就忧心忡忡,话语也不免血气森森:“聚灵之术,逆天而为,若叫大门派看见了,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俱是一些心狠手辣的老怪物,闻到一丝血腥味,都会寻味而来,将猎物撕咬得面目全非,分食殆尽。” 阿贞点头,她自然知道,如今显露人前,也只是因为这是燕如嫣。 见阿贞一脸坦然,燕如嫣被这少女的真诚以待深深打动,于是长叹一声:“心窍缺失,人魂离体,自会循着人界灵气最为浓郁之处走去。如此,怪不得我会来到这里了。” 修士心窍有失,就等同丹田没有如常人一般储蓄灵力的能力。 任她二人天赋再高,灵根再好,再是努力,也是空付流水,无法靠修炼一日日冲击体内储蓄灵力的巅峰,从而使得修为更上一层楼。 有了这聚灵铃,虽然体内依旧无法储蓄过多灵力,但是能将修士周身的灵气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只要调用得当,未必做不到越阶斗法。 依靠燕家堡的全力供给,心窍有失的燕如嫣才能继续修炼,阿贞自述只是一介散修,无父无母,却也靠自己的天赋和灵火,炼制出了保命的法器。 燕如嫣本就有物伤其类的感怀,如今更是对阿贞刮目相看。 看着阿贞神色还是有些迷茫,便为她慢慢解惑,娓娓道来:“心窍缺失,多是由于修士孕育之时行逆天之事。天行有道,不为吾存罢了。阿贞,你可知心窍缺失,要如何修补吗?” 见阿贞摇头,燕如嫣便将燕家堡数代修士费尽心思得到的讯息也分享于她。 ”心窍缺失,非寻常手段不可修补,灵草便是其中之一。但天南大陆资源匮乏,灵草稀少,多为各大势力瓜分,不拜入门下甚至无缘得见。” “起初,我拜入越国第一修仙大派掩月宗门下,本是为了借助其势力,为我自己寻找治病的草药。几年下来一直都无眉目,后来在一本古籍中得知,七派控制下六十年一次的血色禁地中,会有我需要的灵草,名为血灵花。” “可惜这次试炼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昏迷不醒,而血色禁地又只允许炼气期弟子进入采药,九死一生,燕家堡难以安插人手,看这婚礼,我父亲想也是别无他法,只能为我挑选双修道侣了。” “双修?”阿贞满脸疑惑。 “你不知道找元阳仍在的天灵根修士双修,就可以补全心窍吗?” 见阿贞还是一脸迷茫,燕如嫣也有些感到迷茫,听阿贞一口一个夫君,她还以为他们夫妻早已试过此法,只是阿贞夫君资质不佳,才让她受苦至今。 但燕如嫣并不赞同此法,如此评价。 “只是双修毕竟是捷径,根基不稳,而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我本不想轻易选择这条路,将自己与燕家堡的未来都与自己的道侣维系到一起。可叹,终究是命中注定。” 嘴上说着可叹,燕如嫣眼里并无多少自怜之色,她心智之坚,远胜同辈。 既然世事如棋,她已身在局中,就要为自己执棋,步步求生,竭尽全力,与天争锋。 “掩月宗既然收了你做弟子,为什么不舍得为你送药?我听夫君说过,天灵根万中无一、十分罕见,嫣儿你这样的天赋,掩月宗竟然舍得说放就放么?” 阿贞从未在门派中修行,如今所在的燕家堡仍是凡仙混居,自然不能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派的想法。 “阿贞,你有所不知,修士之间明争暗斗,无非是为了争抢资源。” “什么同门之情,不过是正道扯大旗作虎皮。掩月宗冷眼旁观,也在我意料之中。” 燕如嫣依旧神色淡淡,她的平静如同冰层下缓慢游动的鱼群,忍饥耐寒,伺机而动。 “你知道我燕家堡为什么只能算是越国一流的修仙世家,却无法跻身越国七大派之流吗?” “燕家堡只有一位结丹修士,空占着越国边陲富饶之地,手握灵石矿脉,却毫无灵草妖兽的资源。” “而越国七派把控着唯一长有筑基丹所需灵草的血色禁地,若不依附他们,修士就无法筑基,可谓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我燕家堡的祖上曾是鬼灵门的一名结丹期修士,鬼灵门是魔道六宗之中最擅长魂类术法的门派,先祖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一本上古功法残卷,名为分魂化身大法,可以巩固人魂,甚至篡改灵根。” 见阿贞瞪大双眼,燕如嫣终于说出了这个燕家堡最大的秘密,她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是心中却为之一轻,仿佛多年巨石终于得以卸下。 “因此,我的天灵根,本就是逆天而为。此法高深莫测,凶险万分,先祖也只学得皮毛,之后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不得善终。” “先祖自发现此秘术起,就决定脱离鬼灵门,自立门派,我燕家堡几百年苦心经营,却也只出了我这么一个天灵根。” “你问为什么师门袖手旁观?只因我这心疾所需的灵草和灵石堪称无底黑洞,需要门派和家族的全力供养才能延续修炼之路。” “救下我,掩月宗需要付出源源不断的灵草资源,还需要防备我转向燕家堡,养虎为患。但如果放弃我,等我和我父亲寿元耗尽,燕家堡就再无依靠,偌大家产,万顷良田,待君取之,予取予求。” 她声调渐凉,嘴边一抹讥诮微笑。转向阿贞时,又回暖过来。 “阿贞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炼器天赋,若是不嫌弃,我愿奉你为燕家堡上宾,将炼器炼丹的坊市全都交予你,你那夫君也在我燕家堡做个客卿长老如何?” 阿贞不假思索便摇头,燕如嫣略有一丝失落,但她为人豁达,并没有再劝说阿贞。 她二人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恨夜短昼长,许多的话说也说不尽。 她们如此情热,倒显得温天仁来的不巧了。 温天仁矗立门口,手摁在门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推门而入。 明月高悬,无偏私地将清辉洒遍大地。 他听着屋内阿贞与那下贱女修欢声笑语,抬头见明月,心中生幽恨。 更深露重,为谁独立冷风中。 这厢温天仁凄凄惨惨戚戚,可谓是自作自受。 白日阿贞神情怏怏,连卓如意都有所察,便与温天仁出了个主意。 她挤眉弄眼将温天仁叫到一旁,余光盯着还在吹茶水的阿贞,压低声音好心指教他:“我听说今日坊市来了一位元武国天星宗的炼器师。” 温天仁瞥她一眼,心里还想着阿贞那因缘镜,他神识远比二女强大,早就意识到阿贞心境不稳,只是不知是何缘故。 心中阴翳,对这散修多少有些不耐烦:“所以呢?” 卓如意告诉自己这是大客户,就算他天生鼻孔长在头顶她也不能心生歧视:“所以你可以偷偷去拜访一下,天星宗也是出炼器和炼丹大师的大宗门,温道友可以从他那里买一只炼器用的火系妖兽,说不定阿贞会喜欢呢?” 看着这艳丽少年脸上终于出现除了对旁人傲慢和对阿贞甜蜜以外的迷茫神情,卓如意何等人精,当下了然。 只是她也不免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温道友,你二人相伴这么久,难道你从来没送过阿贞礼物吗?” 天啊,她就说女修谈感情伤财。 好端端一个富贵逼人的假丹期修士,和阿贞这样随便就能出品如此法器的炼器大师结为同修,本就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居然是个一毛不拔的。 真是男色误人,男色误人。 温天仁大为震惊,这才发现自己和阿贞都已经历经生死了,居然花的一直是她的灵石!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在乱星海温天仁不需要自己带灵石,遇到阿贞前他正在闭关也没带着灵石的必要,之后一路都是阿贞慷慨解囊,英雌救美。 他头一回与女修相处这么久,确定心意以后也是每日围着阿贞团团转,居然忘记了自己从没送过阿贞什么礼物! 当然对阿贞来说也不算什么,夫君如此貌美如花,自有她来赚钱养家。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于是温天仁日落后便出门,卓如意听说他一路上都没带灵石,脸上的表情如颜料泼翻一般五颜六色。 但她还是嘴瓢着帮他介绍了一份临时的委托:“呵呵,温道友不必焦急,俗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呵呵,温道友还能吃许久许久的软……许久许久的寿元便利。” 委托是制作低级符箓,温天仁信手拈来。 店铺主人是个他不想多看一眼的凡女,但是好在全程都安静呆在一边 ,等他全部画完来验收成果的时候才和他礼貌疏离一笑。 卓如意在一旁等候,与这凡女说说笑笑,取了报酬,又来带着温天仁去坊市,全程乐呵呵的。 不知道是杀了多少同阶修士才能有温天仁这样浓重的煞气,所以卓如意是真心佩服炼气期的阿贞能将他指挥得团团转。 但是她有三大准则,第一条准则就是闲事莫管。只要阿贞落脚燕家堡期间炼制得到的法器只由她来代售,她才不关心这柔弱少女和艳丽少年背后的故事呢。 是以卓如意早就免疫了温天仁的高傲臭脸,除了阿贞,修士和石头在他眼里区别大概只有弹指一挥后擦手指时擦掉的是血还是灰。 但是血还是灰,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没分别。 和这样的高阶修士做生意,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不屑委曲求全来谋取小利,而他们看不上的那些蝇头小利,养活了她们这类以此为生、苟延残喘的散修。 散修是终其一生只能不断振翅竭力高飞的鸟,若是停下,就是他们修炼生涯的终点。 如果不想身死道消,就必须比别的修士付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卓如意就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竭尽全力地活了下来。 温天仁也觉得自己从没这样竭尽全力地靠近一个人。 二级妖兽在乱星海并不稀奇,在天南大陆却有价无市,那低阶修士不愿将妖兽出售给他,温天仁忍了又忍,摸着眉骨第一次在阿贞不在的时候克制住杀意。 那修士见他立在门口执着不走,也忍不住问他:“你这般执着,是为了你家那炼器的同修吗?” 只见月下艳丽少年冷厉抬眉,戾气十足。 虽为高阶修士,却并没有强买强卖,中年外貌的修士终于叹息道:“罢了,我修为也就止步于筑基期了,就卖给这位前辈,也祝福你们一对有情人罢。” 一对有情人。 若天地只剩他们一对有情人,就好了。 可原来她的这颗心,是不只放得下他一个人的。 月下,紫袍少年依旧独自站在门外,夜间露水打湿他的额发,滴在他的眼角,仿佛一滴冷却的眼泪,只等着阿贞轻轻用手一碰,就会蒸发在她温暖的指尖。 他左手捏着妖兽的口袋,夜风微凉,吹得他发热的脑袋沉静下来。 这份礼物果然还是不够贵重,但是他已经知道对阿贞来说,最好的礼物是什么了。 第20章 莫失莫忘 夜的尽头依然是夜。 阿贞似乎等了很一会儿,终于小小无奈叹一口气,在燕如嫣不解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她双手一起用力哗啦地打开房门的时候,燕如嫣猝不及防望见一个脸色阴沉的姣丽少年,垂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未能预料阿贞突然开门,他二人都有些吃惊。 但那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将扑过来的她牢牢纳入怀中。 她像一片云一样轻,也像一团火那样烫。 温天仁的心依旧忽冷忽热,但阿贞已经填满了他空荡荡的心。 她的眼究竟是何时成了他夜空的月?只有她看向他时,这昏昏世间才有光亮。 阿贞对他微笑,勾着他的脖子让他倾倒向她,摸了摸他被露水打湿的发,语气中带着嗔怪:“夫君,你又来迟啦。” 那滴冷却的眼泪被温软的嘴唇轻轻地吻去,这就是阿贞的爱,爱他的痛苦,爱他的迟疑,爱他的全部。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待他自己打开那扇门,走进她的世界里。 对他们来说,相爱更像是一种对痛苦的剥夺。阿贞在有着摄人香气的怀抱里这样想着。 在遇到彼此之前,他们已经忍受了寂寞和孤独那么那么久,久到仇恨和痛苦都习以为常。 忍耐怎么会痛苦呢? 痛是夺走你的苦,让你感受爱,然后爱又输给恨。 人怎么会恨本来就不存在的事物呢? 恨只是那些爱流经你,告诉你得到就会失去 ,失去就要放下。 然而。然而。 阿娘,我都懂啊,可是。 他们都是被抛下的人,怀着爱死去的人给他们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爱,那么多那么多的恨,要推他们走那么那么远的路。 路的尽头还是路。他们并不害怕这些痛苦,却害怕牵着彼此的手对方要撞得遍体鳞伤。 爱是付出,还是占有?是无我,还是偏私? 爱众生,也爱一人;爱一人,于是爱众生。 出云和龙夜把这样盛大的爱交给她,所以阿贞会是他们最好的继承人,他们的血肉,他们的爱,他们的女儿,他们逸散在这天地间,最后融化的归处。可是。 可被爱是刺痛,是胆怯,是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患得患失。 要怎样去爱,才能永不失去? 爱的尽头依然是爱,可是多少的爱才可以永远留住他呢? 阿娘,你可不可以告诉阿贞,多少的爱才可以对抗你们心中的仇恨,多少的爱才可以不被抛弃,多少的爱才可以永不分离? 阿贞幽幽叹气,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她爱她的夫君,如此英俊、自信、风度翩翩、高高在上。 即使他的心中冰封的仇恨在天平上不断地权衡加码,拉扯着他的心,但是修士的一生一世很长,她会永远,永远,永远爱他。 永远,永远试图用爱留住他。等他自己打开门,放弃仇恨的躯体,长出新生的血肉,走进她的世界里。 幽幽池水中生出一轮颠倒明月,一尾小鱼缓慢摇曳,月影如梦如幻,将它静静圈于怀中。 水中映月,月影游鱼,鱼在水中月中。 只是相逢太美,却怪相逢太迟。 燕如嫣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阿贞的眼泪被那艳丽少年用指腹擦去,她才恍觉,原来阿贞不是忘了那场噩梦。 原来,这就是道侣之爱么? 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泪,只给彼此。 她静静地看着二人,心中生出一丝短暂的迷茫,短暂如夜露,只待黎明到来,旭日初升,便会蒸发地无影无踪—— 燕如嫣深知自己的爱只能属于燕家堡。 家族以无数人的命运为代价,赌上燕家堡的未来,将她推到领航者的位置,她必须一心只爱修炼,一心只爱燕家堡。 等阿贞平复完情绪,将他拉进屋内,于是温天仁怀中又空荡荡的,心底那股无名的火又冒了上来。 灵石荧灯幽幽地照亮那翠绿色宝石一般的眼中两团小小的火焰,正对上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的审视考量。 只是一眼—— 我讨厌这个男(女)修。 二人同时这么想道。 温天仁与燕如嫣互相抱拳一礼,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却也无话可说。 温天仁觉得燕如嫣聒噪可疑,燕如嫣觉得温天仁绣花枕头。 温天仁皮笑肉不笑道:“燕道友不请自来,实在是好雅兴。” 燕如嫣笑容温婉:“比不上温道友意气风发,站门外许久。” 话中带话,二人一齐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阿贞,阿贞一手拉一个,笑呵呵道:“都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 坐下又成三足鼎立之势,阿贞扶着额头,此时也不需要听什么心声了,二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就不再停过。 “温道友年纪轻轻如此修为,不知道师承何处?呵呵。” “不值一提。听说燕道友即将成婚,如今呆在这里恐怕不好吧?” “无需在意。温道友可知阿贞的心窍问题需要元阳尚在的天灵根修士双修才能治愈么?” “那又如何,你是个女修,难道还想插手我们道侣之间的事情吗?未免欺人太甚!” 温天仁瞪向燕如嫣。 燕如嫣慢悠悠为阿贞倒茶,看也不看:“所以温道友你既然无法做到,就不该耽误阿贞的病情。” 她一见这魔修眉间金印,浑身煞气,面目艳丽,就察觉他大有来头。 魔修的功法为求效果多数不择手段,这点她十分清楚,是以觉得他呆在阿贞身边,既然无法为阿贞双修治病,就该自动退位让贤,她毕竟是未来燕家堡堡主,替阿贞找个天灵根修士双修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难事。 “谁说我不行?”温天仁眯起眼,“我和阿贞相识远比你早,先来后到的道理,也无须我说给燕道友听吧?” 这下轮到燕如嫣眯起眼了:“你是元阳仍在的天灵根修士?” 阿贞也看向温天仁,倒不是不清楚这件事,只是夫君的耳朵又红红的,十分想摸一摸,可惜她的手刚刚就被温天仁攥在手里,动了一动手指,立刻就被抓得更紧。 燕如嫣再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还是不行。” “这并不是我故意针对你,只是温道友,你身上的传承,有何玄妙,不用我来替你解释吧?” 温天仁沉默了。 他更紧地攥住了阿贞的手,过了许久才涩涩开口:“我师父曾传我两本双修功法,一名引龙诀,需要结丹期才可以修行;一名颠凤培元功,需要元婴期才可以修行。”他转向阿贞,“可我还没结丹,遇上你之前我一本都没用啊,阿贞!” 阿贞摸摸他的手,心道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六道极圣还真是有些倒胃口,魔功和双修功法都是这么残忍。 燕如嫣还是摇头:“不是用没用的问题,温道友,你与阿贞修为差距太大这是其一;其次双修分为采补和同修,你这功法既然修为要求如此高,那就必然都是走男修采补女修的路子,如今阿贞这情况,能有几条命陪你修炼这种功法?就算她愿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师门掩月宗提倡双修,都是同修之功法,若你答应我改修此功法,那我就同意你们二人双修之事。” 温天仁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见燕如嫣话里话外都是为阿贞考虑的意思,虽然立刻答应,但是心中还是有十分的不爽——这女修到底什么来路,轮得到她在这儿指手画脚么? 燕如嫣气定神闲,悠然自得:“阿贞与我初见,就心中发誓,要与我做一生一世的好友呢,是吗,阿贞?” 于是他也眯起眼看向阿贞,阿贞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吹茶,只恨夜长昼短,黎明黎明怎么还不快来? 夜的尽头就是黎明。 卓如意每一天都很忙,需要早早地去坊市转一圈,看看摆摊和交换的修士们有没有什么低价的沧海遗珠,好转手赚些辛苦费,照理说,每次多多少少是该有些收获的。 和人杀价她十分擅长,只是今天遇到一个平平无奇但非常缠人的男修,不讲价,只求见见阿贞。 晨曦中,红衣女修抛着手中的灵石,懒懒道:“这位道友,我都说了这把短刀是我一位朋友所铸造,是位十足的隐世高人,摆出来也只是为了寻找有见识的炼器师为她解惑。” 这位男修不卑不亢,再次恳求道:“这位道友,真的不能为我引见一番吗?我确实有十分重要之事,想请教这位炼器师,我这里有些丹药,权当给道友的辛苦费,如何?” 此人名为韩立,乃是黄枫谷一位筑基期修士,只因前不久刚刚得到一份机缘,名为青竹蜂云剑,正在寻找材料铸剑。 只是他于铸造一道不太精通,在坊市间偶见这红衣女修摆出一柄冰蓝色短刀,扬言谁能为她解释其中奥秘,可得三百灵石作为报酬,当下不少人都露出意动之色。 韩立察觉这短刀材料寻常,但是属性却十分稀罕,作为一把低阶法器,居然能藉此释放基础的水系术法和幻术。 他心眼生就比旁人多一窍,当即联系到法器升级的事情上。 如果这位炼器师知道怎么升级法器,那他这趟收获实在是太大了! 他想了想自己储物袋中的千年灵草。 希望这位炼器师值得深交一番。 卓如意将他从头看到脚,看不懂这平平无奇的男修为何如此自信见到阿贞,就可以说动阿贞。 但是她眼光毒辣,从这些灵气外溢的丹药上猜出几分这男修背后另有机缘。 她倒不是生了什么抢夺之心。 她深知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都写着她承担不起的价格。 只是有些好奇,且她第二条准则就是有钱就赚,于是点头道:“我得先问问我这朋友,你这丹药只算这次的问询费。” 兜兜转转,等到了墨彩环这里,已近中午。 墨彩环还是如以前一般坐在桌前写账本,见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门,把自己扔到凳子上,大大地叹一口气,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笔,为卓如意倒了一杯茶:“多谢你昨日请来那位修士,前几日那在我店铺里捣乱的燕姓男修果然今日就不再出现。” 燕家堡仙凡混居,墨彩环家门被灭,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下来到燕家堡,开着这小小的符箓铺子。 只是她生得美丽,又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是以前几日被一位筑基初期的男修纠缠不休,非要逼着她给他做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 卓如意觉得只是出手打一顿,并不能一劳永逸,于是将温天仁带到此地,借画符留了一阵,那炼气期的修士见他在此呆了许久,果真不再出现了。 狐假虎威,正是如此。 墨彩环见卓如意大口饮茶,有些担忧:“只是你这样算计他,借他名声行事,日后会不会引来报复?” 卓如意哈哈一笑:“他们这些高阶修士,这样的事情遇到的还少么?何况我并没有算计他什么,只是他有所求,我有所应,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罢了。” 实在有些口渴,于是又喝干一杯,才慢悠悠道:“而且请不动他这尊佛,我还是请得动阿贞的,阿贞若来,他也必然如影随形,一样能如我所愿。” 墨彩环知道卓如意虽然爱财如命,实则十分热心,与其他修士对待凡人的态度截然不同,见她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修士的嘲讽,不由奇怪起来:“他是欺负过你么?还是有什么仇怨?” “我只是见他,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有些厌烦罢了。” 卓如意幽幽道。 第21章 不离不弃 刺目的大红。 以彩线绣着萱草、牡丹,蝴蝶双飞,一双鸳鸯戏在那波澜微起的水面。 鸳鸯,形影不相离,飞则同振翅,游则共戏水,栖则交颈眠。一双鸳鸯枕,夫妻永不离。 正是如今燕家堡趁着这大婚,凡人坊市间最热卖的东西。 六只眼睛盯着这一对大剌剌摆在桌上的精致的大红鸳鸯枕,目光灼灼。 提着这莫名礼物上门的卓如意先回过神来,双手摊在桌上,苦笑一声:“我可以解释……” 阿贞少见卓如意这样挠头苦思斟酌如何开口的样子,因此也起了十分的好奇心,眼睛越发发亮,灼灼生辉。 燕如嫣安静地为她们二人斟满杯子。 卓如意眼前出现了一张清秀美丽的哀愁面容,她开口:“我有一位朋友……” “我有一位朋友。”墨彩环为红衣女修倒满一杯茶,这么道,“昨日见到那位修士,让我想起了他。” 卓如意吹茶:“你这位朋友,是你的心上人吧。” 她哈哈一笑,看着墨彩环白瓷一般的秀丽面上慢慢染上薄薄的一层绯红:“听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我今日收获颇丰,还不急着去办下一件事,再长的故事也可以配着你冲的好茶,听上一听。” 墨彩环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或许整个燕家堡只有你们二人会愿意听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的故事了。” “二人?他也在这里?”卓如意放下茶杯,坐起身子,“昨夜分开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是之后遇到了他?” 卓如意脑子转得飞快:“他是来参加堡主婚礼的修士?” 墨彩环点一点头,她的眼睛里浮现出遥远的水光:“他是我父亲的弟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差点被逼着嫁给别人。我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在燕家堡再遇见他。没想到,老天真的如此眷顾我。如意,你不知道,他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很钦佩他,也很羡慕他,我想和他……想和他一起生活。可惜,我只是一个凡人。” 卓如意很快读懂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她眼里那一丝细微的温柔变得强硬,但是看着墨彩环的泪眼,她还是说:“既然再见,旧人重逢,该是喜事。” “如意,我知道你想劝我放下,但是你不懂我,即使只是短暂的再见,我就还可以怀着期待,期待下一次再见。这世间,只有一个他,没有任何人可替代。你不懂,我现在心里只有幸福。” “如意,我想起他,是因为你说过那位修士和他的道侣,我真的好羡慕他们。修士的一生一世有那么长,抵过我几个轮回。他们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相伴。” “所以我夜半在坊市闲逛,心里满是期待,我希望他能突然出现,没想到我真的与他再见了。这不是我的梦,如意。这已经很足够了。” “即使只是想起他,也让我的心里满是幸福。” 墨彩环抬起低垂的眼,她的眼睛总让卓如意想起另一个人,所以心脏也开始紧缩,听着这位倔强温柔的女子叹了一口气道:“如意,凡人没有灵根,真的无法修炼吗?” 卓如意没法回答。 所以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夏日午后的大树下,树上有蝉鸣如潮。 鼎沸蝉鸣与热闹街市,夹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她。 她想,她简直是落荒而逃。 可墨彩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吗?那女子眼里的泪光被自己擦去后,又是琉璃一般剔透的亮光。 她厌烦在温天仁身上看到的那种傲慢,也怜惜在墨彩环身上看到的那种柔软,于是她可以藉此忘记自己的可悲。 藉此遗忘她也曾经这样傲慢,所以居高临下,所以不屑一顾,所以失去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的仇恨如野庙荒草,却不见庙后草木已生花。 心中有恨的人总是轻易闻到别人身上仇恨的味道,所以她遇到墨彩环的时候带着莫名的善意帮了她,遇到温天仁的时候带着微妙的恶意戏耍了他—— 可他们心中还有爱,温天仁有爱,墨彩环有爱,她的心中只剩仇恨。 所以她才是最可悲的一个。 卓如意捂着眼睛苦笑,她想,她还是得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两个小童吹着风车拉着手从她身侧跑过,女孩懵懂的眼睛在这位红衣女修上停留了一下。 她用双手紧紧捂着眼,眼泪不断从指缝中落下。哭得那么伤心,却毫无声音。 “……所以我莫名其妙地买了这对鸳鸯枕,你也知道我自己又没有道侣,所以只能送给你们啊。谁知道温道友居然不在,”卓如意转向这位紫衣的陌生女子,斟酌用词,“换了一位十分美丽的女修。” 这位十分美丽的女修微笑以对。 卓如意不知道的是,温天仁此时不在大厅黏着阿贞,是因为正在自己房中修习燕如嫣给的同修功法,他不仅拒绝燕如嫣的指导,而且拒绝阿贞的旁观。 他堪称绝决地把房门紧闭。 但阿贞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朵。 阿贞突然打了一个嗝,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她趴在桌上,脸孔绯红,星眸璀璨,举起空空的杯子大喊:“好喝!好嫣儿再来一杯嘛!” 卓如意震惊地劈手夺下杯子放在鼻尖一闻,一股熟悉的香醇酒香传来,她又震惊地看向燕如嫣。 燕如嫣倒了倒酒壶,酒壶里已经空空如也,一滴也没有了,于是哄阿贞道:“没了,没了就不喝了吧,阿贞,你年纪还小,少喝一点吧。喝太多就不好了。” 红衣女修不知道先心痛自己的酒还是先心痛一下灌醉了阿贞又要被锤的自己,她只能痛苦地望向微笑的燕如嫣:“道友,我的酒!” 燕如嫣道:“抱歉,道友,我以为你带上门的都是礼物呢。” 卓如意挠挠头——可那是她打算自己晚上借酒浇愁的酒啊! 她心中实在惆怅万分,是以讲述的时候都没发觉二人一个一直倒酒,另一个一直喝,居然将整整一壶酒喝干了。 而且阿贞这样,看着酒品实在一般啊。 阿贞抢回空空的酒杯,喝不到酒,于是把酒杯一扣,啪地扣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里都是眼泪:“凡人没有灵根,为什么不可以修炼呢?修士拥有灵根,为什么不可以飞升呢?” “阿娘也没告诉过我,为什么做凡人苦,做修士也那么苦呢?” “阿娘只说过,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可修士的一生一世那么长,相逢要等多久呢?等待要有多苦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垂下去,二人以为她就要发起酒疯,谁知道阿贞又开始唱歌:“皇天生我,后土育我;日月照我,北斗辅我。何以苏我?旱天灵泽。何以成我?唯有昆吾。” 这是凡间歌颂天地的歌谣,从上古传颂至今,燕家堡仙凡混居,燕如嫣和卓如意都听过,只是不懂为什么阿贞突然唱起这首歌谣,声音为何是如此忧伤? 阿贞为这个凡人的故事流泪,她也为故事外的别人流泪,她一流眼泪,就想起夫君,对啊,夫君呢? 少女摇摇晃晃就要走,突然想起桌上还有卓如意送的礼物,哦对,礼物,要带给夫君看看。 卓如意震惊地看着阿贞将枕头抱起来,十分珍重地揽在怀里晃了晃,接着摇摇晃晃地就往门外走,她刚想阻止,却被燕如嫣伸手拦住。 红衣女修看向紫衣女修,眯起眼,语气笃定:“你是故意的,燕道友。” 燕如嫣微笑,却并不意外:“原来卓道友认识我。” “你是燕如嫣,燕家堡堡主的女儿,我要在燕家堡讨生活,怎么会不清楚你是谁?”卓如意进门时十分意外她会在此,但她的第一准则就是闲事莫管,所以并未提及她,看她悠然自若的样子,于是眯起眼,“你早就知道?知道我认出了你?” “我只是从小对别人的目光敏感一些,道友你进门时的震惊很短,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了。不过道友你朋友的故事很不错,让我也心生惆怅。” “凡人和修士到底是什么区别呢?只是灵根、寿元和神通的区别么?” “说来卓道友你可能不信,我也曾经为此迷茫。”燕如嫣微笑,轻轻叹息,“为什么修士超脱凡尘,又要以灵根分呢?为什么不是天灵根,就没有结婴的希望呢?为什么慈悲天地,只容许那么几位元婴修士呢?明明上古的传说中,天地灵气是如此充盈,天地间行走的无数大能,留下了那么多传说和法宝,难道飞升只是传说吗?” 她的目光十分冷,十分遥远。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身为燕家堡二百年唯一的天灵根,要为了结成元婴竭尽全力,只是越是修行,她就越是迷茫,为什么即使她是天灵根,也无法轻易筑基? 卓如意看着她,燕如嫣的微笑转向她:“我喜欢阿贞说的那句,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如你的朋友一般,如阿贞他们一般,如你我一般,天地有情,自是长存。” “落花逐流水,飞蛾投烛火。”燕如嫣又摇头,“不谓情痴绝,痴来转自怜。” 卓如意还是不懂:“那你就灌阿贞酒?” 燕如嫣摇头:“这酒我看着她喝下的,微醺罢了,还不到醉到什么都干不了的程度。” 电光火石的一瞬,卓如意念头通达,她几乎是要苦笑了:“燕道友,你大好婚姻自在眼前,何必掺和人家道侣之间的事情?” 燕如嫣只是微笑:“所以卓道友就没有掺和了吗?” 闻言,卓如意捂着头,叹息一声:“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他们是好好的。” 燕如嫣端坐,神色淡淡,气定神闲:“那是他们的事情了,有情人自做有情事,而我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卓大小姐。” 第22章 既订鸳盟 真稀奇。 温天仁身前的桌上放着燕如嫣给的掩月宗同修功法,以他的天资,这类功法过目不忘,手到拈来。 可是他已经发了好几次呆了。 也许是夏天太热,他脸上总是发烫,他眼前总是浮现阿贞的眼睛。 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远胜他在世间看过的一切风景,她看着他的时候,只是相望,卷着他的心像溪流成河,江河入海,势不可挡。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夏日傍晚。落日照在树叶上,让树叶如此的透亮。树上狂叫不止的蝉偃旗息鼓。 醺醺然的微风吹拂时还带着一点点热度,但也并不闷热,吹进他向外凝望的这扇窗户时带来微微的凉爽。 万物都在等待着日落,日落是必将来临的宿命,可真稀奇,他再也不恨等待这两个字了。 此时,他看着窗外,心里在静静地等待她来到他的身边。他知道她会来到他的身边。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一件不必过分渴望,也不必过分恐惧,只是必然会发生,即使等待也让他也满心期待的事情。 阿贞并没有醉,她只是觉得夏天太热,热得她脸上发烫。 眼前的世界朦朦胧胧地像是笼着雾气,走路的时候总是被地上的石头绊得快要摔倒,可她摇摇晃晃,稳稳地抱住那对枕头,知道自己要去夫君的身边。 她习惯面对这样模糊的世界,阿娘离开和夫君到来之间,她在李家村独自经过了这样十年的时光。 她知道自己要去夫君的身边,她的鼻尖萦绕着夫君那股摄人心魄的香气,她总是知道要去哪里找到他,即使看不清这个世间,即使头昏脑胀,他就在那里,等待着她把他带回家里,把他带进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心中只有欢喜。 他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就如同必然会到来的宿命,是她渴望许久的,也过分害怕的,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即使等待也让她满心欢喜的事情。 阿贞的脑子里闪过一张女子美丽却模糊的脸,她在卓如意的故事里窥到了一丝她模糊的剪影,是含着眼泪的眼睛,也是琉璃一般剔透的心灵,只是闻到了一丝她身上模糊的香气,如夏夜幽荷,于是她立刻在心中描摹出她的面容,并不清晰,只是觉得很美丽。 美丽到让她想要流泪。 原来一生一世也不够长,相爱一生一世也不够长。 她怎么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忘记了夫君有那么一颗美丽又脆弱的心,他还不够相信阿贞为他捧的一颗炙热真心。 他们都在失而复得中患得患失,忘记了最该相信的是彼此握紧的手。 阿贞心道:我们要在一起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也不够长。我要去到夫君的身边,告诉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夫君不相信,阿贞可以说一千一万次。 修士的一生一世很长,长到足够说到沧海也变桑田。 于是温天仁的房门被醉醺醺的阿贞推开,沉浸在窗外万物被晚霞笼罩静谧等待日落的氛围中的姣丽少年震惊地发现阿贞抱着鲜红的枕头,带着甜蜜的微醺微笑,双眼亮如直白炽热的盛夏日光,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往他身上一扑。 他伸出双手,接住她就如同迎接命运。 “夫君!” 阿贞双颊粉红,笑意盈盈,原想直接挂在夫君的脖子上,只是怀里还抱着重要的礼物腾不开手,于是只能踮脚拿脸颊去蹭那节露出来的脖颈,热乎乎的脸一蹭上就贴着不放了,小猫似地撒娇:“夫君,你不见我半天,阿贞好想你啊。” 温天仁闻到她热扑扑的呼吸里明显的酒味,他先是吃了一惊,用手去探她的额头和脸颊,只觉得她每一个毛孔里都在蒸出热气和酒气:“阿贞,谁哄骗你喝了这么多酒?” 阿贞咯咯笑,将他推进房门,只是原本乖乖被牵引的夫君一看她怀里揣着枕头拉着他要直奔什么方向,脸上也起了飞霞:“不不不行!阿贞,我还没修行透彻!不能操之过急,要……唔。” 左右腾不出手来捂住这张漂亮的但讲不出阿贞爱听的话的嘴巴,于是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爱听的话,阿贞就是不爱听。 她把那双大红的鸳鸯枕往床上一丢,拉下他的脖颈,将自己湿润的唇贴了上去,如夜间一头扑食的一头猛兽。 被抓住弱点的夫君沉溺在这个酒香四溢的甜蜜亲吻中,被她相缠的舌尖推弄得如痴如醉,只是身上有小手还在胡乱地摸进衣服里揉捏,于是他心里也开始焦灼。 “不行阿贞……”他刚推出她的香滑小舌,喘息着还想说自己根本没研究透那本功法,他们的修为差距太大,他不敢随便地和她双修,他害怕自己会让原本心窍有失的阿贞受到伤害。 阿贞什么都知道,阿贞只是不爱听那句不行。 她指尖凝出青色的光芒,于是温天仁感到自己灵力凝滞,动弹不得,这情况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也不得不露出苦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阿贞笑眯眯地倾下身。 “欸你别……”却被轻轻地一口咬在脸颊,似乎有些心虚,又细细地舔了舔。 这喝醉酒的开心少女揽着自己的夫君啵啵地像小狗一样乱亲,不过只限于乱亲,亲了还要乱啃两口,啃了又心虚,就用舌头亲舔咬痕。 温天仁心内有些无语地也放弃了反抗。 果然这酒疯子又亲又摸,到处拱火,就是不灭,自己还咯咯咯地笑。 果然她四处轻薄,实则痴傻娇憨一窍不通,让她这样拱一晚上,也只弄得一脸口水罢了。 她的簪子早就胡闹地掉了,此时乌发如云倾泻而下,凉凉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扫在温天仁发烫的手上,每次擦拂过去,他的手都痒得发痛。 阿贞又拆了他的发冠,让他乌黑润泽的长发像溪水一样铺在红色的枕上,满意地看着身下这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她也被那红黑反差的艳色所惊,当着温天仁的面咕咚地咽了一口口水。 夫君真的好香,可阿贞怎么又饿了? 她一指头摸索着点在夫君红红的脸上。 因为醉了酒,眼前有些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那双美丽的像翠绿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的倒影,她心里十分在意,于是她又低头凑下去,停在一个快要亲吻的位置,却没有亲下去,鼻尖轻贴,静静对视,彼此的呼吸轻轻拂在彼此的脸上。 阿贞朦胧的视线中,那睫毛上下翻飞翩飞如蝶,只是十分慌乱,如同她摁着的温热皮肉下那颗扑通直跳的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太快,震得她的手也出了滑腻的汗,阿贞又滑下去用一侧耳朵贴着数了几遍,不由自主也捂住了自己的胸膛,奇哉怪哉,怎么数着数着,自己的心也一齐咚咚咚跳了起来? 她慌得捂着胸口抬起头,怔怔与温天仁对视。 于是那指尖的青光如微尘一般散了,温天仁重获自由,并没有急着动作,只是静静看着身上的少女。 他们的对视里,有什么悄悄流淌而过。 “阿贞……” 温天仁叹息一声,阿贞用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双颊绯红,双眼灼灼,粉嫩的嘴唇带着水色和一丝刚刚没能撩到脑后的黑发,于是他凝视片刻,缓缓坐起来,将她抱进自己怀中,伸手轻轻拨开她含进嘴里的发丝,露出阿贞淡粉色的唇瓣,揉了揉,任由自己贴近气息甜蜜的少女,如蜂采蜜深深攫取。 羞云怯雨,星眸朦胧。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夜还很长,如同一生一世那么长。 她的眼泪突兀地砸到他的脸颊上,一滴又一滴,好像永远也流不完。他用手指擦也擦不完,于是笑她:“这不像你,阿贞,这么地爱哭。” 阿贞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是因为在夫君你的面前。” 温天仁替她把长发捋到耳后,轻轻地轻吻她含泪的双眼,缓缓又坚定地对她说:“我不会让你再哭了。” 阿贞抬起脸,眼皮哭得湿漉漉的,眼下的薄红今晚一直就没有褪下过,她趴在温天仁的胸膛上,俯视他的脸,用那种让他心里悸动的专注的沉重目光看了他很久很久,突然说:“夫君,我不想睡觉,闭上眼了,就看不到你了。” “可是你睁开眼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了。” “你发誓?我睁开眼,就能看到你。” “我发誓。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 “你发誓?一生一世都不许离开我。” “我发誓,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你。” 誓言融化在彼此的呼吸和贴近的唇边,如果爱到生恨,只恨心不能和心贴在一起感触彼此的悸动,就不会愿意浪费一分一秒用誓言来证明彼此的爱。 谁管沧海如何变桑田? 一觉不知天地老,醒来又见几桑田。 因为相爱,所以不安,所以胆怯,所以脆弱,所以着迷。 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这样拥挤的怀抱里,迷失在彼此的眼中,叹息也比蜜要甜,眼泪也像糖融化的粘腻液体,天地间什么东西都挤不进这一双紧密交缠的怀抱里。 昨夜风吹处,听谁细说。 只道是: 鸳鸯枕上乌云堆,翡翠衾中交颈眠。 惟愿同心天地老,何妨暮暮与朝朝。 第23章 同心同德 燕如嫣是一个意志坚定,远胜同辈的人。 此时,她看着眼神躲闪强自镇定的阿贞和她身后脸颊泛红眼泛春水十分没眼看的温天仁,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 “你们双修而已,怎么温道友境界都快跌到筑基期了了?” 她有点想扶额,但这举动对她来讲十分失礼,是以她抬起手,最后只是摸了摸自己隐约跳动的眉头。 诚然,她出于一些私心,隐瞒了一些掩月宗的双修真相,譬如掩月宗虽然是提倡双修的宗门,但是是以女修采补男修为主。 诚然,她出于担心,在卓如意到访前一直在给阿贞恶补如何防止最坏情况的发生。 诚然,她看出二人都心有顾忌,于是看出阿贞被墨彩环的故事打动时,灌了阿贞几口薄酒,壮一壮怂人胆。 但是她也没想到阿贞于双修一道如此出类拔萃,竟然将一位假丹期修士给修得跌了境界啊? 或许,阿贞非常适合拜入掩月宗门下? 毕竟掩月宗偏好的就是清秀的女弟子。 燕如嫣看着如胶似漆的二人,第一次生出想长叹一口气的冲动。 她该庆幸二人还记得运转功法吗? “一人止跌,一人虚涨,你们二人都亟需闭关稳固修为。” 燕如嫣思索片刻,敲定。 “燕家堡有一座保护得十分隐秘的矿场,虽然其中有燕家堡的修士驻扎,但是那附近几百里都人迹罕至。” “虽然附近的灵气不算很浓郁,但有阿贞的聚灵铃,配以隐秘气息的阵法,适合开辟小型的临时洞府,闭一段时间不久的关。” 紫衣女修淡然道,说得十分在理,于是牵着手的二人同时点头。 “只是你们还是离得远一些吧。双修虽好,不要冒进。” 她想了想,又这么补充道。 被这么提点一句,温天仁的脸又开始发烫。 阿贞倒是学不会害羞,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脸看,脸上笑意盈盈。 燕如嫣看着他们,微微摇一摇头,只是她看不见自己眼里温和的笑意。 在昏迷中恍惚度过了几年光阴,又被告知自己近在眼前的婚讯。她本来就对这场婚礼隐隐感到不安,于是正好借此机会将二人远远打发。 如果是父亲为她挑选的双修道侣,为何连消息灵通的卓如意都不清楚这新郎何许人氏? 父亲对燕家堡和她本人寄予了怎样的厚望,燕如嫣心知肚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想起卓如意临走前告诉她,燕家堡这两日各国正派修士云集,却开始外松内紧防卫得铁桶一般,脸孔陌生的修士更是松进严出。 那种疑虑就像乌云堆积在她的心头。 她本来也是准备的这一套说辞,如今二人需要稳固修为,也算是歪打正着。 必须尽早将他们送走。 必须知道燕家堡到底发生了什么! 必须阻止,否则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她心里总有这样一个声音! 燕如嫣心中焦灼,面上却十分淡然。 只是她没注意到,阿贞垂下了眼睛,也遮住了眼里的暗流涌动。 这绝不只是什么双修。 虽然二人情迷意乱,还记得最后关头运转功法,但是这绝不只是什么双修。 阿贞需要极大的耐心来制止自己堪称血腥暴戾的冲动,她灵魂深处渴求的简直是撕裂这片浓香,彻底吞吃入腹。 就像是有嘶哑的诡谲笑声在耳边低语—— 你有所求,我有所应。 你若想要,就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都可以。 这并不对劲。 然而夫君也没有察觉,似乎这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双修后她的心窍缺失确实得以治愈,昨夜下雨的时候,她听着窗外树叶被雨滴打湿的声音,感觉到了自己丹田处灵力隐隐的凝聚。 只是双修之后,修为虚涨,她在跨入筑基的边缘,重温了失去出云以后、遇到夫君之前的那种甚于常人百倍、甚至千倍的饥饿折磨。 夫君身上的香气是那么动人,让她只是紧贴着他都觉得痛苦得想逃。 或许她该告诉夫君? 可是他如果知道,还会安心闭关吗? 又或许,她该告诉燕如嫣?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安心去处理燕家堡的事情吗? 如今卓如意与燕如嫣暗地里达成了合作,她不能妨碍卓如意为她自己争取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阿贞心里十分宁静。 她习惯了忍耐,是以少女脸上笑容璀璨,眼睛明亮,毫无一丝阴霾。 卓如意临走前留下一丸丹药,灵气四溢,看得出原材料是年份不少的灵草,她说她无意灌醉阿贞,冒犯之处还请主要是温道友见谅海涵。 丹药确实算得上一份及时的赔罪。 这丹药对阿贞能发挥的效用远没有其对一般修士那么好,她心知肚明,只是那朵乌云只能暂时安静地压在她自己的心头。 等温天仁被阿贞强势以吻封堵塞下这颗丸药,红着脸只能去房内单独调息时,燕如嫣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突然道:“卓如意说,有一位男修在找你。” 阿贞并不意外她此时开口,好奇地问:“找我做什么?” “她说,这男修对你的短刀十分感兴趣,是以想与你相交一番。似乎是有些炼器上的困惑想要请教你。” 燕如嫣歪着头,回忆着卓如意的话,肯定地一点头。 只是她说话淡然如水,完全不似卓如意那般抑扬顿挫、情感充沛:“那平平无奇的男修身上必有大大的机缘和好处,机不可失啊阿贞,大大的肥羊。她这么说。” 阿贞思索一番,觉得眼下并不适合见任何人,只是她这么和燕如嫣说的时候,紫衣少女也点一点头。 “卓如意也是这样说的,她说会替你先回复这男修,炼器之事毕竟也不急于一时,眼下你们二人闭关的事情最为要紧。” 阿贞留了一个聚灵铃维系聚灵法阵,二人收拾完简短的闭关家当,又布下禁制的法阵,告别燕如嫣,双双出燕家堡时,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 燕家堡目前唯一开放进出的正南门的守卫长了一张不近人情,但很近灵石的脸。 他看也不看,就能用顺滑的动作收下阿贞递上的灵石时,阿贞很是在心中惊叹了一下。 只是他也有些惊奇地看了看这对道侣:“这几日见多了排队进燕家堡的修士,倒还是少见如你们这般婚礼都不看一看就出去的人呢。” 阿贞拉着夫君的手,灿烂一笑:“我们二人修为低,也不爱凑热闹,正准备找一找清静呢。” 守卫也点头,觉得是极。 燕家堡本来就因为来者不拒,吸引了许多散修,每日入堡的队伍本来就十分地长。这也不算什么。 他每日面对着接连到来的诸多必须万分礼待的各国筑基期修士来客,也觉得十分困倦厌烦。 是以这灵石和小夫妻来得正是时候,正如昨夜的及时雨,将他连日焦灼的心情也带得凉爽几分。 阿贞与温天仁正要离开,那进堡的队伍却隐有骚乱。 原来是有后来的修士没有及时减速自己的飞行法器,直接将前头还没降下高度的另一位修士撞得跌落半空。 跌落的那位修士被自己的伙伴扶起来,正在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 “看你穿着天阙堡的弟子服,枉为七大门派的弟子,怎得如此欺负同道,撞翻了人,却连道歉也不肯说一句?” 那天阙堡弟子还在自己葫芦状的飞行法器上,居高临下,瞥了他们几眼,却转头对自己的同伴笑道:“我道是什么声音呢,吵吵嚷嚷的,结果又是什么不入流的散修,区区炼气期,一辈子都筑不了基的废物!” 二人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发作。 见此,撞人的男修开怀大笑:“你们既然知道本大爷是天阙堡的筑基期修士,还敢要什么道歉?明明是你们挡了本大爷的道,还不速速滚开!” 见二人明明是被欺负,却只能乖乖让开,让大笑的三人扬长而去,阿贞看在眼里,不免皱起眉头。 守卫见她眉眼间有些不平,看在灵石的面上,悄悄劝她:“小姑娘,闲事莫管,这些大门派的修士们各个都是难惹的很,唯有平安最为要紧。” 阿贞转头看他,道谢之后就与自己夫君一道走了。 只有守卫愣在原地,回想着那少女抬头又低首的仓促一眼对视—— 明澄如镜,凛然胜雪,浑然不似堪堪筑基期修士的眼神和威压! 想起燕家堡严令禁止任何筑基期及以上的修士出堡,他不禁开始惶恐,自己真的该放他们出去吗? 夕阳下,他回望了一眼被骚动吸引的上司,心下决定将此秘密和那些灵石永埋心底。 此时燕家堡,红绸挂满主城之内,一派喜气洋洋。 众人正在加紧布置婚宴的场地,只因名单变动—— 堡主为了突显自己对来客的尊重,特意将各国受邀前来的筑基期修士们排在前面的主桌,将燕家子弟排在靠后的位置。 王蝉站在高台,俯瞰下方。 地面还有些潮湿,不过那些红毯马上就会被日头蒸干,待到婚礼当日,想必会艳如鲜血,十分耐脏,也是恰逢其会。 他这人,一得意,就爱笑,是以笑得别人心肝直颤,瑟瑟发抖。 他旁边站了个白白胖胖的炼气期修士,正是筹办燕家堡婚礼的执事。 执事名为燕宇,乃是燕家堡堡主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远亲,靠着这一丝淡薄的血亲和浓厚的钻营,得以包揽燕家堡大大小小场面上的宴席。 此时他想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为自己擦一擦汗。 只是这位俊美的新姑爷邪气的很,他只能作罢,奉上一份详略的婚宴清单:“姑爷,这是宾客名单、婚宴菜品和婚宴流程,堡主已经仔细看过了,还请姑爷也过目一番。” 王蝉不耐烦把那张长长的红纸推过:“什么单子,拿走拿走。” 推得那燕宇腰竭力地弯得更低,应了一声就要退下,却被王蝉叫住了。 王蝉嗤笑一声,燕炎这老丈人也是装上了,他们彼此谁不清楚婚宴的正菜是什么啊? 虽然是他提出将血灵大阵设置在婚宴上,只是他那畏手畏脚的老丈人却不敢当场同意,居然是怕燕家堡的名声毁于一旦,听得他当场差点顾不上燕炎的脸色便想哈哈大笑! 他付出了如此大的诚意,拿出了鬼灵门镇派功法血灵大法,难道燕家堡还想面子里子都要? 真是贪得无厌。 正如父亲所说,正派修士自诩礼义道德,实则伪善至极。 这也无所谓了,他摇摇头。 如今木已成舟,箭在弦上,悔之晚矣。 燕家堡只能和他王蝉共进退—— 就算王璐不听他的,他身边仍有两位由父亲栽培的结丹期修士拱卫着他,不到百人的筑基期修士算得了什么? 届时血灵大阵一开,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只是如今,他仍需与燕家堡同心同德,才能将燕家堡归入鬼灵门中作为自己的助力。 想着他这老丈人如今结丹初期的修为,不过数十年也该寿元耗尽,和自己拼寿命的事儿他是毫无希望了,王蝉的心情也转向更深的怜悯。 至于燕如嫣?一个嫁了人的女修罢了。燕家堡他势在必得。 又将目光转向那张哆嗦的红纸,随手一挥,将其取下:“我会仔仔细细过目的。你就这么和我新鲜出炉的老丈人说吧。” 燕宇不敢擦汗,只因为这新姑爷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目不怎么友善的凶恶面相的结丹期修士—— 结丹期修士! 给筑基期修士做护卫! 燕宇艰难地控制自己行了一礼,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了。 第24章 血色婚礼(一) 转眼两日过去,终于到了燕家堡婚礼当日。 果然如王蝉所料,是个再晴朗不过的吉日。 清晨,太阳从白雾中透出一点红光,宣告自己对天穹如命运一般的到来。 因为这是天穹的命运,所以不会有人每次都恰好地抬起来头看天,于是这次恰好发现那空中一片小小的,如叶子一般大小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只巨大的禽类妖兽。 它张开足有成人展臂那样宽阔的强劲双翅,疾风会托在它的双翅下,让它如一片薄薄的云悬停在几百米的高空中。 它离这片土地足够地远,因此可以毫无一丝阴影地掠过整个燕家堡,将那些蚂蚁大的人类都纳入自己纯黑色的眼睛里。 它居高临下,漠不关心,因为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这片土地上人类的命运如何,与它毫无关系,它只关心自己的猎物,究竟躲藏在哪片茂密的阴影之下。 燕宇的早晨开始得远比那还没来得及升起的太阳更早,多年来燕家堡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是他负责操办,但是堡主唯一的女儿的婚宴,这还是二百年来头一次的头等大事。 为此他足足有五个日夜,那可是整整五个日夜,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自觉衣带渐宽。 在灰扑扑的天色下,他踩着夜露湿润的地板缓慢地走向准备婚宴的后厨时,突然被一阵寒冷的风吹得打了一个喷嚏。 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快到九月了,快到自己在燕家堡操劳的第一百个夏末了。 秋还未来,夏还未去。 修士本该无惧寒暑,也许是他自己寿元将至,感受到了那些树影摇曳时的令人齿寒的萧瑟之意。 炼气期修士的寿元最多也就一百五十年,他居然也快将整个修士的人生花在这里了。 可惜,他只是个伪灵根,即使侥幸引气入体,却无法筑基,修炼的生涯最多也就走到这里了。 于是借这一场冻得他打哆嗦的寒风,他又想起家中的妻儿。 或许自己也该放下这一切,回到家中颐养天年? 可自己若退下来,怎么供养同为修士的妻儿?尤其是他的好儿子,可是个了不得的双灵根,不像他,即使是越国七大派,也是去得的。 又或许,再等到秋天吧。 这么想着,白白胖胖的执事摇了摇头,加紧脚步向后厨走去。 对比这个萧瑟的清晨,后厨热闹得像是炸开了锅。 层层叠叠的帮厨侍女围在大门口,人声鼎沸,燕宇气喘吁吁地挤到最前方,才发现是运来的食材出了岔子。 说到食材,就得说到修士进入筑基期后,凡尘不含灵力的食物对他们而言就失去了食用的价值,因此能上婚宴供各国筑基期修士来宾食用的食材,保底也得是一级妖兽。 一级妖兽,那也是炼气期修士轻易应付不来的。 如今这场乱子,正是因为那批运来的妖兽里,出现了一头没死透的冰系蓝鼻毛猪。 许是灵兽山交货的弟子不查,又或者是它确实足够幸运,总之刚运到后厨,就从晕晕乎乎中醒来,巨怒之下还没起身就开始张开大嘴喷射冰柱! 众人惊呼之下,只得退出厨房,但也不能让它就这么跑出去扰乱婚宴,于是法术齐出,将它堵在厨房中。 蓝鼻毛猪怒气越发高涨,挣脱锁链后四蹄着地,猪嘴一张,就开始向外喷射冰柱! 如今这偌大后厨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燕宇了! 如此危难时刻,他往后一退,随手推了一个瘦小的侍女上前:“你,就你了,你去把它弄死,快快快。” 那瘦小的侍女眼睛明澄如镜,有些懵懂地指了指自己:“我?”又指向那头足有两人高的正在到处喷射冰柱的蓝鼻毛猪,“去把它弄死?” 燕宇回过神来,上下看了她两眼,这身板,这修为,确实只有给这蓝鼻毛猪一头拱翻的份儿。 可如今筑基期以上修为的燕家侍卫和执事都被堡主和长老们派去巡逻治安了,难道真让他一个数十年不修行的炼气期修士,硬着头皮上吗? 自己这把老腰实在也遭不住啊…… 思索之中,只听到周围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燕宇抬起头来,只见那少女随手抄起厨房菜刀,提在手中缓缓上前,一个侧步闪避过那硕大猪头的一下愤怒冲撞,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众人只听噗呲一声,猪身往前冲了几步在众人如退潮的退让中轰然倒地,那猪头却侧飞出去撞到墙上又落下。 霎时间鲜血遍地流淌如溪流,慢慢蔓延至众人脚下。 鸦雀无声的瞩目中,那瘦小少女回过身来,半身沾血,笑容纯真:“执事,是这么弄死吗?” 被点名的燕宇看着这鲜血淋淋的和煦笑容,莫名其妙地又打了个哆嗦。 剥皮,剔骨,切分内脏,手起刀落的一把痛快剔骨好刀,一刀下去如鱼得水,骨肉分离,那头庞然大物一般的蓝鼻毛猪很快被拆分成无数肉块,被运往秩序井然的后厨灶台。 燕宇捏着自己那块帕子,自从太阳升起,寒露蒸发,他就又感受到了夏季的酷热,只能一边擦汗一边夸奖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女:“你这手艺不错,祖上是杀猪的吗?” 少女微笑以对,她此人有一种莫名的气质,看着十分真诚让人心生亲切向往之感:“回执事,我没来燕家堡之前在凡尘是个猎人。” 哦,凡尘,原来是个散修,怪不得脸生得很。 燕宇的汗擦也擦不完,实在是后厨太热,厨子们一开火,热得他汗流浃背,走之前,他看了看少女:“你这身手不错,虽然是散修,留在后厨还是埋没了。” 他想起家里年纪差不多的儿子,如今正等着秋来,参加越国十年一次的升仙大会,想要借此机会拜入越国修仙大派的门下。 燕宇心里感慨,这样大的女孩却只能像他当初一样跑来燕家堡后厨打打下手。 修炼之路绝非坦途,一步一步,不拼家财拼出命,事事行来都艰难啊。 他本不该这么无利可图地发散善心,只是这少女如秋水般宁静澄澈的眸子总让他想起自己养得一般天真的儿子。 罢了,我辈修士,顺手而为,顺心而为。 白白胖胖的执事这么想着,微微摇了摇头,擦着汗对少女道:“等你忙完后厨的事情,好好收拾一下,我把你引荐给燕家堡内堡护卫队的头领,那儿的灵石月俸可比后厨多得多。” 少女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燕宇在渐起的灵食香味里流着哈喇子,点了几遍食材,又得去婚宴现场清点现场,心里虽然祈祷过几次,可惜临时抱的佛脚,磕破头也没人来救,于是他还是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他提前准备好谄媚的微笑,搓着手弯腰向这人问好:“姑爷好。” 那桃花眼的似笑非笑的俊美男修,不是燕家堡新鲜出炉的乘龙快婿王蝉,还能是谁?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长身玉立,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破天荒地夸赞了这个满头大汗的炼气期修士:“做得不错,今天也要你多费心了,燕执事。” 燕宇感到了十万分的受宠若惊,他这人能从后厨做到执事,靠得就是那一手顺着杆子往上跑的敏锐直觉,察觉到这来历不明的高贵姑爷语气中的赞赏之意,他当然是立即微笑着将自己的肚子一吸,把腰弯得更低:“只要姑爷喜欢就好,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王蝉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放心罢,我不会比今天更喜欢你们了。” 看着那白白胖胖的执事又深一脚浅一脚地飘飘然走了,王蝉身后的鬼老才站出来道:“少主,王长老还是不见人影。” 王蝉与王璐并不对付,也不耐烦听下去,一挥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说话的鬼老:“管他去死!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丢在燕家堡不成。” 大喜之日,少主从早开始却一脸暴戾,无甚喜色。刚刚那燕家堡执事见他微笑喜不自禁,果然只有鬼灵门之人才能知道他这微笑下的险恶之心。 唯有趴在他人的厄运之上吸饱鲜血,才能让此人怠懒消停。 鬼老与童老郁闷地对视一眼,后者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于是鬼老也将未竟的话语咽进肚子里。 谁让那王璐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去做什么,而且,这燕家堡还有让他也不得不吃瘪忍到今日算总账的修士! 王蝉将脸拉下,目光沉沉。 话说回五天前,王蝉与王璐不欢而散,之后便在夜市的街上遇到那身负合欢宗云露老魔传承的神秘黄枫谷女修,当夜就上门掳人,只是被那平平无奇的同行男修打断好事。 还好,他们既然来参加婚礼,今日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要说王蝉并非什么心胸宽广之辈,被他记住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若说常人作恶可能是出于违背本性自寻烦恼的作死尝试,王蝉其人作恶则只是出于他的本性和欲望,不到将其彻底毁灭誓不罢休。 顺手而为,顺心而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是王蝉作为鬼灵门下一任门主的权力,也是鬼灵门镇派功法血灵大法的功法要求。 若说此次婚礼,则是他恶劣本性的展现之处。 譬如他本可以不将这么多修士当作血灵大阵的养料,毕竟虽是蝼蚁,大阵启动需要时间,即使提前打开燕家堡的护法大阵,瓮中捉鳖,可蝼蚁挣扎也会四处逃窜十分不美观,还需要结丹期修士亲自去捉来灭杀殆尽。 只是魔道六宗中的其他几派见鬼灵门先一步吞下姜国,等不及就要朝着越国也下手,越国版图可是姜国的百倍,如此一块肥肉,鬼灵门岂肯错失先机? 只为这不甘人后的脾气,也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王蝉主动请缨在大战开始前五天,带人前来游说燕家堡。 为了将燕家堡捆上他这艘船,也为了提前消耗一波几国尤其是越国修仙界的实力,他将血灵大阵直接设置在了婚宴之上! 届时血灵大阵一开,通通都得化作阵眼之人的养料! 燕炎当时并未出声,却被身侧的中年女修夺过话头,她表情十分愤怒,当场质问这位燕家堡新鲜出炉的姑爷:“婚宴之上,可还有我燕家堡的修士们!你这大阵一开,若来不及退出,这些人该如何是好!” 王蝉面带微笑,对这位燕家堡女修解释道:“燕长老且放宽心,若是如此,也只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他再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可爱可亲的老丈人:“燕堡主,这些人能为了嫣儿的心疾能献出一条不值钱的姓命,也能为了我们鬼灵门和燕家堡的牢固姻亲做见证,可以算得上是万分荣幸,死得其所……想必您也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破坏这么重要的血灵大阵,您说是吗?” 燕炎沉默许久,身侧的女修在他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回答,脸色惨白,失魂落魄。 现在回想起来,王璐分别前那看好戏的可恶样子依旧是恨得王蝉牙痒。 今日未见他踪迹,想必如老鼠一般,正在这燕家堡的阴影角落中乱窜。 说起来,宾客也该陆续开始进场了,正是他新仇旧恨一起报的大好日子,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就十分愉悦。 日光下,他牵起身侧提线木偶一般的红嫁衣新娘,她的面目隐匿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下,一牵一动,十分乖巧,看得他语气缱绻万分:“走罢,娘子,我们该见见宾客,亲自开宴了。” 大宴将开,宾客入座。 第25章 血色婚礼(二) 阿贞正坐在后厨的凳子上,低头望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猪杂汤。 醇白色的汤底,配着切好的猪肠和猪血,鲜绿的枸杞叶是最后丢进去烫熟的,青菜占去半碗的空间,香气扑鼻。 这是一碗没什么灵气,却十分有香气的汤。 她切分完蓝鼻毛猪后又像一阵沉默的旋风席卷在后厨之间,耳中嘈杂心音,却没有她需要的讯息,不过万幸的是,她刚刚已经抓到了一丝猎物的踪迹。 等到备菜结束,她作为临时侍女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于是根据一位好心侍女的指引去侧房换了新的衣服,正打算直接离开,却被那位侍女叫住,往手上放了一碗汤。 她有些愣住了,侍女却以为她之前没喝过这样的下水汤,好笑道:“快喝吧,那些筑基期修士们不爱血腥气太重的内脏,这些内脏不煮汤也是要丢掉的。” 又拿了一个白瓷的勺子放入阿贞碗中:“但就算是他们不吃的食物,也有灵气,对你我都有好处。韩大厨是炼气期六层的修士,厨艺很是不错。你喝完这碗汤再去吧,护卫队是个好去处啊。” 侍女看着阿贞呆愣片刻,开始乖巧喝汤,不由感慨。 她真幸运啊,能去护卫队。也许是燕宇执事觉得她未来可期。 毕竟这样的年纪,离筑基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都说修士幸运,身具灵根得以修炼,活得远比凡人久。可是俯仰天地,灵根的差距,也同天地之间的距离那么大。 侍女离开家乡进入燕家堡,自此几十年没再回去,只有每月固定寄回去的金银。 万幸燕家堡仙凡混居,金银与灵石一样流通,那些修士不稀罕的无灵气的死物,养活了她在凡尘的一大家子。 要不是看到这少女,也不会突然想起了家中的小妹,也不知道她们如今过得好不好呢? 只是想起她那年出门远游之前,她娘端来的也是这样一碗热汤,和她说:“阿囡啊,修仙好啊,燕家堡是个好去处啊。不急走啊,喝完汤再去。” 那碗汤里是一只完整的鸡腿,家中最小的妹妹躲在娘腿后咽着口水,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阿姐要去做神仙了!” 她没有带走她们,燕家堡只进不出,身为凡人被如此圈养到死,与这后厨待宰的低阶妖兽又有何异呢? 她也没有再回去,凡尘灵气稀薄,即使是炼气期修士也会因此修为跌落,更别说那些更高阶的修士了。 她进退无路,去留两难。 只有筑基期修士才能在燕家堡身居要职,不必操心俗物,只需要静心修炼。 可是筑基丹被越国七派牢牢把控,等闲之辈怎么有缘得见呢? 燕家堡中那么多修士,她只见故人们一个个寿元耗尽,与世长辞,却没什么人可以筑基。 没有灵根,就不可以修炼;没有筑基,就不能继续追求天地同寿、飞升上界的大道。 修炼之路,绝非坦途,始行千百里,忽忧天地老。 如今也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那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无数同道的叹息凝铸成墙,阻隔了所有的目光。 她的心早就沉静下来了,只是转向这年轻的少女时,那死水般宁静的眼眸里忽然就波光粼粼。 是风吹动寒潭静水。 侍女看着这眼睛明亮如小妹的少女,微笑道:“不急走啊,喝完汤再去。” 阿贞喝完汤,虽然那食物灵气稀薄,吃得她胃里隐隐作痛,她依旧面带微笑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喝尽了一整碗汤。 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只靠吸纳灵气就足以饱腹,这些内脏确实是灵气稀薄又血腥气十足,远不如经过锤炼后的肉:体灵气充裕,怪不得会被当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物处置。 对如今刚刚筑基,还未稳固的阿贞来说,消化这些食物,远比吸纳灵气化为灵力辛苦。 但是阿贞觉得这猪肚汤汤鲜味美,侍女心中的故事也很美。 侍女身上隐隐有一种昏黄油灯点燃后的温暖气息,并不浓重,只是尽力照亮自己,也尽力照亮他人。 阿贞将睫毛垂下,盖住自己眼中快要满溢而出的叹息—— 修士修行,夺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华,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灵气盛而化神。 我辈修士,骨之坚秀,神之最灵,无知寒暑,潜心向道,只差一步筑基,就彻底无缘得见。 为何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善良的人才会过度品尝自己的不幸。 燕如嫣和她说过,即使是燕家堡,不依附越国修仙大派也拿不到筑基丹,而楼石轶,一个狡诈小人,只是身为魔道大派的结丹期修士,就可以随手拿来交换。 她拿出筑基丹询问燕如嫣。 燕如嫣说:“筑基丹其实并不紧缺,那只是修仙大派拿来驱使低阶修士的手段,不独占筑基丹,怎么能让低阶弟子为了去血色禁地中采药拼尽全力,不惜性命?” 原来希望也成了一种枷锁。 为何她一路走来,所见的修士多数只会争抢,仿佛修仙界并无秩序,也无仁心? 为什么夺天造化的修士,只是嗜血贪婪的怪物? 越来越少的天地灵气让同道之人成为竞争者,竞争灵草,竞争妖兽,竞争一切。于是这天地只剩不死不休的斗争。 为什么没有修士思考为什么采摘灵草后又会重生,猎杀妖兽后又会复苏,为什么没有修士思考过天地间的灵气究竟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燕如嫣曾和她说过修士不幸身死,天地之魂逸散才得反哺天地,若是一直如此幸运,便可以将那些用不上的天材地宝,将那些灵根不好修为不够的同道修士,便都当作无用之物,弃置不顾了吗? 究竟是天地不仁,还是同道不仁?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阿贞曾疑惑这样慈悲的天地,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世间的争斗不休、邪魔肆虐? 出云问她:“那阿贞,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界?”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界? 当时她依旧迷茫。如今,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想要亡羊补牢。 她想要破镜重圆。 她想要天地复苏,她想要大道不孤。 她想要这世间没有这么多的哭声,想要黄泉的孤魂不再孤惶接踵。 她隐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是出云和龙夜希望她做的,如今也是她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 阿贞把喝完的汤碗还给侍女,道谢后离去,却不是如侍女所想,往燕家堡护卫队而去。 她出门后拐进了一个小道,子时跟着队伍进来时她就注意到这里人迹罕及。 如今整个燕家堡的重心都在婚礼,这小小的后厨并无守卫,无人关心这里会发生什么,所以也无人注意那只红褐色的凶禽如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半空中滑落,收敛翅膀,轻巧停在她的肩头,侧着头靠近阿贞,整个身体蹲得蓬松圆润。 阿贞笑着摸摸它的头,夸它:“辛苦你了,好红朱。” 红朱是出云留下来的一只低阶妖兽,名为红翅鸟,在御兽的门派中并不罕见,视野广阔,通常被用作侦察和放哨。 与阿贞在李家村的十六个寒暑中,红朱帮她在空中盯梢猎物,一人一鸟心意相通,配合默契。 红朱性情沉稳凶悍,十分尽职尽责。 阿贞此时身处燕家堡,正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卓如意和燕如嫣。 她与温天仁出堡后,确实选了相近的洞府布好阵法,依依惜别后各自闭关。 感谢楼石轶死前的热心馈赠,筑基丹让她得以顺利筑基,想必他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得大流眼泪。 筑基之后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所听到的声音不再嘈杂,她可以专注其中的一种声音,而不被周遭的声音影响到头脑发胀。 那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在告诉她,这就是她炼制因缘镜的机缘所在。 只是她闭关才刚一天,刚刚理顺体内翻涌的巨量灵力,也没厘清自己混杂的炼器思绪,就察觉到自己留在燕家堡临时居所的红朱正在洞府外盘旋哀叫—— 一伙人直接打破了法阵,将燕如嫣掳走,直奔的方向则是燕家堡主堡。必然是燕家堡的人带走了燕如嫣,只是态度不怎么友好,红朱只知道他们发生了争执,冲突之后燕如嫣就被桎梏灵力,强行带走。 虽然阵法一道阿贞尚未精通,但也算苦学多年,这阵法有聚灵铃加持,只有结丹初期修士的一击才可以打破。 燕家堡又是结丹初期修为的人,只有燕炎。燕炎为什么强行带走燕如嫣?他又是怎么知道燕如嫣在这里的? 一个又一个疑惑,追问得她顾不得再稳固境界,依靠法器排除体内翻涌的灵力后,就匆匆赶往了燕家堡,披星戴月,才在婚礼前夜抵达。 出发前,阿贞还去看了一眼闭关中的夫君。 遇到阿贞之前,温天仁也在闭关之中,如今洞府简陋,有阿贞布置的法器和法阵,让他十分安心,是以状态绝佳,直接入定。 修士闭关,动不动以年为单位,如今观其状况,没个把月也是不会出关了。 夫君状态极佳,阿贞也是从气味中辨别的。 即使隔着屏蔽气息的法阵,温天仁身上那股摄人心魄的香气还是让阿贞倍感饥饿,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筑基,还是因为双修? 只是目前,她需要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起燕如嫣的决心,留下书信,阿贞趁夜动身。 阿贞其女,既痴且贞,她对所执着之事,虽九死而犹未悔。其中好坏,三言两语不足说尽。 于是她并没有惊动刚刚进入闭关状态、气静神凝的温天仁,独自回到了居所,居所人去楼空,聚灵铃也被这修士击裂,掉在一地狼藉中。 现场只有燕如嫣留下的字条和一页金纸,用阵法仔细掩盖过气息,却放在她常坐的窗前书桌上的木盒内。如此细致只能是出自燕如嫣的手笔。 那纸条上用娟秀字迹写着: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阿贞捏着字条发怔。 燕如嫣做了什么决定,如果只是成婚,她的性子至于留下这样的字条吗? 另外,卓如意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阿贞想起墨彩环对她满含忧虑地说卓如意连坊市都连着几天没去了的时候,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同乌云的阴影,牢牢盖在她的心头。 潜入燕家堡并不难,燕家堡的中坚实力不知为何全都抽调去了各处城门和巡逻大队,反而是婚礼所在的主堡中,除了燕家堡堡主和几位长老,满是一些低阶的炼气期修士。 这实在不对劲。 但是她不能太靠近婚礼,让红朱观察到的那些可疑打扮的修士们察觉,他们看似松散实则牢牢地包围着婚礼中心,而且那些打扮总让她觉得眼熟,但是红朱离得太远,无法更靠近。 那些高阶修士神识强大,若是她提前露出什么破绽,只怕还没找到燕如嫣和卓如意就会当场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距离靠红朱只能得到这么多信息,而且燕如嫣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有危险的是被藏在燕家堡阴影之中的卓如意。 她也不能离这婚礼太远,所有的事端都是因为这场诡异的婚礼,她直觉,这婚礼就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之处。 于是她依靠素问九针中的调灵宝针降低了自己的修为,如今又在堪堪炼气期十三层,扮作侍女混入了燕家堡。 此行出乎意料地顺利,阿贞的运气不错,燕家堡似乎是巴不得直接招揽进许多新鲜的陌生面孔,来充填这场莫名其妙的婚礼。 但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阿贞从昨夜到现在,并没有探寻到红衣女修在主堡内的丝毫踪迹,仿佛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可惜她并不会什么提高神识来搜索踪迹的法术,只能依靠行走间的打探和红朱在半空中的盯梢来寻找。 还好,那姓燕的执事心中嘀咕过一句,只是一句。 为什么燕堡主突然将幽室启用,谁也不让进,却又让他隔着石门去送丹药? 日光下,阿贞一边抚摸着肩上的红朱,目光沉沉。 她要在这丛丛阴影中,找到并最好当场带走卓如意,为此,她必须在婚礼开始时,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乱子,吸引燕家堡众人的注意力。 第26章 血色婚礼(三) 日光下,宾客正陆续到场。 韩立刚走几步,只感觉头顶忽地一暗,心下不安,立刻抬头去看。 只见一条原本悬挂在柱子上的红绸不知为何散了,被吹得在空中舞动,在他脚下投下如瀑布一样的阴影。 韩立心中也如覆盖上一层阴影。 身侧的董萱儿与其他修士的谈笑声传来,才打断了他这一刻短暂的出神。 韩立思忖片刻,终究觉得不太安心。于是悄悄落后了他们一步,继续观察周遭。 他抬头远眺,远处的高台上,一双新人身着红衣,看不清相貌,相携而立,礼炮齐鸣,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高台上有一道让他十分不舒服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转。 不对劲。 韩立顺从心意又退了一步,退至众人身后。 “无知鼠辈。” 高台上的王蝉眯着眼,正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男修士。见他一退再退,心生不喜,哼了一声。 但左看右看,横竖是个将死之人,不值一提。 王蝉又将目光投向他身侧那位娇媚的少女,指着她对一旁的童老示意。 “童老,等下你去抓住那个女修,记住,要活的。最好,也别打伤了。” 童老应下。 不过王蝉又临时兴起,想起来另一件事:“王璐呢?” “这么精彩的场面,不叫王璐一起欣赏实在可惜了。” 鬼老知道他贵人多忘事,于是重提:“王长老只说自己要在燕家堡找一个重要的东西。” 后面那句叫王蝉自己滚去过家家酒,被鬼老识趣地咽进肚子里。 “什么能比我婚礼上的血灵大阵还重要?” 王蝉听了先是一脸不耐,只是想到什么,又转换成一番兴味的表情。 “不会是为了……那个东西吧。真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没死心呢。” 与此同时。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缓步穿行在燕家堡的密道中。 长长的一条窄道,隔了很远才安置一盏微弱的灵石荧灯照明,将他身后的影子拖拽成长长的一条。 此人一身黑红色的长袍,眉目深邃。皮肤却苍白毫无血色,那微弱的灯光下,眉间一点鲜红欲滴。 正是王璐。 如今燕家堡的人都聚集在王蝉的婚礼上,王璐不打算和王蝉一起过家家酒。 他,是来燕家堡找东西的。 那件被燕家堡藏在阴影之中,几百年不见天日的半部分魂化身功法。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寻找这功法。只是在燕家堡找了四天都无线索,几个老东西嘴倒是挺严,他本想直接对燕炎使用搜魂之术。 但是王蝉却阻止了他:“堂兄,你那搜魂术,用完人就废了!同出鬼灵门,你也太嗜杀成性了些。煞气太重,怪不得突破不到结丹中后期。” 他王蝉倒是善良,杀的修士少么? “你又在这里管起我了?拿个鸡毛当令箭,还不是怜香惜玉,看上了燕如嫣,就为了这个双修道侣要保下燕家堡。” 王璐冷笑。 “我与嫣儿是夫妻,自然要保护她的父亲。倒是堂兄,你战前失意,如今门中给了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还是要这么自以为是吗?” “就算我在姜国大意……但姜国可比这小小燕家堡值钱多了,你却为这场该死的婚礼如此得意洋洋,王蝉,你也配?” 王蝉他凭什么? 王蝉眉毛一挑:“凭我是鬼灵门百年一遇的暗灵根!凭我是鬼灵门少主!王璐,你又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王璐当时就冷笑:“你倒是想,你有本事吗?你也不过是区区一个筑基中期!别和我说什么血灵大法,不结元婴,你还是比不过我!”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如今,不在婚礼现场的王璐沿着地道缓缓向前。 这几天抓了不少人来搜魂,总算找到一丝猎物的踪迹。 这燕炎果然心机颇深,竟将此物藏在燕家堡的丛丛阴影之下。 走着走着,他的额头又开始发痒,于是他停下脚步,摸着额头古怪一笑。 那女修留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像是那根针依旧留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搅动着。 “真稀罕……我还以为,已经被我炼化的这具身躯,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傀,不该再感受到痛苦呢……” 就像他也没料到会栽在她手上。 可是父亲为什么不更严厉地责备他,只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又是那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还让他给王蝉做护卫,王蝉他也配? 就因为王蝉的天灵根吗? 难道,他王璐为此修行的二百年就是虚度的吗?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顺利得到那件东西,不论是燕家堡,还是王蝉,还是那个可恨的女修。” “都必须为我的大道,被碾成血泥!” …… “燕家堡百年一次的喜宴,为此燕堡主还广邀修士,想必会十分热闹。此时算算时间也该开始了,真没想到主角之一此时却在我的身边打坐。” 灵石荧灯将室内照得一丝阴影也无。 室内,二女相对而坐,一人打坐,一人倚靠在墙上百无聊赖。 正是阿贞想要寻找的燕如嫣和卓如意, 燕如嫣正在床上打坐,闻言睁开双眼,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我都知道,如今我这样离魂,婚礼真正的主角,只是那具名为燕如嫣的无知无觉的身躯。何必这样打趣我呢?” 卓如意按着自己的伤口。 “你父亲不愧是结丹期修士,一击就让我失去了行动能力。这几天丹药不断,都没能恢复如初,还是在隐隐作痛。” 话毕,只是看着紫衣少女依旧气定神闲,她也不免有些好奇。 “你现在既然知道了燕家堡投靠了鬼灵门,还能端坐在此?我还以为名门正派的修士该更大义凛然一些呢。” “我还以为离经叛道的卓大小姐,会更理解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燕如嫣淡淡道。 红衣女修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变淡。 “别这么叫我,卓家堡早就被灭门了,这儿没什么卓大小姐。” “可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你还是元武国卓家堡最出色的修士卓寻凝,年仅十六岁就筑基成功。” 燕如嫣看着她,目光悠远:“你是我的榜样,是我羡慕的对象,是我想要超越的目标。” 闻言,卓如意意外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是从天星宗广发的通缉令上认识的我。” 因为受了伤,她原本发红的润泽长发也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正如她现在暗淡的神色。 “我答应你帮你打探婚礼的消息,换取燕家堡铁矿经营权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这夫家如此地有来头,如果不是我有保命的法宝,早就被你父亲当场一起灭杀了。” 燕如嫣苦笑:“是我的错。我还以为那确实算我的亲卫。” 她们二人当时约定,以燕家堡铁矿三年的经营权,换取卓如意去打探婚礼的消息。 只是见了燕如嫣密信前来的不止她那个亲卫,还有燕家堡堡主燕炎。 那个筑基期娃娃脸的亲卫只来得及说完鬼灵门三个字,就被燕炎当场杀死。 夜色之下,卓如意捂着伤口,梗着嗓子气喘吁吁:“燕堡主难道不关心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让我来找亲卫吗?” 闻言,燕炎脸色沉凝,缓慢地收回自己刚刚一击灭杀亲卫、打退卓如意的左手。 “卓寻凝,我不会杀了你,你父亲曾于我燕家堡有恩,但你知道了我燕家堡投靠了鬼灵门的事情。所以直到这场婚礼结束前,直到越国被攻陷以前,你都不可以离开我燕家堡。” 只是没想到,被关在这里第二天,就多了一位燕如嫣的陪伴。 “她确实是,只是你的父亲似乎并不在乎你怎么想。” 卓如意本身带着些嘲讽,没想到那紫衣少女陷入了沉思。 燕如嫣思考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却开始聊起自己久远的从前。 “我从小就刻苦修炼,因为我是燕家堡二百年来唯一的天灵根,我知道我是燕家堡的未来,我需要肩负起燕家堡的一切。我可以为了燕家堡付出我的一切,人生、自由、婚姻甚至性命。” “只是比起不择手段、无所顾忌的魔道,我确实更倾向于和那些还愿意口头提及,面上伪装的正道大派交往。” “但选择正道,还是魔道,那都只是夹缝中生存的本能。这天地之间,如今只有不死不休的斗争,而我想要真正依靠自己的力量庇佑燕家堡。” 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决心绝非作假,卓如意有些意外地抬头。 “不是吧,燕大小姐,我们坐一起起码都一整天了,你怎么现在开始和我交心了?” 燕如嫣无奈地微笑起来。 “因为这次挫败让我明白,我的父亲不光是我的父亲,他还是燕家堡的堡主。” “我父亲总觉得退让,就可以让燕家堡存续下去,一切的牺牲都可以是必要的,甚至是我。他选择的道路并不是我想选择的道路,但是我必须承担他选择的结果。” “直到遇到阿贞……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那种希望变成了我的勇气。” “原先我总是沉浸在自己无法筑基的苦闷中,总觉得自己的不幸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幸。直到遇到阿贞,我才明白,我可以作出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寻……如意。” 燕如嫣声音清亮,讲到阿贞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笑意。 只是想到什么,眼睛又暗淡下去。 “我的师门掩月宗这些年还扶持着越国另一个修仙世家,与燕家堡抢占矿场资源和贸易伙伴,试图扼制燕家堡在越国一家独大。” “此外,还安插了不少筑基期弟子直接进入燕家堡的灵石矿场做管事,直接从源头分去燕家堡的灵石产业。” “掩月宗还想为我安排双修道侣,以双修牵制我和燕家堡。只是他们没想到,我的心疾突然发作,等不到血色禁地开启就昏迷不醒。掩月宗权衡利弊放弃救我,结局你也知道了,我父亲选择投向了鬼灵门。” “鬼灵门想要与魔道其他的大派争夺地盘,于是拿出了血灵大法要与我双修,并与燕家堡结成姻亲。可我燕家先祖就是出自鬼灵门的结丹修士,他最后下场凄惨。魔功都是如此,修炼神速,却极易反噬!心智不坚者,等不到结婴,甚至结丹,就会因为走火入魔而死!鬼灵门对此功法如此自信,说不定就隐藏什么关键信息,牵制于我。只是我不得不接受。” “此次离魂,若不是我运气好遇到阿贞,大难不死。只怕再过几十年,我燕家堡不是拱手相让,就是被彻底灭门。” “这些大派的做法都是一样的,掌控着修士修行必须的筑基丹还不够,还要把修仙世家也牢牢地捏在手里。” “如意,我不甘心,难道你会甘心吗?为什么我们苦苦修行,依旧不能超脱?” “为什么他强我弱,我就必须不断割让,然后得一夕安寝?直到他们将我燕家堡蚕食殆尽,瓜分干净?我闭眼时,总能听到那些燕家子弟的恸哭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让我怎么能不恨呢?” “这样的事,难道你还会不熟悉吗?卓家堡不就是这么被元武国的修仙大派瓜分了吗?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还成功拜入了天星宗,但是你很厉害,如意,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守住燕家堡。” 红衣女修闭上眼,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只是那睫毛颤动,如她内心的挣扎。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如今鬼灵门抛出了更好的条件,如果你与鬼灵门少主双修血灵大法,结成元婴也不是问题,这可是一步登天啊,燕大小姐。” “可双修……若是他的速度快过我,燕家堡岂不是一辈子都被鬼灵门所制?等我寿元耗尽,我留下的传承还依旧能归属于燕家堡吗?” 燕如嫣声音淡淡,提到这夫婿,她也十分冷漠。 这紫衣少女最后摇头道。 “我所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需要你,你也会需要我,我们的仇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修仙大派,虽然我们依旧需要忍耐,需要等待,但是我相信我们可以等到那一天。” 良久的沉默之后,卓如意终于开口。 “可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如今的你,也完全许不出你父亲能许下的好处。” 她看着燕如嫣的目光暗淡下去,缓缓道。 “除非你和我对着心魔发誓,一诺千金,一生不改。” 第27章 血色婚礼(四) 她二人以心魔起誓完毕,幽室却突然被一道火球大力破开。 烟尘遍地,一个黑影缓缓靠近,她们还来不及反应,又是一道火球迎面甩来! 燕如嫣被卓如意提前一掌推开,却也被来人接着抓来的一记血魔掌击在肩膀,整个人轻飘飘飞出去,甩飞到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落地,口吐鲜血。 居然是结丹期修士! 半天直不起身的紫衣女修身上隐隐有羽毛状的紫光流转,正是燕炎留给她的保命法宝紫燕玉翎起了作用。 与此同时,卓如意被来人的一击火球狠狠击飞—— 那火球暴涨到要吞没这红衣女修的大小,关键时刻,她身上却显现出一道冰蓝色的灵力细流,化作法阵迅速变大,在虚空中暴涨幻化成一面丈高的巨大的圆形镜子,与火球正面碰撞发出轰的巨大一声,显出一双分飞喜鹊的纹路后当场碎裂,但同时反射了一道冰蓝色的光锥,冲向施术者的正脸,伴随着一道隐约的龙鸣声。 卓如意被击飞到燕如嫣的另一侧,她伤得比燕如嫣轻,只是捂着胸口喘气调息,面无血色。 二女相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之色。 是阿贞炼制的那枚防御型法器千秋镜! 这几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发生,卓如意还来不及将其高价转手卖掉。 如今也算是凑巧,她的保命法宝金算盘被燕炎一击消耗了全部的灵力还没彻底恢复,但这千秋镜作为主动防御的法器,虽然无法反弹结丹期修士的法术,但是也能为她减缓一半的冲击,不然来人这样的一击,她这样筑基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抵抗,不是身死当场,就是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地等死了。 乖乖,卓如意咋舌,炼器一道,阿贞果然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挚友、初见就发誓要交好一生一世的潜力股! 王璐立刻捏出法诀抵御,那道红色的光罩刚挡住迎面刺来冰蓝色的光锥,光锥却立刻碎裂成无数微尘,转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如活物一般涌动,卷出一道龙影,伴随着清鸣声迎面扑向了他。 这是……蜃龙的吐息? 王璐愣怔片刻,只是片刻。想起了一双宛如湖水倒映天光的明亮双眸。 就是这愣怔的片刻! 即使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后退,左手一挥,但是已经来不及捏诀招风打散这道云雾。 于是那凉润的白色雾气笼罩了王璐的视野,雾气迷眼满目皆是茫茫的一片白色,刺痛他的双眼,逼得他只能闭眼,片刻后他甩头睁开眼,定定地往前一看。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一轮皎洁明亮的明月寂寂挂在空中。 衣角被人扯了扯,他冷冷地向下看,看到一张稚嫩的带泪的小脸,粉雕玉琢,十分委屈。 幼年的王璐扯着他的衣角问他:“为什么我不是天灵根,父亲就不喜欢我?” 幻术?还是心魔? 法器平平无奇,倒还有些意思,可惜他本人就是神魂类的术法大师,此类攻击对他并无什么效果,只是浪费些时间罢了。 没想到那俩人身上保命的法器法宝还真不少,不过这也无所谓,等他出去,就把她们俩人都抽出魂魄做成人傀,尤其是那个让他想起姜国的红衣女修。 王璐冷笑着甩开男童的小手:“因为你是废物。” 那小孩被他甩开,带着委屈的神色被黑暗吞没,王璐抬步欲走,面前又浮现出一位满脸倔强的秀丽少年。 少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愤恨地质问王璐:“为什么我不能修炼血灵大法?为什么门内大比我必须要输给王蝉?” 他瞪着双眼不让眼泪落下,眼中满是熊熊烈火。 “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是天灵根吗?” 王璐看也不看,少年话音未落就被他不耐地一击火球烧成灰烬:“废物。” 他虽然无法修炼血灵大法,但是在门中的古籍中找到了他需要的另一种功法,名为分魂化身大法,只要在燕家堡找到被燕家老祖偷走的那部分功法,补齐整本,他就可以修改灵根,结成元婴。 他才不是这个为了讨父亲欢心就输给废物王蝉的,比废物更废物的废物! 什么破幻术!什么烂心魔! 他一定会好好折磨这个红衣女修,让她剩下最后一口气不死不活的时候,再用搜魂术折磨地她痛不欲生,找到这个无聊的卑鄙的可耻的炼器师! 无聊卑鄙可耻的炼器师! 他抬步,脚步就顿住。 眼前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一片漆黑,他正对着一面镜子,镜子中正站着他自己。 脸色苍白,眼睑绯红,额头一点鲜血的清俊男子张开朱红色的唇,嘶声质问镜子另一端的他:“为什么?为什么……废物会是我王璐?为什么,三灵根就无法结成元婴?” 镜子中的王璐开始用拳头捶打镜子,镜面被他敲成破碎的、沾血的纹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父亲啊。” 王璐终于不再动作,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要问。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三灵根结丹都这么艰难,为什么?” “难道我生而不是天灵根,我为此修炼二百年的人生,一开始就是白费了吗?” 趁着这不速之客的愣神,卓如意立刻掏出御风诀符箓扯过燕如嫣全力跑路! 二人如风一般穿梭在地堡的路中,一路经过被这神秘人破坏的阵法和被残杀的护卫。 燕如嫣眼见这些面目熟悉之人的惨状,眼中也有些热流涌动,只是不愿意在卓如意前落泪,如今大敌当前,还需竭尽全力,不该暴露软弱。 一滴泪却落到燕如嫣的手上。 燕如嫣怔怔地转头,看着卓如意眼里如潮水涌动的晶莹泪水:“如意,你怎么哭得这么惨?比我还要伤心吗?” 难道她是如阿贞那样善良的见不得滥杀的修士吗? 是她看错了卓如意? 难道她不该循循善诱,再以重利许之,而是本该卖惨流眼泪来哄她成为自己的同盟? 昏暗的窄道中,卓如意明艳的脸上笑容凄惨万分:“那是阿贞炼制的千秋镜,仅此一面,我原计划拿到坊市上卖个一千灵石大赚一笔……”她闭上眼,眼泪终于痛快地迎风而落,“现在一千灵石和千秋镜都没了。” 燕如嫣不该呆滞,以她的七窍玲珑心应该立刻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原以为卓如意死里逃生或许会有别的话要说,没想到还是如此要钱不要命。 如果温天仁在此,倒是可以和燕如嫣交流一下什么叫做破碎的沉默。 她们跑出没多远,却听到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大的爆炸的声响! “砰!——” 婚礼上的众人都被这轰隆隆的巨大爆炸声吸引,燕炎和妹妹对视一眼,二人神色莫名。 韩立本就心有不安,一听这动静,立刻上前拉住还在施展魅术戏耍那三个天阙堡修士的董萱儿:“萱儿师妹,各位师兄,这婚礼处处透着古怪,还需要多加小心。” 那天阙堡的修士闻言却轻蔑一笑:“我乃筑基期修士,这儿是燕家堡,亏你穿着黄枫谷的弟子服,怎么和凡人一样畏畏缩缩?”又对着董萱儿讨好一笑,“萱儿师妹,你说是吗?” 看他还是一副被魅术迷惑的样子,韩立无奈摇摇头,自己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一只手还捏住了自己储物袋中的符箓,只准备若有不妙,自己便即刻脱身逃跑。 几人拉扯交谈的动作吸引了王蝉的注意力,眼见着这莫名的爆炸声惊动了许多修士,居然有人就要离开婚礼现场前去探查,他当机立断,吩咐二老:“不等了,现在就开启血灵大阵!留住这些人,我要把他们的修为榨干,再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祭炼血灵。” 二老应下,纷纷飞身而去。 王蝉邪魅一笑,行至正中,运气朗朗传音:“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参加我与嫣儿的婚礼,王某真是感激万分。” 这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 很像前几日半夜袭击二人,试图掳走董萱儿的那位蒙面男修的声音。 韩立和众人一起迷惑地抬起头,身体却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这人有古怪!这婚礼有古怪!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并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伪灵根的筑基期修士的话,他们只会觉得他是靠祖坟冒青烟的稀罕运气才得以筑基,他们会如出一辙地告诉他,韩立,你以伪灵根之身,最多也就走到这里了。 但是他不甘心。 只因天地这样辽阔,待他徜徉。 他从想夺他舍的师父手上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他如久旱的大地贪婪吸取每一滴知识的甘霖,他竭尽全力地从血色禁地里活着带出了筑基丹需要的血阳花自己炼制筑基丹。 他运气确实很好,得到了可以催熟灵草的小绿瓶,他的运气又不够好,修为低微,灵根驳杂,连筑基都困难。 但他以伪灵根之身走到今天,靠的是他虽九死而无悔的决心,绝非那什么玄之又玄的运气! 即使是伪灵根,即使所有人都轻视他的努力,他也绝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无论是命运,还是灵根,他绝不束手待毙。 无论风从旷野的何处吹来,掠过他,又要去往什么样的未来,他的心依然只是一片这样寂静的旷野,虽然寂寥,但是辽阔。 “我的修为被压制到炼气期了!” 那位天阙堡的修士黏在董萱儿身边,因此离他最近,此时面色惊慌,伸手指着高台上的新郎:“这压制修为的阵法?是燕家堡的护法大阵!” 王蝉呵呵笑着,双手凝出血红色的光芒,早就埋伏多时的十二名鬼灵门修士同时捏诀为法阵注入灵力:“诸位辛苦了,如今,诸位的灵力和性命,我与娘子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感谢各位为我鬼灵门付出的鲜血和生命,王蝉会铭感五内,不忘于怀。” 众人震惊之下,才发起脚底不知道何时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如深渊一般的阵法,将他们都笼罩在其中了。 那阵法如黑色的深渊,对着他们张开了满是血腥气味的巨嘴,深渊之上,还缓缓升起血红色的浓雾,恶臭扑鼻。 “鬼灵门!血灵大阵!”一人惊叫起来,“不好,燕家堡投靠魔道了!我们被设计了!这场婚礼就是一场阴谋!不好,诸位道友快跑!” 此时,韩立早就掏出了飞行法器神风舟,拽过还在呆滞中的董萱儿跑出了百米了! 将那些痛骂和哀嚎装入耳中的王蝉笑得十分畅快,他乐见蝼蚁痛苦挣扎的姿态,眼中闪烁着单纯又天真的恶毒。 只是眼见那平平无奇的男修居然带着他要抓去献给合欢宗的女修乘着舟状的飞行法器跑路,王蝉冷笑两声,对着童老和鬼老道:“你们接着维持这法阵,我要亲自杀了这人,抓回那个女修。” 嘴中一声长啸,竟然化作了一团血红色的浓雾,追着二人而去。 “还想跑?给我乖乖去死吧!” 第28章 得成比目(一) 可恶! 燕家堡的护法大阵已经全力开启,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住了整个燕家堡。 韩立本以为离开血灵大阵情况就会好转,但是此时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也被压制到了炼气期。 因此,灵力也不足以全力驱使神风舟逃离此处。 而且,这个自称鬼灵门少主的王蝉什么来头? 他的遁速,居然丝毫不逊于韩立自己炼制出的飞行法器神风舟。 要知道,此物可是由他在血色禁地中击杀的堪比筑基中期修为的二阶妖兽墨蛟的脚鳍和尾部炼制而成的飞行法器。(注1) 燕家堡的护卫队也抬头发现了这群从婚礼现场逃出来的漏网之鱼,几人都面露惊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堡主有令戒严。 有个呆头鹅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对着飞行中的几人喊道:“几位道友!燕家堡禁止随意飞行!” 此人话音未落,被随之追出来王蝉带着迁怒以血雾灭杀。 他停在空中,对着呆愣的剩下几人嗤笑一声:“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带人分头去追,记住,这些修士,我要活的。” 他身着喜服,又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打扮,他的身份昭然若揭,几人不敢再呆在这里,双手抱拳应下后就分头带着调令去追。 王蝉看着韩立远去的方向,脸上笑意更深,实则内心愤怒如狂浪怒涛! 他心中也十分恼怒,他原以为上次失手是自己为了大计着想,并没使用什么法器法宝,才会坏了好事,没想到如今自己使用了血灵大法的血遁之术,居然也没能轻易追上那叶飞舟! 无名小卒!蝼蚁之辈! 可恶! 他心中的杀意越发高涨,当下灵力运转,全速飞行紧追不舍! 韩立回头望了一眼这紧追不舍的血红色身影,沉思片刻,对一齐逃出来的几人朗声道:“诸位道友,再这么飞下去只怕灵力耗尽还没逃出燕家堡,沦为靶子,我们最好还是分散逃跑吧!” 说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初级符箓,眯着眼对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一齐扔了出去,连串的爆炸下,二方之间的视野也被这爆炸造成的黑烟遮蔽! 正是此时! 韩立驱使神风舟拐了一个方向,趁机拉着董萱儿跳下神风舟,疾驰数百米拐入了燕家堡的小巷之中。 董萱儿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到,但她并不真是什么天真无知之辈,此时也已经缓过神来,脚步不停,询问韩立:“韩师兄,现在燕家堡层层布设,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询问间,双手捏诀扔出几发火球也打倒了一个追兵。 “韩大哥!这边!”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韩立停下脚步,见他发怔,董萱儿随之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秀美年轻女子打开店门,对着他们二人招手:“先进来躲躲!” 随着血灵大法开启,燕如嫣浑身萦绕血红之气,满头大汗,眼前一黑,如潇湘水断,宛委山倾,委顿倒地。 “你!” 卓如意大惊之下停下脚步,堪堪将倒地的燕如嫣托住,扶着她的肩膀和腰身,让她靠在地道的墙壁上。 只是卓如意只是粗粗用神识一探查,只觉燕如嫣满身萦绕着恐怖的血煞之气,十分骇人。 燕如嫣只是炼气期修为,煞气反噬也不该这么夸张啊? 何况她此前在掩月宗修炼,掩月宗自诩为越国第一修仙大派,正道魁首,怎么会让她有如此重的血煞之气缠身? 这不对劲。 察觉到燕如嫣的气息越发微弱,卓如意往后看了一眼,长长的地道灯光灰暗,黑暗如同吞噬人心的怪物,除了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燕如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这一片寂静中再无其他的声音。 如今冷静下来的卓如意已经看出那人正是燕如嫣新夫家鬼灵门的结丹期修士,只是不知道为何对着燕如嫣都下了死手,鬼灵门到底是何算计? 那神秘的结丹期修士不知为何暂时为千秋镜所迷惑没有追来,但是以他结丹初期修为的遁光,若是他回过神来全速追来也不过一息。 若是再度对上,不说什么拼死一搏,只能说是必死无疑,千秋镜已经被击碎,法宝还没到能启用的程度,燕如嫣又是这样的情况…… 可恶!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可她不甘心,她还有大仇未报,她刚刚和盟友许下一生一世永不背叛的盟誓。 她发誓要让天星宗付出和卓家堡一样的代价,以血偿血,以命还命,她还什么都没能做到……她不甘心。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肩膀! 卓如意大惊之下,立刻捏诀劈出一掌,来人咦了一声,身法轻快地十分诡谲,一侧身就躲过了她凝着金光的一掌,另一只手从下往上一捞,将卓如意的虎口扣住,卓如意只觉自己的灵力仿佛被什么隔绝,突然凝滞,虎口一痛,手上金色的微光便散去了。 “如意,是我!” 来人从黑暗里迎着她头顶的灵石荧灯探出一张素白的笑脸,眼睛明亮,卓如意看清是谁,只觉浑身都松懈下来,又惊又喜,说话都有些哽咽:“阿贞……” 燕如嫣正在黑暗中行走,只是如今周遭的黑暗如同活物一般涌动,她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恸哭和哀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 头顶那一轮洁白圆月本该皎皎发光,此时映照血色,泛着猩红的光。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惨白的娃娃脸,少女七窍流血,跪在她的身前语带哀戚问她:“大小姐,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她仰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流着血泪问她。 “为什么燕堡主要杀了我?” 燕如嫣心中一痛,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燕星儿,虽是主仆,但亲如姐妹,她何尝不想问一问为什么? 她抬起燕星儿苍白的脸,用手指替她擦去血泪:“星儿,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你的错!燕如嫣!” 身后有人愤怒地指责她,她震惊之下转头,却感觉手中燕星儿冰冷的脸如流水一般从指尖流去,她又低头去看,双手空空,唯余满手鲜血。 指责她的人们从黑暗中走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越国七大派和其他国家正派的弟子服,表情都是一样的愤怒:“燕如嫣,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被如此质问,燕如嫣怔怔,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我无法选择。这是我父亲的决定。” 他们脚下的黑暗却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几人纷纷如陷沼泽,被桎梏着满脸愤怒又不甘心地缓缓下沉。 缓缓下沉的他们还在怒骂她:“你可以选择,你可以决定,你却不去选择,你却不去决定,燕如嫣,你看看你的手上沾着的都是谁的血!” 闻言燕如嫣举起自己的双手,纤细的素白手指,此时满是血迹。 那些血还带着死者生前的温度,在她的指尖缓缓冷却,又被她自己吸收,她被骇得倒退,衣角却被拉住,她眼含泪水低头望去,那是一个身着天阙堡弟子服的修士。 “鬼灵门吸了我的修为,又抽走了我的魂魄,他们说,是要给你治病,燕如嫣,我是你的一味药吗?我修炼七十年,如此刻苦,如此幸运,我才筑基成功,还没更进一步,我不甘心,我只是你的一味药吗?” 她留着眼泪摇头,她想伸手拉住他们,但是那黑暗之下有什么将他们牢牢拉下,直至彻底沉入那片黑暗,他们无声的指责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她。 不要! “大小姐,为什么燕家堡要投靠鬼灵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震惊地侧身望去,才发现围着她的人中,有一个她熟悉的人站在最外围。 是燕宇,是那个一直乐呵呵掌管着宴席的管家,是那个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也会在这里? 那个白白胖胖的管家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带着怨恨的目光瞪着她。 他只是仰天看着天上的血月,燕如嫣扑过去想拉住他,想要阻止他也被黑暗吞噬,但是他摇摇头,看着燕如嫣的脸,任由她如潮水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自己的眼皮上,也没有闭上望天的眼睛,他最后叹息着问:“为什么,秋天还没来,风却这么凉?” 为什么? 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只剩她一个人,又剩她一个人。 燕如嫣呆坐在黑暗中,她与这片黑暗对视,如同与深渊对视,这片深渊缓缓升起一片血色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于是她也呆滞地问:“为什么?” 寂寂夜色,无人回答。 “夺天造化,成我仙道;欢享血食,饲我仙骨。冥冥血灵,护我仙魂;皑皑白骨,铺我仙路。”她又哭又笑,“原来,这就是血灵大法……原来,这就是我的命。” 为什么? 原来父亲将她关在幽室,是为了阻止她知道婚礼的真相。 原来这场婚礼,根本没有什么受邀而来的宾客,要来见证什么百年同心的道侣。 他们只是血灵大阵的牺牲品,来做她燕如嫣治愈心疾的一味药,来做燕家堡和鬼灵门结盟的垫脚石。 原来,她还是存了一些希望,对她父亲的希望,对这个人界的希望,她希望这些争斗不要牺牲那么多无辜无知的人,可是,为什么? 原来她连燕家堡都守不住,她守不住燕星儿,守不住燕宇。 她枉为什么天灵根,她不甘心,为什么有了这样的灵根,她依旧只是炼气期的修为,只能任人鱼肉,予取予求,难道她为此修炼十几年的人生,都是白费的吗? 紫衣少女怔怔跪倒在地,她仿佛要在此处呆到天荒地老,凝固在这片寂静的血色中。 这血腥气凝重到雾气都如墙的幽闭空间,突然吹来了一阵风。 那阵清润微凉的风如温柔的手替她擦掉了脸上将落未落的眼泪,也吹散了将她层层包围的血雾。 燕如嫣怔怔抬头,只见头顶血月也被吹去了那层血色,变回洁白的样子,带着银白的光晕缓缓落下。 她伸出双手去接住了这轮下坠的月亮,微凉入怀,她才发现这是一面圆形的镜子,表面光洁明亮,光可鉴人。 “这是……” 镜面起了雾气,雾气上缓缓映现出字来,燕如嫣跟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余幼时学道,修炼千载,万古幽幽,誓将一举。 然运有定厄,世无常安。见此苦厄,无力相救,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是以苦心修炼,无知寒暑,然天道有常,不为吾存;因缘生灭,不为吾改。 欲渡灵界,仙山无路,无何仙去,闻者悲酸。 刻于镜上,过者详看,当知其中,贞心不改。” 她怔怔地念出了法宝的名字:“因缘镜……” 镜中雾气和字迹渐渐变成水珠,顺着镜面缓缓滴落,宛如落泪。 镜中出现了一个让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少女纤弱的身影坚定地站在熊熊烈火中,衣袂翻飞,翩然如仙。 “阿贞!” 正在用调灵宝针为燕如嫣疏导灵力,疏散血煞之气的阿贞惊讶地抬头,与正捏着充灵宝针调息的卓如意对视一眼:“嫣儿在喊我?” 她又低下头用空着的右手替燕如嫣擦眼泪:“做噩梦了吗?哭成这样。” 只是见紫衣少女流着眼泪嘴唇蠕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于是阿贞侧耳下去倾听她的低语,只听到她悲戚万分的低语:“阿贞,不要答应它……不要答应它……” 答应谁?答应什么? 阿贞一头雾水,刚抬头与卓如意对视,二人却同时神色一凛。 阿贞揽住燕如嫣,捏着神行诀符箓退后数丈。 同时之间,卓如意从腰间拽下金算盘,看也不看就朝黑暗中的虚空投掷出去,算盘金光万丈,几息之间就化为一块巨大的金盾,正挡下白骨九节鞭的雷霆一击! “反应不错。呵呵,我早就该想到,只有你才会做出这种恶心的法器。” 黑暗之中,缓缓浮现出王璐的身影。 他抬手一收,那巨大的白骨做成的鞭子就缩小为正常的大小,顺着他的牵扯收回手中,在他脚边萦绕着血红色的雾气,如蛇一般嘶嘶扭动。 “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错,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齐给我去死罢。” 第29章 得成比目(二) 空气中弥漫着王璐身上那股恶臭的血腥之气。 阿贞定定地望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修,深深呼吸按下自己翻涌的愤怒,才能接着稳住自己捏着法器引导燕如嫣身上乱窜的灵力和血煞之气的手。 感觉到怀中的燕如嫣气息渐渐稳定,阿贞这才冷冷道:“我本以为,你早该是个死人了。” 闻言王璐哈哈大笑,笑到最后自己都咳嗽了起来。 等他停下笑声,迎着卓如意警惕的看着疯子的目光,完全无视了这个他之前紧追不舍的红衣女修,望向一脸冷淡的阿贞,用十分熟稔的语气故意恶心她。 “这次却不称呼我为前辈了吗?真让我伤心啊,我还以为我们多少……算有些交情。” 随着最后一丝血煞之气被平复,她平放下燕如嫣,布下一个简单的法阵,阿贞站起身来,目光凝结成冰,恨不得隔空扎死这个恶心的男修:“等你再死一次,我倒是可以称呼你为一声前辈。” 很好,还是这种讨人厌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她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就算如今侥幸筑基,可她之前不过是个炼气期修士,怎么敢?她怎么配? 他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这么想立刻让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璐怒极反笑,运转灵力,白骨九节鞭咔咔作响,浑身萦绕着血红色的雾气,化作一头浑身红黑鳞片交错排列的黑色巨蟒,在地面上愤怒地嘶嘶作声,伺机将要发动致命一击。 白骨九节鞭是他刚结丹时精心炼制的法宝,为此特地找了六位结丹期修士猎杀了一头六级妖兽红腹墨蟒,取其骨架,封印了一丝元神,由鬼灵门中数位灵火修士耗尽真元日夜淬炼,才得以制成。* 多年磨合,如臂使指,由他灵力驱动时可发挥红腹墨蟒生前的六分威能,可谓是天南大陆魔修中也不可多得的珍贵法宝。 一般结丹期修士对上筑基期修士,是决不会上来就直接驱动法宝的,只因为二者修为差距甚大,法宝与法器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区别。 一般来说,结丹期修士灭杀筑基期修士,也不过是抬袖一挥罢了。 但是如今他也不在乎什么底牌,一照面就全力驱动法宝,只因为知道阿贞这古怪女修的符宝威能巨大。 王璐冷冷道:“很好,你还是认不清局势,不用我提醒你吧?你那些把戏,对我已经不新鲜了,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逃走吗?” 巨蟒吐着蛇信子,头顶着王璐慢慢直起身子,尾巴带着霹雳似的声响啪的一甩。 一阵烟尘与地动后,地道的天花板被它撞破打碎,日光如金箔一般洒满原本昏暗的地道。 阿贞眯起眼看向高踞蛇顶的王璐和那条背光而立挡住太阳的巨蟒,听着他如此幽幽道:“我会打碎你的骨头,抽出你的魂魄,让你永沉幽冥。” 说来也巧,敌对的双方阵营不同,但那滴水穿石的一瞬间,双方的念头如出一辙,都是如此想道—— 速战速决! 逃?不彻彻底底杀了他,只会成为阿贞的心魔。 阿贞不屑多言,与卓如意对视一眼,二人默契转身。 卓如意一手提着金算盘,一手从算盘上捋下来十颗算盘珠子,金光凝聚,珠子随之变大,颗颗都如拳头大小,环绕着她的右手不断轮转,蓄势待发。 阿贞紧随其后,闭目静心,双手覆合运转灵力,再度张开时手掌之间悬起一枚聚灵铃,铃声随着灵力运转不断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十几声铃响后便像平地起风,从几人周身横扫而过。 白色微尘碎散如沙,聚沙如海,围绕着阿贞缓慢旋转,少女周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晕,以阿贞筑基初期的修为和精准的操纵,如今周身灵力聚而不散,堪比筑基后期。 聚灵大阵以她为阵眼,缓缓张开,将三女包裹其中。 卓如意率先出手,她向上快速飞行,右手推出金珠左手拉过金盾横挡在胸前,破碎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阿贞你有几分把握!” 不待阿贞回答,她手中金光暴涨! 金珠被她推出后,浑身宝光万丈,一环接着一环,便如上膛后瞬发的连珠炮,十发金珠对着蛇头就是轰轰连环的十下轰炸,巨蟒猝不及防之下,也被这几下轰击打得偏过头去。 打完这十发金珠,卓如意在空中急转,一个旋身,双手将金算盘化作的金色巨盾举过头顶,对着半空喊道:“回!” 烟尘散去,十道金光渐次从尘雾中破烟而出,唰唰唰地回到红衣女修周身,萦绕着她周身轮转。 她浮在空中,紧盯着那巨大蟒蛇的身影,见它只是被打的侧过头去,很快又偏回头来,两眼迸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似乎被这攻击惹恼,对着半空中的她就张开巨嘴,恨不能一口咬碎她三魂七魄! “果然没这么好打,我还以为有你的聚灵阵法加持,能打烂这臭蟒蛇几片鳞片呢。” 阿贞一边维持法阵继续为卓如意聚集灵力,一面搂着怀里依旧昏迷不醒的燕如嫣。 刚刚王璐将法宝化作巨蟒的同时,她来不及转移燕如嫣,只能由卓如意先出手击退巨蟒,吸引几分注意力,再由阿贞转移燕如嫣。 只是王璐一直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绝不会放弃燕如嫣,早有准备一般对着她投出一发银光。 那法器古怪的很,一没入她的手臂,整个手臂就如麻痹了一般,她只能用依旧能活动的右手揽着燕如嫣飞出塌陷的地道。 此时听闻卓如意的话,阿贞苦笑:“老实说,我也没什么把握,这人邪门的很,几月前我与他斗法,明明将他当场杀死,看着他气息全无,没想到还能遇到他。” 端踞蛇头的王璐扯起一边的嘴角呵呵笑了两声,似乎真的为了这记预判十分得意:“你果然还是这么伪善,就算你救了她,她今天也是要死在这里的。” 巨蛇将头低下一些,对着地面喷出一口毒气,扬起漫天的灰尘。 卓如意见他只盯着阿贞,完全把她当成空气,满眼偏执,虽然不懂他们之间的旧恩怨,但是看着像是已成心魔,于是摇了摇头问阿贞:“这人真的杀不死?这么邪门?” 见她伸手过来接燕如嫣,阿贞立刻将怀里的女孩交给她,这才有空驱动法器调理自己灵力凝滞的经脉。 她自己本是玩这把的好手,如今被老对手知晓底牌,就留着这锁灵簪来对付她。 闻言,阿贞咬着牙恨恨道。 “我不信这人界有什么不死的东西,上次杀不死,这次就再杀他一次!” 卓如意少见阿贞如此充满仇恨的眼神,她本就是人精,世情通达,几番脑补之下也把恩怨猜的七七八八,只是不知道当下关头该出口安慰阿贞,还是跟着说点大话鼓舞下士气。 我的乖乖,那可是结丹期修士! 她原想着能拖到燕家堡和鬼灵门的其他人见这动静能赶来制止,保住一条小命已经算是几人祖坟冒青烟。 依照她的观察,鬼灵门与燕家堡所图甚大,想必这人的针对仇杀也是他个人的行为,先斩后奏罢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如今这两方势力都在婚礼上为了血灵大阵殚精竭虑,全神贯注于追捕城内四窜的漏网之鱼,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 卓如意却见阿贞转过头来,面无血色,唇被自己咬得发白,语气却十分坚定:“这人的功法古怪,他的修为远不如真正的结丹期修士。我有几分猜测,如意,等下我需要你见机为我创造机会。” 阿贞受伤的手臂已经能够活动,只是鲜血仍在不断流出,很快染红了她那身浅紫色的侍女衣服。 这锁灵簪的原理,倒是让她生了好奇。 她的心中一片宁静,肉身的痛苦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折磨,因为她心中早有答案,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痛苦不过是她最早熟悉的一种常态。 但是她依旧对王璐这诡异的法器心生不喜,如同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因着这不痛快,和她的求知欲,于是她这么开口。 “你这锁灵簪,除了寒天红花的根茎和冰晶砂以外,还加了什么我猜不到的材料,为什么这灵力凝滞的效果我能解,这血我却止不住?” 阿贞抬着头扬声问道。 我的乖乖,现在是讨论炼器心得的时候吗? 卓如意刚刚绷紧的心弦似乎被阿贞随意地又扯散了,她有些无可奈何,却听见那神经兮兮的杀人狂魔前辈回答:“原来还有你猜不到的东西,看来你炼器也不如何。谅你挠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丝血煞之气。” 我的乖乖,还真可以讨论啊? 卓如意不知道做何表情了,任谁的心情在紧张和无语来回地摇摆,也会只剩下沉默。 但她还是默默地站在了阿贞身前,挡住了这男修的充满恶意的视线。 她并不喜欢这个男修,一照面就知道。 他无非又是那种自以为高高在上所以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的那类修士,踩碎什么的时候受害者的血泪和惨叫,也不过是他们无聊漫长的修士生涯的小小取乐。 她经过了那么久的散修生涯,她知道自己该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她应该跪下来涕泪交加的恳求,摆出他会喜欢的那种苦苦挣扎的姿态。 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她知道自己只为报仇而生。 可她现在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的朋友都在这里,凭什么她要一路磕头磕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到哪一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连舍弃自尊都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到此为止的结局,然后才用死不瞑目的双眼发现,即使磕头求饶,她也磕了一路血才走下来。 她不愿意再这样磕出血来求一个好看。 她不愿意淹没在命运的泥沼中,既然阿贞向她伸出了手,她就会紧紧握住,到死也不放开。 日光下,卓如意只见她素白的侧脸投射下一片长长的阴影,几缕碎发散落在侧,阿贞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晦涩表情。 她所熟知的阿贞是纯然乐观的,是面对她恶意戏耍也不曾生气发怒的,依旧与她真诚相交的对她近乎于宽容的天真之人。 天真于阿贞本人而言并无褒贬,卓如意总觉得她并非一无所知的天真,而是见天地见苍生后依旧选择真诚的赤子之心。 她的心如明镜,映照万物而不惹尘埃。 面对着她明澄的仿佛洞悉世情的体贴目光,卓如意只能借由打趣或者侧过脸去,才能止住自己仿佛被柔软丝绸包裹一颗疲惫不堪的破碎心灵的酸软。 然而如今,阿贞只余愤怒,满眼晦涩的恨意,让卓如意陌生到发怔。 阿贞的话一字一顿,杀意冷凝。 “血煞——之气?” “哈哈哈哈,就是这副神情,你猜到了对吧?就是被捏碎的蝼蚁,不肯放弃的那股怨气,炼制成的血煞之气。 “怎么样,效果是不是很好?是不是浑身剧痛,怎么都治不好这伤口?是不是很怨恨我的强大,又怨恨自己的弱小?” 涂着黑色指甲的青白手指点了点昏睡的燕如嫣,王璐眼里闪动着满是恶意的好奇:“你不是很讨厌恶人吗?那燕如嫣以后也只能练我这样的功法,浑身都缠绕着驱散不尽的血煞之气,你不是觉得我臭吗?怎么,她现在不臭吗?” 说罢,他又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本想着杀了你把你做成人傀就问不出话了,只是和你这样的呆头鹅讲起来还是无聊的很。” 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回答,她只是个伪善的满嘴仁义道德的骗子。 不过炼器的天赋倒是不错,是抽掉全部的魂魄变成听话的傀儡好呢,还是留一点人魂的碎片保留一些生前的性格好呢? 这都是杀了她才需要的事情了。 他懒懒地这么想。 “来吧,用你痛苦挣扎的姿态,用你丑陋破碎的魂魄,来为我带来些微的愉悦吧。” 漫不经心地摧毁孱弱无能的常人,对他来说只是开胃小菜。 然而面对着这曾兼具常人的孱弱无能,实则又十分诡计多端,诡计频出的狂妄少女,他心中又多生出一些夹杂着蔑视和摧毁欲的期待,虽然还没能掐断那还在支撑她莫名傲骨的脖颈,但光是想象如何玩弄她死后的躯体,都让他生出无尽的欢喜。 那双手皮肤薄到清晰可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指尖凝出红光,被那纤长的青白手指狠狠一捏后投掷而来。 一道巨大的,锥形的黑色物体就向几人倾轧着飞速扎来! 第30章 得成比目(三) 日光浓烈,平地却忽起一阵刮骨阴风。 风卷尘沙,阴冷刺骨。 血雾如活物一般缠绕依附其上,这黑锥居然也是一件法宝! 王璐呵呵冷笑,俯瞰二人如俯视地上的蚂蚁:“谁说我只有一件法宝?” 手一挥,这道满是血煞之气的黑锥,居然是冲着昏迷不醒的燕如嫣直奔而去的! 他确实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卓如意和阿贞向着那黑锥飞扑而去。 紫色的丝带宛如游蛇,灵气化丝,牵引着丝带卷起昏迷不醒的少女便往空中一带。 卓如意举盾欲挡,隔着近六百尺的距离 ,巨大黑锥狠狠撞上金色巨盾! 只是迫近的威势,也让红衣女修喉口一甜。 默默咽下一口血,卓如意抬起被阴风刮得生疼的脸颊,眯起眼去看那黑锥。 她也无法扭头望一望阿贞和燕如嫣的情况了。 结丹期修士的法宝,光是硬抗已经花去她全部灵力了,她需要竭尽全力抵抗自己恐惧到极点的身躯发出的转身欲逃的讯号,才能接着运转金光举起这块盾。 金算盘是她卓家堡祖传的法宝,由结丹期修士炼制,多年以来,护着她死里逃生数次。 可惜以她的修为,却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筑基期和结丹期,一步之遥,如隔天阙。 不说那迎面的阴风中充满了臭不可闻的血腥之气,只说那阵风吹得二人都得向后踉跄两步才能站稳,就知道这一击她根本无法硬抗。 随着这黑锥愈近一步,卓如意顶在身前的巨型金盾已经发出咔的脆裂之声,那纹路瞬间便如蜘蛛网遍布整面盾牌,眼见就要碎了,她大喊:“阿贞!” “好了。” 淡紫色的单薄身影翩然飞至她身前。卓如意张开双手,接住被紫色丝带送来的燕如嫣,飞遁至阿贞身后一丈之后。 朱砂如血,纤指如玉。 阴风刺痛阿贞的眼睛,她却不闪不避,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画着小剑的符纸,正是封印着出云剑意的符宝。 她以右手中指和食指竖捏着这张符纸,抵在前额,双眼直视高踞于蛇头之上的黑袍修士,凝神静气,灵力运转,微光莹莹,周身灵力顺着她的手指充入符宝。 符纸渐渐发亮,灵力凝聚,衣袂翻飞,无风自动。 “我阿娘曾说,天地之间,唯有一剑。” 她的嘴角漾出一个遥远笑意,眼前浮现另一位紫衣女子教导过幼小女童的剑招。 阿贞回忆着出云淡然的笑容,语气坚定地复述道。 “只此一剑,只需一剑。” 她两指并拢,夹着这符宝,出剑一般刺出双指,气势如虹:“真应剑!去!” 七丈长的巨剑随之显现,随着那片淡紫色的身影迎着黑锥而去。 剑意凛然,剑尖对着锥尖,一明一暗,两不相让,轰然对撞! 卓如意不由阖眼,避让这两道宝光对撞,结丹修士的法宝与符宝斗法,光是直视都让她心生退意! 轰的巨大一声后,红衣女修拉着燕如嫣被这对撞的冲击波吹得倒飞出去。 挡在身前的金盾彻底碎裂,化为微尘随风而去。 三者之间,只剩下一个十余丈长约二丈深的深坑。 巨蟒直起上半身,巨大的蛇头上,黑衣男修与立在半空中的紫衣少女冷冷对视。 对峙片刻,墨蟒一记甩尾狠狠向少女挥去,少女指尖凝火,双指并拢,青蓝色火焰在她指尖暴涨成三丈长烈焰火剑,与蛇尾相撞。 本命灵火!还能这么用吗? 卓如意本身也是炼器师,不由瞪大眼睛。 二者各自倒退几步。蛇尾巴尖已被烈焰烧灼,皮肉焦黑,鳞片卷曲。 王璐不禁有些烦躁,烦躁这少女未知的手段,只见阿贞又在伸手往自己的储物袋掏东西。 看得王璐头顶青筋一跳。 卓如意看着这坑和依旧对峙着的二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劈山分海的一剑,只论剑道,天南大陆也只有古剑门能出这样一位剑修了吧? 不等卓如意细思,那阴沉男修驱使巨蟒退后半步,如沐春风地对着阿贞缓和道。 “倒是我小瞧你了。筑基之后,小友你对灵力的把控越发精准。鬼灵门今日与燕家堡结亲,大喜之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何必闹得这么不死不休呢?” 王璐所想与卓如意所差不远。 这件黑锥法宝,凝结了众多血煞之气,本该是王璐绝杀的一记奇招,他吃准阿贞必定为燕如嫣挡下,只要她耗尽符宝的真源之力,就必然要被九节白骨鞭化作的巨蟒所杀。 只是他没料到,阿贞居然还有这样的御火手段!她居然是炼化了灵火的修士! 而他修炼分魂化身之术后,便将自己的躯体炼化,以稳固分魂后不稳定的魂魄,实力在修炼大成前无法与同修为的修士相当。 因此,楼石轶才会成为他姜国之行的护卫。 他们上次小瞧了她,还死了一个楼石轶,说不得身上还有什么法宝。 此次一照面王璐就发难,就是为了抢占先机,原计划一招制敌,可这少女进步神速,不过分隔两月居然已经筑基。 如今已经折损了一件法宝,她那火又天克魔修的法宝,再打下去就是死斗,就算杀了此女,亲眼见这符宝之威,原先对她如何轻视,眼下也只有计较。 修仙界就是如此,只为私利。 无关道义、公平。若不服气,来日方长。 势力和实力才是真理,对剑修来说更是如此,如果非要与剑修们论道理,那也只有比比谁的命硬过手中之剑。 惹谁都别惹剑修,这是修仙界共识。 其实鬼灵门在检查过楼石轶尸体后,王璐父亲也是如此对王璐说的。 “这样的剑修必然出自名门,剑修都是死脑筋,还记仇。这少女背后说不得就是什么老怪。惹上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璐儿,你就认下这个亏,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别随意出手结仇了。” 可王璐不甘心。 被王蝉压一头他已经十分不满,凭什么忍一个无名小辈?因此追杀燕卓二人碰上阿贞才如此托大。 他只反思了自己的轻狂、不明局势。 故而他也早就忘记,曾为了阿贞的聚灵铃,如何一时兴起,残杀过如何面貌的两个凡人。 “你上次杀了我门派中的结丹修士,本该是好好算一算的。但你若是识时务,我二人就此打住,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不仅为了避其锋芒,也为了不得罪这少女背后的势力,王璐选择立马谈和,如今燕家堡都归顺了鬼灵门,在燕家堡的地盘如同在鬼灵门的地盘,没道理没得谈。 就算是燕炎知道他这样追杀燕如嫣,只要燕如嫣还没死,也不可能向鬼灵门发难。 王璐就是依恃这点,才会在发现燕如嫣离魂后寻找她的人魂,如他所想,燕如嫣确实是燕家老祖偷走那半部分魂化身大法的杰作。 分魂化身大法确实可以修改灵根,而且关键就在燕如嫣身上! 要么找到那半部功法,要么抓走燕如嫣的人魂来做研究。 他结元婴的希望就在眼前,怎么会愿意现在死斗不止? 除非她是疯子。 “我没疯,但不是人人都要照着你们的那套做。” 阿贞收回暗淡的符纸,吹灭指尖的火焰,冷冷抬头望向王璐。 “你就这两件法宝,一件已经毁了,这白骨鞭所化的巨蟒也禁不住我灵火烧灼,还有什么保命的招你还不赶紧用一用吗?” 我的乖乖,就算身死道消也值回本了,真开眼界了,筑基打结丹,筑基打结丹了啊。 卓如意木着脸听。 “你不就在等着我用完这道符宝中的剑意吗?” 阿贞学着他扯起一边嘴角冷笑。 “你这个结丹初期,实在不如楼石轶,原来他说的你只是靠丹药堆出来的结丹,是这个意思啊?” 即使知道她有读心术,王璐还是这样被激怒,他背光而立,怒火却让他的眼里仿佛也有两轮金光,手指捏得咔的一响。 “嗬,同样的招数,你以为我是楼石轶,会被你三言两语激怒,神志不清地靠近你被你的法器桎梏灵力吗?” 他眼中是冷酷的恶毒。 “你不知道燕如嫣是用秘术造就的废物天灵根吗?这样吧,把她交给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如何?你不是能分辨吗,我现在可没有哄骗你。” 他确实没有说谎。 但是他心里翻涌的恶意就像咕咚冒泡的炙热岩浆,等待着一个喷薄而出毁灭一切的机会。 事到如今,阿贞却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了,她思索了一会儿,神情十分认真。 “我现在真觉得你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前辈。” 随着这句前辈的话音刚落,她指尖凝着青光,左手往自己身前一拉,王璐顿觉自己灵力凝滞,于是也无法操纵什么法宝了,巨蟒不甘地张大嘴巴,向前猛地一扑,试图张嘴咬碎这个渺小的女修! “唉。” 渺小的女修凝着青光的左手一抬,地面就忽然升上来一张青蓝色的蛛网。 整个将王璐兜在其中,动弹不得。 那腥臭的巨大蛇嘴连少女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阿贞抚摸而上的掌心灵火烧灼得化为乌有。 “这是什么?” 卓如意也瞪大了双眼,她刚准备拿出储物袋里那件她本以为至死都不会拿出来的法宝拼一下命,结果阿贞这算什么神来之笔? 蛛网? “王前辈,你爹都这样说,让你吃一堑长一智。可你是吃一堑,还能再吃一堑。” 阿贞并不在意他青白又涨红的脸色,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 “你这样的修士,想必也不会关心角落里的蜘蛛是如何结的网,再细微的线,也是可以被编织成陷阱的。你只知道我依赖近距离的接触才能发动法器,怎么不注意我们斗法的时候,我们三人换了几次位置?” 她悠悠然叹了一口气。 日光下,这苍白少女当着二人的面展开了另一只手。 银光闪闪,王璐眯眼一看,才发觉她掏储物袋,一直捏在左手手里的东西原是一枚银簪,古朴无华,毫无灵力波动,只是凡物。 阿贞淡淡:“确实是凡物,但是你欠她的,该亲自来还。” 她又是谁? 少女冷淡的话音未落,他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阿贞,她背着光面目模糊,双手染血,合十交握,举过头顶,那染血的银簪高高举起,在太阳下寒光一闪,正中他眉间那点殷红。 那根银簪本该是凡物。 却如同在他魂魄中肆意搅弄。随着少女的动作将他的魂魄抽离至银簪之中。 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恐惧让他的灵魂瑟缩。 她真的是疯子! 法宝才能承载魂魄,被这样的凡物抽离,他的魂魄只能溃散于此! 燕家老祖修炼的那半部分魂化身大法,侧重的是分魂,分离人魂再分离五行元素,大成者可以篡改灵根。 而他得到的半部,则侧重于化身,分剥魂魄,炼制身躯,虽然修为受限,但是只要不伤及魂魄,就不会轻易死去,耐活的程度堪比元婴修士靠元婴逃逸保命的手段。 分魂之苦,他再熟悉不过,如今被相同的手法抽离魂魄,他终于在真正未知的恐惧中明了—— 分魂化身大法!她,她居然也是修炼此术的修士! 王璐无法动弹,只能这样缓慢地被凌迟感受着死亡的来临。 “你怎么还敢?我可是鬼灵门的王璐?你敢杀我,就不怕鬼灵门不死不休吗?” 卓如意也是这么想的,但阿贞冷冷地又向下摁了一分力。 盯着他不甘又愤恨的眼睛。 “可惜,你两次都记不得是为了凡人而死。” 为了……凡人? 王璐瞪大了双眼。 她为了一个凡人就想杀了他。他可是鬼灵门的王璐! “我身上带着鬼灵门的魂印,你筑基期的修为敢杀我必遭反噬!” 闻言,她还真的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这魂印:“魂印确实不错。” 或许还能用在别处。 也许是终于接受了这个结局,王璐突然想起什么,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样的天赋,这样的灵根,这样的传承,却是个这样的呆头鹅。 “你为了别人来杀我!你居然不是为了自己,你居然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他还在嗬嗬地笑,笑得太用力,太开心,太过歇斯底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炉子里破了的风箱在疲惫地一拉一扯。 “你知道你这样的愿望要承担什么样的因果吗?” “为了凡人,杀一个修士,这不是修仙界的道理!” 修仙界只论强弱,只谈运气。 天赋、灵根、机缘、家世,修士所不甘心却必须屈从的,是命运,是由那些元婴期修士、化神期老怪捏在手掌心的命运。 连这天地的命运,也尽在其中。 你该接受命运降临你身。 你在挑战修仙界的道理。 你该接受灵根早就决定了修士的命运,伪灵根无法筑基,三灵根很难结丹,天灵根才能结婴。 你该接受这天地为凡人安排的命运,被圈养在灵气稀薄的凡尘,没有灵根就是无法修炼,是蝼蚁之下的灰尘。 你凭什么啊? 你也配?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听心声就有恃无恐,修士的心远比人心更复杂,对大道的渴求,对法宝的贪婪,对陨落的恐惧,对强大的仇恨,对弱小的埋怨,你以为光靠自己就可以改变现状?”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只因那银簪的牵引越来越强,他不甘心! “你怎么可以坚持着你那可笑的想法,现在还念着一个死掉的凡人?” “哈哈哈哈一个凡人……你算什么东西啊?” 我可是,结丹修士啊。 你为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凭什么不流泪,不恐惧,不哀求呢? 你明明也看到了我的心魔,你凭什么不感叹我的不幸? 你凭什么为了凡人来杀我? 你就这样爱你的大道? 这人界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灵气稀薄怎么了?千年都是如此过来了。 同舟共济轮不到你,救苦救难更是与你无关。 那群元婴老怪、化神老怪容不下你这样的愿望。 你只会像黑暗里茕茕孑立的蜡烛,烧尽自己也只照亮自己。 你什么也做不到。 可惜你还无法品尝到你自己的不幸。 他濒临死亡,却容光焕发。 即使身死,他依旧为饱尝别人的不幸而快慰,甚至于宽宥了自己的死亡。 他到死依旧满怀真切的恶意,亮晶晶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一脸冷漠的少女。 王璐最后扯着一边嘴角笑道:“我在无间幽冥里等着你。” 她这样的疯子,也只会沦落到和他一样的结局,他第一眼就知道。 他的气息弱下去。眼睛失去了光泽。 阿贞靠在卓如意的肩头,握着燕如嫣的手,看着死去的王璐。 那银簪承载不了修士的魂魄,如烛泪一般最终融化在她的手心。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死亡,静静地撑开自己疲惫的眼皮。 被他聒噪的质问吵到耳朵,她又想起夫君的声音。此行每一步都不在预料之中,每一步都尽力而为。 只是有一句话王璐确实问得她无法回答,怎样的爱才可以胜过她对大道的爱? 可爱与爱为什么非要比较,就像人询问天地为什么无情,只是因为不曾偏爱一人? 她爱夫君,所以想将他从过去带往未来,她所要寻求的,更美好的未来。 爱是将他编织进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天平上不断加码的拉扯。 可她只能用未来的爱和过去的仇恨拉扯。 她在王璐死去的叹息声中又听到了这个词。 命运。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命运,那也是她编织蛛网静候的猎物。 那些质问她没有必要回应,她从来不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才走到这里的。心中早有答案的人,怎么会被人界修士的问题问倒? 她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这样一个答案,要去大晋问一个问题。 她要去问一问,替死去的人们问一问,为什么?凭什么? 阿贞并非什么天真之人,如果修仙界和她讲道理,她也有道理可以说一说。 如果修仙界想讲一讲别的道理,她也会用手里的道理,来论一论道理。 她确实有点累,但她还记得夫君,她还有人在等着她回去。 所以她不会累。 这次是真的,王璐再也不能从这具腐朽的躯壳中醒来。 卓如意在喊她。 在喊什么? 阿贞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只有嗡嗡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突然很累,像是眼皮上站了两个人那么累,但是她直觉不能就这样闭上眼睛,所以瞪大眼睛,默默流着眼泪。 可是眼泪怎么那么烫呢? 啪嗒的一声。 眼泪落到地上,却发出滋的轻微一声。 阿贞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那是烧红的铁被放入水中的一瞬间,高温炙烤水汽的嚎叫声。 于是她也呆呆地低下头去,才发现那不是眼泪。 那是烧成铁红色的血。 啪嗒的又是一声。 这滴红色的血,在她疲惫的目光中跌碎到地上,将地面烧熔出一个小洞,滋的一声后,燃起了青蓝色的火苗。 火苗?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薄薄的皮肤下本该透出青蓝色的血管,如今那些血管都是如出一辙的铁红色,浮起在皮肤表面,宛如裂开的熔岩熔浆。 她看向试图扑上来,又被灼烧到双手剧痛只能放开她的红衣女修。 卓如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地惶恐。 “阿贞!阿贞你怎么了?” 卓如意还在试图用自己的灵力为她疗伤,不知道为什么阿贞浑身的血管都从她素白的肌肤上浮起,泛着红光,七窍都在流出铁红色的鲜血,整个人万分滚烫,不要说触摸她,光是直面阿贞,都像是在被烈火炙烤! 这不对劲! 她在阿贞依旧明澄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焦急恐惧到变形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笑了。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越来越小,那小小的倒影伸出手去。 她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阿贞!不要!” 原来是阿贞不知何时捏着符箓召起一阵凉风,把她们吹出了数丈。 留在原地的少女满脸血色,笑容淡淡,她对着恐惧的卓如意说:“如意,别怕。” 下一秒白色的法阵缓缓浮现,以阿贞为中心,起了一场隔绝视线的大火! “阿贞!” 谁在叫她? 好痛,好饿。 每一寸经脉都像裂开一样痛,灵气才是灭火的甘霖,可是这大地的灵气呢? 去哪儿了呢? 得到了夫君的爱,也是如此的痛吗? 为什么这样的灵火,连因缘镜都炼制不出来? 所以她刚说完大话,就因为炼制不出因缘镜,压制不住灵火,要被自己烧干净了吗? 如果这是结局,她想如何呢? 于是她抬起头。 阿贞在烈火中,仰头得见日月。 不,不对,这个世间的日月怎么会同时升起呢? “你猜的不错,这并不是人界的此世。” 一道含笑的温润女声,从身后响起。 第31章 得成比目(四) 红日与圆月同时高悬在天。 “敢问这位前辈,不在此世是什么意思?” 阿贞抬起熔岩似的双眸,话语十分平静,眨眼的时候赤光在眼中明灭。 出声的是位女修,看不出修为,但周身灵光微微闪烁,远胜阿贞见过的几位结丹修士。 这位前辈一身淡粉色广袖衣裙,云鬓花颜。 胸前挂着白琉璃粉晶珠串起的玉铛,腰间挂着一枚阿贞十分眼熟的八角铃铛。 地面的烈火依旧在烧。 热气吹动二人的衣角。 “这是我飞升后留在人界的灵火中的一丝记忆,用修士的话来说,这是我留给人界的传承。也就是说,现在你我都在灵火的记忆中。” 飞升!她是上古的化神期修士! 阿贞不免睁大双眼,至于她口中的灵火…… 本命灵火自她出生起就如血脉相连,出云从不回答这火的来历,只是告诉她。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阿贞。” 万万没想到,这灵火,居然是上古大能的传承。 粉衣女子绕着正在熊熊燃烧的少女走了两圈,满眼惊叹之色。 “你还如此年轻,居然能有这样的道心,炼化灵火、分魂化身、死而复生。” “可惜,你的魂魄仍不完整,怪不得灵火如此暴戾,熊熊欲反噬其主。” “躯体将要崩溃,命悬一线,故而触发我在灵火中留下的禁制,是你的心在寻求保命的机会。” 阿贞听不到她心音,也因为她所说的炼化灵火、分魂化身何死而复生这三件事感到茫然。 但女子却听出她的迷茫心音似的笑起来:“哈哈,你想用因缘镜听我的心?我可是创造此法的第一个修士啊,傻孩子。” 她又摇头叹息。 “分魂化身大法中,有分魂离魂,死而复生的方法,不过我从未试过,没想到,你却成了。可惜虽然得到新生,却如无知稚子,前尘皆忘,前功尽弃。” 前辈才想起不能放任着她这么烧下去,于是从腰间取下了那枚铃铛,往跪坐着的阿贞头顶一扔。 铃铛变做百丈之大。 轻轻一摇,百川召来,灵气如海! 那灵气如甘霖,阿贞浑身炙热滚烫的灵火褪去,于是站起来冲她行礼道谢。 “多谢前辈。” 女修摇头:“无需多礼。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奉胜明,胜利的胜,明亮的明。”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仙姿玉貌,额间一道火一样的红色印记。 态度十分随意,似乎并不把自己前辈的身份拿捏得多么高。 “前辈说我用因缘镜听你的心音?” 阿贞感到一阵荒谬,但她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恭敬地问她。 “可我并没有能成功炼制出因缘镜。” “哈哈哈哈!小道友,材料你不早就都收齐了吗?第一步,你已经成了!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阿贞依旧迷茫,奉胜明不再兜圈子。 “镜照万物,如同这世间的另一面。” “而我在修行中发现,魂魄与修士的肉、体如镜中表里对照,魂魄的五行对应肉、体灵根的五行。修士肉身中的灵根可以吸纳灵气,正如魂魄中的人魂可以凝炼灵气。” “魂魄如果受损,修士也命在旦夕,如对照于镜中,同生共死。” “在我看来,魂魄就是□□在灵魂深处的镜子,而我所创分魂化身大法就是以人魂为镜,这才是炼制因缘镜的第一步。” “参照人魂,以道心磨砺,如打磨镜面。直到你的道心也如明镜,映照自身,才得以成功炼制此宝。” “你以为此宝为什么叫做因缘镜?” “这些事情说来话长,修士活得太久,故事说起来也要花很多时间。” ”我此生有幸出生在东国的一个炼器世家,有幸是位天灵根,所以得到了家族的全力栽培。” “天地悠悠,我与其他修士一样,苦修千年,发誓要化神飞升。” “可惜,我刚刚化神,得以驱使天地灵气,人界就遇到了上古魔界的入侵。” “光是人界的修士并不能与古魔作战,我们节节败退,死伤惨重,世间变为血海和炼狱。” “上界,也就是灵界,派了修士前来帮助人界,但我依旧失去了很多朋友,最终人界得以打败古魔,重享太平。” 说到这里,奉胜明突然对她微笑,问她。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是吗?” 阿贞深深地看着她。 “前辈,虽然我阿娘为我讲过这个故事,但我想,前辈并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闻言奉胜明哈哈大笑。 “我确实不喜欢,因为这个故事里我是个弱小无能的废物!” “战事结束后,打扫战场的修士发现上古魔界在人界留下了真魔气,预备着卷土重来。” “真魔气不但会污染人界的灵脉灵气,还会污染人界的修士和凡人,让他们沦为古魔在人界的一具化身,虽然威力巨大,但是不得善终,也就是所谓的魔气灌顶。” “为了镇压残余的真魔气,上界决定将人界的仙山昆吾山的精纯灵气拿去净化真魔气,我们几人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被任命炼制出了我有史以来做的最好的一枚聚灵铃,天地灵气,百川入海,势不可挡,会于此处。” 奉胜明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冷。 “所以人界从此灵气稀薄,再也不能化神飞升?” 奉胜明点头又摇头。 “这样的净化需要持续百万年!如此一来,不光是人界灵气稀薄,这人界的飞升也算是彻底无望了。” “我预见这人界将掀起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决不会比上古大战少血腥半分。” “我依旧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为此我并不打算飞升灵界,所谓的上界,也并不在乎这方小世界的生灭。” “万幸,我在其中一个世界,找到了这蕴含灵气的灵阳离火,乃是天克魔气的至阳之火。” 她指尖凝出青蓝色的火焰,正是阿贞所熟悉的十六年来潜伏经脉之中,日夜折磨她的灵火。 “我将灵阳离火,通过一些特殊的通道,传送到了人界,而不被灵界发现。” 阿贞皱起眉:“灵界知道了会如何?” 她说的话并不怎么客气,却让奉胜明笑得十分灿烂。 “并不如何,因为我做到了。” “但我担心此灵火会被人界的修士独占,而不用于消灭真魔气,解放昆吾山。” 女子的语调微冷,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毕竟,所谓修仙界的秩序,就是强者为尊。” “只论尊卑,不谈责任。修士前辈会告诉你,一旦飞升,此间因果就与你再无干系,前尘需抛,得慰余生。” “所以他人的命运如何,天地的命运如何,与强者无关,与弱者无关。” “只要飞升,管它灵气稀薄,哪怕人界沦落。” “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千载修行,依旧抵不过上界一个小小决定?修仙是如此漫长的一件事,久到沧海变成桑田,故人变做坟冢,我在这世间已无牵挂,唯有这不甘,如烈火始终烧灼着我的心!” “逍遥天地呵。我不甘心,如何逍遥?无人来救,只能自救。” “这样的力量,绝不能落入所谓的强者手中。” “如果只关心自己的大道,而不在意他人的命运,即使修得再大的神通,也被自己的心困住!便如困于井中,只得观一方天地的月升日落,自以为俯仰天地,却依旧困于方寸!这样的修士,不配使用我的灵阳离火!” “所以我在火中提前下了禁制,唯有以心魔与我起誓,我才会将驱使此火而不被反噬的因缘镜的炼制方法告诉她。” 闻言,阿贞眉头微微跳动:“前辈是要我以心魔发誓?我当然愿意,可我不记得我怎么炼化了灵火。” “那是你自己选择封印的记忆,我答应过某人,不能插手你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也失败,那这人界或许真的只能接受凋亡的命运。” “月升日落,日夜交替,因果循环,因缘生灭。” “生为凡人,需要经历生老病死,死去之后,便入轮回。” “一旦你开始修炼,你就可以延长你的寿命,但是修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一入仙界深似海,终点是与天地同寿,真正脱离生死。可惜一旦身死,又入轮回。” “轮回之中,并无定数,也许无灵根的凡人几世之后又成为了修士,或者大能殒落轮回成为了凡人。” “所以一时强又如何?一时弱又如何?唯有此心如镜,不为世改。映照我心,坚贞不改。” “我将对此世的迷茫和感悟凝练其中,炼制出了这面因缘镜,以镜观己,以镜观人,观万物,观苍生,慈悲天地,贞心不改,才成大道。” “天行有常,不为吾存;因缘生灭,不为吾改。” “镜子只是这世间的观察者,正如我所领悟的天道,至情则无情。” “爱苍生者,才不会只爱自己。” “才不会在得到灵火的力量以后,又让这人界陷入一样的命运轮回中!” “所以炼制此镜者的心,必须是慈悲万物,怜爱苍生之人。” 奉胜明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寒冷。 “我看到了你心中的恨,也看到了你心中的爱。但那还不够。” “你太弱了,弱到无法和此间的强者讲道理。” “你还无法来颠覆这座上界遗留下的牢笼,也无法对抗人界此间的绝对力量。” “阿贞,我要你以心魔对我起誓,你愿意坚定地站在大道的这边,不论生与死,爱或者恨,兼爱苍生,怜悯万物,绝不偏私,永远对大道忠贞不渝,直到你修炼生涯的尽头。” 与此同时。 云梦山。古剑门。上邪峰。 二人正在室内,一大一小,对坐下棋。 室内寂静,只有偶尔的落子声。 突然之间,正中端放的玉色长剑却开始嗡嗡作响,大放宝光,将正专心下棋的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中年男子摸着自己的短须,看着这把剑,叹了一口气。 “蓝师兄啊,真应剑已经感应到第二道剑意了,我们还是不去找回阿贞吗?” 被这中年男子叫做师兄的,却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幼童,他正捻着一枚黑色棋子,左手托着下巴,盯着棋局沉思。 闻言,童子挥一挥手,稚嫩的模样,说话却十分老气横秋。 “别忘了我们几个老东西都答应过出云什么。不耗尽三道剑意,真应剑不出,阿贞就不能被带回古剑门。下棋,下棋!” 中年男子叹气,他心思已不在此,于是没多久就下了一步昏棋。 抓住这机会,童子落下一子,然后拊掌大笑。 “这一步啊,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师兄我赢了。闻人师弟,你可得愿赌服输,将你那刚到手的火灵芝交予师兄我。” 闻人道点头微笑:“蓝师兄放心。”只是又叹一口气。 见他如此,火龙童子摇头,掌心凝着火红光芒,隔空一抹,那嗡嗡作响的宝剑再度沉寂下来。 “闻人师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想着正魔两道势大,想把阿贞接回来培养成下一个元婴罢了。” 闻人道叹气:“蓝师兄,我这资质不如你和大师兄,能结元婴已经是我的巅峰了。古剑门下一代中却还是没有什么好苗子。云梦山三派虽然以古剑门为首,谁知道几百年后如何呢?” 闻言,火龙童子道:“门中不是还有师兄新收的弟子,名叫白浩之的吗?此事不必再提。” 闻人道自然也不会再提,于是收拾完棋局起身告辞。 火龙童子目送他远去,目光却落到那剑上。 剑修的法宝,自然是他们的宝剑,日夜相伴,生死相随,等闲绝不离身。 这真应剑空悬古剑门,器灵哀鸣,已有十六年。 十六年前,她带走阿贞的尸体时,手中无剑,却无人敢拦。 那日,出云站在他们几人身前,一脸倔强:“我求师伯师父师叔们,放阿贞自己领悟她的道心,剑意不尽,真应不出,你们这群老头子不许插手她的历练。” 修仙界的门派,都会为重要的门人设置魂灯,魂灯寂灭,则身死道消。 十年前,出云的魂灯便已寂灭。 火龙童子本是洒脱之人,思及此剑故主,也忍不住叹息。 若是早知如此,他是否会放任这个固执的徒弟这样离去呢? “至人无己,怜爱苍生。分魂化身,死而复生。小阿贞,你这修道,可修炼得太过折腾了吧。” 第32章 之子于归 青蓝色的火焰蹿得有两三丈那么高。 这样的火就像卓家堡的那场大火,恍如隔世。 当年的卓如意被压制着跪在几丈之外,眼睁睁看着这场火席卷卓家堡,她瞳孔中的火光随着仇恨高涨。 那场火点燃她的生命,贯穿她修士的生涯,直到今日。 恨。 好恨。 恨如野火,烧不尽这命运芜杂荒草。 为什么如今的她又什么都没做到? 热气让地面都模糊起来,日光无法穿透这层炽热的屏障,在阵法亮起的白光中如跳动的火焰一般随着热气蒸腾。 微风疲惫地吹来一丝混合着硝烟、血气和焦糊味的灼热气息。 火焰如一堵隔绝世界的屏障,阵法不断运转,白光将火焰与其中的空间完全封锁。 隔着火,她根本看不清阿贞的情况如何。 阿贞怎么样了? 阿贞是为了她们才会这样的。 彻底炼化灵火的炼器师本不该这样被灵火反噬,除非她魂魄残缺,肉、身受创。 但是她清楚的事情,阿贞会不清楚吗? 可她还是来了,在卓如意与燕如嫣达成一致,要将她摘离这波谲云诡的燕家堡之后。 她回来了。 如果她们同样有对抗命运的决心和勇气,无需心魔起誓,她们是朋友,也是自然而然的同盟。 万古幽幽,多少坚固的誓言都如烟尘散去,只余叹息。 但总有人,总有不怕被辜负的真心。 总会有人因为怜悯彼此的命运,就会沉默地去分担彼此的不幸,那是无需心魔誓言也要为彼此为自己达成的心愿。 为了这样的心愿。 虽九死而又未悔。 就像家燕秋去春回,迁徙万里,来年归旧巢,无需许诺,只是当时当归。 就像秋蝉蛰伏数年,夏季鼎沸,秋季转衰而死。不知经年,只为这一季。 天地之间,比命运还要顽固的。 是修士的心。 阿贞一定会回来。 卓如意没法把刚刚的对视忘记,那双明澄带笑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影子,浑身血迹、歇斯底里。 火海里,阿贞端坐,素白的肌肤上浮起熔岩一般的脉络,日光下如一座瓷白的、被火烧裂的神女像。可她的笑容又温暖又淡然,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的虚空里。 如同第一次见面,那双眼睛清澈了然地看着这个十分热情的红衣女修,把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后,却又微笑起来。 毫无阴霾,只是微笑。 “那要辛苦你了,如意。” 那时她只是突然想起那个凡人,也有这样清澈的眼睛,他说:“如意,我爱你,所以希望你放下仇恨,只为过去活着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可她拒绝了他,所以他也成为她仇恨的过去,一道不会再痛的旧伤。 没有未来地活着对她来说并不痛苦,她早已习惯,就算只走到这样的终点,她也愿意就此闭上自己的双眼。 只要竭尽全力,活到报仇的那一天。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恨,足够支撑她很久很久。 本该如此。 直到她遇到阿贞,遇到燕如嫣,她们领着她,要去比仇恨的终点更远的未来。 可是。 卓如意闭眼,抑制眼中翻涌的雾气。 如果阿贞也死在这里,卓如意不敢再想。她只是狠狠地咬着牙,掌心凝聚灵力,再度尝试冲破这阵法。 她为什么又没有做到? 她又成了命运掌心可怜的提线木偶。 一个喊着不甘心却又必须承认失败的废物。 她是废物。 没有力量是无法守护任何人的…… 她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可悲? 卓如意不死心,被阵法吹飞第十一次的时候,她捏诀前行的动作被人虚弱又坚定地制止了。 顺着那只拉住她的手,她向后看去。 燕如嫣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日光之下,火场的热气吹动她散落的额发,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卓如意很敏锐地发现,她的目光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种骄阳似火的自信,变成了一种平静。 虽然还带着绝望的余韵,但是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并决心为之而死的倔强。 燕如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但是没有关系,阿贞叫醒了她,她已经从梦中醒来。 她没来得及阻止,过去,或是现在。 但是她看到了阿贞所要寻求的大道,她决心要在遥远的未来与阿贞相逢。 那些噩梦中血腥而破碎的呓语,将会成为她一生中紧随不舍的影子。 但是没有关系。 她白皙的额头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即使被护着,脸上也沾了血和灰。 紫衣少女抬起脸,对着这惶惶不安的红衣女修微笑安抚道。 “如意,阿贞没事的。” 胸腔下那颗砰砰直跳的被恐惧所控制的心脏依旧还没镇定下来。 无人发现的袖子中,少女缓缓松开一直攥紧的手心,指甲已经深深掐进皮肉中,指尖带着淡淡的血迹。 都会过去。 她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重复。 就算是命运摁着她的头颅,要将她的傲骨压塌,要将她的身心压碎。 笑看她双手空空,一事无成。 把她当成筹码、工具、摆件。 她的心始终如一张弓酝酿着反曲反击的时刻。 她在等待见血封喉的那一刹。 既然踏入修炼之路,凭什么只有别人能逍遥天地、翻云覆雨,她却只能引颈就戮,困顿于此? 她不甘心! 她会忍耐,她会等待。 她要这命运再也无法将她捏在掌心。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会蛰伏在这命运遗忘她的黑暗泥沼中,怀抱自己见过的希望曙光的黎明忍受孤独痛苦,等待着破土而出,将那些黎明前的黑暗潮湿,都化作她破土时翅膀上的露水,用以清洗自己苦熬中所带的灰尘。 二百年后,当已经结婴的燕如嫣再次回想起这个血气森森的炽热午后,眼前的元婴男修并未发现她的淡淡出神,在众人愤恨又不甘的恭顺之中,居高临下地如此淡然道:“要我放过鬼灵门,只有王蝉死了,才有可能。”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命运的叹息轮转到王蝉的身后。他被心魔所困,至今无法结婴。 这男修的要求让鬼灵门所有人噤若寒蝉,可他们不敢拒绝,因为这是元婴修士的要求。 于是目光都转向这位雍容华贵的淡然女修。 燕如嫣想,她等到了。 命运是一把开了刃的森寒的快刀。 她要抓住它,使用它,如果能割开敌人的喉咙,她也不会吝惜自己受伤的双手。 既然世事如棋,她已身在其中,就要为自己执棋,步步求生,竭尽全力,与天争锋。 于是她在王蝉震惊的目光中,无视他扭曲的面容,眼中带痛,冷淡地微笑:“这可是我挚爱的夫君,前辈如此要求,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除非,前辈答应日后襄助鬼灵门。”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修士活得太久,故事总是要讲很久很久。 天地悠悠,幸运的是,修士的一生一世很久,因着这漫长的一生一世,天地再大,命运再如何捉弄,只要不死,总会相逢。 “如意,我父亲投向鬼灵门,在婚礼上联合开启了血灵大阵,将他们的修为都……吸来供养我。如今,恐怕在座宾客全都化成了大阵中的一滩血水。” 闻言卓如意先是一惊。 那婚礼上可是越国七大修仙门派的筑基期弟子!还有周边交好国家的修仙大派的弟子! 此举,莫不是与越国,与邻国宣战? 一个燕家堡怎么敢? 一个鬼灵门怎么敢? 她很快懂得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于是她也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听着燕如嫣继续说下去。 “魔道六宗要向越国和邻国开战了……我原先想不明白的事,终于在这场噩梦中得到了解答。” 燕如嫣冷冷地说道。 “燕家堡只是这场大战的一个小小添头,他们想吃掉的,是整个越国。” “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意。” “如意,我需要你转告阿贞,立刻离开燕家堡,离开越国。” “这场战争也许要持续几十年,甚至百年。直到这场风吹遍天南大陆,将每一个修士都卷入其中。” “但现在还来得及,远远地逃走吧,阿贞,不要被这阵血腥的风追上。” 说话间,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微光正在从她身上如白色飞絮一样飘起来。 卓如意怔怔。 先是发梢,燕如嫣乌黑的长发本来如绸缎一般在日光下闪耀,那些微光飘起来。 然后她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薄薄的日光冷冷地穿过她脆弱柔软的身躯,照到了卓如意怔忪不安的脸上。 日光照射的寂静废墟之中,薄如梦的紫衣少女如阿贞初见她的那晚一般风轻云淡地微笑起来:“没事的,如意,我只是要回到我的肉、身中去了。” “还以为,这次可以好好地道别。” 叹息轻轻地如烟散去。 “阿贞,保重。” 火焰隔绝的阵法中心,此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痕迹,混杂着她自己身上的血腥之气,气味混杂在一起。 但一阵清风忽然吹来,气息淡泊如水,纤弱少女似有所察,抬头向空中看了一眼。 第33章 宜其室家(上) “小道友,你可听清楚了么?” 奉胜明说到这里,便摇一摇自己的铃铛,铃铛呼应她的灵力牵引,大放宝光,在虚空中变得如山一样巨大。 一摇一动,铃音如千万万铃铛一齐嗡嗡然作响,古韵悠悠,仙音竞奏。 灵气便如海潮汹涌澎湃,灌顶而来! 如此法宝,若是真能现世,而非在此灵火记忆的虚拟空间中,不知道是何盛景? “这并非什么法宝,而是通天灵宝。是我化神之后,费尽心思,穷尽手段,寻遍人界天材地宝,才得以炼制的拥有巨大威能的法宝。”* “修士修行,夺天地之造化,取日月之精华,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灵气盛而化神。” “灵气之盛,才叫化神。一旦化神,天地灵气任我调动!这才是化神期修士最强大的神通之一。” “我这聚灵铃,正是参照了化神修士对灵气调动的原理仿制而成。” “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不花费许久时间炼化,也发挥不出其威能!” 粉衣女子昂首挺胸,插手而立,眼中灼灼星光。 “你那什么米粒大的小铃铛算什么聚灵铃!这才是真正的聚灵铃,铃响三声,百川召来,汇灵如海,如臂使指。” 阿贞赧然,洁白的脸颊上飞起薄薄云霞。她于炼器一道一向自信,如今被前辈指着得意之作说是米粒铃铛,才知道自己原先是见识太浅,不免羞愧难当。 她深深垂下纤长羽睫,咬唇讷讷道。 “是我炼化此火还不到火候,除不去铃铛中的杂质,辱没了前辈的传承。” 见她脸红,奉胜明尴尬地咳咳两声,手在袖子里捏了一下,才拿出手来,摸了摸这紫衣少女沮丧下去的毛茸茸的头顶。 这少女实在可爱可怜,她看着薄薄一片,实则心性坚韧,见她茫然无措,原想更严厉些的奉胜明心里一软。 “如今天地灵气稀薄,竟已到了这种程度。你爹留下的秘籍其实也不算有错,如今的情况不比我当时,并非只靠一枚聚灵铃就能调动天地灵气了。” “日有二十四时,天有二十四节气,顺应如今的天地变化顺势而为,你爹确实也算此道天才。可惜,生不逢时!二十四枚,如今这般,也算多多益善。”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少女脸上若有所思,一时念头通达。 她想起这一路的种种,想起李荷花的死,想起燕如嫣的话。 “那岂不是,谁真正炼制出聚灵铃,就要被整个人界的老怪追杀?” 阿贞回忆起面对她追问时出云沉痛的隐忍表情,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嚼碎了血泪和仇恨才闷闷地逼出来的一样。 她明亮的眼里晃荡着晶莹的水光,只是摇摇欲坠,却并没有落下。 奉胜明注视着这个倔强的少女,目光遥遥。 等着她问。 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没有答案,却早已有答案的问题。 有些问题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 是因为该问的人已经死去,被问的人却还活着。 死去的人不需要问题,活着的人却还需要这个答案。 “那岂不是,我阿爹正是因此而死?” 阿贞需要克制地用自己的左手捏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才能抑制那种仇恨激荡之下带来的身体的微微震颤抖动。 她手上还带着自己的血,或许还有王璐的血,那些血迹尚未干涸,贴在她忽冷忽热的肌肤上,带来潮湿粘腻湿冷的感觉。 她的心,忽然之间又破了一个大洞,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补上。 “心中只有仇恨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阿贞,你要去爱。” 出云的话语回荡在心头。 她有好好听阿娘的话,可是仇恨并不会被时间带走,它历久弥新,它潜藏在余烬中,只等待着新鲜的祭品,就要死灰复燃,烧尽一切! 不!不可以!她不可以这样恨! 不可以被仇恨的激流带下悬崖! 她需要爱,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阿贞闭眼,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在黑暗中描摹她所爱的一切。 平静下来,阿贞。她告诉自己。 那些仇恨终将清算,她要做的只是在那一天来临前,不让自己的心只被仇恨凝铸的血腥之墙阻隔,将自己的心困于方寸。 这天地之大,正待她徜徉。 那是出云牺牲了一切,甚至她自己,她希望阿贞带着爱活下去。 去他们无法到达的未来,那个美好的未来。 奉胜明看着眼中仇恨如大火熊熊燃烧的阿贞,从她颤抖的身体,看到颤动的睫毛和咬出血的嘴唇,再到她明亮的双眼。 那种深沉的、执拗的,不容拒绝的、绝不屈从的强烈的偏执的爱。 即使毁灭也能从余烬中死灰复燃的,不光只有恨啊。 百年了,她已经换了一副新生的躯壳,还是如此的脾气。 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这很好。 “本命灵火与你的修为息息相关,是你的修为不够,所以灵火的火候不到,聚灵铃的杂质不除,招引来的灵气不纯。” “要炼制出聚灵铃的仿制品并不难,你只要修炼到元婴期就行了。” 奉胜明口气十分轻松,看着倒像是对阿贞降低了一点要求,退而求其次。 只是言语之间把结婴说得如出门远游一趟一般轻松。 听得阿贞忍不住苦笑。 “但要撼动我在昆吾山中留下的聚灵铃,唯有修炼至化神。” “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是小道友,你还差得远呢。” 聚灵铃的问题暂放一边,能压制灵火的因缘镜如何炼制呢? 奉胜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的眼尾上挑,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你要压制灵阳离火,就得炼制因缘镜。” “但你现在还炼制不出因缘镜,你太着急了,等你结丹成功,灵阳离火的火候才够炼制出因缘镜的完成品。” 阿贞怔怔:“可我阿娘说,我不炼制出因缘镜就压不住灵火,我现在才刚刚筑基成功,若要等到结丹,岂不是等同于等死?” 她并不是不知道需要结丹期修士的修为才能炼制出因缘镜,但是她依恃炼器天赋和灵阳离火,既然材料齐全,炉子贴了她百试百灵的好符,总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而与楼石轶一战之后,灵火开始反噬,她无奈之下,也不得不试。 粉衣女修捂住了额头。 她是一时间忘了这人死而复生,前功尽弃,如今又是个小小筑基期修士。 出云怎么也胡乱教孩子呢? 法宝必须是也只能是结丹期修士结丹以后才能炼制的,这么重要的基础知识都没教? 如果出云在她身边,不断用结丹期修士的灵力镇压灌溉灵阳离火不就好了? 让这倔孩子跑去炼制什么因缘镜? 可出云死了。 奉胜明深深叹息。 想到这里,又想训阿贞她识人不明,可惜不能点破,只能捂着头深呼吸几下忍耐。 “你强自动用灵阳离火,不止一次,还催动聚灵铃强行对敌,不止一次,这才会导致经脉中的灵火反噬其身。” 她叹息一声:“虽然少年意气,年少轻狂很好,但下次,小道友,小阿贞,你能不能记住打不过就跑啊?修炼修炼,重要的就是修炼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 “忍一时海阔天空,退一步越想越气。” 她说完,自己连连摇头, “不对,我说的是,退一步多苟十年啊。” 粉衣女修又自己轻轻嘀咕了一句。 “果然剑修带孩子就会变成战斗狂……” “修为这么低,才筑基期,还没彻底炼化灵阳离火,又没结丹炼制不了因缘镜。这可怎么办呢……” 奉胜明原地踱步,来回踱步。 她乃天纵之才,这辈子修炼没遇到过什么瓶颈期,除了昆吾山封印之事不知道什么叫失败,是以并没遇到过筑基期修士这样小的问题,但她严阵以待,堪比对待自己的化神飞升大劫。 一刻之后,她双手一拍,一锤定音。 “你既然已经压制不住这火,也不该再炼制因缘镜,我将你的镜心和心脉中的灵火一齐封印。” “这样,余下的灵火依旧可以在你其余的经脉中运行,方便你炼化驱使,而不至于引发反噬。” “等你结丹,你的肉、体坚韧程度自然会更上层楼,到时灵阳离火在你经脉中自然会流动运转,冲破心脉中的禁制,却不会使你的肉、体崩溃,到时再炼制因缘镜,自然是水到渠成。” 第34章 宜其室家(中)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对卓如意来说就像一年那么漫长。 但当法阵白光渐渐熄灭,那青蓝色的火焰退去,那紫衣的少女噙笑的脸庞在她的眼中清晰可见又渐渐模糊时。 红衣女修听到少女哑然失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紫色的让她莫名眼皮一跳的手帕,来替她擦眼泪:“如意,我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还哭了?” 情绪平复后,卓如意转告了燕如嫣的话。 红衣女修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王璐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现场的痕迹我也彻底抹去了,别人只能猜到是位剑修曾与他斗过法,杀了他,又毁尸灭迹了。” “只是他的法宝都带着鬼灵门的魂印,为了安全,你还是别拿走吧,这些符箓、灵石和丹药倒是可以带走。” 她看着紫衣少女瞪大了眼睛,盯着被塞到手上的符箓灵石发呆,睫毛纤长,只是如同被冻住的蝴蝶,半天都不扇一下翅膀。 从阿贞澄澈的大眼中,什么东西丝滑地滑过卓如意弯弯绕绕的脑子。 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额头,“啊唷”叹息了一声:“我的乖乖啊,你做了这么久散修,都没想过斗完法毁尸灭迹,斗完法摸摸储物袋吗?” 又想起那位高傲的姣丽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位乖巧万分的少女,卓如意如此苦笑道:“你记住,赢了就是你的。千万别浪费!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们二人。” 此话重提,却不像是什么好话。 阿贞聪明地不接话茬,只是点头:“多谢你,如意,以后我可记住了。” 她之前确实没想到,如此出了力还有收获,真是快哉快哉。 后来,火龙童子实在头痛于阿贞屡教不改的斗法后摸人储物袋的习惯,为此忍无可忍,终于下了禁制:“小阿贞,你这坏习惯到底哪学的?同门的储物袋你怎么也要摸得干干净净?” 阿贞温吞又乖巧:“如意说过不能浪费。” 她垂头丧气,故作委屈:“白师兄同我比试前就说过若是他输了,听凭我处置啊。” “剑修比的是剑!你赢了也不能摸同门的储物袋!” 火龙童子大为火光,看着地上脸涨红的少年,又看了看垂头乖巧的阿贞。 但看着乖巧的孩子又骂不出来,只能下完禁制愤愤:“这哪来的混蛋教坏孩子!” 剑修当一剑破万法,硝烟之中独立巅峰,一人一剑傲然天南! 刚打赢就去摸人修士腰间的储物袋算什么!这样放出去,岂不是丢古剑门的脸? 这是后话。 废墟中,二女对立。 阿贞道:“我知道,我会尽快离开越国的,只是天南之大,处处都在为了灵草和洞府死斗,何处才会有真正的乐土呢?” 卓如意刚要安慰,又听少女冷冷道:“迟早我要他们各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 我的乖乖,她先老实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祝她成功了。 分别在即,此去经年。 阿贞从储物袋中掏出自己早早打造好的两件防身法器:“我如今灵火尚未完全炼化,材料也不多,只能打造出筑基期的法器,你们一人一件,留着防身也好,全当是我的心意。” 收下阿贞递来的法器,卓如意递上几本秘籍,有点讷讷,挠了挠头,最后道。 “卓家堡也是炼器世家,虽然不如阿贞你的师承,但也有些不外传的秘籍心得,若你不介意它们平平无奇,就都赠予你了。” “阿贞,保重。” 短短半日如此剧变,但阿贞驾着飞行法器飞出燕家堡时,日头还明晃晃挂在中天,照得这铁堡毫无阴霾。 上次出正南门时遇到的那眯着眼收灵石的呆呆侍卫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剩下些炼气期修为的侍卫们,被阿贞捏着符箓召风一吹,便吹落一地,哎哎叫唤。 阿贞倒是有些傻眼又哭笑不得。 她这阵风留了几分力,最多吹得人四散,何至于倒地上这么久? 倒有个筑基期的侍卫,看着十分眼熟,装模作样地追了她一阵,很快就被她甩掉了。 她乘着飞行法器飞了没多久,就被一名男修追上。 说是追上也不恰当,只是二人奔着一处方向去。 阿贞只觉得这道白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十分诡异。 等靠近了些,才发现是个衣衫有些凌乱,看着也像是刚斗完法,九死一生逃出燕家堡来的越国修士。 他站在舟状的飞行法器上,阿贞本以为他要超过自己。 结果刚一凑近,他就慢下来,用那双阳光下十分剔透的棕色眼眸打量了她一眼,眼中带上几分怀念。 怀念? 可惜如今镜心被封,实在不知道有何隐情,但是看着十分友善,于是阿贞也对他微微一笑,等着他自行离去。 甫一照面,灰头土脸的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怔怔,但反应过来后,对方只是淡淡道:“这位道友还能跑得更快点么?” 跑快些? 作甚? 阿贞经历一场大战,灵火反噬消耗巨大,刚力竭恢复一些,神态之间颇有些娇花被晒蔫的疲惫,面上也带出一些。 韩立只见日光下这单薄少女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她的眼睛如此清澈透明,让韩立想起家中的小妹。 他离家拜师时,小妹还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等他正式踏入寻仙之旅前回家探视家人时,小妹十六七岁,正是她这般大。 修仙界只论实力,处处算计,世情炎凉,唯有家人还在他心中留有一丝温情脉脉的余地。 他本不该这样多管闲事的,为着这一丝似曾相似的恻然,他低声道了一句“道友得罪了”,就从神风舟上一把扯过阿贞,一起全速飞行了起来,还往身上撒着什么东西。 阿贞被他一带,更是茫然,将飞行法器收回储物袋,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男子。 只见他一身黄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神情坚定,眼神坚毅,气质十分沉稳可靠。 面容虽不如夫君艳丽,却也俊秀清朗。 虽然此时听不得心音,但此男修身上有一丝浓郁醇厚的酒香,实在是新奇的体验。 阿贞本来是浅浅嗅闻,但那沉稳的陈香萦绕鼻尖,丝丝入扣,久不消散,她一不小心闻得太久入了迷,竟也如喝醉酒一般头脑发昏起来。 韩立一边驱动飞行法器,一边分心观察她,见这苍白的少女脚步一晃,似乎是斗法留下的伤发作,便提前将踉跄的她捞住,防止她一头栽下神风舟去。 这一捞,才发觉她轻如羽毛。 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扶正,韩立避开她的双眼,低声道:“情急之下,韩某冒犯了。” 韩立以己度人,见这少女眉清目秀,浑身灵气四溢,聚而不散,虽然同为筑基初期修士,但灵根过人,浑身上下法器不少,还以为她是什么世家子弟。 毕竟能从燕家堡逃出来的,除了他这样留一手、全凭警惕的修士,也只有身家丰厚,有什么保命法宝的修士了吧? 毕竟燕家堡派来拦截的修士,不光有筑基期修士,还有结丹期修士。 修仙界实力为尊,韩立说服自己放弃将她当作小妹那样的凡人女子,拿出了对待同修,尤其是那些他敬而远之的世家子弟的同修的态度来。 阿贞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冷漠,但她刚要道谢,却听到后面有人破声大喊。 “你居然用下毒这么卑鄙的手段,我记住你了!” “等我找到你,你就死定了!厉飞雨!” “我一定要杀了你!厉飞雨!” 嗓音里满是愤恨和不甘,阿贞回头去看,只见那一团血雾里看不分明,只是这缠绕不散的血煞之气让她想起一个死人。 日光下,少女眉头紧锁。 又是鬼灵门! 只是阿贞不知,此人正是她刚杀死的王璐的堂弟,鬼灵门这一代中的天之骄子,暗灵根的王蝉是也。 且说回王蝉追逐几人,最终与韩立斗法许久。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身家可以将此人轻易拿下,不料这平平无奇的男修身家颇为丰厚,屡屡破他招式,他本非什么宅心仁厚之人,如此更是心内火烧一般痛,怒问:“王某不杀无名之辈,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黄衣男修依旧边打边退,滑不溜手,闻言凛然道:“在下黄枫谷,厉飞雨!” 好个厉飞雨!王蝉咬牙切齿,又攻了上去。 二人几番斗法,又是功法又是法器,最终王蝉决心耗费些与许精血,毕竟拿下此人,意味着可以讲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器符宝也收入囊中。 只是没想到,这男修居然还藏有墨蛟妖丹的丹毒!他将毒瘴沿路洒下,王蝉不察,竟全数吸收! 这样追了一阵,见这男修还敢怜香惜玉地带个女修一道跑,王蝉更是气急攻心。 如此气血翻涌之下,丹毒提前发作,他剧痛之下跌落云头,气得眼前一阵黑,还在扯着嗓子放狠话:“厉飞雨!我一定要杀了你!” 叫声凄厉,颇似鬼物。 可惜大放狠话,话语未完,似乎被自己喉头鲜血噎了一下,戛然而止。 如此情形,实在不适合谈天。 但是阿贞噗嗤一笑,揶揄道:“他要杀的是厉飞雨,和韩道友你有什么干系?” 第35章 宜其室家(下) 面对着这让他想起小妹的少女,韩立被她打趣,听出她并无恶意,在无奈之下只能如哥哥一般保持微笑了。 “厉飞雨是我在凡尘中的好友,他是个……很好的凡人。” 讲到这里,他其实预备好了面对少女的冷淡,毕竟修士往往都不屑与凡尘有交集。 他忍不住想,她对自己这么和善,或许是阅历还浅,并没发现自己伪灵根之身? 等她知道了,就会露出那些修士一样的神色了。 韩立刚想叹气,却听少女这么回道:“凡尘是个很好的地方,虽然回不去从前,想必你也很想念你的朋友吧,才会用他的名字。” 少女也叹一口浅浅的气,看得出她也想起了什么,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我也很想念我凡尘中的朋友们……追杀你的这人是鬼灵门的吧?鬼灵门之人都很小心眼,韩道友日后可要多多小心。” 厉飞雨是韩立在凡尘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正是因为这王蝉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难惹,而凡尘与修仙界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出于谨慎考虑,他才报了好友的名字。 想那王蝉即便拿着这名字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他韩立的头上来了。 只是这些心思被这剔透少女看破却不点破,韩立为之一怔,反而有些后悔起自己先入为主,将这少女看作不可招惹的麻烦之人了。 可他习惯如此,他灵根驳杂,进益缓慢,身怀重宝,提心吊胆。 若是踏错一步,只能含恨而死。 可他不甘心! 韩立先是一边修炼长春功,一边要提防着师父夺舍,多年提心吊胆,忍辱负重,险险活下来,却又失去了自己相伴多年的至交好友曲魂。 因着这长春功,生出寻仙问道之心,又在太南小会上被点破伪灵根这辈子也无缘筑基,连修仙门派的门槛都没资格踏入。 但他侥幸靠升仙令进入越国七派黄枫谷,勤加修炼,又因伪灵根之身遍尝同门冷眼。 其后,为了自己炼制筑基丹,报名进入九死一生的血色禁地,即便如此,也服用了二十几颗筑基丹才成功筑基。 他习惯用谦卑温和实则冷漠的姿态,筑起一道自己与其他修士的透明的心墙,每一块砖都是沉默的未能说出的言语。 那些话他曾以为,只能数着这样沉默的墙砖,统统都说给自己听。 他一边提速神风舟,一边温和又无奈地回复道:“在下韩立,是黄枫谷的弟子,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直到某个午后,有人叩响这心墙,如丝萝绕过了墙头,悄悄向这沉默的世界垂下自己柔软的枝条。 几百几千年后,他仍记得他们的初遇,少女微微一笑,眼中波光粼粼:“韩道友,我叫阿贞。” 这样飞出百里,想必是追不上了,韩立也感觉到有些力竭,于是寻了一处天然隐秘的地方,降下神风舟。 又设下了颠倒五行阵隐蔽气息,这才放心打坐调息起来。 虽然韩立有催熟灵草的小绿瓶,并不太缺灵药,但是丹药都有丹毒,是以不到必要之时,他都不会随便服用。 他自己不用,却递给阿贞一枚,阿贞收下,感觉这丹药十分熟悉。 但是这熟悉之感,平滑地从她的脑袋中溜走了。 任谁刚费尽心思解决了一个死敌,都会筋疲力尽。 但阿贞向来对善意涌泉相报,于是她看出韩立灵力枯竭,大方现出充灵宝针,在韩立惊异的目光中,她笑道:“放心吧,韩道友,这可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那冰蓝色细针状的法器,居然能储存灵力,以备灵力枯竭时调用! 而且,比起阵法更为快速,比起丹药无副作用。 这少女,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炼器大师! 韩立不免想起那位坊市中遇到的红衣女修,她虽答应为他引荐那位炼制短刀法器的修士,却将日期定在燕家堡婚礼之后。 他本以为,参加完婚礼之后,便可以上门拜访这位炼器师了。 只是可惜。 不知道这样的血色婚礼后,这炼器师是否还活着?又是否还能再次相遇。 但天地悠悠,只怕希望渺茫了。 不懂为什么这温和寡言的男修,从惊奇转为忧郁,但他忧郁起来时也十分俊秀,如青山笼罩朦胧薄雾。 阿贞欣赏美丽的、香喷喷的修士。 但她还有些不太习惯空荡荡的心声。 她不知为何想起死人的质问,心中也起了迷雾,可她很快冷笑着自己驱散了这迷雾。 她看着韩立捏着冰蓝色宝针发怔的样子,那双初见时被日光照射得晶莹剔透的棕色眼眸此时被半藏于眼底,显得忧郁、浓重。 阿贞顺从心意问:“韩道友,我是个天赋还不错的炼器师,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全当是你这药效很不错的丹药的报答。” 她的话,让韩立有些不知所措。 他习惯的是彼此算计后得出的交换条件,或者是他先一步观察透彻,拿捏住对方不容拒绝的先决条件。 而不是这样被一个像小妹的少女多次看穿,却又从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于是他又被她这样不计回报的真诚态度打动。 他苦笑:“这丹药哪里值得你为我解惑呢?” 他垂眸,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宝针。 甚至连报答她为他拿出这充灵的法器的情谊都不够…… “好啦,韩道友,我们俩的时间可都不够用,趁现在打坐调息,补充灵力,快说来我听听罢。” 韩立想问坊市那炼器师的问题,来源于他主修的一套剑法,名为青元剑诀。 其中记载了一套法宝,名为青竹蜂云剑。 这是一种飞剑型木属性的法宝,至少需要十二把才能成一套使用,韩立决心将此作为自己结丹后的主要法宝,因此想寻求更为专业老练的炼器师的指点。 “结丹修士的法宝啊……” 他听闻阿贞一声叹息,心下先是一紧,又听她叹完气,有些惆怅。 “我也有只有结丹期才能炼制的法宝,希望我们都能早日如愿以偿。” 阿贞说完,认真为韩立解惑:“韩道友这法宝,听起来并不太依赖炼器者的修为和使用的火种,而是依赖原材料的珍稀程度,越是珍稀的灵木越好,这点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只是这天地灵气稀薄,千万年的灵木实在难寻……” 给她点时间炼制出纯度更高的聚灵铃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这就得等到她自己结丹甚至结婴了。 如今尚未成功结丹,路漫漫其修远兮,阿贞仍需努力啊。 阿贞叹一口气。 韩立犹豫了一下,但小绿瓶的逆天效果实在是不能相告,又见她叹完气道:“我灵根不错,百年内必然结丹,灵火就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等韩道友你结丹了,我可以来黄枫谷找你,替你炼制这套法宝,有我的灵火提纯,即使材料不够稀缺,效果也不会差的。” 等他结丹。 多的是说他伪灵根如何如何的人,倒是第一次有修士说要等他结丹,替他炼剑。 韩立失笑,为这少女话语中的理所当然:“可我是伪灵根。” 他并不喜欢主动提及,虽然他坚毅向道之心,绝不会软弱退缩分毫,但他也会想,若他不是伪灵根。 可惜。 但既然生为伪灵根,有幸踏入这修炼之途,怎么会甘心看他人遨游天地间,自己却困顿于凡尘之中呢? 即使重来千百次,他依旧会选择踏上这样一条艰难漫长的修炼之路。 虽九死而犹未悔。 因为天地之间,比命运更顽固的,是他向道的心。 他看向阿贞,目光悠悠,带着自己都没分辨出的叹息和疑惑。 他对阿贞感到疑惑。 你不说什么伪灵根根本就无法结丹的话么? 你怎么连失望和安慰都没有一丝,只是这样相信了呢? 她居然相信他,相信他自己都要否定的伪灵根。 “有灵根就可以修仙,伪灵根怎么了?我阿娘只说过修士的终点一致,却没说过灵根如何。” 直到她从凡尘踏入修仙界,才发现为了自苦的修士,是如此之多。 只是对着命运低头哀叹灵根如何,就如同对着命运描述紧锁自己的枷锁。 会为了自己的不幸流眼泪的,并不是命运,而是修士那颗向道的心。 “若不是天地间灵气稀薄,我辈修士何必为了灵草、妖兽、洞府、功法,如此辛苦?” 若是天地灵气充裕,那上古传闻中,一座仙山上千数百元婴洞府齐聚的盛景得以重现,便不会衬托得现在如此凄凉了。 可惜。 “等我炼制出……就算韩道友你还没结丹,到时候我就来黄枫谷找你。” 叹息只是浅浅如薄雾,并不能遮挡住注定要东升的太阳。 所以韩立也看着这个小妹一样的少女真心地微笑起来:“那我在黄枫谷等着你。” 他从储物袋中又拿出一粒丹药:“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十分像我凡尘家中那位最小的妹妹,这是我炼制出的定颜丹,服下后可保容颜永驻。”* 这定颜丹,是韩立和筑基丹一样偶然得到的丹方,原材料都是千年灵草,如今灵草稀缺,只用来炼制保住容颜的丹药实在浪费,所以并没什么人愿意炼制。 他觉得这丹药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所以在炼制筑基丹后,也试着炼制了一炉。 毕竟有小绿瓶,培植千年的灵草也不过数月罢了。 他第一次送人,心下有些惴惴,却见阿贞眼中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去,真诚道谢:“多谢韩道友!” 又听她噙笑温柔道:“正好带给我那美貌的夫君做出关的礼物。” 定颜丹,可真是妙啊,那岂不是能每日都对着夫君绝世的容颜,再也不用失去了? 他愣了片刻。 “你要给他服下?” 阳光下少女认真点头。 “那你呢?我原以为,女子本该对自己相貌更在意些。” “我么?我更爱看我美貌的夫君。还要多谢韩大哥的这定颜丹,定让我夫君每日都貌美如花。” 为了她那美貌夫君,竟从韩道友成了韩大哥? 她笑得十分灿烂,自然是没发现韩立有些僵住的神态,还在掏自己的储物袋。 送完燕如嫣和卓如意的礼物后,袋中显得有些空空。 但是幸好,她总是有未雨绸缪的准备。 于是韩立呆呆看着她掏出一枚金针:“这金针是我练手时炼制的,同充灵宝针是一样的功效,只是材料略有不足,火候也稍欠些,但起码能储存到筑基后期的灵力。” “因为并没有结丹修士来试验,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上限。” “就先送予韩道友,当作定颜丹的回礼罢。” 这少女如此说,我夫君生得十分美貌,我甚是爱重他。 他就想起自己于尘世见家人的最后一面,正是远远看着自己的小妹身披嫁衣头盖红布,在家人的陪伴中上了彩车,从此遥遥而去。 小妹是否在尘世中获得了幸福? 她的夫君是否如小妹一般爱她? 眼前那遥远的回忆带着他的心绪起伏。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岂可因为灵根优秀就耽于美色,耽误修炼?” 韩立这么说完,又淡淡道:“若只是喜爱皮囊,你们修为有差,恐怕你的道侣与你无法长久。” 他以为阿贞的夫君是个凡人,或者是什么灵根不好的修士,心中不喜这以美色耽误阿贞修炼的祸水。 孰料阿贞却捧着定颜丹道:“我若喜欢他,与他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自然是无论如何作数的。” 话锋一转,她自己想到这里,也呆了一呆:“除非是他不想与我一生一世了。” 她眼里预设的离散是那么沉重,那么悲伤,在她低垂的眼眸里酝酿着风暴,似乎要将她自己的心也搅碎。 他看着那睫毛一颤,带着露水,眼底浮动着碎裂的光,露水却没有滴落下来。 韩立怔怔看着阿贞又抬起头来:“他若是不想守诺,那我就努力修炼!修炼成元婴修士,修炼成化神修士,修炼到他拒绝不了我。” 她眼底遮住却又浮动的碎光原来是熔岩的碎焰,不是泪光。 少女的爱如此炙热、灼热、声势浩大、不容拒绝。 她一字一顿,像在对自己发誓,也像在对此时那个遥远的人发誓。 “那我们的一生一世,就依旧作数。” 目送那少女远去,韩立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符,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那少女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红符贴在炉子上十分灵验,只是这红纸黑字,确实不是什么蕴藏着灵力流动的字迹。 只是简单明了。 四个大字。 恭喜发财。 韩立苦笑着将其收入盒中,放入储物袋。他心中因为这离别生出一丝惆怅,但他想,总会重逢的。 阿贞是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只是他刚收拾完,又飞了没有十里,便遇到一队修士,为首之人便是筑基后期的修为:“站住!你可是黄枫谷的修士?我这儿有七派调令,现在征召你入队,一同守卫灵石矿。速速与我等前去!” 第36章 鸳鸯双瞳 燕家堡附近的灵石矿不远处的山脉中。 本以为还在闭关的温天仁却正站在门口。 阿贞远远望去,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阿贞留下的书信,额发在眉宇间打下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神态有些冷漠与疲倦。 日光下,他乌黑的发上跳动着细碎的光芒,眼眸的颜色是极罕见的翠绿色,浓黑的锐气飞扬两道眉,衬得眉间金印愈发璀璨夺目。 还是如此艳丽夺目的、香气诱她的夫君。 可是太安静了,夫君的心。 阿贞害怕那空荡荡的心音,于是觉得那寂静也成了一道透明的横隔着两人中间的墙,忍耐着这种不安,她静静望着他出神。 原来分别的时候,爱也不会停止。 她心中为这爱生出一丝隐秘的甜蜜,但是甜蜜与痛苦为何如日与影般紧密相随? 她想起与奉胜明分别时,粉衣女修似劝慰似警告的话语:“阿贞,不要过度依赖镜心。” 可不依赖镜心,要怎么确认这样的爱才是爱,而不是如阿娘一般决绝抽身离去前的残忍温存呢? 她从未害怕过失去,她却害怕失去前她仍在爱的幻觉之中。 她要如何分辨,这是得到的紧紧攥在手里的真心的温度,还是已经失去却自以为还紧握在手中的余温? “阿贞!” 温天仁抬头惊呼,飞遁向前。 一道紫色身影跌落,一道紫色身影向前,如命运无形中牵引着细线,让他们如磁石一般贴近。 因为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阿贞。 等温天仁发现阿贞的凝视,抬头与她对视时,这灰头土脸的少女又扬起如往常一般明媚的微笑,让他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阿贞却直接从飞行法器上一跃而下,发丝飞扬,衣袖翻飞,冲他跌坠而来! 这么高! 还带着伤! 她怎么敢这么跳! 这下,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恐惧,驱使着他飞扑上前,才在半空中接住这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少女,二人一齐跌在地上,发丝相缠。 少年与少女怔怔对视。 他出于本能稳稳接住了她,她也牢牢地抱住了他。 柔软的手臂正缠绕在自己的颈边,她素白的肌肤上还残存着血与灰,让他的心脏紧缩起来。 他的心跳轻得像是不敢惊扰怀中拢住的一只纤薄细巧的鸟儿。 就是这样纤薄细巧的鸟儿,在他怀中休憩的时候蓬松柔软,可怜可爱,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风潇雨晦中也展翅高飞,迎击风雨。 他感到了不安,那些风雨会不会打湿她的羽毛,扰乱她的方向,伤害她薄薄的翅膀? 可她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不需要他。 温天仁试图闭眼隐藏自己眼中即将满溢而出的痛苦,却被湿润温热的轻轻的一触即分地贴在眼皮。 于是他眼皮一颤,又睁开眼,直视那双惊心动魄的美丽眼睛。 那些流淌而来的,倾泻而下的爱意。 她这么轻,额间飘落的碎发正贴在白瓷一般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融合在一起。 “阿贞……”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渐渐收紧自己原本克制着力道、扶在那脆弱腰肢上的手。 阿贞将自己嵌在夫君的怀抱中,却舍不得彻底躲藏进去,以至于错过这双如碧潭一般美丽双眼中的所有波澜。 她望着他,在他暂停的心跳声中贴近了他,额头相抵,呼吸相缠。 “对不起,夫君。” 她的目光诉说着这样的话,眼睛中的水光满溢,波光粼粼,却在她微笑弯起眼睛时,才跌出眼眶,砸在他的脸上。 砸得他微微一抖。 为什么她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是他? 她的爱难道毫无破绽吗?只是他相信了她。 可他在等待中并不意外地发现,他至今没有后悔过发生的一切,也许是那些迂腐佛修所说的,此生种种皆因前世果,也许他上辈子欠了她。 她出现,他就原谅了一切。 她未归的第一天,他心中满是被欺骗的怨恨。 她未归的第二天,他心中变成了愧疚和不安。 她未归的第三天,他心中空空如也。 只剩悬在空中的期待。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出现。 他原谅了等待,原谅了欺骗,原谅了所有。 这轻飘飘的少女,带着沉甸甸的爱意,落于他的怀中。 “夫君,我带了礼物给你。不要怪我好吗?” 她眼中毫无阴霾,正如这一天中最炙热的阳光。 “阿贞,我不怪你。”这姣丽少年带着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的沉重的情绪,最后这么道。 与此同时。元武国与越国临近的某处。 这深山里人迹罕至,显得这招牌簇新的酒铺十分惹眼。 正所谓: 正入万山圈子里。 一山放过一山拦。 店小二在门口望眼欲穿,才等来今天唯一一位客人。 “这位修士,本店现有百年灵芝浸泡的药酒,对修炼十分有益,是否要进店落脚尝尝呢?” 赵伟点头哈腰,仗着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是位美人,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筑基初期的修为,一身绿衣。 女子怀中满满地抱了一只肥硕慵懒的橘色猫咪似的一阶妖兽,那肥猫翕动鼻子,仔细闻了闻气味,胡须一抖,却并不满意似地又眯起金色的双眼,打盹去了。 她肌肤瓷白,气质慵懒,一双圆溜猫眼,左蓝右黄,挺翘鼻尖一颗小小的黑痣更添几分俏皮,如今甜甜一笑,看得这赵伟心头更是痒痒。 赵伟做这打家劫舍的黑店行当也不是头一年了,一眼看出这女修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是头肥羊。 原先就听说过世家出身的女修们,喜欢养一些可爱却没什么用的妖兽,等他药倒这女修,先品尝一番,再将她与这肥猫一起卖个好价钱! “好,店小二,给我来一壶。” 她说话声如清泉,气质纯真,看着对他并不设防。 赵伟喜不自禁,扯了扯自己的腰带就先进后厨端酒去了,所以并没发现这美貌女子拉下脸来,眼光沉沉。 酒碗也十分崭新,染着丹蔻的指尖捏起酒碗晃了晃,浅黄微浊的酒液就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并不着急饮下,在赵伟不自觉伸长脖子的凝视中,羽睫轻眨,鼻尖凑近闻了闻。 确实是百年灵草,只是连定厄都没兴趣舔一舔,这吝啬的店小二不知道在后厨掺了多少东西进去。 那肥猫团团卧在桌角,一个眼睛眯起,一个眼睛瞥了他二人一眼,又懒懒闭上眼睛。甩了甩尾巴。 赵伟咽了一口口水。 好在她闻了闻,就仰头满饮。 饮罢,那纤细手指一松,酒碗就跌落下来。 赵伟瞪着那酒碗,直至它摔碎在地,也不得动弹。 这外貌猥琐的男修额间起了密密的冷汗。他的衣领却突然一动,一条通体如翡翠的碧绿蜈蚣蠕动着细足,如一道碧潭波纹,悄无声息地攀爬至男子扭曲的面部。 什么时候!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这又是什么虫子! 她冷冷地看着他,冰冷似看死物。 摔碎酒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你不是喜欢我么?正好,我还缺一个捡垃圾的人傀。” 不用他再抽搐挣扎,翠绿蜈蚣张开口器,一口咬在他瞪大的双眼上! 不过片刻,赵伟眼神发直,一脸青白,赫然已经是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了! 这动手的美貌女子却“啊”的尖叫出声。 神态陡然一变,圆圆的猫眼中滚滚下两滴泪水,哽咽道:“绵羊!你又杀人!吓死我了!” 她又拉下脸,一脸冷漠:“他该死。” 嫌弃万分:“我叫杨绵,不用我提醒你这次的任务是要找人吧?花卷,少给我冒出来添乱。” 又喃喃自语,冷笑道。 “王师兄要真死了,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就无人和我竞争至木元婴的资格了。” “我叫华绢!华!绢!” 那天真神情又出现在这美貌女子脸上,变来变去,十分诡异。 “你盼着王师兄死,那你还主动跑来寻他?可他的魂灯并未寂灭,起码,神魂应该是还在的。” 片刻后她圆张着嘴,眼神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哦我懂了,你想趁机杀了他?你们修仙界的人真的很多脏心眼子,绵羊,你更是特别坏的那一挂。” 什么叫你们修仙界的? 感情你就不算了? 美人冷若冰霜,眼中充满杀意。 “他最后就消失在元武国与越国临近的这一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绵羊啊,那如果我们真找不到呢?唉,不成不成,他身上可还有不少的灵虫灵兽呢,若是找不到,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那活泼些的声音转向桌角慵懒的肥猫:“起码比你这定厄有用多了。” 橘猫不睁眼,向后转了转耳朵。 美人额角隐隐一跳,她手上凝着绿色灵光,点在自己黄褐色的那只眼睛上,神情冷肃,语调冰冷。 “够了,花卷,接下来没我允许,你不准再冒出来。” “这次事关重大,太上长老那里可没这么容易交差。” “毕竟燕家堡已经被那鬼灵门抢先了一步,合欢宗也已经预定了黄枫谷,留给我们御灵宗的好地儿,可不多了。” 第37章 鹬蚌相争 燕家堡血色婚礼之后,鬼灵门首先向越国七派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派了许多筑基期弟子抢占了越国边境的多处灵石矿。 紧接着,魔道与越国修仙界正式全面开战。 六宗与七派的主战场就定在越国与车骑国交界的地方,名为金鼓原。 那峡谷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如同开天辟地时留下的一道裸露伤疤横亘在两国之间。 如今只要有修士敢驾着法器路过,从云头往下看,不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修士,正在用法术和法器激战,打得哀鸿遍野,就是暂时偃旗息鼓,各自撤回战场后方,只余下尸骸满地,满目疮痍。 等一夜的戈壁风沙呼啸后,血迹又会被沙土掩埋,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下素白月光无言地照亮这一片死寂,仿佛白日里那场血腥的战斗,只是天地之间一场微不足道的梦。 不过一月,战事之频繁,各派死伤惨重。 虽说死了不少修士,但都以双方筑基期的弟子为主,结丹期修士加起来也就折损了三五位。 而那些唯一能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各派元婴期修士们,呆在后方,依旧按兵不动,风轻云淡。 上一次正魔大战结束已有千年。 正魔之战彼此损失了不少元婴修士,正道与魔道同时元气大伤,不得已各自退回风都国与天罗国。 正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 夹在正道与魔道之间的中小国家的修仙门派们,便抓住这机会养精蓄锐,用千年的时间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千年之后,如今正道魔道俱都从正魔大战中彻底恢复了元气。 因此彼此心照不宣,第一步就是壮大各自的势力,吞并小国。 谁也不想重蹈覆辙。 天南大陆的势力因此又重新划分。 越国这里战火纷飞,其他几国也察觉到了正魔的来者不善。 但修仙界,向来强者为尊。 如今天南最强的三大修士,分别是魔道六宗中合欢宗的合欢老魔,九国盟中化意门的魏无涯,以及正道盟中太真门的至阳上人。三人都是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轻易并不会对彼此出手。 魔道六宗原本盘踞在天罗国,如今迫不及待各自向外扩张势力,吞并周边国家。 所以攻势之猛,并不是只有天罗国三分之一大的越国所能承受的。 不说六宗中最为强大的合欢宗和御灵宗还没怎么出力,就算是作为主力的六宗中最弱小的鬼灵门,也比越国七派中排第一的掩月宗要强大许多。 是以一月不到,七派就在金鼓原战场上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得已增援了不少结丹期修士。 好在原本日渐势颓的越国等到了周边大国元武国、紫金国的支援,如今看着倒也旗鼓相当。 三月后,元武国与越国的边境。 这是金鼓原的风沙吹不到的青山绿水。 一行六人一应身着黄色兽皮,身上的灵兽口袋鼓鼓囊囊。 观其打扮,正是本该在金鼓原战场上与其余六派同气连枝抵御魔道入侵的灵兽山弟子。 几人站在同一艘舟状的飞行法器上,为首的是一位结丹期修为的中年男子。 十一月的日光疏离冷淡地照在身上。 菡云芝心事重重。 她面容婉约,静静地站在中间,一言不发。 站在前方的中年男子察觉到了她偷偷投来的不安目光,想了想,无可奈何地提点她:“菡师侄,等见了御灵宗那些人可不能再露出这种表情了。” 灵兽山,作为越国七派之一,其实是数千年前魔道安插在越国的暗桩。(注1) 千年过去,灵兽山并不愿意让头顶多出一个御灵宗来。 前不久,与六派配合,假意投诚御灵宗,果真靠这诱敌深入的奇谋一口气灭了魔道两位结丹期修士,使得整个越国士气大振! 如今,为何灵兽山这一行人,却又出现在这离金鼓原数百里的元武国的边境? 他们一路不停,径直飞向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为首的中年男子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绿色的令牌,令牌激射出一道灵光,那片云雾方才自动退去,显出一座巍峨府邸来。 菡云芝怔怔抬头, 那高耸的白墙在她的视线中连绵不断,光是看门的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 几人跟着一起向里走去。 眉眼带笑的侍女们捧着珍馐美酒鱼贯而入,穿行过明日高照的长廊。 御灵宗本就以豢养灵兽成名,就连几人路过的花园中也养着不少珍稀高贵的仙兽。 长廊上栖着几只世间罕见的青尾鸾凤,由几位佩玉的侍女梳理羽毛、捧饮晨露。 青尾鸾凤以挑食爱洁着称,本身珍稀又极难豢养,有些世家以拥有青尾鸾凤标榜自己的品味。 阳光下,鸾凤的羽毛纤洁如云,闪着粼粼的波光。偶尔引吭,鸣叫声质如玉碎、柔胜娇花。 这难养又挑剔的小东西,传闻是上古神兽分化而来的血脉。 品相上乘者鸣声能静心凝神,帮助修士抵御心魔。故而长久来为修道者追捧。一只青尾鸾凤,便能使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菡云芝也呆呆地看着那阳光下美丽圣洁的鸾鸟。 一人说出了她的心声:“这御灵宗连临时行府都如此富丽,怪不得我们灵兽山只能认祖归宗啊。” 是啊,没眼见这御灵宗的家底前,她对投靠一事依旧是心有不忿。 如今看来,若御灵宗真想倾覆灵兽山,难道宗门有拒绝的资格? 几人进到大堂,被门口的弟子拦住,六人中为首的张明阳出示了文书。 那弟子年岁不大,眼睛溜圆,立马转出一副和善笑脸:“那请张师叔和菡师妹一道进去见杨师叔吧。” 几人被留在原地等待,老老实实,眼珠子也不敢乱转一下。 菡云芝跟在张明阳身后。 大堂中歌舞不休,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这是比这巍峨府邸,更让她感到割裂的存在。 她刚从金鼓原的战场上被长老传唤撤下不久,就收到了与她同去的那批弟子死伤过半的战报。 而这御灵宗的战后指挥的主场,就是这样歌舞升平地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她同张明阳深深地低下头去,压低了自己悲哀的目光。 视线停在那深红色的地毯上,只听见有人淡淡搁下来酒杯,于是歌舞声与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好了,我有贵客。你们都退下吧。” 声音带笑,十分甜美。 御灵宗安排在这元武国遥控越国战场的,居然是个年岁尚轻的女修。 翠绿的柔软裙摆进入眼帘,紧接着,头就被温香的指尖轻轻抬起:“张道友都来几次了,何必这么客气呢?” 那鸳鸯双瞳笑意轻微,如珍珠一般晶莹,转而对她上下一看。 “这就是菡长老家中的小辈,云芝妹妹吧,果然是天赋过人,双灵根大有可为啊。这么巧,居然也有木灵根呢。” 那几个字她嚼在唇齿之间,便如饴糖一般甜蜜。 她将呆呆的菡云芝拉到一侧的座位上。 那座位上原来的男修早就识趣地站到一边去了。 “好妹妹,我一见你就十分欢喜。想必菡长老见了你,也会十分高兴呢。这一趟,我还真是来对了。” 张明阳见菡云芝木讷地张不开嘴,便笑呵呵道:“毕竟来见东门长老的爱徒,御灵宗的掌事长老,杨道友,灵兽山这礼数万万不可少的。” 对着菡云芝笑着飞了个眼神:“还不快见过你杨师叔?” 菡云芝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年轻有为的杨绵,一体双魂。 似乎是功法的原因,另一个魂魄不太出现。 杨绵是金木双灵根的天才修士,是东门长老的关门弟子。在御灵宗太上长老闭关期间,全权代理其在金鼓原的战事指挥权。 元婴之下,万人之上,算得上风头无二。 于是她咽下心中那份苦闷,婉约一笑:“云芝见过杨师叔。” 灵兽山几月前就接到了御灵宗的密信,得知了魔道六宗对越国的图谋。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因此,他们选择重投御灵宗门下,保全灵兽山千年的基业。 只是。 “杨道友,我们已按照你所说,先与六派商量假意投敌!如今贵宗这两位结丹修士的陨落,确实也取信于六派!现在六派信心高涨,正是松懈的时候,为何不让我灵兽山带队从后方偷袭战场,结束这场战争呢?” 那可是两位结丹期修士! 就这么用来作为牺牲品? 即使是他们,也不免生出唇亡齿寒的畏惧之心! 杨绵启唇一笑,皱了皱鼻。 她鼻尖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为她添了几分灵动俏皮。不过在场众人无人敢欣赏沉浸于这份纯真无邪中。 她可是御灵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结丹期修士,不到百年就结成金丹,堪堪就要突破结丹中期。 “你们似乎很可惜那两位结丹修士?既然师父嘱咐我留意你们二人,我也不妨把话说在前头,别说结丹,就算是元婴,我们御灵宗也是能按照五行批量培养出来的!”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批量培养! 张明阳目瞪口呆。 只见她笑容和煦,转向菡云芝:“若不是这次灵兽山迷途知返,菡长老还不能发现灵兽山居然有他的后人呢。可把他高兴坏了,叮嘱我好好照顾云芝妹妹呢。” 那白皙五指虚虚圈在菡云芝的手腕上,菡云芝听着她如此道:“真是意外之喜。” 灵石荧灯下,她那金色的一只眼瞳格外炫目,晃得菡云芝不敢直视。 第38章 螳螂捕蝉 “灵兽山弃暗投明,我师父说了必有奖赏。毕竟千年前我们同出一宗,本就是同气连枝的同门,更该互相扶持才是。” 在张明阳连连点头的激动目光中,这美貌又和善的女修笑意吟吟,若只看她这样轻声细语、语笑嫣然的样子,完全联系不到魔修的身上。 “比如说,许诺你们一个结丹期修士,”流光溢彩的美目掠过难以压制惊喜之情,双眼大放异彩的张明阳,最终定在颔首低眉的菡云芝身上,笑意更浓,简直是光彩夺目,“甚至一个元婴期修士。” 沉甸甸的未来就压在二人的头顶,璀璨夺目更甚室内那硕大晶莹的灵石荧灯。 他们的太阳穴正跟着自己的心一起突突直跳,连带着耳膜都鼓起,似乎能听到轻微的轰隆声。 结丹!元婴! 御灵宗居然敢如此许诺? 要知道在越国就算是最强大的掩月宗,也不敢对着他二人这样的资质,打着包票说能培养出来! 那可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竭尽全力才能摸得到的终点? 如今就这样明晃晃摆在眼前。 它不再是兄长彻夜难眠捂着嘴巴咳出在洁白手帕上的刺目血迹,也不再是孤身拼死在血色禁地中寻找治病草药的晦暗岁月,它甚至不再是那些经年累月苦修却依旧徘徊在筑基初期的如影随形的苦闷心情。 菡云芝未能察觉到自己拖拽在身后的憧憧阴影,在多盏灵石荧灯的照射下深浅不一又层层叠叠,但轮廓都清晰无比,仿佛精心算计。 可那时她还未察觉,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都写着她无法承担的巨大代价。 她也被这飘然而至的巨大机缘所带的巨大光环深深震撼。 先是一位从天而降的还在御灵宗身担重任的元婴初期的同家族的长辈,向灵兽山点名要她加入御灵宗,又是这位恩威并施、天赋过人的结丹期修士许诺的远大前程。 正道如何? 魔道如何? 这天地间修士为之斗争,不惜性命的只是命运,而非正魔。 即使那是她无法承担的代价,她也必须欣喜万分地迎接它,如同迎接命运降临己身。 “不过呢,奖,是我师父的意思,惩,却是我的意思。张道友。” 杨绵收敛了笑意,张明阳这才察觉她的眼中一直冷冷带着寒光,他顿觉不妙。 “我王师兄半年前就失踪在你们越国边界,若不是为了御灵宗与灵兽山结盟作前锋,他怎么会遭此横祸?” “可一位结丹修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灵兽山到现在查不出来是谁、在哪儿动的手?办事如此不利,我是否还能向师父推举你们灵兽山呢?” 这话说的十分严厉,但杨绵心中平静无波,甚至还想冷笑几声。 王灵鹧乃是她同门师兄,同属木灵根,本命法宝绿煌剑可是她师父东门图亲自找来千年灵木炼制而成的好东西。(注1) 即使让结丹期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来使用,也是不遑多让的珍贵法宝。 还有他身上那些灵虫灵兽,不说排在奇虫榜的第七十三位的稀世妖兽金背妖螂,哪个不是御灵宗的修士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大量心血才能得到的?(注2) 只是废物终究是废物,仗着自己的家世吃了门派这么多供给,不过是潜入越国打头阵,都能落在鬼灵门之后,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才将原本在闭关的东门长老惊动了,怒不可遏,派出本该坐镇宗门内部的杨绵。 如今这活生生的一个结丹修士,随着他身上那些宝贵的灵虫灵兽一起消失在了越国边界,悄无踪影。 其实魂灯不灭,神魂尚在,想来也知道王灵鹧这废物不过被越国七派的什么修士打败,毁了肉身,元神出窍。 不过高阶修士夺舍十分凶险,他多半是夺舍了什么有灵根的修为低微的低阶修士。(注3) 呵呵,至今还不敢露面,不过是怕宗门见他修为尽失,鸟尽弓藏罢了。 可惜,要是找得到王灵鹧,收了他那些宝贝和灵虫灵兽,再将他炼制成人傀,或者挖丹炼魂,想必师父也乐见其成。 物尽其用,才是魔道的唯一法则。 何况,这蠢货自恃家世,处处想要与她作对,如今夹着尾巴躲在不知何处,想必也是害怕她的报复吧? 王灵鹧,你也该有今日。 杨绵垂下眼睛,背手在身后,转过身去背对二人,厉声问:“这件事,难道你们灵兽山不该给我御灵宗一个交代吗?” 此时她不便深入越国探查,只能使唤灵兽山。 只是如今她心中另有打算,琢磨阿贞身上的功法,远胜过这约等于是个死人的王灵鹧。 但灵兽山她还是需要捏在手里,尤其是这个运气不错的菡云芝。 听她这样的话,不由得让张明阳心里一咯噔。 其实这件事,灵兽山并非没有眉目!先前看在七派千年的交情上隐瞒了下来,只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如今御灵宗许诺的那可是元婴修士的培养资源,孰高孰低,不必老祖在此,他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敢有所隐瞒:“回道友,我多方探查,确实不知道七派中到底谁和王道友交过手,不过黄枫谷有一位结丹期女修名为红拂,号称黄枫谷第一结丹修士,她正是在那段时间前后受了伤,但她现在已经被黄枫谷令狐老祖派去金鼓原战场了,所以我也没来得及向她求证。” “红拂?” 杨绵眯起眼。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鬼灵门那臭小子王蝉拿去送云露老祖的礼物就是与这红拂有关。” “他倒是深得王老鬼的真传,送了合欢宗一份好礼物。” 她淡淡道。 “好个正派女修,将女儿充作弟子,养在身边,这云露老祖魅力还真是不减当年,真是一段佳话。” 她话虽如此,身上的威压却降在堂中,如有实质,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这也是杨绵无能为力,暴跳如雷却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产生的深重怨气罢了,实属迁怒。 但一样的结丹修士,并不是一样的分量。 张明阳立刻向前一步深深行礼:“杨道友息怒啊!” 息怒? 呵呵。 “算了,如今越国就算被打下来,那些地界也轮不到御灵宗来分一块肉,只能搬走点灵石和灵草。合欢宗的云露老祖愿意卖那么大一个面子给鬼灵门,全都拜这段佳话所赐。” 杨绵刚一迁怒就意识到了自己心境不宁,她对着红拂其实观感不错,毕竟实力强大,还帮她解决了王灵鹧这样的大麻烦! 可是为什么她不能一直如此得天独厚地幸运下去呢? 依旧是这个名为红拂的修士,与云露老祖的一段旧情,一个女儿,就能让杨绵几月的谋划奔走所付出的一切心血化为乌有! 时也命也。 倒叫鬼灵门占了如此一个便宜。 可她没办法和元婴中期、还是合欢老魔的师弟、合欢宗二把手的云露老祖别手腕! 这让她如何甘心。她自修道以来,顺风顺水,却还是要给这些老怪物磕头退让! “鬼灵门实力不济,心眼子倒是不少!联合起魔道六宗中一样实力不济的魔焰门、千幻宗、天煞宗,还偷偷打了头阵,先是姜国,又是燕家堡。” “如今又拜在云露老祖这山头下,合欢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御灵宗还能以一敌五?一个越国,尚不值得与其他几宗撕破脸皮。” 张明阳点头一脸叹服:“杨道友说得不错。” 他适应的远比菡云芝好,这一副姿态,简直比御灵宗中修炼十数年的弟子们还要真诚。 大堂之中如此安静,菡云芝却听到了自己心中的风声,在这空荡的大堂来回吹拂。 她只能木然听着杨绵如此道。 “如今宗门千年大计,若是顺利,便能与合欢宗争一争魔道第一的位置。是以我动身前,东门长老话里话外都是与五宗为善的意思。” 善字尾音绵长,杨绵的眼神阴毒,可不像是什么与人为善的样子。 呵呵,合欢宗她动不了,要折腾一个鬼灵门还不容易吗? 但是既然让御灵宗落不得好,鬼灵门自然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吞下这块肥肉! “这件事我自会回禀师父,你们不必再管。” “不过,你们现在还不需要直接叛出七派,当场倒戈,金鼓原上你们拖得越久,鬼灵门拿下越国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杨绵转过身来,甜甜一笑,鸳鸯双瞳中恶意翻涌,笑容却甜蜜灿烂,笑得张菡二人汗毛倒立:“这场仗,我要它打得越久越好,你们懂了吗?” 二人应下后抱拳行礼,步出大堂。 回程的路上,日光依旧冷淡疏离,只是菡云芝的心寒颤无力,更甚这单薄日光。 那清婉淡雅的女修突兀地呆呆地咬着唇追问出声。 “可张师叔,多打一日,灵兽山的弟子们就会多折损在战场之上啊。为什么老祖会同意牺牲灵兽山弟子,唯御灵宗是从呢?” 听她这么一说,男子十分紧张地反复将周围探查了一遍,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时,张明阳冷冷道。 “在门派中做事,是要看修为和身份的,不要多做,也不要少做,菡师侄,记住了吗?” 另一边,刚刚送走几人,杨绵的笑立马冷淡下来。 为菡云芝让座的那丰神俊朗的英俊男修带着茉莉香气,举着酒盏贴上来柔声问道:“杨师叔,你这是不喜欢他们吗?既不喜欢,就别见了。” 杨绵冷冷地垂下眼睛,他这目光柔情似水,充满希冀,真以为她不知道他想见的是谁? 区区炉鼎,还真以为自己算是什么东西了! 都是花卷宠得这群人分不清尊卑主次。 杨绵嘴角抿出一个血腥的冷笑,衣袖一甩就将这小白脸甩飞:“我可不是花卷,少拿你那笑脸恶心我,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给我滚出去!” 那男修不过筑基初期,本就是御灵宗按照份额最早派发给杨绵与华绢这一体双魂的筑基期修士的炉鼎之一。 御灵宗虽不如合欢宗般擅长采补之道,但也不会回避这种进补的手段,不过他们几人最多作为吸取修为的丹鼎,杨绵不喜,华绢不忍。 这男修与华绢倒算是情投意合,只是这修为早就追不上如今已在结丹中期的杨绵。宗门本该物尽其用,为她们换个更高修为的,只是花卷非要将他们救下来,让她们那正大峰上满是些浪费资财的废物。 如今这男修吃她一记,口中吐血,却又抬起头来悠悠地看着她,眼中含泪:“杨……师叔。花卷已经三月不曾出现了……是不是你对她……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闻言,杨绵眼睛一眯:“这话是你问,还是宗门里那些老东西要你来问?” 心中起了杀意,但是想起花卷,手到底慢慢放了下来,对这小白脸嗤笑一声:“等花卷看腻你这张老脸,我就把你剁成泥喂给池子里的灵鳄!” 她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化作一道绿光遁行而去,徒留一道拉长的尾音。 第39章 黄蜂尾针 正在灵兽山一行人所行经的花园中,石径通往的另一侧,走过那筑基期弟子把守的运转着阵法的石门,雕梁画栋便豁然一变,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然的一片竹海。 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灵气凝结,灵雾缥缈。 这样一片安静天地,身处其中,只有竹林涛声,如同永恒,若不依靠日晷,都不知三月的时间是如何悄无声息流逝的。 阿贞和温天仁被御灵宗的结丹修士华绢软禁于此竟也有三月。 华绢是位十分美貌,性子活泼又十分友善的女修,只看外貌言行,并不如温天仁一般将魔修二字写在脸上。 除却软禁的行为,其他的礼数统统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除了不能离开这府邸,确实是将他们二人奉为上宾。 “实在是抱歉,软禁二位只是因为我深受这双魂之症的困扰,命在旦夕,若不是运气好,定厄发现阿贞你身上的功法可以救我,你又是如此一位出色的炼器大师,恐怕我确实无望元婴,就只能等死了。” 此话说的十分戚戚然,只是阿贞与温天仁对视一眼,目光相接,心有灵犀。 阿贞礼貌疏离:“炼器之事,我不敢托大,但前辈若有所求,我自当勉力一试。” 温天仁淡然问道:“敢问前辈,是否目的达成,就可以让我们离开?” “当然,我愿以心魔起誓。” 那女修如此道。 二人也只能应邀在此住下。 魔道六宗御灵宗的结丹中期修士,还带着一堆宗门弟子,还有那神奇的寻着灵力波动追踪百里而来的妖兽。 二人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抓紧机会勤加修炼。 一片碧绿的竹叶从枝头落下,被风卷起,飘向竹海深处。 竹林深处,除了这竹叶被吹拂的涛声,便是叮叮叮的打铁声。 身侧的炉火正旺,映照在绿衣女子素白的脸庞上,在她乌黑的眼珠中仿佛也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身形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可举起那铁锤时,少女柔软的气质就陡变。 少女沉着如寒星的眼睛紧紧盯住铁砧上烧红的铁胚,眼中便再也无旁的事物。 静心凝神,屏息无声,锤起锤落,纤细的胳膊竟有与这柔弱外表浑然不相符的力量! 出云说过,以天地为炉,以自身为器,锤炼自己的道心。 叮叮叮。叮叮叮。 随着她捶打的动作,铁块延伸又收缩,收缩又被锤开。若是有修士在旁观看,就会发现随着这少女的捶打,这普通玄铁的浊气被渐渐排出,灵气缓缓融入。 如此反复一炷香后,少女轻吐一口气,移开铁锤,灵力的余韵依旧在法器上震荡徘徊,法器的形状缓缓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巴掌大的葫芦形状的法器。 葫芦法器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黑金色,虽有灵气的光晕隐隐透出表面,但未经结丹期修为的灵阳离火烧灼提纯,依旧是普通的法器。 阿爹留下的秘籍中,有这样一件法器,虽为芥子,可内里乾坤,可纳须弥,正是这山海葫芦。 可惜,如今火候不到,依旧只是半成品。 也不知道这葫芦能不能满足华绢的要求? 自从进入元武国边境后被那自称华绢的御灵宗女修所俘,他们二人呆在此处已有足足三月。 这女修请求阿贞制作出能安放魂魄的法器,为此不吝献上天材地宝,可惜器灵之说,阿贞只知道结丹期修士的法宝可以做到,且也只是理论。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暂居于此,只是不知道如今越国如何,燕如嫣、卓如意和韩立如何? 这么想着,却听到踩着竹叶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她若有所察,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拥入怀中。 闻着那馥郁的香气,少女露出了一个微笑,反而沉下心去分辨穿耳而过的风声中夹杂着的夫君沉稳的心跳声。 他就在她身边,气息交缠,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小空间。 天地之间,只余彼此。 在无边无际的竹海中,薄雾缭绕,绿衣少女和紫衣少年静静拥抱,像是两棵从天地开辟时就静默生长在此处,根系交缠的竹子。 似乎要站到地老天荒。 温天仁轻轻将下巴搁在阿贞的头顶,唇贴在她的发顶,轻轻收紧自己的怀抱,将她嵌在自己怀中,语带眷恋地问她:“我这次闭关了多久?” 阿贞往后倚靠,将他垂落到胸前的润泽乌发缠绕在自己的指尖,并不急着回答他。 温天仁眼中的少女侧脸柔和,肌肤素白,这样的雪色中偏偏嘴唇红润而饱满,她看起来如瓷一般易碎脆弱,只是神情愉悦,眼睛明亮,让她看起来另有一种勃勃生气。 她侧头思考了一下,睫毛颤动,鼻尖一皱,看起来十分认真,认真得十分可爱,让他的心里软得不像样子:“唔,二十七天?” 确实是二十七天。 他轻轻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带得她心里一痒。 纤长的手指洁白如玉,扶在少女的下巴上,衣袖滑落,露出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却又轻柔万分地将她的脸向自己侧了一些。 苍翠欲滴如碧潭的眼底深邃翻涌着暗沉的光,将这少女纳入其中,美得惊心动魄。 他凝视着她,目光沉沉,但突然之间,如同谁像这碧潭中扔入了一枚石子,扑通一声,涟漪便一圈圈荡开,缠绵不休。 一月不见,夫君似乎更加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让阿贞呆若木鸡,让她无法招架。 阿贞怔怔与他对视,却看这姣丽少年似乎十分满意她此刻呆滞的样子,勾唇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阴沉里带着深藏的炙热情感,缓缓掠过她的眉眼,从眉间、双眼,滑过鼻梁,最终停在嘴唇。 贪恋的温度便覆盖而下,温热湿润的呼吸交缠,如蝴蝶翩飞早有意图,轻柔又痴缠着落在花瓣之上啜饮甘露。 只是那亲吻渐渐往下,听着他呼吸一重,阿贞头脑一激灵,立刻从那肌肉绷紧的光滑皮肤上毫无眷恋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而拉住自己松开的领口,急道:“夫君不行!” “不行?” 这姣丽的少年向她低下头来,额发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他那泛着水光的红唇还是带着笑容,只是语气有些淡淡的愁怨:“你怕什么?是你采补我,我倒是第一次见修士不要送上门的修为和灵力。” “而且你我的修为都有长进,为什么不肯同我……” 那两个字被双颊绯红的阿贞死死捂住,她眼睛闪闪发亮。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清心寡欲……” 温润的啄吻如绵密春雨落在掌心,涟漪般的痒意直达心扉。 她于是也止住这违心的话语,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专注地与之对望。 风吹来,吹皱一池春水。 少女眉眼带笑,那笑意流淌在二人眼波之中,从她的眼中径直流淌进他的心中。 他握住她捂着自己嘴的双手,闭着眼睛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察觉到她瑟缩的指尖,他加深了一分力气,留住了她欲溜走的掌心。 不得了,这位究竟闭的是什么关? 阿贞实在招架不住,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难道你不想我?” “我自然是想的。” 她立刻这么回答,少年便露出满意的神情,顾盼生辉,又叫阿贞看呆。 只是…… 阿贞唯唯诺诺,他们二人在此朝夕相对,难免情难自己,只是她总是忍不住将夫君的修为一采而空,加之这三月心无旁骛一心修炼,如此确实很快突破到了筑基期中期。 虽然华绢送了不少灵草和丹药,也有阿贞的充灵宝针,只是这女修似乎是将温天仁当作阿贞的炉鼎。 她只在意阿贞能不能修为大涨,也并不好奇为什么温天仁恢复得如此之快,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说来,也有快一月没见这位女修士了,她似乎在魔道与越国之战中身兼要职。 “真是少年英才,连我都要羡慕你们二位的灵根、天资和机缘了。” 这御灵宗的女修士对此十分坦然,她对阿贞还说:“若你觉得这魔修的修为采补起来运转困难,我可以替你抓点正道的修士来。只要你能替我打出这样的法器,无论什么,只要你想,我都能为你取来。” 言语间满不在乎,让阿贞心中发冷,越发无言。 温天仁对此倒接受良好,他只是冷笑着将这女修灼灼打量阿贞的目光全然挡住,冷硬道:“这就不劳烦前辈操心了。” 如今二人在此炼器、修炼、闭关,倒是过了一段他们相遇以来最最为平静的时光。 只是阿贞察觉,温天仁似有心事,但若问他,他却闭口不谈,反而转移话题。 而且越是闭关,出来就越发怨气深重,欲求不满。 夫君的心思如今实在难猜。 御夫之术也不能应对自如。 她心中隐隐不安,只因这平静的生活,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 察觉到她的出神,温天仁越发不满。 他一边低下头去寻她的唇,摩挲着却突然泄愤似地轻咬了一口,听着她嘶了一声,眼中又露出后悔的神情,分开后用手指揉着她饱满红唇上的牙印,只是脸上依旧冷冷,一边咬牙冷笑道:“现在倒是会清心寡欲了。” “从前一见面就恨不得黏在我身上,那时候倒是会剥陌生男修士的衣裳了。” “说什么一生一世,你惯会哄我。现在却不肯哄了?” 阿贞有种熟悉的不妙感,听着他这么恨恨道:“如今这般,怕不是厌了我,腻了我。” 这什么语气? 这是闭关吗? 怎么闭一次,出来怨气就更深一点? 阿贞心里思绪万千,温天仁只见她双眼发直,说不出话,更是冷笑不止:“我知你这女子最是肤浅,喜新厌旧,口蜜腹剑,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三顶大帽让阿贞晕头转向,她刚想反驳,又被温天仁趁机拉进怀中深深索取。这一次,他强势地堵住了她所有逃脱的可能,闭着眼,带着滚烫的气息,将她甜蜜的气息吞入腹中。 不要想起来,阿贞。 既然她忘记了,就不必再想起来。 既然选择了他,就不要再想起来。 虽然不知为什么六道极圣留在他身上的这道神识,在阿贞离开后便如心魔一般缠上了他,但他在其中见到了他们的前尘往事,见到了前世的她是如何爱上一个最终杀死她的修士。 那张脸他从未见过,那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那个少年在取走阿贞的魂魄之后,那功法却让他在幻境中也睁大了双眼。 六极真魔功,纵览乱星海,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人,唯有一人。 原来她心窍缺失,是因为被取走了魂魄。 他在幻境中无法阻止,隔着那道透明的屏障,只能跪倒在地看着她的血涌出,慢慢流到他的身前,隔着屏障满目鲜红,像是命运带着恶意为二人铺就的红毯。 指尖只能徒劳地穿过那道虚影,那是命运穿过数百年投来的一道冰冷的幻影。 他甚至无法触摸她涣散的冰冷的眼睛,擦掉她因为分魂的痛苦留在脸颊上冷却的眼泪。 它停在那里,像一颗晶莹的珍珠,凝结了她永恒的痛苦。 那心魔躲在无常的憧憧树影中嘶声嘲笑他。 你以为她爱的是你? 她爱的只是她忘记的那段感情。 她爱的只是一样功法一样性格一样年纪一样相遇的那个人。 她在透过他,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幻影。 心窍缺失,难入轮回,一入轮回,前尘皆忘。 可她怎么能忘记是谁这样伤害她,却还记得当初那份爱? 即使前尘皆忘,转世轮回,几百年过去,她的爱依旧是一场骗局。 一个高明的骗子,连自己都不知道,给出的这一颗心,满是虚情假意,只是旧情重现。 他该恨她,可他该恨她吗? 天意难测,为何难测? 既然得到,为何失去? 他们不过是一样被命运捉弄的傀儡,那根牵引着他几十年,让他痛不欲生的名为六道极圣的丝线,仿佛被无形的手一拽,突然又扯紧了他的脖子,将那柔软的怜悯、怜悯自己怜悯他人的柔软又打消,他在这样窒息的绞杀中,仇恨滋长,死灰复燃。 仇恨就如清池洗笔,那墨色一旦入水就无法忽视,静静氤氲开来,直至将那一池清水染黑。 在那毫无波澜的乌黑池水中,他终于得见自己扭曲阴沉的面孔。 他所拥有的一切,来自他最恨的那个人。 可连他所爱的,都来自他最恨的那个人。 即使阿贞浑然不知,这新生,来自于六道极圣的背叛。 这是命运的玩笑。 可她都忘了。 他想过抵抗,将假面撕得粉碎,也想过就这样疯掉,避免落于这仇恨与痛苦的深渊之中。 最终他在闭关的死寂之中获得了平静。 只是他需要向六道极圣讨还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他的仇恨,如同他被给予的名字,如同他血脉里的诅咒,早已和骨血相连,无法分离。 他会走在这样仇恨之火铺满的地狱之路,即使他因恨而生,也要因恨而死。 也好过任由这种无能为力的怨恨,没头脑地扯着他的心乱撞。 因为他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这命运错位的玩笑之中,甚至愿意自欺欺人,如果她一生一世在他身边,他愿意永远不揭开这虚假面纱。 她怀着一个秘密,他愿意成为守护这秘密的一部分。 第40章 鸾凤剑诀 夫君这转移话题就给她灌迷魂汤的手段,为什么让她如此熟悉? 可阿贞依旧感到了不安。 “夫君。” 她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日光下,少女明亮的双眼里满是蓬勃的朝气。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不愿意告诉我。” 即使温天仁在努力忍耐,故作平静,她也察觉到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怒气,因为这忍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出云就是这样,痛苦地忍耐着。 可那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痛苦? 死人在阿贞的耳旁桀桀大笑,让她烦恼地拧起了自己的眉。 那些恶意如命运的伥鬼,自身无力扑杀,只能粘腻地紧随在她身后的影子里,哪怕她的心只是暴露出一丝微小的裂缝,它们也会一拥而上。 它们等待着加剧她裂痕的扩散,直至彻底破碎,它们在等待着分食她沉默的血肉。 阿贞看着眼前的夫君,喉咙里像咽下去一团沉默的火,滚烫地烧灼着自己,直至心脏紧缩,耳旁嗡鸣不断。 恍惚间,阿贞还以为旧日重现,虚弱的出云如此对她说,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只有爱是纯粹的。阿贞。但仇恨不是。” “不要恨,活下去。” “去,阿贞,向北去!” 奉胜明也是如此,她在忍耐自己的愤怒,用那种怀念的陌生眼神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说,阿贞,你回来了。 可她到底是谁? 他们紧闭的嘴唇,他们没来由的叹息,他们避开她的对视,落于虚空某处的目光。 阿贞无法读懂这种回避和沉默。 她正站在一面高耸入云的墙面前,目光所及只剩沉默,可墙的那一端是什么,或许也只是一样的沉默。 她们沉默的叹息,凝铸成这样一堵沉默的墙。 她会推倒它,即使那墙的背后可能空无一物。 她会推倒它,因为那道墙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贞这样想着,对着这面墙伸出手去,她拖长了自己的语调,试图望进他复杂的眼底,看清那被迷雾笼罩的内心。 “你有事情瞒着我,夫君。” 阿贞一手抵在他光洁额头上,两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翠绿的眼睛,见这姣丽少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就要闪避一般地要低下自己的头去。 少女于是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再将额头的另一只手流连地擦过少年的眉眼、脸颊,最终停在他的胸膛。 她的温度从那相贴的细腻肌肤源源不断地传来,彼此的呼吸和视线不容闪避地交织在一起。 温天仁的心被她的手虚虚实实地牢牢捧住,自己都要为这段时间的患得患失发笑。 阿贞依旧如此不容拒绝,她选了他,就只是他。 那双翠绿的眼中满是压抑的情绪。 他伸手摸索过这张满是活泼生气的素白脸庞,凭借记忆停留在她的眼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擦拭,察觉到她眼里的困惑不解,他却真心地微笑起来。 “阿贞,那不重要。那只是你的过去。既然忘了,就不要再想起来。” 可他们的过去不该以这样的方式交缠在一起,如果她已经忘记,留在过去的仇恨中的,应该只有他一人。 苦海无涯,慈航普渡。 渡她一人去新的彼岸。 原来他也会这样感恩天地的慈悲,他已经不再怨恨自己。 “我师父六道极圣的修为已在元婴后期巅峰,整个乱星海鲜有敌手。即使仇深似海,我也心知机会渺茫,我只能咬牙切齿地忍耐,等待着抓住一切机缘。” “所谓的未来,只为报仇。修炼只是为了报仇,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对我而言未来并不能算是什么值得过于期待的存在。” 他忽然这么道,打破了沉默,也将思索出神的阿贞的心绪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如今的未来对他而言,只是注视阿贞时被她闪亮的光芒吸引,试探着描摹她的轮廓却触摸不到的光晕。 可阿贞她真是一个迟钝的修士,他本以为是她长在凡尘,未能了解过修仙界的法则。 可如今,即使这样和她说,她美丽的眼里还是没有一丝一毫对所谓命运的恐惧。心湖澄澈,平静无波。 这样澄澈的湖水,接纳了他,温柔地洗去他在尘世中所沾染的血灰,稀释了他的不幸和痛苦,所以他不需要脱离苦海,因为他已找到自己的岸。 命运对他足够慈悲。即使他依旧嫉妒,依旧不安,依旧不甘。 他希望她不要恨,活下去。 温天仁抬起手,慢慢地抚摸她的眉眼,这么道。 “天地之间,强者就是弱者的命运。” 这是他也认同的,刻入自己骨髓的,这天地之间的唯一命运。 任由强者摆布自己的命运,再去摆布弱者的命运。 这样活着,直到死去。 他以手指抵住她的唇,苦笑着摇头制止她不服气的话语,他以极大地耐心为阿贞再度讲起这些他嗤之以鼻的话语。 “低阶修士无法战胜高阶修士,修为的差距如隔天阙。那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元婴修士更是能以一己之力让山河倒流,天地变色。当你面对他们时,你只能心无旁骛,心无杂念,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用神识将你扫查得一览无余。” 他想起乱星海的修炼时光,那些不甘心、愤怒却不得不恭顺地跪在六道极圣的座前,任由仇人摆布自己,将自己当作一具备用的身外化身的时光。 原来他在仇恨中度过了这么久。 久到只是遇到她,忽忧天地如此苍老。 “凡人只觉得有日月朝暮悬,有天地掌生死。可惜连天地都不能主宰修士的生死。主宰生死的,只是高阶修士。朝生暮死,也是修士的命运。” “因为谁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就这样突然地毫无价值地死去。” 少年低沉的话语中出现了一丝颤抖,阿贞捕捉到了这丝恐惧,于是她无言地紧紧抱紧了他。 “除非你能在这样的压制中,修炼神识的法术,反向探查他们,甚至监视他们。” “恐惧就和修炼一般已经成为修士的本能,弱肉强食是修仙界唯一的法则,实力为尊,天经地义。” “阿贞,你的眼睛里不该毫不掩饰,即使是伪装,你该伪装出恐惧的样子。” “阿贞,你该恐惧,所以逃走吧,别被这样的命运追上。和这样的命运为敌,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你本不需要为此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你的爹娘……也不需要。” 她母亲这样的剑修,明明能够无敌于同阶,甚至进阶对战而不落下风,若不是被元婴期修士围杀,怎么会殒落得这样凄惨? “不要与这样的命运对视,阿贞。不要反抗,也不要遵循。” 他为被这样美丽的眼睛注视感到悲哀,这双眼静静注视他的困顿于此的痛苦。 她的眼睛在告诉他,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感到害怕,但是我在你身边。 可他不能贪恋这样的温暖,让自己的心变得软弱。 弱者,无法守护任何东西。 无法挣脱命运的自己,要如何从命运的漩涡里保护这样易碎的美丽? 他修炼几十载,天赋过人,家世过人。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垂下自己漫不经心的眼,扫视那些旁人虔诚、恭敬、顶礼膜拜献上的供品。 他们是否因此而不幸,那并不重要,因为他高高在上地向下垂爱,他们就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他匍匐在命运面前,也会蔑视别人的命运,怜悯、慈悲,那是他不存在、也不需要的多余的感情。 “大道之争,你死我活。一个人成仙,往往意味着其他人的无奈殒落。” “只能去争,只能去抢。” “大道之巅,唯我独尊。一株灵草,一枚丹药,一本功法,一次机会。”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孤独、贫瘠、不幸。 因为天地间的大道只有一条。 大道的尽头只有一位。 数千年再无人能够飞升。 人界数次降甘霖,世间几时消厄运? 那是一种苦厄的大地借由天材地宝,传染给修士的厄运,自上而下、无一例外地感染了所有修士。 即使他们依旧顽强地带着这样被传染的厄运,执着于修炼唯一的终点。 天地灵气稀薄没有关系,去争抢,去算计,一位高阶修士的神通可以自立一国,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别人。 同门、好友、师徒、道侣、亲人,谁都有可能为了资源背叛你,大道如此,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能相信你自己。 因为大道如此狭窄,只有一人能够得道。 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呢? 可怜了你,谁来可怜我呢? 只要活得久一点,活得再久一点,活得更久一点。 可为什么我修炼这么久,依旧无法得道? 是我天资不够? 是我灵根不好? 是我不够幸运? 是我不够勤勉? 成仙,飞升! 得道,飞升! 指望成仙得大道,唯期今日你归阴! 千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 得之我幸,我不该不幸。 温天仁本也如此,他本该如此,从生到死,都坚定信奉着这样的信念。 当他终于学会怜悯爱人的不幸,愿意分担这样的不幸。可她的路还很长,她明亮轻盈的崭新灵魂,不该背负这些仇恨的行囊,不该被这样的命运压弯自己的腰杆。 他无法避开那澄澈透明的双眸,语气里是淡淡的苦涩。 “六极真魔功,需要真魔气附体。如果修炼大成,不光是会失去人形,或许性格都会大变。我不能保证……阿贞,或许我迟早也会变成我师父那样的魔修。”(注1) “但我不会放弃这功法,因为只有修炼到极致,我才有可能能与元婴后期巅峰的六道极圣有一战之力。” “我必须报仇。” 他的唇并不薄,但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守卫着那些他不愿意泄露的秘密。 那些遥远的,不该从镜心里看到,而是应该从嘴唇里,自内心深处吐露而出的秘密。 “我的师母与师父是一对怨偶,他们相敬如冰,时常怨忿以对。可她从小教我的,师母所自创的闻名于世的剑法,却名为鸾凤剑诀。”(注2) “我从前并不懂,鸾凤和鸣,终成怨侣,六道极圣他那样的修士怎么值得别人去爱?他这样自私冷漠残忍卑鄙的修士,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爱,阿贞。” 他的手不自觉地一紧。阿贞的手突然被捏得紧紧的,隐隐作痛,她没有眨眼,盯着他的眼睛。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剑诀?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遇到你,我才理解这套剑诀。为什么爱也好,恨也罢,修士得寿元如此,爱恨依旧如此恒久。” “旧爱已成空,盟誓永珍重,鸾凤各西东,嗔情自难绝。可我是你的夫君,若我负心若此,应当饮恨而终。” “那是我的过去,不该成为你的牢笼,阿贞。” 阿贞听他这样说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牢笼。” “朝生暮死,也不是毫无价值的殒落。” 她的眼里浮起水雾,那些遥远的未来灼烧着她的心,因为天地依旧被这样的命运主宰。 不可以急躁,不可以轻浮,不可以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可以在等待中消磨殆尽。 “灵草、丹药、功法、法器、洞府,那些在前任修士殒落后,等待着别的修士继承的有价值之物,并不能代替我心中的你一分一毫,夫君。” 爱恨不是单纯地增减或者抵消,即使伤害永远是一道陈旧伤疤。 爱只是一道光照出灰尘在光中的轨迹,爱只是存在本身被如此注视。她看到了他,就爱上了他。 “再强大的修士殒落之后也不过是一具无法为自己再生出哀叹的沉默血肉,等待着一批又一批新的进食者。即使是修士的心,依旧恐惧失去甚于得到,可是我在你的身边。我会用我的强大来守护你,夫君。”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里没有太多太多给爱的余地,可你没有的爱,我有很多,我会很爱很爱你,夫君,直到填满你的心,直到那些仇恨再也无法拉扯你的心。” 她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宽容。她的爱总是如此充裕,仿佛烛在笼,火在灰,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 因为爱并非来自恒久的誓言,牢固的依托,强大的修为,珍稀的功法,绝世的机缘,它或许只来自一颗纯粹的心。于是天地万物,应心而来,百川归海,势不可挡。 即使被毁灭,也会从灰烬中重生。 即使被弃置,也会重新逆流而上。 风过竹海,沙沙作响。 “真是选了不错的传人啊。” 竹林阵法运行的屏障之外,绿衣女子静默注视着一切,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忖度,几分了然,几分嘲弄。 “很可惜,这一次,你依旧无法亲眼见到。” 第41章 鸠占鹊巢(一) 那粗糙炼制而成的葫芦法器还摆在铁砧上,日光下乌黑的表面闪烁着细微的光点。 无论是外形,还是灵气,都显得非常一般,一般到不像是由阿贞炼制出的法器。 温天仁见到这法器,先是拿起来观察了一番,又灌注灵力使其运行,最后他总结道:“并不如你之前炼制的法器。” “当然不如,普通的妖火还不能让这葫芦中的浊气彻底排出。” 阿贞将这山海葫芦从他手中取下,捏在自己手里,脸上还挂着笑容,语气却淡淡地沉了下去:“恐怕她也并不关心这葫芦如何。” 这个她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华绢初见二人,就对阿贞表现得格外热络,即使封印镜心,阿贞也察觉了她弯起的眼中并无什么笑意,反而寒光闪烁。 这不对劲,即使是高阶修士蔑视低阶修士,或是大宗门的修士鄙夷不入流的散修,也不该是这般反应。 可她有什么值得华绢关注的呢? 华绢送的东西对散修来说太过于珍贵了,她的态度以结丹期修士的修为来说又太亲切了。 自从离开燕家堡,聚灵铃和灵阳离火阿贞都没有再使用过。 当时他们二人自燕家堡向元武国的边境行进,正在离边境五十里的位置寻找闭关的洞府时,一只灵猫从天而降,正掉在阿贞怀里。 她还茫然与温天仁对视的时候,却察觉到一道绿色遁光由远而至,威压惊人。 那女修自称御灵宗修士,生得花容月貌,只是身侧乖巧地趴着一只让普通修士光是看到就要心里发毛的约二十丈长的灰绿色巨鳄:“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还请二位道友过府一叙,让我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言罢,巨鳄也应声张开了宽阔到足以吞下二人的吻部。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牙齿和黑黢黢的喉咙口,温天仁微笑着抱拳点头:“前辈盛情难却,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 缘,实在是妙不可言。 阿贞自从离开李家村,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遇到结丹期修士,难道结丹期修士会比林子里的野鸟还多么? 也许下次,就会直接从天上掉一个元婴期修士到她脸上来。 这念头刚一冒头,阿贞就不由苦笑,她摇摇头,把这些异想天开的假设统统清出自己的脑子。 “我总觉得,她似乎很讨厌我。” 这话却让温天仁一愣,他观察到的华绢,简直比他这个贴身同修还要贴心,可以称得上是关怀备至。 这也让他觉得十分诡异。 天南与乱星海不同,妖兽资源格外稀缺。 但是阿贞刚到此处,接受了华绢的委托,觉得普通地火温度过低无法熔炼铜精时,这女修微笑着就从灵兽袋子里掏出来一只四级灵兽甲火兔,脸上毫无吝惜之色。 对谈之间也十分关注阿贞的过去,不过阿贞插科打诨,避而不谈,并未透露自己更多的来历。 若能使上位者如此殷勤,那她所图之大,绝非一件法器那么简单。 “只能是万事小心。若她图穷匕见,倒也比软禁来得方便。” 温天仁淡淡道。 这话实在有些不把一个结丹修士放在眼中的狂妄意味。 阿贞闻言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其他,她还有最后一道真应剑意,无论这女修是什么打算,等真的图穷匕见,也有一战之力。 再者,若形势不妙,打翻了这憋闷的阵法罩子,速速逃跑也不是不行。 奉胜明可教了她好几个逃跑用的法诀,还没来得及用一用看看效果呢。 要说二人确实也有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和过于乐观的自信。 除了过早过深的血海深仇,二人确实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所幸他们年轻,可以自信,可以狂妄。 “我这三月一直有些隐隐的猜测,但并不能肯定,直到我炼制山海葫芦有所感悟。华绢她身上双魂之症,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阿贞思索着,缓缓说道。 “一个人?你从哪儿又新认识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修士呢?” 温天仁敏锐地察觉到错误的重点。 “还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魔修?” 阿贞认真地点头:“确实是你不认识的一个魔修,她和我说过一些神魂类功法的心得,名为分魂化身大法。” “她说过,魂魄与□□表里对照。” 这话吸引了温天仁的注意力,他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若是双魂,□□无法承载,争夺主权,那华绢需要我炼制一件能装下魂魄的法器,这件事就可以解释了。” “只是这功法,我在燕家堡和鬼灵门各找到了半本,该是完整的一份功法。可如今华绢又冒了出来。” “如果御灵宗有整本功法,不该出现双魂之症,或许是华绢自己的机缘?” 温天仁沉吟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宗门弟子的功法不能随意改变,只有散修才会捡一本练一本。宗门的底蕴就是宗门老祖留下来的传承,精挑细选合适体质的弟子,事半功倍,不可能是华绢自己的机缘。但如果一本功法同时出现在魔道六宗的两个宗门中,我只能如此猜测。” 温天仁淡淡道。 “这二宗同出于一个师门,他们一同欺师灭祖,最后瓜分了师父的遗产。” 这在魔道中实在太过常见,魔修不乏师父把弟子做成身外化身,弟子把师父送入轮回反客为主的。 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阿贞闻言悚然一惊。 她想起奉胜明淡然的自信神态,看不出任何被背叛后留下的驱不散的阴影。她不仅化神飞升,还愿意为了人界奔走,传下灵火,并不像是遭受过背叛心灰意冷或者怒不可遏的样子。 或许不是她?是她的什么传人? 不管是什么,同门互害,实在是让人听起来感到沉重的一件事。 于是她摇了摇头:“即使是瓜分,传弟子的功法也不该出这种岔子,除非……” “除非她本来就不信任弟子,只传了他们一部分。” 温天仁想到六道极圣,于是他冷笑着补充。 “或者在弟子身上留下了什么不可违背的印记,或者是心魔誓,或者是神识碎片。心魔誓的效用久于神识碎片,所以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心魔誓! 奉胜明确实让阿贞为了灵阳离火发过心魔誓,那么她的功法呢? 是不是也在传承的时候让传人发过心魔誓? “鬼灵门的镇派功法名为血灵大法,御灵宗出名的也是御兽之术,他们立足魔道的,都不是分魂化身大法。” 阿贞回忆着白月栖和燕如嫣说过的话,脑子飞快转动着。 “只有心魔誓……只能是心魔誓。这代价让血灵门放弃了这本残缺的功法,而御灵宗不计代价地在使用!” 也许他们找到了绕过应誓的方法! “分魂化身……分魂……” 燕如嫣和王璐的灵根,阿贞自己的死而复生,奉胜明的话语。 “运阴阳而结丹,按五行而凝婴。” 分魂既然可以按照魂魄五行更改□□灵根,那调和阴阳促成结丹,凝练魂魄直接造出元婴,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只是魂魄会从哪儿来?能从哪儿来? 燕如嫣改换的天灵根让她心窍缺失无法筑基。 王璐修炼的化身大法为了分魂炼化自己肉身。 什么样的代价,才足够支付这样的奇迹? 千里挑一的灵根,万里挑一的结丹,十万分之一不到的元婴修士。 夺天造化,逆天改命。 疯子。 奉胜明知道自己的功法被这样使用吗? 御灵宗是一群疯子。 “他们也许在用分魂化身大法批量制造结丹期修士,也可能是元婴。结丹修士已经出现了这么大的副作用,元婴想必也不会容易。既然合欢宗如今还是魔道第一,那说明他们还没有成功。” 奉胜明并没提及自己的身份,她这样的魔修,这样的炼器大师,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只她说话便如谜语一般,阿贞只能靠自己的理解去猜。 正魔便如日与影,紧密相随,密不可分。 修仙界的正魔并不代表善恶,只是功法讲求稳进者为正道,功法以魂魄神识为主则为魔道。 魔修多数行事偏激,又擅长抽魂炼魄,便总有极端的血腥名声传出。 但奉胜明为她解释过分魂化身大法。 化身大法,乃是魔修们的不传秘法,以其特性、效果不同,各有不同的名称。比如分魂化身,便是主修魂魄的化身大法,即使□□遭到损毁,还得以保全神魂。 一般来说,如今魔道主流的化身大法,无外乎断肢重生,或者短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 传闻中的那些上古魔修,即使不借助魔气灌顶,也能使用化身大法,做到死而复生。 可那些上古魔功,便如上古修士的功法一样,大多已经失传了。 即使只有十六年的记忆,阿贞也可以笃定,出云绝不是什么魔修,而她确实从未修习过分魂化身大法。 所有人都不想让她知道的前世,被迷雾笼罩。拨开迷雾,才能知道一切。 但她一定会找到答案。 二人正在说话间,温天仁却忽然察觉到衣摆一沉,于是阿贞也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 只见一只黄色的巨大肥猫正眯起眼,平拉耳朵,伸出爪子勾在温天仁衣摆末端,将屁股翘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唔。”温天仁蹙眉,看了一眼这肥胖的黄猫,又看了一眼阿贞,撩起了自己的衣摆,“这猫为什么一直在响?” 阿贞蹲下身,抄起这只云朵一般蓬松柔软的肥猫:“也许是喜欢你?” 但真是奇了怪了,魔修的煞气极重,除了御灵宗这种修习御兽秘法的修士,可以让妖兽违背天性靠近依赖魔修,怎么还会有低阶灵兽不害怕温天仁身上的煞气? 趋吉避凶,本该是兽类的本能。 阿贞这么想着,将这肥猫团成一团抱进怀里,顺从心意地抚摸那顺滑皮毛,又揉了揉它宽厚蓬松的脑壳。 肥猫黏黏糊糊挤进阿贞的怀里,闭着眼抬起下巴,咕噜个不停。 天色尚早,太阳只是悄悄往西沉了一些,天光云影,风轻云淡。 “定厄。” 华绢恰如其会地出现,如一阵悄然而至的清风。 她同之前一样噙着温柔甜美的笑容,盯着少女怀中这一副慵懒姿态的灵兽,眼带不赞同地批评它。 “你随便乱跑做什么?” 又转过头向二人歉然一笑。 “抱歉了,二位道友,当时朋友为它取名字的时候取的就不好,叫什么定饿。所以它总是瞎跑出来四处觅食,给你们二位添麻烦了。” “华前辈客气了。华前辈听了半天才出来,不知道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呢?” 阿贞抱着定厄,也微笑道。 第42章 鸠占鹊巢(二) 听到阿贞这话,绿衣女修哈哈一笑,弯起了自己流光溢彩的鸳鸯双瞳。 “抱歉,小友的推测实在是精彩,若不是定厄瞎跑,我都舍不得提前出来打断了!只是若它觉得太饿,恐怕会对你二人下手。这样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阿贞与温天仁快速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些吃惊的神色。 如今阿贞可不算刚一脚踏入筑基期还懵懵懂懂的修士,经历了多少的生死之战?她从战斗中获得的感悟,远超同阶修士。 照理说,她对危险分外地敏感。 但定厄怎么看都只是低阶灵兽。 其实,二人对灵虫灵兽都不熟悉,自然不知道着定厄虽为低阶妖兽,但是身具上古凶兽饕餮的一丝血脉,身负噬灵神通。 将阿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华绢从容一笑,娓娓道来。 “道友有所不知,定厄乃是御灵宗开山祖师留下的一只灵兽,名为吞灵猫,几千年来无人能真正驯服,签下契约。不过虽然它的来历很大,平日里吃饱就睡,睡饱就吃,并无甚出挑表现,是以宗门早就认定这是一只吉祥物。” 她含笑说这吉祥物,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肥猫听懂了似的在阿贞怀里愤怒地喵嗷了一声。 “这灵猫性格慵懒,食量无常,无论灵气、灵草、灵兽、灵石,凡是有灵之物,皆可入腹,多多益善,因此对灵气十分敏感,能跨千万里追踪。” “所幸御灵宗家大业大,倒也还养得起。” 华绢说到这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压制住自己的嘲弄,继续道。 “同为灵兽,比起我那言听计从的青木巨鳄,定厄最多不过把我视作一任饲主罢了。” 定厄在阿贞怀里闭着眼,不耐烦地转了转耳朵。 “至于你的问题么,我自然愿意为你解惑,不过小友,你得先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的呢?” 华绢话音未落,右手一翻,腰间的灵兽袋子一闪。 盯着她的动作暗自戒备的阿贞只觉怀里一轻,那大肥猫刚对着华绢哈了一口气,就被收入了她的灵兽袋子中。 还以为这御灵宗女修是要使什么手段,阿贞先是心下一松,又是心中一空。 定厄的皮毛之光滑,身段之丰腴,叫声之妖娆,勾魂夺魄,远胜她所见所有毛茸茸,可惜主人不让再多摸几下。 可惜,实在可惜。 阿贞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淡淡失落,摆出一副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该有的恭敬姿态。 “前辈面前,我怎敢班门弄斧?我们二人的修为都不如你,神识自然无法探查你的踪迹,只是察觉到前辈你似乎并不喜欢和宗门弟子交往,每次到来之际都会驱散门口的筑基期弟子。”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之色,没想到这少女看似懵懂无知,实则观察入微。 华绢将她软禁于此观察了三月,此时才发现阿贞的敏锐远超自己想象。 这三个多月,先是闭关出来就发现仇人王灵鹧自掘坟墓,又是在金鼓原大战中搅弄风雨耍弄心计,再在这场毫无油水可捞的战争边境线上恰巧遇到了身负同样传承、至今还没违誓的女修。 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是她运气太好,好到自己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本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已经算是了不得又有耐心的绝佳猎手,没想到自己最志满得意之时,却被一个低阶修士冷眼看穿错漏。 低阶修士本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一丝探查和反抗的意识都不该有。 虽然阿贞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华绢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警惕和不悦。 作为一个散修,就算没意识到她所提供的巨大的便利和宗门的诱惑,也该被她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晃了眼,迷了魂。阿贞明明该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可这女修,表现得依旧和初见一般,不卑不亢。 这样收买不来,打动不了的散修,华绢还真是头一次见。 但没有关系,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价值,华绢自恃从不会错估任何人的价值。 鹬蚌相争,她才是坐收重利的渔翁。 她必须要争取这个少女的信任,才能从她身上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才能摆脱宗门的控制。 比至木灵婴更好的登仙梯就在眼前,只要拿到老祖完整的传承,御灵宗那不能增长寿元只得修为的元婴秘法又算什么? 日光下,阿贞坦然又从容,眼中澄澈明亮,只是真实倒映出她的影子,似乎毫无阴霾。她站在那里,如暴雨后才拔地而起的新竹,全然不知人界险恶。 微妙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窜上心头。 可惜这天真女修,尚不知道自己又弱小又鲜美,如天材地宝,能者居之,她被分食的命运昭然若揭。 但华绢立刻又对这弱小本身心生厌恶,打散了这单薄的怜悯。弱者,就不该拥有这样的传承。 华绢心下思绪急转,面上笑容不改,对着阿贞点了点头:“我倒是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一个资质心性都不错的好苗子,怪不得与老祖的功法如此契合。” “老祖?敢问前辈,你的意思是我的功法实则与你同出御灵宗吗?” 阿贞抬起头,急急问道。 温天仁看着她,阿贞她不该是这么急躁的人,眼中惊喜之色简直如匣中宝石,宝光外放,耀眼夺目。 但很符合一个散修,面对大宗门从天而降的大好机缘,欣喜若狂又必须掩饰自己的情绪时的正常反应。 “小友,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必再和你兜圈子。那炼器之事,不过是我对你的考察。你的天赋和体质,确实深合老祖寻找传人所设下的条件。” “只是老祖的传承层层设防,分魂化身大法,第一道就是心魔誓,誓约的内容也不必我和你多说了吧?” 阿贞点头,实则茫然,她根本不知道分魂化身大法的心魔誓是什么! 王璐和燕如嫣从未提及心魔誓,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功法不完整,所以没有遇到这情况? 若是否认,这华绢会不会直接翻脸? 还是说,华绢是故意诈她? 可如今,还需要她主动讲出更多的信息。 只能认下这心魔誓,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二道则为功法修为,若是分魂化身大法没修炼第四层,也到不了第三道。” 说到这里,华绢转向阿贞,笑容灿烂。 “没想到小友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第四层,我看你魂魄虽然残缺,但是十分稳定,并没有碎魂和重魂的症状,魂魄与肉、体融合得十分完美。” 阿贞见她目光扫来,心无旁骛,只是点头。 “第三道则是六十年一次的心魔考验。这心魔考验与普通修士的心魔并不相同,而是老祖利用分魂化身之法将自己的神识碎片通过功法分散到修士身上。若是违誓,当场魂飞魄散,顷刻绞杀。” “一道比一道险恶,因为心魔对修士来说十分危险,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神智癫狂。” “小友,你如今还这么年轻,是绝想象不到老祖设置的这六十年一次的心魔考验是多么地险恶。你也不想才一脚踏入修仙界的大门,就要被这心魔誓拖累死吧?” “我们同样对老祖发过心魔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怎么绕过心魔誓违誓的后果,解开老祖留下的全部传承吗?” 华绢的语气中暗含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她紧盯着阿贞的眼神闪烁,拉长了语调。 “那可是化神修士留下的传承,御灵宗凭借其中的一部分,都能在天南屹立几千年。但还有一道名为灵阳离火的灵火,传承条件更加严苛。这灵火不光增近修为,且天克魔修。因此老祖炼化之后,便以元婴后期的修为纵横天南。” “只是这灵火的机缘到底在何处,目前还无人可知,御灵宗除了殒落的老祖本人,便再没有出过一位了。” “这功法确实十分厉害!御灵宗借此法批量制造结丹修士,可惜只得修为,与正常修炼不断渡劫进阶不同,利用秘法突破的修士只有进阶前的寿命,且极易受到心魔反噬。” 华绢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尤其是阿贞,她眼里那种天真的光芒,向往的神色,就好像天大的机缘掉到了自己头上。 老祖? 她说的是奉胜明吗? 可为什么要说全部的传承? 御灵宗原来根本没拿到全部的传承? 如果灵阳离火是奉胜明飞升之后从上界传下的灵火,那她飞升前留在人界的传承,除了炼器,除了分魂化身大法,除了聚灵铃,确实还该有别的东西。 只是阿贞原以为,要到了大晋才能寻觅奉胜明留下的传承,没想到在这天南,却还有冒出来的鬼灵门和御灵宗。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女修如此和善。 她得更加小心,身怀至宝,更容易因为被人觊觎,一招不慎就殒落在此,恐怕华绢此人内心的恶意绝不亚于鬼灵门那两个死人。 “小友,你修炼时间尚短,还不知道这功法的险恶之处。” 闻言,阿贞有些惊讶,故作十分震惊地看向她。 “老祖自己都被这功法坑害,止步化神,此后数千年,御灵宗也只出过一位元婴后期修士。” 止步化神? “敢问前辈,老祖的名讳是……” 阿贞嗫嚅着询问,看上去十分单纯,她是如此可怜,如此渺小,如此不谙世事。 “御灵宗老祖自然是四千年前纵横天南的古灵老祖!” 华绢冷冷地说道,她面色沉痛:“古灵老祖一心定厄,兼爱苍生,也殒落于自己的心魔大劫!这功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修炼,而且心魔考验一次比一次难过,这天地间什么情况,想必我也不用多说。” “试问人界如此,如何兼爱?为什么非要违逆天命?这天地间不是你争我夺就是你死我活,发了这样的心魔誓,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小友,你还年轻,哪里懂得修仙界人心的险恶?有时候,弱者的卑鄙,远胜过强者的残暴。” “修仙界,强者才是弱者的命运!服从命运的安排,乖乖的不好吗?” “何必一心改天换地,反倒落得个群起攻之,身死道消的结局?” 华绢满意地看着阿贞瞬间素白的小脸,不无恶意地这么道:“接受命运的安排,铭感肺腑,至死不忘,不是会好过许多吗?” 第43章 鸠占鹊巢(三) 日光透过竹林稀薄地打在满是竹叶堆积的土地上。 一时间气氛凝着,只能听到林子里或长或短的婉转鸟啼,三人沉默不语,突然腾飞起一只哇的叫了一声的乌鸦打破了僵局。 “华前辈。” 几息之后,阿贞在华绢这样寒光凛然的凝视里,低下了自己的头,温天仁只能看到她被日光晒的毛茸茸的乌黑发顶。 “多谢前辈的提点,阿贞无以为报,我确实不想白白死在这心魔大劫之下,求前辈救我!”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语带哽咽。那无形的命运倾轧而下的重量,已经快要将这具纤弱的身躯压垮。 温天仁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狠狠地攥紧,他克制住自己的动作,但是还是僵硬地晃了晃身子。 日光下少年姣丽到近乎冶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清晰的愤怒,翠绿的眼珠里倾泻而出的浓烈的爱意,他看了一眼阿贞,咬着牙将视线侧到另一侧,没有动作。 华绢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对此漠不关心,还十分兴味地将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看吧,如此弱小,连爱都不配浓烈,连恨也不能清晰。 弱者,自己陷在泥潭里,竭尽全力反而越陷越深,连爱恨都是如此浑浊。 爱和恨都是微弱的,所以微不足道,即使沸腾也不过是咕噜冒几个小泡,自己就会平息下来,咬牙切齿地活下去。 花卷啊,你该亲眼看看这些弱者的命运。 弱者的失败一点也不出奇,你只是被骗了,你只是一样的弱者。 察觉到灵兽袋子里定厄越发烦躁的动静,鸳鸯双瞳的绿衣女修轻哼一声,拍了一下灵兽袋,加固了封印。 她在心里默念,连你这废物灵兽也更喜欢华绢,她到底有什么好? 不是她杨绵的出现力挽狂澜,她们早就死在御灵宗选拔内门弟子的比试中了! 绿衣女修情绪恶劣地在空荡荡的竹林内降下一道无形的威压,不耐烦地看着这年轻的二人不稳地晃了晃身形,才能勉强站稳。 任阿贞二人如何猜测都猜不到与他们相识的,其实是名为杨绵的人格。 杨绵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当初花卷笑着对自己,也对着新生的杨绵这么说:“你的出现拯救了毫无希望的我的悲惨人生,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进这扇大门前,见到春光明媚,杨柳依依,想着如果能活着出去,再见一眼这绿杨红花和院里新生的小绵羊,该多好?还好,你来了。” “玄牝永在,爱欲无穷,所以生命绵绵无绝,你虽然是我无意中分化出的魂魄,但是我希望你有自己绵绵无绝的人生,杨绵,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你并不是我的副魂,你也是一个追求自己大道的修士。” 她这么说着,一面支撑着绵软的双腿站起来。 血污遍地、尸体横陈的景象里,高阶修士停下了自己失望地正欲一扫而空的凝诀的右手,眯起眼睛看着那腥臭血海里缓缓站起的小女孩。 火光摇曳,跳动在她沾着血迹的脸上,跳动在她渐渐变为一金一蓝的双瞳里。 他饶有兴味地勾唇微笑,拊手称赞道:“不错,居然还有一个能用的好苗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我们叫华绢和杨绵。” 小女孩恭敬跪下,垂首趴伏在这片死海之中。 她们刚从内门弟子百里挑一的生死试炼中存活下来,才察觉宗门给的功法大有问题,刚刚立誓却又逼迫他们自相残杀,不违誓就要被宗门的高阶修士杀死,违誓就一辈子被宗门控制。 她不甘心! 明明才活下来,又要引颈就戮,予取予求,生死都在那些高阶修士的一念之间! 可花卷是那么软弱的一个废物。 如果不是她,她们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可花卷为什么也要指责她?她有什么错? “低阶修士活着也只能浪费宝贵的生命,根本没时间专心修炼,灵根差的再怎么修炼也只是浪费时间。可是炼丹炉要灵石,闭关室要灵石,灵石从哪儿来?还不是去做门派的任务,去为了高阶修士需要的天材地宝到处奔走,我只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死几个炼气期弟子而已,宗门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花卷?” “那些灵兽都是师父传弟子,爹娘传孩子,道侣传同修,天地间哪来这么多珍贵幼期的高阶妖兽让低阶修士从小到大培养熟悉?我许诺他们的灵兽,是他们自己没命来换,死几个筑基期弟子而已,师父都没有怪我,你为什么生气,花卷?” 蓝如碧海的眼珠子里翻涌着愤怒,金如落日的眼珠子里落下了泪水。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如果我明知那是错的,见过了那么美丽的愿望,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走在这样的地狱里? “若求我道,如履薄冰,我只是希望我们永不偏离自己的生路。御灵宗给的办法只是为了永远控制我们,越是遵循他们的意愿修行,心魔大劫越是恐怖,绵羊,不要错下去了。” 她没有错。 只是想活下去,想好好地活下去,她有什么错? 她会成为强者,主宰自己的命运! 所以杨绵顺从御灵宗,进阶结丹,她华绢不愿意修习宗门秘法,反而日渐虚弱,带得这具身体都日渐不稳定地趋于崩溃。 她不想被华绢害死,她有什么错? 她也只是想活着,不甘心自己这样来到这世上,就差一步踏入元婴,扬眉吐气。 所以既然选择懦弱地沉睡,就永远别再出现,这世间只需要一个华绢! 她不需要华绢施舍的名字,也不需要华绢施舍的人生。 杨绵在心里一边回忆,一边冷笑着默数,等看到阿贞瓷白的额头也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她才解除了威压。 凝滞的压力一扫而空。 杨绵眯起自己那只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睛,眼里倒映着少女小小的完整身影,眼中泛光,要牵引她坠入这命运的深渊。 “既然你诚心所求,我也确实怜惜于你,不忍小友年纪轻轻,大好天赋就身死道消,我同你长话短说罢。” 杨绵叹息一声,啧啧两声,她时常玩弄这些把戏,一面喟叹,心中冷笑。 “心魔誓只求你兼爱,而我等修士所爱,乃是大道本身,与那些蝼蚁的命运有何干系?弱者如枝头树叶,秋风一起,自己就会落入尘泥,何去何从,我辈又何必在意?” “只要弱者服从强者,天地间自然有秩序,让弱者生是拯救,让弱者死也是拯救。” “从早到晚从生到死都是这么过!” 杨绵的话语越发冰冷,带着恨,恨一个不存在这里的人。 “蜉蝣若只是蜉蝣,至死不知天地浩瀚,也不至于感到痛苦。这就是心魔誓中的大道,这就是弱者的命运,我辈修士,清楚自己的大道,只能如履薄冰,莫要行差踏错,小友,你记住了吗?” 说完这冷酷的话语,杨绵又是和煦一笑,笑容甜美,容光无限,双瞳闪亮。 她皱了皱自己的鼻子,显得有些苦恼的样子:“可小友,你也是这么弱,这么地让我怜爱,我作为前辈当然得为你指点迷津,替你指一条生路啊。” 鼻尖的小小黑痣在雪白的肌肤上如此显眼,阿贞怔怔地看着她美丽的带着微笑却有些冷淡的面容:“只是这功法乃我御灵宗不传之秘,宗门有令,不许我私自外传,我真是为难啊……” 阿贞闻言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抱拳行礼,深深一躬身,纤薄的腰肢弯折如柔韧绿竹。 温天仁见阿贞动作,十分有眼色地一齐行礼。 二人弯下腰,杨绵只能看到他们乌黑的发顶,看不出这副身躯下,藏着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可惜。 一个不够聪明,另一个却不够笨。 杨绵冷冷看着,她不喜欢这二人锋芒毕露的自信,这样的人如果带回宗门,仍需要好好敲打才能物尽其用。 “前辈愿意指点迷津,我实在是不知道,如我这般弱小无能的修士,还有什么可以为前辈做的?还请前辈尽情吩咐我们二人,我们自当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你如此识趣,我倒也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了,我只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要你跟我回御灵宗,拜入我的门下,认我做师父。” 杨绵的话让阿贞有些不敢置信,少女腾地抬起头来,愕然地站在那里,眼中的光芒简直耀眼地胜过日冕的光晕。 确实,御灵宗就算是魔道宗门,也是天罗国的第二大势力,在整个天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有脑子里进水的修士才会搞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进入宗门,拜入高阶修士的门下,就可以摆脱疲于奔走才能为自己争取到灵石和资源的低阶修士的困境。” “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杨绵看着阿贞,看着她身后的姣丽少年,目光遥远,语气从冷酷转为温和。 只要如此。 她尽可以端坐在这些卑下的无能之辈竭尽全力才能垒筑起来的神台之上,只是端坐,只需垂首,自有人恭敬地、虔诚地、诚惶诚恐地奉上一切。 “难道你修炼以来,没有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变成强者,你就可以做到!” 杨绵看着阿贞眼里的光晃荡起来,她刚要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被阿贞接下来的话噎住。 “可前辈,我若变成强者,只会是为了想要守护我的一切,比如我的夫君,或者别的什么。但我想要的并没有得不到。” 少女转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她拉住了他的手,眼中带笑。那眼中明澄如镜,只倒映着少年怔忪的面容。 阿贞笑意盈盈,乌黑眼珠深深望着他,如深渊中升起一片美丽的薄雾,迷惑了他的心智,使他暂时忘记一切,只能陷入其中。 她是察觉了什么吗?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温天仁感到了一丝迷茫。 他们二人深深对望,目光中缓缓流动着如水一般的温情,倒显得一旁面容冷肃的杨绵格格不入。 蠢货!蠢得没救的又一个蠢货! 这愚蠢的天真修士,她简直像是邀请了一只珠颈斑鸠到洞府来筑巢,许诺给这渺小的女修如此的天材地宝,这般的远大前程,结果这斑鸠最终拾起的垫在屁股底下的以示筑巢完成的标志,居然只是一根树枝。 一根树枝就足够满足了! 巨大的荒谬笼罩在杨绵的心头,说不出的心烦意乱,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但她确实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样就够了。 “剩下两件事,等你和我到了御灵宗自然知道了,这两日我还要去金鼓原督战,你专心在此修炼,我辈修士修炼自当勤勉,别为了一个……” 杨绵咽下二字,看出阿贞不喜欢:“别落下了修炼的进度。” 第44章 鸠占鹊巢(四) 阿贞跑了。 她带着夫君跑了。 她还带着炉子一起跑了。 这个消息在夜半时分才吹到杨绵跟前,惊得她在魔焰门少主怜飞花面前,都没能克制住自己捏碎了一只酒杯。 “抱歉,怜道友,我现在有些宗门急务需要处理。恕我失陪片刻。” 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对着帐内的二位修士之中那位年纪更轻些的少女这么轻言细语道。 怜飞花面目平凡,神态之间有些骄纵。她有些不满杨绵突然的离席,不悦的神色浮上了眉头。(注1) 但她身侧的结丹期修士却是人精中的人精,拿起酒盏替她满上酒杯,使了个眼色。 见此,怜飞花才没有挂下脸,勉强扬起自己的微笑:“这是什么话,宗门内务自然重要,杨道友且先去处理罢。” 杨绵笑意盈盈,全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颔首浅笑:“多谢怜道友,待我处理好,再陪怜道友饮酒。” 那道绿影遁出大营,怜飞花才撇着嘴不满道:“周长老,不过一个结丹修士,为什么要如此礼待她?好好地商量着呢,能有什么比我们魔焰门与御灵宗合作的大事还要紧急的宗门内务?只怕是她自恃宗门势大,轻慢我们!” 闻言,周云召不由得摇头。少主资质不错,又是魔焰门门主的独生女,有些事情并不如他这类常行走在六宗交流的修士知道得多。 “少主此言差矣。这杨绵,睚眦必报的名声在魔道六宗是出了名的,她天赋高,心性狠辣,只说她一开战就失踪了的师兄王灵鹧,一向与她不合,如今生死未知……” 话不必说透,怜飞花也懂了这未竟之意,但她并非常人,反倒满眼兴味盎然。 见她知晓自己的意思,男修这才点头缓和语气:“少主,你的脾气实在是太直白了些,修士活得太久,一旦结仇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情,若无必要,莫结仇怨。” 怜飞花闻言依旧不满,她心道,那我不去招惹这些大宗门的高阶修士,不就好了? …… 话说回日未落前,黄昏时分,淡淡的月影迫不及待出场,淡淡地挂在竹林之上。 杨绵十分满意阿贞的识趣,临走前还许诺给阿贞一只高阶灵兽。 “只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阿贞想了一想,眼里荡漾出梦幻的光芒,杨绵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心领神会,登时又被噎到。 不知道为什么,遇到阿贞,她总有一种沉默的无言感。 “……定厄不行。” 那光芒于是熄灭了,杨绵无奈地摇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想自己之前为什么对这少女的感觉如此不妙? 这明明就是个天真的蠢货。 临走之前,她想了一想,如此对阿贞道:“你的灵根属火,既然我应了收你作徒弟,自然没有让徒弟吃亏的道理,那甲火兔你权且收下,等金鼓原战毕,再慢慢替你寻合适的高阶灵兽。” 只是温天仁目瞪口呆地看着阿贞恭恭敬敬一步三鞠躬地送走“华绢”,眼见着那道绿色遁光已远,少女转身就开始打包东西,还招呼他过去一起。 “……现在就跑吗?” 这三月,他们心有灵犀,即使心里焦灼似有火烧,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只等着取信“华绢”。身陷虎笼,多待一日,就更危险一分。 温天仁对魔修敲骨吸髓物尽其用的行事风格十分了解,这“华绢”明摆着想摆布阿贞,让她成为自己的乖巧的高级傀儡。 必然要走,但这时机真的到了吗?不再等一等?等“华绢”离得远一些? “这罩着我们的阵法,我们还没研究透怎么不惊动守卫地解除禁制,要大张旗鼓地跑吗?” 他美丽的翠绿眼睛,在日光照射下如翠潭水面,袅袅升起一股薄薄的血腥水雾。 阿贞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又摇头。 “现在就跑,但不是大张旗鼓地跑。唔,夫君等等,我得去拔根灵竹一并带走。” 阿贞没忘记跑进竹林深处拔了一根灵气微薄的灵竹。 温天仁看着她一溜烟跑走的身影,留在原地帮忙收拾完炉子,他们俩一路的家当并不多,一直就这么一点,也走到了现在。 他看着她东张西望,挑挑拣拣,好一阵还没下定决心,失笑:“这些青竹都是凡品中的次品,灵气稀薄,几乎与凡尘的竹子无疑,御灵宗也是种了这一大片竹海才能聚起这么点灵气,你拔一根也没什么用。你若想要灵木,我叫人替你在……” 他止住了话头,他也是忘了,这并不是在乱星海,他没法许诺阿贞任何东西。 “华绢”送来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随意打发低微散修的东西罢了,她怎么敢,怎么配这么对阿贞? 可他毫无办法,离开乱星海,离开六道极圣,他什么也不是。 阿贞还沉浸在挑选灵竹的品相之中,用神识一根根扫查过去,即使灵气稀薄,只要长得端正,也可勉强一用,因此一时并没察觉温天仁陷入了低迷的状态。 她还没忘记一面之缘的韩道友,许诺过替他炼制法宝,这灵竹正好让她练一练手,她还没炼制过木属性的法器呢,十分手痒。 纤弱少女选定了一根她两手才能握住的笔直翠竹,敲了敲竹子,回声清脆,明眸里浮现出满意的光,当下气沉丹田,稍一用力就拔出了这根参天的绿竹! 等她拍拍储物袋,才发觉温天仁默默立在一边,垂着眼似乎已经走了一会儿神。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跳跃的日光流转在他的金冠上,有一瞬间刺到阿贞的眼睛。 她倔强地没有闭眼,看着他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非常透明,透明到他整个人都像一尊瓷像。 那看起来太美,也太冷了。 让她觉得需要小心收藏、妥帖安放,时常疑神疑鬼,需要反复确认。 阿贞最近时常觉得迷茫,她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夫君,她费尽心思留住他,想他永远不要破碎。 如果他的心会碎,如果他的心会冷,如果可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剖成两半,塞进他的胸膛里,会不会让他们都觉得好过一些? 阿贞走近他,看他惊讶地抬起眼,不等他开口,而是问他:“夫君,你钓过鱼吗?” 钓鱼? 温天仁可以讲出很多修炼心得,但是钓鱼这种事,只能算修炼以外的杂事。 他摇了摇头。 阿贞并不意外他如此反应,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钓鱼,是一件需要谋划也需要耐心的事,要先判断水的肥瘦,鱼的喜好,天气好坏,时机合适,然后才能根据需要打窝,静待鱼儿咬钩。” “‘华绢’真是一个钓鱼高手,她不仅知道我身上的功法,还抛出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如今更是捏着心魔大劫的死门,要收我为徒,若我这条鱼儿还不肯吃饵,想必她就要恼羞成怒,先礼后兵了。” 她带着俏皮的笑容把自己比作一条鱼,试图轻松一下这苦闷的气氛。然而这让温天仁笑不出来,他盯着她,低声道:“‘华绢’确实投下了许多人都拒绝不了的鱼饵。” “我这条鱼儿已经咬了钩,下一步还能是什么?” 阿贞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御灵宗的秘密,‘华绢’却并不急着对我出手,还说要将我们都带回御灵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机缘掉到我头上?一个势头正好的魔道大宗门的结丹修士,追着我一个散修要大力培养我?” 温天仁看着这纤弱少女,她还穿着一身绿衣,站得笔直。 海压竹枝低复举。 “华绢”以为压垮了她,这些可笑的自恃强大的强者,总是低估所谓弱者的耐心和韧性。 但他依旧摇了摇头:“你值得人界最好的东西,不论是功法还是资材,阿贞。” “……我不是为了那些才想变成强者,夫君,你知道的。”阿贞戏谑的笑容淡下去,她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御灵宗或许与我身上的功法颇有渊源。但是接下来的秘法,可不是我现在能消受得起的了。” “鱼儿想吃饵料,而不失去自由,可不能过于贪心。” “速战速决,当机立断。逃跑,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记忆中,奉胜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我可十分擅长逃跑一道,古往今来我认第二,人界谁敢认第一?小阿贞,就让我啊,来好好地教教你。” …… “什么叫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逃走了?!” 金鼓原战场的边缘五十里,魔道六宗集结成一股势力,在此建营筑垒,六宗门的旌旗飘在各自的营地之中。 此处离元武国数百里,因此直到金轮西沉,冰镜升空,杨绵才知道这个消息。 御灵宗营帐内,杨绵一张俏脸冷沉下来,结丹修士的威压之下,台前几个缩成鹌鹑的弟子们已经快支撑不住自己的跪姿了。 从天而降的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骨头仿佛都在咯咯作响发出呻吟。 可他们不能发出呻吟,也不配为自己哀叹。 他们只是更深地伏跪了下去:“杨师叔息怒啊!” 息怒? 怎么每个坏了事的蠢蛋都在劝她息怒? 杨绵撤去压制,几人脸色一松,紧接着又听到她冷如霜雪的声音:“传令下去,让元武国内的弟子和金鼓原边境线的弟子都跟着找!找不到,我就先拿你们几个喂青木巨鳄!” 几名弟子想起青木巨鳄那黑黢黢的喉咙口和细密的牙齿,噤若寒蝉。 行礼之后正要连滚带爬地退出营帐,却听杨绵道:“等等。”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子,食指凝着绿光,在袋子上方转了一圈,一道黄光登时就从袋口飞扑而出。 弟子瞠目结舌,杨绵却反应极快,一把捏住了这道正欲逃窜的黄光命运的后脖颈。 “你们几人带上这吞灵兽去追。” 第45章 真应至情(一) 元武国御灵宗的临时洞府中。 竹林深处已经不再响起一道有规律的清脆打铁声,如今显得如此空空荡荡,只有竹叶缓缓飘落而下,堆积在地面上。 月明如故。 吞灵猫定厄在空地上来回奔走,它翕动鼻孔,一鼓一缩,仔细嗅闻着阿贞二人残余的灵气和灵力,忽然它抬起头,瞳孔里竖成一道直线,呜呜两声,就向一个方向飞扑而去。 夜空中,只余一道黄光残影。 “快快快,快跟上吞灵猫!” 几人惊呼之下,还记得掏出法器追上去。 喧嚣声随之远去,竹林又安静下来。 一阵风吹来,竹海沙沙作响。 突然,一道年轻的女声不知从何传来,听着是个年轻女子长松了一口气。 “终于都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那被弟子们用神识扫视过数遍的竹林的一角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片刻后,荧光微微亮起,两位年轻的修士显出身形来。 其中一人左手右手各捏着一枚细针,周身化气凝丝,正源源不断地被另一人手持的葫芦法器吸入,不是阿贞与温天仁还是谁? 原来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这阵法,而是利用法器掩饰了踪迹,骗走了驻守的弟子们。 温天仁提着山海葫芦,这葫芦在灵力灌注之下正在不断运转,如同河流中的水车轮转,在不断地抽取着他们身侧一丈范围内的灵气。 二人周身一丝外溢的灵气也无,配合简易的迷踪法阵,糊弄些筑基期弟子们是再简单不过。 只是温天仁没想到此事如此顺利,他将山海葫芦递还给阿贞,拧住了浓黑斜飞的眉毛,眉眼间戾气横生:“这些低修为的弟子不足为惧,何必大费周章故布迷阵呢?” 直接杀出去难道不好吗? 他并没察觉到自己最近过于强烈的嗜血欲望,使得他的眉目之间满是暴戾与阴翳。 这三月,不光是阿贞进了一个小境界,温天仁的修为也愈发臻进,身侧灵气外溢,若是高阶修士一看便知,结丹已经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可阿贞不愿意见到他结丹。 温天仁对此事也心知肚明。 “夫君,你明明知道六极真魔功,修炼大成需要修炼者接受真魔气灌顶,即使魔气灌顶威力巨大,但轻则修炼者会逐渐性情大变,重则彻底沦为失去自我意识的妖魔。” “所谓的圣魔神念附体,也不过是被上界的圣魔当作备用化身。即使修为增进,失去自我沦为上界的傀儡,不也很可悲吗?” 她早就这么劝过夫君,但阿贞心里也知道,在修仙界劝修士改换功法,即使是出于好心,也无异于全盘否定他的修炼之道。 少女这么说,一边落下毫无意义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在温天仁伸出来为她擦拭眼泪的手腕上,每一滴都砸得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为她擦拭眼泪,却只是沉默。 那青翠深邃的眼睛里是痛苦,是深爱,却没有迷茫。 不该迷茫,阿贞。她这么对自己道。 她凝视着他,心中也没有迷茫。 阿贞早就知道只用言语和眼泪,无法阻止任何倔强的修士。 将心比心,她也无法停止自己的修炼,只因为那大道尽头的景色,只有行经此路的修士自己才能看到。 温天仁当然不会因为任何事停止修炼,他本来不会这么对阿贞说话,但是他第一次口不择言,冷笑之后反问阿贞:“那我让你停止修炼你那什么分魂化身大法呢?阿贞,我只问你,难道你能放下你爹娘的仇恨吗?” 沉默,已经是全部的回答。 命运并没有逼他们做选择,只是爱让他们感受到了相伴的痛苦,即使痛苦,依旧相伴。 此时的温天仁比起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只能沉默揭过的时候,脸上的戾气更重。 阿贞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眉间的金印。 不意她突然伸手,感受到那微凉指尖在额头顺着印记轻轻抚摸,他眼里的寒冰刚融化成春水,又被霜寒冻成坚冰。 “夫君,不要再修炼六极真魔功了。” 阿贞看着这沉默的倔强少年,喉咙里压不住从心中跳出来的那声沉重叹息:“这魔功的传承初衷也只是为了将后继者炼制成自己的身外化身。你这功法越精进,我能感受到这残余神识中的恶意就越强。” 她等不到回答,一如既往,一厢情愿。 但阿贞并不会为这些沮丧太久,于是她转过话头。 “修士习惯用神识外散来搜寻踪迹,确实,神识搜查速度快、范围广,但修士们总是太信任神识以至于忘记了眼睛的存在,只要躲过神识的搜查,他们自然会确认无疑。”* “而且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如我所料,与我们结识的‘华绢’并不是华绢本人,而是另一个名为杨绵的魂魄。” 且不说他们二人如何别扭相处,另一头负责追寻二人踪迹的御灵宗弟子们可就惨了。 百里之内,竟无二人踪迹。 明明弟子们围绕着越国与元武国的边境,搜寻了后半夜直至天明日出破晓时分,数十人的小队依旧无功而返。 回禀的时候,两腿战战的领队弟子并不意外杨绵拉下脸来,脸色阴沉地呵斥:“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她刚送走怜飞花二人,心中其实对他们搜寻的结果也不抱什么希望,但人比人气死人,怎么这天上掉下来的阿贞心眼子就如此地多,如此地会伪装,让她即使被耍了也对此女另眼相看。 而这些宗门弟子,每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所谓英才,这么多人看不住两个散修,这么多人找不到两个散修? 领队弟子嗫嚅着猜测:“杨师叔,也许是他们有什么保命用的逃跑类法宝?毕竟连吞灵猫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他们的眼里满是麻木的哀求。 算了吧,杨师叔。 求求你了,杨师叔。 马失前蹄,并不是什么值得品味的失败的滋味。 可她并不喜欢过度品尝弱者的讨饶。 杨绵大概能猜到阿贞的一些想法,只是她这样的落荒而逃,在杨绵看来十分伪善。 强弱才是修仙界存在的本质,只有弱者才会去定义什么善与恶,正与魔。 “阿贞啊,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三个月,你就是这样一厢情愿地坚持你那可笑的本心?” 短暂的愤怒后,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当前仍有更重要的事亟待她去解决。 金鼓原之战,如果魔道六宗之间能彻底达成协议,就不会再与什么越国七派磨蹭。 只是得到六宗都会满意的结果,这过程也许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 杨绵早就闻到了这场大战背后几方势力分食大餐从嘴里冒出的血气,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彻底稳固自己在御灵宗的地位。 为此,她说服了宗门太上长老,也是她的好师傅东门度,以让渡元武国大部分归属权的条件与魔焰门结盟,通过扶持六宗中相对弱小的魔焰门,与一样弱小但野心勃勃,想要一口气蛇吞象的贪心的鬼灵门打擂台。 杨绵回忆着这三月来与阿贞不多的几次会面,那些她慎重考虑后才透露的细枝末节,这女修居然能拼凑出她的意图,认定这是他们出逃最好的时机,认定她会选择更重要的金鼓原战场而不是亲自回去抓他们? “算了,你们都是蠢货,被自作聪明的蠢货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很正常。” 弟子们不敢抬头与她那双鬼影憧憧的异色双眸对视哪怕片刻。 在御灵宗即使是最低微的外门弟子,也知道这位杨师叔是如何的睚眦必报,被她盯上更甚于被冷血蟒蛇缓慢绞杀,一旦被她缠上,要么至死抵抗,要么束手就擒,但无论自以为选了哪一种法子,实则都只有被她敲骨吸髓后慢慢等死的份。 王灵鹧虽然生死不明,但许多修士都把这件事算在了她的头上。 宗门上下,哪个修士不是对她毕恭毕敬,畏之如虎? 杨绵看着几名弟子腿软似的歪斜着退出营帐,走的老远才敢从储物袋中掏出法器,她叹了一口气,又笑了出来,最后摇了摇头,驻足凝视天穹。 冰镜当空,冷冷洒下银白色的月辉。 这一刻的失败居然如此宁静,她短暂地停留在此,眯着眼描摹那轮明月,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素白的倔强的脸。 “她什么时候发现我不是华绢的?真是敏锐的小家伙,我都真的开始有点佩服她了。” “原想着带回御灵宗用灌灵之法洗涤这阿贞的灵根,再寻机会夺舍她,让华绢应心魔誓消亡,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占据一具新的修炼分魂化身之法的未违誓的修士躯体,可惜,她居然真的是个蠢蛋。”* 月夜的一片寂静里,这出奇平和的魔道女修突然地笑出了声:“就算逃走了,你们还真以为能在外头平安修炼下去?” 那笑容满含恶意,鸳鸯双瞳闪亮得过于耀眼。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越想得到什么,越是留不住,越在乎什么,越容易失去。你的道心越坚定,心魔大劫就越是恐怖……可惜,我确实想过让你好好活到被我夺舍之前。” “好徒弟,好好活着吧,活到我们再见的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地狱。” 第46章 真应至情(二) “阿——嚏!” 身着素白衣裙的纤弱少女整个人笼罩在火红色的光盾之中,举着一块灵石,那皎洁的辉光照亮了幽深的地下昏暗的环境。 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喷嚏,摸着自己的鼻子,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上汗毛无缘无故倒立了起来。 少女露出警惕的神色,攥紧了牵着的手。 察觉少女突然握紧的力度,隔着那紧贴的温热肌肤几乎能感受她有力跳动着的脉搏。 温热的、跳动着的脉搏。 只是意识到这一点,也让这少年露出大梦初醒的惶然之情来,只是昏暗的地底,阿贞并没能察觉到这昏暗中的一瞬间,她正抬头凝视着虚空的某一处,眼神专注,只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于是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 阿贞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她转过头来,纤长的睫羽颤动。 不明所以的她冲温天仁微微一笑,被手中的灵石从侧下方打上来的光在光洁丰润的脸颊上,厚重的阴影被拖拽拉长打在她脸上,使得她的眉眼之间满是阴霾。 但这笑容太明亮,简直像是地底的月亮一般,月辉也驱散了他脸上的阴霾。 即使他没能察觉。 少年不自觉地松开了拧紧的眉头,脸上微微泛开轻松的笑意,这一点微微的笑意,让他过于秀丽的眉眼从满溢的锐利戾气之中软和下来。 温天仁侧首低眉,看着阿贞昏暗环境中依旧明亮如夜星的双眼,立刻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他凝神用神识扫视片刻,对她摇了摇头:“没有人追上来。” 阿贞这才松一口气。 在地下遁行虽然行踪隐秘,但见不到地面上的日升月落,她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因此,她只能从储物袋里拿出计时的沙漏,见沙漏的沙子快要见底,那金沙已经不再往下掉落,微末一些,熠熠生辉。 她在心里算了算,彻底放下心来,展颜一笑。 “算着时间,红朱也该折返来找我们了。” 虽然用修士依赖神识诈了御灵宗一行人一番,又通过他们二人花了三月时间,从这困住他们的阵法中寻到的一丝破绽逃了出来。 但是杨绵那只千万里追踪的吞灵猫实在是难缠。 “此前三月,我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就是因为山海葫芦没能成型,即便悄悄溜走,也会被杨绵追上。” 阿贞依旧捏着沙漏,提起杨绵,她轻快明亮的笑容就隐去了。 她决不可能顺从杨绵,做她手下什么乖乖听话的高级傀儡! 但是想要与夫君二人顺利逃走,时机必须把握得极好。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她会被金鼓原之战拖住,无暇亲自来追寻你我二人?” 温天仁见她盯着沙漏出神,替她收起了沙漏,重新握住她的手。 确认甩脱了御灵宗一行人,他二人心头一松,倒有心思在这昏暗地底聊一聊了。 “只是猜测,魔道六宗若是全力出击,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越国?毕竟我们二人刚离开姜国边境几日,姜国修仙界就彻底沦陷,简直是不堪一击,彻底沦为鬼灵门的附庸。” 她的话语带着轻微的嘲弄笑意,所谓的修仙界,所谓的修士们,呼风唤雨,翻云覆雨。 也如她在凡间打猎遇到的争抢地盘或是配偶或是食物的野兽一般,先是互相威吓,展示自己的强大与武力无果之后,才会开始死斗。 “如今能够这样表面僵持着,想必是几大宗门之间起了龃龉,分配不均,恐怕还在暗地里互相角力。正魔打得火热,可我听杨绵说过,正道盟并不打算管这个遥远的越国,而是向自己周边的一个中型国家也同时发起了战争。” 正魔之争,不过是约定好的一场分食天南势力的盛宴罢了。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是如此。 而所谓的死斗,死的终归不会是这些高阶修士们。 阿贞的眼中的光越来越冷,她摇了摇头才继续道。 “又或许,越国七派中也有什么墙头草,正在预备倒向魔道,或是已经倒向魔道。这样的情况下,杨绵怎么可能真的抛下金鼓原来追我们?” 杨绵也知道时间紧迫,两兽对峙,若是不想闹得两败俱伤,率先出手的那一方气势反而落下一节。 阿贞赌的是杨绵需要的是一个功法更精进的她,而不是一个经受搜魂术之后依旧一无所获的傻子。 她赌对了。 “……希望老天垂怜,我可不想再和这个杨绵有任何交集了。” 阿贞摇着头,表示不喜。 非要评价的话,她对杨绵的第一印象就是蟒蛇,此女修气息又阴冷又黏腻,浑身都是死亡的气味。 一旦落入她的手中,只能被紧紧缠绕,无力挣脱束缚,在清醒中被绞杀至死。 温天仁点头会意,他也不喜欢这杨绵。 他自认是乱星海为数不多身份与天资一样出众的修士,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使来到这闻所未闻的天南大道,他也是天资万中无一的修士,离结丹只差一步。可这修士竟敢对他视若无睹,明里暗里用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眼刀刮在他身上。 她怎么敢抱着像摆布阿贞做她的傀儡的这样的念头,这样地无视他? 她怎么敢? 他忆及此处,便觉这空荡荡的地底如有海潮席卷,一种巨大的愤怒攫住了他的整颗心。 但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有压倒一切的力量! 努力平复着这汹涌而来的像是要压倒他吞没他的怒火,温天仁顺着阿贞的话语这么道。 “三个月的时间也够久了,若宗门让她代表御灵宗前来打响这一场魔道六宗对周边中小国家的第一仗,怎么可能让她一直呆在元武国?” 阿贞点头,想了想。 “杨绵既然享受了宗门的供养,自然要为宗门的利益劳心劳力,她也不想才来金鼓原,就为了一个筑基期散修,抛下一切无功而返,若是被宗门知道她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摆脱宗门的控制,她的下场肯定也不如何。所以,我才敢在她摊牌之后,当即逃跑。” “所谓的强弱,不仅是修士与修士之间,更在修士与宗门之间,如杨绵,亦如白月栖,不论正魔,都需要为了宗门的利益让步。” 阿贞勉强一笑,想起白月栖的话和她当时脸上疲惫自嘲的神情,情绪难免有些低落。 温天仁看在眼里,苍翠眼睛里起雾一般浮起了一丝心疼。 他自小跟在六道极圣身边,几乎算是在魔道的腥风血雨里打滚摸爬着长大的,魔修的培育弟子的方式可并没有正道那么温情,若不能体现出相应的价值,也会马上沦为弃子。 因此他在乱星海魔道巅峰多年,对此了然于心,只是惊讶于阿贞的敏锐,也许是他先入为主,总觉得阿贞对于修仙界的秩序过于迟钝。 如今看来,或许她只是坚持自己的本心,实则十分敏感。 想来,出云给她取名为阿贞,真应了这个贞字。 她只忠于自己的心,坚定不移。 可他不知道对这样的她说些什么,他担心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摇摆的内心,也害怕她迟钝到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也不改其志。 他这么说,未必没有劝说的意味。 “如今越国大敌当前,七派却毫无准备,或者说,准备了也毫无用处。魔道图谋已久,这场战争必然是要以越国的失败结束的,金鼓原上杀气甚重,唇亡齿寒,越国之后,恐怕就是元武国了。” “强弱只是一夕,正魔却争了数万年。天地之间,争斗之事便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刚刚才有一些理解了出云为什么不带着阿贞留在门派接受供养,即使强如出云,没有结成元婴,依旧会受到宗门的桎梏。 带着这种桎梏,谈什么逍遥天地之间呢? “但这斗争,不该拿那些低阶修士的修炼之路去填……夫君,你可听说过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么?” 阿贞摇着头,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钝痛。 那些隐匿在血腥味的硝烟与战争背后,眼光冰冷的元婴修士,那些隐匿在天地之间的化神修士,他们自比高高在上的天道,自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种不仁,太事不关己,却随意将那些低阶修士,如灰尘一般用袖子拂去。 天地若有他们这么不仁,怎生万物? “若是天地之间只有争斗,只分强弱,那些元婴期修士何必自立山头,开宗立派?终归是抢来的东西,也怕被别的修士一般夺了去,或是蝼蚁再渺小,汇聚之力也胜过自己费心去搜寻天材地宝。” 阿贞轻轻的笑声,在这空旷的空间响起,却如重锤一般擂在他的心头。 她的眼神很遥远,遥远的过于陌生。 这一瞬间,她仿佛陷入了并不存在的遥远记忆,眼前隐隐掠过千里焦土,血海遍地。 阿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凡人自认不同于野兽,修士自认不同于凡人,可我在凡间时,即使是鹿与虎,也能短暂在同一片湖泊中休憩饮水,而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斗争。竭泽而渔,贪得无厌,时时刻刻,不得止息,这才是所谓的修仙界。” 昏暗的地底,压抑的怒火在她的眼底里跳跃如粲然火出,火星点点。 虽然微小,但有那么一瞬间烫到了温天仁凝视的目光。 “修士们修炼千年百年,若是依旧只会杀戮与掠夺,便远不如这寿命短暂好比蜉蝣的野兽了。所以千年之前,正道魔道打得不可开交,反而叫这些中小国家的修士得到了喘息发育的机会,若是能自立门派,又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可见所谓的强弱,始终是屈居人下,任人鱼肉,都比不得所谓的自由。” “强弱若是长久的秩序,怎么这些修仙门派却不得长久?强大到成为元婴期修士,就可以成为秩序本身,而不被所谓强弱的秩序所吞没了吗?” 温天仁看着她,目光深深。 她怎么会不懂? 她其实太明白不过了。 她只是想依旧试着改变,就如她依旧想要改变自己。 她所求的道太宏大,但她并不觉得辛苦。 “所以,你更该学着在这样的世界中保全自己,阿贞。” 他睫毛颤抖着低垂下眼睛,躲过阿贞望进他眼底的目光,无奈道。 阿贞沉默一会儿。 她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如烟如雾,很快逸散在这静谧的空间内。 “我当然会保全自己,我是猎人,而非野兽。狩猎最需要的美德就是忍耐,而等待是我最习以为常的状态。” “只是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忍耐和等待都是为了什么样的结果到来的一刻。” “千年之前,正魔之争,打得天地变色,江河倒流,自诩命运的主人们何曾睁眼看看,看看这受创至今日仍满目疮痍、灵气稀薄的天地?” “正因如此,才会无人关心这天地的命运也走向了真正的终结。” 第47章 真应至情(三) “千年之前?” 温天仁听着阿贞这话,心中一动,眉头一跳。 他摁在阿贞的肩头,将正低头沉思的少女转向自己,翠绿的眼底那些愤怒和焦躁如同有两团火焰在闪烁。 “阿贞,千年之前天南大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你说的那些修士……是不是你的仇人?” 他还想问,是不是你记起了什么? 比如你的前世,比如…… 那些话在他眼底闪烁后又熄灭,幽幽缈缈好似寒夜中的冷星。 玉面红唇的姣丽少年就此沉静下来,突然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正如温天仁不愿意过多提及自己的过去一样,阿贞也没有说过太多有关出云的事情。 他只能凭借出云留下来的功法和笔记推测出她的爹娘都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修士。 既是天纵之才,无奈殒落于此,实乃人界憾事。 若是说魔道行事残忍至极,那么正道的伪善也不遑多让。 他知修仙界修士们行事利益当先。越是修为高深,保命的法子越多,如出云和龙夜,本不该如此籍籍无名地死于凡尘。 他知阿贞闭口不谈的过去该是血海深仇,只得血债血偿。 他也知阿贞的仇人,若还能在天南大陆活到今日,必然是些不逊于六道极圣太多的老怪物们。 他还知道阿贞修行最关键却缺失的魂魄,知道导致她心窍缺失的症结,正在她所遗忘的被残害的前尘往事之中。 他还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他从六道极圣那里获得的力量只够他继续隐忍懦弱地跪着活下去,他一个人可以这样麻木地咬牙切齿地活下去,可是阿贞呢? 无能为力的懦弱的他,甚至不能寄希望于飘渺的因果报应。 因为修士没有什么因果报应,修士只分强弱,只决生死。 这些念头,牵系在他本就沉重的心灵上,坠着他无言地沉入更深处。 他无言,身侧的黑暗却躁动喧嚣起来。 他又一次听到了黑暗之中莫测的哂笑。 “夫君?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阿贞带着疑惑,这么问道。 她手里那一点灵石的荧光尽力驱散了二人身侧一丈的黑暗。 “夫君?” 阿贞面对着这焦急不安却又沉默的少年,却突然轻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满是喜悦,如她洒满星辉的璀璨夺目的双眼里满溢而出的光芒。 她在喜悦什么? 阿贞笑得温天仁有些迷茫,他迷惑地抬起眼,眼中仍有摇曳不定的痛苦和愤怒,如雾一般,氤氲在这昏暗之中。 “阿贞……” 他刚要开口。 阿贞却笑着将他的腰揽住,把自己的脸埋在夫君的胸口,将自己深埋在这股迷人的馥郁的香气里。 她感受到了这么多的爱,怎么会不高兴呢? 出云爱她,却把她留在黑暗和痛苦里这么久。 有多爱出云,就有多恨夺走出云的那些修士! 阿贞最恨的,就是修仙界自诩命运的修士们! 失去,却又得到,失而复得,就恐怕得而复失。 她怎么会不紧紧抓住这爱的来源,怎么能不像贪婪成性的吝啬鬼一般反复确认,反复沉浸呢? 阿贞微笑起来,眼中的光氤氲难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温天仁害怕自己怀中的少女真的会如镜子一般碎裂成无数片,出于这种难明的恐惧,温天仁默默无言地也抱住了她。 他听到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婉转如莺:“傻夫君,初见时都是我主动告诉你的,可如今你却会主动问我了,你在关心我,我当然高兴啊。” 阿贞勾起唇角。 原来这就是奉胜明所说,不要依赖镜心的体验么? “夫君,你猜的不错,千年以前,我阿爹被追杀从大晋逃亡至天南大陆。只是在坠魔谷寻觅材料时,不幸被几个元婴修士集结了不少结丹修士围堵我阿爹,想要抢夺他手中的聚灵铃。我爹只是结丹后期的修为,无奈之下自爆元神和法宝。” “他自爆元神后,身躯中本已经炼化的灵火又重新化作天外陨石伴生的天外异火,最终坠落在凡尘中的姜国桐州,如今的李家村之地。”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同你说过了。” 温天仁的胸口微微震动,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依旧听着这少女静静讲述。 “如果不是我阿爹修行的功法,即使身躯和元神俱都消散,也能保有一丝魂魄带着记忆重入轮回,他复生后又重新炼化了灵火,恐怕我身上的灵火传承早就断了。” “只是后来,他受灵火反噬,身死道消。我阿娘不惜一切代价也没能救回阿爹,后来又为了我……” 阿贞的声音渐渐清晰坚定起来,粉嫩的唇瓣中吐露出的话语十分冰冷。 一字一句,锋利如剑。 “千年以来,那些践踏我爹娘心血,害死我阿爹的,又夺走我阿娘的,我的仇人们,或是开宗立派,或是盘踞一方,过得十分惬意,他们当然要活到我亲自讨还的那天!” “血海深仇,血债血偿!我不信什么修士的报应,畏因畏果,我只信我手中能握住的一切!我要他们付出一样的代价!” 说完这些她的声音又软下去,温柔如冰雪化水。 温天仁听到阿贞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但很快又轻快地笑了起来:“这人界有这么多烦心事,修士也不得逍遥,可我们在一起就好啦,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我只要夫君给我很多的爱,我只要夫君的心啊。” 如今旧话重提,两人已非当初啼笑皆非的关系。阿贞的话像石子投在他本就不宁静的心湖上。 涟漪泛起,就无法再轻易平静。 他的心在胸膛里直跳。 “阿贞……” 如果你知道你是谁,如果你知道我是谁,或许你永远不会对我这么说。 地底冰冷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渗入他的身体,周遭的黑暗仿佛有脉搏一般隐隐跳动着。 黑影在单一的灵石光源照耀下,在阿贞与温天仁相拥的身后蜿蜒成细长的蛇一般的影子。 温天仁不敢细细凝视黑暗,因为黑暗也在默默凝视着他。 那黑暗的存在在警告他,一旦被发现,只能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如此庞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远胜于六道极圣拿来支配过他的所谓命运。 她的爱太澄澈,所以他也无法忍受那片天光之中掠过一朵,哪怕只是一朵薄薄云彩的阴影。 可阿贞一无所知,她的爱依旧一往无前,显得他越发鄙薄又可笑。 他的心湖中冷冷闪过一丝灵光。 “阿贞,我并没和你说过,我的亲族们,正是死在我师父的手下。我每日每夜都对我的仇人毕恭毕敬,尊称师父,勤修苦练,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阿贞从他的胸膛里抬起来头来,眼睛里十分柔软,莹莹若有泪光。 她的目光中带着了然又澄澈的包容。 温天仁不再试图躲避,低头与她对望,疲惫却温柔地笑了起来,他先下头去,替阿贞擦拭眼泪:“你哭什么呢?阿贞。” “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可哭的,阿贞。” 阿贞并不会为自己的命运流泪,因为她深知眼泪无法洗掉自己的命运。 但她的眼泪总为别人而流,如同天地为这苦厄的大地流泪。 他早该想到的,温天仁如此想道。 她明亮的双眼一路见了如此多世事,眼泪如雨水洗去了她在这人界所沾染的血污和尘埃,让她的心始终如此澄澈。 那些往事太沉重,成了无解的死结,他一直不想告诉阿贞,不想把她也扯进来,不想在她眼里看到包容一切的怜悯。 他唯独不想被她怜悯,怜悯怎么会是爱呢? 爱是潮汐与大海的交融碰撞,而不是小鱼被海浪卷得晕头转向的随波逐流。 他害怕阿贞分不清楚,又怕阿贞突然分得清楚。 湖泊想要留住日落前彩霞满天的天光云影,为此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不止。 却发现,越是不安,所留住的倒影越发如揉皱的一幅画。 不该如此,她本该是他珍藏的稀世珍宝。 妥帖安放,仔细收藏。 一分一毫,都是深藏。 他只是突然知道该怎么留住她。 留住她的目光,留住她的心。 微凉的指腹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描摹过她的轮廓,点了点她颤动的睫毛,又停留在她的眼皮上,指尖颤抖又克制。 “阿贞,我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我父亲让我忘掉一切活下去,可我并没有忘记,也不算真正活着。” “六道极圣一直催促我修炼,只等着我进阶元婴,就要将我杀死做成他的身外化身。” 那皎洁的明月在湖面中摇曳着,被涟漪揉皱打碎又重组。 “他准备了那么多丹药、炉鼎,想逼迫我快速进阶,贪得无厌,竭泽而渔,永无止息!阿贞,他杀死了幼年的我,还想再杀死未来的我!” 他杀死了过去的阿贞,还想从自己手中夺走新生的阿贞! 温天仁眼中发热,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跳得实在有些快了。 那颗还跳动着的心,突然变得如此滚烫,不安地在胸膛中扑通扑通越来越急躁地撞动,烫得他胸口开始一阵一阵生痛。 但胸前有一片柔软的轻盈的羽毛,他必须妥帖安放,小心收藏。 这团妒恨之火,不能从内到外烧出来,不能烧灼到她。 他看着这个还浑然未觉的少女,周身荧光,眼睛明亮,让他胸膛中如同岩浆喷涌,又如寒冰深冻。 忽冷忽热,忽上忽下。 他凝视着她,低头凑近,如蒙蒙细雨,宿命一般密密交织而下,滋润花朵。 这一次,阿贞并没有避开,即使心知这又是夫君新的什么迷魂汤。 她只是听到了他不安跳动的滚烫的心跳声。 于是叹息着以亲吻接住这颗流星一样幽渺难安的美丽的心。 第48章 真应至情(四) 地上自然是另一番场景,太阳将要落山,暮色四合,天地渐归寂静。 橘红色的日轮半掩在遥远的青山之后,霞光万道,让这冷冰冰的世间看起来显得十分温暖。 一行修士从云头乘着一柄紫黑色的羽毛扇子状的飞行法器缓缓降落。 一共十八个修士,只有一个结丹期修士,两个筑基期修士,剩下的都是炼气期修士。 为首的三人,一老一少在前,俱都穿着红衣,一位清秀少女,身着深碧衣裙。 “元武国的坊市排场竟然如此大?隔了十里就开了法阵禁飞,只能使用符箓和遁术了?” 那红衣少女嘟囔了这么一句。 说话间神采飞扬,傲气十足,杏眼中闪过隐忍的不耐,正是魔道六宗中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老者须发皆白,闻言呵呵一笑:“少主有所不知,此次坊市是元武国最大炼器门派天星宗三十年一次的交易坊市,许多高阶法器和珍贵法宝都可以在此进行交易。不过这修士一多呢,纷争就越发多……” 听着他似乎又要来那一套行事低调莫惹仇怨的轱辘话来,怜飞花登时眉毛一挑。 “周老说的是极,那修士一少,纷争越厉害是吧?” 红衣少女不待这周云召说完,就挑眉戏谑道。 被她这么抢白一番,老者也不生出半分不悦来,摸着胡子弯起了眼睛呵呵一笑。 也冲那沉默微笑的绿衣女修点头呵呵一笑。 他看起来儒雅温和,实则是没招了。 只因这二女修为虽然都是远不如他的筑基期修为,但都是魔焰门与御灵宗有背景的重要人物。 俗话说得好,打狗都要看主人。 更何况是魔焰门少主和御灵宗元婴修士的后人! 如今他们几人不在越国交战主场金鼓原,此事也说来话长。 “我前几月不过是用撼地符炸了一个灵石矿,那灵石矿又不能从此就废了!只不过需要花费些许时间重新开采罢了!我父亲也是糊涂了,竟将我从前线撤下!” 听闻怜飞花此言,当时也在场的周云召面皮一跳,越发儒雅温和,当即宽慰了两句。 “少主此言差矣,此战中您当居首功,只不过这建功的场合太过危险,门主也是担心少主您出点差池……” 怜飞花眼睛瞪大,冷冷道。 “差池?就越国那些小鱼小虾,能奈我何?” 二人说话之间,那御灵宗的绿衣女修半垂着眼眸侧里,面上带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这名为菡云芝的女修,倒是前途无量。 从灵兽山转投御灵宗,适应得如此之快,真叫他羡慕她的这份运气。 啧啧,双灵根。 啧啧,元婴长辈。 对话之间,周云召以神识粗略扫视她一眼,直觉她体质深合御灵宗功法,竟与那前线大出风头的杨绵是一样的灵根。 这可有趣的紧,御灵宗难道真的如此家大业大,能打包票同时培养出同属性灵根的两位元婴期修士来么? 若是不能,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与元婴长老的后人要怎么论个远近亲疏,先来后到? 有趣。着实有趣。 只是那杨绵面上滴水不漏,嘱咐他照顾好队中的两位小辈时,眼中也是真切的关怀。 面上,并不像是想借着魔焰门与元武国接触的时候,将烫手的弟子支开,独占鳌头的样子。 他带着二女离得越远,呆得越久,杨绵多半越是满意。 不过周云召也不是白白多修炼这二百年,在门派之中做事,要看身份和修为,不可多做,也不可少做。 他若是会错意,做错事,选错边,那岂不是白送杨绵一个便宜,反倒惹恼这菡云芝? 不妥,还是坐山观虎斗,两边都莫得罪的好。 谁胜了,谁自然就是御灵宗下一代话事人。 谁叫他实力虽然不济,但胜在见风使舵的本领是一等一的强呢? 另一边,红衣少女可没有如此多的藕断丝连的密密心眼。 她身为魔焰门门主的独生女,天然就是魔焰门下一代门主,通天的修炼资源都堆在她的脚下。 怜飞花有些愤愤不平,她也是看着那些越国的修士们不顺眼。 撼地符对旁人如何珍贵,于她而言也不过顺心而为。 她也如杨绵所暗示的一般,尽量给鬼灵门添了些乱子,搬的走的灵草灵兽她可没下这般狠手! 她自然也想不到因为她这番举动,炸毁矿洞,竟意外促成了二十年后,越国灵石矿守卫其中一名修士的一场大机缘。 怜飞花也是许久之后,听闻越国边界一处损毁的灵石矿场的矿道所在的一处天然溶洞中,竟保存有上古修士留下的古传送阵! 当时,越国已成鬼灵门的盘中餐,听闻是那鬼灵门少主亲眼见着那修士开启古传送阵。 古传送阵一旦开启,万里传送,须臾可至。 这修士也是命好,面对着鬼灵门的全力追杀,竟然撑到了阵法开启,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似乎将那讨人厌的王蝉气得快要吐血。 不过此处什么炸毁的灵石矿听来实在熟悉? 再一细想,恍然大悟,悔之晚矣,此乃后话。 “谁叫那些越国修士自以为是,负隅顽抗,仗着个龟壳似的四煞阵,真以为自己在我面前算是什么东西了!若是让他们就此逃之夭夭,必然要害我生出心魔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任其逃窜!何况,都是些筑基期的低微修士!” 怜飞花说话之间并不将寻常修士的性命看得多么重,神态天真娇气,更是显得她冷漠残忍。 菡云芝听得心内翻涌,越发咬紧牙关,笑容如假面一般戴在脸上。 “唉,不过是结丹期法宝,又何须特地来这天星宗开设的坊市寻找?魔焰门难道还能缺这些?” 她若真的需要,有的是办法叫这天星宗双手奉上。 如今她父亲遣她来此,自然不全是为了那被掩埋暂时无法开采的灵石矿,而是因为元武国天星宗的三十年一次的最大坊市将开。 魔道六宗中并没有什么炼器大师,怜飞花若想保证自己更早结丹成功,除了天材地宝与灵丹妙药,自然也要提前物色起合适的法宝来。 千年以来,魔焰门与元武国交往密切,与天星宗关系也不错。 “唉。” 怜飞花叹了一口气:“我父亲也是……偌大元武国,如今哪个炼器世家,还能搬出什么法宝,胜过三百年前,这元武国炼器大师龙夜所炼制的、为古剑门那剑修出云所用,闻名天南的真应剑呢?” “真心应物,至情之剑。天南之大,只此一剑,让我父亲见过都为之感叹,可惜我都无缘得见。” 她真心实意地摇了摇头:“天星宗近些年光顾着扩张势力,炼器一道,不过是靠打压其他宗门和家族得来的虚名罢了!盛名之下 ,其实难副。”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五彩斑斓。 周云召苦笑不得,这大小姐自然是见惯了宝贝,眼界是一等一的高! 可门主吩咐了,让他看好少主,也借此坊市寻些法宝。 毕竟接下来马上就是魔焰门与元武国的战事,可万万不能与鬼灵门一般,拜错山头,惹错对家,拖如此久! 至于什么千年的交情,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 “说起来,那卓家堡与我魔焰门还有些渊源呢。就算为天星宗吞并,也没见天星宗能拿出如卓家老祖一般的法宝长明灯来。” 怜飞花真心有些遗憾,看着十分眼馋这法宝。 “我只听说长明灯是修炼、炼化火焰的修士梦寐以求的绝世法宝。可惜卓子和的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连结丹修士都出不了一个,也不知天星宗是真没拿到长明灯,还是嫌我魔焰门给的不够多?事到如今还是不见其踪影。” 周云召难得真心点头赞同少主所言:“少主所言是极!不过卓家堡的没落也是意料之中,除了卓家先祖,没听说过能再出一个像样的炼器修士了。” 他扶着下巴点头又摇头。 “炼器毕竟是修炼的最没有成效的手段之一,所耗费的时间心血太多,所得到的修炼成果又太少。同样是使用火焰修炼,远不如我们魔焰门修士的事半功倍啊!” 又叹了两句可惜。 可菡云芝听得出他并非可惜,而是在幸灾乐祸,洋洋得意。 他这样的修士,菡云芝见的太多了。 唯有他人的不幸,才可以使他过分满足于自己的幸运。 她也曾是这样,或者说,未曾意识到自己曾是这样。 可那些莫大的机缘,从天而降,砸得她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正魔之战,太过残酷。 唯有活下来的修士,才配谈及自己的幸运。 得之我幸,谁敢得之不幸? 铭感肺腑,必须至死不忘。 菡云芝气血上涌,眼前出现憧憧鬼影。 杨绵的冷笑声还在她耳边回荡,痛斥她不能如此占尽便宜,还如此懦弱无能。 正如这女修所说的,既然侥幸活下来,就要比一比谁能笑到最后! 思及至此,她闭了闭眼睛,努力淡去了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同门与张明阳惨死的模样。 二人正在得意于魔焰门的功法,自然没能发现这一贯沉默寡言的女修脸上冰裂一般的短暂动荡不安的神情。 片刻后,她便又恢复平静,笑容淡淡,眼底疏离。 转了一转眼珠,菡云芝笑问道:“魔焰门的控火术自然是天南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云芝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天星宗的坊市,是有什么魔焰门看得上眼的珍奇异宝么?还请怜少主不吝为我解释一二。” 怜飞花哈哈大笑:“菡道友何必如此客气!比起那什么杨绵,我确实更看好你!” 她的话让菡云芝的笑容有点裂开。 周云召咳咳两声,少主就是有些过于随心所欲了。 “周老,你嗓子怎么了?” 怜飞花奇道,见周云召咳嗽得越发厉害,她才噙着笑转过头来:“这些话,原本该是你同门的杨绵师叔和你来说,如今我魔焰门越俎代庖,还希望道友你那杨绵师叔莫怪我啊。” “这法宝对我魔焰门修士并不如长明灯有用,但却可以减缓火焰对我等魔火修士身体的伤害和消耗。” “那就是传闻中天星宗宗主花费几百年时间,才炼制出一枚的因缘镜,这法宝对专攻魂魄术法的魔修都是极为有利的。” 第49章 鉴宝大会 “天星宗要在鉴宝大会上拍卖因缘镜?” 少年模样的修士皱起眉,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对着阿贞带来的这消息显然十分吃惊。 “可这不是需要你那本命灵火炼制,待你结丹成功才能炼制出的法宝吗?怎么会出现在天星宗这坊市之中?” 温天仁吃惊之余,脑子里电光火石一样已转过许多弯弯绕绕。 二人一落脚就在室内布下了隔音结界。 因此街道上修士们的声音通过大开的窗户能传进来这客房,二人的对话却传不出去。 “正是如此。不过夫君,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因缘镜的炼制方法,可是不传之秘,真正的炼制工序只由灵火中的心魔誓传递。因此,即使炼制成功,这法宝依旧需要修士以心脉护养,不断灌注真源之力。” 阿贞还有心情慢悠悠地吹一吹茶叶。 话说到这里,阿贞才想起她并未将自己灵火反噬的事情告诉温天仁。不过上次只是见她受伤,夫君都如此生气,还是不说比较好吧? 虽然想到这里,捏着瓷白茶杯的纤细手指便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但此事若现在让夫君知道,也不过徒增他的烦恼罢了。 何况,这般险境,也不能再如此背时地发生一次了吧? 这么想着,阿贞垂下眼眸,面色恬淡如常,笑意浅浅。只是仍不住心虚地悄悄用屈起右手食指挠了挠左手的大拇指。 这些小动作映入一双深邃眼眸之中,使得那本来深碧的瞳色显得越发幽深。 “因缘镜与本命灵火可谓是相生相克,缺一不可。若他真有此宝,除非是活够了,否则不该拿出来在鉴宝会上交易。” 说回正事,阿贞的语气不急不徐,还有心情摸一摸夫君不自觉攥紧的手掌。 “不过,依我看,天星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言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 “毕竟,只有修炼本命灵火的修士身死道消,这法宝才会流转到其他修士的手中!” 他们正相对而坐,此处乃是天星宗的坊市东侧一间客栈的客房。 众所周知,天星宗乃是元武国三大修仙势力之一。因此它门下的坊市规模相当可观,每三十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半年。 最为热闹的则是其坊市中心举办的鉴宝大会。 毕竟鉴宝大会上什么样的宝贝都有。若是修士独具慧眼,也不是没有机缘寻到一些蒙尘的宝物。 至于怀宝之后,是否需要提心吊胆过活,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言归正传,除了天星宗会在鉴宝大会上拍卖宗门的法器、法宝和阵法所需的阵旗与阵盘,也有不少元武国与邻国的炼器师,千里迢迢,赶赴于此,交易材料和心得。 “修仙界的修士虽按照功法分为正道魔道,可炼器之道,并不按此划分。因此,这坊市之中正魔混杂,什么修为的修士都有,倒显得我们并不出挑。正好借此躲避御灵宗的追捕,还真是要多谢如意的帮忙。” 如今听阿贞提起卓如意,温天仁笑容一僵,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他点头会意,顺着阿贞的话往下说。 “毕竟修仙界的正魔之分,若不是为了资源和法宝,不允许任何修士保持中立,其余时候怎么会为了这点区别打生打死呢?天星宗这样的鉴宝会,确实更适合躲避追捕。” 要说卓如意此人还真有些门道,她与阿贞分别时还给了阿贞一道密信,说是在天星宗有些旧相识。 那旧相识十分仗义,不仅不曾过问就将他们直接留下,还为风尘仆仆的二人找来了鉴宝会的邀请函,安排了住处。 “也是如意同我说起,突然想到天星宗的一些传闻,想起这法宝也名为因缘镜。” 那场在燕家堡与王璐的死斗之中,阿贞与卓如意都算是手段尽出。 灵火反噬后,阿贞主动告诉卓如意自己身上的灵火只是被短暂压制。 若要彻底炼化而不受其害,还需要阿贞尽快修炼至结丹期,强化躯体后才能炼化灵火,才能借这灵火最终炼制出能够压制随修为不断猛涨的本命灵火的法宝因缘镜。 闻言,刚刚还喜极而泣的卓如意就露出了悚然的神色。 “阿贞,你刚刚所说的因缘镜,不知是否与我突然想起的,天星宗两百年前所炼制出的因缘镜,是同一种法宝。” “如你所说,炼制因缘镜需要炼化灵火。” “那照我看来,天星宗于炼器一道都是庸才蠢货,不是靠打压吞并,就是靠收买谄媚,绝无此种炼化灵火的可能。” 卓如意的神色难得如此凝重。她眼中完整地倒映出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 阿贞的肌肤素白,整个人在日光下透明得发光。 红衣女修的目光有些忐忑,心中斟酌着这个消息的分量。 但她知道,阿贞并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我想,我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思及至此,阿贞并未启唇饮茶,而是将唇边的茶杯放下,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杯,左手在茶杯杯壁上轻轻来回摩梭。 她沉思片刻,道。 “如意已经算是元武国与越国两国修仙界中眼界广阔的炼器师,她既然敢以心魔誓和我保证,从未在越国与元武国修仙界听闻过,有这样一件法宝的炼制秘籍流传……”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沉,她眼中的光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怒火。 那点隐忍的怒火,也让少年眼中透露出被激怒的凶狠之色。 他作为魔修,其实比阿贞更快想通此事的蹊跷所在。 “若是因缘镜的传承之法没有出错,要么这位天星宗宗主是另一位炼化了灵火的修士,要么……” 他的脸色冷峻肃杀,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天星宗从别的修士手上夺来的!” 阿贞放下了杯子,磕出“啪”的清脆声响。 少女的神色冷淡肃杀,明澄如镜,寒光湛然。 “这两百年的时间凑得太巧,巧就巧在我阿娘曾告诉我,我阿爹正是死在两百年前!” 她闭上了眼。 “阿娘并不愿意告诉我那些仇人的姓名,我便想,命中注定我们迟早会遇上。” “我必须亲眼见一见这天星宗的什么‘因缘镜’!” 日终归是要西沉的。 任那一轮夕阳如何挂住山峦不肯罢休,夜色最终如宿命一般降临,笼罩万物。 因着天星宗设下的这团团围住坊市的禁飞法阵,十里内修士都不得再驾驶法器飞行。 阵法边缘,天星宗弟子们早早守候,检查来客的邀请函,同时还推销着代步的灵兽舆车。 结丹期修士虽能遁行,但此行,周云召毕竟是怜飞花与菡云芝的看护者。若非必要,不得远离二女。 因此,一行人最终只是在天星宗经营的租借行中,租了一辆巨大的由两头一阶灵兽云狮子拉的车罢了。 月明云淡,夜凉如水。 月光下,通体雪白皮毛蓬松的云狮子周身若有微光。它们轻轻甩头打了个响鼻,肉垫慵懒地一踩,那马车就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周遭万籁俱寂,她们一眼望去,正是一片遮天蔽月的广袤无际的森林。 密密交织的矮树丛挡住了前路。菡云芝如今修为精进不少,一看便知这是天星宗布下的木属性的防卫法阵。 “这坊市的入口就在此处?” 红衣少女还是第一次来此,与菡云芝飞身下车,立在一侧,发出疑问。 自有蓝色衣袍的天星宗弟子前来牵引云狮子,将车拉到一边。 听闻她这话,天星宗的执事弟子笑容满面,一面从怀中掏出一面火焰状的令牌,一道蓝色光团飞扑而出,那黑黢黢的树林深处就自动开出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界门。 他收回令牌,一面躬身毕恭毕敬地将二位领头的女修迎入大门。 “二位道友,请。” 步入这金光之中,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铁炉状的建筑立在正中心,以它为中心,周遭店铺排列如八卦。此处结界顶部,居然还立着一盏特别炼制的巨大的灵石荧灯,将这空间照得明亮如昼。 无数衣着各异的修士散落在街头,乍一眼望去,行人如织,耳边人声鼎沸。 怜飞花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门口,门口立着两棵莫名共同生长的大树。 只见粗壮的重阳木枝干被榕树紧密交织缠绕,榕树盘根错杂的枝干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身侧的菡云芝似乎是看出她的无聊,为她解释道:“怜少主莫觉得奇怪,这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树木,名为榕树,落地生根后,可以独木成林。” 她生得十分秀气,讲话也轻声细语,但是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它常与其他树木并立生长,抢夺生机。如今这一棵重阳木,虽然看着还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但这榕树已经将它彻底包裹,只等着最终围剿绞杀。” “哦?这倒有些意思了。” 怜飞花终于起了点兴味,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两棵紧密依偎的树木,用神识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你所言,这重阳木已经奄奄一息。世间竟还有此等树木,寄生共生,伺机绞杀。有趣,倒是很合我魔道中人的作风!” 她起了兴趣,顺口就聊了下去。 “听说现任天星宗的四长老黄容下,从前还是卓家堡老祖卓子和的关门弟子呢!倒也与这榕树十分类似,一朝得势,就要将从前攀附的大树绞杀至死!哈哈,亏他还自诩什么正道人士呢,实在是虚伪至极!” 少女眉飞色舞,显然是讲得兴起,全然不知周老咳嗽不止、眼皮抽筋的老毛病又犯了。 “正道,都是这些伪善之辈。蝇营狗苟,驱之不散。” 她最后这么冷笑道,又抬头看向一边愣神发呆的菡云芝:“菡道友,听说你从前也是正道修士,依你看来如何呢?” 第50章 破镜重圆 “菡道友,你说呢?” 被怜飞花点到,菡云芝由此回过神来。她心中的怅然如潮水退去,露出了原本藏在水面下的礁石。 她有一些想笑,只因这怜飞花的好恶来得十分没有道理。只是不顺眼处处压着她一头的杨绵,却又无法对杨绵发作,便不太聪明地扯着菡云芝作弄。 这魔焰门少主的恶意绵绵密密,但菡云芝并不在意。 怜飞花只见到这沉默寡言,看似十分好拿捏的绿衣女修微微一笑:“少主心中如此澄澈,自然是有少主的道理。” 澄澈二字,与她明眸中真诚之色相映生辉。 少主可不是十分澄澈吗?这话说的有理。 只是周云召唇角刚刚有些勾起的冲动,又只能强自忍耐下去,神色有些扭曲。 怜飞花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轻哼一声,并不满意菡云芝含笑的轱辘话。 “哦?那不如你来说说,我的话里有什么道理?” 魔焰门少主要她讲道理,这倒是稀奇。起码是三五个月前还在灵兽山闷头修炼的菡云芝决计想不到的。 若要说这命运弄人,真是想破脑袋都猜不到结局。 修士的命运便是如此。菡云芝自以为一步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如今想起来,那些选择,也不过是在高阶修士们无情翻覆的手下随波逐流罢了。 唯有忍耐,唯有变强,才可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云芝修行时间尚短,哪有什么见识?只是从前在灵兽山也是修行,如今在御灵宗中也只是专心修行罢了。灵兽山的知遇之恩,御灵宗的栽培之恩,云芝自然是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听到这里,怜飞花与周云召都默默点头,交换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眼神。 他们还以为,这菡云芝不声不吭,沉默寡言,显然是还沉浸在改投门派的陌生与震惊之中。 毕竟这样的机缘,能让大多数修士又惊又喜,晕头转向。没想到,这女修心里倒是十分清楚。 “我辈修士,一心向道,只要是修炼之事,便都是全力以赴。至于少主所言善恶,那都是修炼以外的事情了。其实在我看来,善恶并非对立,善的对面,只是伪善。正派未必伪善,魔道也未必毫无信义可言,修士的复杂,并不是光靠正魔可以区分的。” 清秀少女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韩立。 如今她远离金鼓原,也不知道这位在血色禁地中热心帮助过她的修士大哥,如今过得如何了? 只希望他也能在这战争之中,幸运地活下去。 这些道理,还都是当时他同她说过的,她便记到今日。最近变故频繁,才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菡云芝从前有些想不明白,只是一路谋求自保,走到今日,才被杨绵点破她的懦弱无能。 怜飞花眼中满是惊异之色,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咳咳两声才道:“倒是本少主小瞧了你这修士的心性!不错,我现在可真觉得你能与那杨绵掰一掰手腕了!不如与我先结盟吧,有我这魔焰门少主的身份,加上你家族中那位元婴长老的分量,就算你与杨绵灵根相同,必然要竞争一番,但是我十分看好你。御灵宗中结元婴的名额必有你一个!” 这回,轮到周云召咳嗽不止了。 怜飞花无奈地转头:“周老,你若是风寒入体,旧疾难除,等回了门中,便去领一枚强身健体的丹药。我看你寿元仍有不少,怎的不修身不淬体,如此不济?” 高塔之上,一双深沉明亮的细长眼睛将几人深深望着。他一袭蓝衣,周身微光闪闪,显然是神识外放,正在观察几人。 等几人交谈结束,向坊市中心走去,他才收回神识。思忖片刻后,朗朗说道。 “千老兄,这段时日,因这鉴宝大会,坊市可真是来了不少修士哇!只是正魔混杂,这些魔道之人毕竟诡谲狠辣,恐怕是来者不善。” 不等回复,自己又接着说了下去,边说边用余光打量着他的神情,话语里有些不安。 “我知道老祖虽不理世事,但一切尽在掌握。而千老兄你老谋深算,自有计较。也是小弟我多嘴一句,如今越国正与魔道六宗僵持不下,我宗终归是元武国三大正派之一,现在这个时间召开鉴宝大会,还让魔道六宗之人进入我天星宗的坊市,是否有些……” 都是几百年的成了精的老怪物,有些话说破了,有些话就不必说破。 譬如,姜国的沦陷犹在眼前,越国的失败早已注定,而元武国就是魔道的下一个目标。 唇亡齿寒,不外如是。 先前交好的风都国正道盟鞭长莫及,信件石沉大海,信使有去无回。明摆着是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被放弃的几国的正派都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但这正魔如何争斗,门派总是要存续下去的。无人来救,只能自救。 如今天星宗这样大开方便之门,是否老祖已经心有决断? 开口之人说完这些话,乖觉垂下眼睛,等待着千长老的回复。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不断地转动着,心绪纷繁的样子。 高阶修士若有心而为,监视低阶修士便如呼吸一般简单。 怜飞花与菡云芝二人修为不到,因此并不知道一行人一进入这坊市,便被有心的修士们暗中观察着。 只有周云召自从进入坊市就乐呵呵的,却将眼光往前一抹,片刻后又收回外放的神识。 他深知观察之人并无恶意,见那探查绕开了他,围着怜菡二人小心打转,便也再不搭理。 就在她们所看到的中心的那巨大铁炉状、插着五行阵旗的建筑之上,两名中年儒生并肩而立,一人神情严肃,另一人笑容和煦。 阵法毕竟是天星宗的立派之根,如今阵法运转下,隔绝了外界的神识探查,居高临下,正是探查而不被发现的好点位。(注1) 以神识探看了魔焰门与御灵宗一行修士一会儿,那神情严肃的儒生便这么对身侧的人感慨万分。话语中忧心忡忡,似乎十分正气凛然。 只是他这般言语,却听得另一位修士不加掩饰地哈哈笑了出来,颇有些乐不可支。 “黄老弟啊,如今你都结丹咯,可是我天星宗堂堂的结丹长老了。你这一有风吹草动就担心受怕的性子,何时能改一改呢?莫不是被那小女娃道破往事,恼羞成怒了吧!想你也是,何时如此正气凛然,坚守道义,去担心过什么正魔的名声呢?” 这二人正是天星宗的结丹长老。 严肃些的儒生是怜飞花口中那欺师灭祖、改投他门的四长老黄容下,另一人便是天星宗二长老千钧万。 千钧万如此笑完,神情依旧和煦。 只是他这修士生得骨瘦如柴,脸颊深陷,却有鹰视狼顾之相,任他笑容再是如春风一般和煦,也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感。 “不过你猜的也不错,西门老祖的意思就是要将因缘镜借着这鉴宝大会,半卖半送地送给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闻言,黄容下很是吃惊:“因缘镜?这法宝可是西门老祖参悟百年,寻觅许多天材地宝才炼制出来的法宝!就这么拱手送给魔焰门了吗?” 有些秘辛,是结丹长老也不配知道的。 并不急着回复他,千钧万背着手转过身去,语气悠悠:“黄老弟,这件事我本不该说给你听的!只是如今箭在弦上,我也该告诉你这个事实了。” “那因缘镜并非西门老祖炼制出来的,因为这法宝即使获得炼制方法,也需要炼化特定的火焰才能炼制。前任拥有此法宝的修士一旦身死,因缘镜也会当场碎裂消散!” 黄容下惊讶了。 “这样说来,难道老祖的那面因缘镜只是强行破镜重圆?” “正是如此!” 千钧万长叹一声,转过身来。他脸上和煦的笑容淡去了,整个人冷肃严峻。 “这因缘镜,乃是元武国几百年前那位天赋异禀的炼器师龙夜的遗物。不过黄老弟你入门的时候,他已身死道消二百年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声和他的法宝倒也正常。我只能告诉你,以老祖元婴初期的修为,尚不能炼制成功,只能依靠秘法将其破镜重圆。可惜,修复的法宝功效大削,也只能滋养滋养魂魄了!” 他也不去看黄容下转动的眼珠,嗫嚅的嘴唇,忐忑的神态了。 心下嗤笑一声,若不是此人极其胆小怕事,他也不会带着黄容下来坊市替西门老祖办事! “西门老祖原以为有这法宝,天星宗自然能在元武国的炼器之道名声更甚。毕竟那神兵门才是公认的天南第一的炼器宗门。在此事上,我们天星宗总是被修仙界看低一等的。那因缘镜一直在炉中由老祖闭关参悟炼化,传来传去,就成了西门老祖自己炼制出的法宝。”(注2) 此事在炼器宗门与家族中也不稀奇。 毕竟炼器大师出品的法宝法器拿去坊市售卖,所能获得的收益远胜过一位籍籍无名的新起之秀。 “只是可惜这法宝无法真正炼化,天星宗的功法又与魂魄毫无关系,倒成了烫手的鸡肋之物!如今魔道入侵,魔焰门有心将元武国纳入版图,前来向宗门索要这因缘镜。” “黄老弟,正道盟坐视不管,元武国在劫难逃!如今,这鉴宝大会,正是向魔道六宗投诚的最好不过的敲门砖。” 第51章 真金火炼 对于已经步入筑基期的修士来说,休息两个时辰足以精神百倍。因此,即使月明中天,这结界内的坊市依旧人声鼎沸,天空明亮如昼。 阿贞双手撑在窗台上,仰起头,目光遥遥落在结界边缘那深蓝色的天际。 以天南大陆之广阔,不说这坊市,就说那正在交战的金鼓原战场,也不过是如这夜空中的几点繁星罢了。 夜空静谧如斯,只是斗争永无休止。夜风中遥遥送来血腥和硝烟的气息。即便是星星之火,也会渐渐烧成燎原大火,席卷这整片天南大陆! 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未消散在这空旷的室内,摄人心魄的温暖香气已经将她包围。 是温天仁。 身后的胸膛震动了一下,阿贞听到他似乎模糊地笑了一声。 刚怀疑是错觉,夫君又低下头来,用故意为之的醺醺然的低沉语气问:“阿贞,怎么好端端地叹起气来了?” 热气呼在耳边,痒得她瑟缩了一下。 阿贞微微侧头,用手揉了揉自己发痒的耳朵,又去揉弄温天仁的耳朵,将他也作弄得痒得想笑。 少女眼里带笑,看着这如孔雀开屏的美丽夫君。他最近实在有些反常的艳丽,更像是她所见过那些为了争夺配偶欢心争奇斗艳的雄性孔雀。 这么想着,见他敞开怀抱请她入怀,阿贞被他身上香气蛊惑,顺势而上,啵的一声亲在他的左边脸颊上。 玉白的脸上立刻飞起薄红。 这一下,亲得温天仁破功了,他无可奈何地摁住还要再亲的少女:“你等的那个修士,怎么还没来?” 姣丽少年这么问,其实只是为了转移一下阿贞的注意力,毕竟她眼底那团熟悉的小火苗让他觉得不是很妙。 虽然他也很想顺势而为,但如今还有别的要事。 温天仁一边将她牢牢揽入怀中,又盯着阿贞发了会儿呆,最后顺从心意,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阿贞毛茸茸的凉润发顶,这才心满意足。 自从弄丢了簪子,阿贞便将那头乌黑长发编成一股麻花辫,用紫色丝带束在耳侧,自有一番不加修饰的天然之美。 从前在乱星海,温天仁自然见过自己的师娘如何打扮自己的侍女们,那叫一个环佩叮当,飘然如仙。 他知道阿贞并不在意那些,送她什么都不如送她炉子或是铁砧。只是温天仁喜欢她的素净天然,又心疼她在这天南什么也得不到。那些珠玉华服,本该是旁人毕恭毕敬地虔诚为她献上。 心疼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刺在心头。 他尤其喜欢这个拥抱的姿势,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正在自己的怀里。 孤清的怀抱里像是落入一团温暖的火,漆黑的世界仿佛里迎来一轮皎洁的月。 不由让他自心底生出一种幽幽的贪恋。 这种静谧的宁静,在这寒夜里显得太温馨。 于是他也叹了一口气。只是叹息出声,自己才察觉到这无意识发出的喟叹。 怀中一动,他低下头去。见阿贞从他怀中抬起一张素白的小脸,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他脸上仔细打量,眼里满是惊奇和笑意,他也无奈地笑了。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叹气。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叹气。” 他停住故意不说,翠绿色的眼睛中透露出骄傲又得意的闪亮神色,等着阿贞追问的样子。 少女见了忍不住轻快地笑了出来,拿手指戳了戳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夫君,你从哪儿学的坏毛病?说话藏一半,非要我问你才肯接着说下去?” 温天仁半真半假地道:“我嫉妒你的心思和目光不能一生一世都停留在我身上,自然只能如此。” 这话说的阿贞笑得捶了他胸口一下:“好夫君!你早就筑基了罢?怎么还未辟谷,偏偏只爱喝醋?” 此时她心无旁骛地看着温天仁,眼睛里的惆怅被已经被她坦然的爱意冲淡。阿贞总是如此,目光灼灼看着一个修士时,总会叫这修士生出只被她一人专心致志注视的感觉。 在这样坦然真挚的目光注视之下,总会让修士生出一丝敞开心扉一吐为快的冲动。 阿贞正将手掌放进他的掌心,比划着两人手掌的大小。她认真的神情和垂下的睫毛让温天仁心中悸动。 五指交握的瞬间,阿贞感觉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于是她默默无言地抬起眼来,眼中简直是含情脉脉,带着笑意与他坦然直率地对视。 “我阿娘总说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能离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后来,阿娘就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开了我。” 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温天仁心里生出一丝郁郁。 这丝郁郁之色让他本就俊秀的脸庞像笼罩着迷雾一般。 “但是阿娘也说过,有些秘密本就不该说出口,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只要你不要像阿娘一样离开我就好了……只是我在想,夫君,如果能把我的心剖出来分你一半就好了。” 阿贞忽然幽幽道,手指点在温天仁的胸口。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之上,又温柔缠绵又热仆仆的。少女笑意盎然,似乎全然未察自己说话是如何血气森然。 阿贞某些地方的偏执,简直远胜温天仁所见的魔修。毕竟魔修的残忍只是不把别的修士当作同道,而阿贞并不残忍,只是天真得过于执着。 而天真,有时候也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 遇到阿贞之前,温天仁实在不能想象她纤弱的身躯中能有这样一颗滚烫炙热的天真的爱人之心,爱得太在所不惜,汹涌澎湃。 此类修士,若是侥幸修得什么大神通,心有所执,那么他们不磕得头破血流,不吝惜剖心掏肝,不达成目的,轻易是誓不罢休的。 温天仁难免双眼发直,盯着她的双唇。 “这样子你带着我的心去到哪里,我都能放心了。” 他的秘密已经在他的眼中。 他的秘密正在怀中,近在咫尺,一步之遥。 她温热的呼吸、跳动的心脏、明亮的眼睛和毫无阴霾的笑容都在他的怀中。可是她紧追不舍的影子也跟在他们的身后,影子里的黑暗那么浓郁,使他不敢与之对视。 对着阿贞的眼睛,他居然也会感到无话可说。 温天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却将这心事咽下,转而说道:“我不猜都知道,你又在想越国与魔道六宗打仗的事情。” 见阿贞又直率地点头,他有些无奈:“弱肉强食便是修仙界的法则,你总是太看重这些,我只怕你今后要生心魔。” 修士意志越坚定,对于修炼自然大有助益。只是此事有利有弊,弊端么,自然是这修士人人谈之色变的心魔。 对于修士来说,寿元太久,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心魔,那就是一件贯穿这位修士漫长的一生一世的大事! 阿贞面色不改,这算什么?突然想起她与奉胜明发的心魔誓,如今看来依旧自是字字真心。 她这人,从不轻易发誓,一心要做什么,一心便做什么。 于是并不出声,只是摩挲着他微凉如玉石的手掌,空着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几个圈圈。 “……心魔说到底,都是修士恐惧自己制造出来的未知之物。可我是炼器师,炼器的道理只有一条,真金火炼,去伪存真,千锤百炼,方见真章!”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在想,就算是心魔,得不到的就去得到,失去了的就去找回来,找不回来的就彻底放下。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可那些简单的道理,修士们怎么会不懂呢?只是说来再是如何简单,如果修士无法战胜,就会彻底沦为它的俘虏。 温天仁心绪不宁,听阿贞笑道:“我从前在李家村时,听村里的大娘给我讲故事。她讲到过一个愚公移山的故事。这愚公虽是凡人,但立志搬走自家门前挡路的仙山。” 这个故事让温天仁起了兴趣,追问道:“哦?一介凡人,也敢立下如此宏愿?他后来是踏入修炼之路,获得了什么绝世的机缘,最终修得什么大神通了吗?” “并非如此。” 阿贞摇了摇头。 “那愚公从生到死都是一个凡人。只是他说,‘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终有一日搬走此山’。这誓言吓到了山中的仙人,于是仙人连夜将这仙山搬走了。” 少女的语气带着幻梦一般的感叹。 她第一次听这故事时入了迷,回家将这故事转述给生了病的出云听。出云见她自己讲得心绪澎湃,热泪盈眶,笑着点她的额头,劝她莫生了痴念。 “我阿娘说这愚公因愿生痴。可夫君,这怎么算是什么痴念呢?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从早到晚,从生到死,虽追求的不都是自己的道么?只有真心如此,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温天仁有些讶异,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佩服这区区凡人的决心,但在修仙界,修士与修士也好,修士与凡人也罢,二者之间的境界的差距如隔天阙。若这不是你大娘给你讲的故事,只怕这愚公根本摸不到这仙山的山脚,就被护山大阵驱顷刻灭杀或是赶走了。” 他所说的并没有什么错处。 这天地之间所有的天材地宝、修炼洞府,应有尽有,应占皆占。即使门派换了许多个,依旧是被修士所占,凡人们是丝毫碰不到边的。 纵然是在乱星海,也只有星宫统治下的外二十四岛,才有凡人生存的空间。 温热的手掌扶在他的脸颊上,有坚定温暖的力量正从那肌肤传递而来。温天仁怔怔地与阿贞那双认真的眼眸对视。 这少女在这静室中平静地微笑,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怔忪的温天仁。 夫君依旧如此美丽,如此香气摄人。 他的心如今空荡荡的不发一言,阿贞难免有些无法自拔的不安。 她心中不合时宜地又想起炼器,不论什么与之相比,对她来说都有点笨拙的艰难了。炼器多好,真金火炼,去伪存真。她为之费尽心思,竭尽全力,顺理成章便能得到她满意的造物。 如今,火候已到,真心亦是如此。 “夫君,我只是想说,这天地之间,强大的不是誓言,是任凭时间流逝、世事变迁也不改的真心啊。” 第52章 淬火砺锋 察觉到有高阶修士靠近,站在窗边的二人笑意淡去,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后盯着门口戒备起来。 “咳咳。” 一道刻意被加重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随着一道水波纹状的白光闪过,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浑身上下罩着黑袍子的修士。 见到来人,二人神色一松。 这客栈之内所使用的正是天星宗最引以为豪的隐匿阵法,此人却可以闲庭漫步一般进入室内,足见其阵法造诣之高深。 再者,低阶修士虽然看不穿高阶修士的修为,但是阿贞身怀镜心,神识虽不能做到远超同阶,甚至向高阶修士反向探查而不被其发现,依旧可以大致看出修士的修为。 因此,即使阿贞如今镜心被奉胜明封印,她的神识依旧与同阶修士不同。观这修士周身灵气敛而不散,浑身上下有淡淡金光护体,就知道此人又是一位结丹期修士。 唔,但她为什么在心里用了又这个词? “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儿。不过本以为老夫我来迟了 ,没想到是来早了。” 兜帽修士呵呵地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有点生硬,气氛就莫名冷了一些。 阿贞与温天仁快速对视一眼,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二人都是一抱拳。 “晚辈有失远迎,拜见黄前辈。” 少女一手向前,如今她也是跟着几位人情练达的修士们学了不少:“黄前辈这是哪儿的话啊。我们二人可是翘首以盼,只等着您大驾光临啊。” 这话说的圆滑,可惜姿态还不够虔诚热切,显得有些不阴不阳。 一旁低头默不作声的温天仁听在耳中,只觉得她这样十分可爱,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来人有些疲惫地坐下,摆一摆手:“你既然是寻凝那孩子的好友,也不必如此多虚礼。她可不是什么懂得尊重前辈的好晚辈。” 话对如此,言语之间并无愠怒之意,反倒带着一些笑意。 说着,摘下了兜帽,一副中年儒生的长相,一双细长的眼睛中满是深沉。 赫然是为投天星宗叛离卓家堡的黄容下。 “你们二人都坐下罢,阿贞小友之前托付我的事情,已有新的消息了。” 时间紧迫,黄容下是卡着时间点悄悄出来寻找二人的,因此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天星宗的打算和因缘镜的由来。 只因为修士们都活得太久,说清楚这些事情也要花不少的时间。前因未说完,黄容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只是他用眼睛来回扫了几眼这两位小辈,一人发着呆,另一人正望着她发呆,不由摇了摇头。 见等他们有自觉奉茶自己可能已经要被渴死,黄容下带着莫名熟悉的无奈感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 他指尖凝着红色光芒,茶盏就自动浮起。茶水清澈透亮,芳香扑鼻,灵气四溢,倒叫他眼前一亮。满满饮下一杯茶,疏香皓齿犹有余味,刚发出一声好茶的赞叹,却发觉那少女已经提起茶壶,乖觉地又替他满上一杯。 “前辈喜欢就好,这灵茶是我一位朋友亲手所制,堪称绝世好茶。” 这点,倒是不像那傲气非凡的寻凝,那丫头,何时懂什么叫眼力见呢? 想到这里,黄容下深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微的光。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了茶杯,为刚刚所说之事做了个结尾。 “鉴宝大会就在十日之后,届时,天星宗要借此大会将因缘镜半卖半送地送给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黄容下一改在千钧万面前的瑟缩之色,如此悠悠然评价道。 他不是不懂,只是胆小怕事也是他在天星宗中的一种保护色。 “黄前辈,如此说来,天星宗是打定主意投向魔焰门了吗?” 阿贞闻言追问道,她问的直白,倒叫不习惯她风格的黄容下有些噎住。 他看了一眼阿贞,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礼貌微笑仍不改傲然神色的温天仁,默默摇了摇头。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轱辘话说多了,反倒被这样直白的话吓住。 “打定主意?并非如此。” 黄容下摇摇头。 温天仁问:“是天星宗中有人不同意吗?晚辈闲来无事,道听途说,似乎天星宗中大长老朱炎对魔道深恶痛绝,不共戴天?” 黄容下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魔修:“不错,朱炎与千钧万二人可谓是针锋相对。” 阿贞默默眨了眨眼睛。 “只不过,天星宗当下已到了决断之时,拖着不办只会像姜国那些小门小派一般落得个门派凋敝的下场。毕竟这正魔之战,可不允许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黄容下这么道,却又忽然左右看了一看。看完之后,收回外放的神识,却觉得依旧不是很放心,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件冒着红光的阵盘与阵旗。 阿贞与温天仁神色各异。 只见这中年儒生向阵盘中注入灵力后,便将二者向半空中一抛,登时一道红光闪过,一道稳妥的防卫阵法就已经成型了。 他做完这些,转过头来,对上两双有些发直的双眼,不由有些讪讪之色,道:“为了稳妥起见,为了万无一失,自然是做足准备。” 阿贞从他巨大的黑色斗篷,足以遮住整张脸的兜帽,再到这个万无一失的阵法,认真点头:“晚辈受教了。” 听得温天仁又想摸一摸自己突突跳动的额角。 “魔焰门原想要卓家堡的镇门之宝长明灯,只是这长明灯确实不在天星宗手中。”黄容下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过阿贞,接着道,“于是魔焰门退而求其次,想要西门老祖手中的因缘镜。正好,西门老祖苦于这法宝无法彻底炼化,正好将这他眼中的无用之物,与魔焰门换个好价钱。” 阿贞还是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送给魔焰门?” “这份人情自然要给魔焰门,只是不能给的太轻易,叫魔焰门看轻了天星宗的诚意。” 毕竟元武国刚答应越国增援,明面上不能彻底地站队魔道六宗。这种既要又要的把戏,在修仙宗门中并不稀奇。 坚守道义是谎言吗?难道天星宗没有增援越国七派么! 投向魔焰门算谎言么?只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罢了。 那些愚蠢的被正道说得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傻子们,那些渺小的生死都不由自主的低阶修士们怎么会懂得,谎言和真相只是互为表里,相互映照? 那些宗门之中的元婴期修士们从不屑撒谎,自有门下的弟子们揣度着行事。即使门下的弟子们误解了宗门老祖的意思,撒了谎做错了什么事情,也要低阶修士们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好成全自己这个谎言的权威。 这些话他不必说出口,因为有些谎言不必戳破,也轮不到他来戳破。 黄容下只是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不过,这因缘镜也不能给的太为难。那魔焰门少主怜飞花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心高气傲,十分急性子!让她记下我们天星宗的怠慢,并不利于两派今后几百年的交往。” “因此,就给了你们二人可趁之机。鉴宝大会人多眼杂,虽然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要带走因缘镜会更困难,但是这样的场面也使得你们逃脱会更方便。” 他扯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毕竟,我既不看好朱炎,也不看好千钧万。” 与此同时。乱星海。 天星城外。 琥珀色眼眸的水手正站在船舱上凝视明月,银辉将他鸦羽般黑亮的头发照得如溪水泛着一般粼粼波光。 商队队长从船舱中走出来,正准备指挥众人,见水手呆怔地立在船上,哈哈一笑,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小子,看傻了吧。我倒忘了,你还是第一次来内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星宫统辖的中心城,天星岛。” 他冲这年轻的少年挤眉弄眼:“怎么样,很美吧?” 乱星海,海如其名,广袤无垠,似乎无边无际,千余座大大小小的岛屿随意地散落于其中,宛如星海中的点点星光。 在这星海中,最为璀璨夺目的,当属天星宫统治下的天星岛了。 海风送着船队破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前方那座巍峨的海岛行驶而去。隔着五里,已经能看到那直耸入天际相对而立的巍峨白色巨石作主题,镶嵌着金色水晶如散星的门柱。 门柱中间悬着一个更为巨大的星象仪,在夕阳下通身流转着古奥的金光,镌刻着深奥的符文与标记。 光是这门柱与星象仪,已经气势惊人。 船渐渐靠近港口,通道已经排起了队。 商队的队长是个炼气期修士,见此不由咋舌,叹服道:“每次来这天星岛行商,每次都得为这星宫的排场惊到。不愧是乱星海第一修仙势力,光是这进出岛屿的门禁,都用上了这元婴期修士都不得随意进出的护岛大阵。” 天星城最顶则为统辖这内二十四岛与外二十四岛的天星宫。天星宫之上,被大大小小的宫室所拱卫着的正中心,高高在上地悬着一颗最为明亮的星星。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星星环绕着一条五彩的光带,自身就散发出凝而不散的荧光,若有人能突破天星宫层层守卫,到达此处,就会发现那颗星星居然是一座巨大的灵山! 这座灵山,正是星宫双圣立足乱星海的元磁山。 二人靠此山修炼元磁神光,其合体神通堪比化神期修士。 只是双圣基本不出天星城,常年闭关专心修炼,星宫大小事基本都由一位金长老出面裁决。 此时云顶之上的元磁山前,正立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身着白色的星宫兜袍,面戴银灰色的覆脸面具,只露出方阔坚毅的下巴。 他覆手悬浮立于空中,沉思片刻后,才降落到空中的石阶上,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金师兄,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可是正道魔道有什么异动?” 一道婉转悠扬的女声从穹顶传来。 第53章 锋芒所向 “寻常小事自然不敢打扰双圣闭关,只是……” 金魁沉吟片刻,缓缓道。他态度毕恭毕敬,礼数周全至极,全然不似外界传的那般一心弄权,只手遮天。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打断。 “金师兄,你我同为师兄弟千余年之久,如此深情厚谊,何必讲这么多虚礼呢?若有什么事,你便直接说来,让我和夫人也能心中有数。” 两道金光闪过,一男一女已立在金魁眼前,男子一席白衣,端的是清冷自持、风骨傲然,只是俊秀眉眼间有些岁月的痕迹。 女子同样一席白色衣裙,周身湛然有光,腰佩碧玉,衣袂飘飘,恍若神妃仙子。真真是明丽无双,如空谷幽兰,肌骨生香。 听闻男子此言,金魁立刻略去许多礼节套话,直白道:“原先温师妹嘱咐我办的事情,已经有新的进展了。” “哦?” 女子听他这么说,黛眉浅蹙。明明是温婉不过的柔美长相,只是她眼中明光湛然,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女修不做他想,正是星宫双圣中的温青。她看向金魁,见他还似笑非笑,故作高深,语中有一些急切,显然是个急性子:“你就直接说罢,金师兄。” 闻言,金魁自然不再拖延,立刻将事情全盘道来。 “温师妹,你曾拿出自己的那块星图残片来做魔道的鱼饵,竟钓上来一条大鱼!最后果然如你所料,那残片流向了魔道盟,最后为六道亲传弟子温天仁所得。” 温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和眼中的寒光一般凛冽。 元婴期修士动了杀念,若是有低阶修士在场,就会发觉整个空间都变得如巨山压顶那般凝重不堪! 不过在场其他两位修士都是元婴期修为,是以面色如常,丝毫不受影响。 “我原想设计的可是六道极圣!不过,也不出我所料,我们这类修士,都是一样的。活得越久,畏惧的东西反而越多。何况六道极圣这样的性格,确实不会主动咬我的钩。” 凌啸天点头道:“夫人说的有理。” 金魁听她这么说完,也肯定地点头,话语间有些遗憾。 “温师妹说的不错。只是我们之前派去魔道的卧底已经有半年没有回消息了,似乎在为温天仁指引星图残片所在后,就被六道极圣灭杀了。” 女子闻言冷笑两声:“我这兄长果然还是疑心病发作的老样子。” 乱星海分为被修士占领的内星海与被妖兽占领的外星海。其中,内星海三足鼎立,分别为六道极圣引导的魔道盟,万三姑主导的正道盟,与力压正道与魔道的、由星宫双圣统辖的星宫。 任谁也想不到,水火不容的魔道盟盟主与星宫主事人,乃是一母同胞,血缘上再亲厚不过的亲生兄妹! 金魁虽然是为数不多知道此事的修士,却更知道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龃龉。 此时说来话长。知道这来龙去脉的,放眼乱星海也就几个元婴的老怪物了。 话要说回一千年前,六道极圣还没靠修炼六极真魔功扬名乱星海时,还是一位本名温苍的籍籍无名的修士,与妹妹温青一同游历乱星海,相依为命。 只是不知道是他本性使然,还是魔功导致了他的心性大变,抑或是二者皆而有之。总之其后不久,温苍竟然对亲妹妹痛下杀手! 温青大难不死,逃亡途中被当时还是星宫少宫主的凌啸天所救,最后拜入星宫门下。二人日久生情,情投意合,便一起修行了星宫只传历代宫主的双修秘法。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如今六道极圣与星宫双圣,两方势力明面上针锋相对,实则新仇旧恨,对彼此都是欲除之而后快。 修士活得太久,一旦结仇,那可是千年百年都不得消解的仇恨! “夫人所言是极。” 凌啸风一手捏拳,一手平放,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十分诚恳地正经道。 温青嗔怪地看他一眼,转回脸来,杏眼中已经笑意全无。 此事已经过去一千年,可她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味,如此新鲜,扑面而来,彷佛昨日重现。只要她提及此事,或是回忆过去,那丝血腥气味就如同一张殷红的大网,对着束手无策的她兜头罩下! 温苍不死,她此恨无穷,心魔难除! 已经一千年了,如今她与温苍都已经是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乱星海之中呼风唤雨,好不得意。可面对这张血网的追剿,她依旧无能为力,如一千年前的温青。 如果她听信阿贞的劝告,对这卑鄙恶毒的温苍早做防备,是否就不会害阿贞为了救她而身死道消了? 可惜,没有如果。 谁谓道消,碎此明镜? 一切皆成过往,如今只能由活着的修士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金魁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她面无表情,盈盈双目中却起了水雾,叫他大为吃惊,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见温青眨了眨眼,眼中的水雾就散去,又是凛冽无比的寒光,叫人不敢直视。 “那残片是我故人的遗物,留着她的一丝精血,能将参悟此残片的修士的人魂指引去一个神秘的空间。她当年分别交给我和温苍这残片时,是为了让我们用来保命的。” “这一千年来,我反复参悟这残片,终于发现这残片与真魔气的一丝联系。或许当初,六道极圣就是因此对着我们二人痛下杀手。他这人,为了功力大进,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拍了拍凌啸天无言安慰她的手臂,温青接着冷冷道。 “好在这些年来,我功力大涨,参悟了故友此前教给我的分魂之法,便在此残片中下了一道禁制。不论是哪个修士以人魂前往那神秘的空间所在,都要被我留在其中的最后一道禁制打散人魂。人魂一散,就算那六道极圣还可以靠元婴苟延残喘,我也要借此出一趟元磁山亲自灭杀他的!” 金魁如今才知道这计谋的前因后果,不免惊讶万分:“我虽然十分敬佩师妹谋划的如此万无一失。只是那真魔气所在毕竟是六道真魔功的关键,若是真让他得到了这机缘,恐怕魔功大成的六道极圣修为更进一步,到时候乱星海才是腥风血雨,永无宁日啊。” 他忧心忡忡,凌啸天倒还有心情笑他:“金师兄,你何必如此紧张,就算他找到了真魔气所在,得以魔气灌顶,魔功大成。这不还有我和夫人吗?我们近日参悟这元磁神光,又有进益。如今只要我们最终功德圆满,能出这元磁山,乱星海可没有能接我们合力一击的修士。” 温青刚刚还冷若冰霜,如今也微笑了起来,眼中波光粼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便如春水融化。她待凌啸天说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金师兄,你放心罢。我那故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留在这残片中的最后一道防线,才是让这六道极圣即使手握残片多年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拿到了我这一片也不敢亲身前往的原因。” 金魁还是有些不解:“可温师妹,若他明知这残片只你二人所有,也会愿意主动咬钩吗?” 温青与凌啸天对视一眼后,才将目光转向他。 女修沉吟片刻后,才这么和他解释:“金师兄,你有所不知,当时故友给我的这一片,并不为六道所知。故友当时给我这残片,就劝告过我,说他功法残忍邪门,大有灭亲成功之势。只是我当时还为亲情所迷,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阿贞用因缘镜保全了她的魂魄而不是自己的魂魄,温青又借此假死寻机逃了出来。这天地之间,千年之后,是不是本该还会有那样一位故人,双目湛然,心无旁骛,逍遥天地? 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不是阿贞? 为什么偏偏死去的却不是温苍? 如今她已经是元婴修士,天地间还有什么修士配假借命运的名义居高临下地来拨弄她的命运?她本该无所不能,逍遥天地。 可她心中之恨,唯有以血偿血,以命还命。 千年前的云海依旧在眼前的这片天穹之间翻涌着,雾气重重,月色迷蒙。 她的眼前忽然有些看不清了。 白衣女子立在这乱星海的穹顶之上,举目空茫,怅惘道。 “我本想,若他能就此死在阿贞的遗物下,也算了了这场孽缘,应了因果报应。” …… “为什么黄前辈如此笃定我们二人会为了这因缘镜,不惜同时惹恼魔焰门与天星宗?” 一直沉默的温天仁忽然如此问道。他紧簇眉头,眉宇之间有些阴翳。 他生平最厌恶别人拿捏着他的什么命门牵制于他,自然也听出了这黄容下言语之间对阿贞必定会为了因缘镜不惜一切的笃定之意。这天星宗的结丹修士摆明了要用阿贞作矛,来搅乱千钧万的算计! 温天仁尤其尤其受不了别人利用阿贞,哪怕一丝一毫。 在他打听来的消息中,这黄容下也是他口中的首鼠两端之辈。这面目儒雅眼中深沉的男修在卓家堡覆灭前夕转投天星宗门下,难说这灭门之祸中有没有此人的手笔。 但是阿贞即使清楚这点,也会为了因缘镜不惜一切。 他心知肚明。 “因为那是阿贞小友生父,几百前闻名于元武国的炼器大师龙夜前辈的遗物啊。怎么,阿贞小友没有告知于你么?” 黄容下如此笑眯眯地道。 这中年儒生模样的男修似乎毫无所察,并没发觉温天仁脸色陡变后戾气横生的模样。 只是转过头对着淡然明澄看似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少女道:“阿贞小友,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生父为何会身死道消么?” 他本意是想抛出最能搅乱二人心神的重磅消息,再抛出他的真实目的来。如此才好让这两位年纪轻轻身负大好传承和靠山的修士,热血沸腾地自主、自愿、自动、自发地替他搅局。 鹬蚌相争,他方才可以悠然自得坐收渔翁之利。 却不想这懵懂少女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缺根筋。 阿贞听闻这样的消息,面不改色,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太清楚,这不是在等着黄前辈向我等小辈说清楚,道明白么?” 黄容下笑容微微一滞。 哦,这是可以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么? 她不是该如卓寻凝一般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再由他轻轻点拨就找到修士生涯的方向,从此一去不回,狂奔不止么? 实在是叫他有些,不,实在是太有些意外了。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他心里悄悄地转了一转。 他固然有些见风使舵、背信弃义、首鼠两端的骂名,可是那些最能理直气壮地唾骂他的修士们死得只剩一个了。唯有他在这命运的波涛起伏中,好好地舒服地活到了今日。 他所擅长的并不是什么见风使舵,而是巧妙地利用谎言和真相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算真相在层层的谎言之中若隐若现,但他相信,只需要那一点点的真相,足以让许多修士头晕目眩,晕头转向。 比起那些怨恨强大深陷鄙薄之中的无能之人,比起那些谄媚高阶修士的庸俗蠢材,他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不以为耻,也不以为傲的普通修士罢了。 黄容下轻咳两声,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冷肃下面色,对眼前的二人郑重其事地开了口。 “这件事,还要从卓家堡先祖卓子和说起。” 第54章 火中取栗 炼器之道,对修士们来说,入门的门槛并不高。毕竟只要修士筑基成功,便可以使用先天真火。这真火不仅可以用于炼制绝大部分法器和丹药,还能随着修士的修为不断增长而升级。(注1) 因此,真火炼器,便成为了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炼器的第一选择。 不过,虽然修士筑基所必需的筑基丹丹方在人界随处可得,但是其中关键几味材料都被修仙大派们牢牢捏在手中。 若是还未能筑基,不得使用这先天真火又想炼丹炼器的修士们,还有两种选择,妖火与地火。 妖火与地火比起先天真火更为稀缺,前者需要捕捉驯养天南大陆尤为稀缺的火系妖兽。后者的稀缺之处则在于,其多数为修仙门派与世家独占。 若有修士要问,若是既没有根基,又还未筑基的修士该如何呢? 那么,除了这三种火焰外,还有一种修士需要身具大气运才能遇到,并且花费巨大心血得以炼化为本命灵火的异火,此火堪称人界最为强大的火焰。 异火,并非此界之物,而是天外来物。 谁也说不清它从何处而来,修士们只知道,不论哪一种异火,传承条件都极为严苛,炼化之后威力巨大。 传闻中,上古那些能移山分海,身具大神通的上古大能们,不少都是身具异火并借此炼制出通天灵宝的修士。当然,如今人界灵气稀薄,这些也都是遥远的美丽传说罢了。 只有那些通天灵宝,隔几百上千年,还会时不时地现身一次,每次一现世都会掀起修仙界的滔天巨浪。 总而言之,无论是需要筑基修为才能使用的先天真火,还是需要珍稀火系妖兽提供的妖火,抑或是为修仙势力占据的地火,乃至于更为稀缺可能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异火,对毫无根基的等闲散修与资质平常的炼气期弟子们来说,都是门槛极高的。 除非,那些从天而降的机缘,偏偏掉到了一个寂寂无名又毫无根基的散修的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晕头转向。 万中无一,天选之子。 毕竟,一个被逐出修仙门派、又毫无家世根基的修士,若想在炼器之道打出名号,不是碰巧天上掉下来什么绝世的材料给他撞见,就是一番机缘巧合下炼化了某种异火。那他的运气,怎么能不说是好到天怒人怨? 而卓子和,就是又得到了天材地宝,又炼化了异火的万中无一的空前绝后的幸运炼器师。 这里必须着重提一句,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人界,天材地宝总是过分稀缺的。而炼制法宝对修士的修为又格外严苛。 因此卓子和以结丹初期的修为,就炼制出一件威力无穷的法宝长明灯,并借此打败了天星宗第一结丹修士朱炎,一战成名。此事立刻就传遍元武国,甚至周边的几个国家。 只可惜福兮祸相倚。卓子和炼化的异火名为阳庇灵火,这火至阳至烈,过于刚猛,伤人伤己。 若说越是风华绝代、年少成名的天才修士,越是英年早逝。人才凋敝对于卓家堡这样的修仙家族,无疑是命运最颠覆最恶意的诅咒。 比如,卓如意曾经咬牙切齿地对着阿贞,如此描述这五百年来闻名元武国的炼器师卓子和:“我这先祖的运气是着实不错。旁人都说是祖坟上冒青烟,我这祖宗自己才是祖坟上的青烟,他一离世,这青烟就被风吹散了。” 阿贞对此人就生了十分的好奇,只是黄容下的轱辘话太多,并不如卓如意言简意赅。 她就着对卓如意和燕如嫣的思念,眼光落在虚无缥缈的某处,出了一小会儿神。回过神时,黄容下终于讲到了末尾。 “……卓子和若不是炼制出长明灯,威震元武国,恐怕卓家堡至今都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修仙家族。” 黄容下双眼中的这点赞叹之情,确实发自真心。 “想当年,卓子和凭借长明灯立足元武国,当时的卓家堡曾经堪称元武国第一修仙世家。只是他的后人们,再也没有能如他一般炼化阳庇灵火,一手持着长明灯,一手把着金算盘,攻防一体的天才炼器师了。” 他如此悠悠然地长叹一声。 “在元武国的炼器师们,谁不向往如卓子和一般,年少成名,纵横天下?说来小友莫笑,百年前我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阿贞点头:“如意,唔,也就是黄前辈您口中的寻凝,她本人也对这位卓家先祖十分地赞叹不已。” 此话一出,黄容下意味深长的笑容反倒微微一滞。轻咳一声,他才继续道。 “于是我慕名拜入卓家堡门下,只可惜我天资愚钝。” “直到十余年前,天星宗大长老朱炎有心吞并卓家堡,前来与我联系。我这才知道,原来卓子和的灵火并不算是自己炼化的异火,而是从一位同样闻名于天南的炼器大师,龙夜身上分火继承来的!” 听到此时,温天仁心中的怒火冲天,砰然高涨! “说到这里,阿贞小友,我观小友修为和神识,似乎与卓家堡后人一样,并没有炼化你父亲的这异火。着实可惜啊。” 话里话外都是可惜的意思,黄容下目光却沉沉地盯着阿贞。 “晚辈资质愚钝,运气一般,确实可惜。” 阿贞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地说完,转头去看身侧沉默的少年修士。 盯着眼前这个神游天外的少女,黄容下不禁思考,此女是真的资质愚钝,还是大智若愚? “如此这般的异火,无缘重现人界,怎么能不叫我辈修士扼腕叹息呢?” 黄容下他实在是按捺不住,破天荒地直白无比地问了一句:“阿贞小友,难道你母亲没和你提起过你的仇家吗?也没说起过龙夜还有一件名为素问九针的法宝去了何处?” 这位修士不该如此不合时宜地追问,不该如此不谨小慎微斟酌语句,不该不藏一半自己躁动的贪心,露一半由谎言包裹的精美真相。 可他正身处自己最依赖的阵法之中,掌握着这个少女的真实身份。因此十分安心,安心到有些迫不及待。 温天仁的目光变得十分阴沉,眉头紧锁,煞气四溢。 阿贞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她的眼中毫无阴霾,看着确实一无所知的样子。 “可惜,实在是可惜。” 黄容下不知道可惜个什么劲,但听得阿贞有点犯嘀咕,干脆勾住了夫君的手。从黄容下开口讲到阿贞开始,他就一直面色阴沉,直到此刻阿贞才发现他的手在袖子下攥成了拳头。 察觉到他激烈脉搏中显露出的蓬勃怒意,阿贞只花短短一瞬想了想。 片刻之后,她用指尖轻轻勾一勾他的掌心,才叫这俊秀少年脸色一松,从那阿贞不喜欢的沉凝铁青的神色中解脱出来。 阿贞抬起头,对着温天仁悄悄地眨了一眨眼。 温天仁原本怒气勃发,杀意凛然,浓黑的眉毛斜飞起一道戾气十足的弧度,但又不得不强自忍耐,袖子下的手掌紧握成拳。 他的心正被无形的手紧紧捏着,以至于不得喘息。 情有独钟,原来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牵系在这个少女的身上。不,这颗心早就是属于阿贞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从此喜怒哀乐不由己,贪嗔痴恨不由己。 她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如此鲜活。可自从在那神识残留中见到了那样的过去,他就开始深深恐惧冥冥之中的什么又要伤害她。 他恐惧一种未发生的失去她的想象,这种想象激发的痛苦追逐他的心就像是日光下的影子,一旦注视,永远紧追不舍。 如今,温天仁已经无法回到没有遇到过阿贞的生活中去,因此他万分恐惧着看到阿贞过去到身死道消的画面重现。即使,这只是一段过去的残影。 这种未知的可能激发了他深深的痛苦。 然而,对着阿贞,他却无话可说。 压抑的痛苦就像是喉咙口快要吐出来的秘密。如果这秘密从喉咙口吐出来,那么吐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残酷的真相,而是他已然破碎的血腥无比的一颗心。 即使只是失去她的想象,也让他怨恨一切他拼尽全力怨恨的东西,那由六道极圣主导的命运,那没有为他所拥有的巨大机缘,那些对着阿贞居心叵测的高阶修士们…… 他们目露贪婪之色,围绕着阿贞寻找着分食她血肉的可趁之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就像火焰一样烧灼着他沉默保守秘密的心。 若是不将他们都杀之而后快,此恨无穷无尽,如何才能消解呢? 若是不将他们都杀之而后快,此恨无穷无尽,如何也不能消解。 袖子里却多出一只温热的手,那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握的拳头,又滑到了他的掌心,不容拒绝地挤了进去,挠了挠他干燥的掌心。 他蓬勃又只得压抑的怒气,就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全然浇熄。 温天仁垂下了眼睛,袖中的拳头只能松开,无奈地捏住了她依旧作怪的手指,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中。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映在黄容下眼中。但黄容下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想要获得一个回答的冲动,于是他也只热切地盯住那个名为阿贞的修士。 却听她满心疑惑,这么问:“敢问黄前辈,分火之法,又是什么?” 第55章 分火之说 见她果然有此一问,黄容下不免满意地耸动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只是不待他接着故弄玄虚,一旁的温天仁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下去了。 他挑起眉毛,先是冷冷扫视了一眼这贼眉鼠眼的修士,目光中寒芒锐利,只是一眼便直接转过脸去看着阿贞。 姣丽少年脸上的神色由高傲与讥诮,瞬间就消融为和煦温柔。变脸速度之快,连黄容下都不得不叹服。 “阿贞,你想知道,为何不来问我?” 夫君故意低着嗓子说话,实在是让她心痒得有些醺醺然。 阿贞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盯着温天仁翠绿深邃的眼眸与向她垂下的浓密睫毛,默默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专心致志地听夫君说话。 见她眼中闪烁,温天仁微笑道。 “阿贞,我也听说过这分火之法,只是此法不免过于取巧,道心不坚,后患无穷。传烛分火法,是那些炼化了异火的修士为了将这火传续在自己的家族中,所采取的一种秘法。” 这年轻的修士一个劲儿只专注地看着阿贞,翠绿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之色。在第一次发现阿贞可以使用这本命灵火时,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她不该走进如此的命运中去。不该是她,也不能是她。 “如乱……如我所知道的传闻中所说,分火之法传续灵火虽然不如自己炼化灵火那般,那么看重修士的体质与天赋,通过这秘法就可以分火让渡。分火之后,异火的威力大减,但相应地,炼化成本命灵火的难度也会降低。” 他想起了阿贞的灵火,以她如今的年纪和修为,绝无可能是她自己炼化异火才得到的这本命灵火。 说不定就是龙夜用了分火之法,留在她体内的传承。 以人界轮回法则的常理,一旦道死身消,则万事成空。即使阿贞前世有可能修炼到结丹,彻底炼化异火,但一旦轮回转世,前尘皆消,修为尽散,更何况是与修为同涨同退的灵火? 他心中闪过万千思绪,纷繁万分。 “只是此法有违天理,不是这人界的法则之一。一旦使用,接受分火的修士极其容易遭受反噬,寿元短折而死。” 讲到这里,阿贞感觉到他的手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于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心里庆幸果然不该把灵火反噬的事情告诉温天仁。 夫君如此杯弓蛇影,担惊受怕,真想造一座富丽堂皇的洞府,将他好好地安放其中。 前途未卜,金屋尚早,还是须得她奋发图强,来撑起他们俩的一片天。 阿贞一笑,任黄容下如何搜寻都找不到一丝一毫担惊受怕的惶恐之色,这再明澄不过的少年修士,便如窗中圆月,皎洁无瑕。 这怎么可能?分火之法,得到与失去并不平等,这样的真相难道不足以摧毁她这无知的天真? 只见她对着温天仁十分淡然道:“夫君可是担心我?放心罢,我与你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自然作数。绝不会让你年纪轻轻貌美如花就做了什么鳏夫,那可不算什么美事了。” 貌美如花?什么鳏夫?她还真是天然去雕饰,十分自然地就说出这般惊掉旁人下巴的话来。 听得温天仁不由得苦笑,他对着阿贞清澈坚定的双眼,心中倒也清宁下来,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莫名噎住的黄容下此时终于找到了彰显自己重要存在的节点,他先是对这年轻高傲的魔修不计前嫌地点头称赞。 “这位小友年纪轻轻倒是见识不浅!不错,经修士炼化的灵火,便会融入这修士的周身经脉之中,如同延续火焰的蜡烛。灵火居体中,犹火之燃烛。烛存火在,烛尽火熄。” 话未尽,黄容下已经有些茫然。 他说的并没有什么错处啊,怎的这高傲修士又发起狠来,两个眼珠子狠狠地瞪起他来? 算了,他在这类修士面前,也没有什么大前辈的架子可摆。 啧啧,那些眼珠子天生长在头顶的宗门的天之骄子们,果然还是他最讨厌的修士啊。 “前辈,那我父亲龙夜的灵火,便也是这阳庇灵火了么?” 见黄容下十分肯定地点头,阿贞目露憧憬与失落:“可惜我资质愚钝,并未能继承这灵火。” 这黄姓修士,到底是真不知道她父亲龙夜的灵火并非阳庇灵火,而是灵阳离火? 本命灵火与炼器师共用本源,龙夜留下的半成品素问九针其中就留下了他一丝的神识痕迹。如今阿贞已经筑基,又顺着燕如嫣所赠的分魂之法修炼,察觉到了那一丝再温柔不过的熟悉温度。 即使曾被这狂暴的灵火折磨过十年,但是痛苦之外,阿贞熟悉这灵火温驯时在她体内经脉缓缓燃烧的温度。 这样温柔慈悲的灵火,只能是灵阳离火。 四个月前,交代阿贞前来寻找黄容下时,卓如意正色道。 “黄容下是自作聪明,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十分尽心尽力的好人。” 好人二字,她咬在嘴里,似啖肉饮血。 “阳庇灵火是先祖自己炼化的,绝不是黄容下口中那般分火而来的。他自以为机关算尽,想要借助我卓家血脉炼化长明灯后再杀我夺宝,我便也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杀人夺宝如何?报仇雪恨又如何?不过是殊途同归,只是他有所求,我有所应,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罢了。” “我卓家先祖与你父亲的关系,恐怕并不真正被人界修士所知。我只知道,先祖遗命,若有修士能炼化出因缘镜,卓家阖族,愿奉其为主,生死追随。” 说到这里红衣女修又苦笑:“如今,卓家也只剩我一人啦。” 闻言,阿贞却是摇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好友,这点绝不会变。如今,你还有我们。” 即使没有镜心,卓如意也不会欺瞒阿贞。 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见过阿贞使用灵阳离火还能活着的修士。 以卓如意所见,卓家堡的阳庇灵火与龙夜的灵阳离火绝非同一种火,即使使用分火之法,火焰的性质也不会差的如此之多。 思及至此,阿贞接着说道,语出惊人:“如意和我说起过,可惜卓家堡除了卓家先祖与如意之外,再无任何卓家之人能够传续阳庇灵火。而如意又与我一般,修为不够,并不能够炼化和驾驭灵火。” 黄容下眼皮一跳,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如果卓寻凝,不,现在是卓如意,连这都可以告诉眼前这修士的话,那岂不是她们早就坦诚以待,无所不谈了? 况且,什么叫卓如意与这阿贞一般,修为不够,并不能够炼化与驾驭灵火? 他的惊讶让他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细长深沉的眼中,眼珠子僵直地紧张地往上飞了一下,露出了过多的眼白。 见此情形,温天仁轻哼了一声,眼中含着一丝嘲讽。对于魔修,尤其是功法奇异的天才魔修来说,即使温天仁尚未结丹,也不会将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结丹初期修为的黄容下过分看在眼里。 他没有在勃然大怒的一瞬间发作,只是因为阿贞此前与他约定,无论如何都必须等这黄容下交代清楚卓家堡的事情才可以。 阿贞说过,这黄容下从卓如意身上骗走了卓家堡最重要的秘密。 虽然阿贞自己也说不准这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她说的话,在温天仁心中就是绝对正确的。 至于卓家堡和卓如意何去何从,他一点也不关心。此时,被暗自定为死人的黄容下已经被温天仁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黄容下这才仔细看了看这满脸戾气贵公子打扮的魔修眉眼之间的金印,察觉到他脸色不善,杀气四溢。但他并不是轻言放弃的修士,而且他们三人正身处他所布的阵法之中。 这点,实在是给了他过多的安全感。 于是黄容下按照原先所设想的、万无一失的话语,接着聊了下去:“阿贞小友,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龙夜是如何身死道消的吗?正是这卓子和分火炼化成功之后,翻脸无情,带着元武国十大宗门的近百位结丹修士,围杀了你的父亲!” 此话一出,室内便如凝结成冰一般只剩冷寂的沉默。 说不清到底是多久,黄容下才看到阿贞满眼震惊地抬起头来。 阿贞如此叹服道:“黄前辈,你果然和如意说的一般,是个说话动听的修士。” 少女的声音婉转悠扬,她先是如此慢慢悠悠道,只是黄容下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这丝不妙在他眯起的眼中如有寒光。因为他常用的把戏此时并不管用,于是他也不由屏息地听了下去。 “只是阿贞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修士,实在是害怕这鉴宝大会上高阶修士们济济一堂。我身死道消也罢了,若是不慎暴露黄前辈的身份,那我才真是过意不去。” 黄容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哈哈大笑:“像!太像了!” 炼器一道,虽然门槛极低,但是一旦踏入,以之为道,那么毕生所学不过是为了炼制出一件得以名扬天南,绵延家族后代的威能巨大的法宝。 法宝之名,远胜过炼器师自己存在的所有意义。 对寻常炼器师来说,缺少足够的灵石去租赁炼丹房与炼器炉的窘迫,远胜于炼制不出像样的法器法宝。 修士想要钻研炼器,借此炼制出什么强力的法宝与法器,则格外的事倍功半。比起别的修炼方式,炼器不仅十分需要天材地宝,还非常看重火焰的品质和修士的修为。 可谓是门槛极低,上限极高,终其一生,或许都无缘得见大道尽头的风景。 黄容下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使向往,那终究是他毕生修行都不可得之物。 从资质一般的散修,走到卓家堡年轻一代的炼器大师,再变成天星宗平平无奇的结丹期长老。修炼之路,一步一步,并非坦途。 他为此斤斤计较,担惊受怕,并不是拿来骗人的假话。只是这点真心,在更进一步的机缘面前,便成为了最巧妙的装饰之物。欺神骗鬼,无往不利。 因此,黄容下最为厌烦的修士,便是那种自信满满,一心修炼,天真到过于傲慢的所谓天才修士们。卓子和如此,卓如意如此,怜飞花如此,温天仁如此,这个阿贞更是如此。 黄容下停下笑,他并不在意一旁冷冰冰的温天仁,对着阿贞和蔼万分:“既然如此,阿贞小友是想要我这个无能的前辈,为你提供什么样的助力呢?” 第56章 星星之火(一) “如此,倒真要感谢黄前辈对小辈的关心爱护了。阿贞必然铭感肺腑,至死不忘的。” 黄容下本欲开口,却又止住。 他本想从这名为阿贞的散修身上得到素问九针的消息,可惜如今不仅一无所获,如今话题还被她带着走。 他这样小心谨慎的性子,该这么口无遮拦么? 这合理吗? 他脑子里模模糊糊有这样一个念头,却又被心里永不满足的渴望淹没了。他心里莫名焦躁不安,于是口舌也干燥得不行。 他不是喝了茶的吗?怎么还会这么渴? 不对,他喝了几杯茶? 如果黄容下他对神魂类术法多一些了解,就会察觉到自己正在某种迷魂术法的影响之下。不光是情绪波动极大,心跳声鼓动如雷,意志更是不堪一击! 他细长的眼中刚刚闪过一丝深沉的光,却被阿贞敏锐地察觉到。 这面容尚且稚嫩的修士又为黄容下倒满了一杯灵气四溢的灵茶,双手端在杯身,毕恭毕敬地送到黄容下手边。 看着目光又动摇起来的黄容下稍微踌躇了一番,又在阿贞的轻言细语之下,最后面带赞叹之情饮下,阿贞才带着笑容道。 “小辈曾经在姜国与越国修仙界,听说天星宗比起炼器,更为出名的是阵法。这些时日,我在坊市之中更是见了不少禁法类法器,阿贞慕名已久,不知黄前辈可否借阿贞一套这类的法器防身呢?” 说的是借,下次再见面可不知何时能还了。可现在黄容下哪里还思考得过来? 眼前的小辈越看越顺眼,黄容下心中的喜悦简直是同他的心跳声一般砰砰在他的喉咙口,几欲喷涌而出了! “即便小友不说,我自然也是要赠与小友的。” 他立刻点头,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件不大的墨色阵盘与青红黑白黄五色的阵旗。 “这是老夫自己花费二十年心血,研制出的一套五行阵禁法器具!范围虽然不大,但既能覆盖隐匿修士行踪,也能反之迷惑入阵的敌人。” 这阵盘与阵旗观之不俗,以黄容下的性格,能拿出这套禁法类法器,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不俗的收获了。 温天仁替阿贞接过来后,端在手中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其确实可以运转,对着阿贞稳稳地点了点头。 “哦,差点忘了。说起来,不知道黄前辈如何认出我是龙夜后人?” 黄容下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语带不屑和张扬。 他这人善于伪装,但再装得如何谨小慎微,他心中依旧为炼器之道自傲。 “我作为炼器师,早就将元武国内几百年来闻名天南的炼器大师的资料都烂熟于心。你挂在腰间那短刀法器,自以为不曾带有神识痕迹万无一失。可这附灵之法,几百年来,我只见过龙夜有此鬼才之想!你是何人,我怎么会猜不到?你太小瞧了我这样的结丹期修士!” 这下,阿贞是真的叹服了:“晚辈受教了。” 话说完,阿贞思索片刻,又替这修士斟了一杯灵茶,捏在手里,暗自思索。 壶中已经空空,若是这杯茶下去,依旧一无所获,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灵茶可是她花了许多灵石,从朋友那儿买来的。虽然这位朋友百般推拒,并不想收下,可是对阿贞来说,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如今,她不吝惜这灵茶想知道的,可不是黄容下口中这看似真实,实则虚假的所谓一点点的真相。 可这最后一杯茶的机会,她该问些什么呢? “如此说来,真是要多谢前辈慷慨解囊了。” 她该问龙夜在元武国二百年身死道消的真相么? 可这件事情,拿到这面天星宗强占的因缘镜便可以迎刃而解。 而且这黄容下看着贪婪成性,却心志坚定,将近一壶茶下去,嘴里依旧没有几句真话。 若是镜心未曾被封,何须如此麻烦? 阿贞缓缓叹出一口气,在温天仁的目光中,这孱弱少女面色转为凝重。 她的指尖凝出一点橘黄色火焰,停在黄容下眼前,看得他双眼发直,嘴唇嗫嚅了几下。 “黄容下,你在三十年前,是不是用分火之法拿走了卓寻凝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她身上灵台之处明明有灵火的痕迹,通身却没有灵火的灵力,但她确实未察觉灵火已经不在体内,还在炼化那什么长明灯?” 闻言,他的目光渐渐发直。 “我……我并没有拿走卓寻凝什么东西,我只是将卓寻凝身上的阳庇灵火以分火之法提出来,放在了卓子和的长明灯之上。” “长明灯?” 黄容下的体质并不如卓寻凝,也无法承受灵火入体烧灼经脉带来的巨大痛苦。 若没有另一个结丹期修士,不惜损耗修为与灵力,不断将自己精纯的灵力甚至精血,灌注入体内安抚灵火,这类至阳异火,只会将寄身的修士折磨而死。 这才是卓家堡自从卓子和之后,几百年无人能继承炼化阳庇灵火的真相! “对,就是长明灯。这长明灯,本就是卓子和按照龙夜的炼器之法仿照着炼制出来,为了囚禁他炼化的这灵火,同时延长自身寿命的法宝!可惜,他即使转移成功,依旧身死在一次外出探宝中。” 只要卓寻凝为了报仇不惜以自身精血炼化长明灯增进修为,等她身死,他留在这卓家后人身上的禁制自然会封印这法宝。最后这异火与法宝自然会落入他手中。 阿贞眼中真实地露出了震动之色。 她对龙夜和卓家的渊源有些好奇,却没想到卓家会有一件龙夜并没留给她炼制之法的法宝! 为什么龙夜没将这炼制之法留给她,反而让她将未彻底炼化的至阳异火留在经脉中,只由出云来照顾她呢? 温天仁见她面庞上出现了哀恸之色,知道她又想到了出云,刚想出言安慰。 二人却听到黄容下又哈哈大笑起来,神色莫名。 这中年儒生模样的修士笑完又叹,叹完又笑,有些失态。最后他停下了笑声,喃喃道。 “师父啊,你教我万事都容下,慈悲都容下,怎么你却就是没有自己说的这般气量,怎么就是不肯让我来继承这灵火,非要将这灵火独占在你卓家堡之中呢?” “我不甘心啊。我以炼器为道,已经舍弃了如旁人一般专心修炼的速度!可你却说我资质不够,我资质不够,你同姓的后人们就够吗?师父啊,如果你当年肯传火于我,百年后卓家堡又怎会有此一难?” 炼器之道,过于艰难。若没有炼化异火,散修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呢? 听得温天仁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师父说的不错,黄前辈,若不是单系火灵根或是火系双灵根,至阳异火一入体,你的经脉就被烧灼的一丝不剩了。即使放弃传烛分火之法,灵脉被毁,也再没有别的修炼之路可言了。这些所谓莫大的机缘,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你是否又真的甘心承受呢?” 可惜,此时并不是几百年前,无人能回答这一问。 阿贞淡淡道:“黄前辈,你累了。更深露重,还是赶紧回洞府中静修吧。” 说罢,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符箓,捏在指尖上点燃了。符箓被火苗舔舐而上,一阵红光之后,化作血红色的粉末,烟雾一般缭绕在黄容下脸上。 他表情越发恍惚,闻言点了点头。 若是王蝉在此,见此符箓,必然要目眦欲裂一番的。 只因这符箓正是他鬼灵门不传秘法,由那王璐带在身上,却又在斗法被杀之后被不明修士偷走的迷魂符。 迷魂符与迷魂术不同,迷魂术更多依赖的是施术者的修为和神识,而迷魂符则是将此术法暂存在特制的符纸之中。(注1) 当然,能在此符箓中留下术法的,也只有鬼灵门身死的曾经的结丹期修士王璐了。以他与黄容下的修为与神识差距,这张迷魂符配合能让人意醉神迷的灵茶,自然是万无一失的。 黄容下走出大门时,夜色依旧正浓。 他来时行色匆匆,去时倒十分悠闲。那遁光虽然远去了,但看着一步三晃,显然是还迷迷瞪瞪的。 眼见着他走远了,温天仁问:“就这么放走他吗?” 闻言,阿贞道:“问黄前辈几句话罢了,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等他从这迷魂符中醒过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那时候我们早就带着因缘镜逃之夭夭,何必此时找些天星宗的麻烦呢。” 温天仁沉吟片刻,提出了他一直顾虑的另外一点:“可这符毕竟是第一次使用,若有个万一……” 他在乱星海时,多数烦恼都不算烦恼。如今与阿贞相伴,一路体验了许多种新奇的烦恼。但他适应十分良好。 如今任乱星海魔道之中的魔修们谁来,也不敢认这个心思比散修还多的修士,会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高傲贵公子。 阿贞点了点头,十分赞同:“所以我给他下了足够分量的灵茶,这茶只可适量饮用。黄前辈盛情难却,我也始料未及。筑基期只能喝一杯,结丹期只能喝两杯。喝得太多,便如酒醉一般,即使是结丹修士,也要晕乎个十天半个月呢。” 温天仁被她逗得笑起来:“我之前倒没发现你还是个促狭鬼!确实,你上一次喝了两杯就醉得……” 他止住不说,还带着笑望着阿贞,显然是想起了她上次吃茶吃得醉醺醺了是如何闹的。 阿贞也止住话头,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茶醉人,男色也醉人啊。 “但这黄容下实在可恶,他竟敢对你图谋不轨……” 他神情依旧凝重,阿贞察觉他最近心神不宁,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只是那肌肤如玉一般温凉细腻,磁石一般牢牢吸住她的手指,流连忘返。 温天仁察觉到她摸了两下,想了想又凑过来亲了两口,自己的思绪已经被她打乱,不由面上微红,咳咳两声。 虽然他此前种种,都是出于吸引阿贞的本意。但显然阿贞的脸皮远远厚于温天仁这个依旧自恃品格的贵公子,若他有意迷惑阿贞,阿贞自然是通通笑纳。 “夫君,你近来怎么总咳嗽?我观你修为精进,不该如此啊?早知如此,我刚刚就该问黄容下再要一枚强身健体的丹药。” 阿贞摸着夫君的手,正言道。 第57章 星星之火(二) 夜雾不知何时悄悄笼罩住苍穹之上的明月,温天仁凝神望着窗外这朦胧成一团的银镜,莫名感觉到了一丝阿贞刚刚送走黄容下,所说的那一句“更深露重”的寒冷之感。 这寒冷之感,冷得如钢针入骨。让他自骨髓之中生出一股麻木的痛感。 这并不对劲。 他筑基多年,早该无知寒暑,何况只是这一点夜露? “夫君,你怎么还呆呆地站着?” 阿贞的呼唤让他眼中迷雾一般的茫然瞬间退去。 人界的温暖与光亮又回到他的身上。 这姣丽面容的少年恍然回过神来一般,拂袖之间将几扇窗户框的一声关上,毫不迟疑地回道:“没什么。” 他走到阿贞的对面坐下,这才看清她一直在做什么,苍翠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阿贞正在桌上与那只杨绵送的拜师礼,灵兽甲火兔玩耍,将它喷出来的火焰以灵力引导成各种样子,权做是控火的一种日常练习。 只见那通体如火焰般赤红皮毛的巴掌大的小兔子扑腾两下,粉色的鼻子抽动嗅了几下,接着以两只后足支撑着站起身来。它的耳朵耷拉在脑后,红色的眼珠子剔透得跟红宝石一般。 阿贞还在以纤细的指尖,凝着火红的光,在它小小的脑袋之上的虚空之中画着圆圈逗弄它。 “小兔子乖乖,把火儿吐出来。” 轻快地哼着这样的曲调,指尖又在这小兔子毛茸茸的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力道不大,只在脑门上浅浅地戳出一个小坑。 但是对甲火兔来说,兔子忍不了! 温天仁只见到桌子上那巴掌大的小兔子张开嘴,便喷出带着浓烟的滚滚妖火来。 火光暴涨,几乎要将这纤弱的修士身影彻底吞没。 饶是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不由为阿贞紧张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撑在桌子上站起来唤道:“阿贞!” 阿贞发出了“哦”的惊叹之声,听着正玩得起兴。抬起指尖,青蓝两道光线便从指尖的针状法器发出,牵引着空气中的丝线交缠交织,片刻之间制成了一张大网,将那冒着黑烟的青蓝色大火整个兜住。 青蓝丝线在她灵力运作之下,愈发地接近火焰,最终变为了透明的红色。网越收越紧,如同抓住猎物一般,将那火完全控制住了。 “你这是什么控火术?” 温天仁见她游刃有余地操纵着那团妖火,十分游刃有余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只是越看越觉得稀奇,刚这么问道,却见阿贞得意地对他眨眨眼:“夫君,还有更好玩的呢!” 话未毕,阿贞玩得性起,存了一些卖弄之意,双手并作,在空中上下翩飞,操纵着这些丝线将火捏成各种形状。 “捏个什么呢?” 这么嘟囔了一句,阿贞手上不停,片刻之后,便将火焰捏成了一只足足有一丈高的十分魁梧的兔子的形状。 “唔,好像没有你那么可爱。” 她将其放在甲火兔身边,本意是做个玩伴儿。 孰料甲火兔见了这奇形怪状的巨大火焰兔子后,耳朵从中间张开,随后朝前一转,眼睛由圆变扁,鼻子鼓动,后脚一跺。 它显然是生气了,但它生气的样子也十分可爱,看得阿贞不由笑起来。 见甲火兔意识到她捂着嘴也是在嘲笑它,便更生气地跺脚起来。它周身带着火焰一般的红色灵光,几下跺脚,已经在桌子上留下了几个焦黑的足印。 阿贞五指捏拢,收了这丝线,那火焰兔子就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块初级的火系灵石,指尖凝光,灵力就托着那块灵石掉到了正在生气的甲火兔跟前。 “诺,和你赔礼道歉。你小兔子心眼大,别记我这个小修士的过,好么?” 这点儿灵石?哪够赔偿兔子见到这般丑陋的兔子,所受到的心灵上的伤害呢? 于是那小兔子以前爪抱起灵石,又在原地蹦了几下,才顺从阿贞的指引回到了灵兽袋子中。 “你这驯兽的天赋倒是不错,我本以为这类灵兽若不是从小以秘法驯养,是断不可能与后来的培育者熟悉起来的。” 温天仁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灵茶,不过这次,只给阿贞倒了不到半杯。 将茶杯放在她身前,见这甲火兔化作一道红光跑进了灵兽袋子中,他才这么悠悠评价道。 阿贞摇了摇头:“我这并不算驯服,只是短暂的目的一致罢了。这只甲火兔要呆在我身边修炼自己的妖火,我若要雇佣它陪我这样训练控火之术,自然是要付出灵石的。” 说来也是令阿贞叹息,封印镜心,与灵兽的沟通却并未受阻。 即使拥有镜心,难道就算是什么无往不利的利器了呢? 不过想来也是,人心的复杂,哪是有了镜心就可以一目了然的呢? “这个杨绵实在是心思太多,诡计多端。她明知道只有自己驯化成熟的灵兽,才会对着修士一心一意,永不背弃,却还是将这只快要进入成熟期的甲火兔给了你。”(注1) 温天仁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面目可憎的御灵宗女修。 不过,这倒是他误会了杨绵。 在天南大陆,灵兽早就被修士们杀得不成气候,数量远远不如乱星海那么泛滥。 如今别说是灵兽幼崽,就算是驯化成熟的无主灵兽,在御灵宗也有大把大把的筑基期弟子排着队想要呢。 因为御灵宗不传之秘中,亦有针对成熟灵兽的驯养之法。即使不如从小驯养那般亲密无间,永不背叛,也是可以作为一大助力,大大地提高斗法的获胜概率。 若是外行的修士,因为不懂御灵之法,而杀了什么无主的成熟灵兽,暴殄天物,此事才要让他们扼腕叹息不止呢! 阿贞即使不清楚这些,对此也并不在意,她是散修,自然是对所有的天材地宝都十分珍惜。 对于炼器师来说,就算异火是最强之火,如今修为不到,强行使用反而使自身受损。 先天真火呢,虽然如今已经筑基成功的阿贞对此手到擒来,十分熟稔,但是所能达到的火焰温度又太低,提纯的效果十分差。这一点,她在被杨绵所囚的几月中,已经抓紧时间尝试过了。 此外,地火又被修仙界的修仙门派与世家所霸占。 这一路从凡尘入修仙界的见闻,这一场正魔之战,让阿贞对这些门派世家的做法十分敬而远之,并没想过要拜入什么门派中受人桎梏。更何况她还身怀异宝,若是那些大门派中的老怪物对她有什么企图,如今的她不是如同砧板上的一条鱼么? 所以,只剩下了妖火。 正巧,杨绵所赠的这甲火兔,倒是十分合适用来炼器与修炼控火之法。说来也是神奇,阿贞并没有与灵兽签订什么契约的想法,抱着合作的想法与这甲火兔一番交流,敲定关系。 没想到这兔子虽然脾气暴躁些,但是每次只要灵石与灵果管够,自然十分卖力地喷出妖火来配合阿贞。 只是这话说来,又要让温天仁没有必要地伤心气愤一番。夫君十分美丽,谁会舍得让他这么伤心呢? 她十分聪敏地隐去这话题,转开了话题道:“如今离那鉴宝大会还有十天呢,我们俩一路不是逃亡,就是斗法,虽然还顺手救了一个修士,却没有什么时间休憩一番。夫君,照我看,接下来的时间,正好休息一番。” 不料。温天仁却摇了摇头。 “阿贞,你是炼器师,需要寻找炼器的机缘,来炼制独步人界的法器法宝,与我的修炼之路并不相同。这十天,我还是找一间静室闭关一番,看能不能有所突破吧。” 此话一出,阿贞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二人对视,温天仁的脸上若有所思。 “阿贞,最近你似乎很不想让我闭关突破?为什么?” 阿贞不假思索:“自然是因为这里波谲云诡,我怕发生什么影响你闭关啊,夫君。” 她说的话依然十分真诚,起码听起来是这样的。 话未说完,阿贞却故作不经意地低下眼睛避开了温天仁的目光,因此错过了温天仁眼中的一道锐利无比的微芒。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探查真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若想根除夫君身上那道带着浓重恶意的高阶修士的神识禁制,就不能让他本人意识到。 一旦对视,即为因果。 这带着浓烈杀意的、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的高阶修士的神识禁制,恐怕是要当场将温天仁灭杀。 此外,这种神识禁制,竟然莫名给她一种熟悉之感? 阿贞为此耐心重新以妖火与剩余可以动用的灵火炼制了山海葫芦,如今这葫芦能将温天仁身上的神识顺着灵力统统收入葫芦之中。 上次在元武国边境,御灵宗的临时洞府之中,她已经证实了心中所想。 以绝灵散灵之法压低修士周身的灵力纯度,达到无限靠近于凡尘的绝灵状态,便可以藉此来绕过神识探查。 她当时冒着危险留在现场亲眼目睹,连那对灵气灵力十分敏感的吞灵兽都被她这把戏所欺瞒,可见这设想确实可行。 所以如今的一切只待时机成熟。真金火炼,去伪存真。 只要如往常一般,化灵气为丝的术法她如今熟稔于心,万无一失。 只要不要让夫君察觉到,一切就万无一失。 只此一次,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隐瞒温天仁什么了。 只是如今,阿贞她必须忍耐着对夫君避而不谈的心虚和依旧需要以谎言来包裹真相的愧疚。 再忍耐一番,就可以了。 他们还要相伴一生一世,怎么可以让夫君被这道神识困于不死不生之地? 阿贞垂下眼睛,这么想。 第58章 星星之火(三) 夜间起了浓密的雾,这雾气迷漫在这广阔的树林之中,也弥散在了坊市之间。大雾之中,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太阳即使最终升起,在这乳白色的雾气中也不过是一轮稍微有些金色光芒的圆形物体罢了。 “这位道友,可是别国的修士?” 见这面容尚且稚嫩的修士停在店铺前许久,却并不将心思放在铺满货架的堪称琳琅满目的货物上,反而驻足在门前,一心盯着那白雾之中的朦胧金轮,店主心中了然,这么问。 这一出声,阿贞这才从这短暂的迷茫之中回过神来。 她回过头来,店主第一眼只注意到了她明亮的双眼:“正是。我……是从越国来的修士。” 听闻越国二字,店主明显也是想到了越国修仙界如今的光景。 他眼中带着十分明显的惊叹之色,用眼睛上下将她一望,见她神清气定,眼中湛然,感慨道:“原来如此,那道友还真是幸运啊。” 阿贞有些疑惑,向前进了一步,正站在这琳琅满目却并没什么顾客的店门口。 如今坊市之内,各个出口都站着身着天星宗门派衣服的一脸严肃的弟子们,他们严密把守着进出口,严密盘查着进出的修士们。 每个门口还盘坐着六个一样打扮的修士,打坐之间,身下荧光微微,显然是维持着这坊市之中阵法运作的天星宗修士。 “这位道友说的幸运,是越国如今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她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心:“我从越国边陲燕家堡而来,不知道留在那里的朋友们近况如何。如果道友知道什么的话,还请告知于我,阿贞不胜感激。” 原来她叫做阿贞。 店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大事。燕家堡?似乎是归了鬼灵门所有,一切安好吧?如今越国七派和魔道六宗打个没完的事情,临近的几国都是知道的。我只是听说半月前,金鼓原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斗法,一名灵兽山的结丹期修士与一名鬼灵门的结丹期修士都殒落于此。” 他的语气带着好似身临其境的澎湃的震惊。 “那可是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战斗!那可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呢!听说连金鼓原那座山峰都被毁去了一半。” 男子又是一叹,露出惊色。 “啧啧,我这辈子都不想遇到两个结丹期修士在我面前斗法。好在这坊市之中,有天星宗设下的阵法,结丹期修士在外面斗法,无论如何都是影响不到里面的。对我们筑基期修士来说,遇到这情况多半是凶多吉少。照我看来,脚底抹油溜得越快越好!” 这中年样貌的店主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同这位顾客交谈,转而对她认真说道:“所以我才说道友你十分幸运呢!你来的正好,若是留在越国,恐怕还在那金鼓原的战场吃黄沙呢。所以不免有些感慨罢了。” 他显然是个健谈的性子,如今顾客只她一人,又是个面生还稚嫩的修士,话不免又多又密。 阿贞对着这健谈的修士报以一笑。 她垂下了眼睛,因此店主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只听她语气淡然:“如此说来,我确实十分幸运。” 不过片刻,她又抬起眼睛来,眼中带着澄然的笑意。 这自称阿贞的修士十分奇怪,她看着什么修士的时候,总能让其在她眼中看见自己一览无余的清晰倒影。在这样的倒影之中,店主也不免多说了几句。 “我刚见道友盯着这迷雾看,想来道友是没见识过我天星宗的百瘴迷踪大阵的别国修士,所以才有此一问。” 百瘴迷踪大阵? 阿贞脑海之中闪过刚刚匆匆一瞥时,看到的那些把守在坊市各个出口的修士们。 她听了这话,带着一丝好奇问道:“早就听闻天星宗比起炼器,在阵法上的造诣更胜一筹。只是不知道这百瘴迷踪大阵,又是什么?” 店主笑起来:“这是天星宗大长老朱炎研制出的护法大阵,外能御敌隐匿,对内呢,若是没有随身带着天星宗的天星令,就算是结丹期修士也会迷失在这片雾气中,不得其门而出。” 他指向了周围的树丛,清风拂过,树叶正在枝头轻颤着发出微微的声响。 此时,街上并没有太多的修士。 “你来时,是不是看到了这坊市周围的树林?这阵法正是结合天时地利人和,每个阵眼都需要六位筑基期修士一同做法才能维持。但是早晚之时,因为此林中天然的瘴气太浓,难免影响到坊市。” 见阿贞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点头的样子,这店主忍不住起了一丝卖弄之心。 “这话,我只和你说,你可别和别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先是左右用神识扫了一遍,这才向阿贞道:“这也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告诉我的!他是几十年前,这护法大阵维护阵眼的其中一名修士。这百瘴迷踪大阵,以林中天然瘴气,配合天星宗之中的风系法宝风目宝扇,才得以运转不停。若是有人被困于此阵中,借助水系或者冰系,能布雨或是凝冰,那这阵法反而困不住他们。” 虽然朋友和他这么说时,也叫他不要告诉别人。 但是这坊市安宁了多少年,他和多少顾客这么半真半假地吹嘘过? 怎么就会这么恰好,从天上掉下来持有水系妖兽材料制成的什么法宝的一个修士,又正巧能布雨来破阵呢? 那这修士也太幸运了吧? 所以他只见到这面容稚嫩的年轻修士,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话,我绝不和别人说。” “对了,方才我就见到这衣服很是不错,我就选这两套了。” 她向店铺内用手指一点。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店主才看到她指着的正是两套精美的成衣,一男一女,以灵石照耀在其上,洁白如雪,十分美丽。 这衣服只有样子华美,对于修士而言,防护的作用与一般的衣物无异。是以平时放在店铺之中,并没有什么修士青眼有加,将它买走。 店主不免有些激动地将这位伯乐看得越发顺眼。 “好好好!这位道友果然十分有眼光!这可是百年的灵兽蜘蛛吐出来的丝编制而成的,通体冰凉,清心静气,十分难得!最难得的就是,这是成套的成衣。其上还有天星宗的基础法阵,变大变小随你心意。总之道友,你的眼光真是十万分之一的好,十万分之一的妙!” 这少女也点头认真道。 “我的夫君貌美得很,但十分挑剔,我上次赔礼道歉的礼物似乎并没送到他心坎上。” “若是这一套衣服做他闭关的礼物,想必他就愿意展颜……也愿意换一套新的衣服给我看看了。我也十分期待看他换一套新装的样子呢。” 话未说完,她双颊泛起粉色,眼睛中波光粼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馋道侣的美色。 想不到这澄然的少年修士,居然是个痴女。 她说的自然,店主见多识广,笑容不改,只是转过身去打包衣服。生怕慢一步,这修士就回过神来后悔了。 “好好好,那我祝道友与你的夫君百年千年好合!” 静室之内,温天仁的神色压抑,眉头紧锁。 他正在闭目打坐,气行周天。起初依旧一切顺利,这面目过分俊美的年轻修士缓缓吐纳周身灵气,运转之下,已至神觉灵明的境界。 只见幽静之中,少年修士沉心静气,运转魔功,在他的神识之下,周遭一切一览无余。 紫袍修士身前,正悬空旋转着三枚大小不一的八角铃铛,铃铛随着他的灵力波动,不断在他头顶变换着位置。 铃声清脆悦耳,带着玄奥古韵,不过三声铃响,这紫袍修士周身微光凝而不散,灵气聚敛之下,居然远胜过他在乱星海魔道之中原本备下,准备用来冲击结丹的灵气充裕的洞府! 对修士来说,身具灵根,才是感应吸纳天地灵气的基础。因此,修炼之处灵气越浓郁,越发有利于修士的修炼速度。 这聚灵铃运作之下,竟然飞速聚敛起了四散在天地之间的游离灵气,聚而不散,汇聚在这小小的净室之中。不过片刻,这净室之内灵气浓郁,让他修炼越发顺畅。 此时此地,并不是适合冲击结丹的时候。温天仁明明知道。 但是若不尽早结丹,提升修为。阿贞和他究竟还要被这群面目可憎又层出不穷的险恶小人们,追逐到这天南大陆的哪里? 他心中发恨,六极真魔功运转,眉间金印便赫然生出一只锐利无比的尖角来! 其实,温天仁如此也不算什么冒进之举。 毕竟在修仙界的共识之一,便是天灵根修士冲击结丹几乎算是万无一失。只有在结婴这一大关面前,才需要寻找机缘,苦修不辍的。 因此,温天仁一旦没有短期之内的后顾之忧,便抓紧时间,开始闭关修炼。在阿贞聚灵铃的加持之下,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在这十日之内结丹成功。 这三枚聚灵铃运转之下,他也不由得心惊不已!这也是王璐对着阿贞穷追不舍的原因之一。 因此,当务之急,并不是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稳妥洞府,再闭关修炼。而是抓紧一切时间和机会,加快修炼。 然而,黑影如蛇一般自这静室的四面八方,如围剿一般,蜂拥而上,将这修士团团围住。 黑暗最深处,一道嘶哑如鬼魅的叹息声幽幽响起。 “唉,我愚蠢的徒弟。若我不现身,你是要等着那满口蜜语甜言的女骗子,用绝灵阵法将你敲骨吸髓了,才晓得她是如何用心险恶吗?” 第59章 星星之火(四) 却说阿贞这边,她正含笑等待着店主打包成衣,忽然察觉平地骤起一阵凉爽的晨风。 这如前奏一般到来的风,将她眼前这白茫茫一片,好似天地间厚重帘幕的浓雾,如轻纱一般吹去了。 这风吹在脸上,却叫她后颈汗毛倒立起来。 这并不对劲。 她早就筑基多日,本该无知寒暑。 想到这里,阿贞眯起眼睛看向东方,脸上也带着几分思量。 风吹散白雾,东边霎时霞光万丈,露出一片橘红色的云海来。只是金灿灿的一轮圆日还在云团的下方,半遮半露。 东边的圆日恰时地从云间漏出一点金箔一般的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将少女的额发照得有点透明。 这五官十分年轻的少女的侧脸沐浴在这晨曦之中,简直是熠熠生辉。 “这方位……莫非是夫君?” 只是思忖了一会儿,这年轻的眼睛十分明亮的修士又将脸转回来,黑白分明的眼中却没有什么波动的样子,自言自语道。 “不该如此啊……” 起码,不该是此时、此刻、此地。 少女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与如今的变故,不由得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想着等绝灵阵成型,再寻机散去他的六极真魔功,引出夫君身上那两道恶意十足的神识禁制的。哪怕……夫君事后要为了散去魔功恼怒一阵子,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沦为这什么魔道化身。” 此前,阿贞就用镜心察觉到,六极真魔功作为一门极端强横的魔功,对修士的情绪操纵极为夸张。 此功法极度放大修炼者的情绪,无限扩大修炼者的欲望,虽然进步神速,面对同阶修士毫无压力,甚至面对高一个境界的相对低阶的修士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这么厉害的魔功,自然也有其弊端,那就是其对修士意志的摧残,可谓是极为厉害。 若是继续修炼下去,再任由温天仁引真魔气附体,只怕他真的要沦为修为大涨,却意志全无的古魔化身! 而夫君身上那道神识禁制,更是不由分说地险恶,只等他自行察觉到,便要直接自爆,打散温天仁的人魂,让他魂断于此! 若是借助绝灵之阵,将他身上魔功与这神识禁制一道散去,对阿贞来说,自然是两全其美。 阿贞不怕做错什么,却怕自己连做错什么的机会也没有。出云如此,温天仁也是如此。 “为什么……偏偏是此时?” 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低语幽幽如鬼魅。只有眼中明光闪闪,过分炙热。 “明明,我也准备了赔礼道歉的礼物。待他重新修炼,我们自然还能长长久久一生一世……如今,夫君居然真的要结丹成功了,这可真是……” 她说的话十分让人心惊,只因功法对修士来说便如立身之本,修炼之根。 如今人界灵气如此稀薄,而修炼毕竟是与天争锋!若是体质与功法契合,一日千里不在话下。越是早日修炼进入更高的境界,就不必被寿元将至,而自己修为停滞不前的苦厄追上。 只要是修士,谁愿意放弃修炼得正好的功法,重头再来? 谁会愿意一朝前功尽弃,如同溺水却任由自己一直下沉,从透着光的水面一直沉没到毫无光亮的水底,睁着眼睛再去黑暗中,重新寻找一点方向,一丝光明? 这太强人所难了,而阿贞明明知道。 这不是突发奇想,不过是重蹈覆辙。 这少女自顾自地笑起来,眼中晶莹闪动:“阿娘,我当初留不住你,如今也留不住夫君吗?我不信!” 可她偏偏,就要勉强。 明明她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认定他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道友,你说什么?欸,道友,你的衣服包好了。” 连这女修含糊的尾音都未听清的店主刚刚将两套成衣打包好,忙不迭地跑出来。 阿贞对着他,勉强地微微一笑。但她还未说话,二人便听到天边传来一声雷动。 二人同时一怔,店主不由嘟囔了一句:“这么大动静?” 这一声雷动只是一个开始,只见天的那边忽而推来一片密密的黑云,很快笼罩天际。 乌云密布,将那刚刚从浓雾中显出一点真面目的金轮也整个遮住。天地重归阴暗,雷电在云中翻涌嘶吼,数十道的紫光同时在云层中撕裂乌云,将半边黑沉沉的天都照亮一瞬。 店主目瞪口呆,惊讶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他跑出来的时候将包裹顶在头顶,但是如今向外望着,脖子却要比眼睛先一步伸出去了,十分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的天呐,这是哪位天赋异禀的修士在此结丹了啊?” 他说的十分笃定,因为这百瘴迷踪大阵之中,永远四季如春。而这雷云覆盖的中心,正在以凡人肉眼不可见的漩涡旋转着吸纳这附近的灵气。灵气正在向坊市中心汇聚,这巨大的动静惊飞了丛中的鸟雀。 灵气在天地之间,在电闪雷鸣之中,渐渐凝聚为紫色的漩涡,上下接通天地,远看宛如通天柱倒插云霄。 其壮观景象,不作他想,必然是有一位修士正在这坊市之中冲击结丹。终天地之灵秀,成一人之仙途。 “只是这坊市虽然也算灵气浓郁之处,却不该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动静啊?” 店主有些纳闷。 阿贞见他双眼发直,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的样子,便自发伸手,将心思已经全然飞远的店主手中的包裹拿走,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她向这位中年修士道了一声谢,就要转身离开。 店主见她指尖灵光一闪,就变出了飞行法器,刚与她挥手作别,却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化作一道火红的虚影,居然不闪不避向着雷暴中心而去! 他不由脸色大变,高呼:“道友且慢!” 那女修果真停下身影,居高临下,风卷起她的衣摆,整个人稳稳立在飞行法器之上。 “道友,叫住我,可还是有什么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告诉你,不能告诉别人的话,要告诉我么?” 这会子,这玩笑话倒让店主笑不出来了。 但他依旧劝得十分真诚:“道友,虽然这修士结丹,自能汇聚出一方灵气浓郁的洞府出来,对我等筑基期修士可谓是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要上门拜会,自然也是需要抢一个众人之前的先机。” 他目光中透露出十分的忧虑,十分担心这年轻的修士贸贸然地上前,倒吃了了不得的苦头。 “道友,听我一句劝吧!如今我观察这雷云,并不像是顺利能结丹的样子,波动极大,变数不定!若你贸然前去,只怕先被这雷云撕裂了啊。” 他又摇头。 “而且,修士结丹自然形成一道灵气化作的屏障,等闲修士不得近身。还不如随我一起避避风头吧。” 中年男修最后劝道:“如今贸贸然地闯进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照我看,我们这样的筑基修士,遇到这般情况,还是溜得越快越好!” 他越说越快,手上收拾店铺的动作不停,确实十分着急。 但依旧坚持劝说这个要盲目去送命的女修。 “我辈修士,纵然机缘稍纵即逝,可如何一直活下去,才是修士们筑基成功,踏入这漫漫仙途之后,真正贯穿修士一生一世的修行啊。” 闻言,阿贞却对他一笑,虽然相隔甚远,但风中清晰传来她坚定的声音。 “多谢道友,只是这正是我夫君的要紧关头,我必须得去。不瞒你说,我现在心绪不宁,这心正在喉咙口砰砰直跳呢。” 话虽如此,阴云之下,少女仰起脸,素白的脸上十分淡然。 她纤细的身影在风中岿然不动,不远处依旧紫电不断,雷鸣之声震动天地,任谁来看都要不禁头皮发麻。 然而,于此天地风云变幻之际,这年轻的修士却不合阅历地十分执着坚定,似乎世事如何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如是我执,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店主的脑筋显然还没能转过来,阿贞却挥手作别,转瞬之间化作一道火红的虚影,向着东边疾驰而去了。 “这可真是一位痴得不得了的修士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中年修士目送着这道身影飞驰而去,很快被密密麻麻、接连不断的紫电吞没。 他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叹完,他转身双手一齐凝出灵光,飞快地收拾起店铺来了。 …… 东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这坊市之中的许多修士。 三三两两的修士们纷纷走出来,散到街道上,都仰着头看天边滚动的雷云,对着那凶猛无比的紫电指指点点,一时间人声鼎沸。 几道蓝色灵光闪烁之后,数位天星宗修士浮空而至。 为首之人亮出一块火焰状的令牌,向着天际正面向上,一道蓝色明光从其中飞扑而出,直扑天际。 然而这看似气势汹汹的蓝光,本该借由这护法大阵驱散雷云,却一闪而逝,也被那乌云直接吞没。 “这……” 见此,这修士不由摇了摇头,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当下气定神清,腹中运气,使用传音术对着下面不明所以的修士们朗朗道。 “千长老有令,坊市暂停,诸位道友请立刻寻找就近洞府,开启防卫阵法,暂时避险!” 话音未落,除他以外的天星宗修士们已经化作蓝光刷刷飞走。 看这方位,是四散去了这百瘴迷踪大阵的各处阵眼之处加固大阵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见他转身要走,人群中本来面面相觑的一个大胆修士,直接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敢问道友,不过是一位修士正在结丹,动静就算再大,何须众人四散避险呢?” 闻言,那天星宗弟子回过身来,冷笑连连。 “什么叫不过是一位修士正在结丹?明明是一位魔修在结丹之中被心魔所困,走火入魔,甚至导致天地灵气躁动!还不快跑,是想等着此修士不幸身死道消,金丹爆散,将你们也一并带走吗?” 第60章 心火燎原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个居心叵测的骗子?” 不论外界如何喧嚣,雷暴的中心却十分祥和。 静室之内,只有鬼物一般的声音在姣丽少年耳畔窃窃低语。 话语之中,恨不得将一对少年情侣,以巧妙言语挑拨离间成一双相杀仇敌,其险恶用心,可见一斑。 温天仁依旧紧闭双目。 只有额头的汗珠顺着光滑的面颊慢慢滑落,正如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心中自是惊涛骇浪! 温天仁刚从灭门之祸,阿贞身死与自己陨落的心魔劫中度过,当下正是结丹的紧要关头。可这声音,分明来自他师父六道极圣! “好徒儿,这般薄情寡义、满口谎言的女修,你还不速速将她杀之而后快?你还在等什么!” 呵斥之言,便如大钟在温天仁灵台之上,嗡嗡震响,搅扰得他越发眉头紧簇。 这几句话,居然也使用上了魔修之中迷魂摄魄的术法! 几百年前,乱星海曾有一位反叛魔道盟,自言弃暗投明的魔道修士,却在改投星宫之后,疯癫颇类走火入魔。 温天仁如今想来,也是他这好师父藏了一手! 毕竟乱星海多少修士提及魔道盟盟主六道极圣,只会想起他的六极真魔功如何霸道,怎么会意识到这位已经将肉身修炼成妖魔的魔修,千年前也是位极其擅长神魂类术法的修士呢? 温天仁心下念头急转,却不敢深思。 如今结丹一步之遥,若他真遂了它的意方寸大乱,这道残余的神识是否会趁机入侵他的识海,逼他做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呢? 神识烙印,原本就是高阶修士留在低阶修士身上的印记。 但若是本体与携带神识的修士相隔一整片元婴修士花费七十年都无法飞遁渡过的无边海,那操纵的效果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那么,如今这有着六道极圣鲜明恶意的低语,不做他想,必然是六道本人借由精血所化,在温天仁身上提前设下的迷魂之术! 可精血对修士来说十分珍贵,若是为了真魔气,六道极圣何必在他身上耗费这么多心思,只是为了扰乱他对阿贞的认知? 温天仁原先以为自己闭关所见的回忆,都是来自六道极圣残余在他身上的神识禁制所导致的。 如今这神识趁他闭关,终于沉不住气,也漏了马脚! 他所见的恐怕并不是什么过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恐怕只有六道极圣杀了阿贞这件事是真的! 温天仁想的并没有错。 见少年修士依旧闭目打坐,不发一言,充耳不闻的淡定样子,它不免生出一丝惊疑不定之情来。 虽是借助秘术,与一部分直接影响到自身修为的重要精血,将一部分神识附体在这亲传弟子温天仁的身上。 可一却不可再,它眼见着这好徒弟并不如想象之中一般陷入神智不清的癫狂状态,反而在温青留在残片中的那道禁制也发力,搅乱他识海的同时,依旧能冥顽不灵地以巨大的意志力抵抗着它的附身。 这始料未及的变故,可让六道极圣的神识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对着这徒弟,它本来可谓是自信满满能牢牢将其把控在手中的! 却不料,听完它所说的阿贞背着温天仁居心叵测的所有的安排之后,这少年却自顾自打坐,任由身侧聚集而来的灵气在这附近的天地之间横冲直撞。 “她可是要散去你的魔功?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这女修步步为营,只是为了将你蚕食殆尽!你可是我六道的亲传弟子,堂堂乱星海魔道的少主!岂能如此郁郁,从此居于她的身下?” 它是越发心急,却忘了,堂堂六道极圣,乱星海巅峰之上的几大修士之一,本不该如此话密情急。 急,则生变。 少年唇边漾出一丝冷笑,他才不理不顾,只管运转心法,专心结丹! 若是连六道本人都要为此劳心劳力,不计回报地百般筹谋,如此深的心机,如此久的忍耐! 所图谋的,必然是他这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都要为此头晕目眩的巨大机缘! 还能是什么? 只能说明阿贞身上,有化神甚至飞升的机缘! 温天仁想通这离奇遭遇的前因后果,不禁生恨,将牙齿咬得死紧! 卑鄙龌龊无耻小人! 害了阿贞,又来害他,如今还想借着他的手,再将阿贞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天仁皱眉,保持着运功的盘坐姿势。 他盘坐行导引之术,本意是清净神念,吐纳灵气。 此法本是借由灵力入体循环周身,涤炼修士的体魄,最终于丹田之处凝结精纯灵力,结成金丹。 只是他耳中鬼语窃窃不休,同时灵台之处莫名涌出一股霸道寒冷的力量,混入他的灵脉之中,使得经脉暴涨,大量灵力不受控制环游于周身! 六极真魔功自发御敌,也暴涨运转不休起来! 痛,实在是太痛了! 他闭目,额头青筋突突跳动,尽管尽力吐纳,可呼吸之声越发激烈,如阿贞那炉子里竭尽全力鼓动的风扇声! 才一想到阿贞,耳边便传来密密如雨的铃声,那暴烈的灵力得以借助聚灵铃急速汇聚而来的浓郁的天地灵气,极快地达到了平衡。 少年神色一松。 “聚灵铃?她居然连这个都留给了你?” 感应到温天仁体内灵气翻涌不休但乱中有序,可谓是神来一笔。 少年修士丹田处灵力如圆圈不断汇入运转,只进不出,片刻之间就隐隐有凝结金丹的迹象。 这样结丹的速度,千年来它也只知道一位。于是随便一想,它便不可思议地叫出了声。 它若不能借助这温天仁冲击结丹的时刻,引出温青留在这残片中的禁制,借力打力,可谓白费了借刀杀人的这一出绝妙好计策! 光是想象着温青再一次得知阿贞死于自己的愚昧无知之下,方寸大乱,道心不稳的样子,它就得意得不得了! 若能借此同时获得古魔传承、化神秘籍和铲除星宫双圣的机会,那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了! 温青算什么? 这愚蠢的妹妹,千年以来也只长进了一点修为罢了!真以为它猜不出来,这从天而降的残片出自谁的手笔? 不过有一点,温青确实很了解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那就是有关阿贞身上的任何机缘,六道极圣都绝不会错过! 此前,为了躲避阿贞那邪门神通的探查,它堂堂一位纵横乱星海的元婴后期巅峰的大修士,只能以神识附体之法,让一部分神识来到此处。 又处处隐忍蛰伏,只等待着趁虚而入,一击必杀! 毕竟这样的把戏,对它来说,唯手熟尔。 六道极圣想要彻底扰乱温天仁的心智,若不能借此机会成功附身温天仁,彻底杀死阿贞这个狡兔三窟的骗子,解开上古修士的传承,岂不是白白损耗精血,浪费如此这般的精心谋划? 即使只是一部分神识在此,它依旧心思诡谲深沉,一如千年之前弑友杀妹的温苍。 不,如今它是乱星海魔道第一人,魔功大成的六道极圣!千年之后,除了它的仇人,谁还会用温苍这个名字,来这样称呼它呢? 它可是六道极圣,身处乱星海巅峰的修士!不再是一千年那个野心勃勃却籍籍无名的少年修士了啊! 它不该失败,它不该失败啊! 思及至此,鬼物呕哑嘲哳的声音依旧在喋喋不休,只是语气越发焦急。 “你非要蠢到叫她害死,才来悔恨不已吗?” 阴测测的非人非鬼的怪物还在耳边幽幽低语,然而黑暗之中,温天仁却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就算阿贞有什么算计,也该由她亲口来说。何况,自从发现这道神识禁制,之前阿贞为何有所隐瞒,他也豁然开朗。 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的事情,轮得到它这个局外人来评判么? 温天仁心中想着局外人这三个字,笑容越发真心。 若是六道极圣亲至,见这冷傲徒弟脸上不合时宜的如此璀璨夺目的幸福微笑,恐怕也要眼不见心不烦地自戳双目。 幸好,他本人并不在此,也无法亲眼目睹。 “师父,虽然我还没厘清这道除你本人之外的强力神识禁制从何而来,但我沉浸魔道也有数十年!我深谙乱星海波谲云诡之下的势力划分,可谓是彼此算计,埋伏谋杀,明争暗斗不断。” 温天仁一边说着,一边冷冷一笑。 “这残片在乱星海之中流转,能留下这样不被我察觉,还能顷刻灭杀我的禁制的修士,乱星海只有四人!如果不是我的好师父你,那么就只剩星宫双圣与万三姑了!” 此话一出,鬼物倒赞叹不已。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体质不错,适合修习六极真魔功的备用化身。却不想,这万里一遭,脑子却清醒了不少!不错,这禁制,正来自于星宫!” 温天仁听得越发想要冷笑。 他这好师父,大道之下,皆为蝼蚁!何曾真正关心过徒儿温天仁他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六道极圣眼中,只有有价值与没有价值的区别,除了他自己,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真心? 成为表面师徒的这数十年,六道极圣对温天仁,恐怕还不如师母温夫人对其照料关心的十分之一! 但这话此时说来,并没有什么必要。 若不是他师父没有渔翁得利的耐心,趁着结丹冒出头来,带得他心绪不宁险些走火入魔,经脉之中灵力翻涌之下带出这潜藏颇深的神识禁制! 恐怕他确实发现不了这道来自其他元婴修士的神识禁制,正于暗中伺机取他性命。 嘲弄地笑完后,温天仁又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成了! 金丹已成,如今,也有空与师父叙叙旧了。 那弧度本来只是浅浅的一弯,然后越来越大,最后这少年整个人都大笑不止。 “你听清楚我说的了吗?叫区区一个无名之辈玩弄得团团转,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师父不如说说,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阿贞如此大费周章的呢?不论人还是心,她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的。” 这话故意说得甜蜜万分,终于将那自以为是又喋喋不休的神识恶心得如鲠在喉,一时无言。 “自然是为了玩弄你!她这人一贯口蜜腹剑,实则翻脸无情。她可是隐瞒着传承,不肯告诉你,这般自私自利,冷酷无情!” 这倒奇了,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魔头,倒控诉起一个刚刚筑基期的女修士来了。 这无耻之徒,自己搅弄风雨久了,却还惦记着阿贞身上的传承,恨不得将她的血肉分食殆尽,着实可恨。 闻言,温天仁止住笑,气血上涌,不免咳咳两声,口中生腥。 他虽然九死一生结丹成功,但依旧止不住这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愉悦之情。 少年自幽暗深处抬起一张冶艳如鬼魅的脸来,翠绿双眼过分明亮,如两团磷火。 “师父啊师父,原来……你也会如我这般嫉妒啊。” 他话语中依旧带着得意和笑意。 只因他按捺住内心的愤恨与激动,忍耐着心境波动,听完这六道极圣的鬼话连篇之后,终于才敢确信这一点。 它却被刺痛一样,反问道:“我嫉妒?我嫉妒你什么?你只是结丹成功,就算成功结婴,也只能俯仰鼻息苟活!” 但马上又冷静下来,此计不成,又生一计。 它阴笑一声。 “别以为你暂时压制住这道双圣留下的神识禁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61章 风烛不定 高枕无忧? 可笑,他温天仁自拜入六道极圣门下,有哪一日算得上是高枕无忧呢? 紫袍的少年修士心中发冷,停下运功。 结丹之后,神识较之假丹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他只需粗略探查,这周围偌大一片地界的动静都尽在掌握之中。 好在,阿贞并不在此。 静室之内自然形成了一片以金丹强行凝聚而成的灵气的天然屏障,灵气浓郁,正好掩盖阿贞聚灵铃的痕迹。 此时此刻,他想起的还是阿贞。 她此时就算还在坊市之间寻找炼器的材料,想必也看到了他结丹的动静吧? 他本来想,若能成功结丹,第一个看到的必然是满脸微笑的阿贞。 可命运就是如此,即使从来始料未及,也要他去欣然接受。 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一生一世的誓言。 将爱、希望、期盼,安放在命运也无法夺走的,这副为她所爱的躯体里。 “师父,自从我拜入你的门下,每日勤修苦练,修炼也有将近四十个寒暑了。你或许并不在意我怎么想,我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全心全意地揣测着你的想法。” 这容貌秀丽的男修叹息道。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此时这神识之中的恶意,有多深,有多浓! 六道极圣此人,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 闻言,它不以为意。 见挑拨离间没有用,又用上了威胁恐吓的那一招。自以为,凭借六道极圣这身份的余威,全然拿捏住了这贪生怕死的徒弟。 于是这么听完,它随意地问:“哦?那你自然该知道,我所说的,并没有作假的地方。你若还想苟全性命,继续修炼,就该全然听从于我!” 然而,少年沉默地稍微有一些久。 久到这股只是消耗精血才得以存在的神识都感到了这沉默里的一点不妙的味道。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我当然清楚师父……此言不假,星宫行事一贯是如此。师母不止一次说起过,正道魔道的新起之秀若是突然陨落,多半是星宫的手笔。” 这些元婴巅峰的修士们也是如此。 即使修得再大的神通,依旧要为身后的势力所困,于是自以为俯仰天地,却依旧被困于方寸。 温天仁如今已经厌倦了他们这样的把戏。 如果没有遇到阿贞,依旧只是一直被死亡的恐惧追逐,被仇恨的怒火煎熬,不死不活,苦苦挣扎。他此时恐怕任凭六道极圣三言两语的挑动,就又要晕头转向了吧? 男修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弄。 “师父,你到底是在愤怒我的弱小,还是你自己的弱小?” 弱小? 如今还有哪个修士,敢用这个词,来嘲弄六道极圣呢? 即使是本人在此,恐怕也不会第一时间感到愤怒,而是觉得这修士如此不自量力,感到十分荒谬吧? 他毕竟是乱星海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强大修士,怎么会因为莫须有的指责而感到愤怒呢? 但它却轻易地被激怒了:“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第一个好之中的愤怒简直震耳欲聋,第二个好杀意浓烈,第三个好却突兀地平静下来。 鬼物带着轻蔑的语气。 “以为离了数万里,本尊无法亲自惩罚你这冒犯之罪,就有恃无恐了么?好徒儿,你似乎是忘记了,当初放过你的时候,你是如何跪在亲族的尸山血海里,对着我磕头谢恩的吧?” 温天仁闻言,翠绿如碧潭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的心因此变得又冷又硬,话语却十分恭顺,一如多年以来跪伏在六道极圣座前,恭顺接受六道极圣对他命运的颠覆。 “忘记?师父的不杀之恩,栽培之恩,我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哦?若是如此,自然最好不过。” 鬼物不喜他这恭顺却又刺耳的语气,正欲发作,又被男修的话语打断。 “徒弟也知道,师父是个如何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修士,如今却如此心存善念,和我说什么求生之道,只怕是另有一番计较!如今并无旁人,有什么打算,徒弟实在是愚钝,还请师父直接说来吧。” 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对魔修来说是十分高的评价。但他语气之中没什么感情波动,让它有些莫名熟悉的阴阳怪气的感觉。 听到少年直白地说出了它的念头,鬼物无可奈何,愤怒之后又只能平静下来。 “你说的不错!你若是想从星宫双圣借助残片遗留在你身上的神识禁制中存活下来,只需要听我所言,取走那鬼祟女修身上的一点东西。” 听到这里,温天仁的眉头一跳。 他语气镇定,却用手指摁在自己眼眶下突突跳动的皮肤上。 “一点什么东西?师父,不会是说阿贞的魂魄吧?” “不错!你我都知道,修士有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与人魂,一旦身死,天地二魂就会逸散于天地之间,化作灵气反哺大地。只是阿贞。” 它莫名其妙地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 “她所修行的功法十分诡异,即使身死,天地二魂也不会全然逸散,明明还未结婴,人魂却也能够如元婴一般死里逃生,甚至死而复生。” “当初,我就是亲眼见到,她的尸体,明明毫无生机,却在我眼前如镜子一般寸寸碎裂。之后竟然冒出一道火焰,速度极快地逃走了!我才推测她并没有全然死去,这才对她所赠的星图残片始终保持着怀疑的谨慎态度。” 温天仁听到最后,才知道阿贞原先也送过六道极圣一块星图残片,心中恨起这卑鄙小人的薄情寡义。 要说疑心病深重之人,自然是从不肯信这人界有什么真心真意的! 温天仁不知六道极圣先前弑友杀妹的过往,却也知道他辜负了阿贞的情谊!如今还垂涎三尺,又畏缩不前。 心中冷笑,温天仁又问。 “师父这么谨慎,如今还要以神识的方式前来,可是因为需要附体在我身上,让我杀死阿贞,才能确保得到她身上全部的传承呢?” 精血凝出的神识毕竟不等于修士本人,它也是提到这传承就急了,连忙道。 “你我师徒同心,为师愿意以心魔誓向你保证,只要能解开她身上的传承,莫说是你结婴化神,飞升也是大有所望的!” “可神识禁制也能发心魔誓?” 这话噎着了它,它自顾自说了下去。 “好徒弟,你修炼数十载,岂能不知这天地之间灵气稀薄,修炼艰难?如今大好机缘近在眼前,不过就是短短一段情缘,孰轻孰重,也不必我来告诉你了吧?” 乌云和紫电并没有散去。 天地之间并没有大雨的痕迹,却充满了大雨之前的压抑气息。 一道身影孤孤单单地向着雷云中心决绝而去,素白的脸上并无温天仁设想的温暖笑容,只是将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黑白分明的眼中带着少见的急切。 阿贞十分焦急,只因为温天仁本不该在此时结丹。 若是结丹,他心境自然不稳,而那禁制必然也会借机发作。 要知道在修仙界,斗法可以定胜负,也可以决生死。但这要看修士之间的心性、修为与法宝等等的差距,并不是由修为差距一概而定的。 而神识禁制则不同,毕竟只有高阶修士才可以向低阶修士打下这样的烙印。 若在结丹时,被这样的神识趁虚而入,轻则境界大跌,重则身死道消! 其中凶险,三言两语不足以道尽。 强者为尊,即使只是这样的烙印,也代表着修仙界数万年以来修士们不可轻易逾越的秩序。 这样的神识禁制,不得反抗,不得对视,如同黑黢黢深渊之上轻薄的白雾,掩盖着其下深不见底的死亡与死寂。 这叫她如何甘心? 为什么她依旧如此弱小,弱到无法对抗这样的道理? 明明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心中埋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如同她抬头就能见到的天空,始终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为此竭尽全力的挣扎。 可真相只有一个,无法由任何人来讲述。 所有人的目光和言语都在告诉她,逃吧,阿贞,逃吧,不要对视,不要反抗,也不要遵循,不要被它发现你的存在。 因为天道高难测,因为千般求不得。 让她不甘心也不得不暂时屈服于此的,正是这修士的所谓命运。 她是如此弱小,弱小到只是心存侥幸,却被命运无常树丛下的黑影发现她的窃喜。 只是发觉她的窃喜,命运扑面而来,如风试图吹灭小心护持的烛火。 它来临,她小心护持的烛火,就又要熄灭于此么? 可她不甘心! 阿贞从初见就发现,温天仁身上神识禁制的浓重恶意,与出云生前身上所带的一般无二。 只是阿娘身上的禁制,远比夫君身上的还要来得恐怖,让阿贞即使对视,也不由得心生畏惧之情! 那是低阶修士对于高阶修士,甚至更高阶的存在,天然产生的畏惧之情。 当年的她毫无办法,却在阿娘逝去之后的第十年捡到了一样症结的夫君,这明明该是命运对她的补偿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即使如今的她明明有能力解决这一切,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恐惧? 这念头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站住!行踪鬼祟,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虽然是喝问,但那声音的主人,从第一个字出声之前,就已经捏着符箓,发动了火球术。 先发制人,无所顾忌。 这火球术用来打招呼的用心,可谓是十分险恶。只因为这发令喝止的主人,乃是魔道六宗之一,堂堂魔焰门的少主! 对怜飞花来说,只有顺手而为,顺心而为。 寻常低阶修士的生死,寻常可得的符箓法宝,于她有何所惜呢? 火球直扑阿贞面门而来,她侧过身子闪躲过去,却并没有从另一侧直接穿过。只因为她一早就发现,另一位须发皆白的男性结丹修士,穿着这少女一样的门派服饰,不远不近负手立在半空之中,意思很明显。 他么,既不想插手,对着阿贞下手,也不能就这么让她过去。 “这位道友,在此巧遇,真是缘分啊。” 阿贞这才发现,那照面就用青蓝色火焰招呼人的,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出手狠辣,神情高傲。 不动声色地打量完这浮空而立,来者不善的修士,以及她身侧的御灵宗修士。 阿贞含笑行礼,却在低头的同时眼珠一转,迅速扫视周围,心里盘算着不管不顾冲过去的几分把握。 第62章 蜡炬成灰(一) 半柱香之前。 怜飞花自然察觉到了这并不寻常的结丹景象。 “少主,可是这魔修结丹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她不着急回答,再度以神识感应了一下这结丹天象最外侧的部分。 “确实不太寻常。灵气过于浓郁了……虽然修士结丹自行汇聚天地灵气,但我也算见过魔道六宗之中不少天骄,却都不如这阵仗。” 周云召愣了一下:“少主的意思是?” 怜飞花撇了撇嘴:“周老,你忘了我天生的神通了吗?我与旁人最不同之处,就是我拥有的名为感灵的天赋。这灵气浓郁得十分诡异。走,我们凑近去看看。” 她话没说完,已经召出飞行法器飞遁而去。 菡云芝惊讶地看着这远去的身影,疑惑地看向了周云召。 老者苦笑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咳咳,少主就是这般急性子……菡小友,看来你是没听说过少主感灵的天赋,这样吧,由老夫带着你遁行,解释给你听吧。” 他凝神以灵力将菡云芝卷起,一道遁行起来,便和她继续解释。 “如果修士拥有这样的天赋,对灵气、灵草、灵兽、灵石的感应会比高阶修士更为敏感。寻宝之事,无往不利,堪称人型探宝兽。咳咳,不过后面这话,你千万不要当着少主的面说!” 三人速度极快,到达之后,便张开法阵,谨慎地停留在雷云最外侧。 不过他们还在观察的时候,这来路不明的修士却莽莽撞撞地要一头栽进去! 这可真是……稀奇啊。 怜飞花用眼睛上下审视了一番这个平平无奇的修士。 见她回话却不说自己是谁,少女不耐烦地抬起下巴:“本少主问你是谁!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语气十分地不客气。 她身侧那婉丽的御灵宗女修微笑着开口:“道友,这位可是魔焰门少主,怜飞花怜大小姐。既然少主有话要问你,你从容道来就是。怜少主大人有大量,并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怜飞花听她这么说,轻轻哼了一声。 “怜少主?” 绿衣女修身上隐隐有酸涩又清新的橙皮气息,但十分甘美。 阿贞以香气辨人,也嗅到了这怜飞花身上的火药味。 魔焰门!魔道六宗居然此时就将手伸到了元武国么? 听完绿衣女修的提醒,她十分意外地唉了一声,然后才忙不迭又再度抱拳向红衣女修行了一礼。 “原来是怜少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她站起来,眼中的焦急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手十分自然地背在身后。 “在下是姜国衍天宗白月栖门下弟子,我叫阿贞,见过怜少主。” “衍天宗?就是半年前姜国最早拜入鬼灵门门下那个宗门。” 老者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明显是为了说给自己少主听。 “既然属于鬼灵门势力范围内,如今魔道入侵,自然同气连枝,还能算作同盟。” 怜飞花脸色一沉。 “又是鬼灵门?那你跑来元武国做什么?莫不是鬼灵门……” 怜飞花拧起眉毛,脸上已经显露出一丝杀意。 见此,阿贞从容从身后掏出一张拜帖。 “这说来话长,也是无奈之举。我原本是奉家师之命,从姜国向越国去,拜访越国七派之中的灵兽山的。只是……刚到越国边陲的燕家堡,魔道六宗便和越国七派打了起来,我这才只能避让战事,从元武国绕路回去。” 那绿衣女修莫名抬起了眼,仔细看了阿贞一眼。 这御灵宗的女修,为什么对她说的有这么大反应? 阿贞这么想着,怜飞花已经一脸不耐烦地凝出灵力取走了她手中的拜帖,丢给了一旁的周云召。 “周老,你来看。” 周云召接过拜帖,展开一看,手上这张拜帖自然浮现出代表一派的灵徽。 “嗯,看这灵徽,确实造不得假。确实是衍天宗的拜帖。” “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不过,我可并未听说过,白月栖最近收过什么弟子啊?姜国虽小,衍天宗却不算什么小门小派,这白月栖也十分地有名。” 闻言,阿贞不慌不忙,向着老者抱拳行礼。 “这位前辈有所不知,我也才拜入门下没有几月。毕竟,我也才筑基不久。前辈这样的高人,与怜少主这样的贵人,怎么可能听说过我这样无名之辈呢?” 会说话的小辈果然不一样。 周云召点一点头:“确实,如今邻近两国都为了打仗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情自然传不到魔道六宗的耳中。” 他检验完,又将拜帖传回了阿贞手中。 气氛一缓,他这才将阿贞打量了一番,却摇了摇头。 “衍天宗难道没有越国的探子么?还是鬼灵门不曾将魔道入侵的事请告知你师父?怎么白白绕路这么远?” 呵呵,鬼灵门倒是告诉过她。 阿贞露出一个苦笑。 “这……并不是师父没有告诉过我。只是我在越国边陲耽误了一些时日,这才连灵兽山的山门都没拜会,就避战绕路来了元武国。” 她的语气越发沮丧:“这事我也没办成,恐怕回去姜国,还要被师父数落一顿了。” 那绿衣修士却突然开口。 “既然如此,这位道友并不是什么可疑之人,反倒是魔道六宗的同盟成员了?” 怜飞花看了一眼菡云芝,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的身份本少主已经知道了。可你还没说,你行踪鬼祟,向着这结丹天象中心区域,直奔而来,是做什么?” 阿贞心中一凛。 “怜少主,我原想,我原想……修士结丹,自然能形成一片灵气浓郁的绝佳洞府。即使不能为我所有,越早上门拜会自然诚意越足。” 她话语中吞吞吐吐,脸上也有些尴尬之色。 听了这话,周云召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是大好机缘,也得看看自己这样的筑基修为,有没有全身而退的运气!” 怜飞花冷哼一声,拂袖之间又是一团火焰迎面而来。 见那唯唯诺诺的修士瞬间借助神行符飞身闪避,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怜飞花心中越发不快。 “怜少主!此人并非什么可疑的修士,何必与她这样的小人物斤斤计较呢?” 见此异变,菡云芝不无急切地开口。 怜飞花却吹去指尖划为灰烬的符箓,眼中寒芒毕露。 “菡道友,我知道你为了她所说的那点衍天宗与灵兽山的交情,才在这里替她说话。” 另一边,周云召早就遁行至了阿贞身后,居高临下。他倒是不屑出手的样子,连结丹期修士的威压都没用,只是守株待兔一般,堵死了阿贞的退路。 怜飞花看着菡云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她对这菡云芝态度倒比阿贞好很多,但依旧傲气十足。 “你就算念着灵兽山的旧情,也得记住你现在是御灵宗的弟子了!如今御灵宗与魔焰门的谋划,怎么可以叫一个区区衍天宗的筑基期弟子提前撞破呢?若被她传讯给鬼灵门,我们不就白来元武国这一趟了吗?” 她这话,倒叫周云召意外地望了怜飞花一眼。 菡云芝咬了咬唇:“可她是白月栖的弟子……将她暂时扣下如何?” “白月栖算什么?区区结丹期修士,敢为了一个筑基期弟子和我们鬼灵门与御灵宗做对吗?” 这些话,却是周云召所说。 他毕竟是老狐狸,话语之间就将御灵宗也拖下了水。 怜飞花从储物袋中又拿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符箓,捏在手上,对着菡云芝呵呵一笑。 “菡道友,何必将她暂时扣下,搞得如此麻烦呢?如今姜国与元武国还隔着大半个越国,她死在此处,才是最省事的方法。” 话语冷酷,又转过来头对着冷肃下脸色的阿贞道。 “不说你这修士鬼鬼祟祟的行事,让我看了十分不舒服。你这表面恭顺实则不逊的样子,也让我十分地看不过去。想叫我放过你?绝无可能!” 见那修士居然也捏着一张符箓,与他们对峙一般,怜飞花眯起眼。 “周老,你不许随便插手!” 话还未说完,她已经将手中的一叠符箓,如散花一般,向着阿贞投掷过去, 这举动倒叫周云召变了脸色。 “哎呦!这么多魔焰符!少主,你可省着点用吧!” 十来道符纸齐刷刷利箭一般破空而出! 飞至中途,无火自燃起来,变做了十来道冒着黑烟烈火。道道都带着杀意浓烈的魔气,与滚烫的热度,冲着那还不知道这魔焰符厉害的修士的面门而去! 寻常筑基期修士,吃这一发魔焰符,都要被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样子。所以少主何必浪费这么多张呢? 周云召惋惜的一口气还没叹出,脸色蓦地一变,变得有些凝重。 那本该被烧成一团灰烬的修士,指尖不知何时凝出两道青蓝之光,手指穿梭于空中,很快便编织出了一张网。 她一手向前,一手往后,这张网自她手掌间飞扑而出,竟然转瞬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向着烈焰而去! 十几道火焰被不甘地包裹其中,将这张束缚的网顶得越发透明。 那修士额间也冒出了汗,双手发抖。 就在菡云芝为之提心吊胆的时候,只见那少女轻喝一声,双手合十。 随着她这动作,那大网瞬间变为火焰一边的红色,又带着突然的强大生机,竟然将那些火球统统收拢到了一处! 随着那修士指尖的牵引,这团被收拢的网几度膨胀起来,又被很快更紧地束缚住。如此这般,最后化作了一团炸开的烟花! “这是什么控火术?果然留你不得。” 怜飞花脸色难看起来,她虽然不在意这魔焰符,却十分在意自己的失利。 “这法器,怎得有些眼熟?” 另一边的周云召悄悄犯起了嘀咕来。 第63章 蜡炬成灰(二) 原以为使用魔焰符就能随手灭杀这个修士,却被轻易化解,这可太出乎意料了。 怜飞花的眼中腾地起了熊熊怒火。 “本少主可没听说过白月栖有这样的控火术,若你真是她的弟子,为何还不亮出你的剑?” 眼见怜飞花脸上狠厉之色越发浓重,阿贞收回法器,也冷冷地望着怜飞花。 这些魔道少主们的脾气怎么如出一辙的暴躁? “怜道友,你真要看我出剑?可惜,我若出剑,可是要见血的!” 她这话自己说得十分认真。 听在别人耳朵里,则是过分狂妄了。 闻言,周云召不免咳咳两声。 “小友,好大的口气!” 一旁,菡云芝目光闪烁。她的睫毛颤动几下,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怜少主,更重要的还是去拜会一下这位结丹的前辈吧?何必在这里与这位阿贞道友纠缠?” 闻言,阿贞将目光投向这婉丽少女身上。看着她,自己心中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少女的棕色的剔透眼眸是如此熟悉,又十分亲切? 但阿贞稍微发了会儿呆,就被怜飞花的怒吼声惊醒。 “我怜飞花做事,还需要你来教我吗?” 怜飞花咬牙切齿。 她自视甚高,若是没能杀死这个看不顺眼的低阶修士,恐怕要生心魔的! 想到这里,她冷下脸,将手指点在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上! 阿贞警惕地盯着怜飞花。 与此同时,原本阴云密布又电闪雷鸣不断的天空,突然地雷消云散。 金光万丈,光明重回大地。 “居然是……夫君结丹成功了吗……” 见此,阿贞脸上也有一丝震惊,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又低又含糊,其余几人神色各异,并未听到,只是不约而同眺望远方。 还在阿贞身后的周云召惊叹出声。 “这是魔道六宗之中哪个门派的修士?竟然如此天赋异禀,这么快就结成金丹了!” 怜飞花也不由得满脸讶色。 “这样的魔修,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紫色遁光由远至近,气势汹汹! 怜飞花还未看清来者是谁,就发现一道杀气十足的金光正向自己的正面袭来! “不好!” 她虽然是魔焰门少主,好东西不少。但这样的修为差距之下,她依旧来不及反应。 怜飞花只觉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一道对撞的气波却突然炸开,将三位修为不够的筑基期修士都吹飞出去! “这是……” 怜飞花向后被吹飞数百步,指尖凝光才定住身形。 等她停下后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周云召挡在了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那一下金光。 也是此时,怜飞花才发现,那道发出攻击的紫色遁光,居然是一位长相十分年轻,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男性魔修! 此人面容秀丽非常,眉宇间满是煞气,方才一击之后,就遁行飞身护住了阿贞。 此时,他正挑着眉,不耐烦地看向周云召一行人。 “夫君?你……” 少女这一声唤回了杀气十足的少年。 他回过身来,望向了阿贞,乌发如山间云雾笼在身后。 只这一个照面,阿贞就抿住了唇,吞下了话语的尾音。 温天仁头顶着平素戴着的显眼的金灿灿的发冠,但这日光之下金灿灿的金冠的光辉,都不如他额间那一只突兀的金角! 那金角弯曲向上,通身遍布古奥难懂的花纹一般的晦涩文字。 她试图仔细辨识,只是一眼,阿贞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无法细看。 没想到,温天仁他的六极真魔功,在他结丹之后,竟然进益如此大。 这功法果真诡异,让这个阿贞十分熟悉的少年,变得气质诡谲非凡,眉眼之间的煞气越发浓重! “这位道友,刚结完金丹出关,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呢?” 周云召面色轻松如常。 他将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掌,收回了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下,眼中忌惮之色一闪而过。 “前辈,小辈乃是魔焰门少主,怜飞花!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前辈,竟然一照面就要杀了我呢?” 修仙界,筑基期修士就算挨了结丹期修士的打,也得恭恭敬敬口呼前辈。 怜飞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双手飞快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枚信箭。 一道焰火就从箭头嗖的一声飞向天际,在空中炸开了一个焰火状的信号。 这是魔焰门的信号焰火! “温某要杀你,你又能如何?还需要和你区区一个筑基期解释什么?” 这位魔修不待怜飞花说完就冷冷道。 见怜飞花动作,知道她在给宗门报信,他脸上更是毫无笑意。 缓缓地收回法器,少年浮空而立,杀意更浓。 怜飞花这才看清他的手上金光闪闪的,原来是一把一看就品质非凡的长枪法器,心下念头急转。 不过从来只有她怜飞花放狠话的份,何曾被什么修士这样下过面子! 她脸上不忿之色刚刚浮现,却见到周云召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对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怜飞花心中一沉。 如果连刚刚对完一击的周老,都觉得这位结丹期修士要谨慎对待!那这无名少年魔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的少年冷笑着收回金蛟枪,对其他人的举动不以为意。 “阿贞,还好……还好你没事。” 虽然不在附近,可他神识笼罩之下,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对着一行人,脸色阴沉十分可怕。 “只是可惜,一击还没杀死这可恶的筑基女修士,为你出气!” 说完,又侧头,对着身后呆怔的少女如春风般一笑,变脸之快,令人惊叹。 阿贞摇摇头,用明澄的眼睛将温天仁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还不放心。 “我没事……夫君你没事么?” 她欲言又止。 镜心被封,如今也感应不到那股恶意的神识禁制。难道温天仁成功结丹,就将这危机顺利化解了么? 雷止云散,如今微风徐徐。 温天仁的额发被风拂动,在日光映照之下,苍翠的眼眸竟然有些琥珀般剔透的质感。 可她望着这双碧潭一样的美丽眼睛,心中的不安为何更甚以往? “我没事。” 温天仁低头看着这个让他心颤的少女,目光如炬。 他半张脸被日光照亮,剩下半张脸却笼罩着阴翳,让他姣丽的面容显得阴气森森。 尤其是他的目光,黏腻又深沉地挂在阿贞身上,似乎是十分贪婪地用目光,将她从发丝到指尖都一一扫视了一遍。 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虽然夫君依旧美丽如常,身上的气质却大变,像极了她在凡间时听说的那些志怪故事中的画皮鬼。 “阿贞。” 他开了口,话语中带着笑意。唇绯红似血,眼珠子转也不转一下定定地望着她。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他反复说了两遍。 阿贞心中生出一点猜疑。但此时没有什么机会,让她试探夫君。 他们二人如此情状,在场之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呵呵,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家少主一贯如此性急,方才和道友你的道侣起了些小小误会,实在是抱歉。请容老夫代少主向你们二位道歉。” 周云照发现此人来者不善的时候,就已经挡在了怜飞花的身前。 刚才,若不是他的保护,怜飞花恐怕不死则废! 这位结丹修士在这个年纪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远在他所见过的魔魔焰门任何一个结丹修士之上! 周云召刚刚不以法宝接此人一击,手掌居然到现在还感到麻痹。 这魔修,实力深不可测,又来路不明,实在不宜结下深仇大恨。 “真是少年英才,不知这位道友,师从哪位元婴修士,又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呢?” 虽然怜飞花已经放出了魔焰门的信箭,但元武国毕竟不是魔焰门的老家。 如今在这境内还能赶来的门中弟子们,对上这魔修恐怕也只是做炮灰罢了。 周云召的当务之急,自然是打听出这魔修的跟脚。 “温某的名讳,也是你这卑鄙小人配打听的?” 温天仁冷冷一哼。 他生得气宇轩昂,昂着头居高临下地觑了周云召一眼,眉间一道金印,眼下也有些金色。 被这翠绿的眼珠子盯着,怜飞花居然有种被非人的妖兽盯住的感觉。 实在不妙。 “我早就察觉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地守在我闭关的静室之外,如何图谋不轨就不必说了!刚才居然还想对着阿贞出手!温某是绝不会放过你们几人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对着怜飞花弹指一点,同时手中金光一闪,长枪霎时间宝光万丈! 遁行向前,紫光一闪,空气中隐隐有破空的嗡鸣之声! 而怜飞花就算早有防备,也不免被这道金光弹飞出去。 她身前一道金光屏障浮现,挡住金光后又迅速碎裂。赫然是保命的法器,已经被这魔修的一击彻底击碎了! 居然飞出数丈,怜飞花才能捏诀施法停下,停下之后,又从口里喷出一口鲜血! 菡云芝不防如此惊变。 不过绿衣修士反应也快,飞身过去扑在怜飞花身前,一把拉住胳膊:“怜道友!” “走!” 怜飞花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目光阴狠地盯住空中对撞的紫光与红光。 又在腰间的储物袋一拍,手上就多了一把黑色羽扇。 “去!” 怜飞花掷出羽扇,法器一道黑烟飘过后,已经化作一件巨大的飞行法器。 拽过菡云芝,怜飞花立即催动法器:“周老,不必恋战!” “老夫知道了,少主还请赶快回去搬救兵吧!”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地极快。 怜飞花操纵法器,对着菡云芝,脸色沉得像是能滴水。 “结丹修士的战斗,不是你我可以安然呆在附近的。我们走!来日方长……这仇不报,我必生心魔。” 转过头,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还在看向二位斗法的结丹修士的阿贞,轻哼一声。 “阿贞……我记住你了!” 见此,温天仁冷哼一声:“想走?休想!” 第64章 蜡炬成灰(三) 随着温天仁这一声喝止,他额头的金色尖角就射出了一道金芒! 这金芒看起来锐利无比,形如金针。 速度又奇快非常,其破空之声,如惊雷作响,穿透山林便如飓风席卷,气势逼人! 越追越近,直奔逃跑的怜菡二人后背! 杀意已经穿透了怜飞花的后背。 她咬着牙却无法回头,只能驱使飞行法器,疾驰而去。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 而一旁的阿贞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她早知道结丹修士斗法的恐怖,是以在温天仁与周云召交手之前,就从储物袋中向前抛出了黄容下慷慨馈赠的五行阵。 墨色阵盘在她凝聚灵气的操纵下,迅速变大。五色阵旗随着红色灵力的牵引,插入阵盘中对应的方位。 几息之间,一个能防卫住结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阵法就已经形成。 正因如此,呆在阵中的她才不像怜菡二人一般,只能尽快逃离此地。 这也是周云召没有如温天仁一般抽空攻击这筑基期修士的原因。 要知道,虽然筑基期与结丹期之间的修为差距如隔山海。 但如果筑基期修士身上带着什么保命的阵法,那在与结丹期修士的斗法中,分心去攻击另一个筑基期修士,导致自己落于下风,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这道金芒……” 方才第一道金芒射出,阿贞脸上的神色已经有几分凝重。 如今亲眼见到了第二道金芒,再去细看温天仁额头的金角,阿贞强撑着忍住那股眩晕之感,心下一沉。 同一时间,见此金芒却被温天仁以金枪缠住的周云召当即眼睛眯起:“少主当心!” 话音未落,这须发皆白的老者仰天一啸,啸声尖锐刺耳。 随着这啸声迸发,在场的修士都感到体内气血翻涌,同时耳中刺痛无比,都不由自主想要捂住自己的双耳! 温天仁见他张嘴,知道他要出奇招,早有防备,枪尖向前,一枪直刺他的胸膛! 可惜这周云召速度奇快无比,在金光闪闪的枪尖刺破胸膛之前,就已经尖啸出声。 寒芒大放的枪尖随着这一声余波不止的长啸声,攻势便也迟滞下来,无法再刺进一步! 凡人肉眼无法看到的音波如涟漪一般,在风中一圈圈扩散,且速度越来越快,直追温天仁先前发出的那道金芒而去! 音波一道推着一道,一道强过一道,终于赶在那金芒刺穿怜飞花之前,带着滔天之势,与之砰然碰撞! 这道碰撞扩散开去,不光是将怜菡二女逼得都口吐鲜血,从法器上直直跌落。连周遭一座陡峭山峰,也被直接削去了山头。 周云召一发尖啸正中金芒,马上又气沉丹田,口中喷出一道青蓝色火焰,直直向着温天仁头顶的尖角而去。 这火焰刚被喷出时,只是小小的一点烛火。 但周云召吐完魔火之后,口中又接连不断发出尖啸声,一声比一声更尖锐。 随着连续不断的尖啸声,这道小小的,在风中都要飘摇几分的烛火,就一点点暴涨起来,直到变作了一道数丈高的烈火,才急速向温天仁攻去! 这火焰光是喷发出来时就带着灼热高温,将周遭的空间都蒸腾出隐隐波纹,仿佛能烧尽人界的一切事物! 喷出这火之后,他便如胜券在握一般,不阴不阳地说起了话,但语速极快,试图动摇这魔修的内心。 “小友,你至今都只用金枪斗法,恐怕是身上并没有带什么法宝罢!虽然你依仗魔功不落下风,但是这尖角既然生得非比寻常,想必是你这魔道功法的命门所在!” 周云召呵呵一笑。 他瞬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决定直接以青阳魔火攻击温天仁的金角。(注1) “温道友,这可是我魔焰门的青阳魔火,由老夫亲自炼化多年,正是老夫心血所在!即使你是结丹期修士,被这火焰擦到一点,神识都是要受创的!温道友,你可要当心一些啊!” 温天仁晓得这火焰的厉害,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不再强行对敌,当下催动六极真魔功。霎时,身后便浮现出一道扭曲的黑色巨影!(注2) 巨大怪物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雾之中,面目模糊不清,如一道妖魔的影子。 它三头六臂,头顶尖角,双臂一张,便用双爪接住了这道魔焰门镇门之宝,同时用力一捏。 这道无往不利的青阳魔火,居然如一撮无害的小火苗一般,发出扑哧的一声之后,就被这魔影轻易地掐灭了。 巨大魔影散发着令修士见之胆寒的恶意,这也让周云召脸色越发难看。 “此类召唤神念附体的魔功,想必是失传已久的上古魔功吧!” 周云召神色阴沉,眼中精光闪过。 “在天南大陆修仙界的修士之中,修炼魔功的魔修并不算少数。可借助古魔真魔气修炼的魔修,千年来确实寥寥无几!只是周某没想到温道友年纪轻轻,居然是修炼真魔气附体的魔功的修士!” 老者声音干涩,透露着如临大敌的紧张和戒备。 “温道友,如此精妙的功法,令师究竟是哪一位隐世的元婴大能呢?为何周某人纵横魔道百年之久,也未曾见识过你使用的这种功法呢?” 闻言,温天仁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 既然天南大陆并没有什么修炼上古魔功的修士,为什么阿贞和她母亲却对真魔气十分了解的样子呢? 但他马上沉下脸,冷冷地将枪尖朝周云召隔空遥遥一戳,遁行掐诀与魔影一道向前直冲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厉声回答:“一个死人,并不需要温某的回答!” 周云召对着这道气势惊人的紫光,立刻吐出了口中一直含着的一枚骨质短哨! 老者神色冷厉,立刻咬破指尖,从这道伤口处涌出殷红的精血。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精血被灵力牵引而出,喷吐在了这短小一节的骨哨之上。 他方才就是靠这枚骨哨发出音波,也是靠这枚骨哨操纵青阳魔火的! 精血,乃是修士精纯修为所在。 损失这道精血,必然是要损失数十年的修为的。虽然可惜,但是如今也别无他法! 周云召自以为破釜沉舟,却察觉自己灵力凝滞,不禁神色大变。 “怎么会!我明明……” 那枪尖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而来,打断了周云召的喃喃自语,扎入血肉发出了扑哧的声音。 周云召闷哼一声,唇边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他带着冷厉不甘的情绪抬起头,冷声道:“没想到阿贞小友,才是最深藏不露之人!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倒是老夫轻敌了。” 那枪本该将来不及施法的周云召捅个对穿,如今二人周身青蓝丝线密密麻麻交缠,如陷天罗地网之中。 而那操纵这灵针法器的女修士气定神闲,闻言还能对着老者微微一笑。 “周前辈,我这个从凡尘中来的散修,都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怎么周前辈身为结丹期的大修士,却对着救命恩人如此态度呢?” 周云召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阿贞所言不假。 虽然那丝线将他桎梏其中,但也控制住了那提枪欲刺的魔修。 因此,那枪尖虽然最终入体,让周云召也不免受创吐血。但是青蓝的灵气所化的丝线,也将枪尖的势头卸去八九分,使得这一枪最终并不致命。 这件事,想必也让这魔修十分困扰。 周云召只见少年拧住眉头,试图再推进几分枪尖无果,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疑惑。 “阿贞,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闻言少女指尖轻抬,勾住丝线一扯。 那金灿灿的枪尖被牵引着从伤口处缓缓取出,依旧寒芒闪闪,一丝血污也无。 “夫君,若不是我借布阵在地面下安插灵针需要些时间,刚刚就想说了。为什么你结完金丹不调息打坐稳固修为,却跑出来大开杀戒呢?” 少年刚要开口,又被阿贞笑着点在唇上,止住了他的话语。 “我知道夫君你担心我,可难道在你眼中,我是毫无自保之力的修士吗?” 温天仁立刻摇头。 “好了夫君,收了你那神通吧……现在,该向周前辈请教,你是如何认出我这素问九针来的了。” 不等周云召否认,阿贞微笑道:“前辈难道真有如此心善,只是因为这五行阵破阵费力,就不用我来威胁我夫君了吗?分明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施法的法器,才故意与我保持距离罢了。” 听她这么说完,周云召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终叹服:“不错!只是老夫没想到,以你这样筑基期的修为,居然将这法器用得比龙夜本人还要得心应手!不然老夫也不会这般被你困住了。” 阿贞冲温天仁勾了一勾手。 温天仁不明所以,却顺从地任由阿贞拉到身侧。 他秀丽的脸上煞气未退,如今却收敛爪牙,专注地看向周云召眼中这个平平无奇的纤细少女。 而阿贞一手捏着丝线掐着周云召命门,一边不慌不忙地用自己的指腹摸索过如今遍布在姣丽少年精致五官间的金印。 感觉到她微凉指尖落在自己的脸颊之上,少年神色一震,便用空着的手将她的指尖更紧地摁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二人如此,真叫一物降一物。 周云召却在一旁大煞风景,冷笑连连。 “你这小辈,嘴上说得好听,却使这般阴计。如今我动弹不得,怎么回答你呢?” 闻言阿贞抽回一部分桎梏,看着温天仁将枪尖抵在周云召的喉咙口,依旧只是微笑:“若是前辈不吝回答,自然是皆大欢喜。” 想他周云召自恃谨慎过人,如今也栽在两个年轻小辈手上! 真是年纪大了,万般不由人了。 “原来你是龙夜的传人!真没想到,他都死了几百年了,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传人。这人界,又要不太平咯!” 周云召说完,见那少女眼中一亮,湛然有光。 他又摇了摇头,决然道。 “你要问的,老夫绝无可能告知于你!” 说完这话,他紧闭双眼,片刻之后,又怒喝一声! 结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迸发,阿贞只觉得手被沉重的威压压得一抖,这丝颤动立即被周云召所察觉! 周云召周身经脉暴涨,须发无风自动起来。 同时周身灵力运转,变作数道黑色抓手,死死抓住了阿贞与温天仁的脚踝! “不好,他要自爆金丹!” 在温天仁发出惊呼之声的同时,阿贞也捕捉到了这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璀璨金光。 几乎是他说话的同时,阿贞就松开了指尖的灵气丝线,转而从胸前掏出了符宝抵在额前! 周云召冷笑三声:“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说罢,这老者浑身上下裂开无数道裂缝,裂缝中如熔岩一般闪烁着璀璨的金光。 他同时从储物袋中现出一个黑乎乎的龟壳一般的法宝,向天上一掷,冷冷说道。 “这法宝,以无边海中巨鳌妖兽的龟壳炼化,无论里外,都堪称绝佳的防御法器。可惜你二位再是如何的少年英才,也只能陪老夫葬身于此了!” 阿贞与温天仁并不知道,青阳魔火虽然是魔焰门的镇门之宝,但会在使用的同时,极大消耗施术者的寿元与精血。 这也是周云召斗法几回合后,发现连少主都无法脱身而去后,才决定自爆金丹的原因。 他已经是烧到头的蜡烛,可少主才是魔焰门未来的希望之火啊。 老者的目光放在远处,口中溢出了一丝叹息:“少主,老夫只能教你最后一次了!” 他微弱的叹息,最终被震天动地的巨大声响所吞没。 第65章 真心应物 黑色的龟壳法宝原本只有周云召巴掌大小,被掷到空中,便激射出了一道七彩的光芒。 阿贞咬牙看了一眼小腹鼓起正在运气准备发作的周云召,以及被她留在不远处还在运行的五行阵。 当下就将储物袋中迅速掏出的神行符拍在了温天仁的胸膛前,同时喊道:“走!” 温天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几乎是在周云召掷出龟壳的同时,温天仁执枪横扫,挥断了周云召用来桎梏二人的黑色抓手。 闻言当即挟住阿贞的腰肢,全力遁行,试图在这龟壳法宝全然覆盖几人之前冲出重围! 见此,周云召眼中狠厉之色闪过。 他口中又发出一声长啸声,如猿猴啼鸣呜咽,气息绵长不绝,其声决绝哀婉,闻之令人肝肠寸断。 随着这一声长啸,阿贞只感到五内俱焚。 她心口一阵激荡翻涌之后,当着温天仁的面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结丹期修士与筑基期修士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对法宝的运用。 周云召这啸声借助了那枚骨质短哨法宝,对修士的干扰极大,正是以加强的音波来扰动修士的五脏七窍。修为低微的修士只是听到这啸声,轻则脑中嗡嗡,吐血不止。 若不是她功法与别的修士不同,神魂相较于同阶修士格外强大,只怕在这啸声的攻击之下,瞬间就癫狂而死了! “阿贞!” 温天仁惊怒之下,大吼出声。 别说是离开五行阵保护的阿贞受其影响,口吐鲜血,连温天仁都身形一滞,遁速减缓! 随着这啸声发出,龟壳在空中不断旋转,急速暴涨,瞬间变成一座铺天盖地倾轧而下的巨山,将三人牢牢压在其下! 更深更广的黑暗迎面而来,将紫色遁光挡在自己坚不可摧的龟壳内部。 他们二人只能停下。 阿贞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防御的符纸,一人一下拍在身上。 二人周身顿时亮起火红色的淡淡荧光。只是他们二人都知道,只靠这点符纸的防御,绝无可能在一位结丹期修士自爆金丹的攻击下幸免遇难。 五行阵自然可以抵御结丹期的全力一击,甚至金丹爆散的冲击。 但是以阵旗与阵盘运行的阵法,并不能随着修士的移动而移动。 周云召这最后一口气息,绵长得不像是一个面色灰白行将就木的老者所能发出的。 啸声绵绵无绝,气息悠长不断。 在这死亡迫近的黑暗之中,如果忽略其对心神的干扰,竟也如同阿贞听过的山野间的夜风一般悦耳动听。 广袤无垠的黑暗内部,最为明亮的就是那团金光灿灿的周云召。 他周身的金色裂缝不断增加,整个人也随之不断膨胀,同时发出光与热,如同黑暗里的一轮金日。 阿贞同时闻到了海水腐烂的咸腥气味与最炎热的夏日留在树丛中的腐烂的死亡气息。 她此时居高临下,神色却淡淡。 眼中清晰倒映着一团裂痕遍布的金色球体,发丝都被这扑面而来的灼热吹拂得飞扬起来。 二人都能看到,只是一息之间,老者的神色越发萎靡不振。但他双目炯炯有神,在其充红的双眼中点燃了两个一样的金轮。 温天仁抿唇挑起了眉毛,眉眼之间煞气越发浓重。 “他在燃烧精血,强行同时运行两件法宝!” 他们如今无路可逃,自然看得出为了这同归于尽的一招,周云召正在燃烧其全部精血,维持着法宝的运作。同时加速自己金丹的爆散,以此来将二人彻底困死其中。 正看着周云召的阿贞看似十分淡然,实则也是没招了。 少女在周遭这片寒冷下来的黑暗里喃喃低语道:“吃一堑长一智,下一回,我一定不厌其烦地收好全部家当……” 龟壳法宝覆盖成型之下,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得无限大。 因此周云召依旧不曾断绝的啸声,成了二人目前最大的困扰。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温天仁一把拉住阿贞的右手,抡圆了胳膊,一个旋身将她投掷向这龟壳笼罩的黑暗之中的穹顶所在! 同时,他怒喝一声,六极真魔功再度运转,身后显出巨大魔影,与他动作一致,持枪直刺半空中的周云召! 周云召浑身都是金色的裂缝。因此,二人也得以穿过那密密麻麻的裂缝,看到他正在体内滴溜溜如金色悬珠不断转动大放宝光的金丹。 如今,二人想要死里逃生,第一件要事就是阻止周云召成功以金丹自爆! 但是他们想得到的事情,周云召怎么会想不到呢? 老者张嘴咬舌,停止了长啸。 他腹部绷紧,扑哧扑哧向外又接连吐出十数道豆大的青蓝色魔火,道道速度极快,向着攻来的少年魔修呼啸而去! 温天仁眉眼凌厉万分。 见此,三头六臂头生尖角的魔影抬起双爪,横臂拦在紫袍少年身前,便如一团紫色云雾。 火焰没入其中,就是泥牛入海,再无声响! 周云召当然知道这点魔火无法撼动这位不知来历的强大魔修。因此他也只是以魔火阻拦温天仁片刻,争取一些设置防御的时间罢了。 只见他怒目圆睁,体内金色悬珠停止了旋转。 金丹从腹部向上,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在老者头顶悬住后再也不动。 不过电光石火的一时间,这金丹又迸发出更胜以前千百倍的璀璨金光! 因此巨魔影像摧枯拉朽金光一点的枪尖,在周云召身前一丈,被这光华万丈的金光组成的屏障所阻,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温天仁翠绿双眸之中,倒映着这一团近在咫尺的金光外放的悬珠。 他俊秀的五官之间满是阴霾,冷冷地望了一眼周云召后,将头扬起看向穹顶,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发生。 见这魔修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周云召心生疑虑,也不由随之抬起了视线。 “真心应物,真应至情。阿娘曾说,为何出剑,亦是剑修需要坚守的真心。” 那道剑光如虹,刺破了浓重黑暗,万丈天光随之倾泻而下。 这一剑,也刺穿了周云召混沌的大脑,如惊雷一般在他心中炸响。 老者不可置信地怒吼出声:“真应剑!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在他睁大的双眼中,渐渐清晰可见一位少女执剑刺来的翩翩白影,如刺破时光而来的百年前的那一位白衣剑修。 “你是出云的……你明明……” 他最后的话语停留在剑光分化出数道虚影,笼罩着他齐齐劈下的一刻。 这一刻,真是短暂。 在他修炼的百年岁月里,也不过如此短暂的一刻。 短暂到周云召舍不得闭眼,错过这任何一道剑影。 真心应物,至情之剑。 天南之大,仅此一剑。 让魔焰门门主结成元婴后的百年都感叹不已的这一剑,确实如传闻中一般绝世啊。 …… 起风了。 乳白色的迷雾中,翠绿的草原泛起一道又一道浪。 阿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张画着小剑的符纸也随风吹动而簌簌抖动起来,很快化作微尘随风而去。 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抓。 只抓住了一团凉润的风。 少女顿住,然后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 草丛有凉润的水珠,压得那纤细的绿草低下头去。 雾气在她纤长的睫毛间凝结出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凉凉的,少女却不肯眨眼。 呆愣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 但她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抬起眼睛望向了远处。 这一剑之后,天地间从阳光普照又化作阴云密布。 天地之间的白雾滚滚,如厚重的帷幕,又替这无言的天地,盖住了一位长眠的故人。 阿贞悬挂在穹顶的山海葫芦借助灵针的灵线牵引,收尽了周云召生前爆散的最后一道灵力,这才不堪重负一般直直坠落下来,跌落在阿贞的怀里。 即使最终阻止周云召爆散金丹,他二人也被最后周云召干脆利落引爆灵力造成的冲击震飞百丈,受伤不浅。 二人不远处,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洞,以及绵延出去数十丈的巨大痕迹。 尽头本该是连绵的山峰,如今被劈出一道凹陷,将山峰一分为二。 从那道缺口处,天光倾泻而出,在浓雾之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温天仁站在她的身后,凝聚灵力隔空将那块龟壳状的法宝取来。 他在阿贞的示意下,凝聚灵力后又将这龟壳法宝朝天一举,便有一道七彩的光芒,如剑芒一般直穿天际,刺破了白雾屏障。 砰的一声之后,穹顶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冰裂之声。 微风如此,转了一个圈之后,突然化身为暴戾的疾风,将山林都吹得倒伏一片。 不多时,有冷冷的雨水打在他们身上。 他们早已筑基,本该无知寒暑,彼此却都感受到了那寒冷的雨水里带来的细微寒意。 这细微寒意让阿贞唇齿发寒。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是温暖的,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有满溢爱意的目光将彼此连结。 脆弱的、浓烈的目光。 脆弱的、浓烈的爱意。 脆弱到温天仁都不自觉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浓烈到他听得清自己正在突突跳动的心跳声。 他在少女了然又明澄的目光里,觉得自己一览无余,又一无所有。 不,是他决心让自己一无所有。 温天仁看着阿贞。他们二人静静立在雨中,默默对视,仿佛要就此沉默到天荒地老。 姣丽少年站在雨中看着阿贞,不远不近的距离,碧潭一样的眼中却满是眷恋和贪婪。 少女却轻咳了一声,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迹后淡淡问道:“我们要这么沉默到分别前的最后一刻吗?夫君。” 温天仁闻言微笑。 叹息声从他微笑的唇间溢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阿贞。” 第66章 不生分别 这是天南大陆元武国的一场大雨。 温天仁还在等待着阿贞的回答,但是少女沉默了下来。 无数透明的雨滴从天而降,落在少女亮如寒星的双眸中,在她眼中汇聚成海洋。 在她的眼眸中,温天仁清晰看到自己的身影。 只是,星眸中再无一丝温暖笑意。 天色沉沉,所有的声音沉寂了下去,只剩下这越来越清晰的雨声。 大雨滂沱,仿佛天穹破开了无数个洞,水柱倾泻而下,要把整片天南大陆淹没成一片汪洋,与无边海相连。 无边之海,无边寂寥,无边凶险。 修士们穷尽一生也无法去到的彼岸,此时正在他的眼中。 无边海的那边是什么?温天仁已经得到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不能被乱星海任何一个修士知晓。 尤其是他的师父六道极圣! 他愿意付出一切,守护这个秘密。 甚至是为此离开她。 即使,她永远无法得知真相,即使她为此怨恨他的负心薄情。 即使,他要怀着这个秘密直到自己大道的尽头。 他会独自走在这样爱恨之火铺就的无间幽冥里,他们不必在这里重逢。 温天仁抬起眼,雨越来越大,他看不清阿贞的表情。 雨水如潮袭来。 两个同样固执的身影,并没有打开灵力屏障,而是任凭大雨将自己淋湿。 只有对方的身影才是彼此的岸。 隔岸的她倒映在他的眼中,翠绿双眸幽深如潭水,此时泛起粼粼波光,又转瞬即逝。 从天而降的雨水正在淹没他,他的心在阿贞的沉默里越来越沉。 她果然是生他的气,低下头去,再也不愿意看他。 温天仁觉得自己的心成了一块正在沉入海底的石头。 她的目光才是他的月辉。当她低下头去,无法逾越的黑暗就又笼罩了他的世界。 “阿贞,是我的错……你骂我也好,捅我一剑也好,不要不理我好么?” 少年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乞求。 任谁来看曾经的乱星海魔道盟少盟主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都要惊掉下巴。 “阿贞,我必须离开,是因为星宫双圣在残片中留下了针对我的神识禁制。即使我结成金丹得以暂时压制,但这禁制依旧是我头顶悬剑,只有元婴期修士愿意以精血为我抹除,我才能继续修炼。” “……我知道。”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阿贞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下缓慢的眨动,使她纤长睫毛上的雾气所凝结的水珠滴落下来,宛如一滴晶莹又冰冷的眼泪,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这点晶莹的水光,刺痛了温天仁的眼睛。 “我本想阻止这一切,我研究了阿爹留下的绝灵阵法,我想散去你的六极真魔功,我还为此准备了道歉的赔礼……因为我想,无论如何,我们要在一起一生一世。” 她的声音在大雨中也十分清晰。 少女的声音凉润如玉。 “可是你发现了绝灵阵,发现了我的打算,还是选择了离开我,夫君。” 温天仁在她的注视下,打开了紧紧握住的双手,一枚璀璨的金针浮现于掌中。 少女隔空取走金针,将它捻在指尖。 雨水正顺着阿贞素白的脸颊滑落,漆黑的眼珠里深沉一片。 “也是怜飞花二人逃走时,我才发现这些布置早就被你知道。想活下去,你就必须回到乱星海。可明明……只差一点了,夫君。” 寒冷和水汽正在冲淡温天仁身上摄人心魄的香气,那馥郁的香气依旧幽幽萦绕于她的鼻尖。 在所有的开始,她的心就是被这股香气所蛊惑,被牵引到他的身边。 这是他们在这人界命中注定的相遇。 这是她曾经以为永不会失去的东西。 只是这香气正在无可转圜地越来越淡,那对阿贞来说意味着又一次的失去。 “我该怎样永远留住你,一生一世,天地悠悠,不生分别?” 阿贞低叹道,指尖点在针尖,有殷红血珠立刻渗出。 “我该……怎样永远留住你,一生一世,绝不背誓,永不分离?” 温天仁眼中的少女正将遥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目光中隐隐有什么在流动。 她的眼珠黑如点漆,双唇红如朱砂,白衣沾染了几点刺目的殷红血迹。 温天仁看着她,他的手在宽大袖子里已经紧握成拳,指甲嵌入皮肤中,淡淡的血丝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尖。 少年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疼痛。 他必须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管不顾想要留下的贪念。 这贪念如野火欲烧尽他的理智。 “乱星海与天南大陆隔着无边海,那残片我已经毁掉了。以后,不会再有修士渡海来找你。” 阿贞闻言抬起下巴,看着他。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只能听到他清晰平稳,毫无一丝颤抖的声音。 他真的要离开吗? 他真的决心要离开自己吗? 这么想着,阿贞裙裾一动,向前一步。 她进了一步,温天仁却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后退,但是他的意图被阿贞察觉。 这心里藏着一股火气的少女扬起右手,转瞬之间灵线千丝万缕,密密麻麻将温天仁紧紧缠住。 阿贞面无表情,将灵线往自己身前一扯。 这一下,心甘情愿放弃挣扎的紫袍修士高大的身形如牵丝木偶一般被扯得向前几步,直到与少女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将她拥入怀中。 明明气息如此紧密交缠,近到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可是只差一步。 温天仁低下头看着阿贞,脸上泛出一丝苦笑,眼中带着期冀的绿意浓郁得仿佛能滴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阿贞……” 被这样醺醺然轻柔呼唤名字的少女,脸上却冷冰冰的。 “夫君,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去解密阿娘留下的星盘碎片,我们要一起去找古魔祭坛,我们还要一起去完成阿爹的遗愿……我们的一生一世,明明应该很长很长。” 风急雨骤,她眼中爱恨颠倒,心中的恨意如火燃烧,高涨起来。 大雨淅沥,天地寂寥,冷雨和寒风要将她的心带去这天地的何方? 可他们不许她恨下去。 想到出云,她的心里又有一阵风空空吹过。 女子幽幽在她耳边嘲弄低笑。 “你看你,死过一次还是痴得令我发笑。人心呵,沧海还未变桑田,誓言转瞬已成空。” “别装了,他闻起来多香啊。多么上等的修士魂魄啊,抽出来,吞进肚子里,你不就永不会失去了吗?” “来吧,阿贞,别学那些正道那么伪善,忍耐不辛苦吗?忍耐了这么久,他还是要离开你!多么可笑的懦夫,杀了他,杀光他们!我才是你一生一世永不违誓的唯一选择。” 死人依旧在耳边喋喋不休。 只是察觉到阿贞内心的动摇,就迫不及待将她引入命运的深渊里。 阿贞一如既往地任由它说个不停,只是她这次说了:“不。” 温天仁怔忪地抬起头来。 少女轻抚他的脸颊,将最后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不允许你离开,但乱星海魔道依旧扣着你的身躯,我也无法强留你的人魂,当你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注定我无法留下你。” “但等我们再相逢的时候,无论你想什么……除非身死道消,我都不允许你再离开我。” 这位区区筑基期修为的修士正在对着结丹期修士大放厥词。 但温天仁看着她,眼中有光,唇角带笑。 阿贞将灵线攥得死紧,指尖被勒得发白,她却毫无痛觉一般将线拽得更紧。 “但那不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恨你。” “温天仁,无论你认定了什么样的命运,它都不配居高临下地抢走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与嘴唇的温度都在渐渐远去,遥远的强烈引力拉扯着这不甘回归的少年的人魂,将他的理智撕成两半。 温天仁叹息出声,突然浑身灵力暴涨,硬生生扯断了少女的灵线! 他浑不在意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越过这一步之遥,将眼前的少女整个嵌入自己的怀中,咬住了她依旧蜜语甜言的双唇。 这是个血腥气味弥漫的亲吻。 “我生平最讨厌骗子……但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说我们会重逢,你说你会来找我,我就会在乱星海等着你,一生一世。” 阿贞嘶了一声,也咬破了他的嘴唇。 她唇上的血珠鲜红欲滴,眼珠乌黑,语气幽幽:“……骗子不准再对我说什么一生一世。” “你会后悔的。” 温天仁痛得皱起了眉毛,眼中却亮起了光,想到什么,又熄灭了。 “不需要等你的报复……我现在已经后悔万分了。” “但不再重逢,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你哄我的话,我很爱听。一直恨我也很好……好好活下去吧,阿贞。” 大雨之中,万物生烟。 紫袍少年的身影也如烟如雾,最终逸散在阿贞眼前。 她不由伸手去抓。 只接住了冰冷的雨滴。 她无言握紧了那滴雨水,像握住一滴冰冷的眼泪。 少女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天地太寥阔,誓言太渺小。 雨水打湿她的睫毛,也冲淡了那抹幽幽的香气。 “走吧,阿贞。向北去。” 这少女最后幽幽对自己说。 …… 乱星海。魔道盟。 静室内一片死寂,耳畔还残留着大雨的声音。 温天仁呼吸急促地睁开双眼。 梦醒则悲,梦醒成空。 金丹已成,心魔又起。 他呆怔地以指尖触摸自己残余痛感的唇瓣,低声唤道:“阿贞……” 周遭寂静。 这一刻的寂静中,他知道,他已彻底失去。 荧光汇聚,一道传音符在他身侧亮起。温天仁这才被惊醒一般,皱着眉头看向这道符,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数月紧闭的殿门大开。 见到神色阴沉大步流星的紫袍修士,门口等待许久的双剑侍女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少主,六道大人召见。” 闻言,温天仁垂下眼,谁也看不清他颤动的睫毛之下是如何的情绪。 但他很快抬起眼,眼中只剩冷然。 “知道了。” 第67章 云梦山脉 穿过元武国边境的风雨,一路向西北而行,就是溪国湳洲的云梦山脉。(注1) 此处乃是天南大陆有名的灵山圣脉,千年来为古剑门、百巧院与落云宗三大宗门所占据。 其中,古剑门以剑术闻名天南,实力在三大宗门之中居于首位。 云梦山脉高耸入云,常年被白雾缭绕。最高的山峰名为上邪峰,是古剑门的三大主峰之一。 这个季节,峰顶积雪不化,银装素裹,天地皓然一色。 不过等到来年开春,这满峰的白雪便会融化为一池碧水。 池水从千丈高的峰顶奔流而下,飞瀑溅雪,声似惊雷,远看如银河倒挂云间。 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 白云深处,一道寒芒如电,嗡鸣声如玉碎,直插云霄,飞驰而去。 其后紧随而出一道红色遁光,遁速极快,如平地乍起一声惊雷。 弟子们即使亲眼目睹这一前一后离去的光芒,但只是一眨眼,他们的视野中就完全失去了这两道光的踪迹。 只有云天交界之处,那两道长长的宛如剑痕的云雾踪迹,昭示着这并非众人白日做梦的事实。 见此情景的弟子们不由停下练剑的姿势,挠头的挠头,发呆的发呆。 十几个弟子一阵无声的你推我让之后,一个呆愣的少女才被推到最前,对着众人前方望天沉思的白衣少年的背影恭恭敬敬地问道。 “白师叔,刚刚那红色遁光,可是蓝师祖?” 他们都是古剑门新近入门的弟子,只是凭借着这方位判断出是上邪峰所在。 而上邪峰,正是古剑门中元婴初期修士,火龙童子的洞府所在。 要知道,修士一旦结成金丹,就可以不借助飞行法器直接遁行。而遁光的颜色也与该修士的灵根有关。如今上邪峰能有这般火系天灵根所独有的红色遁光的,唯有火龙童子一人。 能让火龙童子这样径直从上邪峰遁行而去的,到底是什么急事呢? 众弟子虽然终日勤修苦练,但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士。 正魔之战早就传遍了天南大陆。 心里活络些的,更是直接从火龙童子直奔而去的方位,联想到了正道盟与魔道盟最近的异动。 西东对峙的风都国与天罗国,作为正道与魔道的老巢,最近正不约而同地征伐南边的几个中小国家。 位于北部的溪国虽然相隔甚远,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被叫做白师叔的少年回过头来。 他穿着湖蓝色的内衫,外罩着绣有水纹的白色锦袍,浓墨一般的长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挽在脑后。长眉斜飞入髻,一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睫毛出奇浓密,鼻梁高耸,嘴唇红润。 日光下,这少年长身玉立,斜斜抱着自己的长剑,闻言一挑眉,意气飞扬。 白浩之微微一笑,却叫众人头皮一紧:“看热闹的心思倒活络?试剑大会在即,还不勤加修炼!”(注2) 他声音清朗,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阴翳。 这点阴霾如天边薄云,很快就被这寒风吹走了。 “白师叔——” 一道稚嫩的女声传来。 众弟子仰头望去,一只白鹤灵兽降下云头,缓慢盘旋在众弟子头顶。 白鹤上坐着一个豆丁大的女童,一身白衣,生得圆滚滚,十分可爱。 她并不降落地面,而是只对着白浩之遥遥地抱拳行礼:“白师叔,大长老召见。请随明馨速速前去吧。” 白浩之微一点头。 剑光一闪,白衣少年已经御剑乘风遥遥而去。 白鹤清鸣,也振翅直追,双双没入云海深处。 青云峰作为大长老金老怪的洞府所在,自然是古剑门中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二人双双落地,白浩之收起剑,金明馨便留在了殿外,不再同他一道进去了。 进入这森严的大殿,一位中年模样的蓝袍修士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另外一位黄袍修士坐在桌前淡定地饮茶,两人似乎刚谈完话:“闻人师弟,你急也没用,还不如现在坐下和我喝杯茶。” 黄袍修士是一位虬髯老者,头发黑中掺了不少白,目光敏锐犀利如鹰。他早就察觉到白浩之的到来,不慌不忙举起茶杯向少年示意。 “弟子白浩之见过师父。” 白浩之冲眼前的黄袍修士躬身行礼。 这黄袍修士正是古剑门中唯一的元婴中期修士,外号金老怪的大长老金无问。他身侧那位蓝袍的元婴初期修士,则是门中的三长老闻人道。 古剑门中一共有三位太上长老。 如今二长老蓝焱刚刚遁行追着剑光而去,这两位长老又齐聚一堂,莫非……真的是门中出了什么大事? 白浩之毕竟还年轻,眉宇间刚露出一丝忧色,就被金无问捕捉到。 “不必紧张,你蓝师叔是去找你的师妹了。” 古剑门作为修仙大派,并不是只招收世家子弟。白浩之正是因为根骨天赋绝佳,即使身为散修,也被金无问直接收入门下作为亲传弟子。 火龙童子虽然也是天南大陆数一数二的剑修,但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收弟子了。 什么样的根骨天赋,值得他这样的元婴修士,亲自出门接回门中呢? 白浩之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师妹,生了十二分的好奇与好胜。 但他收敛心绪,垂首应道:“弟子明白。等这位师妹到门中,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金无问满意地捋了捋自己卷曲的胡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另一旁的闻人道从窗外白茫茫的云海中收回自己的神识,转过身来。 他一贯沉稳的脸上少见地带了几分焦急:“可大师兄,我虽感应不到确切的位置,但那方位分明是魔道盟在攻打的几个小国。蓝师兄带回阿贞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正道与魔道太过贪心!这个月,灵树入侵之事已经发生了三起!正魔欺人太甚,居然此时就将手伸到我云梦三宗!”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威压倾泻而出,一旁的白浩之有些站不稳当。 见此,金无问不免摇了摇头。 黄袍修士一挥袖,一道黄色屏障就罩住了白浩之,阻隔了元婴修士动怒外泄的灵力威压。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不让他说完话,只会在心里越发着急。 于是金无问耐心地等闻人道说完,才将桌上正在书写的书信一扫,以灵力送到他眼前。 “诺,自己看看吧。” 闻人道打开信纸,三道门派灵徽显于空中。 这让他立刻吃了一惊:“这是……” 马上将信以双手捧着,仔细读了起来,越读他的眼中锋芒越盛。 “谨告诸位道友,我古剑门代表云梦三宗,与鸾鸣宗、倪航斋共抗正魔侵害,结为天道盟。正魔之争,无分善恶,只为利害。如今正魔狼子野心,恃强凌弱,残害修士,人所共愤!然天之道,利而不害,是为天道之盟,大小宗门,皆可加入。” 闻人道读完,立刻拊掌一笑,说了一句:“好!” 见他如此,金无问叹息着喝了一口茶:“所以我说,师弟你就是性子太急。” 闻人道收起信纸,也叹息道:“修仙界说起天南大陆的元婴后期修士,便只有至阳上人、合欢老魔与魏无涯。其实鸾鸣宗的龙晗与凤冰这对元婴中期的修士夫妇,联手也是可以力抗元婴后期修士的!有他们二位,想必这结盟之事水到渠成。只要联合起周边十几个国家联手对抗正道与魔道,我确实也不用愁这正魔入侵我云梦山脉之事了。” 那厢金无问却摇头:“防不胜防,见招拆招吧。” 他语气中暗藏杀机,双目炯炯,宛如野兽伏击时紧盯目标,只等待一发击中。 很快他又放松下来,杀意收放自如。 金无问最后叮嘱白浩之:“等你师妹入了门,你便带着她一起修炼。” 白浩之低头应是。 等他出了殿门,日光正好。 豆丁大的金明馨蹲在柱子后面,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来,几步小跑跑到他身边。 她毫不掩饰自己眼里明晃晃的好奇,问白浩之:“白师叔,老祖找你是为了试剑大会吗?” 不等白浩之回答,又追问道:“我能去吗?” 金明馨是金无问的同族血亲,天赋很是不错。虽然是炼气期修为,但结丹板上钉钉,结婴也是大有可为。因此小小个头,眼中自信满满。 “白师叔,就带上我吧!” 白浩之微微一笑,叫这小豆丁听得脚下一滞,差点左腿绊倒右腿:“门内炼气期弟子各个勤加修炼,只为了在门中选拔得到好成绩。师侄你日上三竿还不去练剑,当心我告诉师父你昨日又偷溜下山。” 金明馨怵这位温和又严厉的天才师叔,低下了头不再纠缠。 她自然也没发觉这俊秀非凡的少年,终于收敛完美的温和笑容,神色里有淡淡的疲倦之感。 他不笑时,眉宇间的骄傲就过于耀眼,自有一种清凌凌的冷淡遥远。 “师父找我,是因为我要有一个师妹,你要有一个师叔了。” 不料金明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竟然并不意外的样子。 这让白浩之不由挑眉。 “你知道她是谁?” 金明馨撇了撇嘴,不甘心地解释道:“她是出云的女儿,老祖不肯答应我,等我结丹就让我继承真应剑,就是因为她!” 但她马上又打起精神来:“我非要亲眼见见,什么样的修士才配拿起真应剑。如果她不配……” 这粉雕玉琢的一团冷冷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离开古剑门。” 金明馨走了,云中传来鹤鸣。 白浩之并不急着回到子峰,他立在峰顶,风吹起他的衣袂。 天道盟、古剑门、云梦山脉、正魔之战、灵树入侵、试剑大会、真应剑。 还有这位阿贞师妹。 少年冷冷地凝视眼前这片翻涌的云海,自言自语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话太轻,轻到他只是说给自己听,也如梦中呓语。 身后是亭台楼阁,蓬莱难寻,他毫无眷恋地御剑冲入茫茫云海。 第68章 化气为丝 话分两头,让白浩之与金明馨十分好奇的阿贞又在逃跑。 不过,她为什么要用一个又字呢? 话要说回阿贞与温天仁合力击败魔焰门结丹修士周云召后,温天仁自行回到乱星海,阿贞则决定继续向北。 她的心里涌出一阵无缘无故的悲哀。 鼻尖只能闻到草木冷郁的潮湿气味,那种气味将她引向一种更深的悲哀。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温天仁消失后,天地之间唯有雨声。 怒火熄灭后,这迟来的孤独终于透过湿透的衣服浸入了她的身体。 但阿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指尖凝火,将战斗痕迹抹去,又将飞行法器掷出,向着元武国的北方直奔而去。 远行之前,自然是要与元武国的故友道别的。 向北飞行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天穹变得明朗许多。 雨势渐歇,细雨绵绵。 太阳被薄薄阴云笼罩,只是将银白的光辉照向大地。 天地是明亮的,也是寒冷的。 阿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只是一阵风吹来,将原本就湿透的她吹得打了一个寒战。她的胳膊上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汗毛倒立。 湿漉漉的少女转头,望向身后依旧阴沉的遥远天际。 以她目力所及之处的乌云之下,一个黑点正在盘旋鸣叫。 是红朱! 红朱是出云留给阿贞的一只低阶灵鸟,与她心有灵犀。 可以说,红朱就是阿贞悬于穹顶的另一双眼睛,比她看得更远,比她看得更广。 此时红朱急急啼鸣,催促着阿贞立刻离开! 因为作为灵兽的敏锐直觉告诉它,有一个恐怖的存在,正以极快遁速向这里奔来。 阿贞不假思索,当下全速飞驰! 然而,即使将这飞行法器的速度提到最快,她也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遁速声。 这位年轻的修士并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没有必要用眼睛确认。 这样的遁速,只能是一位元婴修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但她绝不甘心接受任何高阶修士安排的命运! 但阿贞还有空在心里胡思乱想。 她在想,原来,一位修士的运气达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位元婴修士的。 不过这运气,她实在是不想要。 阴沉沉的天穹之下,一道红色遁光紧追着一位白衣女修。 飞行法器降下云头,降至广袤森林之中,几乎是紧贴着树梢疾驰而去。 见此,那红色遁光笼罩的修士发出一声笑:“这丫头,倒是机灵。” 声音稚嫩似幼童,讲话却老气横秋的。 不是古剑门的火龙童子,又能是谁? 自从锁定阿贞的所在,蓝焱早就减缓了遁速。 以他元婴期的神识,如天罗地网笼罩这数百里,自然早就看清阿贞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这少女受了伤,捂着胸口驱动法器,她衣襟上的暗红色血迹让蓝焱又想叹息。 方才他遁行路过时扫了一眼,也看清了那座被劈成两半的山峰,不免啧啧赞叹。 真没想到重来一世,阿贞的剑意反而更上一层楼。 看来,出云坚持的才是最适合她的试炼方法。 只是不知道,这小丫头如今的剑术如何? 能不能逼一逼这没头乱窜的小丫头,让她对自己出一剑? 想到这里,蓝焱心里生出一点兴味,故意朗声道:“老夫与小友一见如故,小友何必如此害怕呢?” 可前方神识锁定的那道素白身影却从飞行法器上直接坠下! “这!” 蓝焱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也向阿贞坠下的方位降落下去,掌中凝出红光,托住了紧闭双眼的少女。 他皱着眉,以神识探查了一番。 “不对啊,脉搏稳健有力……” 话音未落,那少女睁开双眼,向靠近的他拍出一掌! 她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只有一双冷静到过于冷淡的明亮双眼,如寒夜冻星。 寒风吹过,只是势头微弱了许多。 “前辈不愧是元婴期大修士。” 阿贞虚弱地咳了一声。 不知何时,红色丝线如天罗地网将她四肢穿透,限制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而那丝线的尽头,正被一双嫩白小手捏在手中。 嫩白的童子啧啧一声:“小丫头实力不够,心眼倒不少。” 居然是化气为丝! 她错愕的表情倒映在幼童眼中,逗得他更为开怀地笑了出来。 刚刚蓝焱以剑气化丝,弹指间就制住这筑基期修为的少女。 他不慌不忙,推开阿贞要拍出的左掌,又点了点她藏在袖子中的右掌,如此评价道。 “先发制人的一掌,来掩饰你真正要引爆的符箓。啧啧,不像是出云教你的,小阿贞,你在外面都学了什么啊?” 他对自己的语气,为什么如此熟稔?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谁,又提到了出云? 身上的桎梏一松,阿贞深知毫无机会,当即深深一拜:“阿贞见过前辈。” “鬼灵门的符箓?老夫倒有些好奇你之前的经历了,等你回了门中,一定要给老夫好好地讲一讲。” 这过分和善的元婴修士,不仅不计较她的冒犯,反而拿着她的符箓翻看。 阿贞茫然地看着他。 虽然察觉到这个元婴修士没有太多恶意,她才想着故布疑阵。 只需要为自己创造出一点机会,阿贞有自信可以借土遁的老招数逃走。 但是阿贞想不到的是,这个高阶修士,居然不是奔着她身上的任何传承或是法器而来,居然如此自然地,和她说起了话? 就像是,她本该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小辈。 看出她的茫然,蓝焱放弃了继续逗弄小辈的恶趣味。 这个红衣的幼童一甩袖,一道寒芒飞出,缓缓地停在阿贞面前。 他看着阿贞慢慢睁大双眼,眼中波光粼粼,不由叹息。 “你就算不记得老夫,也该记得这把剑吧?” 那是一柄玉色长剑,莹润如月,寒冽胜雪。 真心应物,真应至情。 一人一剑,斩妄破障。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真应剑……” 那双冷静到过于冷淡的明亮双眼之中,一下子涌出了过多的泪水。 火龙童子又叹了一声,他温和道:“走罢,阿贞,和老夫回古剑门。” “所以,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吗?阿贞。” 故友面容苍白,眼神清明,身上也有一股清幽淡雅的茶香气。 她们中间的灵茶冒着热气。 阿贞点了点头:“我要去古剑门,看一看我阿娘留下的东西。” 她的脸色也十分苍白,自从与周云召一战,她就受了不轻的内伤。 说话之间,也忍耐不住咳了几声。 而坐在阿贞对面的那位粉色罗裙的女修,也是一脸病容的样子。 她用过分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替阿贞斟茶,听到周云召果断自爆金丹时,动作一顿。 辛如音叹息一声:“虽是魔修,也算是性情中人。” 阿贞举杯饮茶:“正是如此。” 她呷一口茶,又问:“不说我的事情了。如音,你最近身体如何?” 辛如音是阿贞与温天仁来到元武国不久,机缘巧合救下的一位炼气期女修。 “自从你用素问九针为我行针后,早已经好了许多了。” 辛如音用温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贞,见她神色如常,依旧不免担心。 她眨了眨睫毛,眼中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 “所以……温前辈真的离开了?” 阿贞点头,却发现辛如音眼中担忧更深。 她笑了,放下茶杯,用手拍了拍辛如音紧握着放在桌上的手:“如音,不用担心我。不论他去哪里,我总是要穿过无边海把他抓回来的。” 辛如音闻言苦笑。 不说无边海之广阔,连元婴修士都无法渡过。 只说温天仁本身就是位结丹修士,师父又是位元婴后期巅峰的修士。 但阿贞说完以后,眼神坚定,莫名令辛如音感到信服。 而她却要对着这样的挚友,隐瞒下阿贞最想知道的消息。 这让辛如音眼中的愧疚越发浓重起来。 辛如音说:“我信你。” 阿贞又将这病容满面的女子的手拉过来,探在脉上,片刻后,脸色沉凝道。 “不过如音你这经脉实在是……竟然又比我上次为你行完针时,又枯萎了几分。可惜我如今的修为,还是无法为你根治。” 辛如音苦笑。 “我这样的龙吟之体,注定是要早早离开人界的。辛苦阿贞你替我行针数次,又为我延续二十年寿元。但我的经脉注定要全部枯萎,何必浪费你的灵力和灵草灵丹呢?” 龙吟之体,乃是修士男生女体,活不到筑基就会经脉衰败而亡。(注1) 听她这么说,阿贞却摇了摇头。 “等我炼制完素问九针,我有信心能治好你的病。” 辛如音看着阿贞捻出一根青色灵针:“一针充灵,纳气归元,充盈本源。” 一根蓝色灵针:“二针调灵,引导灵气,化气为丝。” 金色灵针被她捏在手里看了许久,但她最终说了下去,话语中有些惆怅。 “三针绝灵,封脉锁窍,万灵归无。” 剩下六根灵针都是黑色的坯子,一并现于半空中。 “四针探灵,神念如丝,心通杳冥。” “五针净灵,驱除心魔,破妄除障。” “六针固灵,固本培元,元神永固。” “七针化灵,百川入海,化而归一。” “八针乞灵,心外无物,灵在心中。” “九针魂灵,魂游太虚,起死回生。” “如音,别怕。我一定会炼制出素问九针,你不会死于龙吟之体的。我发誓。” 辛如音看着这孱弱少女,她眼神明亮,眼中充满了无限希望。 她的希望是如此充裕,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她的希望滋养了辛如音原本日渐干涸的经脉。 辛如音微笑地看着她,发自内心地点头道:“我相信你。” 门外是大好晴日。 辛如音看着她走出门去,沐浴在阳光之下,整个人透明又轻盈,似乎在发亮。 那少女回过头来笑着对着她挥了挥手。 这一幕,辛如音觉得自己会记住很久。 她顺从心意向前一步,对着远去的少女喊道:“阿贞!保重!” 第69章 相见时难 越国七派与魔道六宗的战事依旧如火如荼。 但如果越过那黄沙漫天的金鼓原战场,自越国向元武国进发,将纷争与血泪暂抛身后。那么一路所见,便依旧是青山绿水拱卫着一派宁静祥和的天地,草木葱茏,杂花生树。 一道黄色身影就这么悄悄从金鼓原向着元武国边陲飞速行进。 他遁速奇快,接连绕过几个魔道安插在元武国边境的筑基期修士把守的岗哨。 直到远远望见青山脚下一座小城的轮廓,这修士才停下神风舟,疑惑地道。 “此处乃元武国边陲……怎么会出现高阶修士呢?” 韩立凭借修炼大衍诀,神识远超同阶修士。是以他遥遥就望见了那道红色遁光。 他一向谨慎,当即停下神风舟,布下颠倒五行阵隐匿气息。 直到确认那道速度极快的遁光向北而去,与他所在方位截然相反。而且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这黄袍修士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坚毅,气质沉稳,看起来远超同龄修士的可靠。 只是他那双日光下剔透的棕色眼眸里,透着历经大战后淡淡的疲倦。 “幸好不是冲我来的……” 韩立摇了摇头。 但他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突突跳动的眼皮。 “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这么不安呢?” 但这丝不安,在见到齐云霄之后,依旧萦绕于心头。 齐云霄见到韩立,简直是喜出望外。 蓝袍的年轻男子直接放下了算到一半的账本,几步冲到院子中,还没站稳就是深深一拜。 “云霄见过韩前辈!” 以灵力托起拜到一半的齐云霄,韩立淡淡道:“我们相识也有数年,齐道友不必如此多礼。” 这炼气期修为的俊秀男子闻言直起身,话语中依旧满是感激。 “前辈此前的灵草灵丹解了云霄的燃眉之急。这救命之恩,我与如音自然是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韩立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他跟着齐云霄一路走进会客的密室之内,方才收回一直探查周遭的神识,问道:“怎么不见辛姑娘?” 齐云霄一边替他斟茶,一边恭敬地回答他。 “如音今日有故人来访,若她早知韩前辈要来,必然与我一道在此等候您的。” 其实,就算知道韩立要来,恐怕在辛如音心中,还是阿贞更重要吧? 毕竟,原本辛如音答应今日和齐云霄去城郊外踏青。 而他从昨夜就开始激动地睡不好了。 但谁让那是阿贞呢。 这话在齐云霄心中打了一个转,冒着心酸的泡泡又沉了下去。 蓝袍修士殷勤万分地将茶杯放到沉吟不语的韩立手边,自觉地接上了话。 “韩前辈此来,可是来问古传送阵的修复进度?” 见韩立点头,齐云霄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韩立见状,心微微一沉。 “可是修复遇到了什么困难?莫非 ……” 看到韩立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齐云霄立刻摆手。 “韩前辈放心吧!自从我们接下前辈的委托,修复的进度就十分稳定。只是我对古传送阵的了解远不如如音,因此我也不敢和前辈打包票。具体的修复情况,前辈还需要亲自询问如音。” 听完齐云霄所言,韩立神色一松。 原来如此,倒叫他稍微地担心了一下。 毕竟这古传送阵,是韩立从灵石矿中九死一生,接连与两位筑基期前辈激战获胜后,又斩杀一只白玉蜘蛛妖兽后才侥幸得到的莫大机缘。 只是却被不知名的修士前辈毁去了一角,无法使用。 韩立这才想到了之前为他改良过颠倒五行阵的齐云霄。 齐云霄虽仅是炼气期修为,但是祖上曾是元武国三大宗门之一的神兵门中的结丹期修士。齐家没落之前,曾是元武国数一数二的修仙世家。 而他本人又天赋异禀,对炼器与阵法都有其独到的见解。 只是论起阵法,齐云霄对心上人心悦诚服,推崇备至。 倒叫看穿一切的韩立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温和的笑容。 “齐兄的炼器天赋是韩某见过的修士中当世无双的。想必……辛姑娘也是这么认为的。” 韩立此话一出,齐云霄的神色反而变得莫名地苦涩。 但是对着韩立疑惑的问询目光,齐云霄只能苦笑着摆摆手,饮下一口茶。 他们二人又谈论了一番新近阵法与炼器的心得,气氛自然融洽。 韩立心中的不安早已随着时间消逝。 另一边,齐云霄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这才对着韩立道:“算算时间,如音那边的事情也该忙完了。我这就带着韩前辈前去找她。” 韩立原本要点头,随他直接离开。 只是起身的时候,韩立目光不自觉扫了一眼密室。 这一下,让他立刻挑起了眉。 “齐道友,这短刀法器,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齐云霄的桌上井然有序地陈列着许多法器和秘籍,还有一本摊开写到一半的心得。 但是这些都未能引起韩立本人的兴趣。 韩立问的是那柄被放在桌角的冰蓝色短刀法器。 凭借自己超绝的记忆力,韩立立刻便回忆起了半年前在燕家堡坊市之中,曾想拜访的炼器大师。 难道这大师并没有死在燕家堡的血色婚礼之中,而是来到了元武国? 那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见齐云霄回过头来,不知为何脸上有些踌躇的样子,韩立又道。 “你放心,我与这炼器师并无恩怨,反而有些渊源,故而有此一问罢了。” “嗯?韩前辈也认识阿贞吗?” 齐云霄放下心,这么问道。 在他眼中,这高深莫测的韩前辈不知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辛如音正坐在桌边出神,被窗外传来的齐云霄一声“韩前辈”打断了思绪。 但她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来,门外却冲进来一道黄影。 “……韩前辈?” 辛如音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个脸上罕见地带着焦急神色的黄袍修士。 见他转头在室内扫视几圈,最终将目光定定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韩前辈,你等等我啊!” 随着这气喘吁吁的一声,齐云霄额头带着细汗,终于在院子中降下法器,也跟着这莫名其妙着急起来的韩前辈进了室内。 天知道为什么韩前辈在得知这法器的炼器师是阿贞以后,脸上会出现齐云霄从未见过那种震惊的神色。 但齐云霄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见到韩前辈直接奔出门外。 等他一头雾水地跟到了门外,又只能见到韩前辈驾驶着神风舟飞驰而去的背影。 可怜齐云霄吃了一路的冷风,这才紧赶慢赶,也跟着到了辛如音的住所。 见韩立拿起桌上的茶杯,默默捏在手中,低垂下了眼睛。睫毛颤动,但谁不知道他眼中是何神色。 齐云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带着一丝震惊,苦笑着为用眼睛询问他的辛如音解释道:“韩前辈与阿贞是旧识。” “……原来如此。” 辛如音心中大震。 见韩立这般反应,她比齐云霄更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 但她面上神色不变,镇定地向站在桌边的黄袍修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如音见过韩前辈。” 这女修满脸病容,腰杆却笔直。 行完礼,她又取出一只新的茶杯,将灵茶满上,双手捧过。 “韩前辈请用茶。” 韩立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过这杯热茶。 尽管辛如音捧着的茶杯中的灵茶正在冒出热气。 不像他手中的这杯茶,早已凉透。 ……阿贞她早就走远了。 这么想着,韩立不自觉捏紧了冰凉的茶杯,淡淡对着二人道:“没事了。你们二人先坐下吧。” 见他接过灵茶饮了一口,齐云霄莫名松了一口气。 二人坐在桌边,而辛如音起身从密室内取出古传送阵图,摊在桌上指给韩立看。 “韩前辈,如音惭愧,对古传送阵的研究还不够透彻。这半年时间也不过修复了三分之一,若需彻底修复,起码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辛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既然你说可以修复,韩某就在一年后来取这图纸。” 韩立已经平复好了心绪,对此微笑道。 只是辛如音略一沉吟:“只是关于这古传送阵,如音不知道该不该说……” “辛姑娘但讲无妨。若是有关这古传送阵的讯息,自然是越多越好。” 她话音未落,韩立察觉到一丝可能,眼中闪过一道光。 辛如音面带微笑:“这还要多谢阿贞。” “阿贞?” 韩立一愣。 辛如音默默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她总是看不透这个年轻的修士。 虽然年轻,但却深不可测,如日辉照不透的幽幽古井。 她斟酌着语句和口气:“韩前辈放心,你对我们二人有救命之恩。古传送阵的委托我们二人守口如瓶,即使……是对阿贞,我们也绝没有透露过半句!” “你是说,阿贞也在找古传送阵么?” 韩立的口气似乎对阿贞十分熟悉的样子。 这让辛如音弯起的杏眼中笑意更深。 “是的,阿贞还说,无边海的彼岸就是乱星海。” “乱星海……” 韩立不禁低语道。 齐云霄与辛如音对视一眼。 辛如音对着齐云霄眨了眨左眼,这蓝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嗯,对了,韩前辈,阿贞留在我这里借我参悟的短刀法器,她曾说等过两年就来找我讨要。” “……这短刀的附灵之法十分玄妙,结合了材料、火焰的奇异特性。阿贞还将炼制之法也借给我参阅了。” 说到这里,他悄悄望了一眼辛如音,脸上泛起一道红。 他可没忘记,阿贞与他道别时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是要靠说出来的啊,齐道友。你别光送礼物送了一堆又什么都不说啊。这样子下去,如音要等你这个呆子到什么时候?” 辛如音却没发觉他脸上的红晕似的,突然对沉吟不语的韩立道:“既然韩前辈与阿贞是旧相识,不如下次亲自向她询问这乱星海之事?我与阿贞交谈的时间不多,她便匆匆被一位元婴修士带去古剑门了。” 她本意是想让韩立与阿贞沟通一番。 说不准阿贞能打动这位韩前辈,得到梦寐以求的古传送阵的机缘,借此去到乱星海呢? 要知道,原本她对着苦恼的阿贞,却必须缄口不言。她心中愧疚万分,十分煎熬。 如今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只是韩立却沉吟道:“古剑门……原来,刚刚那道遁光是她么……” 说到最后,这修士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复归淡然。 原来,他在燕家堡想拜访的那位炼器师就是她。 早前阴差阳错,如今失之交臂。 韩立将这些思绪压下。 如今对他而言,师门的任务与古传送阵的修复更为重要。 “多谢二位,我还有师门的任务在身。一年后,我来找二位取回图纸,再……寻机向阿贞询问吧。” 见着那黄袍修士乘着神风舟远远地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齐云霄挠了挠头,问身侧一直含笑的女子。 “如音,为什么你让韩前辈去问阿贞啊?明明她早就告诉我们了啊。” 如音还在桌子下一直踩着他的脚,痛得他要以极大的耐力忍住不让表情扭曲起来。 不料辛如音瞥了他一眼,轻轻骂了一句:“呆子。” 便转身走了。 留下齐云霄挠着头,望着天。 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 一片黄色的落叶随着风,轻轻落在只余下四个茶杯的桌面上。 第70章 刻石求剑 一月的时间对于修仙者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云梦山。古剑门。青云峰子峰。 日出时分,这峰顶又下起了雪。 天穹和雪地白的刺目,交相辉映。还未来得及彻底升起的金日将云海染上粉晕。 天地辽阔壮美,可惜无人欣赏。 子峰□□,通常是弟子们练剑的场所。两道白影,几乎与茫茫雪地融作一体,持剑短暂相接后又迅速分开。 二人身法轻盈,动作快得叫屏息围观的炼气期弟子们几乎看不清。 但他们俱都眼神明亮,眼中紧紧跟随着二人的动向。 毕竟,这可是筑基期修士的对练! 雪地正中是年轻的一男一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用眼睛盯着对方的动作。 少女用木剑,少年用剑鞘。 只是少女出剑的姿势,实在是有些随心所欲。 一柄三尺长的木剑,挥舞得呼呼有声,竟叫她用出几分用斧斫伐的气势。身侧的落雪被她的剑气起势所卷,冻结成晶莹冰凌悬停于她身侧,使她一剑霜寒,气势惊人。 但少年眼中的无奈越来越深。 他一贯只用剑鞘阻挡少女的出招,直刺就前挡,下劈则横栏,游刃有余。 然而这少女身法迅猛诡异,体质淬炼得分外强悍。 他若不用灵力卸去她剑势之中几分力,就会被震得虎口发麻。若不是平素就在修炼淬体的剑修,换做其他修士,只怕要被她压制得死死的。 果真是……邪门。 看她一个旋身立定,抬眸时眼如冻星,抬手又是一样的起手式,白浩之眼中的无奈愈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沦为这师妹的陪练,要忍受她错漏百出的剑招还不算什么折磨。 真正折磨之处在于,面对着她轻描淡写却势如万钧的剑,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变成她锤子底下的一块等待捶打的红热铁块。 真没想到这散修出身的阿贞师妹,竟然是个体质过分强悍的修士。 这短短一瞬的出神被少女察觉,她立刻向白浩之刺出一剑。 先是寒芒一点,白浩之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剑鞘一转,也化作了一般无二的起手式。 二人同时持剑对刺,周身荧光微微,灵气聚而不散。 “砰!——” 罩着灵力光盾的剑尖对撞,发出碰撞的巨大声响! 声波外扩,一时间将雪地里的白雪吹得飞了出去。 霎时间,在众人眼前好似又下了一场一片茫茫不得见的暴雪。 众弟子眼前刺目光芒闪过,不得不只能闭上眼睛或者别过头去。待众人再度将目光放回场上,二人已经又分开,站得足有一丈之远。 对视之中,有白雪纷纷而落。 白浩之将剑鞘举过身前。 “不错,师妹今日比之昨日,又有进步。” 他声音清朗,语带笑意,万分温和。 他右手凝着灵力,并指向身侧一点,一声嗡鸣声应指而动。 众弟子闻声望去,从雪地里飞出一道白芒,转瞬白练归鞘。 只是众弟子听得头皮发麻,背上发毛。 这还是严厉无比,眼中容不得沙子的白师叔吗? 这白衣的少年将宝剑斜斜抱在身前,冲着眼前还一脸跃跃欲试的阿贞笑道。 “只是阿贞师妹,你这样练招式,只怕到明年开春都完成不了蓝师叔的要求。” 阿贞见他抱着剑对她一笑,就知道今日白师兄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这俊秀少年似乎从未察觉,自己无奈时,就连完美的微笑都会忘记维持。 这般距离,他身上浓郁的冷香借着冷风弥散在眼前这一片冰天雪地,萦绕于她鼻尖久久不散,叫阿贞想起出云,脸上便不由浮现一丝浅笑。 少女出剑时周身气质冰冷肃杀,如今收回木剑,露出笑容,竟如冰雪初融。 白浩之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和明亮的笑容,气息微微一滞。 但阿贞并未发觉他的走神,她正在心中为自己练剑选定下一位幸运的陪练修士。虽然白浩之受命带着阿贞一道修炼,但他同时要带青云峰子峰的许多低阶弟子们,寻常并没有那么多工夫,可以一直用来陪阿贞练剑。 尤其是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近在眼前,白浩之身为门中选拔弟子的一大考官,近日来越发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幸好,她总是有未雨绸缪的准备。 收起翠绿的木剑,她冲眼前香气馥郁的白师兄抱拳行礼,抬脸时,笑容便过分灿烂。 “修士修炼,自当勤勉,既然门中规定了必须以剑心诀来刻石问剑,我自然是要勤加练习。至于师父……还不知道开春的时候,他是否会从远游之中寻宝归来呢。这段时间,还要辛苦白师兄陪我练剑,多多益善。” 这个多多益善,让白浩之的笑容微不可察的一僵。 “咳……那是自然。” 话要说回一月前,古剑门中二长老蓝焱带回来一位筑基期的女修,宣布这位名叫阿贞的少女自此以后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位散修出身的阿贞自然是运气不错,能被一位元婴修士选作传人。 不过,古剑门几千年来的规矩,便是入门弟子只有修行剑心诀,成功在剑心石上刻下一道剑痕,才能算作成功入门。 这才有一月以来,阿贞与白浩之日夜相对,不凭借灵力修为,只是以剑心诀互相拆招练剑。 “只是师妹先前修习的功法实在是霸道……与剑心诀并不适配,我实在不知,师妹为何不肯放弃先前的功法,专心修炼古剑门中的剑心诀,以剑入道呢?” 说起古剑门中的不传之秘剑心诀,这少年眼中的傲然就锋芒毕露。 周围的弟子也是眼中透露出自豪来。 毕竟古剑门的人数,虽然在云梦三宗中垫底,但是凭借剑修的强势功法,别说同阶对敌几无敌手,哪怕是越阶对敌,也是不落下风的! 阿贞却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是我资质愚钝,练了一个月还是无法将剑心诀融会贯通。” 资质愚钝? 众弟子眉毛一跳,表情有些缤纷。 白浩之失笑:“师妹何须过分自谦。古剑门中以实力为尊,师妹既然被蓝师叔选中收入门下,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或许是冰天雪地让他的语气之中不免带上一丝寒意,又或许只是阿贞的错觉。 白浩之淡淡道:“所谓剑心诀,自然是古剑门的不传之秘,炼气期弟子参悟一辈子也无法正式入门的也大有人在。今年青云峰子峰上入门的炼气期弟子,也不过这十数人罢了。” “……” 阿贞睫毛眨动。 她本想问一问,这些无法参悟剑心诀的炼气期弟子们何去何从。但一阵寒风吹过,她看到围观的弟子中不少人被这阵寒风吹得一哆嗦,于是止住了话头。 修仙之人,筑基才算是正式踏入修仙之路,骨之坚秀,无知寒暑。 古剑门的三大主峰与其下的十余座子峰都位于千山峰顶,罡风刺骨,严寒杀人。 这些弟子们辛苦修炼,自然是为了能在门中大选中获胜,参加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而试剑大会获胜的前几位弟子,基本也是三宗今后几十年中最有可能结丹的修士。 所谓修炼,一步一步,绝非坦途。 她掉转话头,问白浩之:“我听说白师兄也曾是散修?” 白浩之一愣,缓缓点头。 “蓝师叔告诉你的吗?” 见阿贞点头,这白衣少年微笑道:“我曾是风都国一个小宗门的修士,后来宗门被正道盟吞并,门下弟子流散,我便来到了溪国,拜入了古剑门门下。” 他看起来不以为意,但阿贞眼中有丝微光一闪而过。 “那……白师兄是放弃了先前修习的功法吗?” 白浩之幽幽道:“前功尽弃,自是如此。” 却没听到阿贞再说些什么,他抬起眼,正撞入一双专注盯着他的星眸之中。 “师妹你……” 见周遭弟子看完对练,依旧围着他二人不散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别扭的不安之感。 白浩之轻咳一声,细语声立刻消失了,静得能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在这一片鸦雀无声中,白衣少年凛然无比地道。 “还在这里看热闹?半月后就是门中选拔,若我青云峰的弟子,连参加试剑大会的资格都没拿到,岂不是沦为三峰中的笑柄?” 众人面面相觑。 几息之后,众人齐刷刷向后退了一步! 人潮退去,便裸露出一块坚硬的黑色礁石来。 这块礁石呆愣愣地看着严肃的白浩之,又看向了微笑的阿贞。 “可是白师叔,我们本来就在练剑啊,是你陪阿贞师叔练剑,占了我们的场地啊?” 听起来十分委屈。 闻言,白浩之眼皮微微一跳。 阿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众弟子都晓得在她二人对撞前齐刷刷后退数步。只有这块礁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如今头顶与肩头都是白茫茫的雪花。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对这少女点了点头:“你不错,叫什么名字?” 少女抱拳行礼:“弟子宋晓,见过阿贞师叔。” “宋晓?好,我记住了。” 阿贞收回木剑,拂袖召风吹去了这呆愣少女头顶与肩头的雪。 宋晓下意识闭眼,却察觉到一股过分温柔的暖风吹拂而过。 阿贞向白浩之点点头:“白师兄,我这就回上邪峰练剑。” 白衣少女走远了,渐渐融进了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白浩之才想起来。 师妹她似乎并不喜欢御剑,而是更喜欢花费些时间走到峰顶,静静地望一望云海。 白浩之的思绪被宋晓打断:“白师叔,阿贞师叔已经走远了。” 他转过身。 众弟子齐刷刷又想往后退一步,但在白浩之越发温和的笑容中,停住了向后撤的脚步。 “还不快去修炼!” 一瞬之间,众人作鸟兽散。 风雪依旧,白浩之脸上的笑容淡去。他不由低头摩挲过自己抱着的剑鞘,将目光放到了更远处翻滚的云海。 日出了,天光万丈。 云海翻涌,天高云淡。 少年却叹了一口气。 “这片云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第71章 金石为开 峰顶的台阶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虽然开凿台阶对修士来说十分便利,但是并没有什么修士想要一步一顿,自下而上,走到峰顶。因此,这台阶可谓是千奇百怪,随心所欲。 这翻涌的云海,飘渺的群山,和永远高悬于穹顶的金轮,对于日日在此修炼的修士来说,是太过寻常风景。 久居峰顶,不觉其寒。 白衣少女拾级而上,身侧亮起微微的红色屏障,她走得缓慢,却十分坚定。 她抬起手,凉润的飘渺云雾裹挟着雪花,经由无形的风,如流水从她的指尖流淌而过。 罡风吹动石阶铁链,发出哗哗的嘈杂声。 阿贞进入古剑门已有一月,这山上的雪还不化,一切都是白茫茫的。 她来此,正是因为此处人迹罕至。 眼前唯有风雪、云海与沉默的金轮。 “你今日为什么来得这么迟?” 不想,一道声音从高处飘来,话语之间很是不客气。 白浩之绝不会想到,他以为无人问津的峰顶,除了阿贞,却还有早等候在此的另外一人。 阿贞闻言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是望了一眼天边。 这才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以为你昨日生了气,今日就不想见我了呢。” “我是生气!但谁说我今日就不想见你了?” 说话的是个豆丁大的小女童,生得粉雕玉琢,正站在峰顶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贞,圆圆的眼睛亮的像含着两汪泉水。 女童鼓起脸,两腮粉嫩,看得阿贞十分想用手戳一戳。 “原来是我误会了明馨师侄。” 阿贞走完最后几步,走到她的身边,这才蹲下身子,与这小豆丁平视。 “原来明馨师侄昨天说‘剑心诀使得这么烂,出门可别说你是古剑门弟子’,然后还说‘你的剑术太烂了我不要陪你练了’。说的其实是今日还想来见我,还想陪我练剑的意思啊。” “谁说我想见你啊!” 阿贞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一月以来,她十分喜欢逗弄这个总是莫名凑上来的可爱师侄。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袭上金明馨的心头。 金明馨突然止住话头,用带着怀疑的眼神上下审视这个面带微笑的白衣少女。 “你今日与白师叔对练,居然撑到了日出?” “还要多谢你这一月以来陪我对练。明馨师侄,这都是多亏了你啊。” 闻着这女童身上甜甜的香气,阿贞终于顺从心意戳了戳这女童气鼓鼓的白嫩脸颊,果不其然被她一瞪。 但太可爱了,毫无杀伤力。 冷脸的女童自以为如敬仰的白师叔一般傲然无比。 “我可不是大发善心才要陪你练剑!我只是来看看真应剑选定的主人是谁!” 说着说着,这小小的女童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神情。 “哪里想得到,居然是个十六年来从未执剑只晓得打铁的……” 将散修二字咽下,金明馨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她扎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花苞头。虽然一身白衣,但她发髻上系着红色的丝带,随着她的摇头,丝带尾部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她心烦意乱,倒也没及时注意到阿贞正在趁机揉她的脸蛋。 等她意识到,这狡猾的野路子散修已经将温暖的手收回袖中,故作一脸纯然地侧头看着她。 “所以……师侄是见日出了,我还未回到上邪峰,特地来青云峰等我的吗?” 阿贞有些可惜地收回了手,这古剑门位于千山峰顶,过于寒冷。她实在有些怀念一些毛茸茸、暖呼呼的小可爱。可是入门前,自己的灵兽袋子就被新鲜出炉的师父收走了。 也许是见识过阿贞驱使灵兽的手段,蓝焱道:“老夫要出一趟半年的远门,拿走你这灵兽袋子,以防你作弄你那些无辜又老实的同门和师侄们。” 阿贞刚想为这从未发生的黑锅申辩一番,夺回自己心爱的毛茸茸们。 又被蓝焱轻飘飘一瞥。 这元婴期修士又摇了摇头:“不行,得把你符箓也收了。以前你就……算了。总之,这半年你在上邪峰老实一些,等老夫远游回来。”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阿贞脸上还带着惋惜之色。 她闪亮的星眸笼罩着眼前这位小小的师侄,倒叫金明馨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阿贞看着金明馨,眼中隐藏着金明馨看不懂的炙热。 眼前这位明馨师侄就十分地毛茸茸、暖呼呼,即使生气也十分可爱。 阿贞不由将自己对被蓝焱带走的毛茸茸们的偏爱,倾注到了眼前的师侄身上。 “青云峰本来就是我修炼的洞府所在,我只是……顺便来这里,检验一下你今日的剑招是不是还是如昨日那般错漏百出。比如你昨日那招起手式,本该是剑心诀中倾山海的第一式,被你用的不伦不类。” 被阿贞盯着的金明馨不明所以,但还是讲了下去。她小小的脸蛋上十分严肃。说起剑招,便头头是道,意外地老持稳重。 “原来你的洞府在这子峰峰顶吗?” 闻言,阿贞有些吃惊,四下又望了一眼。 “此处灵力虽然浓郁,但是罡风凶猛,寒冷彻骨。你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在此处修炼吗?” 金明馨摇摇头,她摸着身后那只高大沉默和她紧密依偎的白鹤灵兽,天真地道:“有小白陪着我啊,不是我一个人。” 却被阿贞点了点花苞头:“所以你这花苞头也是自己扎的吗?” 见金明馨点点头,阿贞赞赏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明馨师侄真厉害啊,不像我,我一直就不会。从前还能用簪子挽起来,如今……” 顺着她的话,金明馨看向她朴素的以紫色丝带束起的侧麻花辫,确实有些过于简陋。 金明馨讷讷:“其实……是有炼气期的弟子们会定时来峰顶照顾我。这头发,也是山下一位炼气期的女修教我的。” 阿贞看着她背着手立在这千山峰顶,突兀地想起了子峰上后、庭中练剑的那些炼气期弟子在刺骨罡风中的瑟缩。 “师侄的防风法器真是不错。即使你是炼气期修为,也能不受严寒侵扰。” 这一句成功地将金明馨的思绪带走。 她哦了一声,倒是想起来眼前这少女在做散修时,还是一位炼器师。 只是炼器对于修士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基础能力。 但听她这么说,金明馨还是生出了一种被满足的骄傲之情。 金明馨指着自己挂在前胸的水色暖玉:“算你有眼光!这是老祖赠与我的防护法器,是由从姜国定灵山玉髓矿中挖出来的千年暖玉作为主材,再由老祖亲自炼化后制而成的。别说是在古剑门,就算在云梦三宗的试剑大会上,也是绝见不到的上品法器。” 她说的老祖,自然是古剑门中唯一一位元婴中期的修士金无问。 阿贞这才想起,如今这青云峰千百位大小修士齐聚一峰,恐怕都少有什么修士,身家能富裕过这位老祖的后人。 炼器一道,不光是看天材地宝和火焰品质。那些大修士的不传之秘,对炼器师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阿贞的眼里迸发出一道火光,惊呆了一旁的金明馨。 “师父倒是说过试剑大会上会奖励获胜的弟子们许多厉害的法器。原来师侄的暖玉这么难得么?” 金明馨没想到阿贞居然贴得更近,以手拿起这块她胸前这块暖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阿贞凑得太近,身上居然有一股淡淡的温暖香气,无声无息地驱散了这片天地的寒意。 金明馨脸上发烫,这才发现这位少女的眼睛极清极美,澄澈如峰顶天池倒映万丈天光。 如今这天池碧水,正清晰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这莫名温暖的氛围,就察觉到阿贞又离远了些。 “确实是不可多见的上品法器,不愧是元婴期大修士,炼化手段与寻常修士天差地别。好师侄,乖明馨,下回还带着你这法器出来见我,再让我多见识见识好么?” 被她哄得连连点头的金明馨后知后觉,刚要反驳。 却听见阿贞语气轻飘飘地问:“我似乎从未听你唤过我一声‘师叔’?虽然我来时,听说金长老不知为何正在闭关,只见到了闻人长老,但是我听说金长老十分重视门规,不知道门规中是否有师侄可以不叫我师叔这一条呢?” 她故意出言试探,想问问这金老祖的后人。 不想后人一派天真,峰顶之事,她并不如白浩之了解。 而这位白师兄,也过分得谨慎深沉。 总之,一月下来,一无所获。 如今只能依照蓝焱这位师父远游前的嘱咐,专心练剑了。 金明馨闻言却冷哼一声:“古剑门以实力为尊,你都还没通过刻石求剑这一关,还未以剑心石叩问剑心,算我哪门子师叔?” 更何况,她还没告诉这蒙在鼓里的阿贞,即使再勤勉练剑,也于事无补。 毕竟,已经在剑心石上留下过剑痕的剑修,若是无法将剑心磨砺得远甚以往,是绝无可能成功的! 阿贞微微一笑,故作叹息:“看来是我天资愚钝,当不得明馨师侄一句师叔了。” 闻言,金明馨倒迟疑地呃了一声。 但似乎,连蓝师祖也未告诉过这位亲传弟子? 为什么老祖这么巧就开始闭关了呢? 为什么蓝师祖就直接出门远游了呢? 金明馨想到这里,眼光就有些闪烁不定。 她隐蔽地悄悄以怜悯的眼神看了好几眼阿贞:“那……我好心再陪你练一练剑心诀吧。” 第72章 点石成金 “看好了,这才是剑心诀,倾山海的第一式!” 金明馨话音未落,左手往前一挥,眨眼之间已经现出一柄十五寸长的双面刃短剑。 即使见过许多次,但阿贞这次依旧赞叹不已,以目光细细打量过女童手中的这柄短剑。 这柄短剑寒光闪闪,较寻常的短剑剑身稍宽,向剑尖渐渐收窄。 在金明馨的挥舞之间,便如同一片银色柳叶,纤薄轻巧,杀气四溢。 金明馨见她目光灼灼,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对她出剑,就是为了震慑住这顽石一般的修士,让其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少女也是这样一脸惊叹,一边靠着诡异迅捷的身法,躲避自己密集如雨的剑招,还能一边询问自己这灵剑炼制所需的详细材料。 单凭剑术,竟奈何她不得一点。 实在是……可恶至极! 所以金明馨怎会轻易告诉她呢? 自然是累得气喘吁吁,被这少女蛮力捏在虎口,一用力就卸掉了自己的短剑,这才不情不愿地解释。 “你这散修居然有几分眼光!此剑名为逝水,是金老祖结丹时炼制出的法宝。剑身以天南铸剑最常用的铜精作为主材,还掺入了一小块稀世之宝庚精,使之轻盈如水,迅疾若风。”(注1) 她在少女越来越亮的目光中说得越来越多。 “……不过老祖在成功结婴之后,转用其他更为强力的法宝。不过,就算是古剑门其他的结丹期修士来用,这逝水剑也是不可多得的灵剑法宝。” 这阿贞,对法宝法器过于热衷,也太不像古剑门的剑修了。 她与古剑门的作风如此迥异,一个全然不似剑修的修士……凭什么是这个修士来继承真应剑? 想到这里,金明馨的心像是突然被拧做一团。 凭什么……不是她呢? 见阿贞的炙热目光又凝着在自己的短剑上,金明馨有些不自在地甩了一下胳膊,挽了一个剑花之后,提剑横至眉前。 剑身清晰地倒映出阿贞带笑的双眼。 金明馨的这一招起手式,恰恰是阿贞与白浩之对练时才双双使过的倾山海第一式。 “你可要看好了!” 方才耍脾气时,她在阿贞眼中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孩。 如今一提起自己的剑,金明馨瞬间变成了一位锋芒毕露的剑修。 即使稚嫩,也无人敢轻视这道寒光。 见她如此,阿贞也收了笑,从半蹲的姿势中站了起来,提起了自己的木剑。 这木剑,自然是用那根从御灵宗里带走的灵竹炼制而成的。 二人冷着一张脸提剑就刺,动作如出一辙地迅捷。 雪花在她们一触即分的旋身中被剑气裹挟旋转不休,宛如一场只围绕着二人的暴风雪。 木剑与灵剑相撞,竟也能发出金石相击的声响! 二人并没有使用灵力,但是其刚猛的剑势卷起一道胜过这千山峰顶罡风的强风。 天地之间,唯有一剑。 斩不断的,就再出一剑! 金明馨脸上冷冷,暗自心惊。 身为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身具剑骨的修士,对她而言,练剑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旁的炼气期修士还在为了参悟剑心诀,被罡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金明馨已经举起比自己还要重的逝水剑,完完整整挥出一套剑心诀了。 因此,她一早就看出这阿贞从未正式练过剑,只练了一身蛮力,淬炼出一具确实十分强悍的躯体。 这又有什么用呢? 剑修一道,唯有剑心。 心之所向,剑之所向。 可这一月下来,她作为陪练,再是清楚不过这少女的进步。 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姿势别扭,到现在随心所欲错漏百出。 阿贞还无法用出毫无错漏的剑心诀,可金明馨确实从她的剑势中,感受到了一股让自己心惊不已的剑意! 金明馨在双剑一触即分的瞬间看清了阿贞的双眼。 剑光撞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如同火光。 阿贞直视着这剑光,眼中浮现出永不熄灭的炉火的火光。 原来……她并不曾忘记。 “我想练剑。像阿娘你一样用剑,而不是只是打铁。” 小女孩语调认真。她盯着炉子前另一位女子,眼带困惑。 红色的火焰如有心跳一般在炉子里跳动。 “阿娘你是剑修,为什么不教我用剑?” 女人微笑着,垂下头看她,神情过分温柔:“可你还没有剑。” “我可以自己铸剑,阿爹留下的秘籍里也写了……” 出云摇摇头:“不,阿贞,那不是你的剑。” 看着倔强又沉默的小女孩,出云叹息了一声。 “我的剑心已碎,再也无法出剑了。我……没办法教你用剑了,阿贞。” “但剑修也好,器修也罢,修士这一生纵使修得千万种神通,最初与最终的修行,都是修心。” “你要将你的心千锤百炼。剑心即道心,等你知道了自己的道,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怎么用剑了。” 她的道? 她的心? 二人相接的速度,一剑快过一剑。 白衣少女将剑横转,挡下女童一招斜斜划过的寒光。 她冷淡的眼垂下,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出剑时,一节手腕正露在袖子外。 即使双目无法确认,她也能用镜心感受到肌肤之下那一道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牵引存在。 那是王璐口中的所谓魂印。 蓝焱带走她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道鬼灵门的印记,但他十分淡定地就抬手将其抹去,转而种下了古剑门中的魂印。 魂印,原本就是一种修仙门派所使用的牵引之术,可以确认门中弟子位置所在。 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道无形的桎梏。 她来到古剑门是为了出云。可清楚往事的元婴期大修士们,闭关的闭关,远游的远游,唯一一个还在门中的,也是一个心思缜密的老怪物。任由阿贞如何打听,都一无所知。 她明明已经将剑握在手中,不是门中发给弟子的灵剑,而是她自己千锤百炼的木剑。 那凉润的木剑被捏在她的掌心,这把剑柄的纹路触手可及。 阿贞清晰感受到自己隔世重逢一般的剧烈心跳。 彷佛,她本该这样握住一柄剑。 “剑心即道心……” 她盯着金明馨的剑影,眼珠子错也不错一下,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她也摆出了与这女童一样的招式! “剑心诀!” 木剑化作数道青光,一个吐息之间就密密迫近至金明馨眼前! 女童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早在看清阿贞动作时就凝神戒备,居然依旧无法从这锐不可当的剑影之下轻松脱身。 果真是……邪门。 金明馨挑眉,凝出剑光,寒光刺破风雪。 阿贞以足尖抵在雪地中,腰肢弯折,避让这一剑的数道剑影。 寒光看似势不可挡,最终停在她膝盖以上的位置。 “……” 金明馨脸上的冰雪消融,眼里露出气恼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贞将木剑插在身侧的雪地里,笑得十分开怀。 她将小小的金明馨抄起来,抱在怀里,自觉好心地去揉女童气鼓鼓的脸颊安慰着她:“别气别气,等你再长大几岁,这一剑就能长到刺到你阿贞师叔心口的位置了!” 方才那剑影所化虚虚实实的一剑,本该分毫不差地比在阿贞的心口。 金明馨认真地在气恼:“才不是我身高不够呢。如果是蓝师祖来用这一剑,剑影万千,势不可挡,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闻言,阿贞想起了那位从天而降的元婴期修士,笑容淡了一些:“我倒是领教过师父的剑气化丝……元婴期修士的神通广大,确实在我想象之外。” 金明馨却听出她的语气中暗藏的不服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 剑修的感情,多半是在练剑后产生的。 她对这还蒙在鼓里的阿贞有一丝同情,但也不多。 “对了,明馨师侄,你知道为什么我师父是这般幼童的模样吗?他走得匆忙,我也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明馨说:“这在门中也不是什么隐秘。蓝师叔从前在一处秘境中误食了一种草药,就保持在这样孩童之身了。不过你可别看他总是笑眯眯的,我听老祖说他曾经杀了不少同阶修士,导致煞气缠身,差点影响到结婴呢。” 她说完,将脸转回来,就不免看到了雪地里的木剑。 “……你这剑……” “嗯?” 见金明馨盯着这剑,阿贞右手食指一勾,瞬间灵气化丝,将这木剑牵引回了她的手中。 她微笑着将剑递给目瞪口呆的金明馨:“诺,你要仔细看看吗?” “你这招化气为丝,分明是蓝师祖的绝技之一……他连这都已经教给你了?不对,你连这都学会了?” 金明馨顾不上塞到手里的木剑了。 她瞪大了双眼,十分吃惊的样子。 “你怎么不早说你会这招?” 阿贞点了点她的额头:“明馨师侄你也没有早问啊。更何况我们练剑,自然是比拼剑术,若是你真要和我为敌,我自然会将这些底牌都一一亮给你看啊。” 她微微一笑,让金明馨后背一凉。 “这可是散修的智慧。” 散修……原来是这么恐怖的一种存在吗? 门中另一位散修白浩之白师叔,确实也是这般笑眯眯就让她后背一凉的样子。 “……我现在觉得你都可以直接去参加试剑大会了。” 阿贞听了有些疑惑。 “试剑大会?我确实看到了三峰上许多炼气期弟子在日以继夜地刻苦修炼,不过……” 阿贞掂了掂怀里轻飘飘的金明馨。 “我看明馨师侄你也是炼气期修为,你呢?你怎么不去参加?” 她的怀里又香又暖,将金明馨牢牢桎梏其中。 金明馨认真地说:“我是想去,但是老祖不让。虽然这试剑大会前十名的弟子每人都会得到一件上品法器,但是可以定心安魂,减轻心魔入侵的定灵丹只有一颗。这一届有白师叔,别的弟子恐怕都没戏咯……”(注2) 看着阿贞的眼睛越来越亮,金明馨后知后觉。 “……原来你不知道的吗?” 阿贞微微一笑,将她抱在怀中。 在金明馨瞪大的双眼中,这白衣少女随意地跃起,落在了乖顺收起翅膀的灵鹤身上。 不对,这不是她的灵兽吗? 还来不及细想的金明馨被放在阿贞的身前,阿贞熟稔地摸了摸灵鹤纤长的脖子:“走罢,小白,明馨,我们回上邪峰接着练剑!” 白鹤引吭清啼,振翅飞入云海深处。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收到传音符的幼童耐心听完,乐不可支,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老夫果真没有看错。小阿贞总是能给我许多惊喜!” 他捏着符箓,笑容渐渐淡去。 “只是不知你如今这般死而复生,是否已有问剑前尘往事的决心呢?” 第73章 百年之计 万里之外的天一城。 蓝焱的这丝开怀维持了许久。 这童子沉着脸,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进门时,已有十几人等在室内。 十几人面目各异,男女皆有,大多都是起码元婴初期的修为,三三两两,各自寒暄。 见这面目稚嫩的幼童入内,众人也无惊讶的神色。还有个别两个,眼中隐隐生出忌惮的神色。 “蓝道友今日心情不错,可是门中有什么好事?” 唯一向他搭话的,一位站在门口的老者,还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蓝焱心情不错。 他面白无须,身穿灰蓝色圆领长袍,手持一柄同样颜色的拂尘,身后背着一柄三尺青锋宝剑。 但此人说话语速不急不缓,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蓝焱先是对着这位元婴中期修为的老者恭敬一礼,这才抬头笑道:“许久未见况道友,道友还是风姿依旧。” 况复也笑起来:“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风姿?” 说罢,他摇头,甩了甩拂尘,同蓝焱一道向内走去。 二人边走边说,似乎全然不在意室内的其余几人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目光。 “蓝道友,岔开话题也不是这般生硬吧?如今你古剑门与我倪航斋共创天道盟,同为盟友,可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开心事吗?” 话虽如此,他面上神色轻松,并不在意的样子。 蓝焱摇摇头:“门中小辈胡闹罢了。” “哦?什么小辈能让大名鼎鼎的火龙童子如此上心?” 这话,却是从二人上方飘来的。 此人说话低沉,一开口,那些暗中打量二人的目光一齐消失了。 门口闲聊的二人都转过身,向高处抱拳。 “龙道友\/龙盟主。” 说话的那人从堂中步行下来,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 此人身材高大,面目英伟,双眸格外深邃。他方才落座高处,一身不起眼的灰袍。分明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独自饮酒。如此自斟自饮,只在蓝焱与况复齐齐入内,才将酒盏搁在桌案上,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众人的目光才顺理成章地放在他的身上。 蓝焱对这灰袍修士拱手,顶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也没什么,不过是我门下一个顽皮的弟子,在门中闹出些趣事罢了。” 此话一出,却如投石入湖。 那灰袍修士眼中生出探究之色,沉吟片刻。 “怎么不见凤冰道友?” 见二人莫名沉默下来,另一旁况复先开口问道。 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左侧,顺手将拂尘搁到桌案之上。 闻言,龙晗淡淡道:“她功法非同寻常,如今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不然无论如何,这天道盟成立的第一次长老会,她是必然会出席的。” 这灰袍男子与他口中的道侣,自然就是鸾鸣宗的元婴中期道侣龙晗与凤冰了。 如此说完,龙晗将目光放到一边的蓝焱上:“不过,你师兄金老怪怎么没来?” 他口中的金老怪,自然是古剑门大长老金无问。 蓝焱早猜到有此一问,摸了摸下巴,才缓缓道。 “毕竟如今还有许多眼睛盯着云梦三宗,若我师兄出门,必然为正道与魔道所察觉。三宗的试剑大会在即,自然需要我师兄坐镇门中,震慑宵小之辈!” 他话语之中颇为看不起正道与魔道的样子。 但在座不少修士都露出了赞同之意,显然是对正魔的作风不满已久。 “我师兄正好借此闭关,也好看看正魔塞了多少小老鼠进来。” 对正魔在三宗闹出的动静也有些听闻的龙晗点了点头:“毕竟云梦山脉灵气充裕,又有着传闻中三大神木之一的灵眼之树。” 蓝焱冷笑一声:“贪心不足蛇吞象,正魔若真敢来,也得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他此话一出,杀气随之外放! 一旁早就落座的况复闭着眼,闻言点了点头:“蓝道友此言不错!若是有需要倪航斋相助之处,尽管说来。” 他三人自说自话,剩下十来个元婴期修为的修士也就这么淡淡带着笑站在下方。 “好了,闲话稍后再说罢。” 龙晗淡淡道,左右看了一眼。 “既然是在正魔相争的紧要关头成立这天道盟,自然是要先定下一些盟约。比如,这新开设的石城天一城与这长老会的安排。”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我鸾鸣宗、倪航斋与古剑门,身为在场十几个宗门中实力最强,也是最初的发起者,便是这长老会的固定成员。在座各位修士,则是长老会的第一次参与者了。各位,可有异议?” 他这么问,蓝焱摸着下巴,况复睁开双眼,三人一齐看向室内其余十来位修士。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龙晗淡淡一笑。 “既然各位道友都无异议,那么便请入座,来谈谈最近正魔道的动向罢。” 越国。金鼓原。 卓如意冲进营帐中,抄起桌子上的灵茶提着茶壶就对着嘴就倒。 桌案前的女修放下手中的信件。 她挥手之下,身侧两个红袍的欲言又止的修士,就在对视一眼后如影子一般默默退出了营帐。 “如意,怎么如此着急?” 说话的女修宫妆艳绝,但任谁看到她那双淡然若水的眼眸,都会忘记她令人惊艳的容颜。 卓如意还在大口喝水,闻言用空着的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却让女修眼睛一亮。 她立刻从桌案前站起来,双手接过了这封信。一道暗红色的隔绝探查的屏障,就在她挥手之间笼盖住了这座位于鬼灵门阵地中心的营帐。 “温道友居然离开了阿贞?阿贞居然与那溪国的古剑门有些渊源?她居然拜了一位元婴修士为师?” 这三个居然,完全不似年纪轻轻就被鬼灵门门主评价为淡然似水的燕如嫣。 见她如此,早就看过信的卓如意不免生出一丝果真如此的得意。 她喝完水,将茶壶倾倒过来,见确实喝得已经一滴不剩,这才抱着茶壶转过身来。 “我知道燕大小姐你也震惊万分,但是这营帐实在太小,实在不够你来回转几圈的。” 闻言,燕如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绪。 她左手一挥,桌案上的两封信就飞入卓如意的怀中。 “这是……” 卓如意疑惑地打开第一封信,看完之后对着燕如嫣道。 “这第一封信,是你被迫闭关的夫婿王蝉寄给你的,嘱咐你找一位名为厉飞雨的黄枫谷修士。” 卓如意挠了挠头:“真是巧了,阿贞也说让我们留意一个名为韩立的黄枫谷修士。这黄枫谷的修士们怎么突然如此名震天南?” 她开的这玩笑,却没让燕如嫣笑出来。 燕如嫣点了点另一封信,道:“你再看看另一封罢。” “……魔焰门?鬼灵门什么时候和魔焰门交情这么好了?” 这么嘀咕着,卓如意拆开信,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越读越是面色凝重:“居然是鬼灵门少主怜飞花的来信?唔,询问的是……” 燕如嫣淡淡道:“问的是,鬼灵门势力范围之内的姜国,是否有一位名叫阿贞的衍天宗女修。” 卓如意愣了一下:“那你……” 燕如嫣将阿贞的信收好,检查了一下屏障,才接着道:“我查过,姜国的大部分宗门被灭,小部分宗门投向鬼灵门成为附庸,这衍天宗也在其中。” 看出卓如意目光中的担忧,燕如嫣淡淡一笑:“既然是在鬼灵门的势力范围之内,这魔焰门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找个由头,与鬼灵门再分一分已经归属于我门中的版图?这信件我自然会转述给我的夫君,他对怜飞花的态度如何,也不必我提醒你吧?” 卓如意叹服:“想来,鬼灵门也猜不到她就是杀了王璐的修士。” “话虽如此,我却听王蝉说过,他父亲与叔父都猜测杀死王璐的古剑门的剑修。只是苦于山高路远,鞭长莫及罢了。” 燕如嫣提及王蝉,眼中幽幽。 卓如意在她身侧,闻言也感慨万分。 “我原先也有些猜测,只是没想到阿贞确实与古剑门颇有渊源。不过……这样也好,古剑门名震天南,她又拜入元婴修士门下,鬼灵门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追查到阿贞。即使追查到,碍于元婴修士与古剑门的势力,也要思量几分。” 思及几人对王璐的态度,燕如嫣淡淡道:“无论如何,王璐已是弃子。他们才不会为了弃子花费过多心思。不说这个,如意,你不如猜猜此时谁去天罗国拜访了鬼灵门门主?” 天罗国?那不是魔道六宗的老巢吗? 这般关头,谁会去拜访魔道六宗的门主? 卓如意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说你猜不到,我得知时也震惊万分。” 室内燃了静心凝神的灵香,燕如嫣的话却让卓如意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燕如嫣淡淡道:“拜访魔道六宗的,正是正道盟的修士!” 风都国。正道盟。浩然阁。 听完传音符的修士面色不改,任由符箓在指尖化为灰烬,这才捻了捻指尖。 “没想到,溪国的修士们反应倒是快,居然此时就想到组建联盟来对抗我正道盟。而这魔道盟也是丝毫不肯落于我正道盟之后。” 他一身白袍,面目俊朗,眉眼间有些岁月的痕迹。周身灵光微微,赫然是一位元婴中期修为的修士。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修士观察他的眉宇之间居然毫无愠色,有些迟疑地道:“师兄,那……这潜伏于云梦三宗的计划……” “自然……是要继续下去的。” 他眼中狠厉一闪而过:“区区云梦三宗,一位元婴后期修为的修士都没有,居然还想霸占着灵眼之树和云梦山脉。即使我们正道盟不出手,难道魔道盟就甘心束手旁观?” 说罢,他却淡然一笑。 “老夫可是连关门弟子都送入云梦山做卧底了。料他们也想不到,正道盟此时便在做百年之计了。” 第74章 月下雪前 任云卷云舒,世事变迁,这人界,唯有月明如故,万古不改。 越国。凡尘。王都。 月光照进床前,从窗中向外看去,夜间也如此明亮。 这人界的凡尘陷入了月色与美梦之中。 而凡尘之上,天地之间,命运在这无知无觉的美梦醒来之前,如日月又完成了交替。 韩立静静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身为筑基修士,本就无须久眠。 但他通常都在潜心修炼。 要么是静心闭关,或是侍弄百药园的草药,又或许是在钻研功法。他一贯是将日子掰成许多瓣来过,只是因为同时过分恐惧和过分渴望。 唯恐自己还未得见大道尽头的风景,天地便在他的眼中忽而苍老。 修炼,是与天争锋。 身为伪灵根,韩立并不把筑基当作自己修炼的终点,而是依旧每日每夜勤修不辍,丝毫都不得喘息。 因此,被师父从金鼓原战场上,派到这越国凡尘,替他老人家守护其故交之后,反而是韩立自踏入仙途以来,感到最为悠闲的时刻了。 夏虫不可语冰,这样的冬季,院子里却还有鸣虫的叫声。 这自然是因为此处宅院主人秦氏,在越国富可敌国。这般人家,设下暖房饲养蝈蝈供王公贵族在冬日里听虫鸣,倒也并不稀奇。 凡尘俗世,富贵已极。如今一切都唾手可得。 想起自己最初不过是个想吃饱饭的孩子,如今居然也能在凡尘充作传闻中的仙人,韩立不禁摇了摇头。 “逍遥天地呵……若囿于凡尘,如何逍遥?” 修炼便是如此,即使凡尘的富贵权力对修士们来说唾手可得,却还是无法彻底放弃追求与天同寿的大道。 韩立以神识探查过全府,确定众人都陷入梦乡后放下心来。 只是他收回捏诀的手,却又伸出手去,接住了一捧轻纱一般倾泻而下的月光。 这样的月光,总叫他想起还在神手谷中的岁月。 那并不算是什么安稳岁月,可这月光似水,经年不改。 想起这心怀鬼胎,但终究成就他踏入这修仙之路的师父墨居仁,韩立心中生出一丝久违的波动。 年轻的修士在窗前垂下眼沉思,露出了过分沉重的表情。 摇曳的树影在他光洁的脸上投下一片不合时宜的阴影。 月下送风近窗前。 竟让他也感到一丝后背发凉微微的寒意。 如今这越国修仙界又算什么安稳之处呢? 想那越国七派与魔道六宗斗得昏天黑地,最终也要分个胜负。 而在金鼓原的漫天黄沙之中,韩立亲眼见到这无情的战场吞噬了过多修士的性命。 在离开金鼓原之前,他就听说七派中的天阙堡,为了保住一处门派所占的药园,竟然不惜直接舍弃了一队六个筑基期修士带领的数十个炼气期弟子的队伍,将其作为诱饵。 传达这位消息的修士对营地中凑在一起聊天的修士们啧啧道:“所谓的宗门,并不将门下低阶弟子的性命看得多么重要。哪怕是筑基期弟子,也不过是他们随手拿来填战场的沙砾罢了。” 不管旁人如何,此话如一阵寒风,彻底吹散了韩立心中隐隐约约的迷瘴。 在这静谧的夜里,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黄袍修士皱起眉头,喃喃低语道。 “作为宗门弟子,修炼虽有宗门做靠山,但是高阶修士将低阶修士视若草芥。” 想到他在金鼓原所闻所见,韩立不由摇了摇头。 “这战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若我一直呆在战场,不仅要费尽心思保全自己的性命,恐怕也没什么时间专心修炼。” “更何况……阿贞告诉过齐云霄和辛如音,魔焰门也已经开始渗透元武国……如此想来,这天南大陆,实在是呆不得了。” 在这修士罕至的凡尘之中,韩立望向天边的银月,暗自思忖。 还好,只要辛如音可以成功修复古传送阵,凭借着大挪移令与古传送阵,人界天大地大,除了天南大陆,他总还是有修炼的地方可去的。 只是不知道,乱星海,又是怎样的一个修仙界呢? 也不知道,阿贞为什么知道乱星海,为什么在找古传送阵呢? 那点失之交臂的惋惜,在他心头如月下树影,此时正在夜风中摇曳不止。 月下这无端忧郁起来的修士叹了一口气。 “……可她如今在古剑门,是否还会愿意与我一道去无边海的彼岸看一看么?” 月下,阿贞莫名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打岔,使她没能成功躲开白浩之刺来的一剑。 二人正在雪林中练剑,万籁俱寂,唯有月光似水,经年不改。 眼看着阿贞就要被一剑刺穿肩头,白浩之急转两步向前,气沉丹田,腹中运气,剑势一转,刺向了阿贞头顶。 这一剑剑气激荡,打落了满树积雪和枝头梅花。 雪花与梅花纷纷而下,落在了向后顺势坐倒,茫然睁大双眼的少女身上。 “……抱歉。” 盯了会儿她头顶的雪花和花瓣,白浩之最终垂下眼,收回剑。 他向仰坐在雪地中的少女伸出了左手:“师妹,是我没收住剑。你没事罢?” 阿贞伸出手去。 少年的手温热干燥,或许是因为练剑的缘故,手心有些粗糙的茧子。 她不合时宜地走了会儿神,盯着自己握紧的白皙纤长的手。 顺从牵引的力道站起来,闻到那越发浓郁的玉兰香气,有些醺醺然的阿贞还在心里感慨道。 ……并不像夫君的手,光洁如玉。 月下雪地银白一片,她眼前却浮现出一个遥远的紫色身影。 她垂下眼,呼吸一滞。 “师妹方才在想谁?” 少年清朗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他背着光站在阿贞身前,表情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不清。 他们收剑之后,这片天地便只剩还在颤动的枝头簌簌不断的落雪声。 ……他离得太近了,闻起来太香了。 阿贞神色莫名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见此,白浩之笑容微微一滞:“……阿贞师妹。” 虽然很难从这位白师兄的神情分辨出他的心情,因为他永远是那副洒脱阳光的笑容。 但是他此时语调已经变得凝重,阿贞直觉该说些什么。 于是她说:“白师兄,对不起,你闻起来太香了。” 话未说完,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二人相隔一丈之远,她才停下。 今日月色皎洁,白浩之清晰看到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向他看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自以为是的一无所知的笑容。 但她的话让白浩之挂着笑的唇角隐隐抽搐:“我太香了?这就是师妹你一直躲着我走的原因?” 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信,但不知为何,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阿贞眯起了眼睛。 他们二人在这子峰练剑已经一月有余,通常是从月升练到月落。 白浩之渐渐习惯阿贞随心所欲的剑招,偶尔还能艰难地指点两句。 虽然两人修为相近,但自从阿贞入门,剑术一道,就全仰仗白浩之与金明馨的指点。 后者之所以能坚持一月之久,完全是靠看不过去四个字。 金明馨对着阿贞常说的一句就是:“若是让你这样的剑修出了门,我古剑门的颜面何存?” 因此,金明馨颇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而白浩之,则是出于更为强大的责任感。 作为一名也才入门不久的筑基期弟子,他实在过于有责任感了。 阿贞独自呆在上邪峰的树顶看云时,听树下路过的弟子们这么说过白浩之。 说他因为散修出身,天赋又绝佳,因此太想在古剑门这天才剑修辈出的宗门争一口气了。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只是做一个亲传弟子,要将门中的权力尽可能收入囊中。但他也尽职尽责,恩威并用,所以笼络住了门中年轻的低阶修士们。 他们都说,他不甘心自己的散修出身,因此竭尽全力修行门中功法,连门中绝学太白化气手都是在最短时间内学会的。 可阿贞此时借着月色仔仔细细地盯着白浩之看,从发丝看到剑尖,从头看到脚,看得白浩之心里发毛,笑容僵硬。 她不这么觉得。 这少年眼底写满了她熟悉的,与另一位紫衣少年如出一辙的骄傲。 因着这丝熟悉,她不免逸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门中都说,白师兄是个好人。” 不妨这少女突然开了口,白浩之有些发怔。 听清她在说什么之后,少年眼中什么一闪而过,却只是如常地微笑以对。 “既然是门中说我如何如何,那阿贞师妹又如何看我呢?” 阿贞道:“我也觉得,白师兄是个好人。” 这少年不管出于责任还是不甘,都真诚地陪阿贞练了这么久的剑。 这位白师兄是个好人,门中低阶弟子都喜欢这个严厉又温和的少年修士。 但阿贞想起他之前讲述过去时漫不经心低垂着睫毛,眉宇间傲然隐隐飞扬而出的神色。 冰天雪地之中,有冷香随着风幽幽萦绕于鼻尖,久久不散。 阿贞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他持剑独立月下雪中,白衣胜雪,面容如玉。 月光下他洁白无瑕的侧脸莫名地静谧而秀美,垂下的眼睫浓密如蝶栖于花。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只是因为此时,阿贞想起了金明馨曾自称在门中排美人榜,眼前这位白师兄以从天降之姿冠绝榜首。 如今看来,果真是冠绝榜首。 眼前月色皎洁,白雪皑皑,少年姿容胜檐上月、山间雪、五更星。 “……师妹谬赞了。” 听到这淡淡的一句,阿贞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师兄不必自谦,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这个大家,又是哪些人?” 见直白到随心所欲的少女此时却敏锐地紧闭双唇,白浩之摁了摁自己突突跳动的额头,无奈地笑了出来。 “白师兄确实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修士之一。” 白浩之忽略这个之一。 虽然听着诡异,但也能算是这少女直白的夸奖。 可他噙着笑,还未开口,少女又接着道。 “但试剑大会上,白师兄,我一定会胜过你拿到第一。” 不是二人只凭剑术的对练,不是古剑门的门中选拔,而是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 这话让少年的笑容淡下去。 他不笑的时候,眉宇间的骄傲就过分凛冽。 这少女也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瞳孔变得有些浅,眼光亮得惊人,但看向他的时候十分宁静又清澈。 他并未说话,只是无言地望着阿贞。 过了一阵,沉默的林间响起枝头积雪掉落的声响。 被这声响惊醒似的,月下的少年这才眨了眨眼,微笑道:“还是接着练剑吧,师妹。” 第75章 门中惊变 二人对练直至月落日升,晨间山顶起了大雾。 撞钟之声却突然响彻云霄,惊飞林中无数鸟雀。 白浩之应声仰起头,望向蓝紫色的天空。 云海中,数道剑光正飞速划破云霄,直奔青云峰主峰而去。 他回过头来,对着也在望天的阿贞解释:“这是门中的定山钟,一旦钟响,正在门中的筑基期修为以上的弟子都需要立刻前往青云峰主峰。” 阿贞望向青云峰主峰的方向。 “定山钟?” 是上回跟在蓝焱身后上峰顶时看到的那纯黑色足有三丈高的大钟吗? 她当时还眼馋了一阵,这么大一块精纯铁精,以地火炼化后才铸造成这般庞然大物。也只有宗门才会不吝惜天材地宝,只作为山门大钟来使用了吧。 “此钟需要筑基期以上的修为以灵力驱使钟槌才能撞响,钟声传遍山林,余音绕梁三日不散。” 听完白浩之的话,阿贞隐隐不安。 可此时金无问正在闭关,撞钟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贞看向依旧白茫茫一片的天穹,想起蓝焱的嘱咐,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身侧的少年却动了。 她转过头去。 雪地中,这一袭白衣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少年向她伸出手来:“师妹还不会御剑,便由我带你一程吧。” 阿贞在他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她还没开口,白浩之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挑起眉:“又是因为我太香了么?” 见阿贞笃定点头,他自己又摇着头笑起来:“师妹你真是……” 少年话语中带着轻松的笑意,阿贞迷惑地看向他。 他弯起眼睛看着阿贞:“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师妹了。” 阿贞点了点头。 但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自行离去,只能在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中踌躇着向前磨蹭了几步。 白浩之也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她慢慢悠悠地挪到了自己身边。 当阿贞从储物袋取出笛子状的飞行法器拿在手中仔细摩挲时,白浩之眼中一丝微光闪过。 “师妹这飞行法器品阶上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在白浩之的注视下,阿贞将手中的笛子一转,向前抛出。 看着笛子在半空中亮起一道青光之后,急遽变大,这少女这才幽幽道。 “这是我阿爹送给我阿娘的定情之物,名为鹤梦。” 几百年前的云海一如往昔在这峰顶翻涌,她眼前云雾弥漫,一时间看不分明。 这云深处青松老去,可还曾记得数百年前山门下,曾立着这样一对道侣,借着这一笛一剑,许诺过一生一世。而此诺历经岁月悠悠,经年无改? 阿贞收回遥远的目光,对着白浩之微微一笑:“走吧师兄。” 两道光影并行远去。 渐渐靠近了青云峰主峰,阿贞才发现原本空旷的庭院之间已经站了数百人,人潮涌动,肃然无声。 这将有大事发生的凝重气氛如有实质,似屏障笼罩在众位修士的心头。 见二人姗姗来迟,众人只是将若有似无的目光放在阿贞和白浩之身上。 对于门中风头无二的白浩之,众人自然是认识的。其中有一半没怎么见过阿贞,目光中都是好奇与打量。 阿贞粗略一看,这些修士都是筑基期修为。 众修士最前方站着十来个结丹修士,只是彼此简单寒暄两句,便沉着脸站在前方。 见此,她原本想收了飞行法器,默默站在人群后方。 却不想身侧的白浩之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一般,对她微笑道:“师妹,亲传弟子需上月台。” 他说的月台,是这庭院与正殿连接处的一块以百阶白石拱起的平台。 月台上面已经立了十来个人,正当中的一位中年儒生正是阿贞见过的古剑门三长老闻人道。而他身后紧挨着一个豆丁大的小女童,扎着花苞一样的丸子头,系着红色丝带,不是金明馨又是谁? 只是金明馨的脸色不同寻常地阴沉。她幼嫩的脸上毫无一丝笑意,圆圆的眼睛半眯起,居然有一丝淡淡的杀气。 阿贞心中疑惑越深。 二人落地,便向着正中的闻人道深深一拜:“弟子见过闻人长老。” 稍微直起身子,又向着闻人道身后数位结丹修士行礼:“见过各位师叔。” 众修士向他们二人看来。 闻人道对着他们二人和煦一笑:“阿贞,你又在子峰练剑么?好,修炼自当勤勉,老夫十分期待你在门中选拔时的表现。” 阿贞微笑抱拳应下。 又对着白浩之点头示意:“浩之,这几月子峰大小事务你处理得很不错。等金师兄出关,老夫自然要好好地同他说一说。” 白浩之与闻人道更为熟悉,察觉到他和煦微笑下压抑的愤怒,心下一沉。 但他立刻一拜:“闻人长老,都是弟子分内之事。师父吩咐下的事,弟子自然竭尽全力去办。” 这短短的寒暄后,二人便立到了一侧。 奇怪的是,面对着阿贞疑惑的关切目光,金明馨只是勉强一笑,便垂下头去。 闻人道见众人到齐,这才气沉丹田,朗朗传音:“诸位门人,金师兄闭关未出,蓝师兄出门远游,今日老夫代行其责,撞定山钟召集门人于此,正是为了要向诸位宣布几件大事。” 他一挥衣袖,右侧便有一位高大的男修随之走了出来。 这位男修身穿暗金色圆领长袍,腰链缠着数圈铁链,从阿贞身前路过时便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阿贞只觉眼前一黑,放眼望去,只见这修士身负一柄宽阔巨剑,剑柄处是一枚扣着粗壮铁链的纯黑圆环,铁链的末端随着他沉重的步伐拖行在地上,发出令人齿寒的声响。 他方才就站在闻人道右后方,不怒自威,难以忽视。 就在刚刚,对着阿贞的行礼,这位中年模样的男修还微微一笑,气势一松,目光温和。 此时他应声而出,面色沉沉,身上居然隐隐能看出几分缠绕不散的浓重煞气! 白浩之在阿贞右侧,低声为阿贞介绍此人:“这位是执法长老,风海风师叔。他的洞府在上邪峰子峰之一的西龙峰。但他刚结束闭关不久,所以师妹你之前没见过这位师叔。” 阿贞点点头。 她虽然来到上邪峰一月,但蓝焱很快就匆匆出门,并没来得及为她介绍什么。 上邪峰作为古剑门中第二大主峰,迄今为止阿贞也只见过其中两位结丹修士。剩下几位都在闭关,但她对在上邪峰修炼的修士们十分好奇,为此还问过金明馨。 金明馨倒是说起过这位风海风师叔,只是她说起时一副牙酸的样子:“门中很少有弟子想见到这位风师叔。理由么……你今后总会知晓的。” 阿贞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金明馨。但这女童如今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位风师叔,果真是一副让普通低阶弟子看了就腿软心颤的模样。 风海几步便走到正中间,他从身后解下巨剑,一声大喝将巨剑挥到身前,剑尖向下,咔的一声后已经牢牢插入地面。 紧接着,这巨人一般的修士单手抓过那纯黑的粗粗铁链,在手里甩了两圈,竟直接转身攻向了同样站在月台上的一位结丹期修士! 眼见着铁链破空甩来,这位中年模样的女修脸上一僵。 她立刻拔出长剑,一道剑光与之相接,将这铁链的攻势挡住! 她举着剑,与风海轻松的姿态不同,她额间已起了细密的汗珠。 只是闻人道并未动作,她只能提声喝问突然发作的风海:“风师兄,你这才出关不久,为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攻击师妹我呢?闻人长老,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众门人惊疑不定,但都第一反应远离了他二人,作势拔剑的不在少数。 但如今有一位元婴修士坐镇,众修士更关心他作何反应。 顶着这灼灼目光,闻人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叹了一口气。 不等闻人道回答,风海怒喝一声,空着的右手轻而易举就拔出了插在地面的巨剑,一手拉回铁链,另一手就高举巨剑劈头砍下。 巨剑破空,平地如起一阵狂风! “魔道小人,你何时暗算了我蒋师妹?当着我门中元婴长老的面,还不速速显形!” 闻言,蒋晗昭冷笑一声,面上的慌张就褪去了。 她借躲这一剑向后飞出一丈才停下,往脸上一抹,瞬间化作一张娇美的年轻女子面容。周身气势随之一变,从结丹初期的修为瞬间暴涨为结丹后期! “大块头,你真以为妾身乐意变作这寡淡女修的模样? ” 见风海不听不管,又是一剑劈来,这女子才变了脸色:“等等!” 同样是结丹后期,精通幻术的魔修与擅长杀伐的剑修根本没什么可打的! 女子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见闻人道含笑看着二人斗法,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是在这密集的剑势攻击之下,想要脱身而去显然毫无可能。 就算她想抓个门人来做威胁,也被这早有防备的铁链封锁得毫无空隙。 于是魔修躲过一剑,咬牙切齿道:“好个古剑门!早知如此,妾身就不该贪心继续潜伏,该在上次潜入灵树失败后就直接脱身!” 闻人道点点头:“小友说得不错。” 他终于开口,开口的同时身影一动。 众人眼前一闪,再放眼望去时,那女修已经被数道墨色剑光钉在四肢,不能动弹了! 一片哗然之中,阿贞慢慢睁大了双眼。 ……一丝一毫都看不清。 根本看不清这元婴修士如何动作,居然转瞬就制住了能和风海周旋的这结丹后期的魔修。 她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有一团火在烧。她必须十分小心地将升腾到喉咙口的这股焦灼咽下去。 这就是……元婴修士吗? 第76章 暗潮涌动 从闻人道开口,到他制服这结丹后期修为的魔修,也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这就是元婴修士之威。 结丹修士一境之隔,如隔山海。 他方才瞬间以剑气封锁这魔修的四肢经脉,此时才转向惊疑不定的众门人。 “这便是老夫要宣布的第一件事。此人月前入侵灵树未遂,居然还敢留在门中传递消息,试图与魔道盟里应外合,抢占云梦山脉与灵树!” 阿贞随之望向“蒋晗昭”。 自从风海突然向其发作,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明白了金明馨为何低落。 只是她在向女童看去时,冷不丁与一道转过头来的白浩之对上视线。 白浩之的眼中竟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目光相对,先垂下眼眸的是白浩之。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平静无波,又是那个镇定温和的白师兄。 他对阿贞微微一笑,随即伸手摸了摸低垂下脑袋的金明馨的发顶。 金明馨并没有抬起头,只是浑身一抖。 直到此刻,金明馨都没有抬眼去看场中的情况。她拉住了阿贞伸出来的手,默默地向阿贞身边靠拢。 阿贞的叹息将要脱口而出,但她的心同时沉沉向下坠落。 那蒋晗昭,也是上邪峰中开辟了洞府的结丹期修士之一。若不是忙着教导弟子,她还想代替金明馨来陪着阿贞练剑。 但她从未缺席她们二人在上邪峰的对练。 这位脸色苍白的修士,总是笑着替金明馨扎紧松散的长发,默默送来阿贞会感兴趣的炼器秘籍。 在这个视剑如命的古剑门,她是唯一一个默不作声支持阿贞炼器的野路子的结丹期修士。 如今想来,“蒋晗昭”也不过是想借她从蓝焱此处寻找可趁之机吧? 不论如何,阿贞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切存在过的。 只是 ……那些假意里,是否有一丝真情? 这会是金明馨在乎的么? 阿贞也有些分不清了。 她甚至在想,若是镜心未封,她是否能分辨清楚? 少女的叹息声很轻,如烟雾一般很快散逸于空中。 但白浩之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转过头,无言地伸出了手。 可少年的手在垂眸的少女肩膀上停住了,只是一顿,又收了回去。 “师妹,你无须担心。” 清朗的声音冷不丁传入耳中,阿贞抬起头,见到白浩之对她眨了眨眼。 见阿贞愣住,他接着解释道。 “若是真要杀了这魔修,刚才闻人长老动手时便绝不会留她性命了。” 传音? 阿贞此时与他隔着一个金明馨,也微微一笑。 “多谢白师兄。我……只是有些感慨。” 这魔修被闻人道制服,还如此有恃无恐,恐怕是魔道六宗中的大人物。 那被云梦三宗层层把守,只有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上前十名弟子才能一观的灵树,竟然能让魔道六宗派出一位结丹后期的修士潜伏在此? 可阿贞听着闻人道话语中的意思,这群北边的修士们也是对正魔早有防备。 这群元婴老怪,果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老谋深算。 这天地之间,掌控修士的命运的,竟然是这样一群老怪。 阿贞幽幽垂下眼。 白浩之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听出她话语中的颤抖:“我只是……有些害怕。” 白浩之正想说些什么。 他们身前,闻人道本来负手立在半空之中,此时微不可查地嘴角一抽。 这两个小家伙,真当他元婴期修士是个摆设么,竟传音起来了! 闻人道咳咳两声。 见二人立刻停止动作,将目光投向自己,老实又乖巧,他觉得自己像惊飞了窗台前两只原本热闹并排的小山雀。 是不是不该打扰小辈? 他心下有些犯嘀咕。 可眼前的事更为重要。 “正魔狼子野心,所幸,我古剑门代表云梦三宗,与鸾鸣宗、倪航斋共创天道盟,如今已有十一个国家决定加入联盟共抗外敌。” 闻言众人哗然。 正道盟与魔道盟的异动自然也传到了远在北侧的溪国,只是他们没想到正魔居然此时就在打云梦山脉的主意。 登时群情激愤同水沸一般,不乏有火爆些的门人高喊着“杀了这魔修以儆效尤”的。 闻人道并不阻止,听了一阵子,才轻咳一声。 他一声咳嗽,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另一侧的风海收回锁链和巨剑,对其深深一拜才立起身。 高大的男修冷冷看向被制服的魔修:“区区结丹期修士,竟然还想在元婴修士面前逃跑。” 此时众人自然明白过来,这一出当众捉内奸,正是风海与闻人道的安排。 闻人道扫了一眼众人,发现阿贞与白浩之如今皆是一脸淡定,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不愧是他看好的两个小辈,根骨绝佳,心性也不错。 这一出,自然是三位元婴长老商量过决定的。 金无问确实需要闭关一阵,他一闭关,按捺不住的卧底自然会冒出头来。 此时,蓝焱正好借天道盟成立的第一次长老会出门远游,只剩下闻人道,造成门中松懈的假象。 以不变应万变,便是如此。 魔修四肢受困,倒还能笑着娇嗔道:“早听闻古剑门的剑修都是冷冰冰的脾性,丝毫不懂怜香惜玉。数年的情分,风师兄倒是一点儿不念,也能对着妾身横剑相向,如今看来此言不假。不过……你们可知道妾身是谁!” 阿贞闻言看向她,女子即使痛得发抖,眼中也带着无比的傲然。 魔修勾起唇角,目光却冰冷地扫视过众人。 掠过阿贞与她身侧垂头的女童时,她的目光也不曾停留。 风海听她此时还这么不识好歹,登时眉毛竖起:“谁和你有什么情分,管你是谁,害了蒋师妹,就偿命来!” 他眼中的怒火高涨。 只是闭关几年,出来就被闻人道告知,这近乎亲人的小妹被魔修暗害了。 “魔道盟如今还在攻打越国七派,居然还敢将手伸到云梦三宗之中,真是欺人太甚!” 金袍修士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锁链跟着晃动不止。 他攥紧双拳,咬着牙恨恨道。 被风海喝止得眼中一黯,女修笑容不改:“妾身乃是千幻宗宗主的亲妹妹杜巧。想必闻人长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至于扣着妾身,而不是将妾身灭杀于此。再说了,大块头,谁说你那师妹死了?” 闻言风海眼中一亮,他望向闻人道,眼中的希冀快要满溢而出。 杜巧见此冷哼一声。 闻人道看着这个性急的徒弟,点了点头:“她说的不错,晗儿的魂灯未灭。” 他转向杜巧:“小友果真聪慧。只是小友若是怀恨在心,回去之后自然要成为我古剑门心腹大患。” 闻人道淡淡道,手中寒光一闪,长剑在手。 他的剑,居然是一柄墨色长剑,通体漆黑,在日光下隐隐闪着光。 闻人道叹一声:“可惜小友你这一身天赋了。” 话音未落,他轻描淡写向杜巧刺出一剑。 这一剑平淡无奇,只在刺入杜巧心口后,剑气如水墨一般氤氲开来。 “你这魔修,身为千幻宗的结丹期修士,竟然不惜改头换面潜伏古剑门长达数年,差点叫你成功混入灵树结界之中。” 闻人道悠悠道,将剑收回。 他说话的同时,阿贞敏锐地察觉到杜巧身上的那几道剑气同时越扎越深。 她同寻常修士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并不单纯依赖眼睛去观察他人。 此时,她嗅到杜巧身上幽幽兰香如被寒冽罡风搅碎。 香气全无,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暴烈至极的寒意! 这股寒意,仿佛要撕扯着周遭一切将其一起搅碎! 阿贞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这是低阶修士面临碾压的力量自然而然要生出的恐惧。 她的颤抖,甚至只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丝元婴修士的剑气。 但她只是颤抖地向前一步,便同时被两只手紧紧拽住。 “别动。” 白浩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更近一步的身侧。在闻人道轻咳之后,他不再传声。 少年神色莫名地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手依旧温热干燥,但此时二人的心跳都十分快。 快到只是牵手的相触,都彷佛对方激烈跳动的心正在掌心咚咚直跳。 “不要怕,不要管。” 金明馨终于开了口。 她抬起头,幼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那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 随着她的话语,杜巧的脸色越发煞白,额角青筋暴起,气血上涌,当着众人喷出一口鲜血。 剑气登时激荡开来,众人不得不立刻退让开数丈。 中心自然只剩吐完血后跪倒在地的杜巧和负手立在半空之中的闻人道。 杜巧唇边带血,勉强向眼前的闻人道拜了一拜:“妾身多谢闻人长老的不杀之恩。” 阿贞此时却看得分明。 闻人道最后这一道徐徐而至的剑气,不光封锁了杜巧的经脉,同时注入了两道彼此冲突的剑气。 元婴期修士的剑气留在经脉之中,不消三天就能将杜巧经脉尽毁。 她的修炼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杜巧脸上的神色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好一道冰火两重的剑意,不愧是闻名天南的两极剑,妾身佩服。” 天南大陆的十大剑修之中,闻人道作为唯一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排名最后,总是被湮没于前几位的名头之下。 但古剑门的门人们就算未亲眼见过,也听闻过他的两极剑意。 正如他既冷静又暴烈,让人难以琢磨的脾性。 闻人道不再看正在押解的魔修,朗朗道:“门中内应已除,老夫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接下来门中关于试剑大会参与资格的选拔规则。” “非常时刻,凡是筑基期与炼气期修为的门中弟子,无论是否通过剑心石的刻石求剑,皆可参加。” 他看向蓦然抬起头来的阿贞,这少女脸色煞白,眼睛明亮。 “这一次选拔,老夫拭目以待。” 第77章 门中选拔(一) 十天转瞬即逝,一眨眼便到了古剑门十年一次的门中选拔。 此前,阿贞已经从白浩之等人口中得知这次选拔,是为了选出门中三十名筑基期修为以下的新进弟子,来参加其后不久云梦三宗联合举办的试剑大会。 云梦三宗占据这灵脉已有千年之久,可谓是根深蒂固。 但为什么盘踞天南大陆几千年的正道魔道也对这灵树眼馋? 正魔竟然顾不得将全副身家投入争夺地盘,反而不谋而合来这古剑门中生事? 听了她的疑惑,白浩之眼中并无异样的神色,温声为她解释。 “云梦山脉闻名天南已久,但我想师妹此前身在凡尘,不知道许多修仙界的常识,可能并不知道这云梦三宗守护的灵树到底是什么。” 阿贞侧耳倾听,与白浩之并肩而立。 周遭人头攒动,一时间人声鼎沸。 而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身前身后却自动空出来一大块空地。 但虽然近侧无人,仍有数道炙热的不明的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 阿贞并不在意,她正紧盯着场内交锋的两道身影。 只是身旁的少年话说了一半却顿住了,她不禁疑惑地转向他。 见阿贞原本紧盯着他人的眼睛向自己转过来,眼中诚实地吐露出他为什么不接着讲下去了的困惑,白浩之这才噙着笑往下说。 “这灵树名为灵眼之树,与天雷竹和养魂木并称为三大神木。” “三大神木?” 阿贞突然想起韩立的青竹蜂云剑,于是追问道:“那白师兄可知道这天雷竹的消息么?” 闻言白浩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天雷竹早已绝迹于天南,是断不可能重现于世的。即使有,神木生长缓慢,也不是千百年时间就能长成可用材料的。师妹若想着寻找三大神木来炼器,恐怕是要失望了。” 如今门中上下都知晓,蓝焱新收的弟子一心只爱炼器,剑心诀修行缓慢,甚至连刻石求剑这一关都没过。 此次门中选拔许多双眼睛盯着这名为阿贞的少女,也是因为对她好奇不已。 一个全然不似剑修,还分心去炼劳什子法器的古怪散修,凭什么成为蓝焱的关门弟子? 这些事情,白浩之自然清楚。 但他对这些猜测感到好笑。 他本以为阿贞听了这些话难免要失望,正想着出言安慰。 没想到阿贞听了这些话反而眼中一亮,莫名捏紧了自己手中的木剑:“这么说来,确实有上古修士以三大神木炼器么?” 白浩之见她目光灼灼,一时哑然。 日光下,她的眼睛十分明亮,似有宝光万丈,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片刻愣神之后,白浩之才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师妹说得不错,只不过那也是数千年前的往事了。不过……门中藏经阁藏书万千,说不定就有相关的记录。” 阿贞苦笑。 “这……师父说,若我没有通过刻石求剑这一关,便不许我去藏经阁。” 实在是阿贞除了练剑就是扎在藏经阁中,蓝焱远游在外也听说了上邪峰中出了一个书呆子。这才有蓝焱传信给闻人道,三令五申不准阿贞扎在藏经阁里的这一道过于针对的规定。 “师父以剑心石作为考核我的标准,怎么不想想门中剑修谁的炼器之道能胜过我?门外的炼器大师哪个的剑法能胜过我?” 说起来,这少女语气里满是委屈,让竖着耳朵偷听二人谈话的弟子们嘴角不免有些抽搐。 试问哪个炼器师会来寻古剑门的剑修论一论剑道,莫不是脑子坏了? 毕竟剑修手中的剑,就是剑修的道理。 哪个炼器师敢用自己的道理来碰一碰剑修的道理? 可阿贞心想,谁说一心炼器的剑修就不是好剑修? 见她如此,白浩之反而笑了出来。 不过他很快咳了一声收住自己过于放肆的笑声。 阿贞抬头看向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只见他眼里光芒闪烁,满是轻松的笑意。 “师妹说得对。不过师妹可以放心,不是还有我么?我替你去藏经阁找一找,再借出来带给你就是。” 此话一出,众人立觉脚下一软,差点就要跌倒一片。 这还是那位严厉温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白师叔吗? 怎么对这少女如此昏话只会连连点头? 众人纷纷以炙热的目光投向他们二人,还有数人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却见那白衣少年如背后也长了眼一般,弯着一双笑意满满的桃花眼回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这一眼中的压力如有实质,众人立即连脖子都缩好,两只眼只笔直地投向前方。 前方,便是选拔的主场。 只见主峰殿门外的空旷地面上,由几位结丹期修士设置了一道以灵石维持运转的结界,方便弟子们斗法时能倾尽全力。 此时场中两位弟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剑光重重,场下呼声不断。 随着一道寒光闪过,一位弟子被打飞出界,场上的白衣少女慢吞吞地收了剑,对着这位弟子与月台上主持选拔的三峰的结丹期修士持剑一拜。 这场比试也以宋晓的胜利宣告结束。 见此,月台上背着巨剑的风海对身旁面无表情的中年修士一笑。 “姜师兄,看来这一次选拔又是你青云峰的弟子占多数了啊。” 他眉宇间一扫前几日的阴霾,话语中透露出纯然的赞赏之情。 若不是这炼气期弟子宋晓已经记在姜禾名下,风海见此心喜,必然是要当场要来西龙峰做弟子的。 被他叫做姜师兄的中年男子摇摇头:“这还只是炼气期弟子的比试,三峰之中新近筑基的弟子还没上场呢。” 风海顺着姜禾的目光向下看去,一眼就望见了周遭空空的阿贞与白浩之二人。 日光下,二人并肩而立,风姿凛然,茫茫落雪之中宛如青松。 “哦?姜师兄也看好他们二人吗?不过阿贞如今没有真应剑傍身,论起功法娴熟,恐怕还是你们青云峰的白浩之更胜一筹。” 姜禾闻言眼中一丝精光闪过。 但他自然不会将金无问闭关前的吩咐此刻就公之于众。 老祖此举自有其深意。 只是……连几位亲传弟子都纳入了老祖的怀疑对象之中,这件事实在是令姜禾也感到心惊。 于是姜禾淡淡道:“话虽如此,但我依旧十分期待这场比试。” 风海转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结丹初期修士:“元师妹,怎么不见师父他老人家?” 三人之中,这位女修修为最低,样貌最为年轻。 闻言,那双杏眼中露出一抹迟疑。 元清源拱手一拜。 “小妹我也不知师父老人家他现在身在何处。只是他传音于我,说他会在暗处观察……” 说是观察,但元清源听闻此话时也十分疑惑。 “师父要观察什么?难道这低阶弟子的选拔,还能出什么大乱子不成?” 风海问出了元清源心中的疑惑。 但她也只能微微一笑沉默以对。 二人眼中沉思之色愈深,却被姜禾打断。 “既然太上长老有这样的吩咐,我等照做便是。你们二人还要在这场上闲话多久,都到筑基期弟子之间的比试了。” 二人这才放眼望去。 只见场边一道单薄的白影正对身侧有些焦急的少年笑着说了些什么,才挣开他的手如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场中。 “筑基期弟子之间的第一场比试竟然是阿贞吗?” 风海有些惊讶。 他虽直率,却也不是一丝人情世故不通的修士。 而上邪峰一贯护短,于是他不免将带着怀疑的目光,转向了前方负手而立的姜禾。 “姜师兄……这般安排,是不是有失偏颇?” 要知道,试剑大会的名额虽然足足有三十人之多,门中选拔的第一名却只有一个。 而古剑门只在乎这个第一名花落哪峰。 相较于其他两派,古剑门选拔的方式就过分简单粗暴了,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其他两派为了避免修为差距过大导致的实力悬殊,炼气期弟子并不会与筑基期弟子直接比试。虽然过去也不乏炼气期弟子凭借天赋杀出重围的,但那毕竟是寥寥无几。 场上宋晓已经在数百位炼气期弟子中胜至最后,即使还未筑基,这般天赋也是迟早的事情。 而接下来的,便是三十七位筑基期弟子之间的对决。 但古剑门唯一通用的准则,便是实力为尊。 禁法器禁符箓等一切手段,场中二人只论剑,谁能在场中一直胜到最后,谁就是本次选拔的剑术第一。 当然,场下的炼气期弟子也有权力挑战场中获胜的筑基期弟子,直到其落败下场。 击败同修为弟子记一分,而炼气期弟子击败筑基期弟子可是记十分。因此不乏有炼气期弟子为了积分向筑基期弟子挑战的。 总而言之,哪个筑基期弟子第一个站上去,便是众矢之的。 身旁的元清源也咦了一声。 “门中选拔可是只能以剑术相争,阿贞剑心诀都还没修炼到家,怎么会把她排在第一位呢?” 姜禾望向有些按捺不住的风海:“这是太上长老的安排,尤其是经过了蓝师叔的首肯。” 蓝焱居然会同意? 此话让风海的步伐成功一滞。 见此,姜禾取出一封信,对风海道:“蓝师叔原话如此,我可没有自作主张。” 他见风海眼中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却不来接自己手中的信,无奈道。 “古剑门以实力为尊,阿贞身为亲传弟子却没通过剑心石考验,无法刻石求剑。风师弟你也清楚,光这一点如何服众?” 风海吃了一惊,凭借本能反驳:“谁说她没通过?阿贞她只是!” 他的话,在元清源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这小山一样的男子苦笑道:“我懂了,太上长老自有其道理。” “师弟你又错了,这可不是太上长老的道理。” 姜禾将目光投向场上,二人正在持剑对拜,局势一触即发。 他语气凛然。 “这是,古剑门的道理。” 第78章 门中选拔(二) 话说回一盏茶之前。 见那支周身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灵签飞到自己眼前时,阿贞不假思索,就要伸手去接。 “师妹且慢!” 白浩之少见地语气如此焦急,伸手便拦住了她向前欲抓灵签的手。 “师妹你才入门中一月,照理不该是你第一位上场,除非是……” 他语带不解,脑中急转,一边抬起双眼定定地看向了月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散他心头迷雾,却让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除非是什么?” 阿贞只听到他话说一半却停住,原本还虚虚地抓着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 这力道并不疼,只是黏手得很,一时竟脱不出手来。 白师兄为什么突然如此紧张? 这么想着,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月台。 这个距离,阿贞眯起眼便见到三位结丹修士居高临下,正审视着场中数百位弟子。 此时,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正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这三人中,只有西龙峰的风海阿贞一眼便认出来了。 剩下一男一女,俱是阿贞不熟悉的剑修。 女修身着一身白色衣裙,此时蛾眉浅蹙。 不知道这位修士修行的是何功法,她周身氤氲的金光,竟叫阿贞一时间难以直视。 这位结丹初期的女修天生唇色偏淡,瞳色偏浅,神情安详,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只是腰间一道杀气浓重的耀目金光,夺去了阿贞所有的注意力。 阿贞循着金光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腰间所系的,正是一柄以铜精融合了金精、以地火炼制而成的金色软剑。 这女修气质悲悯,但这金色软剑如此煞气逼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阿贞又将目光转向左边那位中年模样的结丹初期男修,他神色肃穆,整个人瘦骨嶙峋。 尤其是他眼尾下垂,细长的眼睛中满是深沉之色。 竟是他? 阿贞有些意外。 十日前在风海捉魔修卧底时,阿贞发觉这位修士手持赤红色的木筒,而不是如门中其他剑修一般身负剑器,便留意了几分。 他手中所持签筒,筒身上书“有求必应”四个金笔大字,桶中灵签随着他的轻晃,隐隐有灵光闪动。 而此次选拔又见到灵剑状的灵签在他摇动木筒之间飞射出去,如臂使指。 想来,这签筒与灵签,便是其法宝了。 这通身赤红的灵签,主材应该是古籍中所记载的、只生长在天南大陆北方、名为凤梧的灵树。 但此树通常由喜火的五级妖兽凰鹳守护,寻常修士并不能亲眼见到凤梧木。 因此阿贞才被这灵气逼人的灵签所吸引,甚至在遗憾这灵签还需归还给月台之上的师叔。 可惜众目睽睽之下,并不能当场放入储物袋中。 少女对着灵签,眼中露出深深的惋惜。 若是有机会,必然要向几位师叔多多拜会一番。 所谓大宗门,法宝就是格外地令阿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真是想将这些法宝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研究一番,最好可以与其炼制者好好交流些心得…… 三位结丹修士察觉到这清秀少女眼中灼灼若有火光,热切地叫三人莫名心里发毛。 与此同时,收敛目光的阿贞正要将自己的手从白浩之手中抽出来,却不妨他竟然握得更紧。 “阿贞别去!” 他不仅握住了灵签,更是将她的手也牢牢握住了。 这并不像是白浩之。 但少年一脸的欲言又止,竟然忘记了松手。 这是做什么? 阿贞动作一顿,顺着交握住灵签的手向左侧看去,只看到少年光洁如玉的侧脸和他垂下的纤长睫毛。 她不由自主闭了闭眼。 实在是此刻他靠得太近,这越发浓郁的香气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太过浓郁,太过危险。 “白师兄?” 她疑惑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试图掰开他的手却未遂。 不过他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肌理温润。 阿贞不动声色地又感受了一把,又有些醺醺然了,直觉想退后几步,却被桎梏在原地。 她面露无奈之色。 见他还不放手,便用另一只手在失神的少年面前晃了一晃。 “白浩之?” 这么耽误一会儿,众修士的灼灼目光便从空荡荡的场中聚集到二人身上。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旁若无人地拉起了手? 这不过是一次门中选拔罢了,何至于一副依依惜别之态啊? 月台之上,两位结丹修士互看一眼,不动声色地传音起来。 一脸悲悯之色的元清源声音极低,语速却快:“门中传闻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一旁的风海耳朵竖了起来:“我怎么从未听到什么传闻?” 元清源先是看了一眼前方负手而立的姜禾。 见他发完灵签之后并不催促阿贞上场,而是站在二人前方,目光深深地望向前方,她心下一松。 于是她悄悄向风海传音道:“我在莫愁峰便听师父说,金长老有意撮合他门下这白浩之与阿贞。而他们师兄妹二人情投意合,日夜相对,总是一起练剑呢。” 不料风海听了大惊失色:“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见他明显过于震惊,于是元清源也迷惑不解道:“师兄你不是才结束一年半的闭关么?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 “凭我执掌上邪峰数百年,对上邪峰了如指掌!” 风海咬牙切齿:“明明早年便叮嘱过峰中弟子小心些,别放进来什么拿不起巨剑的小白脸,怎么还会如此?” 若是白浩之在此,听了这话,便能对上邪峰的古怪禁令豁然开朗了。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之元清源只见风海眼中光芒愈盛:“这臭小子敢挖上邪峰的墙角?” 元清源却咦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问:“可他们经常在青云峰练剑,风师兄你连这都不知道么?” 听完,风海瞪大了双眼。 片刻后他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时不察,又要被外面的小白脸拐走了吗?早知道,我就不该闭这个一年半的小关。” 若不是他闭关,或许蒋师妹也不会出事,直到现在还昏迷在病榻之上了。 若不是他闭关,或许阿贞入门修炼便由他负责,也不会让外峰趁虚而入了。 想到伤心处,魁梧如山的剑修耷拉下眼尾,实在令人有些不忍直视。 元清源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这魁梧的修士与其身负的巨剑,默默摇了摇头。 风海师兄本人惯用的是宽阔巨剑,性格也粗豪莽直,便对文弱些的修士嗤之以鼻。他哪知道天底下的男修并不是以用剑来划分的呢? “不过,风师兄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又字?” 他二人传音许久,嘀嘀咕咕一番,自然没察觉背对二人的姜禾额角已经突突在跳。 元清源还待再说,前侧的姜禾却动了,她见此立刻噤声。 姜禾向前一步,对着场下朗朗传音:“若还不上场,便视作弃权。” 闻言,众人看向了二人。 阿贞看向了白浩之。 白浩之呢? 少年还怔怔地拉着身侧人的手,目光从交握的手间移到了少女的脸上,眸光闪动,欲言又止。 此情此景,哪个看客舍得催促呢? 心中一软的阿贞便等着他说。 等到宋晓道:“白师叔,你拉着阿贞师叔的手,她还怎么上场比试?”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白浩之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居然握着阿贞的手不放。当下洁白的脸庞晕开粉晕,直直蔓延到耳后。 “师妹,我……” 他心乱如麻,一时语塞。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在三位结丹修士,或许还有一位元婴修士的注目之下,告诉眼前这位一无所知的少女。 姜禾所用法宝名为有求必应,按照修为与平时考核成绩在灵签上录入参加选拔的弟子身份后,便可抽取弟子们的上场顺序。 但是。 如今剑心诀还不娴熟的阿贞却成为第一个上场的筑基期弟子,只能是因为她被选中了。 被古剑门的元婴修士选中了。 他本以为那出抓内奸的戏码后,门中便会清净一阵。 但果然,那群老怪并不会轻易打消自己的疑心。 蓝焱对这位亲传弟子又如何? 如果大名鼎鼎的火龙童子真的关心亲传弟子,为什么此时借着天道盟成立的名义出门远游? 闻人道虽然并不在场,可元婴修士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岂会不知道姜禾的安排过于针对阿贞? 但她还一无所知。 但他还无话可说。 眼前白雾重重,笼罩着其下不怀好意的万丈深渊。 她已在边缘,随时可能一脚踏空,跌得粉身碎骨。 他只能望见她湛然如寒星的双眸。 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阿贞……” 他想说,无论在古剑门外的十六年学到了什么功法,在比试场中都不能用出来。 他想说,高阶修士的怀疑不可能轻易打消。 可少年眼里正如峰顶的云海翻涌不休,对面的少女却对他笑了。 她一笑起来,周遭的喧闹突然消失了。 白浩之只盯着这张凑近的脸庞。 他盯着这张一无所知,眼神才过分清澈的少女的脸,听到了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声。 在这样的注视中,他咽下了自己的恐惧。 他只是说:“前功尽弃,自是如此。” 少女从前专心凝视云海的双眸正凝视着自己,他突然这么想。 “多谢师兄,我记住啦。” 阿贞点点头,取出了自己的木剑,捏在手中。 她飞身跃入场中,衣袖拂过他张开的手指。 那片衣袖离去了,像是每日被风吹着路过青云峰却不曾停留的云雾。 白浩之默默收拢手掌,看向场中。 “弟子上邪峰阿贞,见过三位师叔。” 见她于场中站定,腰杆笔直的少女手持一柄翠色长剑,场下有弟子问身侧的修士:“她便是蓝师祖收的唯一的亲传弟子吗?可是看她的样子平平无奇。” “我也这么觉得,看来这次第一必然是青云峰的白浩之了。不过……这次选拔,她的赔率倒是很高。” 他二人交头接耳,冷不丁一道有些呆愣的少女声音从身后直直传入耳中:“那你押的是谁?” 先前说话的修士不假思索:“还能是谁,自然是白师叔。” 宋晓闻言点点头:“那你要输惨咯。” 她说完便走,徒留二人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随后竟然停在了最前方的白浩之身侧。 看她对着白浩之行礼,二人面露疑色,面面相觑。 一刻钟后。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飞出界外。 场上的阿贞收回木剑,挽了一个轻盈无比的剑花,对着这落地的弟子遥遥地拱手一拜:“师兄,承让了。” 她借躬身之时,将自己发抖的右手掩盖在宽大衣袖之下。 那被她最后一剑劈出界外的弟子从地上站起来,苦笑着向这少女回以一礼。 “师妹无需过分自谦,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如今手腕依旧隐隐发麻。 方才最后一剑,不过是心有不甘,不想这么快落败。却没想到双剑相会,竟然让他生出螳臂当车的恐惧之情。 他苦笑着转身离去,回到场下。 面对着同道们的关切或是问题,他都是苦笑不言。 场中便只剩下还维持躬身姿势的少女。 再直起身时,她眼中湛然,朗声道:“接下来上场挑战的又是哪位师兄师姐?” 自然有修士应声而来,飞身跃上! 她能在这场中站到什么时候? 最初,众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问题。 如今,众人已经麻木到发不出感慨。 场下只瞪着眼,看着场中纤弱少女又以一剑扫飞一位对手。 一柄翠绿欲滴的木剑,叫她耍得颇有巨斧斫伐之势。 她一剑之威,竟没有一位筑基期弟子能接得下来。 其剑势刚猛至极,摧枯拉朽,如有山崩地裂之势。 果真是……邪门。 少女还在场上笑意盈盈地扫视场下众人,似乎在期待下一位上场的对手。 但不论是谁,都要掂量一下要不要做这被无情罡风扫出界外的下一片落叶。 一时间场内静得落针可闻。 月台之上,风海咋舌。 他瞪大了双眼,问道:“姜师兄,你可看清她一剑扫飞第几个了?” 姜禾不语。 他眉头紧簇,目光沉沉看着少女动作。 以结丹期修士的神识,自然是将场中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但若是元清源与风海敢以神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额头正在隐隐约约地跳动个不止。 一旁的元清源自顾自惊叹道:“如今已经是第十个了。真是一力降十会!真没想到这阿贞看起来如此清瘦,剑势却大开大合如此刚猛。” 第79章 门中选拔(三) 见场中少女一鼓作气战胜十六位弟子,势如破竹。元清源传音时也不免倒吸一口气。 “不愧是蓝师叔的亲传弟子。” 风海看起来欲言又止,但他眼中明晃晃露出得意:“那是自然。” “只是不知道她面对白浩之时,是否还能这般以力取胜?” 白衣女子话锋一转:“毕竟白浩之是金师伯首肯,近百年来门中资质最佳的弟子。” 她此言不假。 但风海听到这名字就皱起眉头:“必然是阿贞胜。” 他说得过分笃定,言语之间认定这少女游刃有余。 元清源不动声色瞥他一眼,心下生疑。 风师兄才出关,怎么话语之间对这阿贞十分熟悉亲近? 她思忖着如何措辞传音询问风海,一边将目光又投回场上。 这一望,叫她眼中一亮。 只见场中的阿贞刚以数道虚实交错的剑影迷惑住场中的对手。 只不过少女前一剑的剑影犹在眼前,下一剑便又如风雪兜头而来,手中青色剑光又急又密。 而场中对手同为筑基,竟也无法看清剑势,反倒被这剑光吓退了一步。 “剑影万千叫她使得有模有样,不错!不愧是上邪峰的弟子!” 风海赞叹不已,声如洪钟,震得元清源耳中嗡鸣。 众人屏息等着这剑影合一,一道白影再度飞出界外,尘埃落定。 “好快的剑!”元清源感慨万千,“依师妹我看,这阿贞的资质还在白浩之之上。可惜,她入门迟了一些,若是再在峰顶多练一年……” 话说到一半,元清源用眼睛瞥了一眼看得十分激动的风海。 女子神色淡然,传音时话语却酸溜溜的。 “青云峰有白浩之,你们上邪峰又来一个阿贞。金家的小明馨自然也不肯让与我们莫愁峰的。师兄你说说,这公平么?” 回答她的,却不是风海。 “投机取巧,并非剑道。” 这道低沉声线传来,惊得元清源再也顾不得维持淡定的神色。 元清源忘了传音,脸上带着震惊转向前方修士:“姜师兄?” 插话之人,正是一直负手旁观场中战况的姜禾。 风海听出姜禾话中嘲弄,眉头一皱:“姜师兄何故看轻小辈,只向着你青云峰的弟子,反倒失了前辈风度。” 姜禾挑起眉:“我向着谁?白浩之么?” 话未说完,姜禾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传音许久了,难道看不出阿贞功法有异,身份敏感?如今低阶弟子看热闹,你们也跟着一起胡闹么?” 元清源道:“师兄莫怪。门中非常时刻,自当事事小心。我只是看出这孩子对阵第九人时便已露疲态依旧坚持至今,为其所动。况且……” 她摸了摸腰间的金丝剑:“阿贞对自己剑器灵力如何运转掐算精准。此人天赋绝佳,心思细腻,只需要再给她两年时间,便能当得起门中选拔第一。” “剑修之道,在于本心!” 风海不服气地向前一步,身上锁链跟着晃动起来,哗哗作响。 “阿贞的剑意做不得假,她绝不会是正魔的卧底!更何况姜师兄你也明知她是……” 他的话被姜禾打断。 “我古剑门难道还缺天赋异禀的弟子们么?” 只见姜禾晃了晃手中的签筒,签筒便发出了让二人感到心惊的笃笃声。 要知道姜禾修炼的正是飞剑术,签筒之中每支灵签,都是一枚小小的灵剑。 这位过于沉迷命理,以至于本命法宝都是签筒的姜禾,正是名副其实的古剑门第一结丹修士。 “姜师兄,这可是风师兄说的,并不是师妹我说的啊!” 元清源立刻神色恭敬地向前一步,言辞恳切。 见风海依旧不服气地瞪大双眼,姜禾反倒笑了。 想来几百年前,他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便不管不顾,只有出云师姐被低阶弟子们搬来时才会被迫停止。 当年的小师弟风海就是垂下眼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姜禾一叹,停下了手,一支灵签浮空而出,停在三人面前。 方才,他居然只是单纯地求了一签。 风海接过眼前这枚上上签,眼神便软下来。 姜禾道:“她对灵力的操控确实精妙,远超同阶修士。更兼心思细腻,只消一个回合就能看穿对手弱点。但你们也清楚,这在古剑门中并不算什么。” 他克制了自己转头看向远处的目光,继续道:“不过既然她抽到的是上上签,我也愿意拭目以待。” 闻言,风海也看向了场中。 “接下来要上场挑战的又是哪一位师兄师姐?” 第十七个弟子被打出界外时,阿贞照旧持剑询问。 此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却齐刷刷看向了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白衣飘飘,蝶翼般的睫毛下一双幽深的眼眸正定定看向阿贞。 阿贞也看向他。 白浩之静静立在人群最前方,平素和煦的脸上此时却全无笑意。 见此,她生出叹气的冲动。 因为白浩之自己还未发觉,当他不再微笑时,眼中的忧虑便过于沉重。 他在担心自己? 但他们必有一战,因为彼此都有必须获胜的顽固决心。 她看似赢得轻松,实则全凭对炼器的理解与一身蛮力。 在阿贞看来,古剑门上下的剑修都过于依赖剑器。 剑随心动,心剑合一,正是如此。 因此,长处是观察灵力走向的自己,便能清晰看出对手的弱点所在。 以力破之,势不可挡。 她微微一笑,遥遥对白浩之一拱手。 白浩之并不飞身跃入,而是缓缓走到了阿贞面前。 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脸上泛红的少女,持剑回拜,抬起头时却说:“师妹,你已渐露颓势,不该再与我对战。” 阿贞听他说得如此直白,不忿道:“谁说我不行?” 她将剑提至身前,眉目凛然:“虽则对手若是换成白师兄你,我确实没什么必胜的把握。” 只论剑术,把握不大。 “……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阿贞此时经脉隐隐作痛,她望着眼前这个凛然胜雪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师兄,我说过,我会赢过所有人,包括你。” 这场景,真像这一月来,在峰顶在林间,日夜相对无言练剑的时候。 他眼中的人界第一次如此纯粹,如此简单。 只为剑道,不论其他。 什么人界,什么正魔,什么修行。 他眼中只有峰顶的雪、手中的剑、少女的脸。 灵山峰顶的罡风无休无止,但他的心中一片寂然,如此平静。 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白浩之这时候笑了,笑容不太像以往的那些:“说起来,师妹你知道青云峰上都在传我们情投意合、一见钟情吗?” “啊?” 阿贞没想到此时他还在说这些。 她喜欢呆在树顶和峰顶,又擅长隐匿踪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传闻呢? 见她眨了眨眼,白浩之又问:“那师妹怎么看呢?” 阿贞无言地用眼睛瞥了瞥他的剑:“师兄攻心为上,确是好计。但师妹也只想赢,还请别再以言语扰我心神,速速出剑吧。” 白浩之不再说话。 他提起剑。 他的剑,是一柄通身洁白的长剑,剑身隐有灵光流转。 以剑指日,则光昼暗。 见阿贞果然以赞赏目光仔细打量剑身,白浩之道:“还请师妹指教。” 二人摆出了一样的起手势。 剑光破空,寒彻骨髓。 一剑斩下,罡风骤停。 此时,峰顶居然也应时下起了雪。雪花片片落下,在凛冽的冬日将一切变作茫茫一片,不生分别。 二人剑光相接,眨眼间便过了数招。只是……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风海忍不住攥紧了手,“怎么阿贞下一剑怎么出,这臭小子都提前知道地一清二楚似的?” 他眼中狐疑不定。 “这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法宝?” 元清源幽幽道:“师兄,这或许可以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场中,阿贞眼前只有剑光与剑影,她听到自己沉重又激烈的心跳声。 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他们二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阿贞甚至不能在确定古剑门用意之前使用曾以异火炼制出的法器。 她只有手中的剑,但也只需要手中的剑。 白浩之太熟悉自己的剑意,若不能超越自己,谈何胜过他呢? 可她想赢。 她不想输! 如果就在这里认输,她有何面目跨越无边海去见那个固执的、愚蠢的修士,斩断高高在上的命运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她又凭什么说服自己,所谓的忍耐只是种子在这峰顶冻土之下沉眠,只待来年开春便会萌发,而不是在寒梦中一睡不醒? 古剑门奉行着实力为尊的道理。 这与姜国、越国、元武国遇到的那些修士们口中所说的命运何其相似。 天地之间,强者便是弱者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的命运,第一次将砝码放在了她的这一侧。 可那又如何呢? 她就必须为此铭感肺腑,至死不忘么? 不论是命运要将她当作筹码还是棋子,冷眼审视她为此竭尽全力的挣扎姿态,她的心绝不会因此而屈服。 因为天地之间,比命运还要顽固的,是她的心! 剑修手中有剑,那便是可以论一论道理! 这是,古剑门的道理! 与此同时。 更高的峰顶之处。 “金师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童子叹息一声,转向身侧。 他身侧之人,赫然是宣称闭关的金无问。 三位元婴修士齐聚一堂,竟只为了看这阿贞如何应对门中选拔! “蓝师弟,你也莫怪我过分谨慎,要再三确认。毕竟当年出云接受魔气灌顶时,腹中所怀便是阿贞。若阿贞即使死而复生,身上依旧带有古魔印记,注定无法接受其他传承,岂不是为门中留下隐患?” 金无问摸着下巴缓缓道。 “再者,十六年前你那徒儿险些沦为古魔化身,亲手弑女,还差点祸及古剑门。师弟,你不会忘了吧?” 蓝焱闻言,闭上了双眼。 闻人道左看右看,最终打破了沉默。 “但出云毕竟也当即自碎金丹,在门中留下本命法宝真应剑,带着阿贞远遁凡尘。十六年也没听闻古魔的任何消息,这孩子……为了古剑门吃了太多苦了。” 金无问淡淡道:“若不是古剑门,她一个从凡尘中捡回来的孤儿怎么能修炼至结丹?” 蓝焱并不说话。 气氛有些凝滞。 闻人道开口了:“金师兄,出云是个好孩子。我想,阿贞也是。” 但金无问不置可否:“若阿贞依旧修行不畅,最终走火入魔呢?” “宗门延续,难道只靠感情用事?闻人师弟,你糊涂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焱叹了一口气:“那些过去的事情,便让它都过去吧。” 第80章 太白化气 眩目的寒光与冰冷的日光相撞,在场中炸开,如电光撕裂寒风暴雪。 阿贞听到了剑身破空时的锋锐声响,剑气激荡下雪地里传来的回声。雪花纷纷直接落在她的心底,这人界空茫无垠,只剩自己。 古剑门只有留不住的云和停不下的雪。 如今,也只剩她自己了。 少女双眸如明澄天池,此时却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白浩之只见到她剑尖一转,剑茫暴涨。 少女的气质随之陡然一变。激荡开来的剑气吹起她飞扬的发丝。 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让白浩之心中一凛。 而她的下一招,在他眼中变得缓慢却又莫测。 这是怎样的剑光? 剑气轻薄如云,剑光单薄如雾,变幻无常,杀机暗藏! 他幽深的桃花眼,被这流云薄雾一般的剑光点亮。 白浩之直掠而起,凝神静气指尖掐诀,指尖森寒至金剑气便喷薄而出! ——正是古剑门扬名天南的绝学,太白化气手! 千丈峰顶,手可摘星。太白金星,朝见东方。 这是古剑门开山祖师夜观天象,感云梦山脉浊清二气之妙,所悟出的至金剑意。借太白星象引灵气化为至金剑气,方为太白化气手。 他指尖一点明星煌煌,灵妙非常,直直迎向少女面无表情刺来的这一剑! 见阿贞这一剑,白浩之并没有选择横剑相接,毕竟以剑怎么能彻底斩断这样一团拂面而来的云雾? 剑尖与指尖对撞,瞬间暴涨为刺目白芒! 场下的低阶弟子们不由得眯起双眼。眼前只剩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们仍是努力睁眼去分辨——究竟是谁胜了? “可惜了,剑器难承剑意。这场胜负已定。” 金无问睁开了半眯起的双眼。场中胜负未分,他语气却笃定。 但闻人道脸色微变。 “这……” 一切尘埃落定。场上二人已经站定,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身侧场地的青砖俱已化为齑粉,正隔着一道剑气造成的深壑对望。 阿贞按剑而立。 细微冰裂之声,突然打破了这鸦雀无声的局面。 她抬起手,漆黑的瞳孔里平静无波,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剑从剑尖碎裂,断成了三节。 与此同时,白浩之后退一步,口吐鲜血! 闻人道大感讶异:“金主肃杀,木主生机,金克木才是人界之理。怎么这品阶不佳的木系剑器,明明被克制,竟然还能化去浩之所使用的太白化气手的至金剑气?” 他脸上的讶异不加掩饰。 此时三位元婴齐聚,一切无所遁形。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阿贞的剑是在击退白浩之之后才不堪承受剑意碎裂的。 蓝焱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好一招流云易散。这剑光甚美,真是睽违已久。” 月台之上,三位结丹修士也一时无言。 风海急急问道:“姜师兄,你可看清了吧,白浩之吐血了!这第一就是阿贞。” 元清源想点头附和,但她看到姜禾的神色,心下一沉。 “这一场,青云峰,白浩之胜。” 姜禾低沉的传音响彻全场。 片刻之后,众人哗然! 人群中,宋晓正欲往前一步,衣角却被人拽住。 她顺着衣角向下看,金明馨神色严肃。 这小女童不知何时来的,不同以往一出现就吵吵闹闹,居然十分安静,如同一片影子。 “你拉着我做甚?我师父判得不公平,我得问问他为什么!” 她说得直白,惹得金明馨无言地闭了闭自己的双眼。 金明馨并不松手:“确实是阿贞输了。” “是阿贞师叔。”宋晓伸手去掰她的手,“可我看清了,她没有输。” 金明馨没有笑,脸上露出晦涩的神情。 她还没说话,姜禾的下一句传音就传来了。 “剑修的剑若还在手中却断了,那便是输了。” 场中阿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提着断剑,对着月台一拜,将木剑的碎片一一拾了起来。 风如今也只是轻轻穿过二人之间,吹得这单薄又固执的少女的衣袂翩飞。 她像是一团固执的云。 如此地轻盈飘逸,如此地纤尘不染,但不论风从何处来,她只遵循自己内心的方向。 最后一片被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捧着递到眼前。 罡风与剑风停止后,那股幽香缠绕在她的鼻尖。 阿贞没有伸手去接白浩之手中的碎片。 她的心依旧在突突直跳,耳中有嗡鸣声。 是剑断了,还是她的心乱了? 只是刺出那一剑时,阿贞眼前浮现一张温柔的苍白面容。 阿贞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师妹,你……” 她抬起头,白浩之幽幽地看着她,他似乎将这句话咀嚼了许久,却并没能说完。 他的唇被血染得殷红饱满,脸上抹过一丝红霞,又很快淡去。 阿贞抢先一步:“我没输。” 白浩之点点头:“对,你没输。” 他眼中又露出那种骄傲的、像日光在宝石上闪耀一样的光芒。 他转向月台,腰肢弯折,恭敬一拜。 “姜师叔,是师妹的剑器难承她的剑意,才会出现断剑的情况。” 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场下气氛突然变得热闹万分。 姜禾都不需要用神识确认。 他光看这些低阶弟子们眼神乱飞交错,隐隐如水沸一般,就知道他们在私底下传音。 他咳了一声,身后的元清源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站得更直了。这惹得他无言地顿了一下,这才低头。 日光下,中年修士低头往下看,正与阿贞直白双眸对视。 他细长的眼中似乎流淌过一点暖意。 但那暖意稍纵即逝,快到让阿贞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姜禾伸出手臂隔空点了点她和白浩之:“身为筑基期弟子,自恃天赋,蔑视前辈,该当何罪?” 他口中的“罪”字刚刚脱口而出,一道无形的威压便向着场中二人罩下! 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的威压,就好像潜入深不见底的海底,身侧一片黑暗与寂静,只能听到水泡破裂的脆弱声音。灵气如水流缓缓在身侧流淌,但身处其中的修士已经失去了感知和掌控的能力。这就像飞鸟忘记飞翔的本能,游鱼失去河流的依托。 一瞬间,阿贞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所在。这是一种空无所依的茫然,以及更为深不可测的恐惧。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但她更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剑柄。 直到掌心紧密与剑柄的纹理融合,她才感到了一丝安心。 威压之下,二人同时身形一颤,险些就要站不住了。 “剑修以剑入道,剑心即道心。你的心太乱,你的剑不稳。” 姜禾并未收回如山倾轧而下的威压,他平静地审视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在他眼中,这少女正艰难地挺直自己的膝盖和腰杆,试图对抗他只作警示的威压。 对抗? 可笑。区区筑基期,面对结丹期修士还敢反抗? 姜禾正欲施加更重的威压,目光却一顿。 她的五官并不像出云,但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阳光正洒在她稚嫩又光洁的脸庞上。 那双眼中,看不到痛苦或是哀求。 只是如被亘古白雪覆盖的山峦,以残酷却纯净的空茫覆盖了人界的一切颜色。 天地之间,唯余雪色。 姜禾目光一凝不再犹豫,威压更是重了几分! “剑在人在,胜负已分。”他声音低沉,听在众位噤若寒蝉的低阶弟子耳中如刺骨罡风加身,“在古剑门,只有强者为尊的道理!小辈,莫要以为三言两语,便可撼动宗门传承千年的规矩!” 白浩之抿紧了嘴唇。 他垂下眼去,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这样沉重到风都凝滞的一片死寂中,一个清澈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少女的声音响起。 “多谢姜师叔教诲。” 阿贞开口了,她的语速并不快,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似乎已经用尽力气。 “阿贞铭记于心。” 姜禾看着她,她的眼睛依旧不闪不避,身影单薄却笔直。 远处流云变换,山峦隐去,他站在月台之上,听着风声不断呼啸,像是记忆不断袭来,将他的思绪拉回三百年前。 但他并不是会沉浸在回忆中的修士。 那些岁月太遥远,早就被这千丈峰顶的寒冷冻结后,又被无情罡风吹落碎成冰渣。 他的眼前,应当是古剑门的未来。 那必须是万无一失的光明的未来。 既然太上长老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新的讯息,那就意味着阿贞通过了他们的考验。 她的天赋确实不错,可那又如何呢? 古剑门从来不缺天赋异禀的弟子。 他撤去了威压,淡淡道:“既然知错,那便下场吧。” 阿贞持剑行礼,深深一拜。等她直起身时,她的神色十分淡然,一个眼神也没给场中的白浩之。 白浩之神色肉眼可见地黯然。 见少女转身,他竟然失魂落魄地追了两步! 元清源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将他唤醒,他转过头来,脸上的怔忪之色褪去。 他垂下头,又仰起脸,俊秀的脸庞上已经是温和的笑意:“既然如此,下一位上场与我对战的又是哪位师弟师妹?还请不吝赐教。” 不吝赐教四个字,被他咬在唇齿之间,仿佛啖肉饮血一般。 场中,白衣少年按剑而立。 流云与风雪之间,他是人界孑然独立的第三种白色。 少年的桃花眼中有一丝涟漪,他只看着阿贞远去的身影。 可惜阿贞并未回头。 她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化作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入茫茫雪色。 “若是还不上场,那便视、作、弃、权。” 虽然白浩之笑容温和,但是他的语气中带着让众弟子汗毛倒立的杀气。 第81章 云落寒潭 云落寒潭,月流深谷。 与风雪交加的古剑门不同,落云宗坐落在云梦山脉的北侧山谷。此处气候温暖潮湿,四季如春,即使在冬季依旧水碧草青。满山金黄色的银杏,在月色之下也熠熠生辉。 月下,一位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在踩着遍地银杏落叶,缓缓向着山谷深处走去。 夜色深重,只有银杏叶被踩出的清脆声响弥漫在谷中。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她向着寒潭边独坐下棋的男子躬身行礼:“弟子宋玉,见过卫师叔。” 她声音清脆,说话却一字一顿,带着一股慵懒的钝感。 被她称作师叔的男子青巾束发,指尖还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局沉思。 寒月倚云,寒潭生雾。 青袍男子面容俊秀,落拓不羁。 宋玉只是忽然想起,山脚下的凡人传闻,误入仙坞迷津之时,蓦然回首时会出现一位沐浴月色独坐下棋的仙人。 月光照在他的乌发上,如身后的寒潭一般泛着粼粼波光。 他身为结丹期修士,却十分温文儒雅。听到宋玉的声音,他抬起眼。 他早知宋玉到来,看向她的眼眸中带着宽厚的笑意。 卫善钦一指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你来了?坐吧。” 宋玉却眨了眨眼,又是一拜:“卫师叔,我实在不善下棋。” 嗒的一声,修长的手指果断地落下一子。 他漫不经心地从旁又捻出一枚白子。肌骨如玉,与指尖的棋子一般温润。 这男子神情一派轻松地与自己对弈,转瞬之间又下二子。 见宋玉还呆着,他无奈地点了点桌面:“还愣着做什么?又不需要你和我来下棋。” 宋玉应声坐下。 她稚嫩的五官依稀可见成年后的摄人心魄的容光,尤其是她那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眸和朱砂一般红润欲滴的双唇。但她却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沉静疏离,使她如同月下寒潭袅袅升起的孤烟薄雾,隔着一层常人难以探察其内心的屏障。 这堪称绝色的师侄二人就这么静静对坐,隔着一盘棋局,相视无言。 常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冷遇,偏偏二人都泰然自若。 宋玉盯着棋盘,全然放空地发起了呆。 她喜欢放空自己,这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她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气。 卫善钦一边落子,一边好笑地问:“我还以为对宋师侄来说,白日的选拔并无甚难度可言?” 不料宋玉认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禀卫师叔,虽然无甚难度,却也十分费精力。” “唔,以你刚刚筑基的修为来说,使用通明灵犀确实耗费心神。” 卫善钦摸着下巴,下完一子之后却并不着急再下。他的眼睛从棋局之上转到宋玉身上,瞬间就以神识探查了她的情况。 青袍修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丹药,轻弹指尖,丹药便浮空飞至宋玉面前,被她双手捧住。 “你等回洞府后服下这枚安神丹,配以调息,可以缓解心神的损伤。” 宋玉抬起眼:“多谢卫师叔。” 她顿了一下,好奇地问:“卫师叔,我听冯师叔说,古剑门的选拔也是今天白日里结束的。” 卫善钦点点头:“不错。” 宋玉又问:“那么古剑门的榜首也果然还是白浩之吗?其余的新秀弟子表现如何呢?” 卫善钦看着她:“我知道,宋师侄想问的是你的二姐宋晓。” 见宋玉眼中一黯,卫善钦摇了摇头:“她的资质并不如你,如今刚从古剑门的外门弟子升为内门弟子,以炼气期十三层的修为拜入青玉峰峰主姜禾的门下。不过,姜禾作为古剑门第一结丹修士,收下的炼气期弟子今后筑基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夜雾渐起,月明中天。 发怔的宋玉被卫善钦轻敲棋子的声响惊醒。 宋玉露出迷茫之色:“这对二姐算是好事。外门弟子还需要做些炼丹制符等杂事,做了内门弟子便可以专心修炼了。” 卫善钦继续落子,过了一阵,宋玉才继续开口。 “所以,她也入选三派试剑大会了吗?” 卫善钦捻着棋子,纤长睫毛下是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是会期待和她对战,还是想回避和她对战?” 宋玉闻言沉默了许久,她最后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再见到她。” “想见一个人,就去见吧。天地太辽阔,对修士而言,生死才是最大的隔阂。”卫善钦俊秀的脸庞上掠过一丝阴霾,他停下了下棋的手,看着指尖的黑子出神,良久才道,“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可惜,修士的一生一世太长,相逢要等太久太久了。” 宋玉迷茫地看着对面面色阴沉的卫善钦。 这位卫师叔作为落云宗二百年来最快结丹,也是最有希望结婴的修士,一贯是一派温言带笑、儒雅风流的样子。 她何曾见过他这样面带郁色,语气阴沉的模样? 月下,青袍修士收拢了手掌,将那枚黑子万分珍重地拢入了掌心。 他对着宋玉微微一笑:“一月前,古剑门元婴长老蓝焱带回了一位名叫阿贞的少女,她与白浩之对战也不落下风,会是你在试剑大会上的一大劲敌。” 宋玉观察着他的神色。 宋家在溪国堪称第一修仙世家,立足天南的除了炼丹之术,便是祖传的天赋通明灵犀。 心有灵犀,一念通明。 就算是面对修为与神识远强于自己的卫善钦,宋玉也可以凭借通明灵犀这天赋察觉到他更为细微的情绪变化。 只是…… 宋玉蹙眉,语带不解:“谈及阿贞,卫师叔似乎十分高兴?” 卫善钦将掌心的棋子随意地掷入一旁的玉罐之中,棋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站起身来。 “故人相逢,自然高兴。” 故人? “那她是一个怎样的修士呢?” 宋玉跟着也站了起来。 他们正面对着一汪幽深的潭水。夜风吹过,平静的水面就泛起涟漪。 卫善钦正背对着她,宋玉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玉只能看向远处。 潭水中倒映着流云、明月和银杏,水中涟漪不断的虚幻之景,最终也趋于平静。 卫善钦转过身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对迷茫的宋玉道:“我倒忘了你通明灵犀的天赋了。等你见到她,你就会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修士了。” 卫善钦笃定地笑起来,深邃如寒潭的眼中泛着星光。 “阿贞,是人界独一无二的。” 皓月澄天寂。 阿贞正抱着断剑坐在峰顶。 罡风呼啸而过,她抬头与月亮对视。视线所及之处,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在无休无止地落下,从洁白的云头跌落进黑黢黢的深渊。 想必这样一夜过去,明日峰顶又是厚厚的积雪。 一阵风吹来,她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这不对劲。 她立即将手按在剑柄上,提声询问:“我都发现你了,你还不出来吗?” 少女按剑而立,漆黑的双眼中带着一丝警惕,倒映着空无一人的雪地。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的带着讶异的声音响起:“你如何能查觉到老夫的踪迹?” 阿贞循声侧过身去。 只见她身后不远处的雪地之上,一个红衣赤足的童子浮于空中,手带金环,正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态老气横秋。 居然真的有一位修士出现了? 阿贞并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讶异,她站起身对着这位童子深深一拜:“弟子拜见师父。” 蓝焱歪过头,他一下就想明白了:“你诈老夫?” 他语气之中并无怒意,甚至在看到阿贞诚恳点头之后,反而还拊掌大笑起来。 “不错,果然还是得你回来,这冷清清的上邪峰才会变得热闹又有趣。” 阿贞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对这位永葆青春的师父,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那熟悉感,就像是搅起浑水时被带动的泥沙。她分辨不清这些元婴期修士的真实意图。 “师父不是说明年开春才会回来吗?” “咳,为师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忘了些东西,只得回门来取。” 见阿贞虽然点头,但眼中还是不信的样子,蓝焱无奈道:“你这小辈,不是自己都猜到了,还要老夫来告诉你么?” 阿贞摸着自己怀中的断剑,缓缓地说:“……师父,我猜不到。”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猜不到古剑门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找我这个散修,也猜不到为什么选拔之中姜师叔针对于我,我甚至猜不到为什么我只能输。” 蓝焱摇摇头:“能忘记过去,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不等阿贞开口,他隔空点了点阿贞怀中的断剑:“这柄断剑,你还抱在怀里作甚?” 阿贞被这样打断,沉吟着抚摸过剑身。 寒风凛冽,雪花纷纷扬扬。她注视这剑器时,眼神过分专注,如蝶翼一般的睫毛垂下,却良久也不颤动一下。 蓝焱并不出声,只是带着些许怀念凝望着她。 在他眼中,月光下阿贞抚剑凝神沉思的脸颊,同百年前那个执着的少女又渐渐重叠在一起了。 一百年前的峰顶,这少女按着真应剑,决绝道:“我要重修功法,再炼异火。若我炼制不出因缘镜,愿与此镜同沦亡!” 如今,她带着自己遗忘的誓言重归此地。白雪皑皑,冷月无声,奇峰相对,山峰如剑。 月下的单薄少女抚摸着断剑,脸上并无气馁之色。 她说:“我要重炼此剑,再炼剑心。试剑大会,我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 蓝焱毫无意外之感。 他凝视阿贞,良久,他微微一笑:“那为师拭目以待。” 第82章 重炼剑心 话虽如此,但当蓝焱问道“既然你要重炼此剑,可想好选什么材料了吗?”时,阿贞还是沉默下来,呆立原地。 她眼中有淡淡的雾气氤氲开。 月下,少女陷入了回忆之中。 阿贞先是摸了摸微凉的剑柄,才开口说道:“我原先用的是一株产于元武国边境的翠玉灵竹,只不过炼制时发现杂质难除,若是我能……”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带惆怅地停住了。 不料,蓝焱却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对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想,若是体内异火可以调动,必然可以将其炼制得更好?” 不待阿贞回答,蓝焱摇了摇头:“你的修为尚浅,还是不要妄动异火,引火烧身了。” 他的话居然与奉胜明相差无几。 阿贞心中的惊讶与更为深重的疑惑一道涌出。 寒冷的峰顶风雪交加,但蓝焱身上却有一股炙热到无法呼吸的气息。这样滚烫如夏日炎炎被曝晒一日的岩石的气味,却让阿贞的心莫名熨帖。 阿贞认定这位师父,与自己关系匪浅。 只是为什么所有与往事相关的修士,对着她都是同样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阿贞心头疑云重重。她垂下头,蹙眉沉思。 此时蓝焱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些诧异地问:“只不过老夫实在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高阶修士出手替你封印了异火?” 问完,童子自己就摇了摇头:“必然不会是你阿娘。出云离开古剑门时金丹已碎,修为跌至堪堪结单初期。能为你封印异火的修士,修为起码得是结丹后期以上。” 阿贞微微睁大双眼,她想起出云最后瘦骨嶙峋的样子,心中一痛。 她眨眨眼,眨去眼中的湿意,不答反问:“那师父能否告诉我,为什么阿娘金丹会碎裂么?” 少女的双眸之中满是仇恨的怒火,她紧盯着蓝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蓝焱冷冷道:“修士活得太久,结的仇怨也多。三百年前你阿爹一去坠魔谷便音信全无,你阿娘便动身前往相救,与魔修大战一场。出谷后二人还不慎中了鬼灵门和天煞宗的埋伏。你阿爹最后伤重无救死在元武国,此后百年你阿娘剑心不稳,修为一跌不止。” 蓝焱说到自己这天赋异禀却又过早身死的固执徒弟,就忍不住叹息,一声长过一声。 此时罡风暂歇,万籁俱寂。只是突然之间,不堪重负的枝头垂下,积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一直所修行的自创剑诀,名为出云诀。出云本该是这千年来古剑门最有天赋的修士之一,出云诀本该是镇定心魔的绝世功法。可惜……道消魔涨,出云最终心魔反噬,才会金丹碎裂,止步结丹。” 听到鬼灵门与天煞宗,阿贞也冷下脸。听蓝焱说起出云时,眼中就有泪光闪动。 等蓝焱叹完,含着眼泪的阿贞冷冷道:“我之前在元武国,还发现天星宗在拍卖一件名为因缘镜的法宝。我曾怀疑这与我阿爹的死有关,但还没能等到鉴宝大会亲眼看看,便遇到了魔焰门的少主怜飞花与其护卫周云召。徒儿恳请师父替我留意这法宝的消息。” 话还未说完,这少女躬身深深一拜,未彻底弯下腰就被蓝焱隔空托住。 “为师会帮你留意的。不过魔焰门么……魔道六宗果然早就图谋不轨,看来不用百年,正魔就会恢复到千年前正魔之战前的规模了。老夫得提醒师兄和龙道友他们几人,早做防备。” 蓝焱说到这里,故作不经意地同阿贞说:“说起来,为师与鸾鸣宗的龙晗凤冰道友关系不错,他们二人听说我久违地收了一名弟子,也想见见你这小辈。等试剑大会结束,你也不急闭关修炼,便先与我一道拜访一番古剑门交好的几个宗门吧。” 阿贞点点头,心中不由生出一些感慨。 她还未踏入修仙界时,原以为修炼到元婴的大修士们便能彻底随心所欲。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印证即使是元婴修士,也要为了宗门与势力低头。 只是人情世故,谁来了也避不开。 她微微出神一会儿,见蓝焱满眼和善,心中还是有个解不开的疙瘩,于是试探着问:“师父方才提及坠魔谷,徒儿有些好奇。师父既然是元婴期大修士,神通广大,可知此谷如何进入?” “你啊,少说好话捧着老夫。休想老夫放你去什么坠魔谷!”见阿贞眼光一闪,蓝焱叹息一声,“以你筑基期的修为,就别想着去坠魔谷了。坠魔谷乃是上古大战的遗迹,其中凶险万分,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也难全身而退,堪称天南第一凶地。”(注1) 阿贞想着那块温天仁最后留在储物袋中的星图残片,便有些出神。 这残片也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遗物,以灵力灌注其中就会显现出上古地图。虽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但是幸亏白月栖赠予过她一份完整的地图,她在对照之下发现封印真魔气的所在地之一便是坠魔谷。 而坠魔谷又关系着龙夜与出云,即使蓝焱这么说是出于好意,但她结婴之后也是必然要亲自走一趟的。 见月下的单薄少女十分乖巧地点头,思及她的身世,一贯护短的蓝焱心中酸软。 “也是命运弄人。不过阿贞,如今你既然回来古剑门,为师决不让其他修士欺负你,你大可在此安心修炼。” 他在雪地上飞近一段,看着阿贞毛茸茸的头顶,他的手抬起最终又放下,紧握成拳。 蓝焱又叹一口气:“白日的选拔,为师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你没有通过剑心石的考验,如今又是正魔异动之时,门中难免多些考量。” “考量我是否是正魔的卧底么?” 阿贞此话直白,倒叫蓝焱无奈一笑。 “不错,你也知道,试剑大会在即,获胜的前十名弟子便有机会进入云梦山的灵树结界之中。” 蓝焱话锋一转,语气中杀意凛然。 “正魔的那些小人心怀不轨,已经不是第一回想借此机会打探灵树内部了!可恨这些无耻小人,老夫杀之不尽!” 元婴修士的怒火之下,童子身侧的雪地居然开始消融! 阿贞眼中看得分明,心下一动:“这便是师父此前要求我先行通过剑心石考验的原因么?” 蓝焱点头。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那也不是最紧要的之事,你若继续修行,此后还需多加防范身侧曲意讨好的鬼祟修士。” 闻言,阿贞一拜,自是应下。 “不过你这小滑头,说了半天,怎么还不跟老夫坦白是哪来的机缘替你封印了这异火?” “师父见谅,此事说来话长,徒弟正想长话短说。”阿贞沉吟了一会儿,才向着蓝焱深深一拜,缓缓道,“弟子此前确实妄动异火引发反噬,命悬一线之际,触发了异火中的传承。” “此火名为灵阳离火,乃是天外之火,天克古魔遗留在人界的真魔气。” 在燕家堡异火反噬的传承秘境之中,神秘的修士自称奉胜明,将阿贞身上的镜心与异火一道封印。 阿贞寥寥几句快速说完:“……正是一位神秘的前辈替我封印了异火。” 出乎阿贞意料之外,蓝焱叹了一口气。 “可惜,之前你炼化灵阳离火出了岔子,如今前功尽弃。” 阿贞愣了一下,想起了曾经奉胜明所说的死而复生,于是追问:“师父,难道我之前就在古剑门炼化了异火?” 蓝焱点了点头。 “阿贞,你原本就是古剑门的弟子。只是后来又出了岔子差些身死道消。最后出云为了救你,才将你带离了古剑门。只是……” 童子绕着阿贞浮空转了一圈,上下来回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才肯定道。 “老夫也得感慨人界之大,无奇不有。你当初可是气息全无,如今除了毫无记忆,灵根、天赋甚至模样都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惜阿贞,你太急了。如今你剑心蒙尘,不重炼剑心,怎能更进一步?” 蓝焱目光中透露出沉重的感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愤怒。 阿贞自然也察觉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修炼、报仇、古传送阵、乱星海,这些事堆积在她的心里,如野火将她的心烧灼得痛苦万分。她念头繁杂,连炼器都不如以往。 如今被蓝焱点破,她羞愧得低下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见少女抬起脸时,眼中有滚滚的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蓝焱眼神变软,只是语气还是严厉无比:“徒儿,你须牢记自己为何出剑,这亦是剑修需要坚守的真心。心之所在,方为剑之所向。” 他看向阿贞,缓缓道:“真应剑便是你阿娘留在古剑门的信物。她与我们几个老东西约定,真应剑三道剑意不尽,真应剑不出,我们就不能将你带回古剑门中。这真应剑,等你过了剑心石的考验,为师自然会物归原主。” 看着阿贞,蓝焱心底的叹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叹完,他手中凝出红色灵光,隔空一抓,阿贞手中的断剑便飞到他的手中。 童子左手持剑,随意地挥舞了两下,啧啧称赞。 “你这从你阿爹身上继承的炼器天赋,还真是独树一帜。这么寻常的材料,经你炼制之后,竟然也算得上品质尚可的法器。” 元婴修士果然是见多识广,阿贞走到今日,还是第一次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 她眼中有些委屈。 蓝焱哈哈大笑:“你这傻孩子,一介散修,能寻得到什么天材地宝?” “那些高阶妖兽又岂是好找寻的么?” 他此话一出,却见阿贞目光不自觉地略微漂移了一下。虽然心中不解,但蓝焱还是顺着心意说完了之后的话。 “既要重新炼制,便该用配得上你的材料,走吧,我带你去剑阁看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炼器材料。” 第83章 造化之鼎 凌仓自从成为古剑门剑阁守卫,至今已将近三个甲子。 这段岁月,足以使一个意气风发的筑基修士,变成一位脊背佝偻的白发老者。 今晚,倒并非是他老眼昏花,或者当值时贪了杯。只是从落日时分起,门口一位白袍白剑的俊秀少年便如一棵树落地生根在剑阁门口。 到此时,已是月落乌啼,霜雪遍地,他仍是一动不动。 凌仓无奈,只得上前询问:“白师弟,你究竟是在等谁?若是你就这般杵在门口又不发一言,实在是让师兄我摸不着头脑啊。” 白浩之回头冲他微笑,不自觉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凌师兄,我在等我师妹。师兄不必在意,我再等会儿就是。” 他话音刚落,似有所感,眼里蓦地迸出欣喜的火花。 凌仓眼中带些茫然。 只见白浩之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满面的欣喜之色后,还仔细抚平了自己衣服的褶皱。最后他才看向远方,抱剑的身姿越发笔直。 不多时,一道红色遁光由远至近。 前头那位气势惊人的童子,凌仓自然认出是二长老蓝焱。 他与白浩之一道迎接,遁光未至,已经深深一拜:“弟子见过蓝长老。” 只是,蓝长老后面那位年轻又面生的筑基期修士又是谁? 俯身时凌仓心念一动,几乎是一瞬便想起门中正火热的传闻,说的便是蓝焱带回一位筑基期修士收作亲传弟子。想来,便是这位少女了。 凌仓还未直起身,感觉身侧的白浩之小心地凑近这位少女,简直像屏息靠近在夜风中飘摇的烛火。 白浩之先向遁光中的红衣童子恭敬行礼,又对着童子身后的少女微微一笑。 夜风之中,少年温润又带着些忐忑的声音响起:“师妹,你可还生气?” 少女似乎是噎了一下,过了一息才带着诧异反问:“白师兄是认定,输给你我就该生气么?” 白浩之立刻道:“师妹没有输。” 少女笑了一下:“那我生什么气?” 白浩之道:“师妹没生气就好。” 他二人一问一答,十分认真。 一旁忍不住笑的蓝焱故意咳了一声,才问:“浩之,这么巧,你也来剑阁?” 白浩之立刻站直,又是一拜:“蓝师叔,我是专门来等阿贞师妹的。” 他说完,又用小心翼翼的闪亮双眸紧紧盯住阿贞。 “白日里选拔一结束我就想去看看你,但风师叔一向不让我进上邪峰。不过……我想你既然喜爱炼器,或许会想着重新炼剑,就自作主张来剑阁等你了。” 阿贞道:“风师叔还有这般禁令么?我倒不知道。白师兄莫非是从白日等到晚上?” 身侧白衣老者在白浩之的身后,闻言对着阿贞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下阿贞倒有些吃惊了。她沉吟一会儿,狐疑地盯着白浩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夜色下的白浩之越发俊秀,身上的香气也越发浓郁。 寒月倚云,苍穹之上只依稀亮着几颗明亮而冰冷的星星。 可阿贞的眼睛比寒星更为透彻,白浩之在她直白的凝视中耳根发烫。 为了缓解咚咚的心跳,他转向蓝焱:“弟子倒是没想到,蓝师叔也在门中。” 蓝焱闻言立刻道:“老夫才回门中不久,你可以问你师妹。”说罢,他转向一旁的凌仓,细看一眼倒是吃了一惊,“你是小凌仓么,几十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童子话语之中满是岁月匆匆的感慨。 凌仓又是深深一拜:“上一回蓝长老来剑阁已经是六十年前了。弟子愚钝,还在筑基后期徘徊不前。所得也不过二百五十余年的寿元,如今弟子也有二百多岁了,自是老迈许多。” 蓝焱道:“你也不必过早灰心,人界之大无奇不有,自有你的机缘在等着你。” 凌仓应下后,向几人拱手:“蓝长老来剑阁中可是要找炼剑的材料?” 他方才听阿贞与白浩之对话已经猜出是这位少女断了剑,便转向阿贞:“可是这位师妹要炼剑?” 蓝焱点头,对阿贞道:“你要炼剑,需要什么材料,便和你这位凌师兄说。有的便记在我的账下,没有的自有弟子们替你寻找。” 阿贞却有些沉思的样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过了一会儿,凌仓才看她抬起头来转向自己,微笑着向自己一拜。 “那就有劳师兄先带我们转一转剑阁吧。我此前听明馨说过,剑阁乃是古剑门最夺天造化之所,其地火堪称三宗之冠。” 蓝焱哼了一声:“你那些炼器的心思若是全放在练剑上就好了。” 他虽是责备,语气却十分亲昵。 说罢蓝焱挥了挥手:“走罢,进去一看便知。小凌仓,既然今日是你当值,便由你来领路吧。老夫对这剑阁,可远没有你们这些剑阁的弟子熟悉。” 凌仓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凌仓便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右手凝出灵力对其一抹,一道红光便激射而出。 阿贞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定睛一看,她依旧立在剑阁的石门之前,只是眼前景色一变,变成一座环形的石楼。 石楼分为九层,每层都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室。她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大开着门空无一人的石室,里面都是一样的摆设。正中放着一座黑漆漆的丹炉,靠墙砌起黑灰色的炼器炉。 她打量的同时,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发丝。 阿贞放眼望去,石楼中心最高处拱起的赫然是一座喷发着岩浆的火山口。 火红的岩浆正在涌动。地面一阵沉闷的震动之后,喷涌而出的岩浆带着橘红色的火焰,便将中间的巨大如一座小山的纯黑圆鼎冲起。 铁鼎腾空而起不过百丈,八根锁链随着铁鼎升空一道收紧,发出哗哗的声响,将其牢牢固定在地火喷发的中心位置。 火山喷发后,便冒出滚滚的蘑菇状的黑色浓烟,岩浆顺着火山口缓缓流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巨鼎周遭与火山地面显出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法阵。 法阵灵光转动之间,这刚刚苏醒原本狂野如野兽的火山口顷刻间沉寂下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暂时熄火的火山口与那座巨大的灵鼎:“真是厉害!这地火颜色呈橘红之色近乎纯橘色,若是不算天外异火,已经算是人界至热之火。” 凌仓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见蓝焱含笑看着少女并未开口,便解释道:“数千年前,古剑门开山始祖云灵真人在此处火山口设下了结界和阵法。虽然这地火无法为修士彻底炼化,但其温度之高,足以炼制出绝大多数上品的法器与法宝。” 他说到这里,话语中便有十分的自豪之意:“师妹是第一次来剑阁,想必不知道这造化鼎。这鼎能顶着地火而不融化。正是因为有其存在,剑阁才能将喷发出的灵火转为弟子们炼丹炼器所用的地火。” “造化鼎?”阿贞眯起眼看向那浮空居中的圆鼎,突然咦了一声,问道,“这鼎为何缺了一角?” 只见造化鼎正黑压压悬于半空之中,鼎身圆润,铸有精巧的饕餮纹路。只是本该是四足的鼎如今却只有残缺的三足。 一旁的蓝焱道:“这鼎是祖师的遗物之一,原先是上古修士炼制的一件古宝,唯有元婴期修士才可以炼化一小部分。” 他惋惜无比:“祖师坐化之后,他的徒弟熊道人便借地火炼化此鼎,不过其后历经一场大战,这鼎被打碎一角,威力大减。” 听了这话,阿贞也发自内心地叹息道:“这么好的法宝,便不能再用了么?真是可惜。” 她话语过分沉痛,让白浩之看了她一眼。 凌仓也叹息一声:“这鼎能压制地火,是因为炼制时在其中融入了一小块庚精。只是其比起铜精之类,庚精过于考验冶炼铁精的手段,稀缺至极!如今拇指盖大的一块庚精,也能在拍卖会上卖出数十万灵石的天价!”(注1) 阿贞奇道:“此前见过庚精熔炼出的法宝,确实是稀罕之物。”她转向那缺了一角的造化鼎,“这么大的一座鼎,需要多少庚精才能修补啊。” 此话一出,蓝焱几人相视苦笑。 蓝焱道:“傻孩子,若有庚精,自然是先拿来铸剑,怎会耗费在这鼎上?” 他见阿贞眼睛一亮,自顾自沉思起来,奇道:“你难道想用庚精炼剑么?” 凌仓抢着回答道:“蓝长老明鉴,庚精这宝贝剑阁可拿不出来。” 一旁的白浩之本来一直如影子跟在阿贞身边,此时却说:“没事师妹,将来我陪你慢慢找。” 蓝焱听得牙酸,在空中跺脚试图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还没说话,阿贞却抬起头来,环视一圈,最后对着白浩之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话听得白浩之一愣,只因她此时的双眼有些黯淡。 阿贞又道:“师父,此时我要重炼剑器,又不是重新造一柄全新的剑,哪儿需要什么庚精。” 她这才从储物袋中拿出那柄断剑,捏在手中。 阿贞对着断裂之处反复察看,才对着凌仓道:“凌师兄,我看这火山喷发之后岩浆涌出,想必剑阁中有不少岩浆炼玉,其中可有木属性的绿萤石?我只要这个就行。” 凌仓闻言一怔。 一旁的蓝焱语带诧异:“绿萤石可不算什么多好的材料。再者,既然你是火灵根,怎么不用火属性的材料炼剑?” 阿贞不急着回答,反倒是持剑对着三人一拜。 拜完之后她衣袂翩飞,向后飞出一丈,凝神静气,向着前方轻飘飘挥出一剑。 众人只觉一道湿润温柔的风拂面吹来。 风势刚止,细密的剑气便如连绵不断的雨滴落地。 甫一落地,地面便激起烟尘,弥散开来。 第84章 五行之剑 她这一剑,暗合五行轮转之理,灵妙非常。 蓝焱啧啧称叹:“阿贞啊,这五行生克之理,你倒是用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白浩之,见少年潋滟的桃花眼只看着阿贞,摇了摇头,这才边踱步边沉吟。 “若是老夫没猜错,你炼剑时意在糅合五行元素,而非不断提纯单一元素。你所用的剑器暗合五行,这才有你以所炼木剑化去太白化气手的至金剑气一说。” 阿贞点一点头。 她右手光芒一闪而过,举起的手中赫然是一节碧绿欲滴的翠玉灵竹。 白浩之细细看了一眼,转向阿贞:“师妹这灵竹保存得真好,依旧灵气四溢,宛如还长在土中。” 阿贞以食指摸了摸自己眼下的皮肤,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将灵竹在手中一转,转而说道。 “天材地宝之中,灵竹本质属木。但其汲取的雨露属水,沐浴的日辉属火,生长的土壤属土,炼制时我又融入了属金的适量铜精。如此一来,此剑自出炉之刻起,便暗含五行之理。以木胜金只是表象,五行之理生生不息,才是天地灵气本源的真谛。” 凌仓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守护剑阁多年,并不关心门中选拔。 听到这少女以木胜金,他先是吃了一惊,当即放出神识,细细观察了一番她左手中的断剑。 惊叹于这木剑所呈现的精妙技艺,凌仓愣怔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寻常炼器,元素越是单一,威力越是强大。师妹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炼出的剑器属性过于驳杂,正如伪灵根之于仙途,平白浪费了许多天材地宝啊。” 他说话的时候,蓝焱暗自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小阿贞,老夫记得你不是也说过你这剑杂质未除么?这难道不是你剑意太盛,才会断剑的原因么?” 阿贞一边听,一边轻抖手腕,青光一闪,断剑与灵竹已被她收回储物袋中。 “师父,我所说的杂质,是指超出这剑器本身能承载上限的五行元素,而不是说除了木属性以外的其他属性。至于断剑……” 她转向白浩之,语气认真,还有些跃跃欲试。 “待我重炼此剑,与白师兄打一场,再以新剑领教你的太白化气手。” 白浩之先是笑而不语。 他并没告诉阿贞,三派的试剑大会可不是门中选拔,而是古剑门、百巧院与落云宗的弟子们两两对决。规则便与门中不同,符箓、法器、法宝应出尽出。 但她若是知道了,还会来青云峰找自己练剑么? 毕竟有了金明馨陪练,她留在上邪峰的时间就变多了。 最近他在青云峰时,看到翻涌云海也会不自觉失神。他会想起阿贞此时是否在练剑,还是如他一般无言望着云海? 这样拖下去,怎能顺利按照金老怪的吩咐,与她结成道侣? 古剑门的百年之计,竟然是这样一位懵懂倔强的少女。 白浩之眨一眨眼,眼里涟漪不断,含笑点了点头。 “师妹,我自然随时奉陪。” 阿贞眉头一动。 她惊觉鼻尖香气浓郁得有些醺醺然,这才发觉彼此站得只有一臂之遥。 她刚想退后,却发现白浩之提前察觉似地向她看来,双眸笑意盎然。 二人你退我进的氛围一时凝滞。 这馥郁香气近在咫尺,萦绕于鼻尖勾勾缠缠,阿贞脚下便如钉子一般定住了,索性站着不动了。 他二人如何暗流涌动,只有蓝焱看在眼中。 一旁的凌仓苦笑道:“阿贞师妹,白师弟,太白化气手乃是门中绝学。可不兴随意对着同门弟子使用,也不兴拿来作新炼剑器的磨刀石。” 蓝焱不以为意,只是奇道:“哦?这说法倒稀奇。那你且细细说来,让老夫听一听罢。” 她眨了眨眼,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对着几人道:“我查阅门中藏书,发现如今修仙界多以法器与法宝所含五行元素是否驳杂,作为其品阶的重要评判标准。” 蓝焱道:“不止是炼器,天材地宝也是如此。” 白浩之却察觉阿贞抿紧双唇,似乎欲言又止。 等了一会儿,阿贞才接着说。 “每一本典籍中都记载,多余的元素便是炼器时需要去除的杂质,会污染剑器的主属性,导致剑修在调用剑器灵力时传导不畅,威力大打折扣。” 说完她看向蓝焱,蓝焱道:“好徒儿,老夫可不善炼器。” 被蓝焱一瞥,凌仓心领神会,立刻道:“阿贞师妹说得不错。” 阿贞一笑:“那我这剑器,依诸位来看,品阶如何呢?” 蓝焱摸摸下巴:“尚可罢。” 凌仓方才便用神识探查一番,这是缓缓地郑重道:“按师妹的修为与战绩来说,这法器当属上乘。即便是结丹期的剑修来用,也是不可多得的绝佳剑器。” 战绩之一的白浩之也点头:“师妹炼器自是上品。” 阿贞道:“若我还能让它再上一个品阶呢?” 蓝焱不语,凌仓的感慨已经脱口而出:“那自然是万中无一的绝品剑器!” 白浩之转向阿贞,默然一笑。 这位来自凡尘的散修师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一旦谈及炼器,她眼中的骄傲便过于耀眼。 阿贞双眸清澈,对凌仓道: “凌师兄,你方才便说伪灵根之于仙途之事。说来也巧,我曾经就结识过一位身具伪灵根的道友。他就成功筑基,可见人界之大,也是无奇不有。” 蓝焱察觉她对这伪灵根的肯定,看了阿贞一眼,才道:“这么说来,倒也是心志坚定、大有机缘之辈。” 只是他又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只不过,筑基大抵已算是此类伪灵根修士的终点了。阿贞,你莫要因小失大,误入歧途。” 蓝焱叹息自然是因为看出阿贞执意炼制五行之剑,多半是受了这筑基成功的伪灵根修士的影响。 但这样的机缘,多少伪灵根中才能出这么一个成功筑基的? 阿贞并不说话。 一时间默然无言,唯有岩浆仍在翻涌的震动之声不绝。 白浩之看了她一眼。 见她眨动双眼,眼波流转,他初时还以为那是闪烁的泪光。 少年拢在袖中的白皙手指微微一动,却见阿贞抬起眼来,目光湛然如初。 只见她眼中一片明澄,清澈见底,哪有什么泪光? 白浩之一愣。 此时,蓝焱又说:“唉,阿贞,你毕竟是在门外做了太久散修,漂泊无定太久,免不得想岔些什么。这些事倍功半的道理,你还须时刻牢记于心。” 白浩之也轻声道:“师妹终究还是心善了些……只是伪灵根之流,向来是连外门弟子的选拔初试都难以通过。” 阿贞愣了一愣,想起韩立,便追问道:“天南之大,难道没有伪灵根的元婴修士么?” 白浩之为难地看向蓝焱。 蓝焱道:“你看老夫作甚!老夫可没听说过!” 方才一直沉默的凌仓道:“阿贞师妹,莫说什么伪灵根。师兄我身为三灵根,修行二百余载,深知修炼之难。” 他叹了一口气,神色却淡淡:“我如今也只等待寿元耗尽,不敢想什么冲击结丹之事了。” 见阿贞看向自己的眼中有些难过,凌仓一笑,道:“师妹不必伤心,这是我命该如此。更多的修士灵根驳杂,修炼之路自然不如你们几位天灵根的修士走得久远。师妹有此天赋,更不该耽于迷思,自毁前程。” 阿贞心中微微气闷。 三人遥遥的目光将她望着,像是在望向她被希冀走向的远方。 温暖的善意如海潮涌来似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但她总记得那一场下在姜国的雨。 那些无休止的雨水冷冷地落在她的心底,越积越深。如今如一汪幽深寒潭,容纳了她心底不会再肆意流淌出来的泪水。 有些选择只在一念之间,却是一生一世。 阿贞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的焦灼便暂时缓解一些。 她神色平静地淡淡道:“师父、师兄,你们可知‘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炼器十六年,深知这人界并不存在无用之材。我只知天地仁厚,凡有灵根者便皆可修炼。” 她见蓝焱有话要说,便深深一拜。 “师父莫急,您的道理阿贞怎么会不听呢?” “只是弟子近来越发觉得,灵根与炼器实则相通。二者皆是修士调用天地灵气的渠道。灵根可引对应的五行灵气入体,炼器则是将五行元素熔炼于器物之中。” “修仙界认为灵根与元素驳杂则为低劣之流。不过是因为如今天地之间灵气稀薄,灵根越多吸入的五行元素灵气越多,杂则难精。多灵根相比天灵根才进益缓慢。若是置于灵气精纯、剑意精纯之境地,又何来驳杂之说?” 她心中暗暗有一个疑问,只是此时还无法同任何人说起。 若是修士只以灵根一概而论,那大道尽头又何必留一席位给苦修之士? 天南大陆妖兽近乎灭绝,此间修士哪儿想得到这人界还有乱星海这样一处妖兽泛滥的存在呢? 天地太辽阔,身处其中时,总有修士会忘了路的尽头依然是路。 “我自然知道修行修心只因事事不易,也知道天赋异禀也须勤修不辍。” 凌仓一震。 “我还知道在师父与师伯师叔的眼中,我于炼器之道所费心神太多,若我沉溺其中便是误入歧途。” 蓝焱与白浩之定定望着她。 她目若寒潭:“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五行之理,不在于相生相克,而在于生生不息。” 在三人目光各异的凝视之中,阿贞最后坚定道。 “弟子终归是要试一试的。还请师父成全。” 第85章 藕丝情肠 白衣少女倚靠在门上,一手将剑横在身前,另一手托起剑身。她神色疲惫,周身气质却锐利似剑。 她将剑尖指着天,托着剑身的手转而轻弹剑身。 剑器嗡然作响,剑身灵力汇聚,明明这是一柄旁人一见就知道品阶上乘的剑器,她眼中却毫无波澜。 阿贞按剑而立,转向门外二人:“白师兄,明馨师侄。” 白浩之道:“师妹,师父有令,命你出关时前去主峰见他。” “那白师兄可知金师伯为何召我么?” 白浩之一顿,只不过他眼神闪烁刚要说些什么,便有一位被忽略已久的童声不甘寂寞地响起。 “这就是你闭关足足一个月的成果么?” 等在阿贞石门外的金明馨看见她手中的剑,便提高了声音。 白浩之咳咳一声后,金明馨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乖巧道:“弟子恭迎阿贞师叔出关。” 阿贞满意地点点头:“一月不见,明馨师侄又长高了。” 金明馨闻言眯起眼睛:“少拿这话糊弄我,我可不是孩子了。” 她晓得自己在言语和辈份上都占不到这狡猾的阿贞一丝便宜,打定主意做个锯嘴的葫芦,以显示沉默的反抗。 谁料白衣少女反而眼中一亮,魔爪便揉上了自己的脸:“师侄怎么连生闷气也如此可爱?” 见金明馨额头冒出汗,阿贞俯下身用袖口替她仔细抹去:“你才是炼气期修为,剑阁地火灼热,你那防寒的暖玉法器可没那么管用。怎么不到剑阁外等我?” 金明馨道:“谁说我等你了?是老祖有令。” 她看了一眼白浩之,又看一眼阿贞,心道老祖怎么会想着把他们二人凑成一对? 她眼中,阿贞面带笑意正要开口说话,脸色却忽然一沉! 金明馨来不及回头,却也察觉到了迫近的滚烫到要融化自己的热度! 几乎是同时,白浩之掏出一面青铜镜法器,一面捏诀召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护盾。 而阿贞凛然提剑,一剑直刺向金明馨的身后! 她手中木剑五色灵光一现,剑意如弥散于山间的云雾一般,便将扑面而来的两人高的火团包裹。 金明馨眼前只有她如流云拂动的衣袖。 金明馨不由屏住了呼吸。 嘶的一声后,火团发出被浇熄的萎靡不振之声。等火焰熄灭,石团化作了铁灰色的粉末,落到地上堆成了小土堆。 两位剑阁弟子咬牙切齿地急急追赶着火团而来,终归是慢了一步。 见阿贞轻描淡写地一剑化解了危机,神色一凛,当即一拜:“见过二位师叔。” 又向着还未回神的金明馨道:“怪弟子修为低下,没拦住这地火从造化鼎的缺角之处扑出,惊扰了明馨师姐。” 二人再度向着这位小小女童深深一拜:“弟子愿意领罚,还请明馨师姐海涵!” 这造化鼎的缺角,集古剑门之力尚不能填补。这从缺漏处扑出的火,怎么算是他们区区两个炼气期弟子的错呢? 阿贞看着他们咬紧的牙关和苍白的脸色:“你们二人都是炼气期十层的修为,刚刚为了保护明馨师侄奋不顾身,尽职尽责,我都看在眼里。功过相抵,我会如实禀告师伯。” 如今阿贞按剑而立,隐约的惊人剑势从她周身迸发,连金明馨都收敛了神色。 几人身后,中央隆起的地火仍在喷发,发出接连不断的巨大声响。 金明馨道:“阿贞师叔都发话了,你们两个还不退下?” 等脸色赤红的两人转身擦着额角和脸颊的汗走远了,阿贞突然问道:“若是领罚,该当何罪?” 金明馨不假思索:“阿贞师叔,自然是逐出山门。” 如今的一声“阿贞师叔”,听来十分心悦诚服。 白浩之说:“师妹,明馨是师父亲族的后人。你方才说得很好,师父面前也说得过去。”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阿贞率先别开头去,不再说话。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橘红色的冲天火光将阿贞素白的脸也染作通红一片。 热风吹来,吹动她玉石一般的额角碎发。 只是她淡漠看着火光飞溅,又将目光投向薄云深处,眼中凛然,如风吹不起一丝涟漪的冰湖。 白浩之察觉到她收回望向天际的遥远眼神,神情软和下来,瞬间冰雪消融。 但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想到金老怪的想法,白浩之心中也会忍不住冒出一丝嘲弄。 这些元婴修士自以为神通广大,想掌控这个阿贞师妹。 可她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么? 白浩之垂下眼。 原本沉默如一道影子的白浩之这才笑意不改地轻轻出声:“师妹,许久未见,你这闭关出来似乎清减了许多。” 他声音清朗,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偏偏字字句句都像是含在唇齿间酝酿许久,可谓是情意密密藕丝肠,欲系佳偶飞不去。 见他赫然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金明馨嘶了一声,一脸牙疼。 “白师叔,一月的闭关算什么许久未见?” 被白浩之含笑轻轻摁在头顶。 白浩之继续道:“师妹的修为也有进益。” 阿贞点了点头:“我闭关前堪堪筑基中期,如今以炼器入道,已经过了筑基后期的瓶颈期。” “那要先恭喜师妹了。”白浩之话锋一转,“可惜来得太急,忘了带上庆贺师妹出关的礼物。不如稍后再由我送至上邪峰?” 阿贞奇道:“闭关还有贺礼么?修真界的规矩还真破费。” 她转向不知道为何嘴角有些抽搐的金明馨,柔柔一笑:“那明馨师侄为我准备了贺礼么?” 明明阿贞的话语又温柔又甜美,白浩之看来的目光即宽厚且和善,金明馨却感觉自己后颈汗毛直立。 她怎么会说修真界哪有这个规矩,立马应道:“有的师叔,自然是有的。” 莫说剑修大半身家,都花在生死相随的剑上。就算是天南那些勤恳修炼的修士们,除了个别生财有道些的元婴老怪,灵石袋子里哪有什么人情往来的余地? 豆丁大的女童点头如捣蒜,阿贞扑哧一笑,不再逗她。 白浩之顺着阿贞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她手中新炼制而出的长剑。 “师妹对炼器真是用情颇深。”他微笑着顿住,等着阿贞抬起头看向他,这才接着说,“看来这次炼器的结果,师妹甚是满意?” 阿贞一笑:“白师兄方才不是见识过了么?” “师妹进境如此神速,恐怕已经不需要我陪着练剑了吧?” 阿贞诧异道:“不和白师兄练剑,难道现在筑基后期的我还能去欺负小明馨么?” 白浩之微微一笑。 “小明馨,你光是瞪大双眼可看不清,接着!” 阿贞提剑步出石屋,将手中的剑丢给站在白浩之身侧默默无言却伸长脖子的金明馨。 金明馨低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接,将长剑抱个满怀。 这剑一入怀,她才感觉到不对。 金明馨抬起头问:“阿贞师叔,你这剑似乎变重许多。” 见阿贞笑而不语,她便将手中的长剑翻来覆去,细细观察。 环形的石楼中央漏下明亮的日光。 金明馨对着日光举起长这柄松绿的长剑。她身为金无问的后人,见过的绝世法宝太多太多了。 但就是这样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居然能一剑斩碎地火。 金明馨目露崇敬之色。 比起折断之前,剑身更为宽阔,却并不厚重,双面开刃,至剑尖逐渐收窄。剑柄上多加了九道突箍,镶嵌着绿萤石。 “明馨师侄,你若是说得出其中门道,我便送你一柄差不多的短刃。” 金明馨立刻道:“师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气馁地转向白浩之。 “白师叔,我如今还在炼气期十层,神识远不如你们。我说不出什么门道,白师叔你可知道么?” 白浩之道:“论起炼器,我可不如你阿贞师叔。” 金明馨只能转向好整以暇的阿贞:“还请阿贞师叔赐教。” 阿贞思考片刻:“说来话长,老祖传召更要紧些。我们边走边说罢。” 话音未落,阿贞抄起金明馨,金明馨抱着剑,白浩之紧随其后,三人一道飞遁出去。 剑阁门口的守卫仍是凌仓。 他原本在剑阁门口摆了一套桌椅,自斟自饮,怡然自得,却瞥见一道红光最先翩然而至。 等他定睛一看,便笑道:“恭喜师妹。” 阿贞轻飘飘落在地面,腋下夹着鼓起脸的金明馨。 对着这位闭关期间对她照顾颇多的师兄,阿贞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拜:“这一月多谢师兄关照了。” 凌仓放下酒碗,回了一礼:“师妹客气了。” 阿贞将石屋令牌以灵力奉至凌仓面前:“我先将令牌先还给师兄。租赁石屋和炉子所用灵石的账……” 一边说着,她将手放到储物袋上。 怀里的金明馨疑惑道:“阿贞师叔,你身为亲传弟子,用个地火炼器要给什么灵石?” 凌仓一见阿贞动作,已经连忙开口阻止:“这些月石会挂在蓝长老的账上,师妹不必再出了。” 见阿贞默然从瘪瘪的储物袋上放下自己的手,白浩之道:“师妹,门中的太上长老光是一年的供奉便有上千灵石,这点灵石相比只是沧海一粟。你也不必介怀。” 阿贞叹了一口气:“介怀也无济于事啊。” 阿贞与白浩之一道御剑飞出剑阁。 红金两道剑气直穿云霄。 剑器大成,算得上她自从温天仁决绝离去以来,为数不多使她身心愉悦的好事。 唔,等见完金师伯,她还得去一趟剑心石前再度刻石求剑。 这么想着,阿贞沐浴在久违的日光之下,身心愉悦,只觉筋骨松软。 云海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白色湿润的云雾宛若少女的面纱。 白浩之默默看着她轻松的侧脸,无言地抱紧了手中的长剑。 第86章 佳偶天成 剑阁位于古剑门宗门范围最外圈,靠近无边海的一侧。 云海之上,三人向着青云峰的方向徐徐御剑而行。 “若是我没看错,师妹在新剑中融入了铁英用来平衡五行元素。剑柄上镶嵌的是木属性的绿萤石,意在平衡剑重。” 白浩之语气中带着笑意,声音清润如山间清澈见底的溪流。 “师兄好眼力。” 话音未落,阿贞就叹了一口气,不自觉摸了摸干瘪的储物袋。 “只是若还想更进一步,只能等我结丹后再调整一番材料,重新炼制一遍了。目前也只能用铁英了。” 金明馨讶异地说:“居然是铁英?师叔你怎么不用更好的铁精来熔炼呢?” 阿贞一噎。 “这个么……我原想试试将铁英冶炼成铁精,可惜最后没有成功。” 一旁的白浩之简直像她肚子里的蛔虫,眼睛一眨就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我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将铁英冶炼成铁精,铁精冶炼成庚精的记载。师妹莫非是想效法这上古秘法冶炼庚精?” “师兄真像是会读心术一般。若我能掌握庚精的冶炼之法,也好拿去和高阶修士换些珍贵的天材地宝。” 仅仅只是假设,都让少女眼里放光。 白浩之含笑听着。 金明馨说:“可师叔你还没解释这柄新剑其中的门道。” “原先的剑是我以筑基后的先天真火炼制而成的。真火不比地火灵气纯粹,冗杂的火元素便会滞留在剑中,破坏了五行平衡。” 阿贞转头向金明馨解释,一边抬眼望向云海深处。 凡人和炼气期弟子还看不穿这层云海,自然也看不到其下覆盖的深蓝色海面,无边无际,遥远美丽。 她脸上不由露出遥远的怀念神色。 一旁的白浩之看在眼中,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很快散去。 他不远不近地紧紧跟在二人身后,如同高耸的云团被日照投射于云海之上的阴影。 “五行之理,在于生生不息。譬如师侄你生有金与火双灵根,天然对天地之间的金火之气运转自如。但木、水、土元素的灵气依旧会借由灵根被你吸纳入体内,只是转化效率远不如金火二气。” 金明馨道:“这道理我懂,可师叔你这五行之剑又是什么道理?” 阿贞想了想,简单总结道:“你就当我以炼器之道用法器炼制出了一套五行灵根吧。” 听完,金明馨目瞪口呆。 原来这样也可以么? 她不由将自己的逝水剑握在手中比划。 “若不是我修行的是金家祖传只能与逝水剑配套的功法,还真想让师叔替我炼制本命法宝。” 阿贞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金明馨,只见白衣女童颈戴金环法器,腰间储物袋可谓是鼓鼓囊囊。 阿贞道:“若你成功结丹,还有余力炼化别的法宝,自然有机会找你师叔我炼制法宝。” “那我先多谢阿贞师叔!” 闻言,金明馨欣喜不已,不顾还在御剑就想着冲阿贞一拜。 阿贞轻轻按在她脑门上,制止她在飞剑上胡闹:“好说。” “对了,小明馨,你如今的月俸灵石够花吗?若是够了的话,不如先借师叔我一点?” 阿贞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眼睛定定地落在金明馨腰间的储物袋上。 金明馨顿感危险地捂住了自己的储物袋,不忿道:“阿贞师叔!” 白浩之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笑得太过肆意,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笑得自己的胸膛震动不止。 阿贞等他笑完才问:“白师兄,刚刚你还一副神色郁郁的样子,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白浩之愣了一下,嘴角残余的笑意便凝住了。 他看向阿贞:“师妹,若是我们结……” 他话音未落,面对面的二人同时眼神一凛! 阿贞凝眉操纵飞剑向上抬升。 可惜那从云海中横冲直撞飞出的修士,还是直直撞到了她的剑柄上。 飞剑晃荡,少女单薄的身影也随之摇晃起来。 阿贞第一反应便是拉住身前的金明馨,但这样就无法全神贯注地驱使飞剑。 二人险险跌落云头。 好在,早有准备的白浩之已经伸手将二人拉入怀中,一道立在飞剑上。同时,他操纵着自己脚下的飞剑转了一圈,停在不远的半空之中。 御剑撞人的修士也停在半空中。 他方才并未减速也未掉头避让,如今居然插着手冷眼看着三人。 白浩之皱起眉头:“姜师兄,你这样肆意飞行,还不避让其他弟子飞剑,差点闯出祸来。” 来人长相并不丑,若是在灯火微弱处细看,可能还算得上面目俊秀。可惜眉宇之间的尖酸刻薄,简直就要满溢而出。 头戴金冠依旧有些矮小的姜师兄御剑在空中左右来回地逡巡了几圈,这才停下:“哦,这不是白师弟么。方才风太大,没听见你说了些什么,真是抱歉。” 吵闹、丑陋、还臭烘烘的。 阿贞心道,她皱起了鼻子。 金明馨偷偷传音:“这人叫做姜云,是青玉峰峰主姜禾的侄子,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最近二十年门中最有希望结丹的修士就是他。可给他得意坏了,真当自己是结丹期大修士了。” 阿贞却道:“我看未必。” 未必什么? 金明馨满头雾水,正欲传音询问。 头顶白浩之淡然却隐含怒气的声音传来:“方才姜师兄没有听清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姜师兄,你违反门规,该向师妹与师侄道歉。” 阿贞也缓缓道:“否则,我不介意在拜见金师伯的时候,烦请他老人家来决断。” 见白浩之与阿贞像两块顽固的石头,语气里丝毫不退让,毫无尊重之意,姜云眉头紧簇。 “你们二人!” 他眼里怒意汹涌正要发作,另一位女修却紧跟着赶到了。 “姜师弟且慢。” 后脚赶到的女修肤白如雪,五官素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她先是对着白浩之颔首,又向着阿贞与她拉着的金明馨道歉:“姜师弟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阿贞并不认识她,只能微笑回以一礼。 金明馨道:“刘师姐,这是姜师兄撞了我们,你何必替他收拾烂摊子,向我们道歉呢?” 说罢她瞥一眼姜云,少见地目露厌烦之色。 姜云见女修出现,更是一脸不耐烦,啐了一声“晦气”,竟然又御剑极速飞驰而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女修半垂下眼,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师弟师妹,还有明馨师侄,实在抱歉。” 阿贞看了一眼金明馨。 金明馨点头会意道:“刘师姐,你别伤心。姜云那样尖酸刻薄的修士没眼光,不晓得你有多好。” 她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刘听雨感到惋惜。 刘听雨听了惆怅一笑,向几人一拱手,并没有追上前去。 她解释道:“是我们二人起了争执,姜师弟动了怒想甩掉我才会肆意御剑,这才撞上了你们。” 她叹了一口气,又是冲三人一拱手,这才魂不守舍地御剑走了。 她走远了,原地那一丝淡淡的令阿贞无端低沉的潮冷香气也被风吹散了。 这位刘师姐,笑起来的时候眼中也满是哀愁之色。 阿贞传音问金明馨:“刘师姐看起来并不喜欢那一位姜师兄,可她为什么又很为他伤心的样子?” 金明馨人小鬼大地长吁短叹:“原本佳偶天成,如今配个到处惹事咬人的野狗,如何能开心得起来呢?” 白浩之道:“师妹你别听明馨胡说。” 见阿贞一惊,他才道:“你们眼神乱飞,表情如此丰富,我怎么会猜不到你们在传音什么呢?” 他语气淡淡:“既然生在修仙家族,接受家族奉养,为家族联姻本就是不可逃避的责任。” 阿贞睁大双眼,回忆起刚刚闻到的刘听雨身上太过清冷潮湿的草木气息。她身上也有水雾的气息,但更像是一场淋漓的冬雨。 冬雨与其他的四季之雨都不相同,淅淅沥沥,看似绵软的细密雨丝,实则带着冷彻心扉的刺骨寒意。 “刘师姐不喜欢姜师兄,何必对他这么……包容?” 金明馨道:“是先有的刘师姐和姜大哥两情相悦,只是后来……姜大哥刚筑基成功没多久就在一处秘境中陨落了。刘家就又将她许配给了姜大哥的弟弟姜云。” 说完,金明馨还啧啧两声。 显然这位早逝的姜大哥要远胜姜云千百倍。 此时风清日朗,有一双白鹤一道振翅飞出,鹤唳声悠长。 金明馨对其中一只白鹤吹了一声口哨,那只白鹤立刻飞至其身侧,让她站了上去。 白浩之见此并未立刻松开拦着阿贞腰肢的手臂,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紧簇的眉头。 她自从听到刘听雨的故事,便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遥远的眺望云海的眼神。 “所以,师妹只信天赐良缘,佳偶天成吗?” 他问得突兀,阿贞一愣。 白浩之此时淡淡问:“若是阿贞师妹,会愿意听从宗门安排,同别的修士结为道侣吗?” 阿贞瞪大双眼。 她从掌心感受到白浩子的心跳,这才发觉他们靠得如此之近。 她的手还摁在他胸膛上。 对一个好看的、香喷喷的男人太熟悉,有时候就会忘记香气已经浓郁到扑鼻,这是危险的习惯。 阿贞脑子里胡乱地闪过这句话。 后撤的一步却被早有预料的少年拦住。 “师妹。”白浩之低下头,清润的声音不知道为何有些沙哑,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湿润的热气喷在肌肤上烫得发痒,唇瓣已经在她耳侧若即若离。 白浩之并没有松开手,由着少女怔忪地半靠在怀中,继续问道:“若是我们结成道侣,师妹觉得如何?” 第87章 三派试剑(一) 这算什么问题? 阿贞凝望着白浩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清晰倒映着自己略微有些失神的脸庞。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白师兄,什么叫做‘若是我们结成道侣’?”她眉毛一挑,敏锐地问道,“莫非……金师伯召我前去,就是为了安排你我结道侣之事?” 阿贞神态自若,仿佛萦绕于鼻尖、依旧在勾勾缠缠的白浩之身上的异香,并未对其造成任何影响。 闻言,白浩之察觉到她语气里压抑的情绪,心下一沉,缓缓点头。 他定定地看向阿贞的眼睛,她的沉默之中,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然而,一声不远处传来的鹤鸣,打断了二人暗流涌动的对视。 等他们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金明馨骑在灵鹤身上,两只手死死捏住了细长的鸟喙。 被盯着的金明馨抖了一下,立刻道:“二位师叔慢慢聊,小白接我来了,我先去主峰等你们!” 她走得倒快。 声音还留在原地,金明馨却像身后有什么撵着跑似的,骑着灵鹤很快便没入云海深处。 阿贞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忽然噗嗤一笑。 白浩之随即转头看向她。 阿贞却问:“师兄,你刚才问的问题是出自真心么?” 这算什么问题? 白浩之自然点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根手指摁在唇上。 “师兄啊,道侣之事,需两情相悦。” 指尖微凉,他的唇却在少女如有实质的目光中生出被指尖灼伤的幻觉。 “你懂什么叫两情相悦吗?” 那凉意还顺着唇瓣缓缓描摹,最终摁在下唇,将他不自觉抿紧的双唇打开一线。 “你真的了解道侣之事吗?” 少年人蝶翼一般的浓密眼睫连连眨动。 “师伯到底许给师兄你什么样的前程,才能让你甘心以终生大事来作为交换?” 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发无序。 他听到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白浩之,你什么都不懂。” 阿贞一踮脚,凑近白浩之殷红的唇。 见他果然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慌之色,浑身一颤就想逃之夭夭的样子,阿贞不慌不忙一手摁在他颈后,稍稍用力,就让他茫然无措又顺从无比地低下头来。 而她仰头闭眼以唇相应,姿态肆意宛如于庭中信手拈花。 等二人双唇一贴,白浩之唇间简直像是过电一般。 他不由浑身一震。 那湿润甜软的唇轻贴上来,一股酥麻之感就游走在他的鼻尖、颅骨、胸腔、膝盖。 他本该转身就逃,却被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鼻尖萦绕的全然是阿贞甜蜜的气息,呼吸紧密交缠,简直密不可分。 白浩之愣在原地。 师妹为什么这样……对他?可她凑得太近,他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只是脸颊被她眨动的睫毛轻轻一扫,那块肌肤就突地一跳,简直像被发尾搔过一般地痒。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启唇去寻觅她的唇缝中的蜜露。 只是短短一瞬。 阿贞将手放开,心中的憋闷一扫而空。 此时,她只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轻易将呆若木鸡的白浩之戳得松开双手,后退一步。 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哪还有方才迫近之时的半分从容? 她轻笑一声。 “白师兄这样吃惊的样子倒是新鲜。” 这个亲吻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白浩之只感觉到温暖甜蜜的气息刚扑面而来,又被冷酷地抽离,徒留自己怅然若失,呆立原地。 明明刚刚才主动亲过自己,如此亲密的一吻之后,阿贞脸上的神色却冷淡无比。 这让他的心跳莫名一滞,生出钝痛。 那个迅速的、短暂的亲吻,让他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怒火。 “师兄,道侣要做的事情可比这还要过分。你真心要拿这个问题来问我么?” 她的唇带着一丝水色。 白浩之的目光黏着其上,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但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意。” 她斩钉截铁的话像是峰顶呼啸而过的刺骨罡风,让白浩之定在原地,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宗门庇佑栽培之恩,我自然铭感肺腑。但这报答不包括接受宗门的摆布。” 阿贞道:“师兄,既然你自己的心中也满是迷茫,就不该勉强自己。” 她转身就要离开,衣袖如流云凉凉擦过他的手。 白浩之才如梦初醒,反手握住了指尖流泻而走的她的衣袖。 “不是勉强!” 阿贞顺着衣袖回过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白师兄这是做什么?” 白浩之又重复了一遍:“师妹,不是勉强。” 他眼中还有迷茫和怅惘,但他并不愿意让这片云从手中溜走。 “师父确实有意定下我们结为道侣之事。” 阿贞轻轻地笑了一声,日光之下,她周身散发着寒意。 “所以,你果然是奉师命来接近我。”她冷冷道, “陪我练剑也好,事事关心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古剑门的利益。” “并非如此!” 白玉似的肌肤下那层淡粉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静静站在原地,依旧固执地握着她的衣袖,语速越来越快。 “我从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对你充满好奇。好奇你是个怎么样的修士,好奇你的剑意如何能让蓝师叔刮目相看。”他的肌肤如玉,睫毛下的双眸之中波光粼粼,“等你真的来到了古剑门,我又开始好奇你的剑招,我好奇你每日为什么看云,我好奇你不在我眼前的时候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好奇?” 阿贞原本默数着他慌乱的心跳声,如今眼中的冷漠已渐渐消融。 她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是反问。 “你的好奇能持续多久呢?如果我不是火龙童子的亲传弟子呢?” 不料听完此言,白浩之眼中光芒万丈:“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原本就是风都国的……” 他咽下了一句含糊的话,紧接着道:“我原本就是散修,如果你不是火龙童子的亲传弟子,我可以带你去风都国。” 阿贞无奈地笑了:“师兄,我不会去风都国。” 但白浩之急急道: “我方才的问题,确实出于我的真心!” “师妹,若是我们结成道侣,那便是我此生之幸。我一生一世都会待你好,我发誓。” 他的话语之中,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云海之上,瞬息万变。 他眼中倒映着的阿贞的身影却始终清晰而完整。 风推着云前行,云雾渺茫,她素白的脸庞若隐若现,而他的心忽沉忽浮。 “我确实没有将宗门的考量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错。如今也是我私心想知道……”他抬起眼,“我想知道没有师父的安排,你会如何看我,阿贞。” 阿贞立在原地,她眼中云影憧憧,天空高远。但她的目光穿透云海,落在了遥远的某一处。 “……我早说过,你是一个香气浓郁的好人。”她看着扑面而来如白色幽影的云雾,不闪不避,语气淡淡,“正因如此,我不想重蹈覆辙,把你当成失而复得的补偿。那对你和我都不公平。” 何况,宗门的轮廓依旧隐在天光云影之中,前方依旧阴影重重,看不分明。 她叹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原来一个人的离开也会带走将来的眼泪。 “师兄,上一回和我起誓一生一世的修士,已经背弃了这样的誓言。” 闻言,白浩之固执地收紧手指,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问这修士是谁,只是紧盯着她悲伤又愤怒的眼睛。 她说:“修士的一生一世太长,还请师兄不要随便挂在嘴边。” 见白浩之张开嘴神态急切,阿贞摇了摇头:“走罢,白师兄,师伯还在等着我们呢。” 等二人到达青云峰,金无问只是眼睛一扫,便察觉二人之间气氛古怪万分。 白浩之耳朵后面还残余着一丝绯红,他神色镇定,对着书架前的金无问拱手一拜:“弟子白浩之见过师父。” 虬髯老者望了他一眼,又望了阿贞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阿贞在金无问面前心无杂念,亦是深深一拜:“弟子阿贞见过师伯。” 金无问道:“你们二人最近修炼得如何?” 白浩之道:“弟子正在修炼太白化气手,小有所成。” 金无问上次见过他在选拨之中显露的太白化气手,略略点了点头:“你是金系天灵根,又天生剑骨,修炼这门功法再是合适不过。” 老者转向阿贞:“闭关一月,可有所感?” 阿贞道:“回禀师伯,弟子以炼器入道,有所感悟。如今刚刚步入筑基后期。” 金无问哦了一声:“你的修炼速度倒是挺快。不过仍需稳扎稳打,接下来潜心巩固修为吧。” 阿贞点头称是。 金无问又道:“你师父也是火系天灵根。此类修士修炼所需要的天材地宝在天南尤其难找,你可别学他那副不是三千年的灵草都看不上眼的做派。他早就凝结元婴三百年,结果如今还在元婴初期徘徊不前。” 一月不见,金无问眉宇之间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之色。 一旁的闻人道正在与蓝焱下棋。 被金无问提及的蓝焱专心致志地盯着棋局。不过他刚落下一子,眉头一皱,立刻摆手道:“不成不成,我下错了!” 闻人道连连道:“不成不成,落子无悔!”但他一时不察,竟叫蓝焱寻机从棋盘上以灵力取走了那枚棋子。 两位元婴修士如凡人一般,一个握着棋子摇头耍赖,另一个直接站起身隔着棋盘伸手去抢。 金无问道:“你们二人也是,一把年纪的老东西了,还在小辈前这样闹。” 第88章 三派试剑(二) 蓝焱先是对着阿贞悄悄地眨了眨眼,随即转向金无问,呵呵一笑:“在师兄面前,我们二人永远都是师弟。” 闻言,金无问面露无奈之色,他淡淡道:“等我坐化,你们这样怎么撑得起古剑门?” 此话一出,气氛一滞。 一旁的阿贞与白浩之只能低下头去。 蓝焱收了笑容,与闻人道一起站了起来:“师兄何出此言?师兄起码还有七百年的寿元。这段时间内,师兄也不是没有可能突破元婴中期,到达元婴后期的。” 闻人道:“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啊。” 金无问漠然不语。 沉默片刻,他对蓝焱和闻人道摇了摇头,这才转向一旁垂头站着的阿贞二人。 “老夫叫你们二人来主峰,除了敦促你们修炼,确保试剑大会夺魁之事以外,就是为了在门中三位太上长老的一同见证之下,定下你们结为道侣之事。” 阿贞早有预料,闻言刻意面带震惊之色抬头,深深一拜拒绝道:“多谢三位太上长老厚爱,弟子自当勤修不辍,但弟子无心道侣之事。” 即使腰肢弯折,姿态挑不出错处的谦卑恭顺,可她的眼底满是坦然,毫无惧色。 金无问眉心一动:“你有异议?” 即使金无问并没有使用元婴修士的威压,但他眯起的双目之中精光一闪,主殿内的气氛随即冷冻成冰。 阿贞道:“修士修炼,自当勤勉,岂可因为灵根优秀就耽于情爱,耽误修炼?师伯明鉴,阿贞一心向道,无心伴侣之事。” 情爱二字一出,白浩之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他定定地望着阿贞,眼神复杂又深沉。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固执得好似山门前的顽石。 金无问笑了一声:“浩之,那你呢?” 白浩之道:“弟子亦……无心道侣之事,只愿与阿贞师妹一道勤加修炼。还请师父与师叔们收回成命。” “胡闹!” 金无问的语气沉下来。 “这是门中三位太上长老的决定,并非与你二人商量。你们二人莫非以为寻常弟子的伴侣之事,配让老夫几人来操心么?” 二人深深埋下头去。 蓝焱见此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缓和道:“依师弟看,孩子们还小,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闻人道:“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啊。” “不必急于一时?你们以为老夫为何如此着急?”金无问以手指揉了揉自己紧簇成一团的眉头,“如今天道盟刚刚成立,盟内就有两个小门派为了争夺灵脉发生了内斗。” 蓝焱:“师兄,此事又不稀奇。” 闻人道也点头道:“上古大战以来,天南大陆灵气稀薄、资源稀缺,这云梦山脉也是古剑门数代元婴剑修力战之下才保住的。” 蓝焱转眼看了一眼鹌鹑一般沉默埋头的二人,叹了一口气。 “师兄啊,我们三人都还有起码数百年的寿元,也不必如此着急。” 金无问道:“若是我们三人中有一人将来不慎对敌身死,或是元气大伤呢?” 蓝焱二人一道沉默下来。 “以天南之大,在众多元婴修为的剑修之中,又有几人是安享寿元,在山门之中静静坐化的?剑修本就是以剑问道,人剑合一,不断以生死磨砺剑心,直至殒落之日!” “门中只有我以秘法成功突破至元中。为了保存实力,便由你们二人行走在外,而老夫在门中闭关修炼。” “可不断地闭关对剑修有什么用呢?”金无问冷冷说完,又转向沉默不语的年轻修士,她的脸庞依旧稚嫩,剑意亦是,“阿贞,你才入门没多久,可知为什么我云梦三宗每十年便要举办一次试剑大会?” 金无问对着阿贞缓和了语气,但说话依旧硬邦邦的。 他们这样的元婴修士,活得太久,杀孽深重。周身的煞气若不刻意加以控制,低阶修士只要与其身处同一空间,都会不由心惊胆战。 阿贞扑鼻都是三人身上浓郁森寒的血腥气味,颈后的汗毛不由直立起来。 闻言她思索了一番:“弟子以为,三派的试剑大会便是对外展示新进弟子实力的一次大好机会。所以此举,想必是为了威慑周边修仙门派?” “不错!”金无问点了点头,“如今门中有上千个炼气期弟子,数百位筑基期弟子,几十位结丹期修士,可元婴修士只有三人。也是仅凭三人,便庇护古剑门千年之久。而门中,已经三百年没人成功结婴了。” 他目光如炬,转向阿贞:“你可知老夫的意思?” 阿贞心惊不已,一时面露愕然。 金无问话中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将自己培养成元婴修士,也将古剑门的未来捆绑在自己的身上! “且不说正魔对着云梦山与灵树虎视眈眈,周围也有不少门派望眼欲穿,跃跃欲试。这也是百巧院与落云宗,即使眼红我古剑门一派就分去一半灵脉资源,也与我们同心协力、同气连枝的原因。唯有三宗一致对外,才能护卫这云梦山脉与灵眼之树。” 阿贞沉默许久,在他如有实质的沉重目光注视下缓缓道:“金师伯,古剑门的栽培之恩,阿贞自是铭感肺腑,至死不忘。但道侣这样的终身大事,弟子不愿以之作为报答。” 金无问却突然问蓝焱:“蓝师弟,你那徒弟出云当年拒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套说辞来着?” 蓝焱咳咳两声:“师兄记得不错。” 金无问又道:“老夫感动于此女道心之坚,便同意了她的请求。没过一百年,她就领回来一位名为龙夜的修士,说对此人一见钟情,要与他结为道侣。” 蓝焱: 金无问:“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不是那龙夜一门心思加入古剑门,当年老夫就想一剑劈了这诱拐我门结丹修士的臭小子。” 闻人道看了一眼阿贞,又看了一眼白浩之。 闻人道:“大师兄,你若真劈了龙夜小道友,只怕此时古剑门已经与鸾鸣宗结仇了。” 金无问哼了一声:“老夫岂能不知。” 他转向阿贞:“老夫既然决定培养你,便不可能允许你转投他门,你生父龙夜本是鸾鸣宗弟子,若是你与浩之结为道侣,自然能杜绝门外的势力的觊觎。这是其一。” 阿贞不语,默默听着。 只有白浩之盯了一眼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又默然垂下了眼睛。 “门中有一套只有天灵根道侣才可以双修的心法,名为双壁录。” 金无问手中金光一闪,光芒消失后,一卷淡黄色的竹简已经悬浮在他的手中。 “若是你们结为道侣,老夫自然会将这门心法传授于你。以你的资质,藉此功法三百年内成功结婴不是太大的问题。这是其二。” 他最后淡淡道:“老夫心意已决,这是其三。”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十年一次的三派试剑如期举办。 这一次的试剑大会,轮到落云宗主办。 落云宗位于云梦山北侧,这个季节满山谷的银杏居然还是金黄一片。 试剑大会的主场之上,一个巨大的防御罩张开,将比试的场地笼罩其中。 此时此刻,场中一位红衣修士与一位白衣修士正在激斗。 前者背着一个巨大的机关匣,后者手持一柄大放寒芒的长剑,显然是三派之中的百巧院的弟子与古剑门的弟子正在比试。 二人法器符箓全出,场内一时间五色光芒齐放,打得可谓是热火朝天。 最终,古剑门的这位炼气十三层的女修士一剑刺穿了百巧院弟子的护盾,将其打出场外,获得了此场斗法的最终胜利。 见此,台上的红衣的中年修士皱起眉头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 “文师兄,这已经是试剑大会的第二日的比试了,你怎么还是看得如此紧张入迷?” 一旁青衣的年轻些的男子道。 “放轻松些吧,你看看元师妹,多么淡定自若。” 文羌无语地瞥他一眼:“这场又不是冯师弟你们落云宗的比试,师弟自然是不紧张了。” 他在心里暗暗道,若是这一次叫一向垫底的落云宗都比了下去,那才是脸上无光呢。 文羌道:“落云宗这一届新进弟子之中,有宋玉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修士,也怪不得冯师弟也不着急宗门比分落后了。” 说到宋玉,下一刻,传音便响彻全场:“下一场,落云宗宋玉,对阵,古剑门宋晓!” 文羌咦了一声:“刚说到冯师弟宗门中的弟子,她这就上场了。这倒是巧了,不过,怎么都姓宋?” 冯华也怪道:“溪国宋家一贯与本宗交好,若真是宋家后人,怎么会去古剑门?” 他眯起眼睛,看着月白色少女缓缓落至场中,与持剑的白衣少女深深对视,这才缓缓道。 “不过,我看这古剑门的修士不过是炼气十三层的三灵根,这一场斗法,怕是很快就要结束了。毕竟,宋师侄的实力,我是十分清楚的。” 一道温柔的女声突然传来:“巧了,小妹也十分信任我门中的宋师侄。” 闻言,冯华立即转过脸,脸上带出一抹笑道:“元师妹,师兄失言了。还请师妹不要介意。” 元清源一身白衣,一手背在身后,轻声提醒道:“比试要开始了。” 场中,宋玉对着宋晓一躬身,道:“二姐,好久不见。” 宋晓神色不变地回以一礼:“许久未见,请吧。” 她二人凝视片刻,眼神之间暗流涌动。 然而,下一刻,二人都动了,动作快到只剩残影。 宋玉手中蓝光一闪,一柄玉如意已经执于手中,灵气逼人,显然是一件上品法器。 而宋晓早就持剑欲刺。随着她灵力运转,手中长剑登时寒芒大放,嗡嗡作响! 剑尖破空,一点寒芒如流星划坠,以千钧之势刺在宋玉身侧一丈、一道蓝色光盾亮起的地方,再也不得寸进! “看来二女比拼的就是法器,力求速战速决了。这位宋晓的风格,倒也符合你们古剑门剑修的做派。” 文羌见此评价道。 第89章 三派试剑(三) 见宋晓这一剑,阿贞眼中一亮,不由赞叹道:“宋晓师侄的剑法比起上一次门中选拔所见到的,又有不小的进益。” 白浩之道:“她一贯是青云峰上最勤奋的修士。虽然宋晓师侄的灵根与天赋都算不得顶尖,但那份心性与毅力,是连姜禾长老也称赞过的。” 阿贞先是点头,又奇道:“姜长老原来也会夸门中弟子的吗?” 白浩之道:“姜长老也夸过师妹,不过……” 他话还未说完,阿贞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段对话上,而是紧张地捏紧了手,目光紧紧地看向场中。 “宋晓师侄,当心!” 只见下一刻,宋玉凝神掐诀,手中通灵玉髓所炼制出的玉如意,登时蓝光大放。与此同时,她身前那道抵挡宋晓剑尖的护盾也隐隐有浪花似的波纹浮现。 “嗯?” 场下的阿贞随即抬头,凝视宋玉手中的如意法宝。 白浩之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场内:“师妹,怎么了么?” 阿贞摇摇头:“无事,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等她将一部分神识外放,再度确认后,阿贞肯定这必然不是她一时的错觉。 就在宋玉再度催动这法器的同时,场下凝神观战的她也如同立于广袤无际的海中,耳边恍惚听到了那种海浪拍打在礁石之上的巨大声响! 她的心为之一动。 简直像是被封印的镜心,正在躁动不安地呼应着宋玉手中这柄注入了灵力、运转不休的如意法宝! “这难道是……法宝之间的感应么?真是闻所未闻……” 阿贞垂下头,暗自沉思。 这如意法宝,看来是与自己所要炼制的因缘镜有些渊源。 若有机会,当好好拜会一番这位宋姓修士。 就在阿贞沉思之间,场上对阵宋玉的宋晓眉头紧锁,勉力以长剑相抵。但是她咬牙支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宋玉便再一次驱动如意法宝,护盾上呈现出的波浪愈发有滔天之势! 宋晓最终不敌。白色身影如一片落叶向后飘落,直直落在场外。 场下的低阶弟子们只觉得不过一眨眼之间,场上竟然已分出胜负? 于是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阿贞看得分明。 宋晓先是以剑尖直刺,察觉被如意法宝的护罩阻拦后立即改变了主意,想要撤回长剑拉开身位,转为以剑气攻击。 只不过宋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下一刻便如同早有预料一般,直接催动了如意法宝。如意蓝光如海潮汹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宋晓拖在对阵的近距离范围内。 最后,宋玉在将宋晓灵力耗尽后,恰好在此时又催动了第三次如意法宝,将其直接打出场外! 转瞬之间,一环又一环。 若不是宋玉对敌经验丰富,就是她这人身上有些特殊之处。 可对阵的二人结束了比斗之后,并没有立刻行礼下场,结束此次比斗。而是遥遥对视,不发一言。 阿贞见此,咦了一声。 “这位落云宗的宋姓修士年纪轻轻,好生厉害。” 白浩之为她解释道:“这位宋玉师妹是落云宗程长老的关门弟子,出身于溪国修仙大家族宋氏,身具顶级天灵根。如今正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落云宗同辈修士中也是佼佼者。” 阿贞点了点头:“听起来,宋师妹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修士。” 白浩之笑了一笑:“她出生没多久便被家族送到落云宗,由程、吕二位太上长老亲自抚养长大,确实是前途无量。” “早就听闻这通灵玉髓是溪国宋家灵矿中特产的一种灵玉,如今也算见识到了。”阿贞眼含赞赏,热切地又看了一眼宋玉手中的如意,“只不过没想到,连宋晓师侄都没能刺入这如意所形成的护盾,哪怕一丝一毫。” “宋玉师妹的如意法宝,可是宋家的家传至宝。不过师妹如此关心宋晓师侄,是否也关心了一番师兄我的比斗呢?” 白浩之含笑望着她。 这话说来其实有几分黏腻,但他神清气朗,目光湛然。 若叫从前认识他的修士来看此时含情脉脉的他,恐怕要大吃一惊。从前多么意气风发、恃才傲物之人,如今面对着师妹,可谓是藏锋匿芒,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深情。 在他的眼中,阿贞只觉自己便如光中无所遁形的灰尘。一举一动,尽在他眼中。 白浩之从何处学来的紧迫盯人之法?偏偏又态度极低,诚惶诚恐,铁石心肠的阿贞见此也要心软一分。 一月未见,实在是刮目相看。 在他这样坦然的目光中,阿贞难得感到一丝心虚。 阿贞道:“那是当然。师兄那一招太白化气手不愧是门中绝学,精妙之极。” 被她夸赞的白浩之耳后泛红,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眼中闪烁不定。 果然,老付那人虽不着调,但这‘烈女怕缠郎’的妙计倒是着实有效。 白浩之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阴翳。 也幸好此前阿贞师妹断然拒绝道侣之事。 若是真按照金老怪所想,与其双修门中秘法双璧录,只怕藏得再深,也会被其看出自己曾修炼过浩然阁的功法之事。 若是被发现卧底的身份,只怕自己如杜巧一般废除修为灵脉,被当场逐出古剑门。 若是被逐出古剑门,便只能留阿贞一人困于门中,只怕自己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到无以复加。 他曾想,若她不愿意留在门中,哪怕拼着违背师命,暴露身份,他也想带着阿贞离开古剑门。 既然阿贞说不想去风都国,那她在哪儿,他便去哪儿。 “师妹,若我有事情瞒着你,必然是为了你好。你能原谅师兄么?”他忽然说道。 阿贞却道:“可我不喜欢别人瞒着我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 白浩之立刻以手指天,情态着急万分:“我愿以心魔起誓,此生绝不做任何伤害师妹之事!” “师兄无须如此。” 见此阿贞勾了一下唇角,但她的眼神总归是不再那么遥远了。 她摇了摇头。 “抱歉师兄,我确实一心向道,无心道侣之事。” 白浩之立刻道: “没关系,我陪着师妹修炼。” 阿贞见他说得笃定,暗叹一口气,也有些习惯了。 她将目光投向场中的宋玉,思忖着对阵的策略。 一旁的白浩之似看穿她心中所想: “阿贞师妹,你若是想要夺魁,除了小心她的如意法器,还需当心她那一项名为‘通明灵犀’的天赋。” 阿贞重复了一遍:“通明灵犀?” 白浩之点头。 他抽到的顺序远在阿贞之前,如今结束了第一轮的比试,暂列本次试剑大会的第一,其下并列的是阿贞与宋玉。 “通明灵犀的使用者可以探查其他修士心神,之前我和她斗法也觉得非常难缠。”白浩之看向阿贞,见她听得专心致志,心中一软,语气不觉轻缓起来,“下一场便轮到你与她对阵。你若胜下这场,便是本届三派试剑大会当之无愧的魁首。”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刚刚宋玉正是提前探查到宋晓心中所想,才能提前催动如意法器,甚至反将一军。看来与她斗法,只能速战速决。”阿贞转向白浩之,笑起来,“多谢师兄关心。” 白浩之贪婪地看着日光下微笑的阿贞。 自从上一次断然回绝金老怪的安排之后,阿贞又去闭关足有一月。直至此次试剑大会,他才得以再度看到她。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微风过处,枝头的树叶便顺势纷纷而落,日光下仿佛在她周身下了一场金箔似的雨。 他情难自禁地伸出手,却又屏息停住。 见阿贞对他凑近的举动不再是闪避,他这才松一口气。在她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取下了她头顶的一片落叶,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 阿贞抬起眼睛看向他。 沐浴在阳光中的白浩之笑意灼灼:“我等着师妹获胜夺魁。做第一个祝贺你的人。” 阿贞看着他微笑的脸,眼睛却被翩飞的银杏叶闪了一下。 她眨了一下眼。 一月不见,白浩之身上的香气越发浓郁,周身充盈的灵气精纯无比,显然是修为又有进益。 但她只能将眼睛转开,避让这双潋滟的美丽的眼睛。 场下宋晓脸色不改,持剑对着宋玉遥远地行礼之后,转身欲走。 宋玉向前追了一步,急切喊道:“二姐!” 宋晓应声停下脚步,并未转身。 宋玉的语气带着一丝恳切,目光闪烁不定:“二姐,若你想回来宋家……” “我不想。”宋晓斩钉截铁地回道。 她顺着这句话回身,定定地看向场中的宋玉,眼神温暖和煦,语气却冷若冰霜。 “既然我已经决心脱离宋家,便没有回头一说。” 不过,见到宋玉波光粼粼的眼睛,宋晓的语气又软和下来。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却默然无言地再度向宋玉一拱手。 这一次,宋玉只是默默以目光紧紧跟随宋晓转身离去的身影,不发一言。 等到宋晓落在自己身侧,阿贞一边摸向了自己的储物袋,一边问道:“没想到,宋晓师侄还有一个妹妹。这么一看,你们二人的气质确实有些相似。” 她只是感慨一番,却并未多问二女身为姐妹,却分别拜入古剑门与落云宗的原因。 宋晓摸着后脑勺呵呵一笑,却说起另一件事:“小妹的通明灵犀极为敏锐。只要修为差距不是很大的修士,但凡心神有一丝波动,在她面前几乎算是无所遁形。师叔与她交手,还请多加小心。” 第90章 三派试剑(四) “放心罢,我会多加小心的。” 阿贞闻言点了点头,手中灵光一闪而过,已将翠绿木剑紧握在手中。 她对着白浩之和宋晓略一点头,身形一动,一眨眼之间她已经飞跃而起。背影潇洒自如,翩然如云间灵鹤,素白衣衫在日光之下莹然有光。 宋晓望着她的背影:“阿贞师叔这样出场可真是潇洒。我今后也要如此。” 说到最后,语气愈发坚定澎湃。 白浩之一时无言,默然片刻:“师侄有心了。” 等轻飘飘地落在场中站定,阿贞持剑向对方一拱手:“宋道友,久仰。” 宋玉淡淡点头。 这名为阿贞的少女,声音清脆悦耳,如她的心音一般清晰而无杂音。 对宋玉来说,这却是非常少见的。修士心神多半嘈杂难辨,即使在通明灵犀之下,也需要自己费心去分辨。 没想到在阿贞这般年纪,竟然有如此坚定的意志么? 于是宋玉眼神微微一变,似碧水泛起涟漪。 “阿贞……师姐?真是久仰大名。” 宋玉此时早已经从怅然中回过神来,脸上神色淡淡。她眨了眨眼,眼睛定定地看向阿贞,微微弯起了唇角。 她说话的声音温吞又柔软,身上的香气也清澈纯净,像是寒冷冬日温暖阳光下的炉子上刚刚煮好的茶水,清香四溢。 听她这么说,阿贞面露喜色,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赧然一笑:“原来宋道友知道我么?实话说,我对宋道友也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宋玉眼中也泛起笑意,如薄雾蒙蒙。 同阶修士在她通明灵犀的天赋探查之下可谓是无所遁形。因此阿贞的心念一动,她都能立即有所察觉。 此时,当然知道阿贞说的并不是假话,而是她的真心之言。 她说:“师姐无须相让,还请全力以赴。” 阿贞闻言道:“师妹放心,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她已将长剑一挥。质朴无华的木剑在日光照耀下,竟然也有一种不甚起眼的灵光隐隐约约地流转于剑身之上。 “师姐的剑很美。” 宋玉眼睛从剑上一扫而过,目露欣赏之色。但她一贯温吞如水,淡雅如茶,夸赞的话说起来也淡淡的。 “师姐,请。” 只见她手中光芒一闪,也将如意握于手中,另一手掐诀凝出灵力。 二人默然对峙,周身灵气运转,还未出手,场中已经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微风! 众人不由屏息凝神,一道静默看向场中二人。 阿贞一剑直刺。 一点冷光微渺如雪子,来势轻飘飘如雪落。 只是轻轻一剑,罡风骤起,剑气霜寒! 那是来自千丈峰顶,能一剑斩断凛冽罡风的剑光! 宋玉不敢轻视,将如意横着向前一推,灵力便拖着这柄如意悬浮至半空之中。 同时如意宝光大放,一道蓝色的护盾随之浮现,将这一剑牢牢挡住。 宋玉的面色难得有些凝重。 这柄如意名为山海如意,是宋家祖传的法宝。以宋家特产的灵矿中极为稀有的通灵玉髓炼化而成。 虽为芥子,可纳须弥。内里乾坤三言两语不足以道尽。 虽然如今她才筑基期修为,只能发挥出这法宝十分之三的威力。 若是寻常同阶修士的攻击、都会被这蓝光护盾全数吸收,如鲸饮吞海。 可偏偏阿贞明明只是筑基期后期的修为。她这样轻飘飘的一剑,周身的灵气充盈浓郁到这如意隐隐有些运转迟滞起来! 她身上能够充盈灵气的法器居然如此厉害么? “果然如此。” 一剑不中,阿贞果断地撤回剑尖。同时一掌凝出灵光拍向如意形成的蓝色护盾,借力向后飞至场中另一端,与宋玉遥遥对峙。 阿贞冲少女灿烂一笑:“师妹这以通灵玉髓炼制而成的如意甚妙。居然能阻挡并吸纳来自其他修士的攻击,再转化为法宝自身的灵力,可攻可守,甚妙甚妙。” 宋玉道:“很少有修士一照面就能说出我这法宝的门道。” 阿贞道:“看来我猜的不错。” 宋玉点了点头。 她的瞳孔颜色有些淡,日光照射下就像是流光溢彩的琥珀。 “实在没想到,师姐作为古剑门的剑修,还能深谙炼器一道。” “更巧的是,从前我也炼制过差不多的法器。”阿贞提剑将其横在身前,“因此我知道以筑基期的修为来驱使此类法宝,必然有其吸收转化的上限!” 她另一只手中,青蓝两道光芒一道飞射而出! 宋玉见此满心讶异! 她竟然不再保留那两件充盈调配周身灵气的法器,而是当即将其作为攻击如意护盾的手段? 宋玉立即双手合十,掌中灵力运转。 悬浮于空中的如意闪闪发光,场下众多炼气期弟子一时都无法以双目直视这光! 青蓝二光交缠不分,怦然撞上蓝光护罩之后如强弩之末掉落在地上,发出两声叮叮脆响。 宋玉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是一青一蓝的两枚灵针。 如今落在地上,针尖泛着寒光,灵气四溢,显然是上品的法器。 这样与法宝的灵力对撞之下,针尖居然一丝损伤都没有。 宋玉:“这就是师姐方才捏在手中用以充盈灵气调配灵力的法器么?果真是精妙绝伦。” 阿贞:“通明灵犀之下,心念无所遁形。师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宋玉:“但我以为,师姐还会将其留作后手。” 阿贞:“充灵宝针与调灵宝针可以起作用的范围太小。何况师妹早有防备,这样近身不得,若再留在手中,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宋玉听完笑了一笑。 宋玉道:“师姐这般年纪,炼器已然十分了得。师妹佩服。” 阿贞道:“师妹,虽然我十分想听你多夸我几句,但试剑大会每场比斗的时间有限。我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话音未落,她又是一剑刺向蓝光护盾,眼中凛然无比! “不知道宋师妹能接我几剑?” 场下观战的宋晓道:“阿贞师叔这是同我们一样的想法么?” 白浩之道:“这样的每一剑都会化作护盾下一次防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宋晓道:“小妹这如意法宝对付我们这样的剑修,实在是有些赖皮了。” 白浩之报以微微一笑。 宋晓叹完气,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弟子记得,白师叔上回对阵,最后是用太白化气手破的如意护盾。” 白浩之点了点头:“太白化气手是至金剑气,锐不可当。但宋玉师妹不光擅长驱使如意法宝对敌,在卫师叔的教导下,她近战的手段也不容小觑。” 宋晓道:“这么说来,难道又要拖到平分结束此局么?” 她话音未落,场中异变陡生,周遭忽然发出巨大的噪声! 宋晓立刻转头望去,也愣在原地。 只听到一阵嗡鸣之声,方才坠落于地的青蓝二针激射出数道灵光丝线!瞬息之间变作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浮现在场中,将宋玉牢牢困于其中、动弹不得! 宋玉还维持着捏诀的姿势,只是那只手被一根细细的金线洞穿。 发出这根金线的尽头,那一枚周身森寒的金针真被纤细的手指捏在指尖。 宋玉淡淡道:“我输了。师姐好算计。” 阿贞道:“若是只能用剑器对阵你这如意,只怕要拖到时间结束。” 见她认输,阿贞并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指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台上三位结丹修士所在地。 落云宗的长老还有些呆怔的样子,倒是他身侧的元清源对着阿贞满意地一笑:“古剑门,阿贞胜。” 阿贞这才松开指尖。 金色丝线顺着针尖撤回。 宋玉顿觉浑身一松,凝滞的灵力又在经脉中运转起来。 她站起来,收回如意,先对着阿贞恭恭敬敬地一拜。 “师姐的炼器之术比起剑道也不遑多让。” 阿贞道:“你这护盾就像一个鸡蛋壳,攻势越猛越难以突破防线。反而是小型法器发出的细微的攻击,可以趁你护盾吸纳攻击转化灵力的同时刺穿护盾。” “所以,师姐方才说‘看师妹能接我几剑’是故意诓我的么?” 阿贞眼珠一转。 宋玉继续幽幽道:“师姐其实是用那一剑的攻势掩饰这枚金针的存在。金针一刺入护盾,便制住我驱使如意法宝的右手,护盾随之消失。” “之后,师姐便顺势用提前落在我身侧的地上的青蓝二针,编织出天罗地网将我困在其中。这样一来,我就算还有什么后手,也用不出来了。” “如此精妙之极的环环相扣,师妹实在是心服口服。” 宋玉说完之后,看向阿贞,语带不解:“只是为何我以通明灵犀,也未能察觉到分毫?” 阿贞咳了一声。 宋玉依旧紧迫盯人,眼中满是求知若渴。 阿贞道:“因为我没有设想过如何按部就班地与师妹你对阵。没有心动,如何会被你的通明灵犀察觉到呢?” 宋玉闻言一呆。 “比试与真正的斗法大为不同,斗法一瞬之间便决生死。”阿贞缓缓道,“我只是方才见宋晓师侄与师妹你对阵,察觉到你这护盾还有一丝漏洞可趁,便打算用这三针试一试。” 宋玉愣道:“试一试?” “我原想试试多少剑才可以打破师妹的护盾。但见你法宝灵力波动,便知道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这才转用灵针。” 阿贞点了点头:“也是提前知道了你这通明灵犀与如意法宝,我才能顺势而为。说起来,也是我占了些便宜。” 日光下,白衣少女微微一笑,整个人有些透明之感。 “作为补偿,我可以帮师妹改进你的如意法宝。” 场下宋晓还呆若木鸡。 白浩之这才转过头对她一笑,说出方才未说的话:“若是阿贞师妹的话,一定是师妹获胜。” 第91章 灵眼之树 试剑大会第一轮刚刚结束,紧接着的就是第二轮的激烈比试。 来自三派的九十位弟子,为了角逐进入灵眼之树结界的十个名额,历经十余日的轮番比斗,终见分晓。 最终,古剑门在前十名中占了一半的名额。百巧院紧随其后,共有三名弟子入围。而落云宗,除了宋玉,就是一位名为冯昌的筑基初期修为的修士了。 比试刚刚落幕,十名弟子就被召集到一起,由三派的结丹修士带队前往灵树结界。 “灵树结界合三宗的十几位元婴期修士们之力设置而成,你们这些低阶修士若是自行前往,不是被外围的迷雾阵法迷了眼彻底迷失在其中,就是被守卫的结丹期修士们就地绞杀了。” 灰黑色的云层之上,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正在破空高速飞驰。 这正是元清源的飞行法器。只见其破云之时,莲花花瓣舒展开来,灵气缭绕于花瓣之上,十分美丽。几人立于其上,鼻尖竟然还能闻到一丝浅浅淡淡的莲花清香。 而元清源白衣胜雪,神色淡然地立于最前方。她一手持着一块通体赤金的令牌,另一手凝着金光操纵着莲花法器。一道道金光不间断地从她手中的令牌中飞射而出,穿破层层叠叠的迷障。 金光所及之处,那些灰色的带着不详气息的迷障就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着退后,在众人面前让出了一条仅容法器通过的狭窄通道来! 元清源听到众人发出惊呼声,含笑解释:“这层迷障不仅可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神识探查,还可以将闯入的外敌围困在迷障之中。唯有持有特定令牌的修士才可以在其中驱使飞行法器。” 阿贞一边听,一边试探着将神识粗略地外放。不过放出去数十米,就像是被什么屏障挡住了。 连元清源这样的结丹期修士都只能凭借令牌来引路,无法以神识探查,这灵树结界果然是神奇至极。 她眼中满是好奇,举目环顾四周。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只见白浩之出乎意料地独自站在莲花边缘,目光犀利如鹰隼,好似能穿透层层阻隔神识的迷障。 阿贞心头一丝怪异之感悄然滑过。 但元清源还在解释灵眼之树,她的注意力与他人一样,立刻又回到元清源身上。 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白浩之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漆黑色的令牌,将其丢入了云雾之中。 漆黑色的令牌在他沉默的注视中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很快被灰黑色的云团彻底淹没。 元清源还站在前方解释道:“试剑大会前十名弟子的奖励名为明清灵水。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早就知道这是以灵树醇液配制而成的洗目灵药。”(注1) 五人之中,来自青云峰的贾云虎大大咧咧地道:“弟子听家中的结丹期前辈说过,用其洗涤双目,可以使双眼清明非常,甚至可以穿雾透石。还有极个别的修士在接受洗目之后,修炼出了特殊的双目神通。” 他是溪国修仙世家贾家的子弟,贾家与古剑门一向交好。 阿贞对这个修士印象深刻。贾云虎虽然只有筑基初期修为,但所使用的剑器品质上乘,外表粗犷心思却细腻。他对阵之时屡出奇招,最终排在第四。 元清源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但洗目的最终效果如何,还是要看修士的体质如何。毕竟明清灵水所使用的原料,是稀释了百倍之后的灵树醇液。” 她说到这里,带着笑容转向了阿贞:“而阿贞你得到的第一名的奖励,名为定灵丹。服下之后,不仅可以增进修为,还可以帮助其抵御心魔入侵。即使在天南大陆,也是罕见的灵丹妙药。”(注2) 阿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红色四方的小盒子。 即使还未打开,但是定灵丹的精纯灵气四溢,透盒而出,让这盒子周身也泛起灵光,不可忽视。 阿贞道:“听师叔之言,这定灵丹才是每一届试剑大会最为珍贵的宝物。灵树如此珍贵,怪不得一向被其他势力觊觎。” 元清源微一颔首:“正是。不过其他势力想要入侵灵树,依旧只是痴人说梦。灵树内部驻守着数十位三派出类拔萃的结丹期修士。除非有数位元婴期修士合力来犯,才可能撼动这结界。” 身后的宋晓道:“元师叔,可我听说元婴期修士多半是宗门长老,轻易也不会远离宗门,深入天道盟的势力范围吧?” 她虽然是炼气期弟子,但已经拜入姜禾门下。等受用过明清灵水,再配合筑基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筑基期修士。因此叫元清源一声师叔,也十分顺理成章。 元清源点头道:“不错。不过云梦三宗依旧不能松懈。” 前方迷障越来越稀薄,隐隐能看到金光闪闪的轮廓。显然是将要到达灵树所在的区域了。 阿贞才心念一动。 果然莲花法器便降下云头,速度变慢起来。 元清源看了阿贞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最后方的白浩之,传音问道:“我听说,你拒绝了金长老让你与浩之结为道侣的安排?” 阿贞没想到她突然传音,神神秘秘的,却是为了问这个。 她无奈地笑起来,将定灵丹放入储物袋中,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金师伯的好意弟子心领了。只是弟子受过情伤,如今还不想与他人结为道侣,恐怕自己心魔未除,又生迷障。” 元清源奇道:“什么情伤?他抛弃了你?是哪门哪派的修士?你告诉师叔,师叔这就去替你杀了这负心汉,永绝后患!”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成串的鞭炮劈劈啪啪地炸开了一般。 元清源面容淡然出尘,没想到又是一个急性子的剑修。 唔,不过她为什么又要用一个又字? 阿贞眼尖,瞥见元清源已经将手按在腰侧金丝软剑上,一双温柔杏眼也已经眯起来,闪过一丝淡淡的杀意。 对剑修来说,今天能报的仇,决不会拖到明日太阳升起。 这古剑门的剑修,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反应。 阿贞将脑海中那个拔剑而立的孩童身影抹去,咳了一声:“多谢师叔。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这修士如今在无边海的另一侧,恐怕是要辜负你们的好意了。” “无边海还有彼岸么?”元清源咦了一声,她说话的语速不像她悲悯温柔的长相,有些快,“小阿贞,你莫不是还在心疼你的情郎,故意说他在无边海的彼岸吧?” “……回禀师叔,师父也是这么说的。但弟子确实没有说谎。” 元清源目露惋惜之色,轻叹道:“来日方长。大道漫漫,莫因困于前尘,反错过眼前人。”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从前不说与古剑门相比吧,起码不至于落于这百巧院之后,今年居然只有你们两位弟子入围这前十之列……” 与此同时,通道最后方的冯华立在青光雕宽阔的鸟背上对着宋玉和冯昌二人长吁短叹。(注3) 宋玉抱着胳膊,静静地与冯昌对视了一眼。 冯昌摸了摸脑袋道:“大哥啊,你原本就是一张长脸,如今愁眉苦脸,越发脸显得长得像条丝瓜了。” 冯华道:“还得说说你,若不是试剑大会的年龄上限就是三十岁,又给你塞了两件家族中的上品法器和几张中级符箓。只凭着你这堪堪筑基初期的修为,如何能挺进前十?你也是为我冯家争气,恰恰好就是第十名。” 冯昌小声嘀咕道:“总比没进好吧。” 冯华立刻回头:“你说什么?” 宋玉终于开口劝道:“冯师叔不必过于忧心。卫师叔说了,稳居第三也是我们落云宗的一种实力。” 冯华:“卫师兄一贯是洒脱过人,排名第三也能说成是宗门实力。光这一点的自信,我是比不上师兄的。” 冯昌道:“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带队出发前卫师叔就说过。什么‘明清灵水的配方本就只有落云宗掌握,其他两派对宗门心怀忌惮’啊,什么‘就算是第三,也是云梦三宗之一’之类的话么?” 说完冯昌又问:“卫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宋玉道:“卫师叔的意思是,如今天南局势变动,宗门需要与剩下两个宗门变得更紧密。就无需过多在意这试剑大会的名次。” 二人说完,一齐默然看向了冯华。 冯华道:“我岂能不知?” 冯华又叹一口气:“既然是展现宗门的实力,怎么一到比试他就把这带队的任务托付给我了呢?唉。想起方才文羌那个老促狭鬼的眼神,我就浑身刺挠!” 冯华怒从心头涌起,转身便拍了在一旁抓耳挠腮的冯昌几下。 虽然他没用什么力道,但是疼得冯昌龇牙咧嘴,连连哎哟:“大哥!你可是堂堂结丹期大修士!丹田之处凝出金丹,体质远非我这等筑基期修士可比!你真想一掌拍死我,不如给个痛快,这样折磨小弟作甚?” “结丹!结丹!结丹!” 听得冯华又是气恼地拍了他三下:“你明明是双灵根,天赋过人,却不思进取,不肯勤加修炼。就你这样的,能不能成功结丹还是个问题呢!” 将冯昌拍得亦是愁眉苦脸,再三讨饶之后,冯华才转向鸟背上一直静默不语的宋玉。 “不过宋玉师侄身具顶级天灵根,不说结丹,就是结婴也是大有可为的。”冯华想起古剑门的第一名,啧啧道,“可惜了,本以为这一届的第一名不是你,就是古剑门的白浩之,谁承想冒出来一个亲传弟子。” “冯师叔,她叫做阿贞。”宋玉看起来并无棋差一招的气馁之色,说起阿贞时,她嘴角还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果然和卫师叔说的一样,是个独一无二的修士。” 冯华也摸了摸下巴:“灵根与天赋都不错,可惜了,又是古剑门的弟子。” 冯昌道:“哦,你们在说那个阿贞么?我记得她。她的体质过于强悍,第一轮对阵时,一剑就将我扫下台去了。唉。” 冯华闻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手掌捏成拳头,又艰难地松开了。 冯华转向宋玉:“只是可惜这定灵丹了。定能对宋玉师侄今后结婴大有用处。” 宋玉道:“冯师叔,过去的事就不必挂怀了。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冯华:“宋师侄说得是极。试剑大会十年一届,出了多少定灵丹。可是足有三百年了,云梦三宗也没多出一个新的元婴修士来。结婴之事,变数太多,又怎是区区一枚定灵丹能左右的呢?” 第92章 明清灵水 冯华又道:“不过师父和吕师叔都说你们卫师叔,百年后八成是落云宗的第三个元婴期修士。真盼着这一日快点到,好歹在这云梦山脉,不必再受百巧院的气。” 他口中的师父与吕师叔,说的正是落云宗两位太上长老——程天坤与吕洛。 二人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前者精于炼丹之道,而后者主修的千浪诀虽是水属性功法,但在防御与遁速方面堪称天南第一。 而程天坤的亲传弟子卫善钦,作为云梦三宗修为最接近假婴期的修士,是三派公认的接下来的百年间最有可能结婴的弟子之一。 冯昌闻言忿忿:“都说古剑门的剑修各个心高气傲难以相处,我看百巧院的也是不遑多让。比如那个姓付的!区区炼气期,倚仗其炼制出的上乘法器,在试剑大会上出了不少风头!” 虽说一同占据云梦山脉千年之久,但三派之间,多少还是有些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龃龉的。 古剑门实力与作风一样强横,落云宗只能忍气吞声。不过这百巧院也没有一位元婴中期的修士,行事却始终压着落云宗一头。 这一点,更是令冯昌耿耿于怀。 宋玉却幽幽道:“但依我所见,试剑大会上最为精妙的法器,却不是出自百巧院之手。” 冯昌一拍掌心,恍然大悟。 “你说古剑门的阿贞师妹么?” 宋玉浅笑颔首。 冯昌道:“确实。她击败你所用的法器一看就是出自炼器大师之手,件件都是上品法器。” 宋玉道:“师姐所用的灵针法器尤其精妙。” 他二人都是溪国修仙世家出身,眼光皆是一等一地高。 冯昌闻言沉思了一会儿,才摸着自己的下巴悠悠道:“只是师兄我打听了十余天,居然没人清楚她的来历?也不知道姓什么,整个修士神神秘秘的。与古剑门交好的修仙世家就那么几个家族,我倒是未曾听说过有擅长炼器的。” 他自己猜测道:“莫非是散修出身?” 话音刚落就自己摇头否认:“绝无此种可能!” 宋玉道:“我与阿贞师姐对阵之时,见其如臂使指,想来是师姐自己炼制的法器。” 冯昌有些吃惊:“此话当真?” 见宋玉缓缓点头,冯昌道:“看来这位阿贞师妹是位还未扬名的炼器大师,正巧我还发愁以炼丹入道,将来该如何炼制结丹法宝。今后我定要与她交好才行。” 冯华此时才摇头出声,打断他们师兄妹的对话:“你若将这些心思统统用到修炼上,何至于明明入门比你宋玉师妹还早,如今修为反倒不如她?” 冯华拧起浓黑的眉毛,说话的嗓门越发洪亮。 “爹留下你这么一个遗腹子,娘又寿元耗尽早早仙去,我才带你拜入落云宗。冯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双灵根,你却如此不思进取,真是家门不幸。” 一旁的宋玉闻言低下头去。 冯昌昂起头道:“大哥,我好歹是个筑基期修士,也不至于如此不幸吧?” 见他如此,冯华脑门一跳:“还说!” 他对着冯昌说话时,语气亦兄亦父。虽然严厉,却带着旁人察觉不到的宽厚亲切的责备。 “你这样三心二意地修炼下去,不消几十年,只怕你要改口称呼师妹为‘宋玉师叔’了!” 说得冯昌低下头去后,冯华又转向宋玉:“不过他这话倒是难得中听。宋师侄,既然这阿贞与你年龄相仿,又都是女性修士,倒是可以深交一番。况且她的师父火龙童子,亦是古剑门中唯一对我落云宗友善的元婴期修士。” 宋玉拱手一拜:“弟子记下了。” 他们三人落在最后,本就比其余两派慢了一步。 如今穿行于迷障之中,只看到前路茫茫。 冯华在心中估算时辰,对二人道:“卫师兄先行一步,此时应当就在灵树结界内部调配明清灵水,等候着我等了。” 他无奈道:“若不是此水调配好后需即刻使用,也无需如此麻烦地带着你们这些低阶弟子深入灵树内部了。这结界之内步步凶险,等会儿你们二人紧跟着我,不要踏错一步。” 闻言二人一齐应下。 听冯华说到卫善钦,宋玉平静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一旁的冯昌也是满眼崇拜之色。 不过他转头四望了一番,望着身侧依旧无穷无尽的墨色迷障,满心疑惑地问道:“大哥,怎么还不到灵树结界内部?” 闻言,冯华也看了一眼手中的金色令牌,见其光芒愈来愈亮 ,也奇道:“照令牌显示的方位看,应该是相距不远了。” 但他也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四周。 这灵树结界由元婴期修为的阵法大能设下了屏蔽神识的法术,如今冯华也只能依靠手中的令牌引路,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只不过……这结界迷障我也来过数次了,这一次怎么乘着青光雕也耗时如此之久?” “况且,十年前来此时,也没觉得这迷障如此深沉、漆黑如墨……” 冯华心中有些纳闷。 但他并不精通于阵法一道,远不及卫善钦熟谙这结界阵法的运行之理。 他盯着手中的令牌,面上怀疑之色渐渐变浓:“灵树结界的通道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么?照理说这样一路行来,早该遇到其余两派的队伍才是……” 冯华正喃喃自语,却忽然被冯昌大声打断思绪:“大哥!到了!我看到结界轮廓了!” 三人一道抬头望去,只见到前方云开雾散,豁然开朗。 一块巨大到几乎直插云霄的石壁挡在前路。石壁巍然耸立,其下的阴影之中已经立了十来个人,正是古剑门与百巧院的修士们。 不等三人乘坐的青光雕彻底落到地面上,文羌已经笑道:“冯师弟,你们落云宗姗姗来迟,叫我们两派弟子好等啊。” 他说话不甚客气,冯华三人都是脸色一沉。 文羌还要再说,一旁的元清源面无表情地说道:“时间紧迫,还请师兄尽快些。” 冯华落地,衣袍一甩,那面令牌顺着灵力牵引浮到半空中。 见此,文羌与元清源也一道现出自己手中的令牌。 三块令牌在半空中旋转三周半之后,浮现出了三派灵徽。三人见此,同时掐诀向上一指。三道金光闪闪的灵徽印记随之合为一体,又射向石壁。 地面晃动起来,阿贞向地上一望,又抬眼看向了前方。 前方的石壁发出一阵巨响后,缓缓从中间裂开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其中隐隐有灵气波动。 阿贞眼中闪过讶异。 这竟是一道空间裂隙? 阿贞转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言的白浩之,问道:“白师兄可知这块石壁是什么来头?我倒是从未见过此类灵石。” 白浩之笑道: “师妹,这块石壁是九国盟管理的灵石矿场中特产的一种‘天阙石’。其势力范围内的天南第一修士大城——阗天城,城墙就是用的这种灵石。”(注1) 他说的话,让阿贞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九国盟?就是那个正道与魔道都要礼让三分的修士联盟?” 此时,元清源向几人道:“跟好了!” 话音未落,就化作了一道金光,闪入了石壁之上的那一道裂隙之中! 见此,阿贞止住话头,与白浩之对视一眼后,纷纷凝神也跃入了这道裂隙。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落在地面上。阿贞捂着头,紧闭双眼,脸色发白。 她屏息凝神,缓缓吐纳,指尖捏着调灵针为自己疏导经脉中混乱的灵力。如此几息之后,她才睁开双眼。 面前是一片茂密却空旷的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落在地上。清脆的鸟鸣之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面对如此圣地美景,古剑门的低阶弟子们纷纷面露喜色。 阿贞却面露苦笑,默不作声地将调灵针收回储物袋中。 这道空间裂隙,竟然在通过时也暗藏玄机。其中的灵力波动,无休无止,如同汹涌澎湃的滔天巨浪,片刻之间就将阿贞试探着外放的一丝神识搅得粉身碎骨! 这点小小的试探,竟使得她头晕眼花,胸中发闷。 此时一只手轻轻摁在她的背后,止住了她踉跄后退的步伐。 清润的嗓音如溪水潺潺,响起在她的耳侧。 “师妹还好么?这道裂隙中布满了三派布下的许多禁制,不仅无法以神识探查,即使是元婴期修士,没有三派的灵徽庇护,也是不能硬闯进来的。” 白浩之扶着她的背,为她解释道。 “浩之,你知道的倒是清楚,也是金师伯告诉你的么?” 元清源正立在一侧,举目望向远方,等待着其余二派的弟子出现。闻言,她并未将头转过来,只是如此笑问。 白浩之微微一笑。阿贞抬头,只看到他半垂下眼,睫毛颤动。 他淡淡道:“回禀元师叔,这些事情自然是师父告诉我的。” 不一会儿,空间中又传来几道灵力波动。几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元清源一望,缓缓道:“二位师兄,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去灵树内部接受灵水洗目吧。” 文羌道:“师妹说的没错,古剑门又是第一,灵水洗目之事自然该你们先。” 冯华也道:“进入结界修士就不能随意遁行了,元师妹先请吧。” 元清源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对二人一拱手之后便顺着通道走向了前方。 古剑门的弟子也对着文羌和冯华一拜,这才跟在元清源身后一道走去。 阿贞站直身子,摁在白浩之的胳膊上:“多谢白师兄,我已经好多了。” 第93章 百年故人 白浩之缓缓松开手,阿贞便默然地立定于原地。 前方的贾云虎好奇地回头张望,却被头也没回的宋晓干脆利落地一把拽走了。 一块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对视的二人中间的地面上。 阿贞看了一眼走远的元清源,又将头转过来,对着白浩之微微一笑。 她眼底有一点闪烁的光芒,虽然飘忽不定,但是白浩之敏锐地捕捉到了。 于是白浩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此时并不是对谈的好时机,他也只是报以一笑。 二人对着立于原地的冯华与文羌恭敬一拜,一道转身不紧不慢地沿着通道向里走去。虽然走在一行人的末尾,但他们之间有种难言的默契与亲密。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文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此时身侧冯华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文师兄此时倒不着急了么?想些什么如此入迷?” 文羌放下手,对他呵呵一笑:“冯师弟,我一百多年没进入灵树了,故地重游有些怀念罢了,你看你,倒催上我了。好好好,这就走罢!” 说罢一甩手走了。 他看起来悠哉惬意的样子,几步之下便紧跟在了古剑门之后。 只不过,文羌深沉的目光在前侧纤细少女的背影后转了一圈。 他悄无声息地放出神识,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察觉到这人的功法与修为并无甚异样,不像是魔修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来。 百年前来这灵树结界时,他曾在灵树入口瞥见过一个一闪即逝没入结界的背影,与此女极为相似。 灵树之内步步玄机,那背影却轻快灵动如鸟雀归林,自如地在林间掠起。她穿梭其间,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当年他十分惊讶,身侧正是落云宗的卫善钦。 文羌问道:“灵树之内,何人能如此来去自如?若是外敌,护卫们为何毫无反应?” 他心下一沉:“不成,我得追上去看看!” 文羌身形微微一动,一只手已经牢牢摁在他肩头。 “师弟莫急。” 男子神色如常。 按在文羌肩头的手纤长白皙,却有着千钧之力,将其牢牢制止在原地。 卫善钦道:“灵树内部灵气浓郁,一向是三派之内有志苦修的修士们的清修之处。此处除了隐匿在结界各处轻易不现身的、三派派来承担护卫职责的近百位结丹期修士外,还有不少的三派弟子。谁能在此来去自如?也许是文师弟你看错了。” 此话有理,文羌当时便不再探寻。 可如今瞥见阿贞侧脸,倒是想起百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若真的是此女,怎么会相隔百年依旧只是筑基期修为? 想来是自己看错了吧。 自己也是被最近灵树频繁被入侵的事情,搞得杯弓蛇影起来。 文羌这么想着,神情一松。 文羌悄无声息地收回神识,动作极快,只有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位青年男子瞥见了文羌的动作。 青年男子一身百巧院的红衣,身后背着巨大的机关匣。他的颧骨与眉骨一样凸出,神情倨傲,意气风发。只是眼睛滴溜溜地转动,颇有些精明之色。 他紧跟在文羌身后,随即悄悄地望了一眼前方。 阿贞浑然未觉,还在与身侧的白浩之轻声说话。 少女侧脸光洁,眼中清澈,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值得文羌如此小心提防的地方。 付天成心中纳闷。 此时白浩之却故作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眼刀凉凉。 付天成这才发觉自己盯着阿贞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他对着白浩之耸了耸肩,白浩之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 众人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眼前风景便骤然一变。 原先那些绿意盎然的灵草灵树,被一片光秃秃的嶙峋石林截然隔断。石林气势磅礴,逶迤十余里。 阿贞外放神识小心地扫视一圈。 这片石林表面呈现出青蓝之色,并不是生机盎然的样子。但此处精纯的灵气四溢,氤氲如雾,远胜过她以三枚聚灵铃摆下的聚灵阵法。 云梦山脉,灵眼之树,果真是名不虚传。 到了此处,光线就骤然变得昏暗,唯一的光源便是灵眼之树。 石林正中,一根青蓝色的石树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十余人环抱才能搂住的树干粗壮无比,隐隐透出青色灵光。靠近石树的地面,无数虬结的根系如贲张的血管,又如裸露的青筋,错杂排列,深深地用力扎入地底。 阿贞来这的路上就听白浩之说过,每隔二百年,灵眼之树的根部便会流出醇液。而醇液,就是调配明清灵水的重要原料。 却没想到,灵树的根系居然是这样一幅姿态。 石树所生长的地面浮现出一层朦胧的莹莹绿光,细看之下竟是无数通透碧绿的灵虫。 在矗立的幽深石林包围之下,清风吹拂,灵虫组成的荧光也随之如水波荡漾。 唯有静谧而立的石树岿然不动,仿佛已经在此静默屹立千年万载。 若不是石树表面确实有极其精纯的木属性灵气沿着树干缓缓流动,阿贞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根没有什么枝干、乍看之下宛如一根柱子的石树,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灵眼之树。(注1) 此灵树确实奇异非常,第一次见到的弟子们都目露惊奇之色,低低地议论起来。 阿贞也不由对着白浩之轻轻感慨道:“真没想到古籍上记载的神木‘灵眼之树’,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一根石柱。” 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怅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棵灵树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树底下一位青袍的修士原本背对着众人,听到她的轻语,微不可查地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等他转过身来,众人不免眼前一亮。 此人面容俊逸非凡,唇红齿白,眼似点漆,气质清爽飘逸。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以青巾挽在脑后,整个人如玉壁一般剔透皎然,风姿卓然。 此处幽深静谧,众人都不觉屏住呼吸,唯恐惊扰眼前这个画中仙一般的俊逸青年。 元清源三人对着这位修士一拱手:“卫师兄。”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道向他一拜:“弟子见过卫师叔。” 青年模样的修士淡淡道:“你们来了。正好,这明清灵水已到最后一步。” 话音未落,他以指为刃,隔空一划,那青绿色的石壁一般暗淡粗糙的树皮就破开一道小口。 一滴眼泪大小的淡蓝色的粘稠树液从伤口缓缓流淌了下来,落入了一个早就悬在半空中的白色瓷瓶之中。 树液一落入早已稀释好醇液的瓶中,就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同时,瓶口逸出一股淡淡的蓝色水雾。 男子神色未变,又是一挥袖。 白瓷瓶随即在空中急速旋转起来,同时放出彩色霞光,瓶身汇聚的灵气愈发浓郁。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卫善钦左手一点,瓶子又翩然飞至他的手中。 卫善钦面对着十张或是好奇或是淡然的面孔,温言道:“这明清灵水已经调配完成。你们点在双眼之上,便可用以洗目明神,修为大增。” 说着,将瓶口倾倒,淡蓝色的液体便在他灵力操纵之下一分为十,飞至众位弟子身前。 “明清灵水虽然可以洗涤双目,但最终效果如何,就看你们个人的机缘了。” 众人小心地捧住后,将明清灵水凉凉地点在眼皮上。 阿贞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一种淡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湮灭于空气中的、新鲜树木在日光照射下散发出的气味。 日光无法穿过它参天的树冠,所以阴影之下的树丛有着湿土的气味。 就像是湿润的雨水滴在蒙尘的镜面上,蜿蜒出数道水痕的同时,也暂时倒映出破碎的画面。 于是她眼皮不由颤动,识海深处闪过无数细碎的画面。 一会儿是细碎的阳光在潺潺流动的溪水上跳跃,一会儿是林间的飞鸟沉默地飞到她的肩头。 她总能提前知道那些护卫的动向,他们无奈的心声就像是这沉默压抑的石林中活泼的鸟雀。而她总能像树影一样移动来躲避阳光的追捕。 阿娘呢? 阿娘很忙,阿娘不在云梦山脉,她又出了远门。 师祖呢? 师祖很忙,师祖不是又在闭关,就是出了远门。 为什么人界灵气日益稀薄? 修炼吧阿贞,好好修炼。 可她眼中的昼夜过于短暂,总是下一秒就会陷入黑暗。 但是黑暗并不可怕。 黑暗是她熟悉的一位故人,故人的面目隐匿在黑影之中,看不分明。但她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他脸上桀骜又戏谑的表情。 明明她答应过他,会找到他的尸骨。但是她失约了。她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 但她醒来时总是躺在石树底下,日益枯萎的石树将纸条垂下擦掉她在睡梦中无意识流下的眼泪。 灵树也在苦熬之中落了满身灰尘。它舍弃了自己强壮的树枝,多长出了一道深扎土地的树根。 一会儿又是她坐在仅剩不多的枝干上,沉默的石树像阿娘一样用仅存的树冠为她遮挡炎热刺目的阳光。 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晃动发出了一声轻响,引得树下经过的青年含笑驻足仰首。 他说:“阿贞。我找到你了,原来你藏在这里。” 陷入幻象的阿贞闭着眼睛,她的睫毛颤动,呼吸微微一滞。 她屏息想要看清他的脸。 树下的他仰着头,五官融化在日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他眼中闪动的光。 日光在他的脸上晃动起来,他眼中闪动的光也晃动起来。 蒙尘的镜子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她的眼中登时刺痛无比,即使闭着双眼也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卫善钦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闭目流泪的少女身上收回。 他转向元清源时微微一笑:“元师妹,许久不见。古剑门新一届的弟子们真是出类拔萃。” 第94章 守株待兔 与此同时。 乱星海某处地下洞府之内。 方形的洞府深埋于百丈地底,幽暗的室内却被墙壁上镶嵌的无数灵石照得如同白昼。 灵石散发着莹莹光芒,也照亮了一地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修士们的尸体。殷红的血迹蜿蜒一路,甚至飞溅到一侧的石柱上,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石室正中间,一座乳白色的水池水面升起袅袅白雾。这水池中灵气精纯,若有慧眼的修士在此,必然要大吃一惊—— 只因这池水不是它物,正是在乱星海极为罕见的千年灵乳! 一条头顶三色莲花的乌黑巨蛇,从池边贴地蜿蜒爬行。它绕过满地狼藉,凑近了一具倚靠在石柱边上的骨骸。 这具骨骸洁白如玉。在灵石荧光辉映之下,其周身缠绕着一圈淡淡的青雾。 若是这些惨死当场的修士们没有被天材地宝迷了眼,而是耐心以神识去观察这骨骸与青雾。他们就会发现这层青雾凝而不散,仿佛贴着骨骸生长的一层薄薄的皮肉。 骨骸皎然如千年无改的月光,而雾气缓缓流动其间,仿佛这明明已是死物的骨骸,依旧在吸收吐纳着周遭的灵气。 修仙界之大,有一类极为罕见的修士名为鬼修。此类修士,多半是死前心有不甘,于是舍弃了轮回,以鬼魂之身继续修炼。 这具仍能吸纳灵气的“骨骸”,显然是一位鬼修。 这具骨骸,皮肤筋肉都彻底腐烂。即使是故人在场,想必一眼也分辨不出其生前的模样。 但此处也不会有什么故人来访。 地底只余下这顽固不化的白骨。 巨蛇将盆一般大的巨头,轻轻地贴在骸骨的膝盖骨处,头顶的花苞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摆起来。 相较于这巨蛇的尺寸来说,它头顶的莲花不过幼童拳头大小,十分纤细玲珑,正散发出七色如彩虹一般缤纷的梦幻灵光。 方才这批修士就是被它头顶伪装后的彩莲迷惑,误以为是一类名为“七霞莲”的天材地宝。(注1) 几人这才被埋伏于水池下的妖冠蛇伏击,其中那位涉水采摘的筑基中期修士当场毙命。(注2) 剩下三人虽然当场反击,可惜修为太低,简直是不堪一击。修炼之路便断送在这深埋于地下的古修士的洞府之中。 巨蛇又将尾巴尖甩了甩,自以为隐秘地将一具尸体卷起,又扔进了水池之中。 “扑通”一声之后,室内又陷入寂静。 此情此景,实在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骸骨突然“咔咔”地响了几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如今乱星海的修士怎么如此不济?” 白骨幽幽地冷笑出声,竖起洁白的指头,将膝骨上趴伏讨好的巨大蛇头嫌弃地推远一些。 “就杀这几个愚蠢的低阶修士,你居然还能把洞府搞得这么脏乱不堪。我看你也是蠢得不行。” 被推远的巨蛇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委屈。 石柱后,一道突然出现的灰雾笼罩住一具年轻些的尸体,片刻后又不甘地散去。 这道灰雾咳了一声:“不成,这些修士的根骨太差。” 雾气萦绕着一股森然死气,显然又是一位舍弃轮回、投入鬼道的修士。 这地底,居然有两位鬼修! 闻言,白骨冷淡地将头转向灰雾:“这还需要你说?拿来喂这头蠢蛇都嫌灵根太差。” 妖冠蛇闻言立刻将头凑过来,吐了吐蛇信,又转向了一地的尸体,再将头转回来,硬要靠在白骨的膝盖上。它这番举动,明显是并不嫌弃还十分期待的样子。 “……蠢蛇。” 白骨无言地抬起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这一批来探洞府的修士小队,灵根居然比上一批还差。别说天灵根,连个勉强可用的双灵根都没有。” 听他这么说,灰雾桀桀大笑出声:“像你我这般的天灵根可是万中无一!照我看,你也莫太挑剔了,玄骨。” 灰雾又道:“不如由我先行夺舍,等我脱离此处,再来搭救于你,你看如何?” 灰雾声音浑厚,对玄骨说话的态度十分随意。 妖冠蛇察觉到这一点,眯着眼直起了脖子,慢慢地凑近了灰雾。 而玄骨冷笑一声,指尖擦起一点青色火焰。 这点火焰缓慢地在白骨指尖跳动,如同一颗青灰色的心脏,散发着不详的森寒气息。 “玄魂阴火!你的修为居然已经恢复到这个地步了?” 见此,灰雾惊呼出声,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猛地一退:“有话好说!” 玄骨呵呵一笑,温言道:“杨道友,你我同病相怜,都是被徒弟所害才转为鬼修。” 他语调又降低一分,话语中有一股森森寒气升起:“如今大事未成,我怎么会对你动手呢?我只是怕你被困太久,忘了我的手段罢了。” 灰雾闻言,化出一张中年男子模样的脸。 杨炾对着玄骨焦急道:“可虚天殿再有百来年便要再度开启了!” 说到虚天殿,灰雾急得又在空中转了数个来回。 妖冠蛇跟着他的走向晃了几下头,有些头晕目眩地垂下了头。 半空之中,杨炾一边转圈一边急急道:“若是你我到那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躯体夺舍,如何能摆脱你徒弟设下的这封灵柱脱离此处?”(注3) 玄骨淡淡道:“几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一百多年么?” 灰雾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扑到了玄骨面前:“我等不及要杀光他们!” 他嘶吼之声在石室之内不断回荡,阴寒无比的鬼气迸发,地面都为之一震! 然而见此情形,白骨黑黢黢的两个眼眶骨深处,亮起了两点绿莹莹的森寒磷火。 火光冷冷跳动,杨炾与其对视不过一瞬,一股冰凉之意便窜上心头,叫这如今只剩魂魄的他都如坠冰窟。 杨炾登时明白,若是坏了玄骨这老鬼的算计,自己只怕是要被其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杨炾化作的灰雾立刻倒退一丈:“好好好,我懂了!我再忍忍就是!” 话音未落,瑟缩的灰雾在空中逸散消失不见。 室内重归寂静,落针可闻。 玄骨眼眶骨中的阴火这才褪去。 他站起身来,伸出左手向着怀中轻微用力一掏,便发出“卡擦”的响声。 等他展开骨节分明的手心,整个骨架就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原来,他取下了自己一节寸长的肋骨! 那节被取出的肋骨与洁白的骨骸不同,通体呈现出殷红的鲜血之色,莹然有光。一道灵气在其中流转,血骨周围萦绕着与白骨如出一辙的青色雾气,赫然是以玄骨仅剩不多的精血温养出的。 玄骨沉思片刻,周身气质登时一变。 他将这节血骨轻轻丢入了乳白色的水池之中,水面泛起涟漪,血骨无声无息地沉没。 杨炾已经缩回养魂的法宝之中,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舍得耗费修为放出神识,出来翻寻这些毫无价值的死尸。 如今正是自己藏下这节玄魂凝骨的大好时机。 若不是将这批来探宝的修士抽魂炼魄后,自己的修为恰好恢复到结丹后期。正好可以使用玄魂炼骨的秘法,提前分离魂魄,以精血温养封存在这血骨之中。自己恐怕还要等下一批倒霉蛋,才能完成这以备不测的玄魂凝骨! 只要血骨仍在,便有一线生机。 毕竟自从被两个好徒儿暗算地元婴消散,只剩这玄魂之身后,他可打定了主意,要将一切主动权都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玄骨一想起自己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浑身骨架就被冲天的怒气震得咔咔作响。 冷眼看着血骨沉入水底再无声响,一转身,玄骨却吃了一惊。 白骨可做不出吃惊的表情。 他只是维持着转身的动作,如石化一般定在原地,静静看着妖冠蛇动作熟稔地掏起了修士们散落的储物袋。 蛇尾一卷一拉,无主的储物袋便碎裂成无数片,各色法器、符箓、丹药都散落一地。 但妖冠蛇并不在意这些其他修士眼前一亮的东西。 而是蛇眼一眯地将那些灵石以尾巴卷起,在死尸的衣服上细细地擦了一擦。 这番操作下来,才以蛇尾卷起,举到自己的蛇头之上,对着光芒细细打量。 这样一看之下,小小的蛇眼之中竟然大放光芒。 玄骨嗤笑一声:“和谁学得这么财迷?”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诡异地止住了话头。 白骨只是歪着头,以黑黢黢的眼眶骨注视着妖冠蛇的举动。 被死亡凝视的妖冠蛇不以为意。 它又欢喜地沿着地面快速爬到墙边,停在墙壁前竖起尾巴。 “咔哒”几声,妖冠蛇便将这些灵石统统嵌在了墙壁之上。 原来满墙星辉一般的灵石,竟然出自这条妖冠蛇的杰作。 做完这些,妖冠蛇直起上半身,将巨大的蛇头转向白骨的方向。小小的蛇眼紧盯着洁白骨骸,如一棵树一样定在了原地。 在它期待的目光中,玄骨呵呵道:“她早就死了,你拿灵石装满整面墙也没有用。” 妖冠蛇闻言萎靡不振地趴回到了地面上。头顶的小莲花也弯下了花苞。 它以尾巴尖拂过墙壁上镶嵌的密密麻麻的灵石,点在最硕大、最明亮的那一颗灵石之上。又将期盼的目光定在了白骨的胸腔之上,吐了吐蛇信,嘶嘶做声。 玄骨见此沉默了一会儿。 妖冠蛇又嘶嘶催促。 “她不是因为怕黑才不出来。”玄骨的声音干涩,“她死了!蠢蛇,要我说几遍你才懂!” 妖冠蛇逃避一般地迅速爬回池边,滑入了水中。 一阵涟漪之后,只剩一朵三色的灵气氤氲的彩莲摇曳于水面上。 “所以,我才不会像她一样蠢。” 看着涟漪不断的水池最终复归平静,玄骨摸着自己的心口,幽幽低语。 第95章 结丹天兆(一) 云梦山脉。 灵树内部。 十名低阶弟子盘坐在灵树之下,双目紧闭,神色各异。但是他们身侧点点青色荧光汇聚。转瞬之间,几人周身灵气越发浓郁。显然是他们正在吸纳灵树结界内四溢的精纯灵气,以此来提升修为。 其中三人身侧灵光最甚,正是这一届试剑大会的前三名弟子。 卫善钦将目光从其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盯着三人之中那个素白衣衫的少女看了一会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才对着一旁的元清源道:“古剑门这一届的弟子真是不错。只是用明清灵水洗目,修为便精进一层。” “卫师兄谬赞。” 听到卫善钦对古剑门的夸赞,元清源先是与文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对她摇了摇头,她这才拱手一拜,对着卫善钦面带微笑说道:“这一届弟子如何比得上师兄你天资卓绝?师兄可是才二百来岁,就离结婴一步之遥的天才修士。” 这位卫善钦如今在三派之中也是鼎鼎大名。虽然结婴之事变数很多,但元清源对着他也必须恭敬万分。 三派的关系微妙无比,对外自然是同进同退,可对内终究要分个高下。 卫善钦不论能不能成功结婴,都是元清源得罪不起的存在。 但他过分留意古剑门,却让元清源心中一咯噔。 见此,卫善钦心知元清源在意什么,便淡淡道:“此时天南大陆势力动荡,正是需要这些后起之秀的时候。” “卫师兄说得不错。不过……” 文羌对着这位卫善钦,倒是比冯华客气许多。 不过文羌沉吟片刻,又呵呵一笑道:“这届弟子中仅有三位天灵根弟子,可惜唯独没有我们百巧院的份。真是叫文某羡慕得不行啊。” 他说着羡慕,眼中却不是这个意思。比起元清源的恭敬,文羌暗暗的不服气明显许多。 冯华眉毛一拧,但在卫善钦淡然一瞥下将话咽了回去。 卫善钦道:“三派共驻云梦山脉千年,一向是同气连枝。” 话音未落,他眉毛一挑,看向了阿贞。 随着他的目光,几人一道看了过去。 这一眼,元清源不由愕然出声:“这是……” 只见阿贞身侧灵气以诡异的速度疯狂汇聚,翠绿色的灵虫环绕着她上下嗡嗡疯狂飞舞。以她为中心,空间如湖面泛起涟漪,扩散开来,平地忽起一阵大风! 而阿贞闭着眼,眼皮之下的眼珠正在不断转动,睫毛颤动,神情凝重。 她周身灵光汹涌奔流,绝非寻常的修为进阶之象。 “不对劲,”元清源有些惊疑不定,“这不是接受灵水洗目后的修为提升……如此征兆,怎么像是要冲击结丹的样子?” 她将神识外放,惊讶之下脸色骤变。 结界上空,随着阿贞周身灵气汇聚,瞬间已然乌云密布,雷动声不断! 一旁的文羌与冯华也是同时为之色变。 冯华震惊道:“此时此地?居然引动了结丹天兆?” 文羌本来摸着自己的胡须,此时不自觉扯断了自己一根胡须。但他察觉不到这点疼痛,而是神色古怪地道:“仅仅凭借灵水洗目,居然能有此种突破?真是闻所未闻!” 二人都是目露震惊之色。 他们方才也做了和元清源一样的事情,自然察觉到此时的结丹天兆。 几人都是结丹期修士,自己便是这样修炼过来的,怎么可能同时判断错误? 但是此事实在太叫他们意外了! 卫善钦将衣袖一挥,便有一道蓝色灵力凝成的屏障将剩下九名弟子一道罩住。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灵水洗目既已完成,便有劳三位师弟师妹,护送这些弟子安然离开灵树了。” 元清源神色一凛,向着卫善钦深深一拜:“师妹明白,阿贞就麻烦卫师兄多加照顾了。” 虽然阿贞结丹之事来得突然,但是若能成功结丹,对古剑门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卫善钦是在场修士中修为最高之人。灵树之内有他看顾,又有古剑门驻守于此的护卫,阿贞定然无恙。 此时元清源需要做的事,自然是先带着剩下的弟子返回古剑门,再向三位太上长老如实汇报此事。 冯华随之向卫善钦一拜。 三人刚刚直起腰站定,灵树结界上方已经落下一道光柱。 光柱之内,灵气浓郁。 微尘在光柱中顺着灵气牵引向穹顶漂浮。显然是结界内的结丹期修士见此突发情况,将结界的部分禁制打开,方便几人迅速离开。 一道蓝色屏障兜头罩下,凉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浩之猛地睁开双目,正看到阿贞闭目蹙眉,发丝无风浮动。 “师妹?” 他心下莫名一紧,立刻向前走出一步。 然而下一秒,一股煌煌威压从天而降,将他压制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是! 他清秀的脸庞上因为竭力挣扎对抗威压已经涨红,却连一丝声音也无法再发出,全部的行为被这样的无形威压彻底镇压! 阿贞! 显然此时阿贞情况不对! 他在心底呐喊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浑身僵直,连指头都不得动弹。 见弟子们有些茫然失措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文羌提气传音道:“若有修士在此结丹,必然将引发灵树灵气震荡!你们这些低阶弟子呆在这里太过危险!速速随我等离去!” 结丹天兆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 而灵树作为云梦山脉灵气最为浓郁之地,修士于此修炼虽然速度极快、事半功倍,但引发的结丹天兆一向是格外夸张、更为凶险。 此时尽快离开,对阿贞与剩下的弟子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宋玉闻言怔怔望向闭眼的少女,低低道:“结丹……天兆……” 前不久还在场中对阵的少女,此时却突然变成遥不可及的存在了么? 不,她不想被阿贞远远甩下。 人群之中,无人察觉这绝美少女眼中闪烁。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定定落在闭目打坐的另一个少女身上。 压制住白浩之后,卫善钦目光扫过众位弟子,朗朗道:“灵水洗目既已完成,其余弟子速速离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除了还不得动弹的白浩之,其余弟子都是浑身一震,立即向着他拱手一拜:“弟子明白!” 那道光柱随即投在几人头顶,将几人向上吸去。 白浩之紧紧盯着阿贞,目眦欲裂,原本黑白分明的眼中如今血丝密布。 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就算是接受了灵水洗目,也绝无可能在此引动结丹天兆。 难道是灵水出了什么问题? 方才那个卫姓修士的目光一直在阿贞身上流连不去,他本就十分在意。 如今心头大乱,更是又痛又悔。 在灵树内结丹,既没有元婴修士看顾,又逢此般仓促之际,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无能为力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她独自面临生死大关! 那道素白的身影身侧灵气汹涌澎湃,阿贞宛若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单薄小舟。赤红的灵光冲天而起,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彻底吞没。 直到阿贞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被白茫茫的光柱彻底吞没,施加在他身上那道威压才彻底消失。 “师妹!——” 他脱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就要向前扑去。 白浩之的脑中只有最后一眼,阿贞紧蹙双眉的模样,还有她额头缓缓流下的一滴汗珠。 只是身形刚刚一动,肩膀上便被人轻轻摁住。 那只纤细柔软的手不轻不重地将他牢牢摁在原地,力道虽轻,却不容拒绝。 是元清源。 “浩之,冷静些。” 制住他飞扑出这光柱的动作后,元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 “这光柱是三派设置的一处逃生通道。你若是此时强行冲出光柱,必然会被所布下的禁制当场撕得粉碎,神魂俱灭。” 白浩之闻言咬紧双唇,胸膛剧烈起伏,唇齿之间的血腥之味弥漫开来。 几息之后,他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只是看在元清源眼里,他的脸色煞白如纸,神情失魂落魄。 “弟子……明白。”他的嗓音沙哑粗粝,“只是师妹还留在灵树内……结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弟子放心不下。” 听完他的话,她眼中带上了一点怜悯,劝慰的话语变得更为柔软:“有卫师兄坐镇,阿贞定然无事。” 白浩之的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破,洇出淡红的殷红血色。 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之感在他心头,仿佛要将他的心一道搅碎。 不久前,二人还有说有笑进入灵树。 她言笑晏晏,星眸之中光芒流转。可方才最后一眼,只见她紧闭双目,脸色煞白。 他怎么能将阿贞独自留在灵树之中面对冲击结丹这样的大事! 白浩之啊白浩之,你这样卑微的修为,凭什么许诺师妹任何事情? 他低垂下眼去,掩盖住了自嘲和愤怒。 如今,他就什么也做不到,甚至无法在她结丹陷入危险之中时,陪伴在她的身边! 三位结丹期修士态度明确,他想返回灵树结界内部已然是不可能之事。 他口中血气弥漫。 白浩之抬起眼,看向元清源,哑声追问道:“元师叔,师妹真的会安然无恙回到上邪峰的,是么?” 他的眼中如日光跳动在涟漪不断的水面上,满是希冀。 一旁的文羌原本也在对着灵树的方向望眼欲穿。 听到白浩之与元清源的对话,他嗤笑一声:“好了!这可是你们古剑门的一件大喜事,何必这样作态。” 第96章 结丹天兆(二) 文羌此话一出,在场的古剑门弟子都沉下脸来。几人进入灵树洗目时,满心的轻松雀跃,如今已经一扫而空。 一时间静得可怕。 白浩之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额角青筋正在突突跳动。 他的心像坠着什么庞然大物,许久才沉重又缓慢地跳动一下。 ……师父将令牌交给自己的时候,只说过会引发灵树灵气暴动,为将来入侵灵树留下一线机会。 可阿贞却在此时引动了结丹天兆! 灵气暴动之下,结丹岂不是更加艰难? 若是…… 他不敢再想。 他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和不安,颤抖地垂下头去。他只觉得文羌所说的“大喜事”三个字尖锐无比。 已经分不清是何处传来的刺痛,刺得他五脏六腑都痛得颤抖起来。 他袖子中的手指紧紧握拳又松开,松开不到片刻又紧紧攥成拳头。 愤怒让他的头脑忽冷又忽热,头顶充血,面颊却发冷。 什么大喜事? 阿贞还滞留在那灵气狂暴的灵树内!不说结丹本就看重水到渠成,吉凶难料。只看元清源神色凝重,足见此事匆忙,其中凶险无比,算什么大喜事? 白浩之紧紧咬着唇,一股冷笑的冲动牵动着他原本谦卑恭顺的沉默唇角。 他的余光瞥见宋玉面含轻愁,原本望着阿贞的方向,此时缓慢地眨了眨眼。 只见她脸上又是不安又是焦急,但这些情绪一闪而过,她又如沉静寒潭碧水,静静地低下头去。 对了! 通明灵犀! 宋玉师妹说不定清楚些什么! 霎时间,白浩之似乎抓住一根纤细的救命稻草,眼中一亮。 但是他正欲向前一步,却见到宋玉飞快抬起头,对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白浩之只觉心头紧绷的弦险些就要彻底断裂! 他这一步便没能踩稳,膝盖一抖。 身形便如一棵突然折断的树,将将倾倒! 众弟子小小地惊呼一声,将他扶住。 几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是一样的不安。 另一边,冯华并未在意低阶弟子的小心思。 他原本正举目远眺,听了文羌所言,长脸一拉,浓眉一抖:“文师兄,结丹不易,同为云梦三宗,何必如此计较?” “何况……有卫师兄坐镇。” 白浩之听出冯华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只见长脸修士神色凝重,似乎更担心的是留在灵树内部的卫善钦? 莫非……是明清灵水出了什么问题? 白浩之眼中不由划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对阿贞的担忧淹没。 古剑门的弟子在接受灵水洗目后突然引动结丹天兆,这件事可太蹊跷了。 以阿贞筑基后期尚未圆满的修为,偏偏又是在云梦山脉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树结界内,接受了落云宗卫善钦所调配的灵水洗目后灵力暴涨! 此事若真的因明清灵水而起,三派的平衡恐将毁于一旦。 思及至此,白浩之脸上一动。 若不是结界灵力之事,那么落云宗到底是何算计? 一旁冯华却在暗暗苦笑。 师兄啊师兄,你一贯胸有成竹,怎么此事却不支会师弟我一声呢? 还有宋玉师侄,平时机锋不断。如今倒像锯嘴的葫芦! 若不是方才卫善钦眼风如刀,制止了冯华将要脱口而出的“我来护法!”。此时,他也不必在撤离的阵法之中,如此地忧心如焚了。 卫师兄为什么要借此留下这个名为阿贞的弟子?此事古剑门三位太上长老是否知情? 涉及灵树,兹事体大。 冯华一时间心乱如麻。 但他也强行将浮动的心思统统压下。 以卫师兄的人品,必然做不出什么坑害别派弟子之事。此时身为师弟,自然要帮其打掩护! 冯华故作不经意地扫过低着头垂下眼静默无言的宋玉,对元文二人道:“文师兄,你我皆是苦修二百年才得以结丹,若阿贞能成功结丹,自然是她的机缘。” 文羌皮笑肉不笑道:“哦?冯师弟的意思,莫非是嫌弃师兄我道贺太早?还是说,我在对着一个小辈眼热心苦?” 他转向元清源:“元师妹,你来评评理。” 元清源拧起细细的眉毛。 剑修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打不得骂不得的嘴仗! 偏偏她在古剑门结丹期修士之中辈份最小,修为最低,只得接下带队的差事。 元清源咳嗽了一声,勉强温声道:“文师兄,冯师兄绝无此意。” 她袖子下的拳头已经默默地握紧了! 古剑门还真的不打这样的口水仗,只要吵两句,就该论一论谁的剑心更有道理了。 冯华皱起眉头道:“师兄何必如此言语?” 文羌不依不饶道:“我如何?” 冯华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 “……阿贞结丹之事确有蹊跷之处,否则卫师兄也不会令我等即刻从灵树结界内部撤离。” “修行之事岂可冒进?” “多少修士凭借秘法与法宝强行进阶破境,但终究是根基虚浮,远差同阶苦修之士。” “莫非是……” 冯华却停了下来。 莫非是……这神秘的少女背后有什么家族秘宝? 冯华沉思着双手抱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文羌脑中灵光一闪,眉头紧蹙:“灵树内部灵气浓郁,一向是三派修士向往的修炼圣地。灵树结界此前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偏偏今日……” 他又想起了进入结界前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灵眼之树也一贯是正魔入侵的首要目标。 文羌咽下了后半句。 他将眼睛瞥向冯华,又瞥向元清源,又在其余弟子身上游移不定地转了一圈。 冯华神色紧张,元清源眉头紧簇。 众人或是失魂落魄,或是沉默不语,或是面露不安。 白浩之原本面色惨白,如今又惨淡几分。 文羌将众人一一扫视而过,冷冷道:“我又没有什么通明灵犀,如今也只能等阿贞成功渡过结丹天兆,才知道其中缘由了。” 他话音未落,元清源立刻接话,气沉丹田、铿锵有力,声音大到吓了文羌一跳。 她沉声道:“事发突然,阿贞亦是毫不知情!否则以她的天赋,在上邪峰由蓝师叔和弟子们看顾,这样结丹才是万无一失。” “此事我岂能不知?”文羌挑眉,“我等回去如实禀告太上长老便是。事关灵树与亲传弟子,长老们自有决断!” 他一挥手制住想要开口的冯华:“你们二人一唱一和,何必如此紧张?” 他又哼一声,慢悠悠道:“莫非这阿贞……” 白浩之此时出乎意料地幽幽道: “三位师叔尽管放心,弟子愿以心魔起誓,阿贞师妹决不是正魔内应!” 话音未落,他果真指天起誓! 元清源来不及阻止,连连叹息:“浩之,你这又是何必!若是阿贞出来知道……” 白浩之苦笑摇头:“若真是……害得阿贞……我……” 他嘴唇几番嗫嚅,最终捂着头跪倒在地。 “白师叔!” 古剑门几个低阶弟子纷纷扑上去搀扶他,几人委屈地看向元清源。 元清源只觉自己头顶青筋猛地一跳! 冯华觑向文羌,文羌眼珠子朝天一转,哼哼道:“此事轮得到你这小辈来置喙么?” 他话音刚落,光柱内都隐隐一震! 几人同时向外俯瞰。 只见下方的石林上方密布阴云,云层之中电蛇狂舞,雷声动天。 更远处黑压压的鸟群惊慌失措,从林中飞出向着更远处飞去,双翅遮天,烟尘弥漫。 磅礴的灵气不断凝聚,汇聚在灵树结界的上空,将倾轧而下的乌云都撕开一道裂口。 “真是……壮观啊。” 几人之中,不知道是哪位低阶弟子情不自禁感慨道。 白浩之定定望着那结丹天兆。这蔚为壮阔的景观,却像是压在他胸口的巨石。 ……阿贞正在其中心。 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元清源看了一眼白浩之,听冯华说阿贞结丹之事有些古怪后,白浩之便浑身一震,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此时以心魔起誓,看着更是格外地失魂落魄。 元清源无奈地摇了摇头,此时她的心头也有些沉重。只因这天兆阴云密布,看着过分压抑。 他们三人心急如焚,反带着低阶弟子们操心害怕起来。 真是有愧此前修行! 元清源转过头去对着二人传音道:“二位师兄,我只听说过明清灵水洗目可以增长修为,但从未听闻……有人能借此突飞猛进,直达结丹这一步。” “而且这结丹天兆雷云密布,看着像是心魔大劫……实在不详……” 她的神色越发凝重:“难道是明清灵水有什么问题?” 话一出口,她眼中闪过懊恼之色。 冯华却立刻传音道:“元师妹莫要胡乱猜测!灵水绝无可能出什么问题!” 文羌还能笑道:“冯师弟急什么?” 他话锋一转:“虽说灵水唯有落云宗可以调配,阿贞又是试剑大会魁首、难得的天灵根资质,但是落云宗怎么会藉此为难古剑门的弟子呢?” 文羌如今虽仍有些吃惊,倒是不介意趁机拱火一番。 若是这弟子出了事,从此大有前途的天灵根修士反倒仙途受阻。古剑门的火龙童子蓝焱因此彻底与落云宗交恶,对百巧院来说,一举多得,也是意外的喜事! 不过他这点更为险恶的微妙用心,自然是不能明白地摆出来。 若是反而引火烧身,那就多少不妙了! 于是他这么开口,借着解释,反而是抹黑了一番落云宗。 元清源一问出口就心知不妙。听文羌此言,杏眼中更是极快闪过一道锐利无比的光芒。 元清源对二人一拜,才继续传音:“二位师兄见谅,是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这么多弟子一道接受了灵水洗目,灵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第97章 结丹天兆(三) 白浩之眼中阴霾密布,无声无息地瞥了三位结丹修士一眼。 三人表情古怪,显然正在传音。他们还在猜疑,还在权衡,还有顾虑。 正如千里之外的师父,他的心中是浩然阁与正道盟,是利益与制衡。 他们心中的思量太多太杂。纵然修得莫大神通,依旧汲汲于修炼之外的事情,谈何逍遥于天地? 那么他自己呢? 他又是为何而踏入这条漫漫修仙之路的呢? 白浩之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中的波动。 他出生在风都国一个小小的修仙世家,有幸同时身具罕见的剑骨与天灵根,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不计余力地倾力栽培他。于是他从修炼起便一路顺遂,拜入风都国三大门派之一的浩然阁。甚至被浩然阁阁主李素景青眼相加,破格被收作关门弟子。 家族视他为将来的依托,师门对他寄予厚望。 他原本的人生,本该是修炼有成,执掌浩然阁,带领白家跻身风都国十大世家。 ……本该如此。 师父在传授他浩然阁绝学浩然正气诀的时候,曾告诫他:“浩然天地,正气长存。师父为你取名为浩之,就是望你涵养这股浩然之气,逍遥寰宇。”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注1) 他原本也是这样坚信不疑的。 他本以为,只要他心怀这股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便能超脱物外,可以坦然自若。俯仰天地间,无愧亦无怍。 哪怕是受师命隐姓埋名潜于古剑门,他虽觉手段行径并不光彩,但若是为了宗门的大义,他也甘之如饴。 ——这原本是他深信不疑的正道。 白浩之最初只想修炼。 可是家族和宗门的栽培之恩,如山如海,他必须以死相报。 浩然阁不是没有派出过其他的卧底,可惜没有一个能彻底打入灵树内部。因此李素景决定釜底抽薪,将关门弟子白浩之派出,直接拜入古剑门中,凭借试剑大会得到进入灵树的机会,再伺机埋伏下引导破阵的令牌。 此番付出,只是为了百年之后的一个可能。 这是正道盟的未来。 正道盟为此不惜一切。 因为天地之间,强者本该是弱者的命运。 云梦三宗毫无实力,却霸占着灵眼之树千年。三派固步自封,实力平庸,本就是德不配位! 正道盟建立了秩序,溪国却不愿意归附,偏安一隅,负隅顽抗,宁肯用愚昧的抵抗和无谓的牺牲来以卵击石! “浩之,此举是为浩然正气,是为人界正道秩序。” “待你成功归来,师父便将浩然阁交托给你。” 师父如此惇惇教导。 “浩之,为父相信以你出类拔萃的才能,必能完成这任务。为风都国,为浩然阁,为我们白家,做成这一件惠及风都国后人千百年的大事。” 父亲如此言辞凿凿。 那些话语犹在耳边,可如今却恍如隔世。他的心中如今什么也没有。唯有那道灵树之中清晰的身影。 他最初拜入古剑门,并不真心服气。想他自修炼以来顺风顺水,何曾将古剑门的什么剑心诀或是太白化气手真正看在眼里? 一开始,他虽然还有些好奇和新鲜之感。但那些信手拈来的功法对他不仅毫无挑战性,古剑门还对他十分警惕。 那些卧底又是什么下场? 生死不过在这些老怪一念之间。 他如走钢索,胆战心惊。 但是演绎编造出来的身份,对白浩之而言并非难事。 他只需要垂下眼语带沉重地讲出正道盟做下的恶事,这群自以为是的剑修就会相信他选择展露出的“白浩之”。 他们眼带怜悯,只是把他当作一面镜子,观赏着自己对正道盟的所有误解与偏见! 多么地愚昧无知,多么地鄙薄可笑! 这一切又是如此地索然无味。 好似一出浓墨重彩,却因为早知道结局而倍感乏味的戏剧。 直到阿贞的出现。 他承认,最初接近她,是他心中另有算计。是好奇,也是好胜。 他接近了这个被古剑门选中,自己却一无所知,或许说是不以为意的少女。 他好奇她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也不甘心被另一个所谓的修士压过光芒。 但她像这千丈峰顶不合时宜的一团火焰。罡风吹不熄她,风雪浇不灭她。 她古怪的剑招、奇特的想法、奇异的坚持,都让她的眼里闪闪发光。就像是浩瀚夜空的万千星辉,全都汇聚在她一人的眼睛里。 他第一次心无旁骛,短暂地忘了师父,忘了家族,忘了任务,忘了危机。 他想停留在她的身边。 可她却对他说。 修士的一生一世太久。还请师兄不要随意挂在嘴边。 她眼中的光芒闪烁,却倒映不出他的身影。 ……她的心中到底是哪个幸运的修士?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 他还没来得及将他抹去。 他还在隐瞒身份和宗门大计中煎熬,可她却已经受到了他的伤害。 ……是他错了。 悔之晚矣。沉重的心跳带着他的神魂沉下去,沉到暗无天光的海底。但下一秒,一股不甘又将他的心死死拽住! 他要挽回这个错误! 卫善钦肯定在明清灵水中动了什么手脚! 落云宗到底在图谋什么? 或者说,古剑门到底在图谋什么? 面色苍白的白浩之蓦然抬起头,望向一侧低眉沉思的宋玉。 宋玉若有所思,抬起眼来。 白浩之自己都未察觉到,此时他的眼中满是恳切的哀求。 只是他脑中突然闪过临行前娘亲突兀落下的眼泪,她的愁容夹在所有凛然的面孔之中分外醒目。 她只是说:“浩之,娘亲……只要你保证绝不逞强。” “娘亲只要你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对修士而言算什么一厢情愿的约定? 可他此时突然懂得了。在文羌所说的大喜事与那随之而来的刺痛之中,懂得了娘亲的眼泪和自己的痛苦。 白浩之低低道:“阿贞……你要平安归来。” 他们如何暗潮涌动,面面相觑暂且不提。 且说回灵树内部,卫善钦目送着几人顺着光柱上升,最终消失于穹顶。 光柱瞬间熄灭,周遭复归一片混蒙。 他的目光转向如今这昏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唇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好久不见。阿贞。” 他看也不看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墨绿的阵盘,丢向灵树上空。阵盘瞬间变大,悄无声息地地张开了隔绝神识探查的屏障。 “可惜时机不对。甚至无法与故人好好地叙旧。阿贞,你会谅解我的吧?” 随着他话语末尾的一声轻叹,卫善钦对着阿贞伸手隔空一指。 纤长如玉的指尖蓝光一闪,一柄九寸有余的蓝底洒金折扇就脱手而出。洒金扇在空中旋转,几下转动之后便化作丈许巨型折扇。 等到飞至少女头顶,卫善钦反手并指又是一点! “啪”的一声,扇面应指打开。 在他灵力驱使之下,金箔便如同被震碎一般在扇面上晃动起来! 细碎的金辉漫天洋洋洒洒落下,每一粒微尘都带着淡淡的灵光。一道蓝色光幕带着金色灵辉,罩在闭目的少女身上。光幕之中,隐隐有海浪起伏的波纹显现。金色灵辉缀满浪花的白边,磅礴的灵力却温柔又默默引导着紊乱汹涌的浪潮缓缓涌动。 ……是什么? 为什么,有海浪轻柔拍打礁石、冲刷沙滩的声音? 阿贞皱起了眉。 她原本如同身处炙阳之下,浑身滚烫,烫到经脉发痛。如今一股凉爽的清流扑面而来,冲在快要被炙热烤裂的礁石之上,发出“嘶”的一声之后,居然真的缓解了这种炙热灼烤的疼痛! 她眉宇间的神情一松,只是眉毛狐疑地向上一挑。 为什么会觉得这股灵力似曾相识? 只见她的眼皮下骨碌地动个不停,像是在黑暗中努力寻找着光源。长长的睫毛如蝶翼一般微微颤动,一对翠绿灵虫却收翅缓缓停在她的睫毛之上。等她无意识地眨动了几下睫毛,这对灵虫却灵光大作,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碧绿剔透的灵液,点在她被光照得剔透无比的眼皮之上。 这就是灵眼之树最为珍贵的灵树醇液。 号称二百年只从树根流出一滴的醇液,如今灵气凝萃,却以灵虫的姿态慷慨地赠予少女。 卫善钦静静看着。 那滴醇液顺着眼皮蜿蜒而下,最终停在她的脸颊上。 有些痒。 闭目盘坐的阿贞本能地皱了皱鼻子。她周身暴乱的灵气登时稳定下来。 卫善钦静静看着这一幕,止不住自己唇边的笑意。 他缓步走近正在闭目打坐的少女,轻而易举就穿透了这层光幕,停在她的身前。卫善钦定定看了她一眼,这才俯下身去,蹲在她的身前,用袖子轻轻擦拭在她的额头。 “阿贞……” 他低低叹出一口气。这一声叹息之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从口中逸出这样沉重的叹息。 叹完,他却又微微一笑。 “果真是你。” 他的目光贪恋地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缓缓向下,如有实质地拂过她颤动的睫毛、挺立的鼻尖、毫无血色的双唇。 她还活着,不是那一具躺在他怀中、被真应剑洞穿心口的、毫无气息的冰冷尸体。 卫善钦微笑着笃定说道:“这一次,一定能如你所愿。” 即使明知对方此时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卫善钦还是眉眼带笑,低头凝神望她。 他本就生得俊逸非凡,如今眉眼温柔,更是足以融化古剑门千丈峰顶的寒冰。 “原来你在这里。”他的声音低如耳语,带着一丝慎重和欣喜,“你看,我又找到你了。” 第98章 心魔初起 夜色正浓,乌云蔽月。 这是一片静谧无比、被迷雾笼罩的山谷。 阿贞沉思片刻,谨慎地外放一部分神识。但神识不过才放出几米,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阻隔了。 她又掐指捏诀,试图调动灵力现出飞行法器。但周身经脉凝滞,此时灵力全无,便如同毫无灵根的凡人一般。 这番尝试自然也失败了。 神识被困、灵力受制……这是什么情况? 阿贞拧着眉垂下眼思考,将捏诀的手指一松,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片刻。 ——果然,她的胸口毫无起伏。既无心跳,也无呼吸。 那她难道是死了么? 这个念头才从脑海浮现,阿贞就甚觉荒诞地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灵树结界之内,接受明清灵水洗目。 “莫非……是明清灵水的效果?”阿贞按捺心中的不安,不自觉曲起食指搔了搔自己眼下的肌肤。 她还记得接受灵水洗目的下一刻,眼前竟浮现出连绵不断的陌生画面。 那些画面不容置疑地过分强硬地带着诡异的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却像是一阵并不为她停留的飓风。这道风来势汹汹,等到了她的面前又轻柔起来,穿过她的身侧,便又呼啸而过,徒留下怅然若失的她自己。 她忘记了谁? 为什么她的心底如此惆怅? 眼皮一凉,像是不存在的雨水滴在眼皮上。 浓密的眼睫连连眨动起来。 “唔?好痒。” 她迷茫地轻抚自己的眼皮。环顾四周,周遭寂静无声,并没有下雨的迹象。 脸颊之上莫名有水滴蜿蜒而下的触感。可是她的眼皮干干的,那也不是她自己流下的眼泪。 但下一刻,她浑身的经脉都像被火舌舔上而剧痛起来! 阿贞不由闷哼一声,眼前白光闪过。这光芒刺目至极,她只能闭上双眼。 但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赫然大变! 阿贞定定地望着远处,此时她的周遭正是一片火海。 热风吹得她的衣袂飞扬。 火光跳动在她漆黑的眼珠里,少女素白光洁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吃惊之色。她眼中只有冷静无比的审视。 此处仿佛就是凡人口中所谓的炼狱。 生灵绝迹,疮痍满目。 唯有熊熊燃烧的烈火与翻涌不停的岩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焦土千里,唯余火光,甚至将深沉如墨的无边夜色燎红一片。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周围一切事物,直至将其烧作黑乎乎的焦炭,依旧在灰烬之中蠢蠢欲动。 热流扑面而来,吹在脸颊上又烫又痒。 硫磺与灰烬的气味充斥在鼻尖。 前方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越向着远方延伸,道路越是狭窄,却不知道路的尽头通往何方。 赤色烈焰自幽黑的裂隙喷涌而出。岩浆咕噜咕噜地翻涌着,偶尔激烈地炸开一个小泡,火红的液体飞溅而出,又带着滚烫的气息掉落。 想到是在白光之后骤然变换了场景,阿贞不由低声道:“莫非是某种术法造成的幻觉?” 但此时她身处的地方太真实,她能看到火焰的细节,感受到迎面的热浪,也能闻到空气之中的硝烟气息。 这样的幻觉,就算是专精神魂术法的高阶修士恐怕也不能制造出来。何况她本人对此类术法就十分了解。 但阿贞立刻想起了奉胜明。 在燕家堡初见奉胜明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以奉胜明的神通广大,此情此景倒是说得通了。 阿贞于是对着空气恭敬一拜:“阿贞求见奉前辈?” 依旧无人回应。 热气戏谑地扑面而来,吹动少女明亮但充满疑惑的眼眸旁散落的几缕碎发。 阿贞收回手,支着下巴又思考起来。 她不是没试过移动自己的脚步,但火海重重包围之下,简直是无路可走。 阿贞喃喃低语:“这是……何处?” “这是千年之前的星落之地,姜国李家村啊。”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什么人!” 阿贞神色一凛,戒备掐诀挺直腰背! “好久不见,阿贞。” 一道带着融融笑意的少女的声音忽如春日暖阳响起,让听者即使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也能感受到无比的温暖。 可那声音从四面八方飘忽不定地传来,夹杂着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 声音的主人故意慢悠悠地说着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唇舌之中仔细咀嚼过,才挟着无比隐秘的恶意倾吐而出。 “你看,你又找到我了。” “找到你?你是谁?你在哪里?” 阿贞举目四望,目光如炬扫视熊熊火海。 但火海中空无一人。 唯有她自己。 “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呢?”那道声音忽远忽近,带着黏腻的亲昵,“阿贞,你难道不想……见见我么?” 微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吹拂而过,激起她一阵莫名战栗。 阿贞皱眉,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出。 凌厉的掌风只搅动了炙热的空气。不出阿贞所料,又扑了个空。 “啧啧,还是这么绝情。” 那声音故作委屈,一道截然不同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阴冥的幽暗寒意。 阿贞侧过脸去,任由这道诡风吹拂自己鬓边的发丝。 下一秒响起的声音转为一个虚弱坚定的温柔女声:“阿贞,向北去,北方有你阿爹遗留在天南大陆的传送阵。通过传送阵便可以渡过无边海,去大晋找到昆吾山。” “原来是你这东西!”阿贞大吃一惊,怒火冲天而起,在她眼中比火光还要汹涌,“你怎么配用阿娘的声音和我说话!” 这分明是出云十年前濒死前的遗言! 这分明是出云的声音! 但这声音并没有随着主人的逝去而消失在世界上,这道声音十年间一直在阿贞耳边窃窃私语,从未停止。 “是我呀,怎么换了个声音你就认不出我啦?嘻嘻。” 出云嘻嘻一笑后,“她”的声音一低 :“阿贞,为我报仇,为你阿爹报仇,为你自己报仇。” “你会需要借助古魔的力量。为什么要听奉胜明的话去消灭真魔气呢?接受魔气灌顶,你就能直接飞跃成为元婴大修士!” “温天仁和六道算什么?只要你接受魔气灌顶,以你的资质甚至可以飞升上古魔界!那些元后修士又算什么?杀光他们,把这人界变为新的魔界!” “住口!——” 阿贞厉声喝止。 出云才不会这样说话。 她的声音虚弱、坚定、温暖。她破碎的身躯里有那样一颗完整的心,她才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说话! 十年前,出云就是察觉到了这道声音的存在,决心与之同归于尽。 出云死了,它却还存在于这个人界,存在于阿贞的心中。它日夜低语不断,试图以言语撬动这个少女的铁石心肠。 “阿娘……才不会这样说话。” 阿贞咬紧牙关,声音发颤,拢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她还未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掐进肌肤之中,指尖洇开鲜红的血色。 那点疼痛比不上涌到心口的愤怒! “但那不是你的愿望么?”“出云”笑了一声,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看看你,你是多么愤怒、多么绝望,又是多么地……无能。龙夜死了你无能为力,出云死了你也无力回天,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阿贞,你真没用啊。” 然而。 阿贞却轻轻笑了一声,眼中幽深,语气讥诮:“演够了吗?还不出来吗?” “我的……心魔。” “心魔?” 心魔发出一连串轻快的笑声,她淡淡道:“我啊,可不是那些寻常修士杂念所化的低阶的存在!不过此刻,你确实可以这样称呼我。” “此刻?”阿贞敏锐地追问,“你刚才说这里是千年前的李家村,你是要让我看此处发生过什么?” “如此心急,可真不像你。” 她的语气十分熟稔。 阿贞眼中微微一动。 心魔却喟叹出声,再开口时慢悠悠地带着玩味:“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诚惶诚恐地想见见……” 话音刚落,阿贞身前的岩浆骤然暴动起来! 阿贞后撤一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火光明灭的岩浆喷涌而出后,溅射开无数火花。 等岩浆落回池中,一面古朴的铜镜正悬于半空之中。铜镜形如满月,花纹古朴,镌刻着蕴含古奥之意的文字。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什么也映照不出。 “因缘镜! 阿贞惊呼出声,脸上的淡然不再,而是盯着这面镜子下意识向前踏出了一步。 即使从未成功炼制出这法宝,但是第一眼见到这铜镜时,阿贞就叫破了它的名字。 仿佛镌刻在魂魄深处。 “不错。果然,即使你忘记一切,也不会忘记这已经炼化成镜心的因缘镜。” 阿贞抬头望向半空之中的因缘镜,这一次心魔的声音居然是从镜子中发出的! 心魔藏于因缘镜中? 还是说……这因缘镜就是她的心魔? 一种巨大的荒谬之感浮上心头。 “呵呵,你已经察觉到了么?” 心魔呵呵一笑。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因缘镜嗡嗡作响,突然震动起来,同时大放宝光。 原本巴掌大的因缘镜瞬息之间化作了一面数丈宽的高大圆镜,缓缓飞至静默站立的阿贞身前。 一人一镜,冷冷对立。 镜面蒙着雾气,好似一扇未知的门。 阿贞脚边的裂隙突然发出“嘶”的一声,冒出一簇小小的青蓝色火苗。 这一点星星之火沿着裂隙蜿蜒前行一路点燃,如火蛇狂舞。 转瞬之间,火蛇已经将阿贞团团包围! 第99章 半步金丹 此火逶迤数丈之远,同时遇风便涨,燃烧时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活物一般! “心魔”顿时大吃一惊,但仍镇定呵呵一笑。 “呵呵,如何?你如今离结丹半步之遥,只要你通过我的考验,金丹水到渠成!你还在等什么?” 故作泰然的它在心中暗暗咋舌:阴煞之气如此浓重的灵火?人界居然还能有修炼出此等灵火的魔修? 阿贞自然察觉不到这来自于她自己魂魄深处的恶意窥视。 少女还在沉吟不语。睫毛如冻住的蝶翼一般,许久也不眨动一下。 她的心与寻常修士不同。即使它寄居于此,依旧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阿贞出神太久。 “心魔”强忍不耐。 若不是今时今日明清灵水洗目之事激发了阿贞的分魂化身大法自动运转起来,使她自动吸取灵树结界内精纯灵气。 万年灵树自己生长出意识又以醇液不断滋养她的身体,这少女会不会被灵树结界内暴动的灵气撕裂还得另说。 既然她自己断定它是心魔,当然要趁此机会展示一下它的迷魂法术! 若是能借此机会摧毁她,趁机夺舍,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它紧紧盯住了阿贞。 火焰依旧在噼啪地燃烧着。 青蓝色的火焰团团地围住阿贞。火焰就像是一条通体墨绿的蟒蛇盘绕在她身前,与悬空的巨镜冷冷对峙。 阿贞终于眨了一下眼。 眼前因缘镜上的那层水雾已经化作了滴滴欲坠的水珠。 水珠晶莹剔透,像是一滴滴饱满的泪,只等待着一个修士以手将其轻轻拭去。 这面镜子在召唤她。 对着她幽幽低语,如泣如诉。 心魔语气低沉下来,故作幽深,带着引诱之意:“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为什么不凑近……亲眼看一眼呢?阿贞。” “看看镜中倒映着的、你自己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不知何时,心魔又换回了最初那活泼的少女声音。她咯咯笑着,不见其貌也能想象到她是个如何活泼的年轻女孩。 在她的笑声之中,阿贞浑身紧绷,双眼只能看到眼前巨大的、散发着霞光的因缘镜。 突然而来的紧张让她吞咽了一下口水。 炽热的风迎面吹来,少女迎着火光,终于目光坚定地向前一步。衣袂飞扬,翩然如仙。 因缘镜上的水珠蜿蜒流下,镜面光洁,倒映出一张带着怔怔之色的年轻女子的洁白脸庞。 阿贞与自己对视片刻。 镜面忽如平静湖面被一阵风吹过,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涟漪平静之后,镜中已是另外一番场景。 夜凉如水,乌云蔽月。 她看到一颗星落,一场火起,最终被一场滂沱大雨浇灭。 她看到千里焦土长出嫩绿新芽,万物萌发。但灵气又渐渐枯竭,像被无形的力量慢慢地抽调干净。 树木青黄,野草枯荣。春去秋来,有旅人背着行囊跋涉到此,看着满目的青翠露出了欣然之色。竹屋从三两间变成了十几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又是婴儿出生,在她眨眼之间长大、老去。村头起了新坟,几只昏鸦静静栖在墓碑之上。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有孩童的嬉笑声在风中传得很远。 阿贞刚刚要露出微笑,笑意还未成型,余光却瞥见一丝刺目的急遽而来的火光! 她错愕地转过脸,那道火光从天而降,如同天罚! 火球落在她的身侧,周遭一切顿时陷入了一场燎原的大火之中! 火球由灵力凝聚而成,村民手忙脚乱地取水依旧扑不灭这场大火。 火焰自顾自噼啪燃烧,灰色的烟雾冲天而起,哭喊和求救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人间炼狱。两道遁光却片刻未停,急速飞驰而去。 “不要!” 阿贞下意识探向储物袋,想要掏出聚灵铃和蜃龙珠……但是腰侧并没有储物袋,她自然什么也掏不出来。 她只摸到了自己被火焰烤得发烫的单薄衣角。 “修士斗法……”阿贞喃喃道,“为何……遭殃的却是灵气几近于无的凡尘?” 心魔趁机道:“修士斗法没有分寸,就会如此。但那又如何呢?他们根本没有多瞥一眼此处!” 阿贞沉默后咬着牙缓缓道:“这座村落形成花费了百年时间,毁灭……却只在修士一念之间。” “百年经营,毁于一念。你是不是想问,这公平么?”心魔的声音近在咫尺,语气冰冷,“可这就是人界的秩序,强者便是弱者的命运。修士之于凡人如此,高阶修士之于低阶修士亦是如此!” 阿贞呼出一口气刚要开口,目光却骤然凝固,冻结成冰。 她看到了李荷花。 那个爱穿粉衣的凡人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一只纤细的手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出,张开着死死摁在地上。她的指尖与另一只无力摊开的、属于男子的手,依旧有一段距离。 殷红的血液在他们永远无法交握的掌心之间静静流淌。 李荷花侧着脸趴在地上,美丽的眼睛中凝结着恐惧、怨恨和浓烈的不甘。 死亡凝固了她的目光。 但她的眼中却仍有一丝血泊反射的亮光。 那双死去的眼睛正正地望着阿贞的方向。 被她看着的阿贞浑身颤动起来。阿贞动摇地抬起脸,眼中闪烁不定,脚步抬起似乎想要后撤一步。 但她抬起脸时,脚步却顿住了。 镜中立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他有着铁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时候嘴角带着赧然的笑意。但他浑身破烂不堪、满是伤痕,完全不成人形。 他用破碎的双唇害羞地轻唤出她的名字:“阿贞。” “沈复春……” 心魔呵呵一笑,话语轻轻如毒蛇吐信:“看啊,你不是也很不甘心吗?” “你为什么不敢看他们的眼睛?阿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会怨恨你的。对不对?” “若不是你将不该属于凡人的聚灵铃送给她……李荷花怎么会死?” “若不是你自以为是,沈复春又怎么会死?” “是你害死了她们!阿贞,是你。” “闭嘴!” 阿贞呼吸一滞! 眼前画面陡然一变,咕噜冒泡的红色岩浆中冒出了一具青白的尸体。那是一具成年男子的清瘦躯体,额头正中有一点殷红血珠。 那尸体霍然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珠中恶意闪动,对她展露出一个冰冷僵硬的笑容,冷冷笑容之中满是讥诮。 “你,杀不了我。” “我可是……结丹期修士。” 阿贞如坠冰窟,不断摇头:“不不不!” 她连声否定,却在尸体的逼近之下连连后退。 阿贞恐慌无比地拍打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侧。 即使明知道此时没有储物袋,也没有灵力,但是恐惧已经压垮了她! “别害怕,阿贞!”心魔的话语中带着狂热,“只要你接受魔气灌顶,这人界,便唯你独尊!” “阿贞,你若是松懈片刻,或是运气差些,死相也不会比这些凡人或是修士好看半分。如此……你还要拒绝真正的力量吗?” 阿贞眼中含泪:“什么是你口中真正的力量?” “自然是魔气灌顶!修炼到至极便能飞升上古魔界,我们就能离开这灵气稀薄的鬼地方!” 它如此狂热地开了口,却看到阿贞冷下脸,慢慢擦掉了眼中的泪水。 她的眼睛以泪水洗过,湛然有光,表情堪称冷酷至极。 少女冷酷地看着镜中一模一样的自己。 “你果然是在骗我。你根本不是什么心魔。” 她又抬起了手。 她的手中空空。 但下一秒,她将双手紧握成拳,蓄势待发之后一拳捶向了眼前的镜面! 镜面应声哗啦碎裂。 碎裂之后,刺目白光从镜面后照射过来,刺得她双眼微眯。 但阿贞并没有避开这道光。 她冷冷地看着镜面碎裂后展现出的世界——那是一棵没有什么枝干的参天石树。翠绿的灵虫飞舞在树底,灵气浓郁。 镜中的世界如烟尘般散去。 那道青蓝色的火焰也如冬眠的蛇一样缩回了裂隙之中。 阿贞抬起自己紧握成拳的右手。 击碎镜面之后,她捏在手中的便是这样一缕血红色的浓雾,触感冰凉,像一条滑溜溜的黄鳝。 此刻被她牢牢捏在手中,仍在不停抽搐挣扎。 但它已经失去了藏身之处。 当然无处可逃。 这一天来得太迟,可她还是等到了。 阿贞冷冷地开口,每一个字冻结如冰。 “你或许猜不到,我等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她的手上缓缓流出鲜血,胸膛之中激荡着血气——不论这是何物,它确实借因缘镜隐匿了自己的魔气。 方才那一击,她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手中的血雾还在怒骂:“蠢货!蠢货!” 它原本的声音居然是个稚嫩的童声! 想到此物大概也是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再配上这个幼嫩的童声,阿贞就有些发毛地无言更紧地掐住了手中之物。 有师父这样的修士在前,她可不敢对任何幼童起一点轻视之心的。 一只手不够,她还将另一手也握了上来。 阿贞道:“我是蠢货,那被蠢货捏在手里的是废物吗?” 血雾并不羞愧依旧理直气壮:“我只是棋差一招!” 阿贞一用力,血雾就被掐出一声气音,气焰登时熄灭。 “你若是还有别的手段,也不必用这一招了。现在还不老实交代?” 血雾咳了几声,不答反问。 “你不想结丹了吗?你怎么敢打碎因缘镜?” 阿贞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但眼神里透露出的冰冷杀气终于让它抖了一抖。 “你就是打着这主意,趁我结丹顺势装作心魔?” 第100章 古魔残魂 从因缘镜的藏身之处被抓出来,它才发觉阿贞的眼珠格外的漆黑。 少女露出那种让它感到不妙的沉思的神情,漆黑的眼珠里清晰地倒映着一团血雾。 她缓缓地开口:“我一直在想你会是什么东西。但你除了讲些废话之外,完全没有任何神通。既然不是心魔,让我猜猜……你是残魂?” 被她锐利目光盯着,好似被利剑穿透了仅存的残魂。 “对真魔气如此了解,你难道是阿娘说过的古魔残魂?” 血雾察觉到了她眼中寒冷的杀意,不由一哆嗦。 它很久之前也是翻手云、覆手雨的圣界大能。 即使如今只剩一丝残魂,本体遗留的那种傲气性格也让它天然看不起人界的低阶修士。 如今它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形势—— 这阿贞早就对它心怀防备,设下圈套等着折磨它报仇雪恨! 好阴险的人界修士! 但它的本体在圣界也是有头有脸的大魔,怎会甘心被这阿贞挟持着实话实说? 它以沉默表达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阿贞看着血雾,知道它依旧不老实,于是轻轻笑了一声。 她身后的石树在日光之中舒展自己的枝叶。树叶间摇晃的光晕,都不及她眼中闪烁的寒芒。 阿贞道:“不说的话,留你也无用了。” 话音未落,她与血雾之间凭空冒出了一朵青色的火焰。 火焰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但只是如此微末火光,却烫得血雾蜷缩起身体,发出了“嘶”的尖叫声。 “我说!我说!别用灵阳离火烧我!” 它立刻飞快道:“我确是残魂!” “我是万年前古修士和古魔在坠魔谷大战之后,留在古战场上的一丝古魔残魂!多亏坠魔谷灵气与残余的魔气异常浓郁,我没有当场消散,得以在谷中浑浑噩噩飘荡近万年!” 闻言阿贞眉毛一挑: “坠魔谷?又是坠魔谷。” 看来这坠魔谷中埋藏的不光有真魔气,甚至有这样有自我意识的古魔残魂! 想到这里,她心中阴影憧憧。 “坠魔谷如今是天南第一凶地,连元婴修士进谷都是九死一生……其中滋生而出的魔物更是出了名的凶煞狠戾。而你这样一丝毫无用处的残魂,也敢冒认古魔的名号?” 岂有此理!居然被这小小人界修士看扁了! 血雾闻言无能狂怒,但它很快冷静下来。 它斟酌着回答:“这……因我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古魔残魂,出谷之后没有魔气滋养。别说使用什么大神通,就连本体擅长的迷魂法术,如今轻易也是用不出来了。” 居然真的是古魔残魂! 阿贞心中虽然早有预料,依旧不免为之心惊肉跳。 “原来万年前古魔被古修士们打退之后,并未彻底绝迹于人界。”她自说自话,目光连连闪烁不定,沉思片刻后紧紧盯住了血雾,“难道坠魔谷中还存在着连通古魔界的裂隙之处?莫非有古魔通过裂隙来到人界?” 血雾心道,人界存在的空间裂隙何止坠魔谷一处? 但此事是它魂飞魄散也不会说出口的绝世机缘。 它原想夺舍了阿贞,接受魔气灌顶,借着人界与上界的空间裂隙飞升重回圣界,怎肯将这样的机缘拱手让人? 于是它哼唧两声:“哪来的什么裂隙?界面之间的禁制远超你想象。古魔受制于此,才只能在人界施行以魔气灌顶魔修的方法。不然以圣界始祖真身降临,区区人界还不是手到擒来……哎呦!” 原是阿贞眯眼听着,突然大力掐住了血雾的躯干。 但下了黑手的女修面上淡然自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为何还能以残魂之身存世?” “圣界魔修的功法多的是化身求生之法,岂是这人界魔修功法配相提并论的?” 它气焰嚣张起来,不过在察觉到阿贞眼中的冷意后才老实下来,接着道:“虽然如此,我依旧花了数千年的时间修补自己的魂魄。直到五千年前又有修士闯入坠魔谷中,触动了魔气封印,我才有了一丝不同本体的自我意识。” 血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贞的眼神变化。 “巧就巧在三百年前,一帮修士不知为何进入谷中又在坠魔谷中发生了天昏地暗的激战。但几人的打斗惊动谷中魔物,又被分头击破,最终折戟于此。” 血雾的话吞吞吐吐,听得阿贞眉头一皱地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被这一钳挤压得浑身剧痛的血雾才加快了语速。 “我身为残魂若想离开坠魔谷,只有夺舍这一种办法。这一队修士的资质都还不错,可是我一眼就看得出他们寿元将至。寿元不多的修士躯体对我而言没有用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你的身体里。” 阿贞冷笑道:“还不说实话?” 随着她的话语,那点火焰顿时窜高至一指的高度! 血雾立刻喊道:“三百年前想夺舍的就是你爹龙夜!” 听到这个名字,阿贞的表情瞬间变为空茫。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旋即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你既然想夺舍,为什么没有附在我阿爹身上而是我的身上?” “我本想夺舍!但是龙夜当时已经炼化了因缘镜。” “这件法宝会将修士的人魂打磨成镜,换言之,便是修士将自身魂魄炼化成器!这样的修士神识防御太密不透风,而且他身上还有些上古的机缘,我也束手无策,不得已放弃了夺舍。” 阿贞敏锐地追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更不该出现在我的体内。” “是因为出云!她闯入坠魔谷中寻找龙夜,意外触动了古魔始祖留在坠魔谷中的祭坛。她的体质不错,便被祭坛选中魔气灌顶,我借着这机会也俯身到了她的身上。不过她当场就自爆金丹,我差点一齐死在那里!” 说起来,血雾还有些心有余悸。 它的本体擅长隐匿的神通,因此作为残魂的它,对于隐藏在修士体内却不被其发现之事十分擅长。 若不是三百年前它早在察觉出云怀孕的同时,就分出一部分魂魄转移到了她腹中的阿贞身上,可能还真的要被这心狠手辣的剑修害死。 “当时出云身怀六甲,我提前分魂借机附身在你的身上,否则三百年前我就魂飞魄散了。” 即使如此,它也忍气吞声潜藏了数十年,才在前世阿贞筑基之后才开始入侵她的神识。 但阿贞功法奇特,竟然靠离魂出体摆脱了它的入侵之举,反而将它隔绝在自己的魂魄之外。真不知道这阿贞百年之前离魂去了乱星海的何处,又遭遇了什么。 虽然她此时满眼茫然显然是自己也忘记了,它可不会特意提醒她此事。 “没有灵气与真魔气的滋补,我日渐衰弱,奄奄一息。” 血雾慢吞吞道:“后来……你与温天仁双修几番,他身上的魔气滋养了在你魂魄深处躲藏的我,我才能对你施展刚才的控魂术。” 听到温天仁的名字,阿贞不自觉手中一紧,将血雾捏得哭天抢地,哇哇讨饶。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捏着血雾问道。 “什么控魂术居然能创造出如此真实的幻境?还能将施术者的气息隐匿地如此完美?不如也教教我?” 阿贞此时的语气轻快又乖巧,她面对蓝焱一贯是这样的天真无邪、乖巧伶俐的样子。 只有被她牢牢攥在手里的血雾一路见证她如何遇神杀神、心黑手黑的模样,也不敢再讨饶。 “我将功法都刻在因缘镜背面了!你若炼制成功自然能看到!还有圣界的迷魂术、引魂术……那些法术我都可以教给你!” 阿贞却无语地呵呵道:“看来你对自己的控魂术十分自信,连因缘镜都当作自己囊中之物了。” 血雾自是不敢回话。 它的控魂术不敢自夸圣界第一,在这人界也算是当世前三了。不然十六年前,怎么能引得出云再度入魔,甚至杀了自己的亲女阿贞? 但这狡猾的阿贞居然早就使用分魂化身之法留下复活的机缘。 而她复活之后,神识竟然比前世更上一层楼,让它如面对铁桶一般找不到丝毫可趁之机! 如今它的性命还捏在这小小的人界低阶修士手上。 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血雾见阿贞不语,急得又开口:“我说的都是真话!若你成功结丹,因缘镜炼成,我就再无夺舍你的可能了。因此我今日才想施展一番控魂大法,但既然已经失败,我自然不会再起这般心思!” “我也没想到你分魂之后,前尘尽忘,修为全失,居然还能在体内暗藏着此等阴火……” 血雾心中暗恨。 这样阴气森森的灵火,让它都使不出什么控魂术法了。想来这阴火的主人,本身也是一位操控神魂的顶级修士。 “你是说方才冒出来的那些阴火么?” 阿贞闻言一怔,有些狐疑地看了它一眼:“这么说,你也不清楚这阴火的来历?” 血雾道:“我只是一丝残魂,又不是阿贞大人您肚子里的蛔虫。” 阿贞道:“如此说来,你是没话可说了?” 闻言,血雾迟疑道:“还要说些什么?我早就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了。” 阿贞笑意更深:“既如此,那我就能放心地送你上路了。” 她作势就要吹动二者之间的灵阳离火。 血雾见此大惊:“且慢!莫烧我!我还有用!” 阿贞果然停下动作,侧过脸来,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血雾又急急抛出诱饵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也想去坠魔谷吗?我知道坠魔谷中的地图!有了这地图,去坠魔谷探险之事便十拿九稳了。” “地图?” 阿贞一愣。 她怀疑地将血雾看了又看:“就凭你?” 血雾大喊出声:“五千年前曾有一个元婴修士闯谷,将唯一的地图带出了坠魔谷!如今知道地图的,除了那早就不知死在何处的修士,就只剩我了!” 阿贞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也并不逼迫血雾。 这血雾用心险恶,需要让它自以为拿捏了自己对坠魔谷确实十分重视的弱点,必然才肯说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果然血雾等待了许久,打量她一眼道:“此事千真万确!自他之后,几千年来闯谷却殒落其中的元婴修士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了。若没有地图,你想硬闯坠魔谷就是死路一条!” 它急急道:“那地图几千年未现世了。与其在天南大陆寻觅这份说不定早就被那修士毁掉的地图,还不如与我合作,由我带你进入坠魔谷中!” “许多身死其中的古修士和古魔的法宝都遗落在谷中,我愿意带着你去寻找这些法宝!” 阿贞有些吃惊地打量了一番血雾:“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热心肠的残魂。” 热心肠的血雾道:“我自然是有要求的,不过这个要求对你来说绝对是力所能及之事。” 不待阿贞回答,它又急吼吼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只需要你为我炼制出一件养魂的法宝,我就能暂时寄住在法宝之中,也不需要为了夺舍之事,闹得你死我活,如此难看了!待我滋养魂魄,而你成功结婴,我们一道去坠魔谷中取宝,这不是双赢的事情么?” 血雾见阿贞垂下眼沉思不语,心里不免又是得意又是愤怒。 得意的是人界修士一向如此贪婪成性,稍加引诱便喜不自禁地踏入它的陷阱中。 几千年前是如此,几千年后也是如此! 它在坠魔谷中就是靠这一出暗算了不少当时人界修仙界所谓的元婴期大能,将那些修士的法宝当作战利品,到如今也积攒下来一份能让元婴修士看了都眼馋的身家。 但三百年前在选择附体出云时,那些宝贝也遗落在了坠魔谷中。 愤怒的是自己从修炼出意识以来,还是头一回在同一个人界修士上吃这么多亏! 这个阿贞铁石心肠,头脑愚钝。 她重修功法、重炼异火之后,体内魂魄深处便好似火海一片,燃烧着的还是天克魔修的灵阳离火! 十六年来,它简直就像是被死死困在她体内一样。若不借助这次结丹背水一战,恐怕它就要被这阿贞无声无息炼化在她的魂魄之内了。 却听到阿贞问:“什么样养魂的法宝如此厉害,居然可以滋养你这样的……残魂?” 闻言血雾精神一振。 “这件法宝名为煊赫长明灯,以炼化的异火点灯,灵气便会源源不断地滋养寄住其中的魂魄,长明不灭!” 血雾不免得意起来。 “当年龙夜闯入坠魔谷中就是为了找材料修补这件法宝,后来他身负重伤,为了带出云和她腹中的你离开坠魔谷,祭出了这件法宝。他们逃出生天,法宝却留在谷中——那可是堪比通天灵宝的法宝!” “煊赫……长明灯?” 阿贞不由喃喃自语。 倒不是因为血雾所说的龙夜往事,而是想到了元武国卓家先祖卓子和的法宝长明灯。 若这件法宝真的如此厉害,为什么龙夜在给阿贞的炼器秘籍中撕去了这一页?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她亲自去坠魔谷中找到煊赫长明灯才能得到解释了。 血雾见她沉思,怕她不信,又嚷嚷起来。 “此时法宝和秘籍都在坠魔谷中。但我记住了这秘籍,若我们结为同盟,我便将秘籍交给你。以你的修为和天赋炼制出一件品阶低些的仿制品,绰绰有余。” 它也是留了心眼。 秘籍和法宝是被它趁着龙夜受伤偷走藏在了谷中,但这件事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等她答应此事,真去了坠魔谷中,她便是耗子进笼逃脱不得。这口恶气等几百年报也为时不晚! 它暗自咬牙,却听阿贞笑了起来:“说完了?” 血雾呆愣起来:“还有什么?” 阿贞呵呵一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你还没解释你在我结丹时动了什么手脚。这笔帐,我们先来算一算。” 口气不善,吾命休矣! “你修行的可是分魂化身大法!六十年前结丹天兆便已经成功度过。如今虽然修为全无,但天时地利人和,结丹之事对于你这样的天灵根修士来说也不出奇。” 血雾狡辩道:“再说什么叫我在你结丹之事中动了手脚?分明是卫善钦那小子在你的明清灵水中混入了千年灵乳!” 卫善钦?落云宗那个结丹期修士? 但……千年灵乳?他从何处得来此物? 她在翻阅古剑门古籍时,书上只说这灵物天南难寻。他又是为何要在明清灵水中加入千年灵乳? 这些疑问如雨后春笋在她的心中拔地而起。 但此时,这些疑问只得暂放一边。 “他生得可比你这残魂正气凛然的多。” 少女眉眼带笑,语气和煦至极。叫她如此望着,铁石心肠的魔修也要漾成一滩春水。 但她望向血雾时,笑容瞬间消失,眼中满是厌恶。 血雾道:“你、你你!你又是被皮相迷了眼了!那卫善钦分明也是魔修!” 阿贞闻言不动声色,心下却一惊。 卫善钦明明是落云宗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居然也是魔修?那他属于魔道盟中哪一门的弟子? 此事,落云宗知情么? 她该告诉蓝焱么? 但不知为何,想起在灵树下初见卫善钦时他那副光风霁月、卓然而立的模样,阿贞的心肠就一软。 况且,他身上的香气也是和他的眼眸一般地如此纯然。他就像是灵树树冠跳跃的日光,带着一丝久违的熟稔,悄然地扯动她的心绪。 “说不定他有什么苦衷呢?”阿贞心中一动,脸上却波澜不惊,“再说这千年灵乳可是罕见之物,照这样看,他倒是一片好意。” 闻言,血雾故作愕然道:“莫非让你接受魔气灌顶飞升上界不是我的一片好意么?” 它仍想继续花言巧语一番。 “在我眼中,这人界功法大多平凡至极!怎么比得上上界功法?魔气灌顶才是通天大道!” 至于接受魔气灌顶后,这些修士是人性泯灭、理智全无,还是长出几个头、形似妖魔,可都不是它们此类古魔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血雾若有眼珠,此时必然是滴溜溜转动个不停了! 但阿贞掐着自己的无情铁手,可是将它牢牢地控制住了。 阿贞听完血雾的鬼话连篇后,都快控制不住自己蓬勃的杀意了。 “呵呵?魔气灌顶!难道沦为古魔化身算得上什么通天大道?” 阿贞此时还能按捺住满心仇恨的怒火,和被这恶臭不堪的血雾熏得欲吐的冲动,全是为了从它身上得到更多关于坠魔谷的讯息。 “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我的灵阳离火恐怕就要不小心烧到你身上了。” 血雾立刻乖巧道:“阿贞大人,小人冤枉啊!” 这人身上可是有上古魔界三大灵火之一的灵阳离火! 向来形势比魔强,雄心壮志转头空。 阿贞将它捏成一团,哼了一声:“呵呵。” 她一笑,它心一跳! 这可恶的人界修士! 血雾不假思索道:“阿贞大人,方才小人所说的都是真话!只要您修行上古魔功,接受魔气灌顶,以您的绝佳资质绝对可以飞升上古魔界,甚至有所小成、割据一方的!” 阿贞微笑:“哦?是么?” “小人知道坠魔谷中封印着一缕万年古魔——血焰的分魂!” 血雾狠了狠心,终于将这个绝密的消息也放了出来。 “只要您修炼至元婴,小人可以带着您毫发无损地轻易找到这丝分魂。炼化这片分魂您的修为便可立即到达元婴后期!到时候别说天南大陆,就算是乱星海,六道极圣也得将温天仁收拾齐整,给您送来做道侣。” “总算是说出来了。”阿贞笑意更深,“你说得真好,我真动心啊。” 血雾愣了一愣还没放松。 又听到阿贞幽幽一叹:“可惜,我不信你。” 说罢,她眼神一凛,手中就燃起青蓝色的阴火!阴气深重的阴火如游蛇从她指尖飞射弹出,扑向血雾! 血雾来不及反应,“嘶”的一声之后就如一滴被火蒸发的水珠,消失殆尽。 它的身躯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突然发作的阿贞却“啧”了一声。 这丝狡猾无比也阴线无比的残魂,在被灼烧的前一刻就分出微不可察的一点魂魄碎片逃窜至阿贞的魂魄深处了。 即使阿贞早做防备,这样突然发作就是为了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但它滑不溜手,显然是仍有后手。 只见它“嗖”的一下就躲进了她魂魄深处,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那道声音却并未消失,在她脑中气急败坏道:“你休想轻易摆脱我!” 阿贞心中的挫败之感只是片刻。 “你是不是自觉人心尽在你的掌控之中?”阿贞闻言不急不怒,悠然将指尖一捻,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这笔帐,我们迟早会算清楚。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揪出你这阴沟里的老鼠,用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血雾既然自称古魔残魂,等进了这坠魔谷中,自然就知道它口中所言是真是假了。 至于所谓的合作和地图,不过是与虎谋皮。古魔如何对待古修士的血泪教训犹在世间,阿贞还没有如此心大到可以相信一个心怀恶意,数十年间都在试图夺舍于她的存在。 此事暂了,也该会一会这真正的心魔幻境了。 她看了看手掌,向前一步。 只是一步,便像跨越了肉眼不可见的界限。原先静止不动的空间之中,起了一阵突然其来的风。 眼前的灵树正在风中轻轻摇晃自己的枝干,树叶簌簌作响。灵气正从枝干和树叶的摇曳之间,从天地顺着灵树招引而来。 一只翠绿的灵虫振翅慢慢飞到她的眼前。 她心中一动,便伸出一根手指。 果然那只小巧的灵虫收了翅膀,慢悠悠地停在了她的指尖之上。 灵虫通体剔透,落在她的指尖就像是一滴凉润的雨水。 她微微一笑。 “阿贞,你想起来之前的事情了么?” 一道带着点邪气的声音响起。 只听这声音,便能想象到声音的主人是如何一个桀骜不驯、面带笑容的青年男子。 阿贞循声望去,神情微微一滞。 声音的主人倚靠在灵眼之树的树干,支着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望向她。 确实是一副桀骜不驯的……白骨。 阿贞有些想笑,眼睛里溢出的笑意让她的神情从警惕的冷漠变得灵动。 她并未再向前靠近,而是停留在原地慢悠悠地道:“我原本以为,我真正的心魔,应该是我自己的样子。” 所以方才初见这血雾并未变化成阿贞自己的样子,阿贞才心生警惕。 白骨闻言也悠然道:“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你会在你的心魔幻境中看到我。” 阿贞道:“没想到是什么意思?” 白骨咔咔地伸了一个懒腰,靠在树干上懒懒道:“心魔本该是一个修士最为恐惧和害怕的事情。但你见到了我,或许是因为,是我将你那些最为恐惧和害怕的事情的记忆封印了。” 阿贞道:“我心里有些准备。但不是你这样的准备。” 白骨呵呵一笑:“促狭鬼,是想嘲笑我现在的落魄样子么?” 不等阿贞回答,他却又道:“不过你既然见到我,那就说明你已经不害怕重新面对这些事情了。这是好事,阿贞。” 阿贞道:“所以我要通过结丹的心魔幻境,面临的考验就是你这样的一具白骨么?” 说话间,她的指尖已经凝出了一点青蓝色的灵火! “喊打喊杀做什么?” 白骨急忙叫停:“我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你!” 阿贞闻言“哦”了一声,乖巧地收回指尖的火。 她站在离白骨不远不近的地方,神情镇定自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那我和你聊完了就可以结束心魔幻境了吗?” 白骨无言地哽咽了一会儿:“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的心魔考验可没这么轻松。” 阿贞却点了点头:“修行至今,我的运气一向是不错的。” 见她如此,白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是叫明清灵水么?不愧是三大神木之一灵眼之树产出的醇液,居然能破除一部分我在你身上设下的梦引术。” 阿贞立刻追问:“梦引术?这就是我洗目时也看不清往事的原因么?” 白骨道:“但你还是想起了我。唔,虽然只是一副骨架,毫无我本人的飒爽英姿,但我向来宽容你这样的小辈。” 阿贞却叹了一口气。 她沉重的目光若有实质。 她定定地望向白骨,白骨也侧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 “可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阿贞的心中莫名苦涩,“我答应过你,会找到你。” 白骨方才还紧盯着她,听闻此言却嗤笑一声:“嗬。我道是什么让你如此惆怅呢!这算什么,只要你再见到我,自然会想起我是谁。” “可我要去哪里找你呢?” 白骨却轻笑了一声。他站了起来。 洁白如玉的骨架立在石树仅剩不多的绿荫之下,阴影随着风摇晃在他的头骨之上。 阿贞只能看到那黑黢黢的眼眶之中亮起了两点绿莹莹的磷火。 火焰随着他的轻笑在眼眶骨中晃动,就像是主人生前戏谑灵动的目光。 “‘天地悠悠,只要不死,总会相逢。’这话,不是你说的么?”白骨看着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不该来问我,阿贞。我只是映照在你镜心中旧日的影子,并不会比你知道更多。” “向前走罢,别留在这儿。” 随着他的话,白骨的身形摇晃起来,在风中化作点点绿莹莹的微尘。 阿贞心中一紧,向前走了几步。 “不过,若我是这影子真正的主人,想必也会觉得——在心魔幻境中重逢,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阿贞。” 阿贞看着白骨消失。 她闻言也微微一笑:“好。” 少女含笑闭上双眼,周身顿时起了一场以她为中心的大火! 灵树结界之外,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一瞬间云开雾散,红色的灵光冲天而起,直逼天际! 白浩之愣愣地看向天际。 天边日出,一道金光铺陈在云海之上。灵鹤感受到灵气的招引,从云中振翅飞出,引吭而歌。 见此情景,撤离灵树内部结界后暂时等待在外的几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冯华与文羌对视一眼,第一次心有灵犀地看出了双方眼中的羡慕与苦涩。 文羌收回目光后对着元清源道:“恭喜古剑门,如此年轻的结丹期修士,三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冯华将凉凉的目光在冯昌身上一转后,转向二人:“观这结丹天兆,如今阿贞成功度过了心魔劫,金丹初成。真是天赋异禀,未来可期啊。恭喜元师妹。” 元清源浑身一松,此时扬起笑容对着二人一礼:“多谢二位师兄。” 等三人寒暄之后,各自带队回到山门。 路上元清源含笑对依旧失魂落魄的白浩之道:“浩之,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还在担心阿贞么?相信阿贞。诺,这不是成了么?” 白浩之深深一拜:“回禀元师叔,弟子只是……太为阿贞师妹高兴了。” “不,等阿贞师妹稳固修为后出关,便成了阿贞师叔了。” 白浩之说完这话,自己又是一愣,默然无言地低下头去。 他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了么? 元清源看懂了他眼中的怅然若失,无奈一笑:“你也是天赋异禀的天灵根修士,结丹之事只是迟早罢了。” 她又笑了一笑。 “再说阿贞也不会想听你这么叫。不过么,你倒是可以在我面前这样称呼她一次,我实在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哈哈,想必会十分有趣!” 白浩之却微微一笑:“元师叔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呆在师妹身边,这就够了。” 元清源还没说话,一旁的宋晓道:“白师叔,这话你还是等阿贞师叔出关了亲自说给她听吧。” 周围默不作声的几个低阶弟子一道满眼认同地连连点头。 白浩之这才回过神来。但他头一次没有强作镇定,而是脸上泛起了一丝微红。 他道:“我自然要亲自说给她听的。” 他的眼中闪烁不定的,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的纯然的期待和憧憬。 这幅场景叫元清源自叹自己的铁石心肠,她咳咳两声:“都站稳了,还得尽快回山门,向太上长老们禀明此事。对了,回去之后,灵树内的事情不要向别人提起,记住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后,躬身行礼应下。 来时的云海也是如此寂寥、幽渺么? 白浩之记不得了,只是眼前云海茫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前路也如眼前云海一般,茫茫莫测。 与此同时,距离天南大陆与幕兰草原的边界百里之处。 两道遁光自幕兰草原的黄沙之中飞遁而出。 等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双双停在百丈高空,遥遥看向此时被二人远远抛在身后的某处方向。 一人是紫袍玉冠的中年男子,另一人则是须发皆白的白袍老者。 二人皆是元婴中期巅峰的修为,身着的并非是草原法士的衣袍——赫然是天南的修士! 但这二人却出现在与天南大陆世代为死敌的幕兰草原边界,又是为何? 白袍老者捋着自己的白须道:“不愧是五千年前纵横天南的苍坤上人,仅凭我们二人的神识,居然连这洞府外护卫的法阵都破不去。” 金光笼罩的紫袍男子沉吟片刻道:“云兄,此事不急于一时。本侯不信以天南之大,凑几个神识强大的元婴修士一道破阵算什么难事!只是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找齐人手罢了。” 白袍老者微微一笑,对着紫袍男子一拱手:“那云某就静候南陇道友的佳音了。” 南陇侯哈哈一笑:“此事就交给本侯吧。等破解这阵法,得到了坠魔谷的地图,便能知道先祖不惜代价都要进去坠魔谷,是为了追寻怎样的机缘了。” 白袍老者道:“遥想五千年前,苍坤上人仅凭一人便能力压正道与魔道,修为通天。他穷尽毕生之力进入坠魔谷中探险,虽然最后遇险身死道消,但也为后人留下了地图的讯息。想来南陇道友只需破解先祖留下的奥秘,修为必能更进一步。云某提前恭喜南陇道友了!” 南陇侯笑而不语。 白袍老者拜了一拜后果然含笑道:“南陇道友,云某倾尽全力,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南陇侯道:“这是什么话!本侯保证,将来洞府之宝,必然由你我二人先行挑选,如何?” “那真是多谢南陇道友。”白袍老者微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南陇道友,你我相识几百年之久,同为天南元婴散修。如今天南大陆波谲云诡,不知道南陇道友可有加入哪一方势力的打算么?” 南陇侯愕然道:“唔?云兄何出此言?虽然四大势力都向本侯发出过邀请,但如今还在争斗不休,本侯可没有什么心情替任何势力拼命!” 白袍老者闻言点头道:“南陇道友说得是极。还是再观望一番吧。但若哪一日道友选定了一边,可不要瞒着云某啊!云某只愿继续与南陇道友一道修行。” 南陇侯哈哈大笑:“好端端的说这个作甚!那是自然!云兄,本侯还有约在身,先行一步!” 登时化作一道金光远远离去了。 白袍修士含笑望着他远远离去。 以他元婴期的强大神识察觉道南陇侯去了什么方位,他脸色才阴沉下来,手上白光一闪,便将一张传音符捏在了手里。 他一挥手,一道隐匿身形同时隔绝神识探查的屏障便悄然设下。 白袍老者神情阴冷无比地对着传音符道:“启禀门主,南陇侯此人粗中有细,云某探查不出更多讯息,也未能成功破阵。” “不过此人近日与正道盟走得很近,只怕要被正道盟笼络去了。若此人果真加入正道盟,只怕要成为我鬼灵门一大劲敌,依云某之见,还是将其在苍坤洞府中除掉,永诀后患为好。” “坠魔谷之中大有机缘,鬼灵门能否跃升成为魔道盟第一大宗门恐怕在此一举。” “苍坤洞府的护卫法阵需要数位神识强大的元婴修士一道破阵,凑齐这些修士并非易事,云某会在其中周旋。还请门主携带亲信一同前往,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他淡然说完这些密谋围杀“密友”的话语,脸上神色如常地将手中的符纸一点。登时符纸无风自燃起来,化作一点火光飞入天际! 白袍老者负手立于空中,远眺着火光消失于天际,良久未动。 一盏茶之后,他最终叹了一口气,方才化作一道白光飞遁离去。 黄沙蔽日,前路茫茫。 即使身处其中的修士们,又怎知前路如何? 第101章 宗门卧底 一月之后,云梦山,灵眼之树结界外侧。 一女二男正默然立在结界外侧,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三人之中那名身着宽松红衣的青年男子,背负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机关匣,眉毛出奇地浓黑,显得眉毛下那对滴溜溜转动个不停的眼睛分外有神。 此时,他的眼睛也并不安分,而是四下张望着。 同时脚下也不停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在入口处来回走了好几圈了。 剩下的二位同伴都顾自垂眸沉思,并不关心他此番做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付天成知道自己在这两个好友面前是绝不会得到半分关注的,于是自己“咳咳”了两声。 果然,二人一齐抬起眼,向他看来。 宋玉面上淡然自若:“付师兄筑基多年,为何还会咳嗽?” 白浩之则直白地多:“老付,你若是等得心急,也不用勉强陪我们在此等候阿贞师妹。” 付天成闻言摸着后脑勺呵呵一笑,毫无尴尬之色:“我这不是心急嘛!说好午时就能出关,可如今还没动静。” 付天成说完这些又心里发酸。 百巧院对这个早早结丹的阿贞十分关注,太上长老知道此女炼器的天赋之后,也有些错失美玉的惋惜之情。 不过他付天成此次可是受命前来的,倒有些愧对好兄弟老白。 文羌师叔临行前,可是话里话外都让他做好这个盯梢阿贞的眼线。若有什么异动,便得及时上报文羌。 想到这里,付天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怔怔的白浩之。 “我如此,不是怕阿贞师妹在灵树内出了什么事情嘛。” 他乐呵呵的话一出口,剩下二人都是不赞同地拧起了眉毛。 白浩之以手抚额,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老付,你这话真是害我心头一跳!这是在灵树结界之内,是不可能出什么事的。” 等白浩之说完,宋玉才皱着眉淡淡道:“付师兄,此话不妥。” “好好,我不说。” 付天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过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这阿贞果然古怪,你们与她相识这么短的时间,竟全都向着她说话了!真叫兄弟我寒心。不过,毕竟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最好,这话我悄悄说给你们听,你们可不要对外宣扬,更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脸上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深深地望向了在场的白浩之,眼中有一丝惋惜之色。 不过白浩之与宋玉二人都深知付天成喜欢夸张的本性。 因此白浩之只是神色有些古怪地盯着付天成:“老付,你这样紧盯着我,是要说些什么怪话?我心里有些发毛了。” 宋玉却抬眼看了一眼付天成,不知为何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付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此话一出,付天成可来了精神! 他当即精神一振,左顾右盼一番,才设下隔绝神识探查的简易屏障,对着二人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我怀疑,这阿贞,是其他势力派来云梦三宗的卧底!” 白浩之的脸色越发古怪,此时不再频频张望灵树结界的入口了,而是转向付天成:“老付,你何时修炼走火入魔了,怎得不早告诉我?” 付天成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一拍手一摊手道:“老白,你看你,又着急了。你这人见色忘友,怎么一心就只有你那阿贞师妹?宋玉师妹的反应就很正常嘛,所以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宋玉此时“咳咳”两声打断道:“付师兄,我只是太吃惊了,不知道作何反应。” 闻言付天成得意起来:“哈哈!我就知道师妹你会吃惊我如何发现阿贞是卧底之事的。” 宋玉摇了摇头:“不,我是吃惊付师兄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白浩之无语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将怀中的长剑抱得更紧了一些,闻言转向宋玉:“宋玉师妹,你怎么也跟着老付胡闹?他这人就爱胡言乱语,嘴里没几句能听的话。” “嗬,老白,那你可就看错了人了。此事确凿无疑,我有三个关键线索。” 付天成得意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在二人面前一晃而过。 但他等了一息的时间,期间只有树林间一声乌鸦的嘶哑的“呱”的叫声外,二人却神色各异地盯着他确凿无疑的三根手指,不发一言。 付天成又道:“你们为何不好奇是哪三个关键线索?” 白浩之道:“……我只好奇阿贞师妹何时才会出关。” 宋玉闻言也点了点头。 付天成大受打击地收回三根手指,转而双手抱头:“你们二人为何是这般反应?” “老付,平时也就罢了,今日我实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白浩之在心中数了数与阿贞分别的时间,竟然足足已有三十个日夜,真是心里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声音发涩地对付天成如此说道,神情是旁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 “宋玉师妹,你肯定猜不到我这番推论如何精妙绝伦!嘿嘿!” 见白浩之不感兴趣,付天成转向宋玉,不无炫耀地挑起了一边的浓眉。 “光是第一个线索就足以让师妹你震惊无比——那便是这阿贞的出身!” 宋玉无言地睁大了眼睛:“……付师兄,我没问。” 付天成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师兄完全可以满足师妹你的好奇心。我这一月之间打听了不少地方,竟然没人知道这阿贞曾在何处修炼——凭她这般灵根与天赋,怎么可能是毫无来历的修士?这便是最大的疑点。” 白浩之以手指轻轻摩梭过剑鞘,垂下眼眸淡淡道:“老付,你这结论毫无根据。我也是散修出身,拜入古剑门下,若阿贞师妹的出身可疑,那你为何不怀疑我?” 身侧的宋玉若有所思地瞥了白衣的男子一眼。 付天成闻言哈哈一笑,上前两步大力地拍了拍白浩之的肩膀:“你若是卧底,那我就是幕兰人的奸细了。” 白浩之不赞同地道:“你这话以后别再乱说。不论天南大□□大势力如何明争暗斗,天南修士对世代为敌的幕兰草原都是同气连枝。” 宋玉也点头道:“此话若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只怕除了付师兄你百口莫辩,溪国的付家也要因此焦头烂额。” “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呗。”付天成揽住了白浩之的肩膀,对着宋玉挤了挤眼睛,“这第二条关键线索,就在这灵树结界之内。” 宋玉道:“阿贞师姐恰巧在云梦山脉之中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树结界之内结丹,这是她的机缘。付师兄何必以此来污蔑师姐呢?” 付天成道:“我这可不是污蔑,上回我们十名弟子一道进入灵树内时,我就发觉文羌师叔对这阿贞十分关心。” 白浩之捏紧了怀中的剑鞘:“文羌师叔?他察觉了什么,可有告知于你?” 付天成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文羌师叔一向是老谋深算,心思深沉之辈。但他在灵树内以神识扫视了阿贞一番。” “哦,你们还不知道,我这师叔修行了一门强大神识的功法,就是比他修为更高一阶的结丹期修士,在他面前也是无所遁形!而且他这人格外敏锐,叫他这么关心又是来历不明的修士,除了是卧底还能是什么?” 宋玉耐心听完,啼笑皆非:“付师兄,你可想过,若阿贞师姐真是卧底,为何文羌师叔当场并未发作,而是任由她接受了灵水洗目,甚至在灵树内借灵树的灵气结丹成功?” 付天成一时间无言以对:“额。这个么……” 他可还有自知之明。 “唉,宋玉师妹啊,你也知道,这宗门之中向来是什么样的修为,做什么样的事。不得多做,也不得少做。我不过是筑基期修士,自然不如文羌师叔这样的结丹期修士所思所想所作得正确。此事也困扰我许久,百思不得其解。若真是卧底,为何不当场揭发,而是引而不发呢?” 宋玉淡淡道:“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同门之人一朝反目,即使立场不再相同,难道付师兄你就能狠下心割舍往日种种,痛下杀手么?” 付天成听完她的话,摸着后脑勺沉思了起来。 见他果真思考了起来,宋玉从自己那一句“同门反目”引发的短暂怅然中惊醒过来,后怕地郑重道:“不过阿贞师姐绝无可能是卧底。” 一旁的白浩之停顿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老付,你的第三条关键线索,不会是这灵树之内灵气暴动之事吧?” 付天成闻言瞪大了双眼:“老白,你怎么知道?” 白浩之缓缓道:“老付,你真是……绝顶聪明。” 他最后几个字咬在唇齿间缓缓吐出,莫名叫付天成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寒意。 付天成的眼睛又是滴溜溜地一转:“莫非,你也有和我一般的猜测?” 不等白浩之回答,付天成自己点了点头,语气确信无疑地说道:“唉,也是苦了你了。一头是心上人,另一头却是宗门。若是叫我付天成来选,也是难以两全的事情!” 宋玉道:“付师兄,此事毫无根据,以后还是别说了。尤其当着阿贞师姐的面,你连想都不要在心中想。” 她话音未落,却听到白浩之嗓音干涩无比地开了口:“老付,照你说的难以两全之事,要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呢?” 付天成闻言双手叉腰:“这你就问对人了!这样缠绵悱恻的卧底爱情,我在凡间的话本中可是看了不少。通常来说,第一步就是结为道侣。” 道侣……么? 白浩之脸上发烫,讷讷重读了一遍:“结为……道侣么?” 他的眼中闪烁不定,浓密的睫毛便如此时怦怦跳动的心一般上下狂乱眨动。 洁白如玉的俊秀面庞上,飞起两朵宛若云梦山晚霞的绯红。 他越发地抱紧了怀中的长剑。 结为道侣么? 若是与阿贞师妹结为道侣,百年同心,是否就可以在心上人与宗门之间两全呢? 付天成狐疑地望了一眼白浩之,问宋玉道:“他脸红什么?我一个百巧院的都听说了古剑门几位太上长老意图撮合他与阿贞师妹结为道侣的事情,莫非此事是谣传?” 宋玉道:“结为道侣之事,宗门自有安排。付师兄,你在凡尘话本中还看了些什么?” 付天成道:“我还看了些苦命鸳鸯、夫妻反目、破镜重圆之类的……师妹你怎么问这个?莫非你也有了一位意中人,想求助于师兄我么?” 不等付天成扬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宋玉已经快速淡然拒绝道:“付师兄,我只是要劝你,以后莫要再给白师兄出些馊主意了。” 第102章 元武之变 阿贞自灵树之内飞遁而出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画面。 白浩之怀抱长剑低垂眼眸,但面色绯红;付天成双手环抱在胸前,气鼓鼓地望着天;而一贯是淡然出尘的宋玉扶着额头,嘴角隐隐有些抽搐。 这三人之间流转着一种奇妙的尴尬气氛。 阿贞不由目露好奇之色,身形化作一道赤红遁光,一瞬间便落在三人面前。 站稳后,她先是向三人拱手笑道:“三位道友,一月未见了,近来可都好么?” 少女含笑的声音清润动人。 眼见一道红色赤焰般的遁光闪现在面前,白浩之浑身一震,怀中紧抱长剑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 白衣的俊秀男子面色微红地大步向前,潋滟的桃花眼中波光流转,目光只是定定地笼罩在含笑的白衣少女身上。 等白浩之以眷恋的目光将阿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温声对着少女道:“阿贞师妹,许久未见。我……和门中那些弟子们都很想你。” 阿贞却察觉到他澎湃的心绪中,隐有一丝凝滞沉重又晦涩难懂的情绪。 虽然她成功结丹,又花了一月时间在灵树内闭关,但这只是暂且稳固修为。若真想金丹稳固、更进一步,她还需闭关修炼个三五十年。 此时镜心也不会比筑基期时精进几分,只不过是对修士细微的情绪变化更为敏锐一些罢了。 况且不过一月未见,白浩之身上馥郁无比的玉兰香气虽然依旧,却透出一丝阿贞难以忽略的苦涩气息。 这又是为何?但此时此刻并不是适合深究的场合。 阿贞心念微动,便抬起眼,迎上了白浩之深情的目光从容一笑道:“白师兄,这一月我很想你们和师父。” 白浩之闻言耳后泛红,眼神闪亮,唇角含笑立刻道:“师妹,我也很想你。” 男子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睫毛浓密,眼珠乌黑如墨,嘴唇鲜红如血,白皙的肌肤如琉璃一般,透出淡淡的粉色。 而他身前的少女负手而立,素白清秀的脸上嵌着一双如寒星的明眸,唇角含笑,卓然灵动。她周身灵光微微,目光湛然,显然是修为更进一步。 白浩之克制又亲密地紧偎在阿贞一臂之隔。 二人俱都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此时暖风熏熏,彼此双目对望,俱是眼中带笑。 这在旁人眼中如此般配的一幕,叫宋玉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来付天成刚刚所言的道侣之事,唇边便露出一丝欣然的微笑。 此时付天成却悄悄对宋玉不忿传音道:“嗬!老白这见色忘友之辈!亏我担心他用情太深,一有线索便与你们道明卧底之事,想让你们早做提防!可宋玉师妹,你看看,他们二人这一副天地间只有彼此的样子,倒显得我们二人来得不巧了。” 宋玉笑容一僵:“……付师兄,算小妹恳求于你,你可千万别再传音了。卧底之事也休要再提了。” 他二人为何一番传音,并不在白浩之关心的范围之内。 或者说,阿贞一出现,白浩之便自动忽视了在场除他们以外的所有人。 白浩之对着阿贞微微一笑,献宝一般拿出自己的储物袋:“这一月,我为师妹寻觅了一些炼器的材料,当作你出关的贺礼。” 他捧在手上的储物袋看着鼓鼓囊囊,付天成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阿贞道:“那我先多谢白师兄了。正巧接下来我得琢磨一番我本命法宝的炼制之事,师兄这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付天成咳嗽一声道:“老白,等我结丹,你也能送我这样一份贺礼吗?一半也成。” 白浩之置若罔闻,见阿贞并没有直接伸手来接,眼神有些黯淡,只对着阿贞道:“师妹若还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定为师妹寻来。” 不待阿贞回答,一旁的付天成见此黑着脸咳了一声,心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其不争之感。 阿贞疑惑地转向连连咳嗽的此人。 白浩之与宋玉也一齐转向了付天成。 尤其是白浩之,将目光从阿贞身上移开后,便陡然一变。那凉凉的目光笼罩在付天成身上时,叫付天成汗毛倒立起来。 ——嗬!见色忘义之辈!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付天成浑身一抖,捂着额角咳嗽两声道:“师妹见谅,我近日偶感风寒。” 阿贞眨了眨眼关心道:“筑基修士也会风寒入体么?不过付师兄,我见你一直眼角抽抽,恐怕还要治治眼睛,对症下药。” 付天成在白浩之的目光注视之中艰难一笑:“呵呵。呵呵。多谢师妹关心。” 他何需治眼睛? 要用明目的丹药治眼睛的分明是白浩之与宋玉!亏他一察觉到这云梦三宗的暗涌之势,便巴巴地与他们二人分享呢!感情都说给倔驴听了!真是气煞他也! 宋玉静静立在付天成右侧,等二人说完,对着阿贞微微一笑道:“恭喜阿贞师姐成功结丹。” 阿贞道:“多谢师妹。师妹的修为比上回在试剑大会又精进了许多。师妹你天资过人又如此勤奋,真是令我佩服。” 宋玉闻言微微一笑道:“自从师姐结丹闭关,我自觉不能落在师姐身后太远,这一月便勤修苦练。若是师姐有空,还请来落云宗白凤峰做客吃茶。” 闻言阿贞望了一眼宋玉。 宋玉含笑而立,日光之下眼中毫无阴霾。衣袂飘飘,仿若神妃仙子。 阿贞对通透秀美的宋玉好感大增,登时展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好好好,师妹有请,我必然是要去的。” 宋玉怎么知道自己想与她好好聊一聊通明玉髓之事? 况且宋玉生得绝美,说话轻声细语,身上幽香阵阵,如此亭亭立于日光之下,简直像是玉雕成的一般剔透。 她们二人谈笑风生,也不知道阿贞如何做到的,竟哄得一贯冷淡疏离的宋玉频频掩唇一笑,明眸中笑意流转。 而白浩之默然立于阿贞身后,专心致志地含笑望着她。目光专注凝视着少女的侧影,仿佛她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唇边那丝如饮蜜一般的微笑更是看得付天成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下好了,他付天成眼看着倒成了唯一一个来得不巧的修士了! 付天成暗道一声邪门。 若这阿贞真的是什么卧底,只怕修习的便是那些迷惑心神的迷魂术! 眼下倒好,挚友倒戈,他明明有理有据,却直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付天成苦涩地将双手环抱横在胸前,眼睛一转望天眼不见为净去了。自然也没察觉到阿贞含笑将神识外放,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而过。 此时宋玉对阿贞道:“师姐,付师兄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若他将来言出无状惹恼了你,还请你看在白师兄与我的面子上宽容一二。” 白浩之也道:“老付人不坏,就是太聪明了些。” 阿贞笑了起来:“所以方才你们三人便是在讨论我的事?而付师兄对我有些误会?” 付天成道:“算我求你们,莫提此事了。我回宗门便治一治我的眼睛。” 宋玉道:“阿贞师姐,我也有一份贺礼。” 却见宋玉手上蓝光一闪后,取出了一个白瓷小药瓶。 宋玉将这瓷瓶双手递给阿贞:“师姐,卫师叔听说你今日出关,特地让我为你送来养心丹。” 她手中的瓷瓶通体洁白,正在日光下散发淡淡的灵气。 卫善钦? 阿贞闻言一怔:“听说我结丹之时卫师叔替我护法,还想找个时间亲自去落云宗拜谢。有劳卫师叔费心了。” 宋玉道:“卫师叔并不在宗门内,他半月前就前往灵树闭关苦修了。” 说完,宋玉有些惆怅地垂下了眼,出神地望着地上一块晃动的树影,面露迷茫之色。 卫师叔临走前将瓷瓶交给自己,即使不靠通明灵犀,宋玉也能看得出他眼中对宗门的不舍之情以及对阿贞的关心。 可他还是决然地离去了。 即使师父与师叔也挽留再三。 可卫善钦对他们道:“师父、师叔、宋玉师侄,我意已决,不成元婴,我便不出灵眼之树。” 他语气中毫无转圜的余地。 可真要冲击结婴,留在落云宗之中,既有宗门护山大阵的保护,又有两位元婴修士的看顾,这不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吗? 卫善钦此举,在宋玉看来更像是自我放逐之举。在确定阿贞无虞之后,他便决心闭锁于灵树之中自我封闭。 可这又是为何? 卫师叔他难道真的…… 宋玉不敢细想下去,只是不自觉紧紧捏住了手中的瓷瓶,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有些发白。 闻言阿贞也面露吃惊之色,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悄然关闭的灵树界门:“卫师叔就在灵树内闭关么?可惜我并不知道,不然还能在出关前向他当面道谢。” 白浩之道:“师妹你有所不知,卫师叔发誓苦修,恐怕一闭关便是二三十年。你就算与他同在灵树结界之内,也见不到他的面。” 付天成也说道:“灵树苦修一向如此。若不是听说苦修能将修士折磨得形容枯槁,我也愿意来此苦修一番,争取早日结丹。” 他话音未落,一道火光却从天际飞至他的身前,赫然是一道万里加急的传音符。 看着这传音符,付天成的浓眉却纠结成了一团,厌烦地注视着这传音符,久久都不去打开符咒,倾听其中的内容。 白浩之奇道:“万里加急的传音符?可真是财大气粗。老付你不听一听是什么要紧事需要花费数百灵石吗?” 付天成哼了一声:“能是什么要紧事?多半是元武国内的分家又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这会子倒巴巴地来求助本家了。” 一听到“元武国”三个字,阿贞也抬起了眼。 宋玉为她解释道:“付家在溪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修仙世家,付家老祖已经闭关二十年了,付家的大小事一贯是付师兄亲自处理。” 付天成漫不经心地双指凝出灵力点开传音符,一道火光便随即窜高,一个有些沧桑的低沉嗓音尖锐地响了起来:“老祖救命!” 第103章 远走元武 这道尖锐的声音从传音符中外放,借着灵力在阿贞耳边嗡鸣,让她不由皱起眉头。 那厢传音符中的沧桑嗓音还在哭天抢地:“还望老祖出手救救弟子吧!元武国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位鬼灵门内应,他不光仗着高阶法器和中级符箓杀了弟子家中许多嫡系出身、修为尚在炼气期的子弟们,还大摇大摆抢走了弟子一株原本想要献给老祖的千年灵草!” 听到这里,付天成眼中寒芒大放,唇角漾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这魔修原是神兵门长老的后人,名叫齐云霄!他在元武国一向来与付家作对,也做炼器和贩卖阵盘的生意,如今更是自甘堕落投靠了鬼灵门。” 齐云霄! 听到齐云霄的名字,阿贞内心顿时翻江倒海。 她怎么不知道,以齐云霄不过炼气期的修为,何时有了这般的能耐和胆量,去抢付家的千年灵草了? 只怕是付家杀人夺宝不成,反而倒打一耙! 付家这点伎俩,也敢在人前面前卖弄? 什么叫原本想要献给老祖的一株千年灵草? 说得如此好听,只怕若是当初真叫他抢到手了,便绝无可能吐出来了! 不过,阿贞察觉到齐云霄已经带着千年灵草成功从付家的围杀中逃脱了。不然这付家人也不会恼羞成怒,从元武国传讯向本家求助了。 想当初离开元武国时,她曾留给二人一部分从王璐储物袋中得到的中级符箓——幸好这点准备派上了用场! 不过,这符箓也让付家人误认为齐云霄与鬼灵门有关系。这一点想必让他们投鼠忌器、悔不当初了,才来寻求溪国付家的帮助。要知道修仙家族根本无法与修仙宗门的势力比拼,更何况是魔道六宗的鬼灵门。 毕竟一开始敢痛下杀手,也不过是因为齐云霄毫无跟脚,虽然是神兵门长老的后人,却也在元武国修仙界落魄好几代人了。 阿贞垂下眼默然不语,心念一动,已将此事真相猜得七七八八了。 但还有一点她没想能想明白—— 以辛如音的谨慎和机智,齐云霄怎会因为千年灵草被人追杀?难道如音在元武国也出了事么? 她心里焦灼不安,但传音仍未结束,只能耐心一道听了下去。 宋玉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其余二人正在侧耳专心倾听传音符的内容:“魔道贼子欺人太甚,还请老祖出手相助。弟子不胜感激,必然铭感肺腑!” 阿贞神色不变地听完了传音,向付天成问道:“不知给付师兄发传音符求援的,是付家的什么重要人物么?” 付天成狐疑地望着她,但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答道:“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过是我曾曾祖父留下的一支旁支,百年前出了一位结丹期修士,便自以为羽翼渐丰,不甘心留在溪国受本家管制,便举家搬去了元武国发展。” 阿贞微微一笑道:“堂堂结丹修士在元武国吃了亏,却不远万里地来溪国求助么?” 一直关注着阿贞的白浩之闻言道:“师妹说得不错。只怕求救是假,狐假虎威才是真。” 付天成竖起大拇指:“老白你看得真明白!” 白浩之垂眸哂笑:“从前还在风都国时见得多了罢了。” 付天成这才转过来冷冷对三人道:“这分家在元武家借溪国付家的名头干了不少烂事,兜不住了才来向本家求助。一年前正魔大战一开始,本家好心劝其迁回溪国,被其断然拒绝。此时碰上硬茬子,倒学会搬出付家了?想得美!” 他的言语与心绪表现得一致,确实是对元武国付家十分厌恶的样子。 阿贞略略放下心,不动声色道:“那付师兄预备如何处理此事?” 她笑意盈盈,付天成却觉得背后莫名一凉。 若他也站在元武国付家这边,自己谋算之事恐怕要变得麻烦一些。 付天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种狐假虎威的败类,何必打扰老祖闭关,我全当不知道便是了。” 阿贞听了连连点头:“没想到付师兄是如此明白之人,先前真是师妹错看师兄。那还请师兄守口如瓶,莫要向付家中人提及此事。” 付天成原本以为阿贞在夸赞他,本来还有些得意,听到后面时后知后觉地问道:“那是自然……不过为什么师妹如此关心此事?” 阿贞微微一笑。 “因为这齐云霄正是我在元武国的故交。既然他在元武国惹了事端,想来元武国的付家也不容许他呆下去了。我正打算远走元武国一趟,将他们二人带回溪国,安顿在古剑门中。” 付天成双眼发直地看向阿贞:“那这鬼灵门的符箓……” 他就知道这阿贞果真就是卧底! 但是这话还没能从口中迸出,付天成只见这白衣翩然的少女笑容澄澈:“哦,那符箓是我杀了的其中一位鬼灵门结丹期修士身上储物袋中的掏出来的。付师兄若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送给你一张低级符箓。” 什么叫杀了的其中一位鬼灵门结丹期修士? 付天成此时脑筋还有些转不过来。 但阿贞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声一般答道:“我师父与白师兄都知道此事——我来古剑门之前,机缘巧合之下与三位结丹期修士都是险胜。唔,这么一回想,居然如此巧,还都是魔道六宗的修士。” 付天成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修炼得走火入魔了。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白浩之担忧着对阿贞说:“师妹,这样去元武国太危险了。你若是想去,便带上我吧。” 宋玉在一旁也沉着脸点了点头:“既然是师姐的故交,我也应该出一份力。师姐,也带上我吧。” 他们虽然都只是筑基期的修为,但身为身负厚望的世家子弟,身家之丰厚远超寻常修士的想象。他们肯帮忙,将齐云霄与辛如音安全带回古剑门之事就更有把握了! 这些好意阿贞自然通通笑纳,眼睛弯成月牙:“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原本就想求师兄和师妹帮帮我,真是心有灵犀。” 她笑语嫣然,又转向了张大嘴呆愣愣的付天成:“早就听说付师兄的机关术在百巧院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若是付师兄也肯帮忙那就最好不过了。” 白浩之道:“我知道离此处最近的传送阵,就在山脚之下。看守的弟子们与我相熟。” 宋玉道:“我恰好带了法宝、丹药,还有门中遁速最快的青光雕。” 付天成深觉孤军奋战,不免有些绝望道:“师妹,我现在就算当着你这个结丹修士的面跑也来不及了是么?” 阿贞笑意更深:“付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只不过恰好你也是付姓修士,此事我实在不想惊动溪国付家本家,又不放心付师兄一个人回去面对宗门与家族的压力,自然只好接受师兄一片好心,一道前行啊。” 付天成:“……” 直到白浩之祭出法宝飞剑,宋玉指尖掐诀唤出一只巨大的青光雕,而阿贞的手已经拎在了付天成的衣领上时,付天成脑中灵光乍现,嚷嚷道:“我们这样不告而别,远走元武国,宗门中问责起来怎么办?” 阿贞奇道:“我师父也总是时不时远走他国寻找机缘,此事有什么稀奇的。我们走!” 话音未落,她率先化作一道赤红遁光飞遁而去! 风中传来付天成撕裂的忏悔声:“老白,我真的看走眼了!” 白浩之与宋玉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长剑破空疾驰而去,紧追其后的是一道青色光影! 三道光影一齐向着元武国方向最近的传送阵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于天际。 与此同时,灵眼之树内部。 宋玉口中正在闭关的卫善钦孤身一人立在灵眼之树下,抬头仰望着空荡荡的树冠,目光遥远而又温柔。 似乎那树荫之间,本该居高临下地钻出一张少女皎然的笑颜。 算着时间,阿贞也该出关离开灵树结界了。 这样也好,自己这样敏感又尴尬的魔道卧底的身份,实在不适合更靠近如今一无所知的她了。 他也只能在确认阿贞的安全后返回宗门,向程天坤与吕洛二人坦白身份后请求二人发落。 只是没想到程、吕二人竟早知他卧底的身份,程天坤捋着自己的白须道:“徒儿啊,我收你入门时,为你取这名字,你可还记得是何缘故?” 卫善钦先是一愣,他做好了两位长老暴跳如雷而后出手责罚的准备,却不想程天坤语气如此平和。 回过神来,卫善钦恭敬一拜:“‘行善鬼神钦’,师父为我取名为善钦,是为了提醒我心存善念。” “正是如此。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程天坤说完又长叹一声,将他扶起:“好徒儿,只要你心存善念,心向落云宗,我怎么会怪你呢?” 老者眼里纯然的爱护,让卫善钦眼中发热。 但他还是拒绝了。 他自请前往灵眼之树闭关苦修,名为苦修,实为脱离落云宗,放弃一切宗门大权。这样即便日后天煞宗再度找上门来,他也说不出什么落云宗的机密之事,也威胁不到任何云梦三宗的修士。 被天煞宗派来卧底落云宗多年,他早就不愿意再受师父天煞真君的摆布,却去出卖待自己如亲子的程天坤。 可他身负天煞真君所下的恶咒,随时有可能沦为他的一具化身,再度伤人伤己,身不由己。 ——他没有将此事告知待他亲如子侄的二位长老,也是不愿意损耗他们为数不多的精元。因此,他必须躲开结成金丹的阿贞,他也不希望将死而复生的阿贞再度拖入他这如泥潭一般的人生之中。 “卫善钦啊卫善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风姿卓然的青年男子自嘲一笑,垂下头去。 “咳咳咳。” 故意加重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莫名和谐的寂静氛围。 卫善钦从容转过身,对着来人深深一拜,语气甚为恭敬:“弟子卫善钦见过蓝师叔。” “听说师侄将要闭关许久,老夫是来找你下棋的。” 一道矮小的红色遁光一闪之后,便出现在卫善钦身后。他面容幼嫩身形如孩童一般,眼睛有神亮如寒星。 正是古剑门元婴初期修士,蓝焱! 身为古剑门的长老,蓝焱话语间却对卫善钦十分熟稔的模样,对着微笑的卫善钦眯眼道:“但老夫亲自登门,却见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样的棋下了也没意思,不下了,不下了!” 蓝焱摆摆手,又从袋中掏出一瓶丹药:“你走得匆忙,这是老程托老夫给你带的养元丹——小善钦,你既然决心结婴,便给老夫做出个样子来!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老夫看了也心烦,不知如何回去和老程交代。” 卫善钦怔怔看向他手中的丹药,低声道:“师父……今后他老人家,还要拜托蓝师叔多照顾了。” 蓝焱道:“那又不是老夫的师父!要照顾就自己结成元婴,出关去亲自照顾!” 卫善钦闻言苦笑。 蓝焱却不耐烦应付这幅莫名凄楚的画面,他手一挥,一道红色灵力就将手中药瓶托起飞至卫善钦面前。 卫善钦默然收下药瓶,对着蓝焱腰肢弯折,深深一拜:“多谢蓝师叔。” 蓝焱道:“你这小子一向心思细腻,怎么连阿贞都不见一见?” 卫善钦一怔:“她安好,我便安心了。” 见他愣怔苦涩的模样,蓝焱道:“你费尽心思收集灵树醇液和千年灵乳,只为了尽快成就她结丹之事,难道就不想听她当面道谢?老夫可告诉你,金师兄属意他那亲传弟子白浩之,要不是老夫周旋早就定下他与阿贞结为道侣之事了——卫小子,你可不要将来追悔莫及!” 卫善钦又是一怔:“我……” 见他又顿住了,蓝焱只觉内心越发烦躁不安。 他隐隐有些猜测,但卫善钦的人品他信得过,此事又是落云宗宗门内的事。他身为古剑门长老,也不能过多置喙。 于是蓝焱苦闷地在半空中负手来回踱步,最后气道:“真看不懂你们这群小辈,一个赛一个的倔!” 卫善钦苦笑道:“劳师叔费心了。方才师叔说到阿贞,她……如何了?” “阿贞苦修不辍又懂事乖巧,老夫收了这个徒弟羡煞旁人!哈哈!” 蓝焱想起自己乖巧伶俐的小徒弟阿贞,虽然有些倔强,但却是十分懂事又争气。 童子刚刚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来,一道传音符已经跌跌撞撞飞至眼前。 蓝焱皱着眉一点,元清源隐含焦急的声音便响彻整个空间:“蓝师叔!阿贞带着浩之、落云宗的宋玉,甚至还有百巧院的付天成,四人使用了古剑门设置在山脚的传送阵,往元武国去了!此时可能已经到元武国了。” 第104章 故人相见 重回元武国,山水如旧。 一道赤红遁光几个闪动之后悄然落地。 齐云霄所住之处原本是一座位于竹林深处的小院。 虽然地处僻静,院子简陋,但主人精心养护小院,院中花草繁茂,生机盎然。 上回分别时,齐云霄院中的花还未开。二人约定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于院中饮茶探讨炼器之道。辛如音含笑默然看着他们,此情形还历历在目。 如今眼前只见篱笆倒塌,矮墙也被人推倒,破瓦遍地,花草零落成泥,徒留一地凌乱无序的脚印与几道让她看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看着眼前明显被人损坏后的断壁残垣,白衣少女面无表情,目光冷凝如冰。 她显然是生气了。 一旁的付天成原本在左顾右盼,此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悄悄向后倒退一步,却踩响了满地枯枝残叶。 “卡擦”的一声脆响,反惊得付天成自己手足无措,瞪大双眼如炸毛的猫一般呆立于原地。 阿贞不必回头,都能猜得到付天成这幅惊弓之鸟的模样。 似乎……自己敲打这位太过聪明的付师兄,敲打得有些过了。 他如此惊恐,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是擅长迷魂术、心狠手辣的魔道修士了? 聪明人的偏见,可真是根深蒂固。 听着他“吾命休矣”的心音哭笑不得,阿贞转过头来看向他,似笑非笑:“付师兄?” “师妹可莫因为都姓付,便迁怒于我啊!” 付天成立刻向后又退一步,连连摆手。 阿贞道:“付师兄,听说百巧院精于炼器与阵法,依你看……” 她的声音微涩,低声问道:“此地可有斗法后,毁尸灭迹的可能?” 原来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兴师问罪、连坐论罪便好。 付天成松一口气,眼珠子转了一转,悄悄回头望向天际。 阿贞道:“白师兄与宋师妹去打探消息了,眼下只有付师兄与我二人。” “……我知道。” 正因如此,他才害怕啊! 阿贞无奈地一手扶额,轻抚自己隐隐跳动的额角:“付师兄放心,你必然会安然无恙地回到百巧院。” “安然无恙”四个字被她以重音缓缓道来。 少女目光明澄,气质淡然,让人望之不由心情平静,心悦诚服。 付天成略松一口气,缓过来后自觉尴尬,讪笑起来:“我这不是担心师妹看到友人故居被元武国的付家人摧残得如此模样,怒火攻心嘛。” 说罢,付天成外放神识,四处查看一番,这才摸着下巴肯定道:“此处精妙无比的防卫阵法虽被破了,但以我所见,毁院之举显然只是为了泄愤,并没有什么激烈斗法造成死伤的痕迹。” 阿贞目光一动,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凛,目光冷凝无比地看向了某一处! 但她瞬间又冰雪消融,目光流露出一丝怀念,唇角含笑,令付天成一呆。 她朗朗道:“既然有缘相逢,为何不出来一见?” 声音响彻竹林,被她目光锁定的那身影似乎也微微一滞,但很快化作一道青光飞驰而去! 不等随之望去的付天成反应过来,身前的白衣少女已经化作一道火红遁光如天边流火飞驰而去,同时又喝道:“站住!你跑什么!” 她追着的,明显是一道遁速极快的青色光影! 青光速度之快,竟超过付天成所见过的落云宗的青光雕! 这是什么飞行法器?元武国竟然还有此等深藏不露的修士? 那阿贞师妹独自追去会不会有危险? 付天成来不及多想,追出几步正要拿出飞行法器也跟上去,余光瞥到一道白光正飞向自己。 他本能地单指掐诀凝出灵力接过此物。 白光入怀,触感冰凉,赫然是一块纹路古朴的令牌——是古剑门的传送令! 众所周知,传送阵虽然是靠灵石驱动,但若想身处其中不被空间乱流撕碎或是冲走,便需要持有制造传送阵的修士大能特制的传送令。 令牌一路都由阿贞保管,付天成纵然有心自己传回溪国也无可奈何。 可如今阿贞为何突然又肯交给他了? 付天成迷茫抬眼,风中送来早已遥遥追去的阿贞的清亮声音:“付师兄,替我转告白师兄与宋玉师妹——我们三日后传送阵见!” 她如此着急追上去,想必是发现了关键之人。 只看二人默契离去而不是斗法的样子,便知道他们二人是故意甩下自己。 但她将传送令留给了自己……莫非她相信自己不会独自离去? 付天成呆愣在原地,看着怀中的令牌面露复杂的神色。 他捏紧了手中的令牌,深吸一口气也传音道:“我知道了!师妹多加小心!老白等着你呢!” 本以为不会再有回音,风中又她带笑的声音:“多谢师兄!我知道了!三日后不见不散!” 青红二光疾驰而去,划破天际,很快便消失于云雾深处。 飞跃树林,又拐过好几处山头,眼前豁然开朗,赫然是一片空旷的草原。 一青一红两道光阴几乎是同时落在地上。 阿贞来不及叙旧,而是焦急地向前一步放眼望去。 草原被浓雾包围,但以阿贞灵水洗濯后的双眼很快就看到了浓雾深处、一处阵法拱卫的简易木屋。 这充斥灵力的阵法,分明出自辛如音的手笔! 想通的少女登时目露喜色,含笑转向了身侧,对着那位淡然而立的修士拱手一拜:“韩大哥,久违了。” 黄袍乌发的俊秀男子一抬手,收回神风舟,唇角按捺不住地弯起:“阿贞,我们有一年多未见了。本该先恭喜你成功结丹,可惜方才时机不对,只能将你引来此处。” 见到韩立,再联系这熟悉的阵法,阿贞心知齐云霄与辛如音二人多半是安然无恙。 她心头一松,喜笑颜开地对着韩立又是一拜:“多谢韩大哥出手相助。” 韩立眼底涌起笑意,但他笑容还是淡淡:“你不先去看看辛如音他们么?” 阿贞道:“我确定他们平安就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和韩大哥重逢!韩大哥最近过得如何?” 她语气轻松,韩立便想到了几日前自己被黄枫谷出卖给魔道六宗,九死一生才杀出重围之事。 一同撤离的同门们,包括自己的师父李化元都身死道消。 百年苦修,在这些元婴修士的眼中,不过是蜉蝣朝生暮死! 韩立灰心无比,决心借此机会脱离黄枫谷,另找修炼之处。他前来元武国寻找辛如音,这才发现他二人大难临头。 可自己这些晦涩黯沉的往事,何必说给如今春风得意,前路光明无比的阿贞听呢? 于是他笑容一滞,低垂双眼,转过话题:“你必然想知道辛姑娘和齐道友发生何事吧。” 韩立自然也没发觉阿贞笑容隐去、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此前委托辛姑娘与齐道友替我修复古传送阵,一日前如约前来。” 韩立看了一眼阿贞,见她闻言果然眼睛一亮,想到她也在找古传送阵。 可她在古剑门显然是修炼得正入佳境,如今都是结丹期修士了……她还会愿意和自己一道去无边海的彼岸看一看么? 原本确定无疑,要当面问出口的话,如今却哽在了韩立的喉咙口。 他苦涩地咽下这些话,垂头道:“不过我也像你一样,看到了齐道友被毁坏的院子,便又去找了辛姑娘。幸好……” 一日前。 确定来访者是友非敌后,辛如音撤去防卫法阵,韩立得以进入她如今严防死守的小小院落之中。 甫一照面,韩立就心下一惊! 辛如音的面色居然比一年半前所见的还要差!简直是形销骨立,薄如白纸。她如此情状,齐云霄也不见踪迹。 韩立心中顿觉不妙。 韩立斟酌着缓缓开口问道:“辛姑娘,齐道友的院子被人毁了,你也如此憔悴……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辛如音苦笑一声。 她干瘦纤细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紧紧捏住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此事说来话长……”辛如音声音干涩,“韩前辈可还记得,当年前辈作为修复古传送阵的报酬,提前给予我们二人的千年灵草?” 韩立点一点头。 他何等人精,当即察觉到辛如音语中的苦涩。不免皱起眉毛,静静听着辛如音继续说了下去。 辛如音道:“韩前辈心慈,还嘱咐过云霄谨慎行事,他也牢记于心。”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去:“只不过半年前,元武国的修仙世家付家,不知从何得知云霄手上有一株千年灵草的消息,先是威逼利诱。但这灵草是为我治病的,云霄怎肯交予他们?付家人口头承诺放他离去,却又当场翻脸,趁他不备,试图杀人夺宝。” 韩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如此行径,真是无耻至极。” 辛如音道:“所幸,云霄身上正好带着阿贞借给他的高阶法器与赠予我防身的迷魂符,拼尽全力杀出重围……” “但从小照顾我们二人的仆从却都惨死当场,云霄他也身负重伤,如今还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她闭了闭眼,抑制眼中蒸腾而起的水雾。 “我想韩前辈必然会应约按时前来,便打开了防护大阵苦苦支撑,只等着韩前辈前来。” 她说到这里,从桌前站了起来,向着韩立深深一拜! “辛如音有事相求韩前辈!” 韩立早有预料,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语带疑惑地问道:“辛姑娘何出此言?” 辛如音抬起头,面容苍白,唯有双眼坚定。 “如音有两件事相求,第一件便是求韩前辈再拿出一株千年灵草救我夫君性命。” 她手中白光一闪,一个木匣已经端在手中。 韩立一扫之下,只见木匣中平放着两本秘籍。 最左边那本名为云霄心得,正是此前韩立与齐云霄交易颠倒五行阵时,齐云霄万般不舍地抵押在韩立此处,后来又物归原主的炼器心得。 中间那本厚厚的秘籍,看得出饱经岁月沧桑。 整本书泛黄,但书页平整,足见主人的爱惜。 韩立从封面一扫而过,讶然道:“《如音手札》?” 他转向依旧深深拜倒的辛如音,隔空以灵力将她搀扶起来:“辛姑娘有话好说。” “这莫非是辛姑娘的阵法心得?” 见辛如音点头,韩立也有些吃惊。 以辛如音不可多得的阵法天赋与造诣,既然是她的阵法心得,这确实是韩立无法拒绝之物! 辛如音心急如焚,见韩立陷入沉思并未立刻答应,便苦涩道:“我也知道千年灵草价值连城……韩前辈多次相助,我本不该提此无理要求,实在是云霄命在旦夕,等不得了……” 她推开茶杯,“扑通”一声便跪在韩立面前! “辛姑娘!” 韩立一怔,当即伸手去扶,可辛如音将一卷玉简举过头顶:“我还有一册功法,名为《玄牝化婴大法》。愿以此为酬,求韩前辈再救我夫妻二人一次!此份恩情,今后我二人必以死相报!” 第105章 动我心弦 《玄牝化婴大法》? 听这名字,莫非是与元婴期修士有关的功法? 虽然不清楚辛如音这样的炼气期修士,如何能拿出这种元婴期的功法。 但韩立深知,以天南之大,这样与元婴有关的机缘也是千载难逢,可一不可再的!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巧合么? 他才九死一生,脱离宗门成为无依无靠的散修,决心前往未知的乱星海修炼。这样让他都心头一颤的结婴机缘便天降下来,砸得他都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预感到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召。命运正在他头顶,如苍穹一般居高临下地铺陈开来。 这种未知既让韩立感到战栗不止,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心潮澎湃。 但韩立看到了辛如音。 他看清了她的模样。 辛如音为了齐云霄忧心如焚,却不敢催促修为更高的韩立。只是嘴唇已经被她不自觉地咬出血来,殷红刺目。而她的双手掐在自己的大腿上,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梗着脖颈,挺直脊背,却恳求地低垂头颅,等待着韩立对他们二人命运的宣判。 也许是因为韩立陷入沉默太久,辛如音眼中愈发恐慌,身体也颤动起来。 辛如音自然无法坐视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饱受折磨痛苦挣扎,奄奄一息最终死去。但她无能为力。 低阶修士的命运如何,只在高阶修士的一念之间。 若是自己松懈片刻,或是运气差些,今日的下场只怕也不会比他们二人好过半分! 韩立心头的激动立即冷却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掐诀凝出灵力,隔空将听到叹息声慌乱抬头的辛如音搀扶起来:“辛姑娘有心了。韩某既然与你们二人有缘,自然是愿意相助的。” “多谢韩前辈!” 见辛如音喜极而泣又要跪倒,韩立无奈地拉住她的胳膊,顺手将她手中的玉简取过。 韩立先是将其放在特制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匣子中,这才放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他做事有条不紊,速度又极快,收完玉简也不过一息。 等他做完这些事,手中白光一闪,一株灵气外溢的灵草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株灵草就像黑夜之中的一点火光,点燃了辛如音熄灭的死寂眼神。 “千年灵草!”辛如音脸上泪痕未干,眼中迸发出光芒,暗淡无光的脸色都变得明朗,“多谢韩前辈!” …… 阿贞听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万幸韩大哥能拿出这救命的灵药,不然齐道友……” 少女眼中的笑意隐去。她露出一丝恍惚的沉痛之情。 “是我来迟一步,若是我早些将如音和齐道友带去古剑门便好了……” “但我当时只觉前路未明,在古剑门中苦苦修炼,无暇关心旁人,逼得自己都不得喘息……是为了什么?” 话一出口,问得阿贞自己一怔。 只为了温天仁。 她迫切地想要结丹,甚至成婴。她想学着以温天仁口中的命运一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将温天仁从她这里夺走的东西抢夺回来。 与其说这是仇恨的怒火,不如说是她不甘的发泄。 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如音身上,如果不是韩立及时赶到又拿出了千年灵草,如果齐云霄死了! 那如音怎么办? “是我错了。” 她忽略了自己的心并不是储存在别人那里便永恒不变的东西。她的心依旧跳动在胸膛之中。 沧海桑田是可怕的事情,但忘记自己为何出发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她害怕失去,恐惧到害怕自己走错一步。 但真正的命运如风,永不停留。即使她为此愁苦不堪,终日咬牙切齿。那阵风从旷野的何处来,也只不过是经过她。 原来并没有什么走错的路,修炼之路步步行来,只是为了向天地证明自己修道的贞心依旧如初,亘古不变。 “我修炼的初心便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一切……我怎么自己倒忘了?” 韩立看着她,被她眼中的沉痛以无形之手扯紧了心弦,此时才顺着她低沉的声音将目光投在她的脸上。 他这才惊觉,她与小妹并不相似。 那不是一见如故之情。 他在沉默中恍然大悟。 可他迟钝地在心中自己咀嚼许久,直到将这样的恬然喜悦的心情,竟都品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二人沉默而立,直到阿贞自己回过神来,对着眼露担忧的韩立故作洒脱一笑:“韩大哥,真是多谢你出手相助,不然我必然追悔莫及,遗恨百年。” 韩立略一沉吟:“你此时来了,想必辛姑娘会很高兴。” “齐道友吉人自有天相,阿贞,你千万不要为没有发生之事自责痛苦,影响道心。” 阿贞望了他一眼,不言。只是微笑起来,眼睛亮如冻星。 于是被望着的韩立也笑起来,他接着为她讲述后来的事情。 雾气如海浪无声地从他们面前掠过。 雾气茫茫,前路未明,身处其中的他们却镇定自若。 “以辛姑娘炼气期的修为,不能动用筑基期修士所用的先天真火,想将这千年灵草炼化成救命的灵丹妙药是不成的。” “不过我既然出手相助,自然会帮到底。于是我将这草药炼化成丹,准备等着齐道友好转后再离开。” “阿贞你放心,齐道友如今虽还昏迷不醒,但并无性命之虞。我又担心付家人或许还要找他们夫妻二人麻烦,便想着来齐家探查一番,正好遇上了你。” 韩立并没将自己遇到阿贞前,还清理了一些付家炼气期的“尾巴”们之事告诉阿贞。 他修炼大衍决,筑基期的神识堪比结丹期。 而阿贞那位结伴而行,看着贼眉鼠眼的师兄正是姓“付”。 听辛如音说,夺宝不成痛下杀手的付家人自恃与溪国付家的这层关系,在元武国横行霸道。 若是韩立没记错的话,溪国付家有一位百巧院的元婴长老,这位阿贞师兄也姓付。 如果让其察觉到自己瞬间灭杀了数位付家的子弟……尽管韩立自己在天南大陆结下的梁子也不少,但若是这付姓修士与阿贞产生龃龉呢? 修士活得太久,一旦结下怨怼,那是数百年都不得消解的。 况且,古剑门可是与百巧院、落云宗并称为云梦三宗的。韩立本性不爱招惹麻烦,在黄枫谷冷眼旁观,饱尝冷暖,自然也不愿意阿贞知道后,在宗门与他之间左右为难。 这也是辛如音不向阿贞发讯求助,反而倾其所有,用研究炼器的《云霄心得》、记录阵法的《如音手札》与《玄牝化婴大法》,第二个请求便是换韩立一个结丹后向付家复仇的许诺的原因。 辛如音道:“阿贞先前便救过我,如今若不是她留给我二人的法器与符箓帮了大忙,恐怕云霄已经……” 所以,她更不愿意将可能惹恼溪国付家的麻烦,再带给阿贞。 “付家横行霸道,欺人太甚!只恨我自己这龙吟之体无法修炼,不能为云霄和无辜死去的仆从们报仇,手刃首恶!” “此事便拜托韩前辈了!” 想到这里的韩立静静远眺了一眼迷雾之中的木屋—— 以辛如音此般阵法天赋,依旧要瞻前顾后。她对修仙世家怀着深仇大恨,却无法依靠一己之力完成复仇。 修炼一途,果真是步步艰难。 他愿意答应此事,除了看在那些难得的报酬上,也是因为对齐、辛二人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怜悯。 韩立自己就无法得到他人的任何许诺。 “阿贞,好久不见,还是不说这些麻烦事了。” 韩立低眸,眼中暗光闪烁。 阿贞却叹了一口气。 “韩大哥,我不怕麻烦。” 少女神态澹然,声音清晰。 韩立一愣,抬起头来,这才察觉阿贞刚才一直以这样明澄的目光注视着他,她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对着韩立又一笑,眼睛也弯成月牙。 看着她的眼睛,韩立便觉得心头一松。轻松的笑意在他的深褐色瞳孔中,又如墨入池水氤氲开来。 他也含笑听着阿贞说话。 “韩大哥,你放心吧,付师兄虽然喜欢自作聪明,人却不坏。我就是从付师兄那儿知晓了这元武国发生了何事,才带着他一道来的。” 阿贞笑着负手转向辛如音所在的木屋。虽然眼中迷雾重重,但声音清亮动人。 “既然齐道友情况好转,付师兄那儿我也打过招呼,我原本的打算便是带他们回云梦山,”她转向韩立,期待的目光让韩立呼吸一滞,“韩大哥,若你愿意改换门庭,不如与我们几人一道回云梦山吧。” 韩立一愣。 阿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云梦山不比黄枫谷,你如今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不论想加入哪一个门派都是大有可为的。” “不过依我看,古剑门太冷,百巧院太吵,落云宗倒是很不错!我认识一位心地善良、古道热肠的宋玉师妹,有她引荐,你必然可以在落云宗专心修炼,冲击结丹。” 韩立闻言,只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湿润的雾气被风吹来拂过脸颊,才让他的面颊稍稍冷却。 他听到自己发涩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阿贞,你愿意和我一道去乱星海吗?” …… 付天成目送那道红色遁光消失于天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金一蓝两道光影便飞速而来。 白浩之环顾四周不见阿贞,脸色一变。 “老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阿贞师妹呢?” 付天成愣了一下:“师妹去见故人了。” 也不知道为何她有如此多故人。 宋玉道:“师姐去了何处?” 付天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只说三日后传送阵见。不过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了指东边。 不料白浩之闻言脸色一变,不再言语便又御剑飞了出去! 第106章 化身曲魂 “欸?老白,你干什么去!” 见白浩之干脆利落转身便飞遁而去,付天成一头雾水。他不明所以地追了一步伸出了手,但是同时自己一怔—— 他为什么觉得这个场景如此熟悉? 不久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一样的事? “付师兄。” 宋玉轻声唤住付天成,同时双指并拢向下牵引,将青光雕降下地面。巨大的青鸟收拢翅膀,激起了地面的一阵烟尘。 “师兄莫急。白师兄是关心则乱,来不及与你解释那么多了。” 付天成闻言回过头,这才发现她黛眉紧蹙,面上竟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这实在是少见! 付天成心里一紧:“宋师妹,你们二人去付家堡探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玉道:“正想说给师兄你听。” 她踌躇片刻,似乎思量再三才郑重道:“付家堡已经投靠魔道六宗之中的魔焰门,今日正在大摆筵席宴请魔焰门结丹长老——此事我二人亲眼所见,确凿无疑。” 付天成一愣,随即浓眉拧成一团,怒气勃发:“好啊!竟是些吃里扒外、自甘堕落、投靠魔道的小人!” 此番若非恰好撞破,而是被其蒙在鼓里,等到元武国真的落入魔道盟手中,岂不是给付家和百巧院埋下隐患! 这样想着,他当即恨恨地从袋中掏出传音符,沉声三言两语言明此事,便将传音符向空中一抛。 黄色符纸无风自动,化作一道火光疾驰划破天际。 眼看着火光消失于天际,付天成吐出一口气,疑惑地问宋玉:“此事虽然要紧,但终归是我付家与百巧院的事。老白他……为何如此紧张地追着阿贞去了?” 宋玉等在一侧,垂下眼静待他做完此事,眨了眨眼才道:“魔焰门在元武国内通缉师姐,白师兄这才如此紧张。” 付天成闻言一惊:“什么?竟有此事!” 他立刻就要御器追上去,但宋玉淡然自若地立在原地,脸上还有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见此他的脚步一缓,迟疑地停了下来。 “师妹为何不追上去?” “为何要追上去?” 宋玉反问道。 付天成道:“阿贞不是有危险么?” 宋玉平时不是很关心阿贞吗?怎么此时如此淡定从容? 见付天成摸着后脑勺,宋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付师兄啊,真要斗起法来,论起对师姐的助力,你我二人比得上白师兄么?” 付天成闻言瞪大双眼: “老白可是剑修!这能比吗?” 宋玉从容不迫地点一点头。 “付师兄,你看的那些话本没写越是这种时刻,越要留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么?” “话虽如此,”付天成愣了一愣,“那我们难道就在这儿干站着么?” 宋玉道:“所以白师兄追上去了。” “师姐不是想带两位修为在炼气期的修士回云梦山吗?得先将付家堡与魔焰门勾连之事上报宗门,再召集三派早前安插在元武国的暗探们先一步护卫传送阵。” “如今魔焰门在元武国的门人,都在付家堡的筵席之上。他们对元武国内目前发生之事,只怕还不如你我几人了解。师姐曾说的‘灯下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等做完这些,再去找师姐他们不迟。” 说罢,她有些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远行到元武国,也有此等麻烦事等着处理。” 她虽然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额角却突突直跳。可白师兄与阿贞师姐一向靠谱,为何她心里依旧有些忐忑呢? …… 韩立听到了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耳膜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心跳震得发痛。 自从他情不自禁将这潜藏于心中、琢磨过数遍的话说出口,阿贞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的心便如石子被沉入了幽深井底。 而阿贞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韩大哥,我当然愿意啊。” 少女眨了眨眼:“我原本就在苦寻古传送阵的消息,你愿意带我一起,那真是承了韩大哥一份厚情,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 韩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眼露迷茫之色,微张双唇,第一次心乱如麻,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阿贞……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阿贞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立。 她点了点头,又肯定地回答了一遍。 “韩大哥,我愿意和你一道去乱星海。” 不知为何韩立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粉,总是云雾缭绕看不分明的浅褐色双眸中云雾消散,亮得就像是两轮金色的太阳闪耀其中。 他身上细细品味才能闻到的熏然欲醉的酒香更是突然浓郁得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乱星海危险重重,结伴而行确实更为稳妥。但韩大哥为何如此心潮澎湃? 他在黄枫谷必然没受到同门好好的关照,阿贞想到这里,对黄枫谷更是厌恶几分。看来回了云梦山,必然要好好看顾韩大哥。 伪灵根的偏见根深蒂固。 他这人最是寡言能忍,阿贞只怕他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肯告诉自己。 打定主意的阿贞小心翼翼地郑重道:“不过……韩大哥,不论什么麻烦你都可以告诉我。” “韩大哥,我不怕麻烦。” 韩立闻言又是一怔。 可能她自己还未察觉到,自己本身有一种野蛮的生机和一颗堪称百折不挠的贞心。 即便韩立的心只是一团被修仙界偏见蛮力揉皱的纸,她也只是欣然地极大的耐心铺展这团揉皱后更显沧桑与坚韧的心。她无条件给予的信任像熨斗铺陈开他的每一道褶皱,再将那些未曾被看到的委屈一一抚平。 他愣愣地一种柔软的专注目光看向阿贞。 阿贞对上那双褐色眼眸中的汹涌涌出的温柔,也是一愣。 此时风也悄然停止,云也停驻不动,即便是倾泻而下的天光也无法将他们闪闪发光的对视撬开一条缝隙。 “不过乱星海之行不必如此着急。”阿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丝凉润的潮意,身处迷雾之中,总觉得像身处一场梦境之中, “我曾经听我夫……” 少女突然一顿,那含糊的话被她咽了下去。她神色自若地说了下去。 “我曾听一位修士说过乱星海分为内海与外海,外海妖兽横行,十分凶险。不如等韩大哥结丹之后,我们再一道前去?” 她要等他结丹之后,便与他一道么? 这虽然并不是韩立原本的打算,但他愿意相信阿贞交托的这份真心。 韩立心中一颤,露出一个欣然无比让阿贞愣神的笑容。 他似乎思考了许久,很快地说出了这些话。但他讲话时语速缓慢,放佛每个字依旧在唇齿间咀嚼后才敢吐露:“可我是伪灵根,筑基已经如此艰难。结丹之事,恐怕要让你……等我许久了。” 阿贞听完道:“好啊。那我们一言为定。” 在场若有别的修士必然要惊掉下巴,伪灵根结丹之事堪称寻常修士眼中的异想天开之事。 可他二人心志之坚,并非寻常修士。只是一言为定,便顺心而为,仅此而已。 等二人一道打开辛如音布下的阵法进去其中,木屋门前原本抱手而立的一个高大的冷脸修士便僵硬地转过视线来。 他生得浓眉大眼,只是眼中无光,身上也毫无生气。但他腰间挂着阿贞一眼就知道不俗的法器,衣服崭新整洁,脸上也收拾地干干净净,显然被人细心妥帖地打理过。 阿贞见此有些惊讶:“韩大哥,这位……是你的朋友么?” 即使察觉这只是一具被炼化的化身,她在察觉那些照顾的痕迹后,下意识地没有说出化身这样残忍的称呼。 韩立深深凝视着这具化身:“他是我在凡尘一道修炼过的好友,是我韩立为数不多的朋友。” “可惜我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仙途,他却被我们的师父害死,炼作了一具化身。”韩立淡淡道,“我后来杀了一心夺舍我的师父,将他炼化后放了一丝我的神识。现在他是一具没有魂魄的化身,我便为他取名为‘曲魂’。” 他说着拍了拍这具化身的肩膀,化身便呆立原地,垂下头去,站得笔直。 韩立并没有转身,他背对着阿贞:“将昔日好友炼化成化身,或许会让你觉得残忍可怖吧?可惜,这却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让他还‘存活’于世的办法了。即使……是以这样无知无觉的化身的方式。” “韩大哥……” 韩立转过身,他脸上并无怅然之色,看着满眼怜惜的阿贞反倒微微一笑:“这些话,我原以为终我一生都不会告诉别人。” 第107章 再会如音 辛如音正等在厅中,她原本坐在桌边,垂下头对着手中的茶杯出神。 那茶早就凉透了,茶杯里却还是满满的一杯。 不过一段时间不见,辛如音居然消瘦如斯。明明上回分别时,她还笑意盈盈,唇颊饱满,神采奕奕。如今坐在桌边,枯瘦地正如窗前那盆无人打理枯死的树。 阿贞心中一痛,她涩涩开口:“如音,我来晚了。” 辛如音浑身一震,恍惚地抬起头。 白衣的少女扶着门定定地站在门口,黄袍男子与灰袍男子默然立在她的身后。 辛如音想笑,眼泪却先过弯起的唇角落了下来。屏风后的齐云霄呼吸平稳,她的心也满是痛苦后的平静。 “你没有来迟。” “……所以如音,和我回云梦山吧。起码我现在可以照顾你们,而且我实在不放心你的身体。” 阿贞说完便凝神静气凝聚灵力,隔空一点便有一枚浑身萦绕灵气的灵针落下,扎入辛如音素白的肌肤之下。 一股并不寒冷的阴气便从扎针之处涌入辛如音干涸的筋脉之内,让她手指微微一抖。 一旁的韩立凝神观察,微微一笑。 “没想到阿贞你还擅长岐黄之道。” 阿贞用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的医术哪里比得上韩大哥呢?我是看如音体内阴阳失调,互相冲撞才导致经脉枯竭,但我恰好擅长调引灵气。” “借灵针便能调引分流紊乱在一起的阴阳二气,再用分选之后的阴属性灵力缓缓疏通经脉,是以五行之道模拟灵根吸纳灵气转化灵力的过程。” “说起来,这还是韩大哥启发了我。” “我么?” 阿贞点头不止:“正是韩大哥的伪灵根之身启发了我。五行之道,便在于生生不息。” 辛如音闻言脸色微变,瞥了一眼韩立。 韩立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一笑。 换做旁人这样大剌剌地提及自己伪灵根之事,他就算碍于修为差距无法计较,也要心中生刺记恨个百八十年。可是阿贞这样说来,他反而有些好笑地发现了她新的一面。 她居然是个如此固执的修士。 原先以为她几次三番安慰自己是出于心善,没想到她是发自内心觉得灵根的分别并没有如此重要。 阿贞最后转向辛如音,叹了一口气道:“但我目前只炼制出六根灵针,这些灵针也只能为你调理一番,却不能为你根治,让你也踏上修炼之路。” 她原本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二人看了都是一怔。 辛如音微微一笑:“阿贞,你何必丧气呢?” “我这龙吟之体,是至阳至刚的男子错生成女子,体内阴阳失调,一向是天南大陆的不治之症。原本就没什么希望,如今更不会轻易失望。” 阿贞道:“在天南大陆是不治之症,在乱星海未必也是。” 辛如音一怔。 “你与韩前辈已经决定前往乱星海了吗?” 韩立缓缓点头。 阿贞道:“不过不是此时。如音,稍后再和你解释吧。为你行针完毕,就得出发去传送阵了。” “就算我如今没有十成的把握根治,也能为你延续寿元,稳固根基。在云梦山你们大可以潜心修炼。” 辛如音苦笑着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阿贞,你这样帮我,我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谢你。” 阿贞道:“我如今是堂堂结丹期修士,拔刀相助不过是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少女故意夸耀自己,对着辛如音眨了眨眼,终于让这脸色苍白的女修会心一笑。 “不过这份情我们二人必然要报答。” 辛如音瞥了一眼坐在边上默默饮茶的韩立,不动声色地对阿贞道:“这样吧,阿贞,我将云霄与我的修炼心得送你一份怎样?不过都是些零散的笔记,要等我与云霄在云梦山安顿下来后,才能为你整理一份。” 第108章 旧怨难消 阿贞含笑还未说话,神色却蓦地一凛,目光遥远投向窗外。 辛如音迷惑地随之望去,但以她的双眼,她只看到了窗外自己借阵法布下的重重迷雾。 阿贞回过头,对着一道转头的韩立微微一笑:“没想到韩大哥的神识如此厉害。” 韩立目光闪闪,唇角微不可查地翘起几分。 他轻咳一声,对迷惑的辛如音解释道:“有一队修士向着这方向奔来了。” 话还未说完,他已经走出门外,从储物袋中祭出神风舟。一旁木然站立的曲魂身形一动,便立在神风舟上了。 他一副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架势,但姿态淡然,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闲庭漫步。 “幸而辛姑娘所布下的迷魂阵可以隔断外部神识探查。对方离得尚远,且还无法确定我们的方位所在。不过看这架势,是敌非友。趁他们还未布下天罗地网慢慢搜寻,我们迅速突围还来得及。” “韩大哥说的不错。” 阿贞轻叹一口气。 韩立疑惑地看向她。 阿贞已经站起身,取下腰间的鹤梦,塞给了有些怔忪的辛如音:“如音,你跟着红朱的指引带着齐道友向北去,传送阵旁有我信得过的三位好友在等候。” 随着她手指一点灵兽袋子,一只巨大的红褐色禽类妖兽应召而出,稳稳落在站在少女平举在空中的纤细胳膊上,看着在场的几人歪了歪头。 阿贞先顺着羽毛摸了摸红朱的头颈,灵兽舒适地闭上双眼,倾头紧紧贴着她的手指。 “这鹤梦是我的信物,他们三人一看就知道了。你替我转告他们,护送你二人先行借传送阵返回云梦山。” 她的目光落在辛如音手中的鹤梦上,微笑着说道。 辛如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手中的笛子,笛子通体翠绿,灵光微微,触手凉润。 但阿贞这话是什么意思? 辛如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阿贞与韩立都是肌肉紧绷,神态故作轻松的样子。 辛如音捏紧了鹤梦:“那阿贞你呢?” 阿贞道:“此人的遁光有些眼熟……我恐怕得留下来周旋一番。” 韩立闻言沉声劝道:“阿贞,以你结丹修为,全速飞遁还来得及甩脱这一队人。对方也是结丹期修士,身侧还有数位筑基期弟子,没必要和她斗法!” 这可是魔道盟提前划入势力范围的元武国! 若是在此斗法,引起魔道盟或是元武国的注意,就算阿贞是结丹期修士,恐怕也要费尽心思才能逃脱了! 他的神色凝重,语气略快了几分。 但他还没做出离去的决定,只因为阿贞还在这里。 “辛姑娘的阵法还可以隐匿一阵,但若是他们分散细细搜寻,恐怕是藏不住了。” 阿贞却摇了摇头:“若我没猜错这人的身份,她带携带的那只灵兽擅长百里追踪。已经被它盯上的话,可不是靠遁速就可以甩脱的。” 她对着韩立微微一笑:“韩大哥,你带着如音他们走吧。” “我会替你们断后。” …… “杨师叔,我们已经将这十里细细搜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什么行踪诡异的修士。师叔,是否还要再找?” 数位绿衣的青年男女御器飞行,最前方的一名筑基期弟子向着浮在半空中的一位年轻的女子深深一拜,恭敬道。 年轻女子闻言冷冷一笑,鸳鸯双瞳之中寒芒大放:“接着找!” 被她捏在手中挣扎不断的黄猫发出哈气声。 杨绵顺着它的动静转过头,将它提在半空中。 “定厄,如此心急做什么?她跑不了……你也是!” 杨绵在挣扎不断的黄猫脖颈处下了一道禁制,将其收入灵兽袋中。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而一名弟子只是瞥见一眼,便浑身战栗地迅速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要说起为何杨绵等人出现在此地,也是凑巧。 前不久她失踪已久的师兄王灵鹧的魂灯骤然熄灭,师父东门度大为光火。 因此他派出在越国驻扎的杨绵前来搜寻,扬言死要见尸。 不过在她看来,东门度这怒火也不过是做给天罗国最擅长御兽的修仙大族王家看的。 毕竟王家死了一个前途大好的结丹期修士,御灵宗又与王家关系密切,相交数百年。 御灵宗筹谋千百年的五行灵婴之事还需要王家人鼎力相助。此时王灵鹧死了,王家人追责,东门度也需要表现出失去这结丹修士的痛心疾首、怒不可遏来。 只是苦了她这没有根基的结丹期修士,成了一块东门度手里的砖,何处需要填就搬去何处。 想到这里,杨绵又是冷笑两声。 一个废物,又是一个死人,也配惊动她杨绵? 此事杨绵也满腔怒火。 若不是王灵鹧身上法宝与灵兽灵虫不少,她原打算趁机昧下一些,也不会真的对此事上心半分。 王灵鹧失踪后,他在御灵宗的洞府早就划给了王家另一位前途无量、刚拜入御灵宗不久的筑基期弟子。其同修、弟子们也是树倒猢狲散,如今除了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同门师妹杨绵,还有谁会真情实意地依旧在为他的死讯而难过? 御灵宗与王家不过要个态度罢了,而她杨绵一向擅长此事。 但定厄在元武国边界不过十里之处就躁动起来,黄光从灵兽袋中飞射而出,便向着天际如一道流星飞奔而去! 弟子发出惊呼声,正要御器上前追回灵兽。 杨绵却一挥手,制住了几人。 她目送黄光飞射而去,如玉的光洁面容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之中暗藏着汹涌的血腥之气,让弟子们都汗毛倒立。 他们不安地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杨师叔这么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修士要倒大霉了! “哈哈、哈哈。真好。王师兄,没想到你都身死道消了,还能再送我这样一份机缘。” 剩余的还跟在她身侧的弟子们恨不得捂住耳朵! 他们只能埋下头去。 杨绵呵呵轻声笑了起来,眼中闪亮,笑容甜蜜:“真没想到我们师徒如此有缘……竟在此处又能相逢?呵呵。” 可惜定厄无功而返,弟子们也没找到阿贞的踪迹。 原以为杨绵必然要勃然大怒,说不得还要血溅当场,却听到她愉悦地笑了起来:“能轻易让你们这些废物找到,那就不是她了。” 她点出三个人:“你们三个,结阵搜寻。剩下的给我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两两结队搜寻。” “是,师叔!” “既然定厄有所反应却遍寻不到,必然是有什么隔绝神识探查的法阵将她的存在隐匿了!给我找!接着找!” “弟子遵命!” 绿衣弟子们齐声应下,数道绿光散开,飞向不同的方向。只剩三人默然立在她身后。 杨绵沉着脸负手而立。 “给我一寸一寸地翻,一寸一寸地找!” 元武国以山水秀丽出名,此处山峦连绵,洞府众多,确实是隐匿的绝佳场所。 但是可惜这狡猾无比的小家伙运气太差了一些。 “我的运气一向是不错的……” 杨绵笑意越深,目光亮如燧火,使得那双闪亮的鸳鸯双瞳越发妖异。 她镇定到冷酷的神情就如只在沼泽中露出双目、伺机撕裂猎物的冷血巨鳄,叫旁人忘却她美丽的容颜,只能感到可怖与恐惧。 “不,我的运气一向是最好的。” 她手中绿光一闪,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黑釉陶钵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钵中装着一团看不清面目,却有着头颅、四肢和尾巴的粉色肉团。 在黑钵的映衬下,这肉团越发显得粉嫩剔透,它甚至还有肉眼不可察觉的起伏,仿佛正在呼吸! 身侧的弟子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这是杨绵师叔从何处寻来的妖兽胚胎,如此幼小。不过以天南之大,修仙界之中也只有御灵宗的结丹修士有能力培育这样的幼体妖兽了,毕竟幼体妖兽培育起来虽然远比成体要忠心许多,神通也会更厉害,但这样的幼体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培育成本和更大的夭折风险。 杨绵并不在意这些低阶弟子的窥探。 大道长生,绵绵无期,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朝三暮四的蜉蝣,或是渺小可怜的虫豸。 即便是元婴期修为的东门度,在杨绵眼中,也是不得领会《分魂化身大法》与《玄牝化婴大法》精妙所在的胆小鬼、可怜虫! 她所追求的天地同寿,又岂是这群见识短浅之人可以领会的呢? 为此她竭尽全力,苦修不辍。 不过是差了些运气。 但这运气只是姗姗来迟,她等得起,也等到了。 她笑起来,自言自语道。 “你说是吗?华绢。” 一阵瑟瑟寒风吹来,吹动她的鬓发。 第109章 大道无情 正在御灵宗弟子们搜寻山林时,两道光影突然从迷雾缭绕的山谷中冲了出来,毫无停留地分别飞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休逃!” 为首的周姓修士大喝一声后,随即指挥众人:“你们几人都去追那道红色遁光!我去追那道绿色光影!” “是,周师兄!” 见众人纷纷御器追了上去,留在原地的周姓修士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以他筑基后期修为的神识,一照面就看出这两道光影的差别—— 红色遁光中的白衣少女乃是结丹期修士,而驾驶绿色飞舟法器、穿着黄枫谷修士袍的修士不过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 虽然后者人多势众,足有四人,但修为都不高。 俗话说得好,柿子也要挑软的捏! 那道红色遁光煞气逼人,他自然不愿去触霉头,平白丢了性命。 就算与众多弟子一道去围追堵截,但那可是堂堂结丹期修士,触怒了她那还得了? 何况杨绵师叔此时还未到场。若是她二人斗起法来,在场的筑基期弟子也只怕是稍有不慎便被波及到,小命难保。所以他才不去追那红色遁光呢! 如今魔道六宗正与越国七派开战,若能独自击杀这名黄枫谷修士,割了他的头颅去领赏,那可是一笔不少的灵石! 虽然不清楚他飞舟法器上载的是什么人,但割了头一并充作七派修士就行! 嘿嘿!谁能聪明得过他去? 故而他也不舍将这击杀七派修士的功劳分给别的弟子,决心一人追击绿色小舟。 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那个一看就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男修。而他可是筑基后期! “嘿嘿,要怪,就怪你今天运气不好,碰上了我吧!” 周姓修士的眼中浮现出贪婪,当即不再犹豫,御器直追那道青光而去! 与此同时,神风舟上。 韩立往后以神识一扫,察觉到仅有一名筑基后期的绿衣修士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唇角微微扬起。 辛如音扶着昏迷不醒的齐云霄,紧张地握紧了阿贞交给她的鹤梦。 “韩前辈!有人追来了!” 韩立淡淡道:“辛姑娘,不必担心,坐稳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神风舟全速飞行,瞬间化作一道肉眼追不上的光,只余一道青色的虚影拖拽其后! 周姓修士大吃一惊,紧随其后。 心有不甘的他浑然未觉,自己已经被这在山林之中低空飞行、神出鬼没的小舟,引到了一处山崖边。 他刚追到山崖边,那小舟就“嗖”的一下如水滴汇入大海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什么飞行法器如此邪门?竟比我的宝葫芦飞得还要快?” 周姓修士停下葫芦法器,啐了一声。 亏他还想着独享功劳呢,居然连筑基中期的修士都追丢了! “这样回去,杨师叔必然要责罚吧?这可怎么办才好?早知道直接用虫爆符杀了那群人算了!” “呵呵,道友不必担心。” 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却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谁!” 周姓修士大惊失色! 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他怎么没有察觉到! “噗嗤——” 几乎是这年轻男子冷笑响起在他耳后的同时,一声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周姓男子的胸口响起。 周姓修士瞪大双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一柄通体漆黑、状似蛟爪的法器穿心而过,殷红的血雾如喷泉喷涌而出。 这样的顶阶法器,这样的诡异身法! 他竟错判了此人深浅! 眼中的贪婪犹未褪去,已被无边无尽的悔恨淹没! 可惜大道无情,本就是生死一念,悔之晚矣! “死人,自是不用回去交差的。” 韩立淡淡地抽回乌龙夺。 这样倚仗着修为高一些就狂妄自大的魔道修士,他在金鼓原战场上杀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他收回乌龙夺,随即手中青光一闪而过,倒在地上的周姓修士腰间的储物袋便随之飞到了他的手中。 “御灵宗的修士不在金鼓原和七派斗个你死我活,为什么追着阿贞跑?” 韩立眼中暗色愈深,他这人记性尤其不错,心中一动,便想起来一件事。 前不久他来元武国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应约寻找齐、辛二人,而是到嘉元城中寻找此前被他留在这里的曲魂。 他当时决心离开天南大陆,自然不会将曲魂独自留在这里。 不料却发现曲魂已被人夺舍!此人还大剌剌在凡尘中安了家,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韩立跟随其后,三两下就制服了夺舍之人,厉声逼问其来历。 “仙师饶命!我本是御灵宗结丹修士,被人打伤后元神出窍,为了保命这才无奈夺舍!” 看着“曲魂”身后瑟瑟发抖抱在一起、面露恐惧的凡人妻女,韩立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乌龙夺。 “你果真是御灵宗的结丹修士?” “我的尸体上必然有宗门令牌,仙师前去一看便知!求仙师放过我的妻女,她们不过是凡人,并不知道我夺舍之事,也不清楚我的来历!” 韩立眯起眼,将乌龙夺收回了储物袋中。 “我怎知你会不会趁机通知宗门弟子,给我惹来麻烦呢?” 那人见韩立杀意不再,立刻又在地上“砰砰”磕起了头。 “修炼本就是争夺资源之战,我的同门师妹若是找到我,只怕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趁此机会灭杀我!” “宗门与家族更是锱铢必较、物尽其用,什么同门之情、手足亲情,都是说舍就舍!” “曲魂”眼含热泪:“大道无情,哪有真情可贵?” “大道无情……真情可贵?” 韩立略微一怔,低声地重复道。 他确实想起了凡尘中的家人。他本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修士触动内心。 但他在金鼓原夹杂着血腥气味的漫天黄沙中,从洞府中步出前去执行七派任务的路上,于神风舟上仰望寂寥星空的短暂时刻,都会想起小妹与家人的音容。 大道无情,越是长生,越是衬托出其他人的渺小。 若是一直修炼下去,修士们也会变得越来越冷漠无情。 大道无情,越发显得真情可贵。 然而,那只是走在大道之上,尚未殒落的修士才可以感慨之事! 大道无情,生死一念! 韩立为之竭尽全力,自然是为了立在这无情无尽的大道之上! 韩立叹了一口气,他闪烁的目光已经再度冷凝成冰。 ——此人若真是御灵宗修士,只会后患无穷! “你说得再是动听,也难打动我。若是无话可说,便由韩某送你上路吧!” “如今我修为不再,已是弃子,怎么还敢返回御灵宗呢?只愿在世俗中守着家人,不再踏入修仙界,求仙师高抬贵手!我遗落在前身边的储物袋中仍有不少宝贝,若是仙师不弃,还请笑纳!” 此人心机颇深,巧言令色引诱韩立前去取宝,隐瞒了危险的无主妖兽——金光螳螂的存在。 韩立一番激斗灭杀金光螳螂,折返找其算账。此人偷袭不成,被韩立反杀。 “莫非……这群弟子出现在这里,与此前曲魂被不知姓名的御灵宗结丹修士夺舍之事有关?” “他口中还提到了‘杨绵师叔’……莫非是阿贞说的熟悉的结丹期修士?” 韩立此时无心清点,只将储物袋收入囊中。同时手心一道火光冲着地上的尸体弹去,顷刻之间那具尸体熊熊燃烧起来,转眼便烧成了一堆辨不清原来面目的黑灰。 辛如音如今是唯一在他身侧,亲眼目睹其连番举动的人。 见此,她不免心惊肉跳—— 早先便觉得韩立此人心机深沉、深藏不露,于是她嘱咐齐云霄对其更要恭敬三分。 没想到他如今诱敌、瞬杀、取宝、毁尸灭迹之事如此顺手!想来只能是因为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才能如此熟稔! 一位正派修士,下手竟比魔道还要魔道!真是令她叹为观止,佩服不已! 辛如音打定主意,今后要越发恭敬。 却听韩立开口道:“辛姑娘,追兵已被我杀了,你带着齐道友放心前去传送阵吧。” 辛如音一愣:“那韩前辈呢?” 韩立微微一笑:“我不放心阿贞,我得回去看看。” …… 阿贞并非全力遁行,而是意图将大部分追兵引开,让辛如音他们先行脱困。她确信,杨绵若是发现她,必然会懒得花费心力去追韩立他们。 那些弟子畏手畏脚地追在身后,有冒进的凶狠之辈,也有胆怯谨慎躲在队伍最后的。 阿贞并不恋战,飞了不过数里,心里估算已经离韩立几人足够距离之后,身形一顿,浮于半空之中。 她停下,倒吓得追来的弟子们人仰马翻地急急停在了数丈之远的地方! 阿贞停下后,冷淡道:“既然追来了,为何不出来一叙?” 绿光一闪,杨绵已到了众弟子的身前! “杨师叔!” 杨绵微微一笑,比起阿贞的冷漠,她笑容甜蜜。 “许久未见,好徒儿是在何处觅来的机缘,竟然连结丹这样的大喜事都不通知为师?” 阿贞闻言冷冷一笑。 这女修软禁她许久,心怀鬼胎之事她可还没忘记! “杨道友,你与我并无师徒名分,我师父的名号,你可担不起。” 杨绵一噎,笑容瞬间消失。 她眯起眼,话语中杀意暗藏:“阿贞!你莫不是以为结成金丹,便可以与我平起平坐了吧!” 她周身杀意与威压一道迸发,离得近的筑基期弟子纷纷站立不稳! 阿贞看着绿衣女修,目光毫无退让之意,反而一手按剑而立,淡淡道。 “杨道友,如今我们也寒暄过了。同为结丹修士,我来元武国只为寻找草药,还需回古剑门中复命……按修仙界的道理来说,不如行个方便?” “不然,按剑修的道理来说,我的剑也并非只是摆设。” 第110章 青木巨鳄 杨绵怒极反笑,含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说完之后,绿衣女子神色反倒平静下来,只是异色双瞳之中情绪压抑如波涛暗涌的大海。 凡是熟悉她的弟子,都知道杨绵这是大动肝火了! 杨绵身后的弟子们肩膀越发塌下去,个个缩成鹌鹑一般——若是杨绵大发慈悲,她一声令下只怕这些弟子恨不得跑得百丈远! 唯有与之对峙的阿贞不为所动。 ——她甚至发自内心地想要冷笑出声。 想当初她还是一介筑基散修,这杨绵直接将她与温天仁软禁在洞府之中,以势逼人,肆无忌惮。 如今阿贞结成金丹,身后又有古剑门,杨绵怒不可遏却又投鼠忌器。 以势压人之辈,如今也尝到了被势力所逼迫的滋味! 可这样的报复并不甘美,反而叫阿贞唇齿生冷。 阿贞不知道的是,这杨绵在魔道六宗中也是有名有姓的结丹期修士。她的御兽术远比驱虫术厉害得多,堪称魔道御兽最厉害的结丹期修士! 但阿贞从不小觑任何修士。 她谨慎地对待每一次转瞬即逝的机会,绝不错失良机,也不意气用事! 如今还未察觉到传送的波动,韩大哥那边不知是否已经解决了追兵? 阿贞突然道:“其实杨道友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闻言,杨绵挑起眉毛:“哦?” “我记得前辈说过的每一句话,虽然不敢苟同,但确实铭感肺腑,至死不忘。” “所以呢?” “所以,”少女声音清晰,脊背挺得笔直,衣袂被风吹动,发丝飞扬,“如今我身后有古剑门和元婴修士,你动不得我,杨绵。” “你!” 阿贞面对着十来人,语气中并无波澜:“我可是好心提醒杨道友,如今我是古剑门火龙童子的关门弟子,我师父的脾气在天南可是出了名的爆。” “杨道友,我劝你慎重考虑。” 白衣的少女按剑而立,周身灵光微微,气质陡然变得锋利如剑。 她整个人,便如一柄虽藏于匣中,但依旧杀意外放,寒意透匣而出的煞气凛然的剑! 寒风之中,只见白衣少女按剑冷然而立,双目明亮,湛然冰玉。 可这少女的心是更为剔透坚固之物,如镜映照着杨绵清晰而丑陋的不甘。 她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得到了杨绵毕生竭尽全力追求之物! 金丹的机缘、元婴的师父,她甚至轻易闯过了金丹的心魔大劫,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真的能够遵守那样的心魔誓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些元婴老怪、宗门家族强压在她头顶,把自己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从就算了。 这样的散修,不过是侥幸筑基,侥幸结丹,竟然迫不及待在她杨绵面前显摆起来了! 杨绵自然没察觉到自己被阿贞三言两语调引起了最深处的愤怒—— 而这原本一贯是她耍弄人心的手段。 阿贞见她怒意高涨的明亮双瞳,便作势拱手作别:“那杨道友,再会了?” 反而是身后一位弟子一动低声劝道:“杨师叔,那可是火龙童子……不如就此作罢吧?” 杨绵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她何曾说过自己的宗门!分明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说不定就是她杀了王师兄!” 弟子们闻言面面相觑。 杨绵冷冷看着她,手中掷出一个阵盘,同时厉声喝道:“你休想离开这里!” 阿贞闻言,轻哼一声。 那阵法显然是隔绝空间,让她无法飞遁而出的阵法。杨绵看似被她激怒才设下阵法,但越是大规模的阵法,激活阵盘与阵旗所需要的时间就越久。可见杨绵早有打算困死阿贞! 这杨绵,居然是打定主意不管不顾要将她拖在此处。 杨绵为何如此急迫,莫非……是《分魂化身大法》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阿贞提声问道:“你是修炼化身大法遭到心魔反噬了吗?” “不错。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而我的运气是真的不错。” 她俩一问一答,旁人一头雾水。 “哦?但我的运气也很不错。”阿贞微微一笑,“杨道友还没见过我新炼制出的五行剑吧?” 杨绵捏紧手指,眯起眼看向阿贞。 “你很不错……很少有人能让我这么生气了。” “明明是杨道友不讲道理。” 阿贞也有些委屈。 “这难道不是杨道友口口声声的道理吗?” “阿贞!你以为结丹了就配和我讲道理了么?狂妄!” 绿衣女修手一抬,身侧绿光一闪,一只巨鳄趴伏在她脚下,灰绿色的鳞甲上长满了青苔。 它灰色的小眼珠无情地锁定了身前的白衣少女,合着的嘴边细密排着锋利的牙齿,在日光下闪烁简直如无数小刀。 杨绵冷冷道:“天真的小辈!你以为结丹修士和结丹修士,便是同等的存在吗?” “今日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做一步之差,云泥之别!” “青木巨鳄!” “给我把她的手咬烂!” 随着她的冷笑声,那看起来笨拙无比的巨鳄,用自己短小的四肢摁在地上,竟然如一道青光迸射出来! 阿贞早有预备,同一时间拔剑出鞘,剑身幻化出一柄长愈七丈的火焰巨剑。 她轻喝一声!劈头砍下! 青木巨鳄下巴一鼓一缩,不慌不忙地张开嘴,牙齿散发着寒光。它迎着火焰巨剑,毫不犹豫张大嘴一口咬下! 火焰剑身被巨鳄张嘴咬住后,它又以极快的速度翻滚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扭转之力从它咬住的剑身传来,阿贞大吃一惊,只得放弃凝结剑身,同时借力向侧后飞去。 青木巨鳄彻底闭合巨嘴,吞咽下凝聚剑身所用的灵力! 剑身被其咬碎后便化作细碎火星飞溅,飘落在他们周围,将碧绿如地毯的草地燎破了许多点焦黑。 “就这点手段?你真是枉为结丹修士。” 阿贞闻声望去,只见杨绵双手凝结着青色的灵力。 正是杨绵将自己的精纯灵力包裹在青木巨鳄身上,为其披上了一层淡绿色的透明铠甲。在这灵力的加持之下,这巨鳄居然能够一口咬碎阿贞以灵力凝结幻化而出的巨剑! “御灵宗的御兽之术真是名不虚传。” 阿贞一甩剑身,翠绿木剑上的火焰退却,重新露出了质朴无华深沉如铁的剑身。 她的目光在青木巨鳄身上一扫而过,这才转向操纵着巨鳄的杨绵朗声传音。 少女闪闪发亮的目光只是纯然带着欣赏,却让生出灵智的青木巨鳄莫名感到害怕。 而本非御兽师的阿贞竟然好似察觉到这巨兽的情绪一般,对它露齿一笑。 这年轻的剑修居然还不害怕! 意识到这一点,杨绵更是怒不可遏! “阿贞,现在还是你故作姿态的时候么?” 杨绵以双手在胸前结印变换手势,随着她的动作,青木巨鳄浑身发出了“卡卡”的声响! 青木巨鳄仰头直立起上半身、浑身光芒暴涨,鳞甲发出“啪啪”的拉扯、紧扣之声后,整条鳄鱼变成了原来的两倍之大! 粗壮的尾巴只不过轻轻一甩,烟尘遍地,树木被横腰扫断! 杨绵指挥着青木巨鳄一扑而上,同时讥笑道:“你结成金丹不忙着炼制本命法宝,反倒跑到万里之外的元武国采什么草药?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阿贞不慌不忙,倒提五行剑挡在身前,挡住青木巨鳄扑来的又一次迅捷无比的啃咬。 随着她提剑掐诀,她身后随即浮现出三道土黄色剑影,光芒万丈,气势惊人! “难道我说真话,杨道友就会信吗?其实我是来带两个炼气期修士回古剑门中静养修炼的。” 剑影一道劈在巨鳄背上,发出爆炸一般的轰鸣之声! 余波激荡,来不及闪避的筑基期弟子已然被震飞数丈,口吐鲜血一时半会儿直不起身。 这就是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战斗!一境之差,如隔山海! “炼气期修士也配你不远万里来此?鬼话连篇!必定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杨绵越想越对,眼中的怒火便被贪婪取代。 巨鳄又是一扑,张口便咬! 阿贞抿住双唇。 这巨鳄不光鳞甲坚固无比,水火不侵,刀剑不入。而且不论咬住什么便开始翻滚,她用剑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正思考着的阿贞凭借本能侧身闪过巨鳄的扑咬,同时提剑相迎摆尾甩开的攻击! 她护身的红光被巨鳄摆尾一甩的冲撞之下裂开了数道裂纹,同时整个人被这冲撞顶得向后倒飞一丈才再站稳。 这御兽术真是麻烦,不过也真是厉害!怪不得白师叔之前让她向灵兽山请教。但灵兽山已然投向御灵宗,也不知道溪国有没有擅长御兽的修士可以请教一二么? 看出阿贞还有余力,杨绵当即指挥巨鳄又是一扑! 在旁人眼中,便是这纤细少女灵活地像巨鳄头顶翩飞的一只蝴蝶。她手中的长剑寒芒大放,硬是在死亡的密集攻势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杨绵暗自心惊,这阿贞为何将体质修炼得如此强悍,真是邪门! 要知道她的青木巨鳄一咬之下,就算是结丹期后期巅峰的修士也是要弃剑而逃的!而这少女居然靠自己的蛮力扯回了被青木巨鳄咬住的剑! 每一次都是如此! 或许是感受到了御兽师的烦躁心情,青木巨鳄的攻击越发密集而凶残。 阿贞指尖抹过五行剑剑身,火焰随着她的指尖划动重新在剑身之上燃烧起来。不过这一次,跳动的是青蓝色的让人望之心生寒意的灵火! 灵阳离火! “你竟然是炼化了异火的修士!” 杨绵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阿贞,你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杨绵沉下脸,手一挥。 心神合一的巨鳄配合无间地张口对着阿贞便是一记迅猛的扑咬,腥风扑面! 杨绵不再保留,全力驱使青木巨鳄。 巨鳄周身灵光暴涨,体型居然又立即膨胀了不少,攻势也越发激烈! 白影翩飞于腥风与爪牙之间,瑟瑟风中,只送来阿贞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无可奉告!” 第111章 鳄鱼之泪 阿贞将手中覆盖着灵火的剑身在空中挽出一朵炫目的火花,火花随即飞射而出! “杨道友,你今日自己送上门来,就休怪我剑下无情!” 迸射出的每一点不过米粒大的火焰,都有着岩浆一般的炙热温度,将鳄鱼的鳞甲烫得冒出一缕缕白烟。 巨鳄张嘴哀嚎,攻势只能一缓。这灵火太克制魔修!青木巨鳄被这火燎到一丝,都疼得在杨绵神识中哀嚎不止! 杨绵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愤怒,但她立刻又操控巨鳄冲了上来! 阿贞凝神右手一点储物袋,六枚聚灵铃飞射而出,在她身后无风自动。不过三声铃响,灵气如百川归海,招之即来! “来得正好!” 她手持长剑直刺到巨鳄身前一丈,身形便突然消失,登时化为六道彩色的剑气一齐飞射而出! 青木巨鳄张嘴去咬,只咬住一道剑气。其余五道剑气刺在它的四肢与尾巴上,竟精准地刺穿了它一身坚固鳞甲的最为薄弱之处! 原来她方才不计灵力消耗地出剑,并不是胡乱的莽撞行为,而是为了找到青木巨鳄的脆弱之处! 这庞然巨物瞬间动弹不得了! 正是此时! “剑影万千,化而归一!” “剑心诀!” 她迅猛无比的剑势当即便在平地里扫起一场强风! 天地之间,只需一剑! 巨剑如天降神罚,宝光大放,声势惊人!剑光轰然直刺而下,刺穿巨鳄的嘴巴后,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蓝色的血液流淌一地,渐渐汇集成一片湖泊。 深感剧痛的巨鳄连哀嚎都无法了,六道剑光正将其牢牢制住,强横的剑气随着伤口进入体内,正在它柔软的体内如飓风扫荡、搅毁经脉! 痛!主人!好痛! 杨绵面色发白地感受着青木巨鳄无声的哀嚎,眼中水光一闪而过。 她抬眼望着立于半空中的阿贞,神情冷硬如铁:“好,这才像一个结丹修士!” 阿贞的衣袂在放风之中猎猎作响,发丝飞舞,嘴角这才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杨道友,如今你金丹有异,想留住我是不可能的!” 话音刚落,她提起长剑,身后聚灵铃顺心而动,聚灵法阵蓄势待发! 剑修的战斗无论成败输赢,唯有不断地出剑,直至场上只剩下自己一人! “你……!” 阿贞是如何看出这一点的! 闻言杨绵瞳孔一缩,心中惊涛骇浪。 但阿贞已经摆好架势,她也不再言语。只是面上狠戾之色一闪而过,下一秒就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药丸看也不看仰天吞下。几乎是咽下丹药的同一时间,她手上绿光更甚,白皙的肌肤下青筋存存暴涨,脸上也浮现出绿色的脉络!青木巨鳄随之仰天张嘴,周身“咔咔”作响,硬生生挣脱了剑影的束缚,血花飞溅! 一滴蓝色的血溅到它的眼皮上,仿佛眼泪缓缓流淌而下。 而它灰色的眼睛中并无水光,只是如主人一般阴狠地紧盯着白衣少女! 而阿贞的下一剑已经近在咫尺! 剑光暴涨! 这一剑如天河倒卷,覆盖而下! …… 与此同时的不远处,三名红衣修士乘坐在黑色羽扇状的飞行法器上向东北方向飞行,但那操纵羽扇的红衣女子却突然挥手,羽扇随之骤停。 她眉头紧簇,向她身后西北方向望去。 那一方天地间的灵气紊乱万分,分明是有高阶修士在斗法。但她一眼望去,只见青山绿水,山峦连绵,一派平静。 “少主,怎么了?” 怜飞花皱着眉转向身边。 她有感灵的天赋,即便斗法之人提前设下了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她还是察觉到了远处灵气被调动的异变。 看着灵气波动,必然是结丹修士无异! “此处怎么会有结丹修士在此斗法?周老……” 身侧空空,她顿住了。 见她沉默,右边的结丹男修立刻道:“少主,可要上去看看发生何事?” 怜飞花摇了摇头:“算了,斗法之事又不稀奇。眼下还是先回魔焰门,回禀我父侵占元武国之事的进度。” 她身后二人交换一个眼神。 自从周云召长老叫两名散修杀了之后,幸存而归的怜飞花一改从前的骄纵自大,反倒变得沉稳许多! 如今也能在处理不少事务,修炼也愈发刻苦。 只是一点,她念念不忘周云召之死,穷魔焰门之力在魔道六宗势力范围内广发通缉令,通缉一位名为阿贞的女修和姓温的男修。 可惜,二人杀害周老之后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怜飞花意兴阑珊,不再回头。 她正要御器飞遁离去,余光扫过一道在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翠绿流光:“……这笛子模样的飞行法器为何有些眼熟?” 脑中灵光一闪—— 阿贞也用过这样翠绿竹笛样式的飞行法器! 她神情冷肃,阴冷无比地道:“好啊,原来是你!终于让我逮到了!” “追上去!但别凑得太近。这架势法器的修士修为太低,性别也不对,看着平平无奇,并不是并不是我要找的那二人中的那魔修。” “那……” “我需要亲眼确认。若真是同一件法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少主!” 她不再多言,羽扇飞驰而去!话虽如此,但她怜飞花可绝不会认错此物! 一想到阿贞还躲在这元武国的何处,她心头怒火冲天,几于择人而噬! 前方,辛如音还未察觉身后破空追来的三人。只有韩立蹙眉向后扫了一眼:“怎么还有魔焰门?” 这些魔道修士真是没完没了。但这三人中有两人竟然是结丹期修士! 而且他神识一扫之下惊讶发现,为首的女子正是曾用撼地符炸毁矿洞,险些害死韩立,却让他因祸得福,发现古传送阵的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虽不知为何不直追上来,而是在不追丢的距离紧紧跟随。但依旧有些麻烦,还是想个办法甩脱这三人为妙。” 这么想着,随着他手指一点,鹤梦变作丈长的巨物,周身流光溢彩。 鹤梦破空分云,疾驰而去! 韩立默然立在最前。 因最初他带二人冲出重围时用的是神风舟,怕飞舟法器吸引其余御灵宗弟子的注意,便换成了阿贞的鹤梦。 他心系阿贞,但辛如音仍是炼气期修为,无法御器飞行,况且他二人对他也有改进颠倒五行阵与修复古传送阵的恩情,因此正飞速将二人送去传送阵处,再折返寻找阿贞。 他心头突突直跳。 若那御灵宗结丹修士真是他听说过的那个杨绵,那阿贞岂不是有麻烦了! 虽然结丹期修士之间的斗法他无从插手,但神不知鬼不觉地瞬杀几个外围的筑基期弟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辛如音此时为难道:“是我修为低下,拖累韩道友与阿贞了。” 韩立淡淡道:“辛姑娘多虑了。这对韩某不过是举手之劳。” “以鹤梦的速度,再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传送阵了。到时候我再折返接应阿贞也是来得及的。” 辛如音不语,双手紧紧捏在一起。 “结丹之间的战斗远超你我的想象,地动山摇也不过如此。凑得太近反而容易丢了性命,这才是阿贞让我们另行离去的原因。” 此话一出,韩立自己倒是一怔。 这些道理,韩立自是再清楚不过!他自己方才怎么全然忘了?只顾着担心起阿贞的安危来。 没想到这鹤梦的速度竟然也是如此惊人。 阿贞说过这是她爹娘的定情之物。如此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她确实是身世显赫的修仙家族的子弟。 他略一分神,察觉到另一道金光也在飞快靠近! 但这金光并无恶意,远远地便传音问道:“鹤梦为何在你手上?我师妹呢?” 他声音清润,但隐含焦急。金光中锋芒毕露的剑意毫不掩饰,来人赫然也是一位剑修! 阿贞的师兄? 韩立眼中带上几分思量,身后追兵不少,有他加入自然是更为稳妥。 于是韩立并不停下而是不卑不亢地回道:“在下韩立,乃是阿贞的故友。这鹤梦是阿贞交给韩某护送友人的信物!她本人正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北山谷中,与御灵宗的结丹修士杨绵斗法。后方有魔焰门的追兵,为首之人乃是魔焰门少主怜飞花。” “什么?” 金光中的男子一惊,倏尔已飞至眼前。 辛如音不如韩立神识强大,此时才看清靠近的金光之中是一位白袍银冠、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 他御剑飞至韩立眼前,与其保持一致的速度,扫了韩立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愕然之后又蹙眉道:“黄枫谷的修士?原来你就是阿贞那位以伪灵根筑基成功的修士朋友?” 他说话不甚客气,辛如音听了脸色微变。 韩立面色不改:“正是韩某。” 其实并不如辛如音所想,韩立听到这剑修口中的话只有惊喜,原来阿贞早就告诉了她的同门自己的存在! 这让他寡言的舌尖都尝到一丝淡淡的甜意。 “魔焰门在元武国广发通缉就算了,居然还敢追着师妹的鹤梦跑,真以为我古剑门中无人吗?” 白浩之闻言冷笑一声,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信箭,朝天空飞射而去,炸开一朵金光闪闪的烟花。 “我是古剑门的白浩之。这便是辛如音、齐云霄二位道友么?” 辛如音扶着身边昏迷的齐云霄点了点头。 白浩之蹙眉道:“此地离传送阵不远,我先护送你们到达传送阵,再折返回去帮我师妹。” 他话语中依旧有些不甘心。 白浩之只想掉头直飞向阿贞的方向,可师妹如此关心这三人,若是保护不力,生了自己的气该如何是好? 韩立眼中一闪。 “有劳白道友了。” 第112章 金蝉脱壳 剑光与青光一瞬间就对撞了五次,轰鸣声响彻山谷。 “果真是皮糙肉厚,被我的五行剑扎成筛子还能行动!” 阿贞向后一退,嘴里小声嘀咕。 紧接着吐出一口气,也从储物袋中掏出养心丹看也不看一口吞下。 这丹药正是卫善钦托宋玉给她带来的金丹贺礼。 瓷瓶中一共装了三枚。阿贞原本打算解决齐云霄与辛如音在元武国的麻烦后,回到古剑门中闭关十年,稳固金丹同时慢慢消化丹药。 没想到倒是她自己的麻烦先找上门来! 养心丹入口即化,几乎是入肚的同时,一股精纯灵力便在她体内蔓延开。 灵力围着丹田旋转运作一周而已,她凝结不久的金丹竟然稳固了几分,体内因为斗法紊乱的灵力也重新在经脉中平静了下来。 连因动用灵阳离火损伤的神识都恢复了一些! 阿贞不过几个吐息,便又是神采奕奕,灵力充沛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丹药,竟有如此奇效!” 杨绵警惕地盯着她,见状也内心一惊。 阿贞道:“看我做甚?杨道友,难道只许你嗑虎狼之药,不许我吃一枚?” 说着,她将剑横在眼前。 剑身遮蔽了她的双眼,但那双眼睛必然也如剑身这般森寒! 杨绵只能看到她的唇角弯了起来:“这还是我结丹后第一次斗法,真痛快!” 她声音清润,却透露出一种酣畅淋漓的畅快之意。 杨绵冷笑:“你们剑修果然都是疯子!” “多谢夸赞!” 寒光一闪,阿贞周身金、绿、蓝、红、黄五色的五行灵气流转不休,身后竟然再度幻化出六道虚中有实的五彩剑影! 听白浩之说过,门中元婴中期修为的金无问修炼剑心诀,可以瞬间幻化出百道剑影,顺心而发,有来无回!那才是阿贞心向往之的境界! “再来!” 阿贞清喝一声,身形再度消失不见,与剑影化而归一! 六道五彩剑光,悍然直冲而来! 见此,杨绵眼中的贪婪动摇起来,浮现出忌惮之色。 她吞服的御灵丸本是宗门一种短时提升修为的丹药,同时燃烧精血,服用一次需要闭关调理起码十年! 若是阿贞没有这样短时稳固修为的灵丹妙药,不是这样越战越勇的癫狂剑修,她必然是要放手一搏的! 这哪儿是斗法? 这疯女人明明把自己当成她的磨剑石! 她可不想和这种背景深厚、越打越疯的剑修真打得两败俱伤! 就算是惨胜拿下阿贞,她也没有多余精血确保夺舍成功。这场斗法拖得就久对自己越不利! 速战速决!若不能拿下她…… 杨绵阴狠地瞪大双眼,金色眼眸越发璀璨如落日熔金。 她驱动青木巨鳄,再次一跃而起,扑咬上去! 六道剑影光芒暴涨,却在与巨鳄碰撞的瞬间,分出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阿贞重重地一脚蹬在巨鳄的背部鳞甲上,身法迅捷如鬼魅,借力弹射转而直刺杨绵! 巨鳄被踹落半空,而那道白色身影直扑绿衣女修! 这御兽术太难缠,从小培育亲密无间的灵兽就好似御兽师的第三只胳膊。 寻常修士无法近身,不得破解之法,反而要被消耗而死。 但这对阿贞这样悍勇无比的剑修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那就是直接斩杀施法的御兽师! “砰!——” 巨鳄落地,肚皮朝天,不甘地蹬着短小的四肢! “这!” 杨绵当即放弃御兽,转而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黑钵法宝挡在身前! 这一剑在阿贞眼中变得缓慢无比。 她听到了久违的风声穿过自己的耳朵。 心有力地在胸腔中跳动。 她结丹后首要之事,本该是闭关炼制因缘镜,再借因缘镜炼化灵阳离火。如今也只能用五行剑小小地动用一番灵阳离火,不然这巨鳄就算再皮糙肉厚,也耐不住天克魔气的灵火灼烧。 剑心诀她已经练到第三层。虽然被金明馨取笑过,说她练来练去,还是只有剑心诀的这一招倾山海使得最好。 但阿贞确实喜欢用这最为大开大合的剑招。听说修炼到极致,劈山分海也不在话下。 如今这一剑是她借助足足六枚聚灵铃汇聚灵力凝结而出,已经超出她自身极限,是能化作六道威力等同结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剑影! “剑心诀,倾山海!” 五行剑感应到主人冷酷无比的决心,即使还未生出灵智,都发出激昂的嗡鸣声! 这剑势刚刚形成,阿贞脸色一白—— 她丹田处的灵力骤然之间被抽干大半灵力,经脉中的灵力从溪流变作奔腾的大江大河,汹涌澎湃! 正因如此! 这一剑!绝不容失! 天河倒卷,山倾海裂! 轰隆!—— 震天巨响之后,地面塌陷下去! 剑光消散,烟尘散去。 原本的山谷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杨绵捂着胸口,鲜血正从她摁压的指缝间涌出,很快将她绿色的衣服染成深红。 黑钵法宝与青木巨鳄被杨绵瞬间化做护盾,如今都被劈成两半,落在坑中! 阿贞提着剑落到地面的深坑边,看了看杨绵和被劈成两半的青木巨鳄,曲起食指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怎么说也是个结丹修士,怎么如此不济?” 她嘟囔了一句,满是不解,真能把死人都气活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杨绵气血汹涌眼前一黑——真是杀人诛心! “你给我等着!” 杨绵恨恨地瞪了一眼阿贞,右手一抬,一只通体翠绿的蜈蚣便从她宽大袖口之下飞速弹射而出! 阿贞惊呼一声,一剑刺穿蜈蚣。 这蜈蚣口器蠕动,一道深褐色毒液喷射出来溅射在剑身上。 杨绵同时化作一道遁光飞射出去。 阿贞看也不看左手两枚青蓝灵针飞射出去,灵气化丝瞬间洞穿杨绵的手足! “杨道友何必走得如此着急?” 阿贞才拉紧灵线,杨绵却神色萎靡地垂下头去。 元神出窍!不好!她要逃! 杨绵的元神与其从黑钵中取出的粉嫩肉团合二为一,瞬间以阿贞反应不过来的速度飞射出去! “什么东西!” 阿贞一手控针,一手提剑,竟奈何不得这金色遁光的肉团! 这肉团的遁速竟远超结丹期修士! “怪了,元神出窍又瞬间附体!这是什么化身?附体后这遁速竟然和我师父那样的元婴修士差不多了!” 好厉害的逃生手段! 这样的遁速,光凭她必然是追不上了。 阿贞收回视线,手一点,杨绵腰间的储物袋与灵兽袋,便顺应灵力落到她的手中。 轻轻一掂,居然沉甸甸的。 储物袋上竟然毫无禁制,神识一探即入。想来杨绵也是自信得非同寻常,根本不认为有任何修士能威胁到她,更遑论舍弃躯体仓皇失措地逃跑! 袋中品质上乘的法器不少,却都落了层灰。 灵石更是叫没见过世面的阿贞咋舌!足足五千灵石!这杨绵可真有钱! “唔,虽叫她跑了日后又是个隐患,但也算留了点买命钱。” 丹药足有七八瓶,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瓶写着御灵丸的褐色瓷瓶,方才杨绵就是服用这丹药,修为瞬间暴涨。但阿贞打开瓶塞,瓶子之中只剩一粒。 “光看杨绵那面目全非,狰狞无比的模样,这丹药必然大大损耗元气,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能吃的。” 阿贞打定主意,盖上瓶塞。 符箓一叠,细细一看大概二十张,十来张中级符箓,一张明显是炼制到一半的高级符箓。 “正好从王璐那儿搜刮来的符箓都用得差不多了。”阿贞拿起那张鬼气森森的高级符箓, “化魂符?这名字可真阴森。” “符箓之道我可实在不懂……不过这又是魔道的符箓,还是打听清楚再决定如何使用吧。” “这又是……” 除了灵石、丹药、符箓之外,最吸引阿贞的是一页眼熟无比的金纸和一卷灵光微微的玉简。 “这金页真像是嫣儿送我的那半部《分魂化身大法》……莫非这金页也和那功法有关系?” 但研究金页还需要将神识全部投入其中,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显然并不合适。她刚经过一场大战,强敌虽然逃遁,难保没有天降的意外。 阿贞目露遗憾之色,看向了玉简。 她外放神识,探入玉简,玉简上白光一亮,浮现出的几个字让阿贞有些辨认不清。 “玄牝……化婴……大法?” “这又是什么功法?听名字像是元婴修士的功法,回去问问师父吧。” 收好储物袋,阿贞摸了摸自己的眉头,低头审视杨绵留下的尸体,确实气息全无。 她原本是想再捅一剑,提防杨绵像王璐一样死而复生,毕竟他们二人都是因为阿贞那浑然没有记忆的《分魂化身大法》缠上了她。 但一来那道金光逃遁而去,分明是金蝉脱壳的化身之法,这具躯体确实毫无一丝魂魄。 二来…… 她看着那双鸳鸯双瞳,金色的那只熄灭后,绿色的瞳孔却翠绿得如同湖水。 她想起了一模一样眼眸的魔修。那剑尖终于低了下去。 “死者为大,师徒一场。” 青蓝色的灵阳离火从她指尖弹射而出,落在杨绵的尸身上,顿时起了一场遮蔽视线的大火! 火焰将一切化为灰烬。 阿贞叹了一口气,蹲在坑边收起了被劈成两半的青木巨鳄和黑钵。 做完这一切,阿贞才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四肢和席卷而来的倦意。 她看了看天际,维持阵法运行的御灵宗弟子们也早逃窜离去了,如今光幕退去,少女眼中却露出一丝遗憾。 若不是那下了御灵宗禁制的阵盘收起来还需要损耗灵力和神识,她真想也一道带走。 “算了,也算意外之喜。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犹豫,手中长剑重归剑鞘,往怀中一抱—— 这还是学的白师兄呢!果然又方便拔剑出鞘,又十分有剑修凛然的气势! 赤红遁光划破天际,飞驰而去! 提心吊胆又跑不远的御灵宗弟子这才从土遁中解除隐匿的状态,大难不死,面面相觑。 一个弟子问道:“那不是结丹修士吗?为什么……还要捡杨师叔的破烂?” 连破了的黑钵都捡走了! 另一个淡淡道:“唉,剑修嘛。” …… “可恶!” 一道绿色遁光中,拳头大小的杨绵神情怨毒无比。 “居然劈碎了我准备拿来培养第二化身的化魂钵,连化魂符都丢在那儿!” “那可是我身上最厉害的法宝!” “化魂钵加上化魂符,将金丹与魂魄都剖出一半,便可以将炼制成化身。若不是我因为修行分魂化身之法确实有两个魂魄,不然真要死在那里,岂不冤枉?” “只可惜了《玄牝化婴大法》!那可是门中为炼化五行灵婴的结丹期弟子们预备下的一种功法。我这番惨败,别说争夺化婴的资格了!若是回去宗门,只怕要被师父拿去喂五行灵婴!还不如借这魔道大战躲个几十年!” 杨绵打定主意寻个洞府闭关个三五十年再回御灵宗! 她目光锁定一处,飞快地消失于天际! 第113章 星海之行 阿贞遁行不过一会儿却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地动山摇之声! 是传送阵的方向! 她心下一惊,当即全力飞遁,红光在半空中几下闪动后悄无声息地停在半空中。 她双眼一眯,再外放神识细细观察。 传送阵的防护阵法外围,亮起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两个身穿红衣的结丹修士正手持法宝对着传送阵掐诀做法攻击,不远处孤零零站着一位面色不善的老熟人——怜飞花。 阵法内侧的弟子们正在维持着阵法的运行,脸上有些慌乱。 众人之中最后方的黄袍男子却面容镇定。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向了阿贞的方向,对着她微微一笑。 “魔焰门为何在传送阵这儿?” 阿贞疑惑地摸了摸下巴,话音刚落便双指并剑,怀中的五行剑顺心而动,悍然出鞘,流星赶月一般从身后直刺其中一名结丹修士! “什么人!” 寒芒刺背,被偷袭的那名修士大吃一惊,大喝一声后慌乱地回身。 阿贞出剑的瞬间化为光影,与剑影分扑向不同的方向。 此时,她一手掐在怜飞花的脖子上,笑容不减:“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 阿贞又转向面色苍白的怜飞花:“怜少主,许久未见。有缘相见,不如随我去阵中小叙一番?” “休伤少主!” 见她声东击西挟持怜飞花,二人脸色大变,手中法宝宝光大放,脸上厉色闪过。 “二位道友,你若想你们的少主平安无事,就立刻停手后退十里!” 一人陷入思考。 十里的距离对结丹修士并不算什么远距离,就算她想跑,也是绝对逃不过二人联手追击的! 见他神色松动,另一人大喝出声。 “不可!我们绝不离开少主半步!” “小丫头,你怎敢与魔焰门作对!还不松开少主!” “我再提醒二位道友一次,退后。” 阿贞道:“否则你们的怜少主在我手上出了事,莫非你们二人就能安然回去门中交代了吗?” “你!” 怜飞花冷冷道:“二位长老莫要慌张!我身上有我父赠予我防身的法器,她也奈何不了我。你们二位先通知门人,我倒要看看这阿贞……前辈。” 她哽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红光一闪落在阵前,金光一闪,白浩之已飞至二人身前:“师妹!” 另一道青光有些收敛地停在他身后,韩立对她微微一笑:“阿贞。” 阿贞松开怜飞花,向前一步:“白师兄,这是怎么了?” 白浩之冷笑着看向怜飞花:“这位怜少主鬼祟地跟在我们身后,一到此处就不由分说地攻击传送阵,大有要彻底毁了这传送阵的架势!” 怜飞花也冷笑道:“天道盟,古剑门?阿贞前辈如今真是不同以往。” 她牙齿都要恨得咬碎了! 原想着自己与阿贞再见时必然要报仇雪恨,却没想到她如今已经是结丹修士,竟奈何不得,自己还被挟持了! 不料阿贞却点头:“哦对,此时你还是筑基期修为,确实该尊称我一声前辈。没想到怜少主如此懂礼。” 怜飞花如鲠在喉——这个阿贞为何总能轻描淡写地戳到她最恨之处! 阿贞已经转向白浩之与韩立。 “你们没事就好。防卫法阵的弟子们可还好么?” 白浩之道:“力竭倒下一个弟子,如今正在调息打坐。并没有伤亡。” 他还要开口,一旁的韩立已经问道:“阿贞,你与结丹修士斗法,可有受伤?” 白浩之立刻转眼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抢他的话? 韩立仿若未觉,含笑看着阿贞。 阿贞想起了那丰厚的储物袋:“我还好,倒是她逃走了。不过她也是元气大伤,起码三五十年是不可能来找我的麻烦了。” “师妹这一战,名号必然响彻魔道盟。” 阿贞挠了挠头:“这个么……也是凑巧了些。正巧她金丹有异,修为大减,不过我本想趁此了解旧怨,却不想还是被她跑了。” 她想起那诡异的化身与玉简,又看了一眼目光炯炯的怜飞花,咳咳两声,转移话题。 “还好我赶得及,不然那两名结丹修士是真的打算把法阵与传送阵一道毁了。” 她环顾四周:“付师兄和宋师妹呢?齐道友和如音怎么也不在?” “文长老与冯长老将他们二人叫回去了。有修士攻击防卫法阵,他二人修为又太低,我便让老付和宋师妹二人先护送你那两位朋友先回云梦山了。” “那我就安心多了。” 不料怜飞花又恨道:“虚伪!” 怜飞花几乎要跳起来:“你们天道盟口口声声自称中立,绝不干预其他三盟的事情,如今跑来魔道盟战场后方的元武国,带着这越国七派的修士,是何居心!” 三人面面相觑。 一阵后,阿贞先开口问:“怜道友,依你之见,我们为了采灵草来此更可信些,还是为了接两位炼气期修士回云梦山更可信些?” 怜飞花越发恼火:“还想骗我?简直是胡言乱语!” “果然就算我说了真话,怜少主也不肯信。” 阿贞叹了一口气:“怜少主的脾气还是如此暴躁。” 韩立闻言对她温和一笑:“怜少主向来如此,从前也是毫不吝啬撼地符,随心而动就炸了灵石矿。” 他眼中闪过嘲讽之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更是发寒,叫怜飞花先是一惊,又怒不可遏! 她转向这平平无奇的修士:“你这人怎么知道这事?我明明记得那灵石矿没有生还的七派修士!” 韩立道:“或许是因为韩某命不该绝?” 怜飞花怒不可遏地转向阿贞:“那你抓我来此又是为何?我先告诉你,我父绝不可能因为我就放弃元武国!” 阿贞道:“我有时候觉得和自作聪明的修士讲话会更累——白师兄,韩大哥,麻烦你们往后退一些。” 白浩之不明所以地退出一丈。 韩立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贞一握剑柄,剑气瞬发化气如丝,瞬间牢牢制住了怜飞花! “你敢杀我!” 怜飞花顿觉浑身灵力凝滞,又是惊慌又是愤怒! 阿贞道:“怜少主,我现在不会杀你,你还是老实些吧。” 话音刚落,她又是一剑刺向了怜飞花的腰间! “呲”的一声后,储物袋被剑气撕裂成千万片,纷纷如雪花坠地! 灵石、符箓、丹药、法宝法器纷纷跌落! “你!” 怜飞花惊呼出声。方才被剑气锁定时,她是真的感受到了窒息的死亡迫近之感!但她刚一出声,便被阿贞一张符箓贴在面上,符箓化作粉色烟雾缭绕在她脸上,她很快神色恍惚地垂下头去。 阿贞只是喟叹出声。 “果然在你身上!” 她目光一闪后锁定一物,隔空取来捏在手中。 那东西飞至她的手中,白浩之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镜面碎裂、巴掌大的圆形镜子法宝。 “师妹,这是何物?” “这是我阿爹的遗物,名为因缘镜。” 她目露恍惚之色,以手指轻轻拂过碎裂的镜面。 白浩之闻言惊讶道:“莫非就是师妹你原本要炼制的结丹本命法宝,因缘镜?” “我在元武国时听说天星宗将因缘镜送给了魔焰门少主怜飞花,原本还担心不能一探究竟。没想到正好遇到了魔焰门,真是天赐良机。” 韩立道:“可惜已经损坏了。” 阿贞却微微一笑:“这因缘镜是以起码结丹期修为修士的人魂为镜映照比对,以灵阳离火烧熔,需要蜃龙的鳞片、魂晶、凤阳木作为材料才能炼制出的法宝。” 韩立沉思片刻:“别的倒还好说,这魂晶闻所未闻,又是何物。” 阿贞道:“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来自何处,但我阿爹预备的齐全。等我们回去云梦山,我便闭关修炼,专心炼制因缘镜。” 她说着说着神色却微微一变:“这是……什么?” 她眼睛一眨,盯着镜面细细看了几眼后,指尖在镜面上一抹而过,因缘镜顿时燃起来青蓝色的火焰! 等火焰熄灭,一页明显是被撕下的纸出现在她的手中。 “煊赫长明灯的炼制之法,原来被藏在这镜子中……”阿贞怔怔地看向这页纸,手轻轻颤抖,“怪不得即使我阿爹身死道消,这镜子居然也还存于世间!” 见她眼中水光闪动,韩立神色一动。 “师妹节哀,今后有我……们在云梦山陪着你呢。” 白浩之这次抢先一步。 阿贞勉强对他们一笑,神色凝重道:“恐怕我还回不了云梦山……而是得先去一趟乱星海了。” 第114章 古传送阵 灵阳离火熄灭后,那面因缘镜已然化为沙砾,从指缝之间落下。 那页有些泛黄的、单薄无比的纸,以血在天星砂边上写了三个字,正是乱星海! 阿贞拿着这页纸,手却颤抖起来。 这是被古魔残魂偷去,遗落在凶地坠魔谷中,却被龙夜以镜心留存,以因缘镜复现的法宝煊赫长明灯炼制之法! 它竟然一直藏在因缘镜的残骸中! “我原以为是阿爹故意撕去这页,不叫我知道此宝,还曾疑惑不解。原来……他还是拼尽手段为我留下了这一点机缘。” 她眼中水光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为坚定而明亮的光芒取代。 “白师兄,韩大哥,我必须得先去一趟乱星海!”她以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语气无比坚定,“看到这页煊赫长明灯的炼制之法,我想,与我元婴有关的机缘,恐怕就在乱星海!” 韩立沉吟片刻 :“阿贞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炼制这法宝的材料,只在乱星海才找得到么?” 阿贞点了点头,指尖点过天星砂与乱星海。 韩立目露了然之色。 阿贞微微一笑:“这件法宝与炼制之法,都丢失在坠魔谷中。我原本打算结婴后进谷寻找,但那也是拼死一搏之举。” 坠魔谷毕竟是天南第一绝地,元婴修士入内不说九死一生,可谓是有去无回! 相比之下,乱星海虽然也危机四伏,但至少机缘与危险并存。 韩立点头道:“既然它此时出现,正是天赐机缘。” 对阿贞来说,此时前往乱星海,比等着结婴后进入坠魔谷多出一线生机。 况且,她也十分好奇,为何龙夜可以留下如此多天南地北的材料炼制而成的法宝与法器? 不说因缘镜的魂晶,煊赫长明灯的天星砂,连素问九针与聚灵铃的材料中的炼晶,都是阿贞在进入古剑门后纵览典籍也未在天南大陆记载中找到之物。 这些材料便如镌刻于星图之上的星辰,散落于各处,隐隐指向一片更为辽阔的天地! 最后,便是她自己对温天仁存有的一点私心。这点私心混在巨大的危机感带来的紧张面前,更像是她恍惚之间品味到的一丝淡淡涩意—— 如果,她是想如果,乱星海真的有如此多可能,她能否将这样的一丝可能和更辽阔的天地带给温天仁? “乱星海是何处?” 见阿贞面露恍惚,韩立眼带思量,白浩之出声问道。 他眉头紧锁。在阿贞与韩立让他莫名烦闷的默契之中,白浩之察觉到了这个词背后隐藏的危险意味。 韩立温言解释道:“阿贞还未告诉白道友么?乱星海便是无边海的彼岸。” “什么?”白浩之脸色大变,已经脱口道,“师妹,此事万万不可!” 无边海,可是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之地!无边海的彼岸又该是何等的危险? 白浩之不敢多想。 他只是急急向前一步,站在阿贞身前,握在她的肩膀上,试图以言语打消她这个危险的念头:“若是蓝师叔知道此事,必然也是不许的!” 肩头传来的力道有些过大,但她没有挣脱,只是以清泉一样的目光对上了白浩之满是焦急的眼睛。 阿贞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不回古剑门的原因。” 她叹了一口气:“若是让师父知道,此事就变得麻烦许多。” 少女的声音异常平静,如缓慢流淌的山泉,竟奇异地平复了白浩之心中的焦灼。 “师妹……” “白师兄,你也清楚,如今天地间的天材地宝与妖兽资源都如此稀缺,为了这些,天南大陆也争斗不休数千年了。” 她望着白浩之,语气沉重:“若是这古传送阵与乱星海牵扯到古剑门、云梦三宗,甚至是天道盟……恐怕天南都要乱了。到了那时,还轮得到我这样区区一个结丹初期的修士,来争取这机缘,完成我阿爹的遗愿吗?” 她的话,让一旁的韩立重新感觉到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萧瑟之意。 身为正道盟埋在古剑门的棋子,白浩之怎么会不懂呢? 宗门倾轧、势力博弈,天南大陆此时的争斗,正是为了争夺资源。 这样轮转不休的巨轮,并不会在意碾压而过的修士身躯所化作的血泥!更遑论牺牲她这样的心愿! 若是真的知道了这样通往新天地的古传送阵,即便没有得到能够保护修士穿梭乱流不被撕裂的大挪移令,只怕四大势力也会为了这样一点可能,再度争斗不休! 白浩之一怔,也想起了浩然阁与正道盟,低低道:“师妹你说的不错……不止是天道盟,只怕正道盟都要为了这古传送阵,再度开启正魔之战了。” “白师兄,我相信你了解我,支持我,也会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对么?” 白浩之沉默许久,面露挣扎后,最终平静道:“我当然会站在师妹这一边。既然是师妹想去的地方,我便陪你一道去探查一番。” 阿贞微微摇了摇头:“此行,我只打算与韩大哥同行。” “阿贞……” 韩立怔怔地看向她。他原以为还需要费些口舌说服阿贞一番,因为他早就察觉这少女让他感到啼笑皆非的强烈的保护欲。 “韩大哥,古传送阵是你的机缘,我与你同行彼此也可以看顾一二。”阿贞一笑,眨了眨眼,笑容有些促狭,“莫非,韩大哥是嫌我修为低下么?” 韩立立刻摇头。 其实在韩立看来,阿贞原本的邀约固然动人,但他这样身怀至宝与许多功法法宝的修士,还是更适合古籍中记载的乱星海这样的混乱之地。 远离了天南大陆的熟悉势力格局,便又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如今阿贞既然改了主意,正合他内心深处更倾向的打算,自然是再好不过。他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与阿贞一道同行,不仅不必过于提心吊胆,甚至还让他心中掠过一丝轻盈的甜蜜。 但他还未斟酌完,白浩之已然急急开口。 “师妹,我虽还是筑基修为,但也能帮上你的忙,”白浩之神色一黯,语气低沉下去,“师妹可是嫌弃我修为低下,碍手碍脚么……” 阿贞先是望了一眼韩立,见他若有所思,这才对着白浩之郑重其事道。 “白师兄,你可不能和我一道。” “这是为何?” 白浩之一怔。 “因为乱星海在无边海的彼岸,与天南截然不同,妖兽横行,十分凶险。可谓是机缘与危险并行,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阿贞边说边观察韩立的神色,见他眼中并无恐惧之色反而微微一亮,唇边笑意更深。 “师妹你初初结丹,孤身远行我怎么放心得下?” 白浩之此刻全然顾不上一旁站立着的韩立。 他只是紧盯着阿贞,眼里的担忧如潮,语气越发急迫: “无边海的海域之内,遍地都是凶恶的妖兽,就算是元婴期修士都不敢渡海前去的。” “有韩大哥的古传送阵与大挪移令,自然不必涉险渡海。” 韩立沉吟片刻:“古传送阵在越国边陲靠近姜国的一处灵石矿之中。那儿如今正是鬼灵门的地盘,要想不惊动他们潜入其中恐怕要冒些风险。” 阿贞得意地抬起脸:“我在姜国与越国都有故交,提前传讯便可。” “虽然有鬼灵门中人在灵石矿把守,但也不足为惧。”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不至于如此凑巧,正好在灵石矿这样的偏僻之处,碰上鬼灵门的核心人物吧?”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就摇了摇头,“呸呸”两声:“不可不可,这话可不兴说!” 韩立眼中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有阿贞你在,那自然是万无一失。” 见他们已经商量起从这前往灵石矿的路线,白浩之打断二人,依旧满腹委屈:“师妹,为何不能是我陪你去?我不惧什么危险!” 阿贞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片巴掌大的星图交给他:“因为我需要师兄替我保管此物,而我也只信得过师兄。” 她对白浩之露出了一个安抚一般的笑容,将其轻轻放入了白浩之宽大的手掌之中。 那星图漆黑一片,隐隐有微光在其中闪动。 “这是……” 阿贞垂下眼,她的睫毛纤长如蝶翼,侧脸静谧恬淡,只是看不清她眼中是何神色。 “这是星图残片,我重炼此物,还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一滴精血。旁人若有此物,便可以通过驱动此物离魂出体,来到我身边。” 她顿了顿。 “而我亦可以在遭遇致命危机时,通过此物脱险回到师兄身侧。” 阿贞答应了会回到……他的身边吗? 这句话莫名动人。 掌心冰冷的星图残片已经被他手掌的温度捂热,白浩之愣愣地捏紧了手中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星图残片。 他慢慢道,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恳求。 “师妹,我只要你……保证你绝不逞强。” “师兄只要你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平安对修士来说算什么许诺呢? “白师兄,我答应你。” 但阿贞立即应道。她眼神清澈温柔,凝视着他满溢而出的感情。 “我绝不逞强,一定会平安归来。” 收拾完散落一地的资财,又收下了白浩之的储物袋,赤红遁光这才从传送阵飞遁而出,飞驰于低垂的夜幕之下。 既然有结丹修士带着前行,韩立的神风舟自然也不必掏出来了。 看向拉着自己全力遁形的少女那素白的侧脸,韩立突然问道:“阿贞,你交给白道友的星图残片,并不能让你以此脱险吧?” 第115章 万里传送 天边寒星寥落,云层之上茫茫一片。 少女的侧脸光洁,听韩立这么问,遁速微不可察地一缓:“……韩大哥看出来了?” 夜风呼啸,从他们身边经过。 韩立缓缓说道:“我只是稍微钻研了一番炼器之道,而且对阵法也略有研究。” 阿贞并未回头,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星图确实有些神异,但我察觉其中蕴藏的本源之力已经被用地七七八八……”韩立斟酌再三,终于问出口,“此事,是不是与你那夫君有关?而他此时已经回到了乱星海?正是他告诉你乱星海之事的,对么?” 阿贞无言以对,她苦笑一声。 此事其实一直盘桓在韩立的心头,但此时才终于说出了口。 见此韩立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而是在少女沉默的肯定中感到了一丝惆怅和凝滞的涩意。 “阿贞,在燕家堡初见时,你提起他还是满心欢喜,并不像现在这般,这般……” 韩立犹豫再三,再开口时,话语中满是劝告的意味:“阿贞,你与你那夫君既然已然缘断,便不要记挂在心,我恐怕……这将来会成你的心魔。” “若……已经是了呢?” 她的话像夜间湖面升起的薄雾。 韩立的口舌像被夜间的寒意冻结。他看着她映着寥落寒星的眼眸,不发一言。 二人一道沉默下来,夜风也被这份沉重的负担拖得凝滞不前。 韩立这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打破沉默。 “至于我如何看出你留给白道友的那星图残片,并不能真的在你受到致命危机时,将你拉回他身边……”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转移了话题,或许是他也不敢面对阿贞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固执,又或许是他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己心中这份莫名的酸涩。 夜风中,他的声音似乎也沾染了一丝寒夜的凉意。 “只因我知晓跨越万里传送,对修士的肉身与魂魄都是极大的损伤……”韩立一边思索,一边沉声讲述,他并没有以神识去探查前侧少女的神情,而是看着她的侧脸,盯着那如被冻住的蝶翅一般的浓黑眼睫,“你给白道友的星图残片,不过是想给他一份能握于手中的希望,是么?” 阿贞沉默一会儿,苦笑一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嗓音发涩。 “韩大哥说得不错。我这么说给白师兄,只是为了让他安心留在古剑门。他……担心我,可我只能辜负这份情谊。”她声音越发低下去,“韩大哥,我这样哄骗白师兄,是不是并不好?” “若你的谎言出于善意,就不是问题。”韩立无言地伸出手,慎重地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但那些事你可以告诉我。” 遁光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处荒僻、渺无人烟的山坡上。再向前,便是鬼灵门占据的势力范围内。 阿贞举目四望,夜色低垂,万籁俱寂。 更远处的灵石矿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显然是值守的守卫。 “这灵石矿自从被怜飞花炸毁,起码二十年都不能再度开采。因此即使落入鬼灵门的手中,也是摆着看看的。” 韩立外放神识一扫而过,沉吟片刻对阿贞解释道。 “韩大哥,传送需要的灵石我已经点过一遍了。” 阿贞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眼中满是肉疼之色——古传送阵所用的灵石,与一般传送阵不可同日而语,竟将她小有积累的储物袋掏得一干二净还不够! 韩立有些好笑:“阿贞,莫担心,今后还会赚回来的。” 阿贞回头,收起了沉甸甸、但马上就要挥霍一空的储物袋。 “若不是韩大哥袋中灵石亦是不少,恐怕我们俩还真的只能望洋兴叹了。”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小的踩地之声传来。 沾着夜露的草丛微微一动。 阿贞随之望去。 只见韩立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了一只巴掌大的蜥蜴状的傀儡放在手中,以神识探查了一番。 “我方才用这蜥蜴傀儡又探查了一遍,原先的矿道幸好还没塌陷,可以从原路返回启动传送阵。” 韩立摸了摸蜥蜴傀儡的脊背:“矿道完好,古传送阵也已经修复,只要灵石充足,有大挪移令加持,万里传送,须臾可至。” 见他指尖黄光一闪,将蜥蜴傀儡收入囊中,阿贞不由目露惊叹:“韩大哥,可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这样的傀儡术,在天南大陆实在是少见!这小蜥蜴灵活无比,栩栩如生,探查狭窄的地带简直是天赋异禀。看得阿贞有些手痒心痒,十分想拆开来细细探查一番。 被她火热目光注视的蜥蜴傀儡爬得更快了,很快五只都被韩立收回袋中。 韩立听她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但他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抱歉阿贞,这时候还不能都告诉你。将来……我会找个机会一起告诉你。” 阿贞不以为然:“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嘛。” 她手隔空一点黑漆漆的灵石矿,神色一肃,沉声郑重其事道。 “韩大哥,我想你也清楚,这趟乱星海之行,就算我们二人可以利用先行一步得到的古传送阵与大挪移令传送至乱星海,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能够回来。” 韩立并不意外,反而带着笑:“但你还是决定要去。” “不错!我必须得去!” 韩立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二人之间。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 他们正在等待所有放出去的蜥蜴傀儡一一带回确切的讯息。 “韩大哥,我没告诉任何修士,其实我身负古魔残魂,又因为修炼的功法,心魔大劫远比一般修士来得恐怖。” 韩立脸色微微一变:“古魔残魂?上古传说居然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而且这残魂便是害死我爹娘的罪魁祸首之一!”阿贞目光灼灼,声音中满是仇恨的怒火,“煊赫长明灯这法宝让古魔残魂十分忌惮,它以言语诱惑我前往坠魔谷取宝,想必是在法宝所在地设下了陷阱。” “上古传说中,古魔一心侵占人界,此举无非是与虎谋皮,阿贞你断不可相信此魔物!” “我知道的,韩大哥。” 阿贞勉强对着韩立一笑,宽大的袖子下藏着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龙夜为她藏下煊赫长明灯的炼制之法,就是为了让她炼制此宝后诛杀坠魔谷残余的古魔。她当然不会相信除了自己的心以外的任何事情。 她转过身,珍重无比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克制地转过身:“最后一只傀儡也已经回来了——韩大哥,我们走吧。” 一青一红两道光如流星点亮天际,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某处,一队鬼灵门修士列队在夜幕之下默默前行。 “嗯?此处偏僻,哪来的修士?” 王蝉原本惬意倚靠在飞行法器上设立的榻上,若有所感的同时,他倏然抬眼,远眺夜空,发现了这两道光影。 他面容俊秀邪魅,见此疑惑地喃喃自语道:“哦?居然还是结丹修士的遁光?” 他对旁人呼唤道:“鬼老,你来看看!” 一旁的鬼老道:“回禀少主,这二人的方向,看着像是……被怜飞花怜少主炸毁的灵石矿所在。” “哦?竟然是那儿!”王蝉不假思索,拍案而起,“说不定又是魔焰门的阴谋诡计,给我追上去!” 鬼老并未立刻驱动飞行法器,而是面露难色。 “鬼老,你怎么回事?本少主不是说了追上去么!” 王蝉挑起眉毛,正要发火。 “少主,你忘了,今日是夫人约你一道夜游赏月的日子……” 鬼老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果然王蝉神色一僵。但他脸上变换了许多情绪后,还是被猜疑和怒火取代了。 “你是谁的护卫!本少主说了追!给我追!” “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老鼠,一门心思往我鬼灵门的矿洞钻!” 另一边,阿贞与韩立带着曲魂刚落在古传送阵运作不久,察觉到阵外的来人,一道抬头望向外面。 “呵,又是王蝉。” 韩立看清来人的模样,冷哼一声,声音里听得出颇有些咬牙切齿,看来仇怨颇深。 阿贞挠了挠头:“鬼灵门的少主?嫣儿的夫君?” 她又迷惑地低语道:“看着有些讨厌的眼熟……” 眼见着那队人已经越凑越近,二人手下不停,已经将古传送阵与护卫法阵一道启动了起来。 传送阵发出“咔咔”的生锈的齿轮运转之声后一顿,这才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堆在阵眼处的灵石辉映相照,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木然的曲魂也在韩立的神识操控之下,掐诀驱动古传送阵! “韩!立!” 王蝉看清阵中面带嘲意的黄袍青年男子的面容后,脸色一变,厉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鬼老神识外放,仔细辨认后大喜过望:“启禀少主,这可是古传送阵!” “古传送阵?竟真有此物?” 看着法阵依然亮起,灵气汇聚而来运转不休,王蝉一挥手:“快,阻止他们!” “是,少主!” 登时法宝、法器、符箓的攻击如天女散花一般密集地攻了过来,打在颠倒五行阵的防护罩上,如碎石入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地面连续不断地震动,矿洞内的石与灰纷纷而落。 韩立一皱眉:“我们得尽快了,这矿洞恐怕先被震塌。”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道火球飞射而出,已经击落了阵外攻击的一位筑基期修士! 那人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掉落。 王蝉皱眉:“废物!” 隔着光幕见三人正气定神闲依旧在催动古传送阵,而外设的防护法阵简直如龟壳一般牢固,王蝉不由气结道:“给我加大火力轰碎这个防护阵!” “留下他们!” “是,少主!” “难道真能有如此凑巧?”阿贞挠了挠头,凝出六道瞬发剑气射下几人,“韩大哥!还需要多久!” 韩立咬唇眼中发狠,将所有灵石倾倒而入! 如小山一般堆砌的灵石被毫不吝惜地倒入阵眼,这些足够支持一个小型宗门的灵石在运转之间转眼化为齑粉! “就是现在!” 古传送阵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嗡鸣声。 一道银色光柱悍然冲天而起,刺破夜幕! “韩!立!不许跑!——” 王蝉幻化出鬼怪一般的巨影,徒劳地试图抓握住飞速升天离去的三道身影! “砰!——” 光柱丝毫无损! 韩立满是嘲弄地对王蝉一笑,而后不再回头地顺着光柱倏尔化作一道升起的光影! “啊啊啊啊啊!韩!立!” 王蝉破裂的嘶吼声越来越远,失重与紊乱感同时拉扯着其中的修士,但大挪移令随即亮起柔和光芒保护着三人—— 下一秒,异变陡生!阿贞身上窜出一道绿色如蟒蛇一般的火焰! 她“嘶”的一声捂住了手臂。 “阿贞!” 韩立神色一变,向她伸出手来。 那道火焰已经消散了,只是在阿贞光洁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青蓝色的、看着就无比阴森的火焰纹路!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阿贞,发现阿贞也怅然若失地看着他。 夜色朦胧,海面在身下飞速离去,新的世界已在二人眼前缓缓摊开了图景。 深沉如墨的海水、嶙峋的黑色礁石、月下洁白如雪的细沙,还有风中吹来的腥气。 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天南大陆,而是乱星海! 前路茫茫,唯有继续前行。 两道光影悄然掠起划破天际,三人消失在海雾之中。 紧追而来的黑光终究是慢了一步。 他不甘心地道:“到底是谁用了极炫那死鬼的古传送阵?跑得倒是快!” 第116章 拔刀相助 天色转明,橘红的日轮从海平面缓缓升起,金光万道,海面波光粼粼。海鸟翱翔在空中,烟涛微茫,渺无人烟。 青红二光向着西南飞速前进,岛屿的轮廓已经在远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二人马不停蹄,到达乱星海并摧毁古传送阵后便立即离开原地。 此时他二人已然遁行三百里,眼看着就能到达岛屿上暂时歇息,赤红遁光却一顿! 阿贞只觉手腕处的烧灼感越发疼痛,而她丹田处灵力空空如也,突然之间浮空都维持不了。 光华散去,一道身影直直往海面坠落! “阿贞!” 紧随其后的韩立见此瞳孔一缩,立即提速神风舟,快到看不清残影的青光急追而去! “阿贞!你怎么了?” 韩立一把托住少女,将她拉到神风舟上。入手一片冰凉,他这才发觉她额间竟密布细汗,但她竟然一声不吭! 这一路上阿贞都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以神识外放探查周围,竟然也丝毫未觉! 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懊悔。 阿贞摇了摇头:“韩大哥,我没事,只是……” 她缓慢地松开紧紧按在腕上的手,韩立这才看清,她原本光洁的手臂上,如今那道青蓝色的火焰纹路居然在跳动! 阿贞苦笑道:“这纹路一直在吸取我的灵力。” 这森然的阴火,幽光流转,宛若一条潜藏在她肌肤下冬眠的蛇。 看起来极为可怖。 “这火焰,看起来像是元婴修士才能留下的魂印……” 韩立取出养神丸,看着阿贞服下,神色凝重地问道:“你真的对此毫无印象么?” 阿贞思索一番:“这印记是传送时才出现的,我对此确实毫无印象。” 韩立闻言陷入沉思,他的眉头紧簇。 “此地不宜久留,但此事也不能久拖。不如就在前方这座岛屿暂时停歇,找人问清楚情况后,找一处僻静之处闭关修炼吧。” 韩立思考后谨慎地提议。 阿贞闻言点头: “就听韩大哥的。而且这阴火只是吸取我的灵力,倒也不在体内乱窜。等找到洞府,我便试着炼化或是驱除吧。” 说完,她当即闭目打坐调息。一盏茶之后她睁开眼,脸色已然恢复如常。 更巧的是,他们再度启程,才飞行不过十里,便在海上遇到了正在与二级妖兽——铁鳍鲨打斗的一船凡人。 大船被铁鳍鲨一甩尾激起的巨浪推得船体倾斜,岌岌可危! 对凡人来说,行商时碰上二级妖兽可以算得上是灭顶之灾。 听到传来的惊呼声与妖兽的嘶吼声,阿贞对韩立一点头,不再犹豫遁行飞去—— 击杀二级妖兽对他们二人来说,不过是一道剑气或是一枚火球便可解决的随手小事。 剑光与火球从眼前划过,铁鳍鲨吃了一记,肚皮朝天地翻了过去! 两道光影如天降神兵飞至身前。 “仙师……得救了……” 这船凡人面带敬畏地高呼“仙师大人”,甚至连木着脸的曲魂,都被当作了寡言的高人,被一道迎入了船舱之中。 一番交谈之下,他们才知道乱星海其实是内星海与外星海的总称。 内星海是修士们居住的场所,每座岛屿上基本都有凡人居住于此。这一点,便与天南大陆截然相反!正因此,二人散修的身份反而不打眼,就像是一滴透明的水瞬间汇入了广袤无垠的海洋之中。 而外星海则是妖兽的地盘,十分凶险,内星海的修士们即便要去外星海,为了安全起见,也必然是结队同行的。 这番了解,对于初到此地有些茫然的阿贞与韩立二人,确实如及时雨一般。 只是这位船长,也过于热情好客了一些吧? 阿贞不动声色地瞥了韩立一眼,却见到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褐色的眼眸剔透如黄玉,对着阿贞悄悄地眨了一眨眼。 初到此地,出于谨慎,韩立与曲魂纷纷掩饰修为,成为了炼气期修为的修士。 阿贞传音道:“我此前未修习过这类功法,不过韩大哥倒是启发到我了,我是该炼制一些能够掩饰修为隔绝神识探察的法宝。” 韩立含笑的目光在她扫过明亮的双眼。 算了,此时还是不要做扫兴之事。等她自己察觉到乱星海资源短缺,自己便顺理成章地拿出天材地宝来,雪中送炭不是更好些? 三人被迎入船舱,修为更高的阿贞成了韩立与曲魂二人的师叔。 面对战战兢兢的船长,她只要默不作声就行,而韩立对着她恭敬一拜,却在抬头时对她眨了眨眼。 见到韩立的小动作,阿贞维持不住那副“师叔”的模样,就要笑出声的时候,热情的船长终于说到了自己的重点。 “……几位仙师大人见谅,小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干瘦的老者对着阿贞深深一拜。 阿贞眸光微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并未说话。 初到陌生之地,她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一分警惕。 韩立也沉默地看着船长。 他二人表现出的冷漠并不算什么。毕竟对凡人来说,修士本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船长习以为常,忙不迭从袋中掏出了一个看着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他颤颤巍巍地高举过头顶,声音都有些颤抖。 “还请三位仙师放心,此事对你们来说绝无难度!而且不论成与不成,这两千下品灵石都全当小人的心意,赠予几位仙师了!” 两千下品灵石! 对于刚刚被古传送阵掏空积蓄的阿贞来说,这可是一笔天降的横财。 她面无表情,眼中却蓦地亮了起来。 韩立有些想笑,他握拳放在唇边掩饰自己不自觉弯起来的唇角,对着船长道:“你有什么样的不情之请,不如说来听听。阿贞师叔今日心情不错,说不定会给你行个方便。” 阿贞师叔背后有些刺挠。 她默默地坐得更为笔直,沉声道:“韩立师侄说得不错。船长,你有什么请求,便说来我听听吧。” 船长这才松一口气,将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 原来,他本是离此处不远的魁星岛的新岛民,原先做的是组建船队行商的生意。搬到更大的魁星岛后,自然想要重操旧业。 “只是小人此前并不知道魁星岛行商的规矩!原来魁星岛每三年便要通过斗法,角逐出十个行商的资格。” “没获得资格的船队便不可以接触这些生意,轻则逐出岛屿,重则船毁人亡。” 船长战战兢兢地说道:“魁星岛势力盘根错节,小人在此地并未经营过,也无什么相熟的仙师,如今比斗在即才知道这个规则……” 阿贞目露好奇之色:“那你是想让我替你出手斗法?” 那可是两千灵石! 虽然有些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倒也可以蒙着脸打一场? 阿贞正暗自思索着灵石物价,一时沉吟并未开口,一张脸上自然毫无表情。 这却让一直绷紧心弦,察言观色的船长心头一颤! 他误认为是仙师因为自己的过分要求而不悦,吓得他“扑通”一声立刻结结实实地跪下。 船长一边“砰砰”磕头,一边拱手连连告罪道:“仙师明鉴,小人孝敬您还来不及,怎么敢奢望您这样的结丹期修士出手呢?” 阿贞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想要伸手去扶,却察觉自己不过一抬手,船长面色煞白毫无血色。 船长恐惧至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无需神识外放,阿贞也知道—— 船长在恐惧着她,甚于二级妖兽。 她叹了一口气,并指一勾,一股柔和而不容拒绝的灵力便托住了船长第二次磕下去的头。 “船长不必行此大礼,”韩立替她开口道,“阿贞……师叔并未动怒。” 船长惊魂稍定,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小人惶恐。” 他并不敢抬头去看阿贞。 韩立思索片刻,摸着下巴问道:“莫非……船长是想让我或者我师兄替你参加比斗?” 话音未落,船长一拍手:“正是!正是如此!” 船长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 “若是仙师获胜,小人愿意将每年行商的三成收入献给仙师!”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调也越来越高! “若是仙师未能获胜,小人也愿意再奉上两千下品灵石酬谢仙师的援手之恩!” “三位仙师若是定居魁星岛,每年居住按例要缴纳的灵石税也由小人一并承担!” 船长显然是在心中盘算过几番,才能将这些话,这般顺畅无比地脱口而出。 但他口中的魁星岛定居与修炼之事,确实打动了阿贞与韩立! 阿贞与韩立对视一眼。 灵石与洞府,确实是他二人亟需解决之事。 船长察言观色,试图趁热打铁,心中忐忑无比:“仙师,小人句句属实,诚意十足,万望仙师成全!” 阿贞并未答应,而是传音问韩立道:“两千下品灵石做定金,两千下品灵石做酬谢。如此阔绰的出手,只求这个?” 韩立传音道:“恐怕是看中了你结丹修士的身份,想让你定居魁星岛。就算这次比斗我输了,三年后未必不可以依靠你东山再起。” “韩大哥怎么会输呢?” 阿贞不以为然。 韩立听阿贞这么说,眼中笑意越深。 阿贞略一思索,传音时带着笑意:“他依旧怕我怕得不行,心思却九曲十八弯,早就通过我们二人对星海的陌生和打听之举,联想到了我们二人亟需找一处暂歇修炼。” 韩立微微一笑:“这便是凡人的智慧。” 阿贞点点头,船长眼中迸发光芒,简直要亮瞎了她的眼睛。 不再管喜极而泣的船长,阿贞最后对韩立传音。 “真是瞌睡了便有人来送枕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韩、立、师、侄。” 少女狡黠一笑,对着韩立眨了眨眼。 第117章 生死自负 “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杨姓修士靠在椅子上,对着窗外泛滥的大好春光,张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连他都知道这魁星岛的十大商队,比来比去都是那雷打不动的十户人家。无非是每隔三年便出来走个过场,亮亮相罢了。 他却还必须三年一次地如期坐在桌案前,像个凡人的书吏一般,负责登记、发牌,偶尔还需要捏着鼻子去清理一番场地中的血迹,平白浪费自己宝贵的修炼时间! 眼角的余光里,一个绿色的高大身影,已经悄然站在他的案前。 那绿色声音带着笑意开口问他。 “这位道友,”来人说话不疾不徐,“请问比斗的场所是在此处么?” 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得很。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想来碰碰运气的。 杨姓修士怠懒无比地叹一口气,并未将眼睛从窗外的盎然绿意中转回到来人身上:“左边登记,右边领牌。刀剑无眼,生死自负!” “生死自负”四个字叫他说得格外地重,一般来说总能吓退几个不知斤两的软脚蟹。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修士总是自觉不同常人,有不少来登记的修士都会因为杨姓修士冷淡的态度大为光火,或是颇有微词。 此人倒是毫不计较地落笔、领牌,转身便走了。 比斗场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轰然紧闭。 倒是个爽快的修士。 杨姓修士难得生了一丝好奇,回过头来,只看到一个堪称平平无奇的绿色背影。 他以神识一扫,眼中的兴味便如潮水退去了—— 嗬,炼气期十层。 今日是比斗的最后一天,如今在场中守擂的可是蝉联了九十年行商比斗第一的卢家!卢家财大气粗,听说花费重金请来了一位筑基初期的修士,此人出手狠辣,今日光是由杨姓修士接手抬出门的都有三个之多了! 这样的炼气期修士,只怕又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咯。 他这么想着,摇了摇头,又将眼睛转回窗外。 门很快又“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绿影又站在案前,挡住了些许光线。 “这位道友……” 绿影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尴尬。 杨姓修士终于第一次转过头,不耐烦地直视此人:“何事?你是忘了什么东西么?一炷香的时间,过期不候,资格作废!” 气质温和的男子摇摇头,他对着杨姓修士拱手一礼:“比斗已然结束了。只是似乎我出手……失了分寸,那位道友……晕了过去。劳烦道友将他抬出来好好养伤。” “结束了?” 杨姓修士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大门并未关上,杨姓修士呆呆地伸头向里面望了一眼,那连续胜了十几场的、原本趾高气扬的卢家筑基初期修士此时躺在地上,如一滩烂泥,生死不知。 “你……” 杨姓修士瞠目结舌地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转向他。 男修又是一礼:“告辞。” 他抽身离去,才跨出门槛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一艘青色飞舟,当即御器飞行而去,像是身后有什么撵着他跑一般心急无比。 “……” 场中死寂。 杨姓修士恍然惊醒一般拍案而起! 桌案上的茶汤泛起一圈又一圈震颤的涟漪,倒映着一张大惊失色的脸。 “这真是炼气期修士?怎么从未见过?这是谁家的打手,如此骇人!” 杨姓修士抓过登记薄一看—— 顾家商队,厉飞雨。 他再看向窗外,青光早就消失于天际。 “这可真是……” 他捏着名簿,半晌才去嘟囔道:“……炼气期?见鬼的炼气期!” 半空中,韩立紧紧握着获胜的令牌,心念一动,神风舟越发迅疾如风! 依照韩立以往的性子,此番比斗必然要谨慎无比,观察再三后,将自己的修为控制在对手差不多的水平,僵持起码一炷香后,才“侥幸”战胜了力竭的对手。 但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知阿贞此时在做什么?她身上阴火可还安分?魁星岛鱼龙混杂,她一个人会不会被别有用心的对手哄骗? 神风舟掠过低矮的房屋,向着港口疾驰而去,将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与恐慌,尽数掩藏于呼啸的海风之中。 魁星岛的港口。 船只排着队进港口卸货,小山一样的货物倾倒在岸上。 人潮拥挤,修士与凡人混杂在一起向前走去。港口有不少小贩,吆喝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不论是法宝、法器、丹药、符箓,此处便是魁星岛最好的叫卖之处。 在人声鼎沸之中,却有一片空旷的清净之地。 一位白衣少女双手环抱,身侧却空无一人。并非无人经过,只是行人触及她身侧那块木牌时,再扫到她身侧氤氲的灵光时,都会下意识垂头加快脚步,绕行离去。 ——那可是一位魁星岛罕见的结丹期修士! 而她身侧那块木牌,上书四个遒劲大字——炼器大师。 “魁星岛没有炼器坊市就罢了,怎么我主动出击,也没有生意找上门来呢?” 阿贞疑惑道。 她也不想想,她按着牌子的架势,仿若按剑而立的凌厉剑修,眼神清亮,面容年轻,姿态却张扬。旁人余光瞥见这唬人的架势,只恨自己走得不够快! 倒也不算空无一人,有个干瘦的小女孩定定地看着她半天,歪头好奇地问道:“大姐姐,你在等什么?” 阿贞回过神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我在等一个有缘的修士!” 小女孩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道:“乱星海的修士都不爱找人炼器啦。” “为何?” “因为乱星海炼器材料极为稀缺,流传下来的秘籍也少。还不如直接买星宫出品现成的,或者去海外碰碰运气。” 阿贞道:“可我和星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将来,”她一字一顿,语气确信无比,眼里仿佛有星光闪烁,“会是乱星海最好的炼器大师!” “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发问的那人却笑得停不下来。笑声肆意,却悦耳动听,像是玉珠散落在玉盘上。 阿贞一怔,转过头去。 那笑声,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直到发问的那人笑出声来,阿贞这才察觉到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被家人拉走了,身侧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悄无声息出现的黑衣黑发的俊美男修。 此人身量颇高,身着颇为华美、流光四溢的墨色羽衣,头戴翠玉发冠。他的眉毛浓黑,嘴唇殷红无比,眼珠幽蓝如海,竟有几分妖异。 他捏着一把绀色羽扇,五指纤长,扇柄在手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乱星海……最好的炼器大师么?” 男子收了笑,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的目光也幽幽笼罩在阿贞身上,似乎是在打量她。 他的皮肤竟比玉石还要润泽,莹然生光。而他的身上有股轻柔的水生植物的香气,分明浓郁地将她的呼吸霸占,香气却若即若离,带着深海的莫测与孤月的清冷。 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她竟然丝毫未觉! 阿贞保持着故作迷茫的神色,心却猛地一跳—— 她丝毫看不出此人的修为,也听不到他的心音。这样的情况,只出现在她师父身上过,莫非此人也是元婴期修士! “敢问姑娘芳名?” 他对着阿贞微微一笑,声音缓和,眼中如寒潭生雾,温和又疏离。 余光又扫过那块嚣张的牌匾,男子羽扇轻摇,笑意更深:“巧了,在下风希,正欲寻找一位……炼器大师。” 东北方向,距离魁星岛七百海里的乌恒岛。 岛屿上一片狼藉,土地焦黑一片,尸横遍地,死灰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黑色遁光几个闪动之后落在地面上,是个清秀却满眼阴狠之色的年轻男子。他不过结丹初期的修为,浑身魔气却浓黑地叫人望而生畏,手持一柄黑漆漆的、造型奇异的魔刀。 他落地后,将刀往地上一插,立在原地,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乌丑,你怎么空手回来了?” 一道沧桑的传音响彻整个岛屿。 乌丑立刻站直身体,向半空中弯腰曲背深深一拜:“回禀老祖,那人滑头滑脑,徒孙赶到古传送阵时,古传送阵已然被破坏了,人也早跑没影了。” “哼,办事不力,你还敢舔着脸回来!” 那人哼了一声,乌丑浑身一抖。 “老祖明鉴,若真是极炫师祖亲至,凭小辈这样的修为,怎敢班门弄斧呢?” 一道狰狞无比的黑色浓雾飞到乌丑身前,浓雾散去后,一位面容阴沉的老者开口便训斥道:“谎话连篇,莫以为你是我的亲孙子,就可以如此糊弄老夫!” “老祖!老祖饶命!” 乌丑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徒孙看守古传送阵百年,这百年之间确实无人使用!那日孙儿只是去外海找点灵草去去就回,谁承想这么凑巧就有人使用了传送阵!” “哼,废物!就算你没料到,发现了怎么也没追上?” 乌丑道:“我将附近百里都搜了一遍,确实没寻到一丝踪迹……莫非……”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极阴一眼:“莫非,极炫师祖还没死?” 极阴冷笑一声:“绝无可能!我的这位好师兄,必然已经化作白骨了!” “不过……若是那老鬼侥幸未死,必然会来找我报仇,到时候只需守株待兔,正好让他与我们的好师父团团圆圆,永绝后患!” 极阴哈哈仰天大笑:“师父啊,师兄啊,极阴岛的主人可是我极阴!而你们,都只能变成我的天都尸傀!” 浓雾哈哈大笑,猖獗无比的笑声中,黑光一闪而过,便划破天际,笑声渐远。 “老祖英明神武!老祖神功盖世!” 乌丑还在对着黑雾消失的方向扯着嗓子,谄媚无比地喊道,等他确认后才回过头,踹了一脚路过的低阶修士:“看什么看,偷什么懒,还不快点把东西收好,带回极阴岛!” 第118章 大师阿甲 “在下风希,”不请自来的元婴修士握着羽扇,笑意未达眼底,“还不知姑娘芳名?” 哪有修士问人姓名的同时外放神识,将她后退的生路全番堵死的!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阿贞维持着按着木牌而立的动作,沉声道:“晚辈阿甲,见过风希前辈。” 风希一怔。 他有些意外地停下转扇柄的动作,沉声道:“哦?我这番隐匿功法,寻常结丹修士应该看不破我的伪装,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话音未落,阿贞只觉浑身灵气凝滞,动弹不得! 如何发现? 自然是因为她身怀镜心,并不是什么寻常的结丹修士。 这话被阿贞自己懊恼地咽回肚子里。 她大意了! 元婴期修士不是横行乱星海的存在吗? 怎还会有元婴修士故意伪装成结丹修士,跑来港口找炼器师的? 阿贞道:“自然是因为前辈气宇轩昂,叫小辈我望而生畏。” 风希闻言先是轻哼一声。 哼。狡猾的人类修士! 他淡淡道:“哦?那你这小辈的眼力着实不错,只靠一眼就看出我是元婴修士。” 见她眼中浮起一丝懊恼后立刻又神态自若,风希眼中浮起一丝兴味。他抬起扇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说你叫……阿甲,是哪个甲?” 身上一松的阿贞退后一步,将木牌亮在身前,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回禀前辈,正是乱星海炼器第一甲的那个甲。” “这名字倒是……十分有趣。” 他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杀意暗藏。管她叫什么阿真阿假,他感兴趣的是这人狂妄无比的底气究竟何来。 “多谢风前辈夸奖!” 阿贞立刻抱拳一礼。 “晚辈突然想起洞府中的炼丹炉的炉火还未熄,晚辈实在太粗心大意了,这便回去熄火,今日有幸与前辈相识,来日方长,晚辈告辞!” “话多的小辈,不必忙着走。” 风希轻描淡写地轻抬羽扇,香风阵阵。一股无形之力牢牢禁锢住阿贞的手脚。 元婴修士的神识外放如有实质,如高山倾轧而下,阿贞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晚辈愚钝,前辈此举……又是何意?” 好,这人族女修面色不改,这份胆识倒是让风希眼前一亮。 风希笑容不改,羽扇轻轻拍在少女的肩膀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容拒绝。 他身上香气幽幽,神识禁制却如蛛网一般牢牢禁锢住了自己的猎物! “小友莫急。” 人潮避着二人,倒也没有人抬头发现他二人暗流涌动。 “我看小友于炼器一道似乎颇有心得,正好在下最近对炼器也十分感兴趣,不知道小友可有兴趣过府一叙?” 他的声音温和无比,眼中带着兴味、审视与欣赏。 幽蓝的眼眸里如滔天海潮卷起,在他眼中的纤细少女,便如狂浪中的一叶孤舟。 她要如何全身而退? 阿贞心念电转。 是硬抗、呼救、还是逃跑? 但以她结丹初期的修为,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在元婴期修士面前全无作用。 他看自己的眼神如看蝼蚁一般。若真在人潮拥挤的港口处激怒他,不仅自己小命不保,还有可能牵连无辜。 况且风希此人行事却有些莫名的鬼祟!一名元婴期修士隐藏修为,隐匿踪迹,悄然到这靠近外星海的偏僻岛屿是为了什么? 若是真要寻人炼器,就算内星海精于炼器的修士再少,以此人元婴期的修为与地位,也不该选中毫无根基、初来乍到的阿贞吧? 这自称风希的神秘元婴修士,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妖气,功法更是与阿贞曾见过的正魔两道的功法毫无关系。 他究竟是什么人? 阿贞一时想不清楚,但势不如人,当借力周旋,而不是以卵击石! 因此她面上并没有惶恐之色,听到在听清这邀约反而无奈一笑:“前辈这是什么话?前辈邀约,小辈自然不敢不从,理应欣然前往。” 风希微微一笑:“不错,你这人倒是识趣。倒叫我又感兴趣一些。” 余光瞥见他微微一动,阿贞立刻又道:“前辈且慢!” 风希闻言一顿,并无不悦之色:“怎么了?” “只是……只是小辈还有一位同伴,原本约定在此处汇合,他性子急胆子小,若是我不留口信便消失不见,只怕他要将魁星岛翻过来。”阿贞深深一拜,恭敬道,“前辈可否容许晚辈给他留个口信,免得他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扰了前辈清净?” 或许拖一拖? 他行踪隐秘,莫非是在魁星岛有什么仇家才如此隐而不发? 却听到风希呵呵一笑:“我道是什么呢……你放心,他绝找不到外星海之中我的洞府所在。怎么可能扰我清净之地?” 位于外星海的洞府! 阿贞蓦地抬头,心头如闪电划破了重重阴云! ——这风希,居然是化形妖兽! 他全然是一副人类修士的完美模样,这么说来,他起码是度过了化形大劫的八级妖兽! “小友为何面色煞白,怎么还浑身都发抖起来了呢?”风希轻笑道,“莫非小友已然猜出了我的身份?” “前辈饶命!” 阿贞立刻哭丧着脸求饶。 风希摇了摇羽扇,背过身去。 “我还以为,以你敢自称‘乱星海第一炼器大师’的脾性,认出我的身份之后,表现得应该更有趣一些呢。嗬,人族……还真是无趣。” 他侧以人类脖颈并不能做到的角度回过头来,盯着阿贞。 一股被凶禽紧盯的毛骨悚然之感爬上了阿贞的脊背。 “不过,看在阿甲小友你还算有几分小聪明的份上,罢了。我便允许你,给你那什么同伴留讯。只是……”他笑意更深,未达眼底,“小友需得快些,我的耐心,和这海上的天气一般……说变就变。” 当着人形大妖的面,阿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再演绎惊骇或是胆怯,而是迅速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传音符。 “前辈见谅,既如此,晚辈便留一道最简单的传音,我那同伴一看便知。” 阿贞声音平稳,捏着传音符的指尖凝出赤红灵力。 “偶遇风希前辈,受邀前往外星海探讨炼器奥秘,机缘难得,归期未定。炼丹炉下存有备用灵石,自取自用,阿甲留。” 停顿片刻,顶着风希冰冷的审视,阿贞想起那双笼罩着淡淡忧郁的眼眸,最终还是淡淡道:“……厉道友,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勿忧,勿寻,万望珍重。” 她说完,指尖一点,传音符化作一道火光,登时向城中的某处飞驰而去! 少女望着火光消失在视线中,舒了一口气,这才转向风希。 “回禀风希前辈,晚辈已和同伴传音完毕。” 风希以羽扇轻拍她的肩头。 “机缘难得?你倒是识相得很。” 风希哈哈一笑,大袖一甩将她卷入其中,化作一道深蓝遁光,一飞冲天! “放心罢,我虽不喜人族,却也不是那些视人族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剥皮抽筋、杀之而后快的同族!” 风希慢慢悠悠道。 阿贞在急速破空的眩晕中稳住心神,闻言苦笑一声:“听前辈这么说,晚辈还真是放心了不少。” 此人不再掩饰修为后,那股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她可没错过! 香气如天罗地网包围而来,视线骤然模糊,港口喧嚣的人声、咸腥的海风瞬间远去,耳边只有飞速破空的暴鸣之声! 眼见着岛屿瞬间远去,身下浩瀚无垠的海面被极速破空的遁光激起巨大的波浪,阿贞眼中愈发惊疑不定。 风希本就有示威之意,见她苍白着脸,眼神明亮闭口不言,想起她按着木牌夸口的得意模样,轻笑一声:“我这风火翅如何?” 风火翅? 阿贞这才抬头,以双眼细细打量他身后展开的遮天蔽日的双翅,风火之力在其间隐隐流转,让他飞行之时迅疾如风,爆烈如火! 瞬息万里,遨游星海! “原来前辈竟是传闻中以速度闻名的裂风兽。” 阿贞只是一眼,便又将目光转了回来,神态平静至极。 这女修……实在有趣。 风希抖了抖翅膀,他的传音便在阿贞的脑海中响起。 “阿甲小友,方才你留讯给同伴时,如此话多,如今怎么变成锯嘴的葫芦了?” “前辈何必问我?人族修士的夸赞,即便出自真心,想必前辈也是不爱听的吧?” 风希似乎在风声中笑了起来。笑声模糊,阿贞并不确定。 “不错!人族修士的夸赞,不过是妖族当作一份资财!” “不过,我并不会介意你这小辈的夸赞,因为敢觊觎我双翅的修士,都已经化作了海底堆积成山的白骨!” “并非我自夸,即便在妖族之中,我这风火翅的也可排到第二。” “但终究比不得第一的风雷翅!” 见阿贞怔怔抬头,风希大笑起来。 “我听闻炼器师毕生心愿,不过是炼制出闻名乱星海的法宝,不知道这风雷翅……够不够入小友的法眼?” 阿贞脸上越发惊疑不定。 风希倨傲无比地看向这人族少女,却在听清她的话语时脸色一变。 “前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像是啄壳的动静?” 顺着她的目光,风希低下头,看向了自己宽大衣袖掩盖的腹部,顿时脸色一变! 怎么偏偏是此时! 他脸上厉色闪过,望了一眼这纤细的人族少女后,冷哼一声。 幽蓝光芒几个闪动之后,越发迅捷,很快便消失在妖兽盘踞、海雾弥漫的外星海海域之中! 第119章 裂风兽蛋 蓝光又是几下闪动,终于停驻在半空中。 风希居高临下地面对着一片看不清尽头的浓重灰雾,屈指一弹,一道蓝色光芒从指尖激射而出,扑入灰雾之中。 浓雾像是被无形的手向两边拨开,原本被不详灰雾笼罩的洞府入口便显现在人前。 入目便是小桥流水,飞瀑灵泉,甚至有一片面积可观的灵草园。几只还未化形的妖兽分立在小径两旁,正有模有样地在施展法术,灌溉灵植。 更别说那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可谓是雕梁画栋,仙山琼阁。 阿贞只是一眼一扫而过,将分布与洞口所在暗暗牢记于心,便不再四处张望。 原以为妖兽的洞府或许会更……天然一些。没想到这风希的洞府,看起来竟有模有样,像是人界的修仙大宗门,甚至隐隐有阵法的痕迹。 天南妖兽绝迹,是以阿贞从未想到,人形大妖的洞府竟然能如此气派规整,丝毫不逊于人族仙门。 风希并无停留炫耀之意,而是携着她又化作一道蓝光,冲入洞府深处一间最为华美的殿宇。 大门发出沉重的闭合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天光。 双脚刚落地的阿贞被眼前的场景刺得眼睛一眯,适应片刻后,才得以看清全貌。 待眼睛适应了这满室宝光,阿贞看清眼前景象,也不由得一愣。 真是……好金碧辉煌的一个巨大鸟窝…… 只见殿宇正中间出现的并非什么宝座,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一人高、直径足有数丈的圆形鸟窝! 鸟窝之内竟然平铺着数不清的法宝、法器,与各类天材地宝、灵石宝矿,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灵光氤氲,流转其间,在天花板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炫目宝光。 怪不得她一入室内,便被晃到了眼! 这鸟窝内堆积的宝物,恐怕足够支撑起天南大陆一个规模不小的宗门了! 风希这样元婴中期巅峰修为的妖修必然所图甚大! 方才他故意向她透露的风雷翅,并未出现在她所见过的任何炼器典籍上……莫非是妖族独有的法宝? 可也真是怪哉。 妖族得天独厚,尖爪、利牙、双翅……浑身上下都是对付敌人无往不利的“法宝”,居然有妖修想要学人族炼制法宝? 阿贞心念一动。 既然风希暂时有求于自己,或许可以借此拖延,寻机逃脱? 只是对方身为裂风兽,速度极快,到底要如何削弱他,才能确保自己逃出生天…… 她垂首沉思,风希却误以为她也被这宝光所摄,傲然一笑:“阿甲小友,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了,炼制风雷翅之事还不急。因为我虽然得到了炼制之法,但最为关键的主材料,我尚未得手。风某邀请你,便是希望你在洞府中小住一段时日。你我也好日夜相对,好好交流一番炼器之道。” 小住? 这人分明是想扣下她不放!若是真等他寻齐材料,真的炼制出风雷翅,等他榨干了自己的利用价值,以他话语间对人族的轻视,自己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不过此时,倒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小友帮忙!” 风希神色一变,蓝光一闪便立定在了窝的正中。璀璨宝光将他拱卫其中,让他漆黑的发、殷红的唇、幽蓝的眼珠变得更为夺目。 想起红朱也爱在窝内铺陈亮闪闪的物件,阿贞不由垂下眼去,遮盖住自己莫名的神色—— 莫非鸟禽都喜欢亮晶晶的宝物? 阿贞神色一肃,恭敬无比道:“若有用得上晚辈之处,听凭前辈差遣。” 心下凛然一惊:若是风希想要挖丹炼魂,自己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呵呵,心口不一。不过被我带入洞府后,如此识时务的人族修士,你倒是第一个!罢了,不和你废话了。” 风希嗤笑一声。 “你们人族真是虚伪至极,嘴上说一套,心里是一套。” 莫名被骂的人族修士拱手一拜:“风前辈真是英明神武。” “嗬。放心罢,我不会杀了你。” 只见他手中光芒一闪后,竟从衣袍之下变出了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黑蛋! 他神色凝重地将其放在窝中后,外放神识,顺着完整无损的蛋壳一寸寸扫视过去。 一盏茶后,他松一口气,紧张的神色退去,眼风如刀,瞬间锁定了一旁垂眸低首的女修。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是炼化了魔火的修士!怪不得敢夸下海口,自诩星海第一炼器师!” 阿贞心下一咯噔,莫非又是冲着灵阳离火来的? 她疑惑不解,蹙眉恭敬一拜后才道:“前辈何出此言?晚辈所修火系功法确有些神异,却与魔火没什么关系,前辈是否有所误会?” “狡猾的人族,还想隐瞒?” 风希冷哼一声,但并未发作。此刻他有更为紧要之事! 只见蓝光一闪后,俊美男子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几乎要顶破殿宇穹顶的黑羽妖鸟! 它的羽毛漆黑如墨,却隐隐流转着蓝红色的灵光。 ——原来这就是裂风兽的真身! 妖鸟目光如炬,小心地卧在了兽蛋上,将其彻底遮蔽在身下。它收拢双翅,这才将头低下,幽蓝的妖瞳中完整地倒映着一个白衣的少女。 风希居高临下地看着渺小的人族女修:“若不是你身负魔火,怎么会引发裂风兽兽蛋中幼崽的回应?寻常人族结丹修士的丹火,甚至地脉灵火,它根本不会有反应,更遑论引发它破壳的冲动!” 结丹修士的丹火消耗其本源之力,怎会轻易现于妖族面前! 风希不以为然的这句话中血气森森,叫阿贞汗毛倒立! 阿贞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此时才肯将看到这兽蛋时,她心中的猜测说出来:“是了!前辈这样的裂风兽身负风火之力,兽蛋自然对风系与火系灵力更为亲近。” 她对裂风兽的了然,也仅限于此了。 一到乱星海,阿贞与韩立便借着顾家商队的势力,搜罗来了尽可能多的典籍、记载秘闻的书册,花费了足足三天三夜才看完。 其中就有关于裂风兽的记载。 鸟头鱼身,羽翼覆盖坚硬如鳞片的羽翼,鸟爪锋利如刃。 但听说其族群数量格外稀少,以至于上一回出现在乱星海的消息,已然是一千年前了。 真没想到,这让乱星海众多修士都认为早已绝迹的高阶妖兽,她一回就遇到了两只! 不过还有一只,如今还是一颗安然不动的巨大兽蛋。 阿贞一手握拳,击在自己的掌心中:“前辈恕罪,晚辈愚钝,居然还需要前辈提点才想起此事!” 看着少女一脸纯然不知的模样,风希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话语中带着一丝疑惑:“你竟如此了解裂风兽?好,正好省却我一番口舌。” “阿甲,你上来,向兽蛋中注入你的精纯火系灵力。” “阿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被毫无人形、也无人性的风希覆盖着的、本该有一人高的兽蛋:“我?” 听说鸟禽妖兽孵化与育雏时分外敏感好斗,这妖鸟不会是想诓自己上去,找个借口一鸟喙啄穿自己吧? “对没错,上来——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杀了你这狡猾的人族!” 风希疾言厉色,元婴威压灌顶而下! 阿贞心中一凛,低头应下,飞遁至鸟窝中间。 她放慢自己的脚步与心跳,将自己的呼吸融入捕猎时的节奏。 放轻松、不要急,不要多看,不要对视。 胆怯老实的白衣少女缓慢地在风希耐心耗尽之前挪到了兽蛋边上。 巨大的黑鸟冷冷地望了她一眼:“狡猾的人族!敢乱动心思我就立刻杀了你!” 妖瞳之中,警告意味十足! 他狠狠地说完这句话,才将覆盖着兽蛋的巨大身躯与翅膀,向后微微一退。 巨大的漆黑兽蛋从它蓬松又锋利的羽毛下露出一点轮廓。 阿贞伸手,摸到了温热的兽蛋蛋壳表面。 风希幽蓝的眼睛眯起。 “嗯?” 在他威压与逼视的无声催促下,阿贞这才小心调动经脉内的灵阳离火,控制在一个微小而稳定的范围,将火红的灵力缓缓输入兽蛋内。 妖修的兽蛋却渴求她的灵阳离火? 她眼中冷光闪过。 灵力一探入兽蛋蛋壳,简直像是面对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的灵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入其间,黑如漆的蛋壳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微光! 风希眼中一亮,他沉声道:“继续!” 阿贞闻言继续输入灵力,即使丹田处很快灵力就被掏得一干二净,额头冒出细汗也会停手—— 她找到逃离的办法了! 这颗兽蛋,必然是孵化条件极为苛刻,需要持续输入精纯的风、火灵力滋养。 但一来这件事本该是一雄一雌两只裂风兽一道进行的事情,由灵禽之体、主修风系的风希单独来做,火系灵力便不够。 二来么,她的精纯火系灵力毕竟是人族功法修炼而出、储蓄在丹田之中的。即便她自愿输入兽蛋之中,风希依旧需要消耗自己的大部分灵力来帮助兽蛋消化、吸纳她的灵力! 如此算来,只需要她精准控制火系灵力,拖延这兽蛋孵化而出的日子,便可以消耗风希的灵力! 精准控制灵力之事,对旁人来说或许有些麻烦,但对她这样擅长化气为丝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得心应手的把戏! 少女漆黑的眼珠被赤焰般的灵光照亮,越发熠熠生辉。 风希冷眼旁观,直到她确实力竭,体力不支地扶着蛋壳跪倒在地,这才温言道:“原来你才刚刚结丹不久么?真是辛苦小友了。” 阿贞道:“晚辈无能,帮不上前辈的忙,实在是惭愧。” 她敢说一句辛苦,想必这尖锐的鸟喙能把她的金丹都啄出来! 风希笑道:“此时兽蛋已然稳定下来了。此番辛苦小友,这样吧,我为你辟一处灵气最为浓郁的洞府,阿甲小友,且放心修炼。” 阿贞撑着膝盖站直,对着妖鸟恭谨一拜:“晚辈多谢风前辈。” 冷眼看着那女修被护卫领走,风希挪动了一下身躯,小心地覆盖着兽蛋。 这颗兽蛋是他的亲族遗留在这人界,他最后的血脉相连的存在。 这二百多年,他一直小心地轮流以风、火两股灵力温养此蛋,但这蛋原本就是从那残杀他同族的修士手中抢下的,差点被那人族偷走,而这蛋失去双亲,先天不足! 即使风希一直温养此蛋,并寻找机会,但炼化魔火的修士在内星海靠近外星海的荒僻之地实在是罕见。 如今也是他的机缘,随手抓来的顺眼人族,居然同时是炼器师与炼化魔火的修士! 想到那恭敬老实的少女,始终挺直脊背的模样,风希冷哼一声,意味不明。 “哼。狡猾的人族。” 第120章 落羽之衣 阿贞跟在护卫身后,洞府之中设置了禁飞的法阵,不过比起人族修士的宗门法阵设置得精密繁复,此处的禁制还是要粗糙一些。 二鸟一人,亦步亦趋地走在这仙山琼阁之中。只是那白衣少女从裙摆间露出的脚踝上,拖拽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不断地发出声响的锁链,显得分外碍眼。 阿贞低头扫了一眼这碍事的锁链,想起了方才风希居高临下的神情。 见她走得慢了,前方的妖鸟护卫转回头来,目露凶光:“快走!” 阿贞拖着锁链,对它微微一笑,眼光流转之间乍现的冷意,快到让这妖鸟护卫一愣。 但她脚负锁链,即便是妖鸟也是插翅难逃!因为护卫挠了挠头,转过身去继续带路。 身后的阿贞低垂眼眸。 风希此举,自然既是威慑,又是羞辱。但他未曾想到,这少女并没有露出任何他预料之中的期待无比的羞愤模样,而是俯下身去,以双手掂量了一番锁链的重量,又以指尖细细擦过镌刻其上的暗红纹路。 再抬首时,她目露纯然的惊叹之色,让风希为之一怔:“居然是火晶炼制而成的锁链法宝吗?” 一眼道出这锁链的材料,看来就算她狂妄自大,也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风希不露声色地微眯妖瞳,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欣赏。 “狡猾的人族,”风希怠懒地缩回脖颈,巨大的妖鸟盘踞成一座丰润的小山,像是一看就无边无际的巨大球体,他的声音遥遥地传来,“此物名为‘火晶链’,是百年前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族修士,妄图对我使用的法宝。如今我将他剖丹炼魂之后,此宝便成了我赏玩的心爱之物。” 他的话语中带着嘲弄的笑意:“这‘火晶链’,以火晶炼制而成,天然克制你这等只能动用火系灵力的修士。也是你机缘难得,碰上此宝!” 他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暗藏杀机! 阿贞置若罔闻,微微一笑:“前辈如此了解人族修士的炼器之道,早就远超我见过的……不,是想象中的妖族妖修了,阿甲真是佩服。” 阿贞她确实可没见过什么妖修,也衷心地不愿意再见了! 风希抬眼看了她一眼:“聒噪!先下去吧,打坐调息,明日再来此地。” 刚把她丹田处的灵力一扫而空,转头又命令她明日还来,真是欺人太甚! 阿贞心头的火刚刚冒起,一件外溢灵气、宝光微微的丹药便隔空飞入她怀中。 她见到此物,惊讶地打开了瓶盖,轻嗅瓶药草清香。药香扑鼻,灵气盎然。 “这是人族的养心丸,只要一粒配以调息,就可以让你的灵力充盈,修为也会更上一层楼。” 幽蓝的妖瞳将她渺小的身影映入眼帘:“你这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忽视了他话语中的轻蔑之意,阿贞立即拜谢:“那就多谢风希前辈了!” 正合她意!越早恢复,修为越高,成功逃脱的几率也就越大。 真没想到这妖修看着可怖无比,出手倒是一等一地阔绰! 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的阿贞默不作声记下法阵位置和护卫的巡逻规律,左绕右绕一炷香,护卫终于停下脚步。 “真不知道大王为什么留下你这个瘦得像小鸡的人族修士!进去进去!” 鸟身的护卫显然还是低级妖兽,未通过化形大劫,尖锐的鸟喙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 但低阶妖兽的语言虽然晦涩难懂,阿贞却能凭借镜心艰难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大王……留下……没用…… 它叫风希……大王?原来妖族是以族群来划分领地与洞府的吗? 既然它们都是同一族群,彼此心念相通,那自己成功逃脱的机会不是变得十分渺茫? 阿贞心凉了半截。 但她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对着妖鸟护卫拱手一拜:“多谢这位……道友。” 鸟身护卫对阿贞并不耐烦,对这洞府却敬若神明,走到门口便用翅膀将她往里一推,大门在她身后随即轰然紧闭。 踉跄几步才停止的阿贞警惕地外放神识,将这洞府一一扫视而过。 阿贞一边仔细地扫视洞府,一边还细心无比地设下了五行阵法,隔绝不必要的神识窥视。 即使无法彻底隔绝风希这样元婴修士的神识,也能拖延片刻,让她有所警觉。 布置完这些,阿贞才打量起这风希口中的洞府。 早有准备的阿贞依旧目露惊叹之色! 又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洞府! 不过她为什么要说一个又字? 话说回来,比起离开的那座殿宇,此处洞府的布置更像是人族修士的居所,雅致非常,灵气浓郁。 只不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无人清理的微小物品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阿贞定睛一看,隔空抓来一物捏在手中细细查看,脸上露出一些震惊:“这羽毛……莫非是裂风兽的落羽?” 看护卫们对这洞府敬畏无比的模样,再看手中这漆黑如墨、韧性十足又流转着蓝红二色灵力的落羽,阿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此处是风希自己的洞府! 此处的灵气确实浓郁,洞府之中还有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灵泉中长着数株阿贞从未见过的黑色灵草。不过就算她对此了解不多,也能从那些随风晃动的灵草周身氤氲的灵气看出来,这草绝对非比寻常! “为什么要将我安置在此处洞府?莫非……又是示威?” 想到风希那翻脸无情的样子,阿贞神情一肃,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落羽。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心头就像是一团火焰在烧,让她焦灼万分,坐立难安! 毕竟这妖修是敌非友,若不是他看着需要专心致志地孵蛋、育雏,焉知他会不会翻脸无情! 毕竟在这样的元婴修士面前,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簇他们可以随意掐灭的烛火! 这让阿贞如何甘心? 感受到手中灵力依旧残余其中的凉润落羽,少女焦灼的神色又是一变。 她举起羽毛,试着向羽毛中灌注自己修炼灵阳离火所得的精纯火系灵力。 虽然此举无异于继续透支自己,但她苍白无力的面容之上,那双眼睛却像是被火焰点燃似地,愈发明亮! 她心头像是一道闪电,照亮划破了阴云密布的黑暗! “对啊,想跑得过裂风兽,自然需要有裂风兽的遁速!” 一个堪称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落地生根! 少女眼中一亮,将手中的纤长羽毛举过头顶:“就算缺少裂风兽的双翅,炼制不出一模一样的风火翅,但若是以这些风希身上掉落的尾羽,辅以灵阳离火和我炼器所学……未必不能炼制出一件能在短时间内爆发极致遁速的羽衣!” 她眼睛明亮,语速越来越快,即使依旧身处危险之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等我逃进了内星海,就算你是元婴妖修,怎敢堂而皇之地进入人族修士大能云集的天星城?” 想到这里,她喜笑颜开,将羽毛珍重无比地收入储物袋中,又在洞府中角角落落都搜了一遍。 直到连一丝落羽都没落下,阿贞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虽然这些落羽距离要炼制成一件完整的羽衣,还差一大半的羽毛与她精纯修为的灵阳离火。但这点黑暗中的希望之火,无疑能够支撑着她走出黑暗之中! “既来之则安之!”阿贞摸着下巴,“还要多谢风希前辈贡献出自己的洞府,我得抓紧这机会炼制出结丹的本命法宝因缘镜。” “等我逃离险境,再去找韩大哥!” 阿贞安心地在风希辟给她的洞府之中打坐修炼起来了。 另一边的妖鸟护卫可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什么叫听我的命令,给她安排了一处灵力最为浓郁的洞府!” 风希若是可以离开这脆弱的兽蛋,真恨不得用双翅扇醒这群低阶妖鸟! “你们怎么敢自作主张,把我的洞府安排给这个狡猾的人族!” 风希依旧是庞大的妖鸟模样,他一动怒,元婴修士的威压如山倾轧而下,妖鸟护卫只是低阶妖兽,怎么能扛得住? 它们当即纷纷跪倒在地,将身后的翅膀缩起,瑟瑟发抖。 “主人明鉴,小的们愚钝……以为那一处便是最好的……” 一个聪明些的妖鸟护卫以翅膀一拍脑袋!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她抓出来,再换个洞府!” 让那狡猾的人族意识到此事,那风希此前种种的威慑之举,不是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笑话! “蠢鸟!” 风希又是一声怒喝,但自己又冷静了下来:“区区结丹修士,此处是我裂风兽的巢穴,还能顶破天不成?正好放在眼皮底下,看看她真正的意图。” 风希看不顺眼阿甲,她分明是区区结丹初期。虽然言听计从,一副吓破胆的模样,但风希就是看此女分外不爽! “罢了!兽蛋即将破壳而出,幼崽不到五级我便无法离开洞府。这段时间你们给我紧闭洞府,莫走漏风声!” 看几只鸟目露智慧的眼睛,风希心头的无名火又腾地一声冒了起来! “蠢鸟!” 他翅膀一抬,平地忽起一阵蓝色妖风,将跪在地上的几只仍在面面相觑的妖鸟护卫卷都倒飞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还没站稳的几鸟面前轰然关闭。 第二日,被妖鸟护卫打断入定的阿贞明显地发现,昨日凶神恶煞的妖鸟护卫,今日反倒有些萎靡不振。 看着它精心镶嵌在武器上的各色灵石,阿贞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和善无比的笑容。 第121章 三年结丹 一块硕大且灵气盎然的灵石,瞬间吸引了它所有的注意力。它不由自主扭头去看,灵石却一晃而过,映入眼帘的,便是人族修士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 “这给你,换这个,好吗?” 灵石在日光下太流光溢彩,以至于妖鸟护卫半晌才舍得移开目光,转过头去。等它看清阿贞手中的东西,妖瞳都为之紧缩成了针尖形状!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大王的羽毛!” 它以双翅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那呆板、没什么表情的鸟头,硬是扭曲成了拟人的惊恐无比,若不是怕惊动大王,它真是恨不得大喊出声! 阿贞道:“我在洞府之中捡的啊。” 捡的? 妖鸟护卫立刻便想起了昨日风希暴怒的模样,整个鸟都抖了一下,它立刻摇头摇成拨浪鼓一般:“不成!” 阿贞故作迷惑地看了它一眼:“可你们大王让我来炼器的啊?若是不收集材料,我要怎么开始炼器呢?” 妖鸟护卫果真顺着她的话思考了一阵,点了点头:“唔……你说的有道理!” 阿贞喜笑颜开:“那你答应了?” “不成!”妖鸟护卫坚定地摇了摇头,“大王不喜欢别人收集他的落羽。而且……而且你这是畸形的感情!人妖之恋是万万不行的!” “收集落羽而已,为什么就成了畸形的感情?” 阿贞一愣,先将落羽收回了储物袋中。 妖鸟护卫道:“你难道不是对大王另有所图,所以收集他的落羽吗?” 另有所图的阿贞转了转眼珠。 妖鸟护卫接着道:“虽然你很有眼光,但要是大王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这么说,裂风兽的羽毛等于它们的定情信物?还真是稀奇。”见妖鸟护卫点了点头,阿贞转过身去,灵石被她掷入妖鸟护卫的怀中,“谢了。这块灵石就当作我的谢礼!” 再度为兽蛋输入灵力,殿宇之中一片寂静,二人都没有说话。 一炷香之后,阿贞丹田处的灵力再度枯竭,她脚步虚浮,扶着依旧温热的兽蛋坐倒在地。 正当她闭目调息,突然听到风希不辨喜怒的声音:“听说……你在收集我的羽毛?” 果然,这里的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阿贞睁开眼,惊讶无比地道:“风希前辈也听闻此事了?” 风希淡淡道:“人族,你很大胆。” “前辈邀请我前来不就是为了探讨炼器之道么?前辈的落羽如此美丽,晚辈自然想研究一番。”阿贞不以为意,含笑道,“说不定可以对大王也有所帮助呢?毕竟大王想要炼制的风雷翅,也是以鸟禽类妖兽为主材。” “当着我的面,还敢将我的同族称作……主材。你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一阵阴寒无比的蓝风后,巨大的妖鸟化作了人形的模样,阿贞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自己脖颈处就传来窒息之感! “前辈……饶命,咳咳。” 心知他不会真的杀了自己的阿贞,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脖颈不断咳嗽。 “是晚辈失言……前辈不喜,晚辈绝不再提。” 不能将他的同族称作主材,他却可以杀了自己同族炼制风雷翅? 风希眯起眼冷冷道:“你说要研究我的落羽,来研究风雷翅的炼制之法?” “万法相通,二者都是以灵力发动遁术。”阿贞声音嘶哑,“若是有前辈的落羽,感悟前辈落羽中的风火灵力的交融,必然能对风雷翅的炼制有所帮助。” 风希站在原地冷冷审视了她许久,最终缓缓道:“你要多少?” 阿贞眼中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越多越好!不同部位的落羽亦有差别,若是能都研究一番……” 她甚至以狂热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风希。 “……我可以收集落羽,让护卫转交给你。”风希拂袖而去,“兽蛋已然稳定许多,但你的火系灵力还是不够精纯,明日起你就专心闭关修炼。出关后便立刻来输入灵力……懂了吗?” 幽蓝的妖瞳与清澈的双眸对视,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白衣少女对此依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姿态恭谨。 “阿甲……听凭前辈差遣。” 三年的光阴对修士而言转瞬即逝。 外星海,这片妖兽盘踞的海域,与修士们闻之色变的“鬼雾”、“天风”并称为乱星海的三大天灾。 魁星岛星罗棋布着不少附属小岛,但此处靠近外星海,灵气又稀薄,并不是修士们首选的洞府选址之处。 然而,一株灵气盎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灵草却突兀地出现在怪石嶙峋的山崖之上,迎风摇曳,散发出对低阶妖兽而言难以抗拒的诱惑气息。 暗处,一双贪婪的眼睛已经窥伺多时。 它终于按捺不住,扑了出来! 然而几乎是同时之间,平整的沙滩底下却冒出了数只周身泛着奇异绿光的傀儡蜥蜴。蜥蜴弹射而出,便与这妖兽激战到了一处! 虽然傀儡蜥蜴数量繁多,但这低阶妖兽也不是吃素的,一口咬碎了一只蜥蜴后,又一甩尾砸碎了一只。 “看来这傀儡还是得改进一下。” 男子的声音响起,低阶妖兽眯着眼警惕四周,但下一秒便被一道绿光刺穿胸膛! 韩立面无表情地收回绿煌剑,俯下身开始分剥妖兽。挖出完好的妖丹、砍下前爪、分剥鳞甲……这一系列操作下来,只能看到他手法娴熟,一看便是做过无数次了。 做完这些,韩立这才收回了“诱饵”,望了望远处的天色。 一只红褐色的鸟禽妖兽缓缓地降下高度,最后停留在韩立的肩头,收起翅膀,闭目养神。 它的神态略显疲惫,显然今日也无功而返。 “红朱,今天也没找到阿贞吗?” 韩立低低呢喃,摸了摸红朱的头顶的翎羽。 作为阿贞从小喂养的妖兽,红朱与阿贞本该心有灵犀。但外星海妖兽众多,气味复杂,连红朱也无法找到阿贞的确切所在。 三年苦修,韩立已经进入到筑基后期,正在筹备着结丹之事。 但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无论再怎么修炼打坐,或是吞服灵草灵丹,依旧毫无真元凝固的迹象,看来他想要结单成功,必须要先找到一处灵气浓郁的洞府了。 他惆怅地摸了摸红朱的头顶,红朱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他:“即使找不到阿贞,我们可能得离开此处了。” 红朱疑惑不解。 “即使心有不甘,但留在此处,对修行无益,对寻人……也无进展。” “该离开了。” 身侧有沉默的脚步声停驻,韩立侧头,看到了曲魂沉默的脸。 前不久,在发现自己无法顺利结丹后,韩立转而开始辅助曲魂结成煞丹之事。曲魂是三灵根,在韩立大量的灵草灵丹辅助之下,果然顺利凝结成了煞丹,如今已然是结丹初期的修为。 如今他带着曲魂,沿着外星海的边缘猎捕妖兽,猎妖、苦修、寻人,也有三年了。 “三年了……阿贞,你究竟身在何方?如今可还安好?” 收起最后一片妖兽的鳞甲,韩立直起身,召回曲魂:“走吧,临走前,也该收拾下洞府。” 等到了洞府之内,韩立反而皱起了眉。他原本在洞府中养了不少从御灵宗修士身上得到的奇虫,如今洞府却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荡一空! 他目光凝在地上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上。 “银色的壳?” 一个名字跃入脑海之中。 “莫非是噬金虫!” “若是能捉到此虫,我的损失倒也不算什么了。” 韩立屏息凝神,在确定其所在后,当即放出了血玉蜘蛛,白光与银光战成一团,银光很快就被制服了。 “既然是奇虫榜上有名的奇虫……”韩立小心地将这米粒大小却凶性未泯的虫子封入特制的玉匣之中,眼中闪过期待之色,“若是能培育成熟,或许能成为我意想不到的手段。” 韩立将其收入玉匣中,将玉匣放入袋中,走出呆了三年的洞府,依旧满心不舍。曲魂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见他停下脚步,也是一顿。 “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韩立望向茫茫海天,仿佛在与远方之人对话,“阿贞,可我们何时才会重逢呢?” 海风呜咽,似在回应,却又无言。 外星海。裂风兽巢穴中。 阿贞睁开双眼,眼中湛然,周身灵气聚而不散,莹莹有光。她并不着急起身,而是气行周天,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风希前辈还真有一套,不过三年,居然让我步入了结丹中期。” “如今因缘镜已经炼制成功,兽蛋也即将孵化,只差最后一点落羽炼制成风火羽衣。” 她暗暗盘算,门外却重重地响起一声:“大王有召!” 阿贞默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对着门口的妖鸟护卫微微一笑:“既然是大王有召,那我们便速速前去吧。” 妖鸟护卫愣愣地扫视了她一圈,这才犯嘀咕地背过身去带去——真是奇了怪了,这人族修士修炼的速度怎么如此快? 阿贞置若罔闻,如今逃脱的希望近在眼前,她的脚步都轻快几分。 风希很快也发现了这点。 “阿甲小友此次出关,似乎心情不错?” 殿宇之内没有亮灯,阿贞眯着眼适应黑暗,却听到高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阿贞立即一拜:“阿甲不敢。” “哼。狡猾的人族。”风希轻嗤一声,话语中有些罕见的疲惫之意,“看你修为又有进益,倒是没有浪费我送你的那些灵草。” 第122章 幼崽破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势在必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妖兽雷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等待风来 风希走得潇洒无比,直奔他心心念念的雷鹏而去。 只给阿贞留下一只光秃秃的、整日除了嚎叫便是啄食的裂风兽幼崽。 阿贞原以为,既有众多羽族护卫,她只需如往常一般定时前来灌输灵力即可。 风希离开,正是彻底探索洞府的大好时机——但那只是她以为! 只见那些护卫围着巴掌大的无毛幼鸟团团转,双翅捧起灵果、灵花、灵草……可谓是琳琅满目,任君挑选!可惜那幼崽一个都不满意。它撇过头去,瞧也不瞧一眼,依旧张着粉嫩的鸟喙,发出持续不断地尖细鸣叫声。 鸣叫声尖锐无比,让阿贞耳膜都突突跳动。 阿贞默然地捂住了耳朵。 她无言地望着这一群手足无措的妖鸟护卫。 “大王回来要是知道小少主不肯进食,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都杀了?” “我才刚成为四级妖兽,我还不想死……” “去去去!胆小鸟!”另一只鸟举起有力的翅膀扇了它一耳刮子,“大王将少主交给我等,自当肝脑涂地!” “哦!那你试试你肝脑涂地少主肯不肯进食?” “蠢鸟!肝脑涂地不是这个意思!” “灵石呢?灵石少主吃不吃?也不吃啊……完了完了……” 护卫们自顾自地窃窃私语,而那幼崽的嚎叫声也越发大声。 不知为何,阿贞就是知道,这幼崽在呼唤她。 她心中有一丝奇异的感应,就像是眼见着一小簇新生的火苗试图凑近另一团燃烧的火焰。 阿贞头疼地揉了揉耳朵,无奈地飞身上前:“我来试试。” 众鸟面面相觑后,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 阿贞读不懂它们脸上的表情,却能凭借镜心听到它们诡异的心声。 妖鸟的那些心念一片纷杂—— 大王怎么将她留下来了! 她能行吗? 万一小少主有个好歹…… 很好,这也是阿贞心头的疑问! “你们大王会不会是不想照顾幼崽,故意找了个出远门的借口,想将这照看幼崽之事甩手给我?” 她面带委屈如此说道,众护卫面面相觑。 领头的护卫道:“放肆!育雏乃是羽族最最要紧的大事,若不是事关重大,大王怎会不亲自上阵?” 阿贞闻言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他确实已然远离此处。” 话音未落,她宁心静气,再度感受了一番丹田处的风灵劲。 即使风希不在此处,这风灵劲也不算完全安分。 但比起他在此处时那种活跃尖锐的刺感,这一点或许可以用来判断与风希本体的距离? 阿贞微微一笑,那笑容之中隐含一丝怒气。 她在众鸟的紧盯之下伸手将巴掌大的幼鸟直接捞进了怀中! “区区人族!你怎么敢!” 众鸟怒目圆瞪,正欲发作,却看到这人族竖起一根手指停在自己的唇边。 她平静的眼睛不知有什么神通,竟叫它们都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莫急。” 阿贞淡淡道:“既然……你们的大王将少主交托给我,我自然会在他不在时好好照顾这孩子。” 众护卫只见人族少女又随手取来一枚灵果,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 裂风兽幼崽暂停了它那让人耳膜刺痛的嚎叫,将脖子伸长,挥舞着翅膀去接少女手中的灵果。 小少主这态度,与被妖鸟护卫们团团围住时截然不同! 被取走捧着的灵果的那护卫反应过来,惊恐地以双翅抱住了自己的头作无声地大喊之状。 它实在是太震惊了! 只见那嚎叫不休的幼崽竟然停止了哀嚎,乖巧地接过了灵果,开始啄食! 它克制着崩溃,转向领头的护卫:“这……为何少主如此依赖这人族?” 为何裂风兽的幼崽会将区区人族认作生母一般?居然连喂食之事都不肯由其他羽族来承担! 莫非是因为灌输灵力之事? 大王回来要是知道…… 妖鸟护卫首领比它淡定一些,只是翅膀微不可察地颤动着:“……但不论如何,小少主终于进食了。” 它紧盯着人族少女:“……剩下的,等大王回来再说。” 众鸟松了一口气,又以复杂的目光笼罩在这个旁若无人又开始在殿宇中随意穿梭走动的人族少女。 其中的一位护卫问道:“……可要阻止她?” 另一位护卫听完呆愣愣地道:“……可大王也没明说啊?” 众鸟面面相觑,最终颓然地点着头达成一致。 “算了,还是等大王回来再说吧。” 另一边的阿贞,并没有在众鸟看来的那般气定神闲。 拜怀中的幼崽所赐,她趁机将殿宇明目张胆地探查了一遍。 阿贞外放神识,将平素在意的角角落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竟真的叫她在被巨星鸟巢掩盖处,翻出一条落满灰尘、似乎早被遗忘的秘密通道! 她的心跳先是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但阿贞很快冷静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望了一眼,又顺手给怀中的幼崽塞了一朵灵花。 众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 阿贞对它们微微一笑。 它们竟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这下,阿贞自己倒有些疑惑了。 她又试探着向外走去,居然也没有妖鸟护卫阻拦! 阿贞不由满意地轻轻点了点怀中幼崽的鸟喙。此时它又在嚎叫,但不是乞食,而是不满阿贞的注意力不在它的身上。 阿贞以对待红朱的方式对待它,曲起食指挠了挠它的头:“好罢,乖一些,你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幼崽竟似听懂了一样,合上了自己的鸟喙。 风希自己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殿宇中存在这样一条通道,直达的便是巢穴东南方的一处温泉洞穴。 记住了通道与温泉洞穴的位置后,阿贞便将通道悄悄复原成原先的模样,提前设下了隔绝神识探查的阵盘,安插下了阵旗。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要趁风希归来前将一切布置妥当。 接下来,阿贞趁机打探了一番巢穴中的虚实。 巢穴虽然大,但分布的护卫并不算多。换班的频率与布防的弱点也被她记在心中。 此外,风希还在巢穴之中设置了许多法阵。虽然妖族的法阵与人族的法阵并不相通,但破解之法还是相似的。 阿贞走出殿宇后一段距离,就感觉自己脚踝上的火晶链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 她不由脚步一滞,眉头紧簇。 “莫非……这火晶链除了限制我遁行,还能限制我的行动范围?” 她摸着下巴略一沉吟:“索性也趁着这机会看看到底能限制多少!” 这一尝试,便是一整日。 走出门外时,阿贞还看到了东边的日出。 等到回到大门前时,她抬起沉重的头,却只看到了漆黑一片、毫无星光的夜空。 她萎靡不振,身后跟着的那群妖鸟护卫也是各个东歪西倒,险险才能站定在她身后。 “光阴似箭,我本该入定打坐,或是炼制法宝。”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察觉到怀中的动静,熟稔得掏出一枚灵果,看也不看就塞入幼崽即将张开发出鸣叫的鸟喙之中,“如今,却尽数耗在你这小祖宗身上。” 幼鸟循着灵果的清香,将自己埋入果肉之中。 它的鸟喙看着虽然还是柔嫩的粉色,却在灵果坚硬的外壳上,一啄就是一个窟窿。 阿贞抬起头,看向了寂寥的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阿贞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直到手上传来了一阵刺痛,她“咝”了一声吸了一口气,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幼崽那粉嫩的鸟喙不知为何如此天赋异禀地坚硬,轻易地咬在她的手指上,随着她举起的左手,缓缓地升起在数道目光之前。 左手轻轻地晃了晃,幼崽也轻轻地晃了晃。 阿贞晃着自己的左手和挂在手上的幼崽问跟在身后的众位护卫道:“怎么让它松开我的手指?” 身后只有一片沉默。 阿贞试图讲道理:“你可以自己松嘴吗?” 幼崽依旧在手上摇晃。 “真不松?”阿贞笑容不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在一起蓄势待发地抵在幼崽的头顶,“你再不松口,我就要弹你脑瓜崩了哦?” “会很疼的哦,我和你保证。” 幼崽依旧不松口。 她泄气地松手,转而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 它一整天都在吃,肚子鼓鼓的,晃起来似乎还有水声。 她能感觉到,这幼崽破壳后对她过度的依赖之情。 “这么不想和我分开吗?” 她神色莫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尝试将裂风兽幼崽从手上摘下,而是抬头望向了空荡荡的夜空。 此处的夜空与天南大陆并无什么不同,她知道那些明亮的星星只是暂时躲藏在黑色的云层之后。夜风呼啸,将她面前的碧潭搅动起来,涟漪一圈又一圈泛起,水草摇曳。 “好吧。” 少女妥协道:“你父亲没回来之前,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转头扫视了一圈妖鸟护卫。 众鸟护卫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手上晃荡的挂件幼鸟终于掉了下来。 阿贞将这顽固的小家伙揣进了怀里,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要和我保证不给我添乱。” 水面中是被夜风搅碎的夜空。 她疲惫地摸了摸自己发冷的脸颊。 逃跑的通道已然准备好,护卫与法阵的弱点她已经牢记于心,如今……只差风希归来,促成风火羽衣炼制。 怀中的小家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尖细叫声。 阿贞微微一笑,将它拢入怀中。 “走罢,也不知道你父亲……何时才会回来。”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妖鸟护卫听不清楚最后几个字,只觉得她的语调微凉。 copyright 2026 第126章 风声雷动 一月之后。 外星海海域。 阴云密布,海兽绝迹。若有人族修士在此,也只能见到黑色的海水被飓风吹起,形成数丈高的滔天巨浪,下一秒如天崩的落石一般砸在海面上碎成数片白色的浪花。 惊涛骇浪中,一道蓝光飞速穿行而过。 蓝光不闪不避,遁速极快,贴近水面时甚至激起水面丈高的巨浪。 不过几个闪动,浪还未拍下,蓝光已然消失于海平面。 这道蓝光,自然是凯旋的风希。 等他穿过浓重的灰雾,落在地面上时,他不由目露疑惑。 ——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他的眉毛挑起,神识外放之下,已然将巢穴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狡猾的人族倒还安分……不过,”风希沉着脸,心中的疑惑越发浓重,“为何巢穴之中如此安静?” 咸腥的海风并没有吹散他身上更为浓重的血腥气息。 他冷着脸负手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化作一道蓝光飞射而出,直奔角落处的温泉! 温泉的水面上升起乳白色的雾,绿色的低矮灌木丛将清澈见底的温泉包围,树丛中伸出了数十个密密麻麻的鸟头。 它们并没有发出声音。 阿贞被炯炯有神的护卫们包围,不以为意地撩动了水面。 “哗啦”的一声之后,一只黑色的巴掌大的小鸟从水底浮了起来。 它着急地望着阿贞,试图拍动自己湿漉漉的翅膀。可惜它的翅膀被水彻底打湿了,它连番努力之下,也只拍起来水花,依旧在水面中晃荡如一片叶子。 它扑起的水珠溅到了阿贞的身上。 她“咦”了一声,抬头望着依旧在水面上扑腾的黑色小鸟,弹了弹指尖。 “翅膀湿了可飞不起来。我来帮你。” 阿贞露出了微笑。 她的指尖飞出一朵小小的火焰,直接飞到了黑色小鸟的身上! 火焰原本只有米粒大小,迎面便涨,飞到小鸟身前时化作一条手指粗的火蛇,将小鸟周身缠住! “少主!” 见此,灌木丛里齐刷刷站起来一片目瞪口呆的妖鸟护卫,拍动着双翅就要扑上来灭火! “莫着急,”阿贞不慌不忙,指尖凝出灵力,隔空摁住扑在最前面的妖鸟护卫,摇着头道,“少添乱。” 随着她指尖晃动,火蛇游移在黑色小鸟的周身,很快蒸腾起一片薄薄的白雾。 不过眨眼之间,小鸟湿漉漉的羽毛已然变得蓬松干燥,散发着润泽的光芒。 “叽咕!” 黑色小鸟发出轻快的叫声,从水面振翅,一下飞跃而起,盘旋在阿贞的头顶。 阿贞收回灵火,黑色的小鸟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小鸟的头颈,它将头侧贴过来,紧挨着她温热的指尖,合上了自己的眼帘。 “没想到……小友还有这般精妙的控火之术。” 一道男子不辨喜怒的低沉声音响起。 阿贞停下动作转过身,恭敬一拜:“恭迎风希前辈回府。” 妖鸟护卫们跪了一地,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而这个人族少女置若罔闻,反而扬起了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还要提前恭喜前辈……得偿所愿。” 风希瞪视着她肩膀上缩成一团的黑色小鸟,轻咳了一声:“过来。” 阿贞顺着风希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肩上的小鸟。 顶着目光压力的小鸟别过头去。 风希动作一顿。 这幼崽,居然无视他的呼唤,非要赖在这人族的肩膀上! 风希深深地看了一眼含笑的阿贞。 莫非是这人族动了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他脸色一沉,伸出手对着幼崽隔空一握,便将它从阿贞的肩头吸到了自己的手中! 幼崽发出不满的叫声! 阿贞维持着弯腰曲背的恭敬姿态,未作任何反应。 幼崽拼命扭头看向她,豆豆眼中泛起了水汽。 风希无语地捏住了它:“……委屈什么?” 他的手掌宽大,将幼崽整个拢住。 但那小小的鸟头依旧在仰天发出尖细的不满叫声。 “聒噪。” 话音刚落,他放心地收回了神识。很好,这人族并没有胆大妄为到敢在裂风兽的幼崽身上动什么手脚。 他手中光芒一闪后,拿出了一枚新鲜的灵果,随意地塞在了幼崽的口中。 灵果灵气四溢,鲜甜甘美,幼崽很快吃得津津有味,不再尖叫了。 风希微微摇了摇头,将它递给了一旁的妖鸟护卫。 妖鸟护卫以双翅小心翼翼地捧过幼崽,行了一礼之后悄然退下了。 瞬间,此处便只剩一人一鸟。 阴风吹过,低低地吹动了灌木丛。 风希这才转向阿贞,淡淡道:“走罢。” 当即化作一道蓝光,带着阿贞向西北处飞遁而去! 待二人落地,阿贞跟着风希向前走去,等风希站定,阿贞也默然立定,未发一言。 此处有连绵的石壁,中间有一片宽阔的平台,看来是风希预备炼制风雷翅的场所。 风希轻叹一声。 他的叹息很轻,却含着一种深沉的情感。 对着他手中白光一闪,一道巨型的羽翅铺陈在原本空旷的石壁上。 风希并未回头,而是对阿贞招了招手:“阿甲小友,你上前来看看。” “这……风希前辈,”阿贞见此震惊道,“这莫非就是雷鹏的羽翅?” “不错,雷鹏曾号称乱星海最强的十级妖兽,”风希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巨大的羽翅,“风声雷动,追星逐月……呵呵,还不是先败于星宫双圣,最终死于我手?” 话音刚落,他捏紧了自己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咯咯作响! 刚刚杀死雷鹏,得到雷鹏双翅的他竟然如此愤怒! 这让阿贞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阿贞道:“可惜晚辈无缘瞻仰雷鹏前辈的英姿。” “哼。敏锐的小辈。”风希轻哼一声,转过头来,幽蓝的妖瞳之中跳动着冷酷无比的火焰,“人族之中常说,‘英雄惜英雄’。属于雷鹏的时代已然落幕,属于我风希的才刚刚开始!” 他的语调愈发激昂。 “只要我炼制出风雷翅,引动风雷之力,这人界任我遨游其中!” 风希仰天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经由石壁,回荡在半空中,久久不消散。 等他停下笑声,幽蓝的妖瞳紧锁住默然不语的人族修士:“依你之见,这风雷翅应当如何炼制?” 阿贞道:“晚辈见识浅薄,并不知道妖族如何炼制法宝。” 风希闻言蹙眉冷冷道:“说。” 阿贞拱手一拜:“回禀前辈,依我拙见,炼制风雷翅的第一步应当是处理雷鹏前辈的这对羽翅。” 风希道:“继续说。” “羽族的双翅乃是天赋之宝,人族修士取材炼制法宝时,第一步便是彻底抹去材料上残余的神识与神魂。” 阿贞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抬眼看向了风希。 风希嗤笑一声:“这便是我最佩服你们人族之处。虽然自身弱小无比,却十分懂得如何利用一切资源壮大自己。” 他吐出一口长气。 阿贞静静站在他身后。 一盏茶之后,风希才打破沉默,他以指尖点在雷鹏的羽翅上,问道:“抹除其残余的神识与神魂之后呢?” 阿贞道:“晚辈需要一试。” “如何试?” 阿贞伸手指向雷鹏的羽翅:“取下来一试。” 风希冷冷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无比,如有实质地割在阿贞的脸颊上。 幽蓝的妖瞳如同昏暗室内的两盏森然鬼火。 良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阿贞闻言一拜,当即飞遁向雷鹏的双翅! 这雷鹏的真身,必然是山岳一般的妖兽。这对还残余着血腥气的羽翅便有数丈之高,摆放在石壁之上,蓝色的羽毛间流动着风雷两种灵力。 他必然是极其厉害的高阶妖兽,才能在身受重伤之后,还能将风希打伤。 要杀死雷鹏,又不能损毁这对羽翅,风希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而风希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是阿贞真正想确认,却不能在风希身上确认的事情。 阿贞镇定地外放神识,将这对羽翅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后,才飞遁回风希身后:“风希前辈。” 风希依旧冷冷地望着她。 自从察觉幼崽对人族的依赖后,风希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对阿贞的杀意。 阿贞道:“依我之见……前辈这对雷鹏羽翅需要以地火炼化,以木系灵力调和其中的风雷之力。恐怕需要起码三位修为与前辈差不多的修士一道炼制。” 她缓缓说完,见风希的表情并未发生一丝变化,心下了然。 这妖鸟果然对她并不放心,也早就知道风雷翅炼制的方法。 若是她存心隐瞒,就会被他立马察觉,杀之而后快吧? 果然风希听完之后,淡淡地对她说道:“果然如此。” 风希说罢停顿了一会儿,见她依旧不慌不忙,终于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阿甲小友好胆识,不愧是我一眼选中的炼器师。” 他沉吟片刻:“此事我之前便有打算,光抹去这对羽翅上残余的神识与神魂就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了。至于炼制么……再找两位同道帮助我便是了。” “小友替我照看幼崽,将来还需帮我炼制风雷翅……”风希皮笑肉不笑,盯着阿贞,“可想要什么奖励么?” 阿贞面不改色:“对于炼器师而言,炼制出一件乱星海的绝世法宝便是毕生追求,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四个字似乎震惊到了风希。 他眼中的冰冷也随之退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不自觉软和了下来:“那我再送小友一件……” “只要风希前辈再送我一些裂风兽的羽毛!” “羽毛?” 幽蓝的妖瞳中浮现出疑惑。 阿贞闻言连连点头:“晚辈想借其感受风火之力交融的道理,必然会对风雷翅的炼制有所帮助!” copyright 2026 第127章 一触即发 “还请风希前辈成全晚辈的一片真心!” 阿贞深深一拜,生怕错过这个向风希开口索要羽毛的好时机。 不料风希闻言却突然攥紧了拳头。 这算什么反应? 阿贞警惕地盯着他的手。 不过是向他索要些许羽毛……他也不必如此紧张吧? “风希前辈?” 被阿贞眼巴巴盯住的风希沉默许久后道:“……我不能成全你的这一片真心。”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闻言,阿贞难掩失落地低下头去。 她垂下头去,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光芒。 见此,风希话锋一转。 “我可以将羽毛赠予你……”眼见着阿贞抬起眼,眸光璀璨夺目,风希原本冷硬的话不自觉柔软了些许,“你绝不要误会或是因此心生什么痴念。” “痴念”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不自觉心生痴念的阿贞当即大喜过望:“前辈放心,晚辈绝不心生痴念,勤加修炼!” 说着,她将双手摊开,平放在了风希面前。人族少女的眼睛里明晃晃地满是期待之色,让她的双眸明亮动人。 风希微微一愣,而后垂眸看着她摊开的手,弯起唇角。 心中不安的阿贞见他莫名一笑,屏息凝神听他缓缓开口说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想要另一件法宝,却真的只要……”风希幽蓝的妖瞳牢牢锁住少女看着明澄无比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我的羽毛?” “正是。”阿贞松一口气,回答得干脆无比,“还望前辈成全。” 她要风希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又是用作监视自己的法宝做什么? 趁着风希闭关养伤的大好时机,凑够羽毛炼制出风火羽衣,从外星海逃入内星海才是她如今最心心念念的事情! 风希神色莫名。他居然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便化作一道蓝光飞射出去:“我闭关前,会让护卫将羽毛带给你。” 满头雾水的阿贞回到洞府中,等待了足足一炷香,才等到神色莫名的妖鸟护卫送来裂风兽的羽毛。 羽毛被装在玉匣之中,阿贞一见便露出了笑容。 见到她灿烂的笑容,妖鸟护卫“啪”的一声便把玉匣合上了。 这狡猾的人族,几次三番向大王示爱,实在是……不知分寸! 阿贞的笑容一僵。 妖鸟护卫冷冷道:“大王说了,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他闭关。” 阿贞很有闲杂人等的自觉,闻言又确认了一次:“风希前辈确实已经闭关了?” 妖鸟护卫闭口不言。 “闭关就好,”阿贞摸出一颗玉石晃在它面前,另一手伸手去接玉匣,“……有劳护卫大哥了。” “还想用灵石贿赂我?狡猾的人族!” 妖鸟护卫抛下一句气呼呼地走了,居然连她手中的灵石都没要! 阿贞捧着玉匣,看着妖鸟护卫抽身而去的背影,在原地迷茫了一小会儿:“这群羽族的心思可真是难猜啊……” 话音未落,她挥手将门窗紧闭。 阵旗一齐飞出,转瞬间插入地盘,阵法的光晕随之亮起。 如今她也算熟能生巧了,布下简易的防卫阵法已然是得心应手。 “若是如音看到,也会觉得我进步了许多吧?” 想到这儿,阿贞不由怅然一笑。 等阵法运行的光芒彻底亮起,她在储物袋表面轻拍,一道赤色光芒一闪后,空地上已经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炼器炉! 阿贞目露满意之色。 这炼器炉陪着她从李家村到燕家堡,从天南大陆来到了乱星海。 “材料全了,也该加紧炼制羽衣了。” 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炼器炉周身便亮起金色的光芒。 “风火羽衣,以裂风兽的羽毛为主料,糅合风火之力发动遁行,瞬息万里,遨游星海。” 随着她清晰的声音,一件左边的袖子还差一截的黑色羽衣浮现在半空中。 阿贞捻着灵针,外放神识,一寸寸抚过羽衣:“风火之力实在是精妙,仅以羽衣也只能大概模仿裂风兽的遁行……只怕每一次遁行后都得修复一次羽衣。” 她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九道灵光牵引着灵线从她袖间一齐飞射而出! 阿贞不慌不忙地打开玉匣,轻轻抚摸过里面那些依旧带着润泽光芒的黑色羽毛:“成败……在此一举!” 随着她汇聚灵力,玉匣中的羽毛顿时被无形之风卷起,漫天飞扬,如室内突然下起了一场黑色的大雪! 九道彩光穿梭其间,灵线牵引着羽毛,缓缓编织出袖子的最后一截! 随着羽衣的雏形渐渐显露,阿贞弹指一点,一道灵火便飞射向炼器炉。 “轰”的一声后,炉膛中燃起熊熊烈火! 红色的炉火升腾起来,灵气汇聚,炽热的风拂动了她额间的碎发。 阿贞沉心静气,缓缓以灵力驱动灵火,将羽衣中的风火之力糅合到一起。到了此时,她的心反而不再焦灼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炼制出风火羽衣。她有足够多的耐心来穿针引线哪怕上千次,那些微不足道的细小灵线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她如今要做的只剩下等待。 三个时辰之后,阿贞停下输送灵力的手,灵针飞回到她的腕间。 她的神态有些疲惫,语调却轻快无比。 “成了……这就是,风火羽衣。” 漆黑的羽衣在炉火中熠熠发光。 她伸出手,羽衣便飞到她的手上。她试探着展开羽衣,动作轻柔地披上羽衣。刚从炼器炉中飞出的羽衣是凉润的、轻盈的,它轻飘飘地披在阿贞身上,像是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阿贞摸了摸羽衣,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下一刻,她持剑在手,冷着脸向自己的脚踝劈下! 裂风兽的巢穴之中总是安静的。 今日却突然响起了轰然的爆炸声! 地面震动起来,茫然的妖鸟护卫们向爆炸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道赤色遁光从巢穴中的一角飞射而出,破开阵法后飞遁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妖鸟护卫首领握着长枪飞奔出几步,又停在原地。 “那方向……不是温泉么?” 它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疑惑的神情,惊呼出声:“不好!少主!” 另一边阿贞突然突破了灰雾,直面外星海的海域! 她不做停留,五行剑依旧握在手中,一手凝出灵力拍在身上的风火羽衣上。 “去!” 下一秒,羽衣漆黑的羽毛蓬松地展开后,风火之力倏然爆发,她就像一颗被火包裹着流星,悍然划破了海域阴沉的天空! 今日是雷雨之日。 飓风将黑色的海水搅起惊涛骇浪,海域中迎着暴风狂浪而岿然不动的唯有黑色的礁石。巨浪滔天,在礁石上拍得粉身碎骨,红色的流火划破海浪,将跃跃欲试扑面而来的巨浪都烧灼出一片乳白色的水雾! 红光闪动几下之后,便消失在遥远的灰色天际。 阿贞并没有直奔魁星岛。一出裂风兽的巢穴,她丹田处的风灵劲便开始不安分地钻动。 但她不能停下调息,而是一鼓作气地运气发动风火羽衣的遁行! 羽衣一边依靠汇聚的灵力化作火光飞速遁行在海面,一边缓缓落下漆黑的羽毛。 转瞬已经飞出百里,阿贞不敢放松,将手伸入怀中,想从储物袋中掏出灵石补充羽衣的灵力,却摸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暖烘烘的毛团。 手感极佳,却让阿贞汗毛倒立。 她悚然一惊,将怀中毛团捏着取了出来:“怎么是你?” 毛团懵懂地在她握得太紧的手中扭动起来:“叽!” 竟然是裂风兽幼崽! 它是从哪儿学到的敛息术,她根本就没察觉到它是何时呆在自己怀中的! 她竟将这烫手山芋带出了裂风兽巢穴! 阿贞咬牙将它塞进了自己的灵兽袋中,当即燃烧精血驱动风火羽衣更快地向内星海遁行。 ——等风希察觉幼崽被她带走,就算将它送回巢穴,她也小命休矣! 为今之计,只有全力以赴,星海飞驰! 一月之后。 奇渊岛。 传送阵前,施姓修士正在清点灵石,他只扫了一眼便确凿地对眼前的修士冷冷道:“灵石不够。” “怎么会不够?”听他这么说,对方疑惑道,“三日前你说的就是这个数啊。” 施姓修士点了点头:“你也说那是三日前。” 对面的修士头戴黑色兜帽,眼睛很亮,不是阿贞又是谁? 阿贞道:“三日前你说传送到天星城需要三千灵石。” 施姓修士闻言道:“要不是看在道友你是结丹修士的份上,我真要以为你是故意来找茬的了。” 他指了指外星海海域的方向:“星宫的护海大阵被破坏后,很多靠近外星海的修士都害怕兽潮来袭,像你这样想去天星城的修士每天都有不少!如今传送的价格可是一天一变。” 阿贞道:“很多修士?” 施姓修士点了点头。 阿贞知道他没有说谎,从怀中又掏出一把灵石和一颗五级妖丹:“我可以加钱,但我要加急。” 施姓修士忙不迭地接了个满怀,将妖丹挑出来,在鼻子下一闻,露出满意无比的神色:“好!” 这少女年纪轻轻,出手竟如此大方! 阿贞道:“这颗五级妖丹是另外的报酬。你没见过我。” 她怀中什么东西悄然一动,被她伸手轻轻摁住。 施姓修士将妖丹收进口袋,笑道:“送你去了天星城,我当然就没见过你了。” 他对着阿贞一勾手:“走罢。” 奇渊岛是靠近外星海的岛屿,龙蛇混杂,躲在这儿避祸的修士不少。岛上的人民风剽悍,因此阿贞躲藏在此,一个月都没有被发现。 传送阵亮起的同时,施姓修士想起什么一般对着阿贞道:“天星城也安全不了多久了,正道与魔道正在密谋什么——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上,这消息算我白送的!” copyright 2026 第128章 天星奇遇 天星城,作为乱星海第一修士大城,由星宫直接统辖。 这并不是一座单独的海中小岛,而是由几座毗邻的岛屿如众星拱月般,拱卫着一座峻拔入云的壮丽山峰。灵山终年云雾缭绕,护法大阵的光晕冲天而起,将整座巍峨的城池巨堡笼罩其中。 “前辈有所不知,”前方领路的星宫修士一边御器飞行,一边为阿贞这么解释道,“天星城本身便是一座巨大的灵山,自上而下一共分为八十一层。越往上,层数越高,灵气越浓郁。因此吸引了不少修士在此开辟洞府,潜心修炼。” 中年男修还不忘对身后的阿贞恭维道:“前辈选中此处作为修炼的洞府,实在是明智之举。” 阿贞御剑飞行,顺着他的手指仰望灵山。 只见植被茂盛,郁郁葱葱,山上掩盖着她以灵水洗涤后的双目都看不穿的迷雾,想来是修士为掩盖自己洞府所在设下的各类迷阵。 阿贞感慨道:“我在外岛听闻星宫的盛名已久,今日一见,方知传闻尚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如此规模的修士大城。” 天星城分为主城与副城,主城的一小片土地已经顶得上云梦三宗两倍之大。 她并非真有这么惊讶,但她夸赞天星城的话,让星宫修士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灿烂。 “那前辈可要仔细看看。”星宫修士拿着腰牌,面带微笑地对她说,“前辈来的正是时候。星宫双圣六百年前颁布了一条法令,结丹修士居住在天星城中,不必额外花费灵石缴纳居住费。” 闻言,阿贞微笑不语。 二人缓慢飞过坊市。 飞行法器从熙攘喧闹的坊市低飞而过,徐徐向着灵山飞去。 飞近些后,阿贞眯着眼,像是才发现一般对着星宫修士问:“灵山之上……似乎还有一座小山?” 以她目力所及,天星城的顶部还有一座相比之下略小些的神秘灵山。 灵山规模不大,却散发着五彩的灵光,光晕炫目无比。 她略一思索:“莫非……那便是传闻中星宫双圣清修所在——元磁神山?” 星宫双圣威震乱星海近千年,外岛修士知道元磁神山,倒也不稀奇。 星宫修士见阿贞面容年轻,修为却高深。 他不敢怠慢这位结丹修士,恭敬道:“前辈说的不错,那正是星宫双圣闭关修炼所在的元磁神山。” 阿贞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仰慕双圣已久,不知道今年的摘星大典,可否有幸见到双圣亲临?” 风希与魔道可是炸了星宫的护海大阵,可这一个月来,只有星宫大长老出手镇压极阴岛的消息。 奇渊岛的修士提醒过她,正道与魔道都有异动。 那些元婴老怪的猜疑,无非是怀疑星宫双圣究竟是不是修炼得走火入魔。 而这一点,她也十分好奇。 星宫修士歉然道:“那……多半是要让前辈失望了。双圣闭关正在要紧关头,已经一百多年未出关了。” 阿贞并不失望。她原本就是随口一问,问多了反倒让这星宫修士心生警惕,于是她又自然地问起了天星城中别的事情。 内星海修士修炼与天南大陆格外不同,此处灵草稀缺,外星海无穷无尽的妖兽便成了修士最大的修炼资源。 “……因此,星宫在天星城的各处都设下了与外星海相通的传送阵。”星宫修士继续介绍,“修士们猎杀妖兽后,可借传送阵直接抵达,于天星城的坊市进行交易,颇为便利。” 阿贞闻言微微一笑。 “直通外岛的传送阵?听起来倒是不错。” 不多时,星宫修士停下飞行,向着阿贞一拜:“前辈,您租赁的三十九层洞府便在此处。” 他将洞府的令牌双手奉上:“若前辈在洞府住下后还有其他事,尽管吩咐在下。” 星宫开放的洞府价格都十分昂贵,就这样还供不应求。阿贞也是思考再三后,选择了偏下的洞府。 阿贞隔空取来令牌,对着他也是一拜:“多谢这位道友。” 星宫修士直起身。 阿贞道:“不过,我确实有事拜托你去做。”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三级妖丹,眼见着这星宫修士的眼睛一亮。 阿贞略一思索。 “我在外海猎杀妖兽时,恰好……捡到了一些法器,品阶还不错。我听说星宫也有代售法器的业务,想请你替我将这些法器在坊市上都售卖了。” 她取出了数件法器。 暂居奇渊岛的时候,阿贞除了学着那些乱星海的修士出海猎杀妖兽,也顺带着解决了一个看她毫无根基,对她图谋不轨的结丹修士。 送上门的储物袋与法器,可不算是她捡来的? 法器看起来簇新光洁,门类颇多。星宫修士扫了一眼,面色不改。 他拱手一拜:“前辈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办吧,保证在坊市上替前辈卖一个好价钱。” 阿贞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她飞遁入洞府之内。 洞府灵气浓郁,家具干净整洁,倒也不需要她额外打扫。 “星宫出售的洞府虽然价格贵了些,看着倒也不错。” 阿贞顺手又布下一层阵法,将洞府遮掩在迷雾之中。 她自然不知道,她才步入这洞府不过一炷香,毗邻的洞府也迎来了新的主人。 一道绿光如风一般飞速驶来。 “曲前辈,厉前辈,就是此处了!” 一位俏丽少女从神风舟上一跃而下,指着前方的洞府对二人道。 少女道:“三十九层原本就剩了两处洞府,另一处洞府先叫人订走了……这处洞府略小一些。不过思月可以向前辈保证,中介的价格已然是天星城中最公道的了。” 曲魂默不作声,“厉飞雨”道:“你有心了。” 他手一动,一袋灵石就飞入少女怀中。 袋中的灵石不少,少女喜笑颜开,冲二人深深一拜:“既然二位前辈满意,思月就安心了。不敢打扰二位前辈修炼,这便告退。” “且慢。” “厉飞雨”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在意。 他方才外放神识,粗略一看,毗邻的新邻居显然是个谨慎的修士,设下的迷阵将洞府遮掩地严严实实。 只是这迷雾之阵……让他想起辛如音。 “文姑娘可知,租赁下这毗邻的洞府的修士是何人?” 文思月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厉前辈,这洞府主人乃是结丹修士……可不是思月能过问的。还请前辈见谅。” “厉飞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文思月深深一拜:“若前辈还有差遣,尽管吩咐思月。” 等到目送文思月远去,“厉飞雨”袖中阵盘与阵旗一道飞出,转眼间便设下了颠倒五行阵。 韩立转向曲魂,微微一笑:“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曲魂不言不语,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韩立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要准备结丹之事了。” 他拍了拍曲魂的肩膀。 “等结丹后,再去拜访这位让我有些在意的邻居吧。” 另一边的阿贞在洞府中不由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脸,一团巴掌大的黑色小鸟从她胸前扑棱飞出。 见此,阿贞摸着额头道:“小祖宗,你不会又饿了吧。” 幼崽闻言在空中停住了,豆豆眼眼巴巴地盯着阿贞。它扬起双翅扑棱了好几下,抖动着乞食起来。 阿贞叹了一口气,肉疼地扯开储物袋,抛出一枚三级妖丹。 三级妖丹足有拳头大,只有巴掌大的小鸟却欣然一口将其吞下后,满意地打了一个嗝。 “好不容易不必疲于奔命,我要静心闭关一年。” 阿贞说完后,顿感不安心地又设下一层阵法。 布置完这些,她才从储物袋中掏出十二枚聚灵铃,分别挂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 铃铛无风自动,纷纷亮起荧光,转瞬间就汇聚起浓郁的灵气。 浓郁的灵气让裂风兽幼崽如沐春风地眯起眼。 幼崽的鸟喙依旧是粉嫩的颜色。 它飞了一圈之后,又依赖无比地飞到少女的肩膀上,紧紧地挨着她的脖颈。 “你父亲也没给你取个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吧?”阿贞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可我也不能越俎代庖……既然你父亲叫风希,我就叫你小风好了。” 小风侧头“叽”地叫了一声。 阿贞摸着它的头:“眼下还无暇送你回去……你先跟着我一道修炼吧。” 小风“叽”地又叫了一声,像是应答。 阿贞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韩大哥离开魁星岛后去了何处。” 她从风希处逃离之后直奔内星海,在海中绕了半个月才选定奇渊岛。还没来得及联系韩立,她却先遇到了顾家商队的人。 顾家商队的领队告诉她,“厉飞雨”在试妖大典上战胜了婴鲤兽。试妖大典却被半路杀出来的魔修搅了,其后发生了一场暴乱,死了不少修士,连星宫派遣的六连殿的两位结丹修为的长老都身死道消。 领队说:“……厉前辈当真了得,他不仅全身而退,还让我给您带信!” “厉前辈说若是前辈重回魁星岛寻不到他,寻到顾家商队,便让我转告前辈,说他在魁星岛修炼受阻,决定前往天星城寻求机缘。” “天星城?” “正是天星城!天星城可是星宫统辖的乱星海第一修士大城,每个外岛都有直通天星城的传送阵。” 阿贞从奇渊岛传送至天星城,一是为了躲避风希,二是为了寻找韩立。可天星城太大了,找到一个筑基修士谈何容易? 手腕上的灼热痛感拉回了阿贞的思绪。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叹了一口气:“罢了,急不得。还是先闭关稳固修为,再寻找韩大哥的踪迹吧。” copyright 2026 第129章 金龙岛主 一年后,阿贞出门时,留意到毗邻的洞府不知何时已然被迷雾覆盖。 显然在她闭关期间,已有新的修士入住了这洞府。法阵隔绝了外人的神识探查,但这外围缭绕的迷雾,让阿贞想起了远在天南大陆的辛如音。 洞府门户紧闭,主人应该也在静修。 阿贞思索再三,还是无法忽略自己心中的在意,于是在门口处留下了一道拜帖。 留下拜帖,阿贞便径直遁行至天星城最大的坊市。天星城百年一次摘星大典不久后就要开启,因此如今坊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处都是奔走的高阶修士。 这些高阶修士,或是为了参与摘星大典上内外星岛的岛主名额角逐,或是为了借着难得的盛典交换情报与材料,无论要找寻什么天材地宝,这都是难得的机会。 但一上午下来,阿贞依旧一无所获。 “阿爹留下的秘籍不该有错……”阿贞立在茶馆的二楼,摸着下巴俯瞰街道上修士们摆出来的天材地宝,“为何来到乱星海,居然毫无天星砂的消息?” 前几年阿贞被困在风希身边,索性借此机会静心炼制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因缘镜。但她远渡乱星海所求的天星砂,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这位前辈可是在寻找天星砂?” 一道无比悦耳的声音在阿贞耳边响起。 这道嗓音轻柔甜美,如婉转莺啼,阿贞心中一动,循声看去。 茶楼隔壁的雅座不知何时来了三名女性修士,都穿着轻薄的紫衣,也站在靠近街道的二楼望着楼下。为首的少女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似乎也是乱星海的商会。 那少女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 阿贞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这位道友听说过天星砂?还请过来一叙。” “前辈盛情邀请,晚辈却之不恭。” 片刻之间,三女已然绕过屏风,出现在阿贞面前。 三女身姿出众,面容姣好,都是筑基修士。 “晚辈妙音门紫灵,拜见前辈。” 这最年轻的紫衣少女显然是三名女修中的主导者,她开口时,身后二女拱手而立,垂眸看向地面。 紫衣少女对着阿贞一拜:“晚辈并非故意窥探前辈。只是前辈所寻的天星砂,紫灵恰好听说过。” “妙音门?” 阿贞并未听说过,但想来也是天星城中的商会。她并未掩饰修为,一上午明里暗里有不少商会试探着与她攀谈,但都被她微笑不语挡了回去。 阿贞想到这里,笑容变得冷淡了一些:“若你真有天星砂的消息……作为这消息的报答,你可以向我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这紫衣少女观察这独身的结丹修士许久,见她原本态度温和,如今却变得冷淡起来,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她对着阿贞一拜:“前辈所寻的天星砂,并非人界天生地长之物,而是天外星辰坠落此界所化。” 阿贞闻言点头:“不错。但我听闻,乱星海已经近千年未有天星坠落了。” 她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紫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近千年未有星落,不代表千年前没有。晚辈已逝的父亲生前喜好收集书籍,妙音门中有典籍记载,三千年前,曾有一颗天星落在海外一座孤岛之上。” 紫灵看着那位年轻又面生的结丹修士果然身形微微一动,被面纱遮挡住的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阿贞缓缓道:“那海岛……如今何在?” “前辈见谅,千年过去,沧海桑田,那海岛早就易主改名。如今名为金龙岛,隶属于魔道。”紫灵沉吟片刻,“若乱星海尚存天星砂,多半在金龙岛上。” 阿贞重复了一遍:“魔道?” “前辈放心,就算是魔道,也是会与商盟做生意的。” 紫灵微微一笑:“巧的是,金龙岛与我妙音门也有生意往来。若是前辈不嫌弃,我愿意以妙音门的名义与金龙岛岛主交涉,为前辈牵线搭桥。” 以妙音门的名义? 阿贞闻言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我无心依附任何势力,多谢紫灵道友。” “前辈先别急着拒绝晚辈。”紫灵手中光芒一闪后,一块令牌出现在她的手中,“凭前辈结丹修士的身份,即便没有我妙音门的引荐,必然也能进入金龙岛找寻天星砂。” “晚辈不敢欺瞒前辈。金龙岛背靠魔道,妙音门若想打开生意,便需要借前辈结丹修士的势。” “晚辈也不敢向前辈奢求什么报答,”紫灵将令牌捧过头顶,恭敬无比道,“若前辈愿意带着这令牌替我妙音门去金龙岛走一遭,紫灵愿意额外奉上一千灵石做报酬。” “一千灵石?就算放在六连殿,也足够聘请一位结丹修为的挂名长老。”阿贞并未答应,而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就只要求我替你带队走这一趟?” 紫灵点了点头:“只需要前辈替妙音门打开局面,此后若有什么事,也是妙音门的事情,与前辈全无关系。” 阿贞看着她手中的令牌,将目光在她脸上一转。 紫灵的面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特制而成的法宝,居然能隔绝她的神识探查。 但紫灵的双眸在日光之下如琉璃一般剔透。 阿贞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即便没有妙音门,我也能进入金龙岛。” 紫灵身后的一位女修似乎是按捺不住地微微一动,捏紧了自己的双手。 紫灵眼含笑意望着阿贞。 她是玲珑心肠,自然察觉到阿贞冷淡的语气后的松动之意。 “我喜欢爽快的修士。”阿贞对着她点一点头,“而你又很聪明。你这委托我接了。天星砂消息的报答依旧算数,你可以慢慢想。” 紫灵与身后的二位女修惊喜地抬起头来。 “多谢前辈!” 阿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阿贞。对了,紫灵道友,妙音门消息灵通么?替我再找一个修士吧。” “前辈要找何人?” “嗯……他或许叫‘厉飞雨’?”阿贞话一出口,自己也茫然地摸了摸下巴,“算了……还是找‘曲魂’吧。” …… 魔道盟。金龙岛。 传音符在老者的指尖化作了飞灰。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见父亲听完魔道的传音如此怅然,一旁的少女疑惑道:“父亲为何叹气?” 金姓修士未语,只是从桌案前站起身来。 他顺着桌案绕了半圈,这才对着一脸天真的女儿说道:“温少主要来金龙岛。” “温少主!”金姓少女满脸喜色,“温少主竟然亲自来金龙岛!” 她捧着脸笑容满面,见金姓修士还是满脸沉重之色,不由奇怪道:“温少主大驾光临,不是我金龙岛的喜事么?为何父亲这般神色?竟似……不甚欢喜的样子?” 金姓修士摇了摇头:“你莫非以为这个关头,六道大人派温少主前来,对我金龙岛算什么好事么?” “前不久魔道的极阴岛,刚对着星宫势力范围内的魁星岛下手,毁了护海大阵。”金姓少女不以为然,“温少主多半是借道金龙岛,借此机会扩张魔道的势力。” 金姓修士冷笑一声:“那你也该知道,星宫大长老随即出手打压了极阴岛,此时正是多事之秋!” 金姓少女道:“但父亲,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星宫双圣毫无动静,这不正印证了乱星海近百年来最大的传闻吗?” “都说星宫双圣修炼元磁神光,被困在元磁神山中出不来了。这正是我魔道后来者居上的大好时机,”金姓少女走上前几步,揽住了金姓修士的胳膊,“父亲,不若借此机会向温少主示好,也好扩张金龙岛的势力范围?” 金姓修士拍着她的手摇了摇头:“陌儿,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到连你都知道的传闻,是谁放出来的?星宫又为什么放任这样的传闻发酵?” 金陌儿愣住了。 她眼珠子一转,语气低沉了些:“父亲,你的意思莫非是……这传闻是星宫双圣自己放出来的?” 金姓修士冷冷道:“不错!星宫统治乱星海上万年了,就算正道与魔道如何折腾,也越不过星宫去。” “极阴岛有元婴修士极阴老怪坐镇,如今也是风声鹤唳,不得不蛰伏于星宫之下……”金姓修士长叹一口气,“我只是结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又怎敢与星宫作对?星宫正愁寻不到由头敲打各岛,温少主此时前来金龙岛,岂非将金龙岛置于风口浪尖?” 他看着沉默的少女,叹了一口气:“魔道也忍了数百年了,若真有机会,六道大人必然要对星宫发起挑战……这必然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陌儿,几日后,等温少主到了金龙岛,你切记谨言慎行。”金姓修士叹了一口气,“金龙岛太平了百年了,若不想步魁星岛的后尘,便绝不能自作聪明。” 窗外天色阴霾笼罩,海水呈现出沉闷的深色。 无数白色的海鸟徘徊在海浪之上。 金陌儿敛去笑容,沉默不语。 “在乱星海,站队太早未必是一件好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记住了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一道声音响起。 “启禀岛主,天星城的妙音门方才传来拜帖,说是三日后有一位贵客持令牌登岛,商量行商事宜。” 金陌儿闻言蹙眉道:“也是三日后?” 她转向金姓修士:“不如我替父亲回绝了?” 金姓修士不以为意地一摆手:“妙音门?不过是天星城的一个小型商盟,不必放在心上。来便来吧,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copyright 2026 第130章 阴差阳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东风无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荒岛猎蛟(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荒岛猎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荒岛猎蛟(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荒岛猎蛟(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插翅难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星图残片(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星图残片(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有备无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少年心气 一道赤色遁光落在金龙岛正中,金龙岛主洞府前的空地上。 “马道友,到了。” 阿贞松开手,方才遁行翩飞的衣袂此时静静垂落。落日的余晖照亮她若有所思的侧脸。 马姓修士落地后,向后退了一步立定,对着阿贞拱手:“前辈,师父正在洞府中。晚辈这就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阿贞微一颔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府的通道深处。她却也不急着叩门,而是望向了快要西沉的金轮。 日复一日,日日如此。可她从未厌倦过这样的落日,她对此依旧依恋。 静立片刻,她将目光转向黑色的大门,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金龙岛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位笑意盈盈的白衣后辈。她身姿挺拔如竹,年轻的面容上既无风霜,也无阴霾,眉眼清澈如新雪初霁。 阿贞不卑不亢地向他一拜:“见过金龙前辈。” 闻言,金龙岛主捻着胡须,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深沉之色。 真是……可惜了。 金龙岛主望着她漆黑的发顶,心中暗叹。 这年轻的修士还不懂她身上蓬勃的希望和让他都觉得刺目的光芒,究竟是如何珍贵。 这般年纪,却有如此修为。坐拥莫大机缘,却能心气未折,可惜事到如今,这样的好运气也要到头了。 她尚且不知道前路在等待着她的,是如何穷凶极恶的化形大妖! “阿贞道友,不必如此客气。”金龙岛主停住自己的思绪,呵呵一笑,向她一揖,“小友,快请坐吧。” 等阿贞坐下,金龙岛主手中凝出金色灵力,托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碗稳稳停在她面前:“小友莫急,既然炼器之事已然成功,如今天色尚早,我们边喝边聊。” 阿贞含笑接过茶杯:“不知前辈想与晚辈聊些什么?” 聊什么呢? 其实,金龙的本意,不过是遵循风希与毒蛟两位化形大妖的吩咐,在金龙岛拖延阿贞些时间,套一套她的话。 可他听到阿贞这么问时,却莫名怔愣住了。 这样的反应……全然不似自己。 “前辈?” 被阿贞轻轻唤醒,金龙回过神来,依旧有些恍惚。 他对着阿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温声道:“呵,想起些岛上的烦心事,一时间有些走神了。不如……聊一聊近来修炼的心得?” “老夫……”金龙岛主顿了顿,“金某虽困于结丹多年,但毕竟虚长道友数百年的岁月。若是道友遇到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金某或可解答一二。” 阿贞哂笑:“可惜……晚辈最近于修为并无太多提升,如何能与前辈聊什么心得呢?” 话并不假。 她这十个月,三个月用来炼制金龙岛主所托的护心甲,七个月用来研究石真人留给她的手札,修为并没有进步太多。 但她并不后悔。 拜石真人慷慨解囊的陨铁,与他留下的研究笔记所赐,阿贞耗费七月,在赴约的前三天,终于成功炼制出两块星图残片。 她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口气:“晚辈越是修炼,越是心惊于境界提升之难。” 嘴上虽然说着艰难,她的神情倒越发坚毅。 金龙岛主默默地点一点头,心中越发惋惜。 “阿贞道友,莫要灰心。”金龙岛主捻着胡须淡然道,“即便是乱星海那些元婴老怪,也是从结丹修士过来的。哪个元婴修士是一帆风顺修炼到元婴的?还不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罢了。” “金龙前辈说得是。” 阿贞立起身,向金龙一拜。 “道友,金某可并非胡言乱语。”金龙岛主摆了摆手,“道友莫看金某还未结婴。但金某的师父也曾是乱星海鼎鼎有名的元婴修士。对于凝结元婴之事,金某还是有些师承之物的。” 金龙岛主也站起来,眼珠子一转,便自觉想到了一个拖延的好主意。 果然,他此话一出,不合年纪过分淡然的白衣女修便愣住了。 “哈哈,阿贞道友,如何?” 笑完,他这会是真的得意起来,眼中满是深意:“这可是凝结元婴的心得与有助于凝结元婴的宝物!” 阿贞先是微微一愣,听他这么说,马上又低下头去一拜:“晚辈……晚辈受宠若惊。” 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自己片刻的失神。 有助于凝结元婴之物与凝结元婴的心得! 没想到,这位原先在炼器报酬与交接方式上都要锱铢必较,万万不肯吃亏的金龙岛主,如今为了拖延她,竟舍得拿如此珍贵之物,当作吸引她的诱饵。 但这诱饵,她如今倒也不妨咬一咬钩、看看金龙岛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此,她半真半假地说道:“金龙前辈见谅,阿贞一介散修,如今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哪里是敢同前辈静坐论道、憧憬结婴的时候呢?” 前途未卜? 吉凶难料? 莫非……她猜到了自己完成约定,拿到护心甲后,就要将她引去外海,交由风希、毒蛟二妖处置的打算? 不,区区结丹散修,她岂有如此未卜先知之神通! 阿贞的话一出,金龙岛主惊到面皮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但他强装镇定地呵呵一笑:“阿贞道友年纪轻轻已然步入结丹中期,何必妄自菲薄?依金某看,即便道友是散修出身,未必不能凝结元婴!” 此话倒是和师父说过的差不多。 不过……金龙岛主说得不错,她如今在乱星海,又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散修了。 “真没想到金前辈如此看好晚辈,”阿贞的眼睛闪了一闪,满脸动容,说话都有些哽咽,“晚辈真是……感动。” 见她弯下腰,再直起身时,眼中星光闪烁,金龙岛主心中更是确信自己拿捏住了这位散修。 原先,金龙只以为她木讷愚钝,才能放着魔道盟少主温天仁这样的大树不抱,跑去做什么不入流的散修! 不过,在他听到阿贞是位炼器师,且炼制出的法器能应对两位魔道结丹长老而不落下风,他对这阿贞才改观。 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将筹码全部压在阿贞身上。只是灭杀玄土蛟需要一位没有背景的结丹修士,而阿贞恰好是罢了。 等到她真的孤身灭杀玄土蛟,金龙岛主才晓得自己原先是看走了眼! “金某相信自己的眼光!原先便有与道友交好之意。” 金龙岛主叹了口气,并指一点。 桌案上的玉匣顺着他手指灵力牵引飞出,在阿贞眼前停住。 玉匣“啪”的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本封皮泛黄的手札,与一柱足有大拇指粗细、通体红色的灵香。 阿贞的目光在手札上一扫而过,将目光停在那柱灵香上。 先前的引龙香已然让阿贞耳目一新,这新的灵香则更上一层楼。 如今只是平放在玉匣之中,灵气与香气外溢。就算以她结丹中期的修为与神识,也莫名地晃神起来。 “金龙岛主,这是……” 金龙岛主不答反问,淡淡道:“阿贞道友,依你之见,修炼中最重要之事是什么?” 闻言,阿贞细思片刻,而后笃定道:“晚辈以为……修炼之事,重在勤修不辍,百折不挠。” “好个勤修不辍、百折不挠!”金龙呵呵一笑,“但金某的师父曾对弟子们这样说过,‘修炼一道,心气最为重要。’” 金龙岛主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结丹修士,目光遥远。他仿佛透过眼前的修士,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缓缓说道:“曾经,金某并不懂师父这句话中的真意。” 阿贞默然静立。 “金某年少入道,修为一日千里,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说到这里,金龙岛主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金某当年视诸多不如自己的乱星海同辈修士如无物,心中唯有直指长生大道的万丈豪气!” “这柱灵香便是金某师父的得意之作,名为补心香。引气凝神,培元固本。” “引燃此香,再凝结元婴,便足足有两成成功的把握!” 话音未落,他语调一转。 “可惜,金某的师父在一场虚天殿的元婴修士混战中元气大伤,自此萎靡不振,没过几年便身死道消。” 虚天殿! 听到关键词的阿贞抬起了眼。 金龙岛主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摇了摇头:“所以,金某才说,道友所向往的虚天殿之行,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那通天的长生机缘,岂是唾手可得之物?” 说到这里,他索性将另一个玉匣也送到了阿贞面前。 玉匣应他所指而动,打开后,匣中赫然陈列着阿贞需要的虚天残图。 阿贞这回是真的愣住了:“金岛主不先看看炼制好的护心甲吗?” “石前辈都对你赞不绝口。”金龙岛主深深地看向她,“元婴修士都认可了道友的炼器才能,金某一介结丹修士,何必班门弄斧?” 阿贞接过两个玉匣,向金龙岛主深深一拜。 但她手放到储物袋上时,却被金龙岛主拦住了。 “道友莫急!不必忙着在此处,与金某交接法宝。”金龙岛主想起了自己的目的,轻咳一声,这才说道,“护心甲毕竟以玄土蛟为主材。若是道友直接交给金某,未经金某炼化的护心甲灵气外溢,引来毒蛟的报复,那可不妙了。” 阿贞闻言微微一笑:“金前辈不必担心此事。不过……既然是前辈所托,自然是依前辈所言。不知前辈想在何处交接法宝?” “就去百里外的土蛟岛如何?”金龙岛主脱口而出,话一出才意识到一样,自己又咳咳两声,描补道,“虽要费些周折,但岛上满是玄土蛟未散尽的灵气,正是极好的掩饰踪迹之处。” 阿贞闻言沉思起来。 金龙岛主捻着胡须的手,默默用力到青筋暴起。 良久,阿贞点了点头:“前辈深思熟虑,便依前辈之言。” 她收起玉匣,并不急着动身。 金龙岛主此时莫名生出尘埃落定之感。 他又想叹气了。 三世真人殒命后,身为大师兄的自己继承了师父留下的三世岛,改名为金龙岛。 那些师弟师妹们并不服气,暗地里对着他磨刀霍霍。若不是一场血腥镇压,他活到了最后,便没有今日的金龙岛主了。 没有了元婴修士的金龙岛,便是乱星海的一块肥肉,人人都想来咬一口。 这三百年,他静心经营,百般筹谋,投靠魔道六道极圣,又与正道盟与星宫通商,广交修士。 金龙岛重现荣光,可他却错失了几百年专心修炼的好时光。 与天同寿的大道前程,似乎早在这样一次次的妥协中,悄然蒙尘,而他渐行渐远。 金龙岛主和煦一笑,不动声色地催促道:“阿贞道友还在等什么?事不宜迟,我二人这便动身吧?” 第141章 峰回路转 “前辈莫急。晚辈还在等。” 她方才一直背着身,语带笑意,直到此时才负手回身。金龙岛主这才发觉,她的脸上全无笑意,眼底深沉之色,沉静若寒潭碧水。 他的心跳莫名一滞。 “哦?”在她凛然的目光之中,金龙岛主闪躲着连连眨动眼睛,强作疑惑不解道,“道友还要等什么?” 阿贞从容一笑,向外走了一步:“晚辈原先是在等前辈坦白,如今么……” 她停住不说,目光却满是了然地望向金龙岛主的眼睛深处。 金龙岛主一愣,眼前突然出现了黑色的重影。他摸着骤然间变得沉重无比的额头呻吟出声,脚下发软,险险就要向前栽倒。 “你动了什么手脚!”金龙岛主勉强站住,稳住身形后甩了甩头,这才终于清醒几分,立刻沉声怒喝,“来人!给老夫拿下这个勾结外星海大妖的人族奸细!来人!” 他的声音在静室之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房间陷入了让金龙岛主难以置信的沉默之中。 “前辈,此时你就算叫破了喉咙,洞府之中也无人能听到你的声音。” 阿贞淡淡说道,看着金龙岛主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又向外走了几步。 “你何时在老夫眼皮底下布下了如此阵法,老夫怎么丝毫未察觉!这不可能!” 老者简直是目眦欲裂,脱口而出。 “晚辈自然无法在前辈的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不过……”她右掌一拍,桌案上的灵香便顺着她的灵力熄灭。她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若是前辈不将全副神识都放在晚辈身上,想必早能发现自己设在洞府中的隔绝神识的阵法已然启动。” 桌案上,灵香燃到了尽头,仍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逸散在空气之中。 金龙岛主惊疑不定。 这灵香是他提前引燃的化灵香,明明提前服下了解药,怎会是自己中招? 若不是风希千叮咛万嘱咐要毫发无损地捉住阿贞,不然金龙岛主怎舍得掏出化灵香这样的宝贝来,又绞尽脑汁地留阿贞一炷香的时间,连补心香与师父留下来的手札这样的结婴机缘,都拿出来做诱饵? 眼下这样情形,不作他想,想必是她早有防备,反将了自己一军! 悔之晚矣! 他瞪大眼,望着阿贞手中光芒一闪后,手中已然握着一柄灵气四溢的长剑。 剑身清冽,剑气森寒,杀意凛然,激得他的汗毛都倒立起来。 但他勉强一笑,温声道:“阿贞道友这是做什么?你也真是心急,金某正要告诉你此事,教你从土蛟岛的地底通道脱身呢!” 闻言,阿贞摸着自己的下巴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晚辈误会了前辈。” “如今找道友麻烦的可是两位化形大妖。”见她按剑而立,并不发作,金龙岛主立刻顺水推舟,循循善诱,“想从他们手下逃脱绝非易事,道友,金某愿意鼎力相助,共度难关。” 任他想破脑袋,也不知自己如何沦落到这般境地。如今灵力化净,虽然趁着与阿贞对话拖延的时间调息,但丹天之内灵力空空,她若翻脸无情,自己可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金龙岛主强忍内心的心痛,语气诚恳无比:“毕竟,金某可是连有助结婴的宝物都赠予阿贞道友你了啊!” 阿贞笑了一声。 她脸上并不如金龙岛主所想的欣喜若狂,因此他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阿贞悠悠道:“晚辈还以为……前辈是打算着,将晚辈先在洞府中擒住了,向晚辈讨还那些宝物,再将晚辈送给两位化形大妖作人情呢。” 金龙岛主僵硬一笑。 他确实是这般主意,但此时怎可承认呢? 这阿贞真是邪门,话里话外,竟像是他腹中的蛔虫一般! “阿贞道友,误会金某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阿贞却忽然喃喃自语道:“怎么还未到?” 她在等谁? 金龙岛主眯起眼,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她如此顺利识破自己的谋划,反过来暗算自己,必然在洞府中有内应! 下一刻,阿贞若有所察,侧头看向了门外,又向外走了几步,朗声道:“马道友,我可等了你许久了,还不现身么?” 金龙岛主瞪着眼,目光如刀刺向门外。 在他愤恨的瞪视中,一位长脸的筑基期女修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随即反手将大门再度紧闭。 她先是向金龙岛主深深一拜:“弟子见过师父。” 又对着阿贞同样恭敬一拜:“晚辈见过前辈。让前辈久等了。晚辈无能,处理洞府中的护卫费了些时间。如今已处置妥当,金龙插翅难逃。” “没想到……”金龙岛主紧咬牙关,胡须发颤,“出卖为师的,竟是你这逆徒!” “马!林!然!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你!” 他的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马林然面色不改:“师父,为了让金师妹成功结丹,您老自己惜命,却害苦了姜师兄、宋师弟与刘师妹。我们几人频频被您派去外海猎妖,生死一线!若您心存仁善,愿意将猎妖的奖励如约分发给我们……他们三人也不至于最终惨死在妖兽爪下。” “徒弟自己无能,反倒怪起师父?” 金龙岛主冷冷一笑。 “就为了此事,你怀恨在心,不惜倒戈相向?老夫可告诉你,此女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若你还想保住小命继续修炼,便将真正的解药交给为师!” 马林然向阿贞一拜:“金龙此时灵力全无,但凭前辈处置。” “好!好徒儿!铁了心要背叛为师!”金龙岛主哈哈大笑,颓然坐倒在地。他抬起眼皮冷冷望向阿贞,“凭你这小辈,也敢与我金龙岛结仇?” “不错,就凭我。”阿贞微微一笑,“金岛主,你做得初一,别人却做不得十五?这算什么道理!” 她不等金龙岛主应答,又向外走了几步,手摸在门上,转向马林然:“马道友,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话间,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迷魂符。她两指一捻动,迷魂符自燃起来,化作粉雾向后飘去,正正盖在金龙岛主的脸上。 下一刻,金龙岛主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马林然一愣,瞥了一眼金龙岛主:“那前辈呢?” 阿贞微微一笑:“我得从外星海绕道,先去红月岛接回小风,再借红月岛的传送阵回天星城去。” 她可打定了主意。这一回,她要先闭关修炼个二十年,也躲一躲风希这阴魂不散的妖鸟。等出关再去寻找韩大哥的踪迹,边找边等待虚天殿的开启。 但她立刻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拍了拍马林然的肩膀:“马道友,保重。” 马林然看着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件漆黑的羽衣批在身上,想了想上前一步恭敬一拜:“前辈保重。若有机会,晚辈定会上门拜访。” 阿贞点点头,下一刻便化作了一道赤色遁光,向土蛟岛截然相反的外海海域飞驰而去! 马林然目送她远去,天空明澄如水,万里无云,她却叹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对利爪状的法宝,面无表情地插入昏迷的金龙岛主的腹中! 砰—— 金龙岛主身上金光浮现,反将她弹飞出去,口吐鲜血,跪伏在地。 “啧啧,心急的小辈。” 阴影处,一个高大的修士如影子一般从角落浮现。他竟然一直待在此处,无人发现! “早就教你,挑唆阿贞来杀了金龙岛主。魔道盟温天仁想借着金龙岛蚕食星宫的外岛势力,若事情顺利,正好借此打乱魔道盟的谋划……” 中年男性修士的面目隐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他收敛了周身灵力,但那种深如海的威压,分明是元婴修士才能拥有的! “她心慈手软、不堪大用。你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马林然恭敬一拜:“晚辈惭愧,见过五长老。” 星宫五长老拂袖弹出一颗丹药。 丹药没入马林然嘴中,她顿觉气血不再翻涌,脸色红润几分:“多谢五长老赐药。” 星宫五长老摇了摇头:“若你不是老夫同族小辈,老夫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马林然默然不语。 “星宫派你潜伏在金龙岛三十年,倒是第一回收到你的消息。”星宫大长老悠悠道,“外海大妖与魔道盟勾结……果然,上一回魁星岛之事,并没有彻底结束。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过,这阿贞倒是有趣……老夫只是听闻她擅长炼器,心念一动想将她带回星宫面见双圣,她竟似堪破老夫的伪装一般,直接遁行离去……有趣,有趣!” 马林然讶然道:“莫非她发现了长老的踪迹?” “绝无此种可能!”星宫五长老斩钉截铁道,目光转向地上的金龙岛主,漫不经心地一指戳出,瞬间了结了金龙岛主的性命,“可惜……原本也算是年少成名的魔道修士。若不是金龙荒废了百年修炼的时间,星宫也不会留他到今日。” 他捻了捻手指:“那化形大妖果真在土蛟岛?” “回禀五长老,听金龙说,一为八级大妖,一为九级大妖。”马林然恭敬说道,“晚辈潜伏时,听闻二妖与魔道盟也有些关系,这才敢传音给五长老。只是没想到……竟是五长老亲临。” “老夫恰好在附近的魁星岛巡查护海大阵罢了。可惜。”星宫五长老又是一声叹息,“如今就来了老夫一个,若要速战速决灭杀这二妖,还是得多来两位长老才稳妥。” 他转向马林然:“金龙这厮为何约在土蛟岛?” “金龙担心阿贞前辈在金龙岛失踪,会让温天仁向他发难,这才转去土蛟岛。”马林然深深一拜,“二妖也不想留下踪迹,引来魔道修士,竟被金龙劝服。” 越想越是惋惜,他连连摇头:“这大好的机缘,可惜,可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马林然也抬头望去,不由讶然:“这两道向岛上来的遁光,莫非……莫非是二妖?” 她喃喃自语:“莫非是金龙留下了什么讯号?他们等不及了?” 星宫五长老皱起眉:“势单力薄,不可轻易出手。可惜,可惜!” 他一手提起马林然,化作遁光飞射出去。 “走,我们回星宫。” 海域上,毒蛟眼见着一道遁光飞射而出,那彩光明摆着就是元婴修士! 毒蛟见此脸色大变,当即停在原地:“不好!有埋伏!金龙这老小子,竟然耍老子!” 风希也停在他身侧,脸色阴沉无比:“若有新的元婴修士出现……那这金龙岛也去不得了。” 可恶,竟又叫阿贞逃走了! “我们……来日方长。” 他冷冷留下一句话,与毒蛟一道向外星海的海域直飞而去。但飞出不过十里,他停下遁行,手向海面隔空一抓。 一根漆黑的,流转着红蓝二色灵光的羽毛随之飞到他的指尖。 风希一笑:“真是巧啊。” 他笑容阴沉,旁边的毒蛟看了浑身莫名刺挠。 但毒蛟尚未问出口,风希先化作遁光向前追去:“我们追!” 第142章 生死冤家 另一边,阿贞遁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此时她离外星海尚远,正专心遁行赶路突觉心口一痛。 心头仿佛有人举着锤子,“砰砰”将数颗钉子敲进她的心房。频发的剧痛很快让她冷汗涔涔。 但她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减缓遁速,血腥气立刻在唇齿间弥漫。 风灵劲发作了! “莫非……风希居然这么快追上来了!”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绝不能再度落入他的手中!” 她当即不假思索,咬破手指,将耗费一年才温养回来的一滴精血,毫不吝惜地抹在风火羽衣上。随即又并指如剑,再度驱动羽衣。羽衣吸收了她的精血,通体泛起红色的灵光,在日光下恍如跳动的火焰。 风火羽衣遁速越发惊人! 一道赤色遁光沿着海面低空高速飞行。遁光中的修士散发出的热度,甚至将海面蒸腾出白茫茫的雾气! 一股可怖的威压笼罩了这片海域,哪怕是未开灵智的妖兽,都本能地选择了退避三舍。 它们都隐隐感觉到,即便海面风平浪静,但那深蓝的海水之下,正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阿贞不再按照原定路线从外星海绕行,而是借着风灵劲感应了一下风希追来的方向,凭借逃跑的本能选定了方位,便开始全速遁行—— 此时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彻底甩掉风希! 如此不惜灵力,阿贞遁行足足一个时辰。 她在遁行中举目四望,周遭都是深蓝的海水。只是视野中依旧未出现岛屿的踪迹,而风灵劲带来的绞痛依旧没有彻底消失。这就说明,她仍未彻底甩脱风希! 可她丹田处的灵力已然隐隐有枯竭的迹象。 “真是难缠的妖鸟!”阿贞只能停了下来,趁着这短暂的休憩时刻,现出充灵宝针补充大半消耗在驱动风火羽衣上的灵力,“看来……我得想个法子,彻底甩脱他们。” 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但如何才能逃出生天? 要知道在元婴中期修为的修士面前,即便是结丹后期的修士也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蝼蚁,何况她的修为不过才结丹中期! 若是与风希正面碰上……只怕她毫无转圜的余地,只能听凭处置。 她可不甘心如此! 不远处,一刻钟前她原以为是洁白的巨大云团,此时依旧不动如山。 潮湿的海风吹拂在她的脸上。 她突然眯起了眼睛。 不,不对! 那不是云,而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积雪不化的岛屿! 她收回灵针,无意识地摸索着储物袋,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筋挛。但她很快坚定地握住了腰间的储物袋。 …… “风兄,追了两个多时辰了。人说不定已经跑远了!”毒蛟面色惨白,他并非羽族,如此极限的遁行,需要耗费许多灵力,“不如……就此作罢?”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方的风希冷冷转回头来。 风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蛟兄放心,我在那人族修士身上留了‘风灵劲’,因此此时我能感受到……她尚在百里之外。以我们的遁速与灵力修为,再用一个时辰追上她,并不难。” 什么!还得一个时辰! 毒蛟面露苦色。 他心生退意。 一开始认定风希是灭杀玄土蛟的幕后黑手后,他上门看似是为了玄土蛟讨公道,实则是为了借机向风希讨要些补偿。 后来他愿意带风希找金龙岛主的麻烦,不过是借着风希的威压,二妖一道威逼让那金龙岛主赔礼道歉,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来!再让这老小子许诺金龙岛从此供奉蛟族罢了! 毕竟玄土蛟被人族修士灭杀,是因为它实力不济!这在乱星海又算什么稀奇事? 但他此前与风希一拍即合,将来还需要羽族的助力,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 毒蛟只能捏着鼻子,又跟着风希遁行了一炷香。 遁行之中,他的鼻尖忽然一动。 “什么宝贝!这么香!” 风希见他抽动鼻子闻个起劲,一脸跃跃欲试之色,淡淡提醒道:“此处灵气稀薄,必然长不出什么天材地宝。蛟兄,莫分心。” “好好好,莫分心!” 毒蛟嘴上应承,鼻子依旧在搜寻那股香气的方位。 香!实在太香了! 香得他口水直流,若是错过必然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毒蛟的脖颈渐渐伸长,脖子以上化作了毒蛟未化形前的模样。 半空中的毒蛟翕动鼻孔,灯笼大的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找到了!”他高呼一声,迫不及待化蛟飞去,“风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去去就回!” “当心有诈!” 风希顿觉不妙,但他遁行在前,回身时已然拦不住抽身而退的毒蛟。只能见着他以迷惑的姿态,贴着海面直奔一座荒岛而去。 他只能停下身形,幽蓝的妖瞳中怒气汹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蛟!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毒蛟也不想想这灵气稀薄之处,怎会长出独独吸引蛟族的天材地宝!必然是人族修士的猎妖手段,他倒好,冒冒失失地就往里冲! 若不是没有感应到元婴中后期修士的存在,他必然舍了这蠢出生天的毒蛟! 常说蛟族的脑子不过核桃大小,他如今算是彻底信了! 风希转瞬间便在心中将毒蛟贬低了一番,无奈地跟随其后。 荒岛不大,积雪不化。岛中心更是风雪交加,呼啸不断。 “找到了!” 毒蛟立刻向前扑出,目标明确,直奔冰天雪地中的一朵灵花而去! 风希慢了他一步。他停在半空中,负手而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外围分明灵气稀薄,为何岛中心却如此……灵气浓郁?乱星海真有这样资源丰沛,却没有任何生灵痕迹的岛屿存在吗?” 他心中莫名不安。 眼见着毒蛟直奔主题,眨眼间便要直冲而下,风希这才注意到白茫茫的雪地中,有一缕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白烟升腾而起。 “不好,有诈!”风希当即提声喝道,“蛟兄,莫去!” “嗯?” 与此同时,毒蛟的前爪已经探到了风雪中摇曳的灵花花瓣之上—— 灵花周围的雪地骤然亮起荧光,灵气汇聚,被触发的阵法当即展开,将二妖笼罩其中! 风希现出小山一般的原型,锋利无比的鸟喙凝聚着灵力狠狠向上方一啄! 淡蓝色的灵力屏障尚未彻底凝聚而成,便在鸟喙一啄之下,发出了冰裂的“咔擦”之声! 毒蛟前爪握紧了灵花,此时放下心来。 “风兄,创造这阵法的修士,看起来至多结丹后期巅峰的修为,”他鼻子里喷出气来,“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风希化为人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摘了灵花,我们便动身继续追吧。” “这么着急做什么?你方才不是也说越来越近了吗?”毒蛟漫不经心地将灵花塞到鼻子底下细细嗅闻起来,一时间勃然大怒,将灵花扔在雪地中,“居然是再普通不过的灵花!卑鄙无耻的人族修士、居然敢欺骗老子!” 风希也注视着那朵雪地中的灵花。 灵花依旧保持着生机勃勃的鲜艳色彩。被毒蛟毫不怜惜地弃置在雪地中,花瓣依旧舒展,看起来就像是那个自信到可恶的人族。 虽然不知阿贞如何得知他与毒蛟二妖追她而来,甚至设下了针对毒蛟的陷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但他对她的兴趣确实是越来越浓,甚至压过了他心中的怒意。 她岂能一辈子不出内星海?总有一天要落到他手里! 他莫名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旁的毒蛟依旧在气头上,怒火冲天,却无处发泄。 风希轻笑一声:“你也是被她耍了。有趣的小辈,居然能将金龙的‘引龙香’催发得如此猛烈。” 他伸出左手对着雪地隔空一握,一柱烧到最后一节的灵香便从雪地深处顺着牵引飞射而出。 他将灵香往毒蛟鼻子底下一晃,嘲笑道:“蛟兄,收好你的宝贝。我们该动身了。” “可恶!敢耍老子!”毒蛟愤怒地将灵香掐灭,握紧前爪将灵香化作齑粉。他又望向雪地中鲜艳惹眼的灵花,怒气亟待发泄,于是将灵花吸到爪中,也是怒喝一声将灵花捏碎,“追!老子要把这人族撕裂了、扯碎了!” 灵花并没有化作齑粉,而是化作了浓稠的黑雾! 黑雾缠在毒蛟的爪子上,散发着阴森的寒气! 寒气迅速侵入毒蛟的爪子,腐蚀了鳞甲露出皮肉后便迫不及待地试图钻入经脉之中! 毒蛟却吃痛地惊怒出声:“这是……玄土蛟炼化的阴瘴之气!” 他的爪子上不断滴落下黑色的血珠,每一滴落在雪地上便发出“滋”的声响,将雪地融化出一个深深的大洞! 风希立刻将手搭在毒蛟肩头为他输入灵力,也蹙眉道:“阴瘴之气……与上古妖神有关的阴瘴之气?” 毒蛟也立刻面色狰狞地打坐调息。 一炷香后,他才重新睁开眼。 “好狡猾的人族!老子真是开了眼了!”毒蛟恨恨道,“但玄土蛟正是靠那一身鳞甲抵御阴瘴之气的腐蚀……这人族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人模人样,怎么能炼化这阴瘴之气?要知道这可是上古妖神从传闻中的古魔……” 说道古魔,毒蛟眼中也闪过瑟缩之色,恨恨地收声不语。 风希也收回手,正在一旁打坐调息。 他脸上毫无怒气,如同平静的海面:“……可真是聪明。明明只设下针对蛟兄的陷阱,却也能拖延我的脚步……一举两得。” 不知为何,被他注视的毒蛟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毒蛟顺从心意转移话题:“那风兄可还要追你那人族的冤家?” 风希摇了摇头:“这么一来,她早就跑远了。连我也感应不到她的具体方位了……” 毒蛟挠了挠头,讪笑道:“风兄,你放心,下回我一定万分小心这些狡猾的人族。” 风希淡淡道:“追捕她是风某自己的事情。不过……还要请蛟兄通知全族,若是查到她的踪迹立刻通知于我。切勿伤她性命。” 毒蛟闻言眼珠子一转。 他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要是人族敢这么三番两次耍弄他毒蛟大人,再见的第一时间就会被他捏成齑粉,炸出一团血雾来! “……她对我炼制‘风雷翅’至关重要。” 毒蛟呵呵一笑:“懂!我懂!” 说完,他看向地上残破的法阵,眯起眼:“可恶!” 当即从口中喷出一道闪电,直击仅剩的阵盘! 风希拦不住他:“莫动剩下的阵盘!” 闪电劈开阵盘后,阵盘化作了齑粉,从阵盘镇压的地底喷射出黑压压的浓雾! ——又是阴瘴之气! ——又是毒蛟! 早有准备的风希瞬间化形,巨鸟扇动双翅,平地瞬间卷起两道直连天地的龙卷风! 龙卷风向前推进,卷起无数细碎的雪花,将黑雾密密实实地吸入其中,向着远处推移! 化解危机后,风希冷冷地看向了一旁呆若木鸡的毒蛟。 第143章 上古遗珠 一月之后。 内星海海域。 一艘大船乘风破浪,从西向东行驶而去。这艘船通身都被漆成了一种特殊的黑色,船头插着一面同色的旗帜。旗帜迎风招展,整面旗帜以金漆绘制出金色的星图——这正是星宫的象征。 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 早已察觉到身后修士的靠近,原本盘坐在甲板上调息打坐的白衣女修立刻睁开眼睛,向前望去。 “金道友。” 阿贞向他微一颔首。 她的眼睛极清,明澄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来者的模样。 来者是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修,相貌平常,但气质清正。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鸦羽似的黑亮长发以发冠挽起一部分。 金青忽然想起好友老胡。 老胡总吹嘘自己,说自己虽是散修,云游四海,漂泊无定。但他看人只凭修士的一双眼,就能判断出此人的善恶智愚。 金青不由一愣,便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来意。 他第一次在海上远眺,望见披着羽衣遁行的女修的遁光时,便心生结交之意。等那赤焰一般的遁光应邀落到甲板上现出身形时,他只怔怔地望着她,既不吭声,也不见礼。 日光明媚,海浪滔滔,海面泛着金箔的光泽。 闪烁的光芒也跳跃在她沉静的脸庞上。 ……他平素就爱结交乱星海年轻有为的散修,不论多有防备心的冷漠散修,与他交谈一盏茶也会与他成为朋友。 但他在她的目光中,健谈的舌头就好像被冻住了。 如今,他也不知如何反应,忘却了来意,只是呆住。 阿贞肩头的小风却仰头“叽叽”地叫起来,尖锐的叫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见状,阿贞站起身,含笑向这位半路招揽她上船的天星城修士一拜:“此番真是多谢金道友相助。” 一月前为了从风希手中逃脱,阿贞在海外荒岛设下陷阱。 但她设置陷阱时,还不知成效如何,只是心疼自己掏出的好几件宝贝。幸好,她遁行出三十里后,风灵劲果真不再发作。 她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只是在外海逃命时,她偶然撞上了金青一行出海猎妖的天星城散修。 她本想视而不见,但金青传音邀请她登船结伴同回天星城。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这一月相处下来,阿贞探出几人确实并无恶意。尤其是那位名叫金青的修士,不过是看重她同为散修,修为不错,心生招揽之意罢了。 更巧的是,他居然与红月岛的石真人有些交情。二人一拍即合,先绕道拜访了红月岛,接回了小风。 阿贞从短暂的晃神中清醒过来,目光坚定:“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还要在外星海奔波多久。” 她的声音低沉,却并没有被羽族妖兽尖锐的叫声压下去。 嘈杂之中,她清润的嗓音就像是潺潺流动的溪水。 金青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阿贞道友太客气了。此趟猎妖之旅,先前遇上的那两只五级妖兽还要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然我们几人哪有如此轻松能灭杀二妖?” 他这话说得漂亮。 “金道友言重了。”阿贞微微一笑,“就算没遇到我,金道友组建的这一小队修士,几乎人人结丹。以你们的修为,灭杀两只五级妖兽也是顺手而为。” 金青不由得意道:“阿贞道友你不知道,老胡的能耐还大着呢!他可是冰灵根,天赋异禀!” 老胡? 那个安静时眼神莫名有些萧索的乐天性格的修士么? “几位都是大有可为的修士,前途无量,为人更是令我叹服……”阿贞回过神,拱了拱手含笑说道,“比如我明明是半途加入,几位竟还愿意和我平分此趟猎妖的所得。阿贞受之有愧。” “阿贞道友,莫要与我金某如此客气!” 金青急急地向前一步,又哑然无语。 阿贞微笑地歪头看向他。 小风也不再叽叽喳喳,蹲在阿贞肩头与她一道歪头,看向这个奇怪的人族修士。 “唉!莫挤!莫挤!” 随着男子突然响起的声音,船舱突然出来一位蓝袍修士。 他胡子拉渣,满脸落拓,眉骨高耸,身形高大。 蓝袍修士向前踉跄几步,才在阿贞与金青的凝视中停下身形。他摸着头哈哈一笑:“老金!阿贞道友!这么巧,你们也出来透气啊!” 阿贞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金青咳咳两声:“老胡,你们怎么好意思躲着看我热闹!” 胡月摸着后脑勺道:“老金,你这话可错怪我们了!我们怎么知道这么简单一件事,你一个月都没能和阿贞道友说出来?” “哦?不知金道友要和我说什么事?”阿贞闻言转向金青,“金道友不妨直言。” 在胡月目光灼灼的凝视中,金青向阿贞拱手一拜,从怀中掏出了两枚珍珠:“阿贞道友,请看看此物。” 阿贞接过来,将神识笼罩珍珠后浸入其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张标记了红点的地图:“这是……一张一分为二的地图?” “正是!”金青无视眼神乱飞的胡月,正色道,“这是我和老胡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上古遗宝。上古修士常常将地图记载在这类小巧的东西之中,而不是像当今的修士一般使用兽皮、玉简等。这些小物件很容易便流失在乱星海,能找到这地图也是我和老胡的机缘。” “上古修士……的地图?” 阿贞想起了储物袋中的星图残片。那是她按照石真人的手札炼制而出的两块星图残片。 可那并不完整,算上原先阿娘留下的那块,再加上如今她自己在乱星海炼制而出的两块,三块星图残片依旧无法拼凑出上古修士留下的那张完整星图。距离完整的星图,她还差两块。 但这两块的机缘又在这广袤无垠的人界的何处呢? 即使她有幸凑齐星图,但她仍然不知道,星图中标记的红点,究竟是上古修士留下的什么重要信息。 她的失神被胡月敏锐地捕捉到。 他眼中一亮,给了又在发怔的金青一肘。 后者腰肋一痛,回过神来,苦笑着接着说道:“阿贞道友,不知你可有兴趣,与我们几人一道去探访这上古修士遗留下的洞府?不过……古修士洞府中的宝物,我和老胡要先各自挑选一件,才能让阿贞道友你再选。” 阿贞沉吟不语。 二男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小风又张嘴“叽叽”叫了起来。它的动静将阿贞吸引过去。 阿贞摸着它的头,眼也不眨一下地掏出一枚四级妖丹喂入它口中:“什么?你说……你也要去?你这孩子真性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你?” 小风一口将妖丹啄出一个洞来,不忙着吃进肚里,而是回应一般“叽叽”个不停。 “上回……”阿贞顿了顿,“是上回。小孩子可不许记仇。” 安抚完小风,阿贞歉然一笑,转向二男:“抱歉,二位道友,小风它年纪小,有些吵闹,也离不开我。” 她顿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古修士府……我确实感兴趣。多谢二位道友,竟将此机缘分享于我。” 胡月抢先道:“阿贞道友,若破阵后发生什么意外,还要麻烦道友你保护我们二人了。” 他可还记得此女一剑劈开五级妖兽的血腥场面! “此事包在我身上。”阿贞眼睛瞥向金青拿在手中的两枚珍珠,“唔……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是可以……二位道友能否让我研究几日这两枚珍珠?” 第144章 古修士府 “那就如此约定,”阿贞端坐在桌案前,向对面的二位男修举起手中的茶杯,“待十年后我出关,再同二位一道前去寻觅古修士府的遗迹。” 金青与胡月对视一眼后缓缓点头:“那便依道友所言。” 胡月饮了一口茶,眼中一亮:“好香的灵茶!” 说罢,他竟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抹了抹唇,姿态颇有几分痛饮美酒的豪迈之感。 阿贞轻笑道:“这是我一位朋友调制出的灵茶。” 她身侧,小风站在桌案上,也在埋头饮茶。阿贞含笑看着。等小风将整杯茶饮尽,它便身子一软,栽倒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金青一愣:“这是……” “它睡着了。”阿贞指尖凝光,在酣睡的小风身上一点,灵力便凝聚在它周身,托着它飞到一旁巨大的蓬松鸟窝上,“二位道友见笑了。小孩子就是觉多,倒头就睡着了。” 小风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胡月此时才觉得视线中的一切,包括阿贞都有些晃。他捂住头,说话时舌头打结:“阿贞……道友,莫开……玩笑了!你这……灵茶,如此……功效,也真是……奇了。” 说罢,他也晕乎乎地趴下了。 阿贞微笑着转向金青:“金道友不饮茶吗?” 不待他回答,她又笑道:“金道友莫担心,这灵茶是增进灵力的好东西,只是喝的时候若是喝得急,一时间会有些头晕。以你们结丹初期的修为,很快就会恢复。” 金青略一沉吟:“道友误会了,金某倒不是担心此事。不过……若是金某也像老胡这样趴下了,这趟拜访就算是白来了。” 阿贞疑惑抬眼。 金青将腰间的储物袋放在桌案上,向阿贞面前一推:“这是此趟外海猎妖时,金某应许给道友的报酬。说来我们回来天星城也快有一个月了,金某惭愧,此时才将材料全部售卖出去。一共四头五级妖兽,这里是五千灵石,还请道友清点。” 一看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摆在桌上。 阿贞扫了一眼,利落地接过来,却并不打开清点。 “我相信金道友的为人。” 金青脸上泛起一丝赧然之色。但阿贞支着下巴沉思,并没有注意到。 “说起来,金道友这般广交好友,必然也消息灵通吧?”她斟酌着缓缓说道,脸上是金青未曾见过的慎重之色,“不知道……金道友是否清楚我这隔壁洞府的主人,姓甚名谁,修为如何?” 金青想了一下,却摇了摇头:“要辜负道友的期待了。金某并未听说过此人。” 阿贞怅然若失,目光遥遥地落在隔壁洞府的方位。不知为何,她依旧十分在意隔壁洞府的主人。 金青又道:“不过我与星宫也算有些关系……我方才听星宫巡查的守卫说,此人自租赁洞府后,便闭关不出,门前的拜帖都要和石地板长到一处了。”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自己原本是向星宫巡查的守卫打听阿贞的事。守卫想了想,又说起阿贞奇怪的邻居。 “那正是我的拜帖。”阿贞曲起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她越发惆怅,“也不知……隔壁的主人何时出关,我才好登门拜访。” “道友何须如此在意?”金青不以为然道,“观洞府周围的灵气,此人多半是筑基期冲击结丹期,所以在闭死关。” 阿贞莫名心中一颤:“……闭死关?” “若他结丹失败,便是九死一生,也没有结交的必要。”金青看出她牵挂着陌生的修士,不解地继续说道,“道友不妨等他结丹成功再送上拜帖,以道友的修为与炼器师的身份,想结交一位散修并非难事。” 阿贞笑而不语,只是向金青拱了拱手。 等到胡月睡醒,太阳已然西沉。残月当空,冷星寥落。夜幕低垂,阴影笼罩大地。 他踱出门外,夜风一吹,不由抖了一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金青摇了摇头:“老胡,你分明是结丹期修士,怎么如此不济?” 胡月茫然地看向他:“老金,我很难说,可能是一种预感。” “又是你那什么预感!”金青闻言无奈一笑,拍在他肩上,“走吧!虽然这一次找了阿贞道友助阵,但我们二人也得闭关修炼一阵,才好多些破解阵法的把握。” 两道遁光划破夜空,遥遥而去。 …… 十年后。 阿贞步出洞府,解除屏蔽外界的阵法,一道传音符便从外面飞到她的手中。 她听完后,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抬手便打开了洞府护法阵法的禁制。 两道遁光飞来,二人周身遁光消散后,看清了门前负手而立的阿贞。 “阿贞道友,你的修为又有进益,已然是结丹后期!”金青心内一惊,脸上却露出笑容,对着阿贞拱手一拜,“恭喜,恭喜!” 阿贞点了点头。 她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之色。 胡月直白问道:“修为突飞猛进,不知道友为何不甚欢喜?” 金青也看向了阿贞, 阿贞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越是修炼,心魔越是强大。” “心魔?”胡月托着下巴思忖片刻,“不过修炼之人,谁没有点心魔。道友也莫紧张,接下来先稳固修为,寻些定心安神的灵丹妙药。”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阿贞想起心魔幻境中的画面,话语一顿,她垂下眼去,“算了。心魔之事等从古修士府中出来再说吧。” 金青语带担忧:“虽然老胡言之有理,但阿贞……道友,你还是要小心些心魔幻境。” “毕竟我辈修士越是修炼,心魔越强大,听说元婴的心魔大劫,比结丹时恐怖百倍!道友既然已经步入结丹后期,也该注意些此事。” “多谢金道友提醒。”阿贞微笑着点点头,她低下头轻叹一声,“呵……结婴啊。似乎遥不可及,又似乎触手可及。或许……这才是……我的心魔吗?” 金青与胡月对视一眼。 胡月哈哈一笑:“说不定等阿贞道友你将来成了元婴修士,我和老金还要投奔你呢!” 阿贞顺着他的话,托着下巴思忖片刻:“投奔我?那看来要为二位道友预留两个长老的位置了。” 三人又笑谈起来。 其实三人的修为都有进益,只是结丹以后,跨小境界简单,跨大境界确实难上加难。三人心知肚明结婴之事如何凶险,但长生之道本就是险象环生。因此只是三言两语揭过这话题,转回此行的目的——古修士洞府之上。 “这古修士洞府在乱星海偏僻的海域中,”金青沉吟片刻,淡淡说出了令阿贞与胡月一愣的话,“这是一处灵脉断绝、毫无灵气的荒岛!” “荒岛?” “不仅毫无灵气,甚至连草木都无法在岛上生长。久而久之,不仅渺无人烟,寸草不生,整个岛也变成了一座被黄沙覆盖的土岛。” 阿贞听完,心中一跳:“若是如此……看来这古修士府非比寻常。” 金青道:“不错。一般来说,洞府如果被其他修士探索过,那外设的阵法也会被同时破解,洞府所在也会暴露。但这古修士洞府十分隐蔽,想来是无人成功破阵……” 胡月按捺不住激动:“哈哈!必然是一座没被探索过的洞府!说不定里面满是修炼心得、天材地宝,还有法宝、灵符……” 阿贞幽幽道:“说不定……里面还有前辈的白骨。”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而一愣。心口莫名空荡荡的,像是风从她空了一块的胸膛中呼啸而过。 第145章 初次探阵 三人花费了一月的时间,才从天星城到达古修士洞府所在的荒岛。而这种莫名的低落情绪,依旧萦绕在阿贞心头,挥之不去。 荒岛位于偏僻的海域,入目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死气沉沉。 邪风凄厉卷着风沙,扑打在最外层的阵法屏障之上。远远望去,整座岛屿就像个隆起的黄土坟包。 阿贞心念一动,忽有所感。 修炼之人的预感玄之又玄,总有些修士不以为然。但阿贞秉持心随意动,相信自己的直觉。此刻她立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这荒岛,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阿贞。” 金青的呼唤打断了她的出神。 阿贞对他勉强一笑,随即外放神识,仔细扫视这座荒岛。 过了一会儿,她皱着眉收回神识,对负手等待的二人道:“凭我们三人,恐怕很难打开笼罩这洞府的阵法。” 她语气笃定。 胡月闻言惊呼出声:“什么!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金青等他说完,温声道:“既然阿贞这么说,自然有你的道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阵法究竟有什么古怪之处。” 阿贞还未说话,一旁的胡月也开口附和金青的话。 “就是!再怎么说,我和老金都是结丹修士!阿贞你为何只看了一眼,就断言我们此行是白跑一趟?”胡月惊讶过后,虽然也马上相信了阿贞的判断,但他大大咧咧地一拍金青的肩膀,对阿贞说道,“阿贞啊,别卖关子了,痛痛快快地告诉我们吧!” 金青被他大力一拍,脸上的笑容险险保持不住。 “这古修士洞府……不太正常。”阿贞摸了摸下巴,斟酌着缓缓道,“我外放神识探入外层风沙后,看见有居然还有数个阵法,一个套着一个……最中心还有一根不知是何作用的柱子……” “我还以为哪里不正常呢。”胡月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或许是这位洞府的原主人心思细腻呢?” 闻言,金青的眼中也同样浮起疑惑。 阿贞摇了摇头:“说来话长……多年前,我的双目在师门中以一种特殊的灵水洗涤过,能看到我本身神识所不能探查到的地方。” 胡月定定地打量起了阿贞。 他目光灼灼,在金青看来是失礼之举。金青蹙眉,悄悄拉了一把胡月。 胡月回头道:“老金,你拉我干甚!” 金青无言地收回手,转向一旁含笑的阿贞:“那……我们这次只能无功而返?” 他明显还是不愿意放弃。 阿贞道:“这次必然是解不开了。我虽然能看破层层阵法,但破阵……还是需要一位精通阵法的修士。” 胡月咳咳两声。 二人的目光应声转去。 胡月挺胸抬头,眼神自信。但阿贞摇了摇头,他立刻泄气道:“阿贞,这么些年交情,你居然信不过我老胡!” 不等阿贞开口,金青蹙眉对阿贞道:“阿贞,老胡对阵法的造诣在我之上,不如让他试一试?” “老胡想试试……也成。”阿贞微微一笑,“不过……若是你那破阵的宝贝让这阵法吞了去,可别哭丧着脸回天星城。” 胡月听着有理,肉疼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金青看着他摇了摇头,转向阿贞:“这阵法果真如此难破?” “里层的倒还好,但外面的三层阵法,由内到外,一层比一层更精妙难解。”阿贞回忆着方才所见,“不过最蹊跷的还属阵法之中,灵气之浓郁,与荒岛凄凉的景象实在差得太远……” 金青道:“听起来,像是设下了封灵之阵。怪不得这荒岛如此凄凉,一丝灵气都无。” 胡月眼中一亮:“要设下这么大规模的封灵阵法,必然有一件封灵法宝!” “我曾在红月岛的阵法典籍中见过封灵阵法。”阿贞点了点头,“若我猜得不错……那根柱子应该是典籍中所说的‘封灵柱’。” 听到阿贞口中“封灵柱”三个字,金青与胡月脸上都闪过压抑不住的惊喜之色,很快又被忌惮之色取代。 毕竟上古修士采用封灵柱,不是为了防止珍贵的灵草灵气流失,就是为了镇压厉害的鬼物。 前者的价值无需赘言。而后者,虽然听起来可怖,但是对修士来说也是提升法宝威能的绝佳材料。 可以说,阿贞这判断既是这古修士洞府的价值,也让二人明白了此前为何她阻拦二人破阵。 “这上古修士的洞府……看起来像是被后来的修士,再度以许多阵法重新加固封印过。”阿贞短暂地失神了会儿,才淡淡道,“若是我们三人能破阵,倒也不妨探一探。只是……” 二人还聚精会神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却看到阿贞脸色沉凝,手中灵光一闪而过,一柄长剑浮在她身前。 金青与胡月一头雾水。 阿贞却屈指一弹,剑身发出如弓弦绷紧的声音后,化作一道寒光想着三人身后一处飞射而去! 剑气森寒,划破云层。 二人这才看清一个邋遢的古怪修士,正躲在云层之中窥探他们! “哎哟!” 那古怪修士惊呼出声,早有准备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镜面稍微有些破损的圆镜法宝,对着刺来的飞剑抛去。 圆镜在空中急遽变为一丈高的巨大光镜,挡住这寒意逼人的一剑后,咔擦碎成了无数片。 “我、的、宝、镜!” 古怪修士哀叹一声,下一瞬便化作了遁光逃走了。 从阿贞骤然发难,到这古怪修士以残镜接下一击后飞遁逃走,也不过瞬息间发生的事。 金青与胡月反应过来时,那古怪修士早就化作了天边一粒快要看不清的光点。 胡月骂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阴你老子我?” 但他也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并没有动身去追。 方才他可是比金青反应得快一些。 金青蹙眉:“结丹中期修士?” 阿贞并没想着只用一剑就能伤到这暗中窥伺的结丹修士。 毕竟修士结丹后,保命的法子也会随之变多。但她依旧目露失望之色,并指掐诀召回了五行剑。 看来……想要如师父师叔一般雷霆万钧,瞬发制敌,必然得达到他们那样的元婴修为。 阿贞叹了一口气。 肩头的小风忽然一动,侧过头紧紧贴着她的脸。 阿贞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颈,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容。 金青一愣后说道:“阿贞,你饲养的这妖兽如今似乎……安静了许多。” 阿贞微笑道:“小风确实沉稳了许多。” 小风闻言骄傲无比地仰起头,挺起毛茸茸的胸膛。 小风如今体型暂时未变,浑身的羽毛却换了一遍。 如今在日光照耀之下,小风浑身漆黑的羽毛闪烁着光芒,隐隐有灵力流动其中。虽然,还远远不如风希的羽毛,但小风那些换下来的羽毛,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炼器材料。 阿贞收好了羽毛,却没想着讲这些羽毛在坊市间售卖。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那些高阶的材料并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而是由高阶修士直接进行交换,或是在特定的高级拍卖行拍卖。 裂风兽的羽毛,就算换不到她需要的天材地宝,也能炼制出不错的法宝。 不过这些事,要等回到天南大陆,回古剑门中结婴后再考虑了。 阿贞想到这里,将话题转回古怪修士身上。 “此人一早就蹲守在云层上,身上应该有什么遮蔽气息的法宝。” 她一手按剑而立,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两枚珍珠,还给金青与胡月:“你们确定当初在坊市只寻到这两颗珍珠?” 金青点了点头。 “真是古怪至极……”阿贞蹙眉,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此处毫无灵气,若是他没有你们手中的这份地图,那就不是被灵气吸引来此,更不是为了蹲守我们破阵,再伺机夺宝才隐匿在云中……” 她陷入了沉思,心头沉沉的,像是压着莫名的重物。 但脑中就像是笼罩着浓浓迷雾,真相如雾里看花,若隐若现。 明明近在眼前,她却如面对眼前的古修士洞府一般,不得其门而入。 白衣女修神情肃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唉,想得我也头疼起来了!”一旁的胡月忽然出声,连连摇头,“照我说,阿贞你也不必想太多。乱星海中见财起意的小人,可是多了去了。” 他说着还晃了晃自己的头。 阿贞被他打断,见此失笑。 “老胡说得不错。”金青点了点头,“眼看我们三人无法破阵,又被阿贞你识破伪装,狼狈逃窜……这样的鸡鸣狗盗之辈,也不足为虑。” 阿贞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说道:“我得靠近观察一下此阵。” “不可!” 金青立刻出声阻止。 胡月也阻止道:“阿贞,你刚才不是说,凭我们几人破不开这阵法么!你还凑近观察阵法,浪费这时间干嘛呢?” 金青劝道:“是啊。莫非……阿贞,你是担心被其他修士抢先破阵?” 阿贞摇了摇头:“至于破阵……既然我们三人都破不开这阵法,那古怪修士一人必然也是不行的。” “那就不急于一时!”胡月说得谨慎,“我们回去天星城,再好好商量。” “我只是……有些在意这封灵柱。”阿贞还是摇头,“放心吧,我又不强行破阵,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冲二人一拱手。 看她眼神坚定,二人不再出言相劝,而是分别飞到岛屿的两头为她护法。 淡淡的光幕笼罩在荒岛之上,隔绝了外界的神识探查。 阿贞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第146章 三阳之阵 “阿贞,你这又是什么法宝?” 等胡月看清她手中足有拳头大小的珠子,不由吃惊地问道。 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土黄色的光晕,他一见便知道这是上乘的法宝。 阿贞并未立即回答。 她手中掐诀凝出灵力,将土蛟珠抛向黄沙阵法正中心的上空,眼睛盯着珠子的动向,这才分神回答胡月的问题:“这叫‘土蛟珠’。是用我十几年前在外岛猎杀的一头六级妖兽,取其双目中的一颗眼珠炼制而成的法宝。” 她话音未落,双手再度凝出灵力,将悬浮在空中的土蛟珠包裹住。 其余二人只见在她灵力驱动之下,土蛟珠滴溜溜旋转起来,同时不断变大,激射出数十道土黄色的光芒。那些光线一射到黄沙蔽日的阵法外围,就像是扎出了数十个小口子,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噗嗤”轻响声,从小口子中隐隐露出了内层的光景。 “真是破阵的好宝贝!” 见此金青才赞了一句,就被胡月抢白道:“阿贞,你可太不仗义了!既然你有这样的宝贝,方才就该拿出来破阵。” 听起来,胡月依旧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 阿贞失笑摇了摇头,不做回答。 她正在凝神观察这阵法中风沙的走向。突然之间她眯起眼睛,下一瞬便又驱动土蛟珠,将数十道光线聚合到一起,化成了一道光柱,直刺阵法之中风沙最为微弱的一处! “滋——” 漫长的令人牙酸的一声后,黄沙屏障就这么被光柱洞穿! 光柱落处,黄沙溃散。 阿贞却笑道:“老胡,你自己看看。” 被光柱刺破的地方,慢慢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口子来——金青与胡月这才凭借自己的双眼,看清内层的景象。黄沙漫天的遮蔽之下,内层的阵法流动着彩光。彩光氤氲变化,隐隐透出内里的火光汹涌! 原来是数不清的火系妖灵在阵法之下,如冰层下的游鱼一般缓缓移动! 火焰汹涌澎湃,暗藏着森然杀意。 “外层的风沙阵法只是为了掩盖其中这恶意十足的火系妖灵。真正的杀招,便在于此。老胡,老金,你们可知道这妖灵是何物?” 阿贞举着土蛟珠,眯着眼睛观察了一阵子,试图以自己的双目穿透这密密麻麻的火系妖灵,看清封灵柱下的洞府模样。但妖灵数量太多,涌动不休,以她洗练过的双目也难窥全貌。 一旁的金青与胡月早就呆住了! 如果他二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强行解开外层的黄沙阵法,恐怕会被一涌而出的妖灵打个措手不及,轻则溃败而逃,重则……只怕要命丧当场了! 胡月讪笑两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是我错怪阿贞了。即便阿贞你有‘土蛟珠’这样的法宝,仅凭我们三人之力想要彻底突破这层层设防的古修士洞府的防护阵法,机会渺茫啊……”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老金,你不是老说自己结交了许多修士么?这趟回去,我与你各找一位精通阵法的结丹修士,再来破阵吧!” 金青屏息凝神看着阿贞的操作,见她在黄沙中破开一道口子,松了一口气。但他定睛一看,也是露出了苦笑。 听胡月这么说,他沉思片刻,深觉有理,点了点头。 但金青仍有些疑惑,于是望向半空中的阿贞,传音问道:“阿贞,可是这阵法有什么不妥之处?” 阿贞惊讶于他的敏锐,点了点头:“这洞府之中灵气浓郁,但我外放神识也好,破开这道口子后以双目窥视其中时也好,我总觉得这光芒……却不像是什么法宝发出来的宝光。” 金青讶然:“莫非……这阵法中是什么凶恶至极的鬼物?” 若是没有宝物,对他而言,探寻古修士洞府就毫无意义。但若是凶恶的鬼物…… 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胡月却道:“还没破阵呢,老金你丧气什么。就算没有宝贝,那封灵柱也值钱的很!你是财大气粗,那就让给我与阿贞好了!” 被他一打岔,金青苦笑道:“老胡,我是担心你们……” 二人对话之间,异变陡生! 黄沙瞬息之间变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沙扑面而来,如一张大开的嘴欲择人而噬! 阿贞只觉手中的土蛟珠,被怪风吸引着不受控制地向着阵法中飞去。 她当即收回土蛟珠,同时间,失去了光柱,风沙屏障上的破口瞬间被流沙覆盖! 风沙汇聚成数条触手,将她扯下半空! 金青只见阿贞手中凝光,正欲对抗风沙。但不知为何下一瞬她却不再动作,而是将土蛟珠遥遥隔空抛向他。 土蛟珠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但失去了阿贞注入其中的灵力,珠子也变得黯淡无光。 他仍未反应过来,只是凭借本能接住了土蛟珠。金青只听到阿贞提声喊道:“老金,收了土蛟珠,去找红月岛石蝶来救我出阵!” 话音未落,她已然被风沙触手彻底其中! “阿贞!——” 两道遁光飞遁至白衣女修消失的位置,但流沙很快覆盖而下,他们看不清其中的任何景象! 与此同时。 一人乐呵呵地将半空中的阵旗收回袋中,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呵呵!让你没头没脑地跑来破阵!我就不信你还能对付三阳之阵温养出的‘翅恶’。” 此人一身破烂衣衫,蓬头垢面的十分古怪。 若是金青与胡月在此,认出此人就是被阿贞发现后逃跑的古怪修士,他们必然能马上反应过来,此番变故就是这古怪修士所为! 古怪修士拍了拍手,眼珠子一转。 “既然解决了大麻烦,也能风平浪静好一阵了。极阴老祖虽然吩咐我守住此处……可好几十年了,也没什么人能真的解开阵法、破坏封灵柱,平白浪费我大好年华!” “不如,趁此机会我也离开此岛,云游一阵,找些宝贝来!” 古怪修士打定了主意,怪笑三声,很快化作一道遁光向着外星海飞遁而去。 遁光划破天空,很快消失在天际。 …… 好多的火系妖灵! 坠入其中后,阿贞很快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但她举目四望也不由瞠目结舌,只见周遭一片赤红,火海接天,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火系妖灵! 她当即召剑,分化剑影,一剑斩落无数妖灵! 一瞬间,剑光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这到底是什么阵法?” 阿贞停下动作,喃喃自语。 那些被她站落在地的火系妖灵,身上依旧燃烧着朱红色的火焰。焦黑的地面上不断发出簌簌的燃烧声。但片刻后它们又融化、汇聚成一团新的火焰,展翅高飞,嘶吼着冲她飞来!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乱星海上古遗留下的‘三阳之阵’,但也看出在此和这些火系妖灵缠斗毫无意义。 “砰!” 一道剑光飞射而出,将一只巨型火系妖灵定在地上! 火系妖灵不甘地扭动着身躯,嘴中依旧发出怪叫声。 其余的火系妖灵被这人族修士的剑光所震慑,一时间并不敢围上来,而是散开后龇牙咧嘴地守候在一侧。 “明明没生出多少灵智,忽然也知道趋吉避凶?”阿贞微微一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居高临下地盯着被剑光钉在地上的火系妖灵,和善一笑,“不过你和它们不一样吧?” 火系妖灵心生不妙,立刻闭嘴警惕地盯着她。 “这阵法我破不了,但也看得出你们借此阵法才是不死之身。” 周遭的火系妖灵发出威胁的吼叫声。 阿贞掏出山海葫芦,凝聚灵力驱动葫芦,瞬间将其中一只发出吼叫声的火系妖灵收进了葫芦中! 见此,火系妖灵纷纷目瞪口呆地收声,向后退了两步! 这古怪的人族修士! 它们守卫在此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人族修士拿法宝收它们!它们虽是不死之身,但那也是靠三阳之阵,它们可不想被人收入法宝中沦为任人鱼肉的耗材! “还真能收进山海葫芦中啊。” 古怪修士微微一笑。 “你们并非妖兽,而是妖灵。我的灵兽袋收不了你们,用法宝也不能将你们赶尽杀绝……但从方才到现在,我将所有的火系妖灵都斩杀了一遍,确认了你们的数量始终只有这么多。” “看来……你们虽然可以死而复生,却不可以凭空出现。” “方才在阵法之外,我就在想,我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妖火……若是能用来炼器,不知道能炼制出什么样的法宝?” 她笑意更深,将葫芦抛向空中。 肩头的小风心有灵犀地睁开双眼,同时振翅飞向了半空之中! “山海葫芦可是我多年前的得意之作,真没想到还能派上大用场。小风,把它们赶进葫芦里!” 小风应声正欲张嘴,却想起了自己的叫声不够有威严,立刻又闭紧了半张开的鸟喙。 它圆瞪着双目,张开双翅,悬停在半空中威风凛凛! 两道旋风凭空出现,登时将火系妖灵搅散! 黑色的葫芦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跟随着小风驱动的旋风一道,缓缓将火系妖灵都收入了葫芦之中。直到最后一只四处逃跑的火系妖灵被收入葫芦之中,葫芦才停止转动。 小风此时得意洋洋,不由仰天长啸,嘴中发出的却是尖锐的“叽叽”声。 它立刻以双翅捂住自己的鸟喙。 阿贞失笑。 小风最近不愿意鸣叫,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叫声不如风希威风。但阿贞很难想象风希化为真身,仰天长啸的模样。 第147章 暗箭伤人 但风希化作原身,仰天长啸? 威风是威风,不过么…… 想到那小山一般的暴躁妖鸟,阿贞不由打了个寒颤——她还是不要亲眼见到为妙。 但小风还在用自己圆溜溜的妖瞳盯着她,显然是误会了她摇头的意思,登时垂头丧气地收拢双翅。 “好孩子。”阿贞连忙柔声细语哄它,伸手抚摸它的头颈,违心道,“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像你爹一样威风了。” 将小风哄得再度抬头挺胸,阿贞这才转向被她以剑光钉在原地的火系妖灵:“你说……你们是翅恶?” 火系妖灵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半空中的山海葫芦,目露哀色。 “居然是传闻中寿命短暂、喜食人魂的‘翅恶’!”阿贞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静谧的空间内回荡着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得知火系妖灵身份的同时,她就想通了此行让她感到不安的关键所在,“究竟是谁设置了这样生灭不息的恶毒阵法?居然想到利用三阳之阵温养翅恶,用心简直歹毒至极!” 阿贞在红月岛也借阅了不少岛上珍藏的阵法典籍,因此她甚至上古修士所设的古阵法虽然威能巨大,但少有如此复杂诡异的阵法。 尤其是她对阵时发现,这些翅恶借三阳之地生灭不息,但也只在阵法中苟活了数百年,而非上古遗留下来的妖灵。 这样看来,金青与胡月两人心心念念的古修士洞府,恐怕并不是什么暗藏秘宝的宝库,而是乱星海一位心思歹毒的修士大能设下的陷阱! 先前在阵外遇到的那古怪的修士,想必就是被派遣驻守此地的护卫! 但阿贞还是想不通一点。 “若只是一个诱杀修士的陷阱,为何阵法之中确实有浓郁至极的灵气?”阿贞蹙眉,屈起食指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你知道洞府内是什么情况吗?” 她问的是被困住的翅恶首领。 与别的翅恶不同,这只首领不仅体型在族群中最庞大,灵智也非同一般。 翅恶首领不做挣扎,阖目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不知道?”阿贞将储物袋中的一张符纸拿了出来,隔空送到翅恶首领面前,“你若还想活命,就接下这道御灵符,成为供我驱使、不得背主的妖灵。” 她语气笃定无比,只因御灵符乃是天南大陆御灵宗的不传之秘。 若不是从杨绵的储物袋中翻出炼制这符箓的笔记,此时阿贞还真的只能驱使炼化的灵阳离火,将翅恶们烧得一干二尽,才能破除这三阳之阵。 小风也在她的肩头低下头来俯瞰地上动弹不得的翅恶首领,妖瞳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漠。 御灵符? 难道……真要屈从这人族修士? 翅恶首领睁开眼,目光游移不定。 “虽然你们靠着三阳之阵给你们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火系灵力复生,但你们仍需在阵法中经历诞生、衰老、复生的步骤。”阿贞伸出右手,“嘶”的轻微一声后,一簇灵火跳动在她的食指指尖。而她的脸庞也被这簇火焰照亮,火光跳动,她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摇曳,“你若归顺于我,我身具精纯灵火,一样可以让你们生生不灭。” 那簇火苗移动到它的眼前。 翅恶首领愣愣地注视着灵火,仿佛与野兽的眼睛对视,屏息不敢发出声响。 “若你不愿接下御灵符,归顺于我……那我就用这灵火将这里烧个一干二净,自然也能破阵进入洞府之中。” 女修低下头,她居高临下的眼神让翅恶首领想起了数百年破阵的那个人族修士。 它最终张开嘴,以鸟喙衔住了御灵符。黄色的符纸晃动着发出刺目的光芒,覆盖着它的整张脸后融入了它的身体之中。 见此,阿贞收回五行剑。 重获自由的翅恶首领定定地望着阿贞,张嘴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阿贞愣住了:“你说……你只知道洞府只进不出,有去无回,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一道红光之后,翅恶首领也被收入了山海葫芦。 葫芦黑色的表面已经变成了烙铁一般的红色,但阿贞随手将葫芦收到手中,心事重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处的肌肤光洁细腻,但其下青蓝色的火焰印记却在肌肤之下如蛇一般缓缓扭动。 她越是靠近洞府深处,印记就越是躁动不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风沙阵法突然变化,将她扯入其中,但阿贞觉得此处莫名熟悉,熟悉到她必须借此机会一探究竟。 而内层密布的火系妖灵也让她十分感兴趣,想收入囊中后借其特殊的妖火炼制新的法宝。 最后,便是这至关重要的,不知是谁留在她身上的神识印记。她在云梦山接受灵水洗目后,眼前闪过了许多前世的记忆碎片。其中她最在意的,便是那个面目模糊的“故人”。 此时,翅恶首领的话让她又觉得,清晰可见的前路变得迷雾重重。 但她依旧得向前走。 阿贞望了一眼身后漫天飞舞的黄沙,叹了一口气:“希望老胡和老金能尽快将红月岛的阵法高手请来。” 她收起剑,化作一道赤红遁光,头也不回地向更深处飞遁而去。 …… 静谧的古修士洞府深处。 一具洁白如玉的白骨原本倚靠在柱子边,此时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站了起来。 白骨头顶被一枝金色的小箭深深贯穿。 “是她?” 白骨喃喃低语,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在黑暗之中擦起了一点摇曳不定的青蓝色火焰。 “不,绝无此种可能!” “百年之前,我在这里亲眼见着她的魂魄消散!一入轮回,前事尽忘,万事成空,印记也会随之消散……不可能是她!” “难道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修士,炼化了她的灵火?” 他又攥紧自己的手,将指尖的火苗掐灭。 白骨因为怒气,发出了“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动静。 良久之后,他重归平静。白骨没有肌肤和血肉,自然也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此时,洞府之中一片死寂。 他眼中跳动的磷火也再度黯淡下去。 下一瞬,他抬头冷然望向了身后! 洞府中央乳白色的池水水面泛起涟漪,原本摇曳在水池中发出七彩霞光的灵花渐渐升起。 一个巨大的蛇头出现在灵花之下。 巨蛇睁着大大的眼睛,静静与白骨对视。 玄骨对着妖冠蛇冷冷道:“又有不知死活的蠢货闯进来了。” “不过这一次,只来了一个蠢货。” 闻言妖冠蛇的尾巴尖竖直,露出了水面。 它虽然没有丰富的面目表情,但它颤动的尾巴尖暴露了它激动而雀跃的心情。 见此玄骨嗤笑一声:“蠢蛇,装得像一点。可别没把蠢货引到水边,自己就先露出了马脚。” 妖冠蛇晃动了一下头。 “不,这一个不能让给你,也不能让给我的好道友……”玄骨向右侧黑黢黢的石室门口望了一眼,“既然他专心闭关,来的又不过是一个修士,我们就不必打扰他了。” 妖冠蛇将自己的尾巴尖收回池水水面之下,庞大的头颅向着玄骨缓缓移动。 等凑近了池边,它将头缓缓沉下去。 水面上又只剩下散发着宝光的灵花。 涟漪不断,水面尚未恢复平静。 “嗯,对,蠢蛇,就像这样……”玄骨冷笑道,他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洞府中显得格外阴森,“就像你几百年前蹲伏在水池底,和我的两个好徒弟一起暗算我时一样……那样沉住气。” 话音未落,他重新回到柱子边静静坐下,将头靠在边上,摆出一副遭人暗算、惨死当场的模样。 “希望这一次,我的运气,足够的好。” 白骨冷笑一声,眼眶骨中两簇森然的磷火骤然熄灭。 洞府中重归于死寂。 第148章 装神弄鬼 阿贞踏入这死寂的古修士洞府时,正好迎面而来一股阴凉潮湿的风。 她一激灵,后背的汗毛悚然倒立。 小风察觉到她停在门口太久,疑惑地歪头看向她。 阿贞冲它微微一笑,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之情,身形一动,便飞遁到洞府之中。 整个方形的洞府深埋地底。灵气浓郁,聚而不散,被牢牢镇压在那根封灵柱之下。中央有一方乳白色的池子,水池上蒸腾起浓雾。池子中央摇曳着一朵灵光氤氲的彩色花朵。 另一侧的柱子边上躺着一具洁白的骸骨,它的头骨被一根金色的小箭洞穿,死状凄惨,不知是哪位探索洞府惨死在此的前辈。 阿贞只是望了一眼池子中的七霞莲,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目光。 常言道灵花生长之处,必有守护灵花的伴生妖兽。如今灵花突兀地出现在池中,却不见妖兽的踪迹。那妖兽必然是埋伏在池底,伺机而动。 而池子被白雾遮挡,若是真有埋伏,恐怕凑近摘花的修士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她手中红光一闪,已然提剑在手。 剑身流转着寒光。 恰在此时,一阵风悄悄吹来,池水表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让阿贞略感意外的是,这洞府数千年无主,明明应该变得残破不堪。但这古修士洞府在其主人离去千万年后,竟还保留了原先的大致模样。 石门大开,一旁的墙上居然镶嵌着无数的灵石,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见此情景,阿贞先是一愣,当即飞遁至石墙面前。 她面前漆黑的石墙好似夜空,点缀的灵石宛如点点繁星。繁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穿透千万年的时光,无言地与她对视。 这些灵石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玄奥的星图。 “星图……”她的语气因为难耐的激动之情变得有些颤抖,引来小风好奇的一瞥,“竟然……是完整的星图。” 她外放神识,细细将石墙上的星图探查了一遍,将星图刻入脑海。 然而正在她全神贯注时,她的身后却传来“咔哒咔哒”的诡异声响。 一阵阴风吹拂起她的额发。 阿贞警惕回头! “是谁!” 她呵斥出声,在出声的同时骤然转身,手中五行剑燃起赤红灵火! 她一剑刺向空荡荡的身后,森寒剑气激起一阵凛然的狂风,将她身后那层若有似无,勉强维持人形的淡淡青雾瞬间搅碎! “呵呵……” 一声男子的轻笑声,突兀打破了狭小空间内的死寂。 阿贞当即掐诀,周身灵力涌动,提声冷喝:“装神弄鬼!还不给我滚出来!” 小风也应声张开双翅,飞到半空中一副迎战的警惕模样。 “无礼的小辈。” 那鬼声忽远忽近,飘渺不定。 阿贞外放神识,居然捕捉不到此人的一丝踪迹! 她心头一动,将余光瞥向水池——不远处水池边那具白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莫非……是封灵柱镇压的鬼物? 她眼珠一转,持剑后撤一步,目光锐利,扫视起洞府来。 “凭你刚刚结丹后期的修为,是绝找不到老夫的踪迹的!” “不过念在你年纪尚轻,不知深浅,老夫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答得让老夫满意,老夫就饶你一命!” 阿贞眯起眼并不回答。 她只是捏紧了手中的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老夫问你……” “你叫……什么名字?” 第149章 剑拔弩张(一) 阿贞警惕地将小风护在身后。 鬼物已先开了口,但她还是没有收回四处探查的神识。只是它躲在暗处,其隐匿之法实在厉害,连灵水洗涤的双目都未能看穿其所在…… 看来,它的修为必然远在她之上! 是结丹后期巅峰修为,还是……已然达到了元婴修为? 阿贞神色自若,只是将剑悄悄握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对手过于棘手,但她也不算全无准备。况且封灵柱鬼物必然有压制,若是自己能得知其所在,再把握时机,以灵阳离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只是空旷无人的石室内,鬼物问完话后便不再出声,她更难确定其方位所在。 阿贞心念电转。 不管它是想要攻心为上,还是被关太久了,闲的无聊想要与她交谈……若是能引得它多谈几句,确认其准确方位,便是再好不过。 但……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算什么问题? 阿贞极快地眨了一下眼,以双目扫视一周后,持剑微微躬身一拜:“晚辈阿甲,见过这位……不知名的前辈?” 她姿态恭敬,暗自戒备。 “冒昧来访,还请前辈见谅。” 鬼物听完她的名字,却不知为何嗤笑一声。 “……阿假?真假的假么?” 阿贞不知他是揶揄还是真心发问,下意识挑眉。 “……回禀前辈,是乱星海炼器第一甲的甲。” 她心生警惕,便报出了面对风希询问时的化名。 肩头的小风闻言疑惑地转头看她。 “哈哈哈!” 鬼物莫名奇妙地笑得停不下来。 阿贞保持着低头的恭敬姿态,听到他这毫不掩饰的大笑声,睫毛微微颤动。 “姿态恭敬、礼数周到,实则内心桀骜不驯……”他以挑剔的口吻评价道,“不过性子还是一样……臭、屁!” 他声音低沉,语带笑意,听起来并不苍老,更像是青年男子。 但阿贞早从翅恶首领口中得知,它们被制造出来守卫这座古修士洞府已有数百年。但连它也不清楚封灵柱下镇压的到底是何鬼物——这就说明,这鬼物起码存在于此数百年! 阿贞直起身,将手垂在身侧。 “阿……甲,”一团稀薄的青雾飞至她身前,犹豫地叫出她的名字,在空中化作一个大致的人形。青雾围着她晃了两圈,最后停在她身前,“你还是火灵根?” 还? 阿贞敏锐地抬起头,她蹙眉问青雾道:“前辈认识晚辈?” 怪不得对她胡诌的化名如此反应! 这青雾明显也是鬼物的一种隐匿手段。 她状若好奇地看了一眼青雾,又低头一拜。 只是这一眼,她便确认了这团灵气稀薄的青雾并非鬼物的真身。 真是狡猾的鬼物! “又在腹谤前辈?” 鬼物却像她肚里的蛔虫一般,突然幽幽道破。 阿贞惊讶抬头。 “裂风兽?老夫还以为此妖兽早就绝迹于乱星海了呢。” 几乎是他疑惑出声的同时,暗处探来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瞬间将停在她肩头的小风抓在手中! “小风!” 阿贞不再隐忍,一掌拍出。 藏在手心已久的雷阳符在空中迅速飞至鬼爪上。 符箓充溢灵气,一霎时飞射出一道涌动的紫电,瞬间击穿了黑雾所化的鬼爪! 小风趁机重获自由,振翅飞回阿贞身侧,幽蓝的妖瞳中闪动着警惕。 “雷阳符?不错。” 阿贞收回雷阳符,符箓发出一道紫电之后,便从充盈着灵光的模样变得暗淡无光,再度沉寂。 符箓充满灵力后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她原先想以这道符箓作为后手。 她并无气馁之色,而是淡然道:“没想到前辈被镇压在此数百年,还能有如此见识,晚辈佩服。” “牙尖嘴利!” 鬼物啧啧评价道。 “这雷阳符是你原本留作对付老夫的后手?可惜,也太沉不住气了些。” “裂风兽再珍贵,也不过一只尚未成年的低级妖兽。”鬼物无视小风闻言愤怒的“叽叽”声,好奇问道,“这样的妖兽,也值得你用掉雷阳符么?” “老夫看你重活一世,还是心慈手软,不堪大用!” 第150章 剑拔弩张(二) 心慈手软,不堪大用? 阿贞闻言微微摇了摇头,神情越发冰冷。 方才阿贞召符一击击穿鬼爪,如今重获自由的小风也警惕地张开双翅,悬停在半空中。 它的修为低下,无法看穿鬼修的隐匿之术,还差点被其挟持——想到这里,裂风兽幼崽怒不可遏,翎羽微炸,喉咙里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在小风愤怒的“叽叽”声中,阿贞冷冷道:“前辈,恕晚辈不敢苟同。”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小风振翅飞翔,羽翼下瞬间卷起两道狂风! 狂风向着鬼爪席卷而去,却被鬼爪随意捏碎! 见此情景,阿贞微眯双目,按剑而立,周身寒意更甚剑光,蓄势待发! 小风盘旋在阿贞的头顶,幽蓝妖瞳里怒气汹涌! “呵……真是心急。” 一人一鸟可谓是剑拔弩张,但这鬼物依旧不急着发作,冷笑着再度隐入阴影之中。 “前辈?” 阿贞试探着轻唤出声。 空旷的洞府内只有她的回声,显得越发诡异。 不远处的水池中,散发着七彩霞光的灵花随着她的回音回荡,莫名地无风摇曳起来。 小风被炫目的灵花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力。 它马上便将惹人烦的鬼爪抛之脑后,正欲振翅飞至花前,被阿贞一把攥住。 它不解地瞪圆眼睛。 阿贞对着它摇了摇头。 “前辈?前辈话为何只说一半?” “前辈?” “晚辈斗胆,还请前辈现身一叙!” 阿贞又唤了几声,同时扫视四周。 “既然阿……甲小友,你诚心诚意地相邀。” 青年男子的声音突然再度响起。 “老夫自当现身。” 这次,他却近到仿佛就在她耳边说话! “只是阿甲小友你这样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可是觉得方才老夫……说、错、了?” 一股阴寒无比的凉气吹拂过她的耳边! 她耳后的汗毛倒立,瞳孔不由一缩,同时剑随心动! 六道璀璨无比的剑光,自她手中分化,几乎是同时飞射而出! “嗤——” 剑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齐齐交织成一道杀意凛然的光幕,瞬间搅碎了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阿贞耳边的青雾! “剑法倒是大有长进。唔……警惕心也不错。” 青雾消散后,他的声音随之散开,像是从石室的角角落落之中一齐发出,忽远忽近,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阿贞一剑不中,提着剑,将周围细细扫视而过。 瞥见那水池中无风却招展的“灵花”时,她顿了一顿,然后将目光自然地移开。 “多谢前辈夸奖。” 他轻笑一声:“倒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老夫何时夸你了?” 阿贞不答反问:“前辈,为何不现身一见?” 闻言他却一滞,不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阴影之中似乎到处都是他冰冷的审视。 只是被它道破死而复生之事,阿贞多少有些吃惊。 她心中暗流涌动,面上不显分毫,还能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她余光向旁一扫。 柱子边已然空空荡荡。 想起那具原本倚靠在柱子边,如今却消失不见的白骨,阿贞心中了然—— 那确实是前辈的遗骨,却并没有彻底死去。或者说,那人舍弃了轮回,转而修行鬼道。 这是一位深不可测的鬼修! 鬼修比她预想中的鬼物可要棘手一些,毕竟鬼物只是灵力强大的灵体,却无甚灵智可言。 眼前的这鬼修前辈可大不一样了,处处设下陷阱,那乳白色的水池中还不知是他藏的什么后招。 只是……雷阳符再度发动还需要些时间,既然这未露出底牌的鬼修愿意与她闲话,阿贞自然乐意奉陪之至。 尽管她心中认定这是擅长魂术、鬼话连篇的鬼修,但还是朗声道:“前辈,晚辈与你素昧平生,可谓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前辈出言极尽讥讽,字字带刺?” “无冤无仇?”鬼物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冷,“你自己答应过老夫什么……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贞惊觉他语气中似乎有极深的怨气。 她直觉自己此时不能开口说出真话,因此闭口不言。 只是随着他的话语,阿贞手腕上的火焰印记骤然传来一股灼热之感,似乎被无形的火苗燎痛! 这鬼修居然与这道神秘的灵火印记有关! 但她持剑的手依旧很稳,稳如磐石:“原来是前辈……在我身上留下了这道灵火印记。” “你果然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随着他的冷哼,鬼爪化为稀薄的黑雾彻底消散于空气中。 然而! 阿贞的面前火光一跳,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长逾七丈、浑身冒着青蓝色火焰的骷髅头! 阴气森森,可怖至极! 骷髅头张口便是桀桀的冷笑声,声音嘶哑如万鬼同哭,说话的间隙下颌开合,还有青蓝色火焰向外喷射! 热气滚滚,拂面而来。 他黑黢黢的眼眶骨中跳动着慑人的磷火,紧紧地盯着眼前渺小的人族女修。 “看来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每一个字倾吐而出,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咯咯”的咀嚼声,热浪与阴寒交织,“这可是老夫最为得意的玄魂阴火!” 玄骨原想借此威慑一番阿贞。 她提着剑闯进来,却满眼陌生,杀意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她面对着巨大的、诡异无比的、冒着青蓝色火焰的骷髅头,却扶着额头蹙眉疑惑道:“你是……玄骨?” 骷髅头大张的嘴中,青蓝色的火焰骤然熄灭。 威风凛凛的骷髅幻影消散,一具缠绕着青雾的白骨浮现在半空中,耳后一步一步走到阿贞面前。 他不再戏谑地称呼她那个好笑的假名,而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阿贞。” 这具骨架做不出人类富有血肉的表情,但他眼眶中明灭不定的磷火,像是他生前复杂的目光。 “还是说……我该叫你萧诧?” 玄骨身形轻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了“咔哒”的声音。 却听到阿贞笑了一声,笑声让他骨架一僵—— “你自己给我下的梦引术,却责怪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注1) “哗啦!” 她身后水池中的“灵花”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破水而出,冲着她头顶袭来! 阿贞与玄骨默然相对立在原地,似乎对这变故视若无睹。 见此,小风却悚然振翅高飞,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出两道旋风,向着它原本喜爱到想摘回风希洞府中的“灵花”! 伪装成 “灵花”的妖冠蛇满心满眼都是阿贞。 它埋伏在池水底下时,闻着声音像阿贞,听着味道也像阿贞。早就想破水而出,缠上去确定一番,但玄骨分出神识镇压着它,不让它打断二人的对话。 它可真是忍耐了太久! 它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熟悉的阿贞,想要缠绕上去—— 兜头却吹来两股戾气十足的旋风,将它左右各扇了一下,登时晕头转向! 妖冠蛇浑身像面条一样扭动起来。 不过一息,它便将自己缠绕成一坨尖锥之物,然后闭目将晃成一滩的头搁在自己的身躯上,陷入了安详的沉眠之中。 它倒下的庞大身躯使地面为之一震! 因为这一声闷响,阿贞回过神来。 小风迷惑地飞到阿贞的肩头,收拢翅膀后将自己团成一个巨大毛茸茸的球。 阿贞摸了摸它的头颈,温声道:“小风可真厉害。” 玄骨此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见此又轻哼一声。 他转向地上酣睡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妖冠蛇,忍了又忍,依旧没能忍住地蹦出一句:“蠢蛇!” 妖冠蛇身形巨大,立起来如一座小山,动作却迅捷异常。 阿贞幽幽为小风解释道:“这是妖冠蛇,这类妖兽一贯以头顶状似灵花的肉冠蛊惑修士,等待修士近身采摘时,便从口中喷吐出剧毒的蛇液,然后将修士团团围住,瞬间便能绞杀那些炼气期修为的低阶修士。” 玄骨道:“不过这条妖冠蛇的颅顶之花被修士人为改造成至宝‘七霞莲’的模样,导致它平衡性极差,容易迷失方向,无法索敌,自然也不善对阵。因此,从以前到现在,它也只会躲在池底伺机破水而出,从口中喷出毒液这一招。” 小风看着妖冠蛇头顶依旧炫目的“七霞莲”,再看到它紧闭的巨大蛇口与它小山一般的身躯,后怕地将自己缩得更加圆润。 它身为羽族,果然还是天生就讨厌蛇类! 不过,它倒没忘记这是谁设下的埋伏,于是转向负手而立、姿态悠闲的骨架,不忿地大叫起来。 玄骨歪过头,定定地看向小风。 小风登时炸毛,头部的羽毛甚至倒立起来:“叽叽!” 阿贞瞥了玄骨一眼,不赞同道:“本来就是你和小蛇存心害人。” 玄骨嗤笑一声道:“若是那些修士……和鸟,都像你这样不眼馋‘七霞莲’,自然无碍。”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阴寒至极。 “不过自然也会有自以为谨慎的修士棋差一招,防不住人心难测……殒命于此。” 阿贞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她叹了一口气:“我答应过你,要为你收敛尸骨……可惜,隔了太久太久了。” 玄骨转向她,眼眶中的磷火跳动:“阿贞,我在你身上设下了梦引术,照理说,你不该记得这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阿贞长叹一口气,将前因缓缓道来。 听到那古怪修士与阵法突变,玄骨冷笑出声:“这修士必然是我徒弟派来的护卫,他想借阵法困死你,反倒促成了你的机缘。” “不过……”他顿了一顿,声音更冷,“我的两个好徒弟欺师灭祖,借助这封灵柱镇压我的魂体还不够,还要设下重重阵法与护卫!” 第151章 瘦骨伶仃 阴冷的洞府之中,玄骨的话语,却比从洞府深处吹来的风还要令她唇齿发寒。 阿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她的叹息声,玄骨立刻停下冷笑声,将头转向她,明知故问:“阿贞,你叹什么气呢?” 他黑黢黢的两个眼眶中,明灭不定的火焰各自拖拽着一道摇曳的阴影。 阿贞望向他充作双眼的两点幽光,却无法从中窥见自己的倒影。 鬼修,是身死后自愿放弃轮回,参悟鬼道的修士。明明是在讲述自己遭到徒弟背叛、惨死于此的死因,玄骨的语气却十分冷漠。 但阿贞听得出来,那层坚冰封印的冷漠之下是岩浆般喷涌不休数百年的怒火! “徒弟合力杀死师父,再将师父的尸骨镇压在封灵柱底……不管是第几次听闻,都让我觉得震惊无比。”阿贞顿了顿,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疑惑,“真是难以置信……玄骨,我突然有些想念我的师父、师兄和师侄们了。” 她身侧的池水表面浮起乳白色的水雾,雾气袅袅升起,又被洞府深处吹来的阴风吹散,恍惚间却像是古剑门峰顶翻涌不休的云海。 如今阿贞在古修士洞府重遇故人玄骨,又寻觅到百年前为躲避古魔残魂而特意遗忘的星图,如今只需要再找到韩立与天星砂,她便可以启程回天南大陆了。 ——她在飘渺的雾气中,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心。 这并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也不至于让她望洋兴叹。只是漫长岁月,对修士来说也是一笔无法细数的旧账。 玄骨闻言,却语气奇怪地道:“哦?说起来,为何你重活一世,依旧选择重修剑道?” “剑修有什么不好?”阿贞不以为意,“不说我阿娘……只说我师叔这样的元婴中期剑修,出手是如何不凡。就连我师父也是名扬天南的元婴剑修……玄骨,做剑修,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语带不解。 “阿贞,你看那些修剑道的元婴老怪,哪个不是耗尽天材地宝,才得以炼制出一柄灵剑……还都宝贝的不行!”玄骨语气微扬,带着熟悉的讥诮,“你见过哪个元婴剑修,摆得出剑阵这般排场的?” 阿贞想起了自己宝贝的五行剑与还在古剑门的真应剑,追问道:“剑阵?” “剑阵之下,元婴难逃!”玄骨的语气十分郑重,不过他马上又轻笑一声,显然是并不信阿贞能炼成“剑阵”之事,“以如今人界灵气稀薄、万物凋敝的现状,凭你的炼器才能,要炼制出一柄品质精良的灵剑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炼成剑阵,需要的可是数十柄灵剑协同。要我说……阿贞,你还不如趁早改换师门,拜我为师!” “灵气稀薄?”阿贞闻言,反而眼中一亮,“玄骨,多谢你!我真是豁然开朗!” 她可才从三阳之阵中获取了如此多的妖火!此处又因为封灵柱的存在灵气浓郁! ——正是闭关炼器的绝佳之地! ……她豁然开朗什么? 眼见阿贞眼神发亮,玄骨一时陷入无言之中。 小风在阿贞肩头听得困倦无比,沉沉地闭着眼打瞌睡。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百年前我劝过你,剑修之道前途受限!还不如跟着我一齐修炼参悟鬼道!结果你还是一门心思做剑修……这一世,你是拜了个师父么?” 见阿贞点头,玄骨喟叹道:“不过……你能死而复生,重归人世,确实比没有轮回的鬼道更好。”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顿了一顿,不经意地问道:“还有……你方才说……什么师兄?” 阿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破除了你设下的梦引术,但我还是没能想起全部的记忆。” “玄骨,我只依稀记得……百年前为了对抗古魔残魂夺舍,我修行了我阿爹留下的分魂化身大法,结果三魂都脱离躯体。我的人魂离魂到了乱星海,却被封灵柱困在了你所呆的这古修士洞府中,这才与你相遇。” 她话音刚落,玄骨就立刻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将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自己洁白如玉的下颌骨上。 在阿贞看来,这应该是玄骨他“陷入深思”的姿态。只是他如今是一具衣衫褴褛的白骨,阿贞也瞧不出他脸上的神情。 玄骨缓缓道:“如今你既然能破除梦引术,就说明你身上的古魔残魂已经被你彻底压制。不过……你是怎么来的这乱星海?我实在是感兴趣,说不定,这还与我那两个逆徒有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关,才恶狠狠从牙缝间吐出的,语气阴沉。 阿贞坦然道:“这倒没什么不可以和你说的。我和韩大哥是通过一座修复的古传送阵,才从天南大陆来到乱星海的。” “韩大哥?”玄骨突然重复了一遍,莫名轻笑一声,“自从我与你分别,算来也不过百年……你似乎结识了不少新的修士?” 阿贞深以为然,点头道:“确实如此。” “我就不一样了,只能躺在这柱子边上,数着你当年教会那蠢蛇画的星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算着脱身之日……想着该如何和我那两个好徒弟清算总账。” 玄骨幽幽道。 阿贞安慰他道:“等与我一道破阵的两位朋友去红月岛找来我徒弟,她来解开这阵法,我们便能一道出去了。” “你的徒弟?”玄骨发觉她口中的名字越来越多,而她的眼睛却依旧明澄如镜,便知道再绕下去,阿贞还能继续说出更多让他气恼的话来,于是止住话头,绕转回去,“阿贞,你从何处得来的古传送阵?” “这……”闻言阿贞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古传送阵是韩大哥的机缘,我不方便追问太多。” “还叫韩……大哥?”玄骨一手扶额,周身不知为何发出了连续震颤的轻微“咔咔”声,“是那个和你一道来乱星海的修士吗?” 阿贞见他周身气质陡然一变,眼睛微眯,点了点头。 “他在何处?” “玄骨,你为何追问他的下落?”阿贞盯着他眼中的磷火,直言道,“韩大哥他为人慷慨仗义,最是古道热肠。玄骨,他并非乱星海的修士,与你可谓是无仇无怨,你问起他,是对他有何图谋?” “图谋?呵,”玄骨冷笑一声,“是我图谋不轨,还是他笑里藏刀?” 他负手而立,冷冷道:“我图谋不轨,他古道热肠?这么说来,他倒是你认定的好人了!那古传送阵分明是我找到的机缘,只是在我身死后,被我那两个逆徒偷走了!” 阿贞心中一震:“玄骨,我并非这个意思……” 玄骨默然不语,静立在原地。 “但你并不是为了古传送阵,才追问我他的下落。”阿贞淡淡道,“玄骨,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玄骨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白骨发出轻笑声。 “他身上或许还有虚天殿的机缘。”玄骨淡然说道,“我有两个徒弟,一个名为极阴,另一个名为极炫。他们二人从我身上拿走的最重要的三件宝物,便是古传送阵、虚天残图和补天丹。” 虚天殿! 阿贞讶然,她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寻觅的虚天殿,竟然会与韩立有关。 但她心中还有一丝疑虑。 “古传送阵和虚天残图我都知道,补天丹又是什么?” “补天丹便是我从虚天殿的虚天鼎中取出的宝物。但虚天殿中最珍贵的宝物,应当是虚天鼎。”玄骨语气遥远,“星宫依靠虚天鼎才能称霸乱星海,足见此宝的威能之大。这是一件当今人界为数不多的通天灵宝之一。若能炼化此鼎,不说元婴,就算是化神,甚至飞升上界都是大有希望!当年……我差一点就取鼎成功了。” 差一点取鼎成功? 阿贞垂下眼眸半晌不语。 玄骨看不清她眼中闪动过的光芒,但听到她低声开口。 “来到乱星海不久后,我与韩大哥因故失散十几年了,也不知道……他如今修行进境如何。” 她低下头,语气变得惆怅。 看样子,她是真的心系此人! 闻言,玄骨又是冷哼一声:“你的那个韩大哥必然也不是你说的这般……只是不知道他碰上的是极阴还是极炫——哼,我这两个好徒儿,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二人可不是什么慷慨仗义的热心前辈,更不会将古传送阵这样的机缘交给那小子。” 阿贞蹙眉道:“极阴?我似乎听说过此人。” “他还活着?”玄骨又是连连冷笑起来,“好,看来远逃天南,又死在天南的,是我的好徒弟极炫!” “看来这古道热肠的韩姓小子隐瞒你的事情,还真不少。” 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让阿贞皱起眉头。 但她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被困在这鬼地方几百年,脾气说不定比他还阴晴不定。 “我阴晴不定?” 阿贞骤然抬头,一脸惊愕:“我……竟然说出来了吗?” 玄骨嗤笑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过是劝你多生些防备之心罢了,莫太过倚仗你那探查人心的因缘镜。要说……一千年前我就劝过你那温氏兄妹不是好人,你也是充耳不闻。” “一千年前?温氏兄妹?” 阿贞疑惑地反问道。 见她满眼疑惑,玄骨恍然大悟——阿贞还没找齐全部的魂魄,她自然记不得千年之前的事情。 于是他止住话题,呵呵干笑一笑:“我修行至今活了一千多岁了,真是老糊涂了,一提起旧日仇怨便喋喋不休。不说这个了。” 第152章 重温旧梦 “老糊涂?”阿贞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甚笑意,“你若真是老糊涂了,就不该将陈年旧账翻得如此清楚清白……玄骨。” 她声音不高,却让玄骨不自觉将脊椎骨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 阿贞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纯然的疑惑,对他说道:“玄骨,我怎么不记得千年前还与你有过什么交情呢?” 闻言,玄骨声音干涩地“唔”了一声。 紧接着,他换了一个抱胸的姿势,周身的骨节收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他牙关紧闭,上颌与下颌闭合时发出了响亮的“咔”的一声! 见他如此,阿贞眨了眨眼,先前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她凝视着略微有些不自在的白骨,对他露出一个轻松的带着戏谑的笑容,反而问道:“玄骨,你身上这是布了什么隔绝探查的阵法?还是你新近研制出的什么术法?” 她的话音刚落,玄骨眼窝处的磷火便骤然一跳! 阿贞语气幽幽道:“你……是担心我窥探你的秘密?” 她原本清润的嗓音中带着一种让玄骨都感到涩然的涩意。 “玄骨……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防备着我。” 她语气沉沉,玄骨顿感为难。 他摇了摇头,骨头摩擦发出轻微声响,在空寂的洞府中尤其清楚。 他温声对着垂头不语的阿贞道:“我怎么会防备你?这术法确实有隔绝探查之效,却是我这百年枯坐,突有感悟,这才研制出的新术法……并不是为了针对你的因缘镜……” 看着阿贞随着他的话,缓缓抬起眼帘,玄骨心中掠过一丝带着凉意的时过境迁之感。 “毕竟,我那时还以为……你已彻底……身死道消了。” 阿贞沉默不语。 她眼神清澈,看着眼前这具令人感到悚然,对她而言却熟悉至极的白骨许久,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百年前我们相遇时,你便是这幅……白骨的模样。你装作枉死于此、魂魄未散的前辈,说要传授我绝世机缘,只要求我起誓应许下在你魂魄消散后,替你收敛尸骨之事。” “可我等了二十年,玄骨前辈你都精神奕奕,半点不像要魂飞魄散的模样。” “我纠结许久旁敲侧击,你却胡诌什么‘回光返照’……” 她轻笑几声,笑声如潺潺清泉。 玄骨凝视着她,眼眶骨中的磷火微微摇曳,竟然有几分静谧恬淡。 轻松的暖意流淌在二人之间。 “我那时才回味过来,是你这前辈戏耍了我……” 阿贞回忆着过去,背过身,向着镶嵌着灵石的石壁走近一步。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灵石。 “可那时候,我每次醒来都记不清你的名字、你的模样,还将我师父与阿娘骇得不轻,以为你是我滋生出的什么心魔……” 说到出云,阿贞的眼睛里涌起热气。 她闭起眼。 “现在想来……你早就在我身上,设下了梦引术。” 听她说起旧事,玄骨周身紧绷的气息也缓和下来。只是听到她最后的话,玄骨又微微僵住。 他身后的妖冠蛇已经醒来,正鬼鬼祟祟地贴地蜿蜒而行,无声无息。 玄骨冷冷地瞥了它一眼。 妖冠蛇头顶那朵灵光氤氲的灵花,登时被他的冷眼压弯了腰。 它立刻伏在地面上不再前行,当自己是一节毫无存在感的树枝。只是那双蛇眼依旧紧紧盯着阿贞的背影,竟透露出几分炽热。 阿贞摸着下巴,并没着急理会身后的炙热视线。小妖太过缠人……她可不想脖子上缠着灵蛇,还要头顶一只裂风兽的幼崽。 “可是如今想来,很多我以为是我们初见的细节……都不太对劲。” 玄骨看着她转过身来,语气笃定。 他失笑,语气竟有几分欣慰:“不错,你一向敏锐。” 阿贞直视着他,直白地说道:“我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你对我施加了不止一次的梦引术。” 不,并非全因他的梦引术。 玄骨在心中悄悄叹息。 只是她自己忘记了那段被背叛的惨痛过往。 一千年前,阿贞与他一道闯入虚天殿。虽然最终夺鼎失败,但收获也不少。 出殿后,他闭关修炼《玄阴经》,阿贞便与那时在殿中结识的温氏兄妹一道远行,继续探寻上古修士留下的遗迹。 玄骨从初见就不喜欢阴沉虚伪的温苍,闭关前劝说阿贞:“……不如你我二人合力,将温苍杀了,永绝后患。” “……我们若直接杀了他,温青妹妹该如何自处?” 阿贞无言许久,终究摇着头否决了玄骨的提议。 “阿贞,这不是你怜香惜玉的时候!她不过是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心魔甚至死活与你何干?”玄骨冷冷道,“魔修多有残忍无情的名声,但我从未见过像温苍这样寡情薄义的人。那个温青,多半也要死在她亲哥哥手上,你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他自然该死,只是不会死在此时。”阿贞摇了摇头,将手中一直摩挲的剔透圆镜递给还要说话的玄骨,截断了他的话头,“还好在你闭关前,炼制好了这面‘冰灵镜’。玄骨,我将这面宝镜送给你,算是预贺你出关大成的礼物……你留着防身吧。” 玄骨接过圆镜,在日光下外放神识包裹镜面,立刻发觉这是一件品质绝佳的防身法器。 他心中一暖,勾起唇角,将圆镜牢牢捏在手中:“我一向惜命。倒是你,此行小心那个温苍。” 阿贞失笑,垂下眼帘,眼中不知是何情绪。 玄骨只听到她含笑道:“我可是假婴期修为的前辈,可没有去防备一个结丹初期修士的道理吧?” 玄骨冷哼一声道:“谁让你心慈手软,若是我来……” 阿贞听出他语气中未散的杀意,忍不住扶额叹息道:“他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修为还比你高些,更别说那些诡异的化身之法……玄骨,若没有十成的把握,可别想着暗中下手!” “十成?”玄骨咋舌,“竟有如此贪生怕死的修仙之人?” 闻言,阿贞又忍不住扶额:“……你这人真是。算了……收好我送你的宝镜,好好修炼。” 他终究是忍不住,追问道:“阿贞,你为什么特地为我炼制这样的法宝?你是不是……” 他咽下原本要说的话,戏谑道:“是不是……怕我死在你不知道的角落?” 阿贞立刻“呸呸”两声:“莫说!莫说!避谶!” 她眼中极快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又道:“我只是觉得你说话总是惹人生气,为人又心高气傲,怕你在乱星海行走,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们‘乱拳打死老师傅’。喏,给你做面镜子,既可以照照自己,也好拿来防防身。” 笑语犹在耳边,只是阿贞与他都低估了古魔残余势力的可怖。更没料到寡言少语的温苍得到了六极真魔功的传承,谋划许久,骤然发作,欲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温青与好友阿贞! 玄骨本想养成白玉蜘蛛后,再度闯入虚天殿中夺鼎。只要炼化虚天鼎,便能与六道极圣再清算旧账,却被逆徒打乱了计划。 当年的温苍还是无名之辈,如今的六道极圣早成魔道巨擘。若是他得知阿贞还在人世……不得到阿贞身上所背负的化神机缘,这老鬼岂肯轻易罢休? 从回忆中迅速脱出的玄骨看起来只是略微失神了一会儿。 白骨淡淡道:“不肯忘却过往的我选择鬼道,不想忘却前尘的你却重修剑道……这世间因缘际会,果真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他曾为星海天骄,今虽成枯坐荒岛的白骨。轮回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只争这一生一世! 白骨淡淡道:“我对你施展梦引术不止一次,因此梦引术的效果一次不如一次。你如今想起来什么,我也并不感到意外。” 阿贞目光变得锐利:“百年前我与你相识在这古修士洞府中时,不过刚刚筑基。方才与你对阵时,我也未曾动用因缘镜……” “……我方才问你为何设下术法防备我,也未曾提及因缘镜。 “所以玄骨,你如何得知我的本命结丹法宝,便是能探查人心的‘因缘镜’?” 玄骨一怔。 见他有所犹豫,阿贞垂下头去,声音越发低沉:“玄骨,如今见到你,我才想起来百年之前的前因后果。百年前,我出生在云梦山脉,从小便深受心魔所扰。是以修炼速度虽快,却无法轻易筑基。为此,我阿娘奔走于天南大陆,试图寻找救治我、补齐我心窍的灵丹妙药。” “直到我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我阿爹生前留下的炼器秘籍与分魂化身大法,这才成功筑基,算是正式踏入仙途。可后来……” 她转向玄骨,只是一眼,又垂下自己的眼皮,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之后,阿贞才故意深深叹息道:“我们虽相差一千多岁,但我真心将你当作我的朋友,为什么……事到如今,玄骨,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呢?” 他眼中的火焰明灭不定,最终他叹出一口气。 “你亲自来问我,我怎么会不告诉你呢?” “再说……哪有一千多岁!”他垮下肩,骨架发出轻微的声响,语调低沉下去,“千年前我刚凝结金丹不久,在外星海四处游历,寻找机缘的时候便遇见你了。那时的你……” 他的话一顿,眼眶骨中的两点幽光,如有实质地在眼前的白衣女子沉静的脸上细细扫视而过。 她的容颜一如初见,千年无改。 ——世间怎么会有修士真的能超越轮回,几次三番死而复生? 然而,当他凝视她灵动的双眼,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石壁上星星点点的灵石荧光,幽深而美丽,好似承载着万千星辰。 这一瞬间,玄骨本不该跳动的胸膛中却传来一阵悸动。 玄骨缓缓开口,话语中再也没有他惯常的戏谑,而是凝重无比:“你当时也是结丹后期的修为,却能一眼就看穿我的伪装。我当时便心存疑虑……明明初次相遇,你却表现得仿佛故友重逢。” “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我们一道游历,结伴而行,更是曾经一同闯入虚天殿中夺宝……阿贞,这些前尘往事,你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么?” 随着玄骨低沉的声音,阿贞眼中景象莫名一晃! 她蹙眉扶着额头,像是被他的话带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她的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又片刻不停留地奔涌而去! 这般感受……简直就像是在灵眼之树下接受明清灵水洗目,尘封的过往首次浮现在脑海中一样! 阿贞也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浮起雾气:“你说……我在千年前便和你结识,还同去虚天殿夺宝?” 第153章 谋划取鼎 灵石的荧光使得整个地下洞府亮如白昼。 阿贞垂下眼看向地面,看着地上斑驳交错的影子。她心头的震荡又未平息,甚至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百年前我离魂飘荡到此时,你的反应如此奇怪。” 她转向石壁上以无数灵石镶嵌而成的古奥星图。星光流转闪烁,像是万年前浩瀚星穹瞥来的短暂凝视。 天地辽阔,星穹浩瀚,就连化神修士在其面前也不过是懵懂的稚童。而她站在它面前,仿佛成了一捧摊开的密卷,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阿贞凝视着那片沉默的星穹,以目光描摹星图,迟疑地问道:“玄骨,关于一千年前与你结识的那个‘我’……你可知道她的来历?” 听她的语气,似乎还是不相信。 玄骨心头一滞。 “我不知道。”玄骨摇了摇头,骨架因为这连续的晃动发出“咔哒”声,“你就像是从外星海冒出来的一个散修。身份、功法、师门……我对此一无所知。你也没有……告知于我。” “千年前的事情我毫无印象,也没有准备……你一百年前,”阿贞顿了顿,蹙眉道,“怎么什么也不和我说?” 白骨眼中的磷火飘摇不定。 玄骨沉默几息:“百年前重逢后,我起初以为那是你的一缕残魂,担心旧事重提或许会刺激到你,让你脆弱的残魂无法稳固。” “后来……我渐渐发现发现那完全是另一个崭新的你,便又以为,那或许是你的转世之身。既然你也只剩魂魄,我原想着在古修士洞府中引导着你,一道修炼鬼道,但二十年后你便……突然地消失了。” 他话音刚落,阿贞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火焰印记:“所以,你留下了这道神识印记?” 玄骨看着她白皙肌肤上青蓝色的火焰印记。他伸出指骨,在她手腕上轻柔无比地擦过。 那道火焰印记登时像从冬眠中醒来的游蛇,在她的肌肤下蜿蜒起伏,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同时,一股阴寒至极又灼热无比的刺痛浮现,像是从她的皮肉里烧起来一把无法扑灭的烈火! “嘶。” 突兀的刺痛让阿贞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但见到玄骨施法后,这印记还是会发作。阿贞不由疑惑出声:“你……解不了你自己设下的神识印记?” 玄骨莫名地看了她一眼。 他点了点头:“以前或许可以,现在不行。” 阿贞闻言蹙眉。 她将袖子放下,盖住手腕:“为何?” 玄骨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复杂:“我留下的玄魂阴火,本源已经被你自身炼化了。这印记也并非是因为我的神识牵引才发作,而是……因为你身体中的另一种存在。” 阿贞立刻想到了那自称“血焰”的古魔残魂。 她一愣后反应过来,恍然低叹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我体内仍有一道古魔残魂的存在。师父以神识探查后,发觉这古魔残魂与我的真源紧密结合,外人无法以强大灵力将其拔除。以我如今的修为,自是无法彻底将其清除。”阿贞说起古魔残魂,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它夺舍不成,被我以灵阳离火击溃,仍然阴魂不散,潜藏蛰伏。” 闻言,玄骨道:“玄魂阴火与古魔残魂都是你体内的外来之物,如今反倒成了相互克制之势。不过,以人界之大,未必没有上古修士留下的针对古魔残魂的秘法。” 阿贞冷冷道:“以古魔残魂的贪心本性,待我冲击元婴时,它必然也要再度出现作祟。若要将其彻底拔除,结婴时的心魔大劫,便是最好的时机。” “阿贞,这太危险了!”玄骨闻言立即反对,“若你没有十成的把握,就不该拿自己的性命与道途冒险!” “放心吧,等我找齐材料炼制好了法宝,便返回云梦山结婴。有我师父师叔坐镇,此事万无一失。” 听她这么说,玄骨微微一笑:“百年前筑基都困难的小修士,如今倒是胸有成竹地说起结婴的安排了。” “我来乱星海,本来就是为了寻找与我结婴有关的机缘。”阿贞也是微微一笑,“我阿爹留下一件法宝,名为‘煊赫长明灯’。炼制此法宝,需要用到一种名为天星砂的材料——而天星砂,正在虚天殿之中。” “等我结婴,便该找一些天南的修士算一算我爹娘的旧账了。” 她神情平静,声音带着森然无比的寒意。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我在天星城打听了一番。虚天殿在乱星海的修仙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贞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听说……虚天殿,乃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秘境,每三百年开启一次。每回开启的时间都十分有限,若修士想进入虚天殿中探宝,须凭借虚天残图,在殿门关闭前进入外殿。但进入虚天殿中探宝的修士生还的概率极低……最后能从中平安归来、有所收获的修士,无一不是正道、魔道与星宫赫赫有名的高手。” 她说完后,便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张残破的普通图纸。 “我以神识浸入其中,发现其材质非凡——并不是如今在乱星海能搜寻到的材料,而是上古时期才存在的一种巨型妖兽‘杜鹿’的皮。如今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等到时机成熟,便会有所变化,指引前路。” 玄骨并不意外她有虚天残图,只是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道:“如今算来,再有六十年……虚天殿也该再度开启了。” 阿贞的视线扫过从他颅顶穿透而过的金箭,与他身上带着深褐色血渍的褴褛衣袍。 她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楚。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几百年的时光中,他必然是盘算了无数遍,才能说得如此笃定。 阿贞盯着他眼眶骨中两点骤然暴涨的幽火:“虚天殿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玄骨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噗呲”一声,燃起一点青蓝色的火焰! 他以指尖作笔,在二人之间的虚空之中比划。随着他的动作,火焰在空中蔓延,渐渐形成一张燃着幽火的地图。 “虚天殿分为外殿、鬼雾、冰火道和极妙幻境数层关卡,中间还有无数机关,杀机暗藏。虽然危险重重,对我们二人来说倒也好办。”玄骨淡淡说道,待绘制出整个地图后,他指尖轻弹,那点火焰就飞射出去,停留在地图中所示内殿的上方,“进了内殿,才是最大的难关。要在高手云集、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夺鼎,确实……有些难度。” 阿贞颇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玄骨坦然地抬眼与她对视。 但他此时只是一副洁白的骨架,也看不出任何神情,只是说话的语气——仿佛星宫守卫数千年的虚天鼎,不过是一颗等待着他采撷的大白菜。 “夺鼎之事,大可以随机应变。”阿贞摸着下巴,“浑水摸鱼,便宜行事。” 玄骨不由看了神情自若的阿贞一眼。 “随机应变?那些元婴老鬼可不好应付,各个心眼比乱星海的水还要多!” “可他们都贪心的很。”阿贞微微一笑,“谁不想成为占有虚天殿中最多宝物的那一个修士?” 玄骨闻言哈哈大笑。 “你说的不错!只需小小挑拨,这些老鬼就会互相猜疑,甚至大打出手!到时候……便是我们的机会了!” 阿贞等他笑声停歇,才淡淡道。 “我听说虚天鼎中有不少古修士留下的法宝,若玄骨你要与我合作,带走通天灵宝虚天鼎……鼎中的古宝,我要九成。” “那些古宝你想要,便全部拿去,”玄骨点点头,“我只需要虚天鼎与乾蓝冰焰。” 他们二人明明身困古修士洞府,谈话的内容却能让任何一个修士感到心惊胆战。偏偏二人一个神情淡然,另一个不停大笑出声,丝毫没有为处境感到困窘。 阿贞问道:“我对如何取鼎一无所知,玄骨,你有几成把握?” “虚天鼎周身被至阴至寒的乾蓝冰焰包裹,那些元婴老鬼怕死的很,绝不敢轻易取鼎。”玄骨呵呵一笑,语气戏谑,“若是算上你那位慷慨仗义、古道热肠的‘韩大哥’,取鼎之事十拿九稳。” 阿贞看着他,眉毛疑惑地挑起:“韩大哥?” “若是我没有猜错,他必然从我的好徒弟极炫身上得到了虚天残图、古传送阵、补天丹和血玉蜘蛛。”说起背叛自己、暗箭伤人的徒弟极炫,玄骨冷笑三声,“呵呵,可惜我这好徒弟一番辛劳,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话未说完,阿贞已然了然地点了点头:“血玉蜘蛛!怪不得了!” 人界之大,万物自有相生相克之理。 比如虽然乾蓝冰焰可以轻易烧毁元婴修士的躯体与元婴,却不能将血玉蜘蛛的丝烧断。 阿贞虽然清楚此事,但也深知玄骨的行事风格。他人的生死……他向来不放在心上。若是韩立不愿配合虚天殿取鼎之事,玄骨必然要作别的谋划。而那些算计,必然会将韩立至于危险之中! “你担心什么?我只是想要夺鼎,并非什么嗜好杀人的老鬼。”玄骨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轻易就读懂了她沉默背后的犹豫,他笑了一声,“虚天鼎可是化神修士炼制的通天灵宝,若是能炼化此鼎,我们的修为必然能大有进益……至于你那韩大哥,若是天赋不错,我倒是不介意收作弟子,作为征用他那对精心饲养的血玉蜘蛛的补偿……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第154章 立下赌约 听完玄骨所言,阿贞沉默不语,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玄骨。 她的沉默,让玄骨轻易读出了阿贞未言说出口的否定之意。他先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紧接着又是满心的不悦。 这种复杂的情绪并未冲淡他心中与阿贞重逢的悸动,而是混杂在一起,在他只剩骨架的身躯中搅动不休。 鬼修是再无轮回的修士。 他自从选择修炼鬼道,便自觉心性大变。 他对复仇越发急不可待,对长生越发执着不休,对阿贞…… 他心绪不宁,甚至于眼眶骨中的两点磷火瞬间暴涨,幽光森然。 但他并不出声,只是看着眼神变得遥远的阿贞。阿贞的思绪显然已经飘远。 “玄骨,我方才和你说过了,”阿贞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她神色凝重,“我与韩大哥相识,虽不如与你结识来得久远。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拿出精心饲养的灵兽涉险取鼎……况且他修为并不高,若是被你带入虚天殿,只怕九死一生。” 闻言,玄骨低低嘟囔了一句:“我们这般交情……怎么不见你如此时时刻刻地记挂我的安危?” “我自然记挂你的安危,这才同意和你一道进入虚天殿合作取宝。只是……”阿贞看着白骨,轻声道,“我与韩大哥分开已久。他如今身处何处,修为如何,我确实不知。” 玄骨呵呵一笑,笑声冰冷:“哦?你是担心我们离开这鬼地方以后找不到他?” 他话锋一转,语带讥诮:“不必多虑。一旦虚天殿开启,任何持有虚天残图的修士,必然不会错过这样三百年才开启一次的通天机缘。” 阿贞当然知道他说的不错。 三百年,那是足以耗尽一个筑基期修士全部寿元的漫长光阴。 因此,在有限的寿元之中,穷尽一切手段,寻找突破寿元、提升境界之法,对于修士来说,这便是修炼中最重要的事情。 一入仙门深似海。 一心只求长生道。 她并未向玄骨透露有关于韩立的更多讯息。 若是让他提前知道韩立是四灵根的修士……恐怕玄骨会拿出让谨慎的韩立都无法拒绝的参与抢夺虚天鼎之事的条件来。 韩大哥若是在这里,他会怎么选? 她口中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想到这里,阿贞摇了摇头,玄骨见她似乎有话想说,却最终咽了下去:“……玄骨,我们自然要尽快离开此处,我相信我的朋友与徒弟很快就会前来尝试破解此阵。” “信任?”玄骨闻言,又是连声冷笑起来,“若他们见财起意,一心吞了你这法宝,留你在这洞府中自生自灭呢?” 阿贞却半点没被激怒的样子,而是深深望着他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能做的便是等待……而你亦然。” 玄骨正要再冷笑着嘲讽两句,阿贞却将手按在他冰冷嶙峋的肩头:“不必忧虑,这一次,我陪你一起等。”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奇异的力量,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 玄骨微微出神地望着她。 她的温度从肩头传来。 那是……阿贞掌心的温度,温暖又坚定。 白骨微不可察地一僵。但好在他毫无血肉的脸上不会出现波动,神情自然也毫无破绽。 阿贞并未察觉他的僵硬,微微一笑: “最外围用蕴含灵气的黄沙所布下的防卫阵法,对我与同伴们来说确实难以破解。我原本想用土蛟珠引导黄沙分散,观察完内部的阵法结构后,回天星城好好准备一番,再多找几位道友一起前来破阵。却不想,阵法突变反倒将我扯入其中……” 她想起那个行事鬼祟、睚眦必报的古怪修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是受命于极阴,看守此地的护卫,等他们破阵时必然也会再度出现。到那时,阿贞自然要与他算算暗箭伤人的旧账! 不过这话,她并不打算说给玄骨听。 “……那古怪修士想用内部阵法的翅恶来困死我,却想不到我对火焰十分了解,内部的阵法反而困不住我。” “我一直在研究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储物袋中也储存了不少材料,给我最多十年时间,必然能炼制出一件撼动封灵柱,冲出禁锢的法宝。” “放心吧,玄骨,离你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已经不远了。” 重见天日? 这几个字由她轻声讲来,听在玄骨心中,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他默不作声,静静望着她。 “何况……我这一次拥有躯体,并非是往昔那个受封灵柱限制极大的虚弱灵体。” 阿贞说着说着,肩头闭目瞌睡的小风滚落到她的怀中。 小风并没有因为这洞府的阴森可怖而瑟缩害怕,在她的怀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听着它的呼吸声露出了一个微笑,又摸了摸它的颅顶,这才继续说道。 “我进来时,仔细观察过外面的封灵柱。我发觉这柱子用的都是上古的天材地宝,其中许多在如今的人界已经绝迹,难以复刻……” 说起封灵柱,她的眼睛里就燃起了两团灼热无比的火焰。 “你还是这副样子……”玄骨失笑,他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一说到天材地宝,便满心满眼都是对炼制新法宝的向往。” 阿贞闻言却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封灵柱难得一见,我自然要慎之又慎地对待这样稀缺的上古材料。” 见她这副按捺不住激动的模样,玄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封灵柱从上而下贯穿整座古修士洞府,你若想要将它整个搬走,恐怕要费一番功夫。况且……寻常的储物袋,可装不下这般巨物。” 阿贞却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自信笑容。 “你看!” 玄骨将目光从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挪到她弯起的嘴角,最后才缓缓移到她手中捧起的葫芦法器上。 葫芦原本黑色的表面透出一丝橘色的光芒,内里仿佛有火焰燃烧,又似有熔岩流动。 玄骨外放神识,覆盖在葫芦表面,感受其中蕴含的炙热的火系灵力。 “这火系灵力的波动十分熟悉……”他话未说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不愧是你!” 他一边畅快大笑,一边冷冷说道。 “我那两个逆徒费尽心思,利用这三阳之阵循环往复的火系灵力,来供养这些原本寿命短暂的翅恶。料他们也想不到,如今居然都便宜了你!这么多翅恶都被你收服了!” 白骨不知道是用哪个部位发出声响,但他笑得开怀,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阿贞等他笑完,才继续说道:“这些妖灵需要继续寄生在灵火之中——正好,我就是炼化了灵火的修士。” 玄骨收住笑声,语气中带着笑意:“你的灵阳离火确实是一份难见的机缘。” “我的血肉是灵火的温床,自然也是驯化这些火系妖灵最佳的寄生之所。不过,我尚且还需要些时日驯化它们,才能将这些翅恶统统转化为与我共生、受我驱策的火系妖灵。” “驱使妖火,就不必像动用灵阳离火一般耗费自身灵力。因此,等我破了封灵柱,我便可以用妖火将封灵柱烧熔,再将妖火与烧熔后的封灵柱一道封存在这山海葫芦中带离此地。如此,我们便能破禁制而出,你看如何?” 玄骨听完后,点了点头:“原来你只想着带走封灵柱与妖火,并不是为了践行收敛孤苦前辈的白骨之诺。” 阿贞见他岔开话题,不解道:“我带你走不算践约吗?” “封灵柱一倒,我也无法随你离开。” 阿贞蹙眉问道:“等封灵柱一破,你……你是不愿意随我离开此地?” “阿贞,我当然想和你一道,可惜……” “可惜什么?” 玄骨故意长叹一声,语带嘲意:“可惜……鬼修之身只余魂魄,自然需要夺舍附身,才能重见天日。” “这封灵柱虽然禁锢了我的魂魄,却也提供了足够浓郁的灵气供我凝聚灵体。若是你推倒此柱时我还没有肉身,以乱星海灵气凋敝的现状……长此以往,我自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玄骨的话语中居然还带着笑意。他将头转向阿贞,白骨上极快闪过一道森然的冷光。 “故友重逢,阿贞,你要冷眼看着我消散于天地之间吗?” 他的话中带着微微的恶意,两点磷火明灭不定,在眼眶骨中拖着摇曳的诡谲阴影。 阿贞听懂他的未尽之意,此时却选择沉默不语。 空旷静谧的洞府深处传来一滴水落在地面啪嗒碎裂的声音。 阿贞思忖片刻:“我可以完善山海葫芦,将它改造成一件可以容纳你魂魄的法器。” 玄骨摇了摇头:“我修炼鬼道,并不是残魂精魄之类的残缺灵体。你那葫芦法器只怕无法长久地容纳我的魂魄。” 阿贞皱起眉头。 “更何况……你想把我装进你的葫芦里到处走?”白骨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在葫芦里,被阿贞挂在腰间,随着她四处奔走的画面,他不由摇了摇头,“若要如此修炼,必然要分去彼此太多资源。鬼修与人修……并非同道。” 阿贞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无奈。 “我知道了,我不会贸然撼动封灵柱。” 她叹了一口气,手移到了腰间的储物袋上,将山海葫芦收起:“但我要和你打一个赌。若是我的朋友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带着我的徒弟成功破阵……” “玄骨,你便要心甘情愿地进这葫芦里,任由我破解封灵柱的禁锢……也不可以对他们出手。” 玄骨似乎轻笑一声。 白骨闻言侧着头看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然后懒懒地依靠在柱子上。 “阿贞,你若是赌输了……又如何?” 第155章 再次探阵 三年后。 数道遁光几下闪动后,先后驻足在荒岛的上空。先前几人都是化作遁光遁行,只有一个红衣少女乘坐着一只巨大的红凤翩然而至。 红衣少女显然是一行结丹修士中修为最低的修士,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她驱使红凤悬停在荒岛正上空,外放神识,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好一阵子那笼罩整个荒岛、风沙呼啸的阵法。越看,那对柳叶一样的细眉蹙得越紧。 等她收回目光,金青方才靠近她,对着这位年轻的筑基期女修十分客气地一拱手:“石蝶道友,你如今看过这阵法,不知可有破阵的把握?” 十多年过去,石蝶早已不是阿贞初遇时那个稚□□童,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飒爽红衣。 她身上佩戴着诸多与阵法相关的法器,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石蝶闻言看向金青,眼睛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埋怨。 但念及金青与她父亲石真人有些交情,她修为又不如结丹的金青。因此,她只是沉默片刻后,硬邦邦地开口:“这阵法确实是极为精妙难解,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胡月在一旁察言观色,豪爽一笑,似是丝毫未觉她的不忿之意:“那就全仰仗石蝶妹子大展身手,解开阵法,救阿贞出来了!” 石蝶冷冷地望了胡月一眼——她可还没对这二人独留她师父困在阵法中的事情彻底释怀! 然而,三年前,金青带着土蛟珠来到红月岛求援时,石真人依旧在闭关中,石蝶筑基不久,也在闭关稳固修为。因此出关的石蝶一得知这消息,就匆匆带着岛上一位结丹长老赶到了荒岛。 胡月也找来了一位自己的好友,身着黑衣,沉默地站在几人身后。还有二人,是金青以古修士洞府中的秘宝与灵石为酬,请来的结丹修士。 石蝶转向她身侧的修士,恭恭敬敬地道:“朱师叔,还请为我护法,助我一臂之力。” 朱姓修士点了点头,手中金光一闪后,一个泛着金光的旗帜已经出现在手掌中。他灌注灵力,旗帜随着光芒大涨,令在场众人一时不能以目直视。 “去!” 随着朱姓修士的一声大喝,旗帜旋转着飞向半空中,射出数道金芒。金芒迸射而出,几人只听到头顶风声呼啸,同时传来沉闷的声响! 金青抬眼望去,只见头顶云海剧烈翻涌,白云堆积如山,狂风阵阵,声势惊人! 朱姓修士沉着脸注视被黄沙覆盖的阵法,同时又是一挥手,掌心一道金光激射向旗帜。 狂风席卷,黄沙瞬间被风吹去一瞬,也让众人看清了阵法中洞府的轮廓与其中参天的封灵柱。 “封灵柱!” 金青惊呼出声。 胡月在一旁摸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上一回瞥见这内里情景时,还有诸多火系妖灵游荡其中,如今却……看来阿贞应当是闯入了中心,只是被最外层的阵法困住了。” 石蝶也正焦急地看向阵中,但她的神识与目力比不上结丹修士。听到胡月的话,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稍稍落地。 她转向这个与红月岛并无交情的散修,语气便没有对着金青那般克制。 石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可是我师父,自然是不会被内层这样简单的阵法困死的。若非二位前辈不善破阵,何至于今日需找我这筑基修士来解围?” 她的声音动听如清泉,只是语气生硬。 胡月并不生气,摸着后脑勺哈哈一笑:“石大小姐说得对!还请石大小姐妙手破阵,搭救阿贞!怪不得阿贞最后嘱托我们去红月岛找石大小姐帮忙呢,论及阵法……我们二人确实远远不及石大小姐。” 他几句话捧得石蝶面色初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师父自然最信重于我。” 此时,朱姓修士依旧在施法操纵旗帜招风吹去黄沙。但那黄沙无穷无尽,他的额头渐渐地冒出几点细汗。 约莫一炷香之后,在众人的目光中,朱姓修士双手在胸前一拍一顶,继而双手向天撑起,喝道:“大小姐,时机已到!” 半空中的旗帜登时应声化作七丈高,迎风招展。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阵法外围的黄沙被狂风席卷,如漩涡一般转动起来,渐渐露出了一个一丈宽的洞眼来! 石蝶闻言,立刻从腰间取下一个阵盘,向其中灌输灵力,随即迅速将其抛入了洞眼之中。 阵盘被灵力激发后,阵法随之运作起来。淡蓝色的光幕笼罩而下,渐渐变大,将整座荒岛笼罩其中! 石蝶对还站在原地的五人急声道:“还请众位前辈站在阵法的五个阵眼处,持续向其中灌注灵力!” 五道遁光应声冲天而起,分别向五个方向破空而去。 石蝶见几人站定,阵法运转稳定后,这才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手掌。 只见日光之下,一颗泛着土黄色光芒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手掌之中。 石蝶深深看了一眼土蛟珠,这才将珠子抛向旗帜下方,同时双手掐诀,凝出灵力,操纵起土蛟珠来。 土蛟珠在空中滴溜溜地转动着,同时射出一道黄色的光芒。 光芒没入黄沙的表面,随风流动的汹涌狂沙便如被凝固一般停滞不动。 胡月见此大喜过望:“有用!石蝶妹子,再加把劲儿!” 石蝶仿若未闻,又是操纵着土蛟珠飞射出一道金光! 流沙渐渐凝滞不动,风声却依旧呼啸不断。 另一侧的金青神情却有些凝重:“这……看起来似乎并不妙。” 他的话音未落,半空中旋转的土蛟珠便光芒黯淡,跌落回一脸沮丧的石蝶怀中。 见此,朱姓修士两手隔空一掐一收,半空中大放光芒的高大旗帜“嗖”的一声变回原先的巴掌大小,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飞入了他的手中。 朱姓修士收完旗帜,对着石蝶道:“大小姐,此番破阵失败,也不必过于气馁……不如等石岛主出关,再寻别的办法。” 遁光在空中几个闪动后,原先守阵的几人聚拢在石蝶与朱姓修士的周围。 胡月有些不解:“方才破阵破得好好的,怎么说失败就失败了?” 闻言,朱姓修士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块白色帕子,细细擦起了额头的汗水:“破阵哪有如此轻易?尤其是这种上古阵法,玄妙至极,变幻极快。” 石蝶却对他一拜后道:“有劳朱师叔陪我出这一趟远门了。” 朱姓修士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大小姐方才应对变阵,做得十分之好,只是欠缺在灵力不足……可惜朱某更擅长布阵,而不是破阵。在此事上,朱某对大小姐的帮助实在有限。但既然大小姐已经熟悉这阵法运行的规律,下回必然是能破阵了。” “下回……”石蝶露出一个苦笑,“只是要让师父在里面多困些时日了,是我修为不济。” 听完她二人的对话,胡月脑中灵光一闪而过,他悄悄向一旁神色也过分凝重的金青传音道:“原来是石大小姐修为不够,破不了阵。而朱道友虽然修为深厚,却不如石大小姐擅长破阵。看来这第二次探阵,我们只能无功而返了。” 金青淡淡道:“上古阵法变数极多,既要修为深厚,又要通晓阵法……我原以为红月岛派出石蝶仙子与朱道友,此行就万无一失了。” 修为深厚,又通晓阵法…… 金青心中一滞,忽然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或许还有一个人!” 石蝶几人纷纷望向他。 金青道:“阿贞在天星城的洞府旁,便有一位布下精妙防护阵法的修士。” 胡月闻言道:“这可真是巧了!那我们即刻动身,回去请这位修士帮忙。” 金青道:“……此人正在闭关冲击结丹。” 石蝶蹙眉:“这可怎么等的好?” “阿贞说过,灵气汇聚在此人洞府周围聚而不散,正入佳境……此人近几年也该出关了。” 胡月摸着下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就算此人结丹失败,或是不愿帮忙,天星城里奇人众多,总能找到一位愿意出手相助的修士。我与老金一道回去找找办法,若是确定了人选,便传信告诉石大小姐。” 石蝶捏紧了手中的土蛟珠,感受到那股凉意,沮丧地低下了头:“可惜……若是等我父亲出关,只怕要再等几十年。若是要等我修为精进……恐怕也没有这么容易。” 胡月摸着下巴道:“或许……由我来操纵法宝,石蝶仙子在旁指点我?” 石蝶摇了摇头:“不是我轻视这位前辈,只是上古阵法极其深奥难懂,破阵的修士需要全神贯注,必然不能如此……” 她话锋一转,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金青:“如此说来,确实是金前辈所说的此人更有希望了。” 金青点了点头:“我与老胡一道回天星城,灵石、法宝、丹药……总能让这位修士答应出手相助。” 石蝶沉吟片刻,与朱姓修士对视一眼后,对金青与胡月二人拱手一拜:“如此就有劳二位前辈了。” 她从腰间摘下的储物袋递给金青:“此番劳动几位前辈出手,这是我红月岛答应的报酬。若是下回破阵,答应几位的法宝也必然一应兑现。” 金青不肯收,推拒道:“石大小姐,不可!这报酬理应金某来出。” 胡月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储物袋上挪开:“是嘛!阿贞也是我与老金的朋友,这些酬劳也该记在老金账上,反正他家底丰厚,不差这点。” 第156章 闭关炼器 一个时辰前。 地底深处,阿贞与玄骨正隔着一个巨大的炼器炉相对对坐。 炉火跳跃在阿贞的脸上,照亮了她认真到近乎严肃的神情。 头顶不时传来震动的隆隆巨响,地面随之轻微摇晃,细碎的沙砾随着震动从头顶照射而下的光柱中簌簌地掉落下来。 不远处,小风团成一团,将头躲在自己的翅膀之下。它闭目酣睡,丝毫没有被阵阵的巨响惊扰到的样子。 满是千年灵乳的池水中,妖冠蛇将整个身躯藏匿在温暖的池水中。 巨响震天,连带着池面泛起阵阵涟漪。“灵花”摇曳,灵光氤氲。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洞府与世隔绝,莫名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玄骨盯着阿贞,而阿贞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炼器炉中的火焰上。 见她全神贯注地以灵力引导着妖火,玄骨百无聊赖地以掌骨撑起自己的下巴。 又是一声巨响,二人的头顶又有沙砾落下。 他以指尖向上一弹,一道灰蒙蒙的光幕瞬间展开,笼罩在二人头顶,隔绝了沙沙而下的碎石。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头顶的动静终于渐渐停歇。 阿贞也在此时收回掐诀的左手,缓缓地站起身来。她伸了一个懒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才转向玄骨,问道:“他们……破阵失败了?” 但她的语气中并没有疑惑,神情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一般。 玄骨依旧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盘坐在地上仰着头望向阿贞。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不答反问:“你要炼制出来,用以破除封灵柱的那件法宝,炼制之法……思考得如何了?” 阿贞闻言将目光重新投向炉火中。 炉子中原本呈现橙红色的妖火,如今在她灵力的引导与驱使之下,已然变为温度更高的青蓝之色。炉火在炉中熊熊燃烧,宛如一张贪婪的巨口。此时,无论投入什么样的天材地宝,都会被这迫不及待的炉火吞噬融化。 她微微一笑,唇角弯起一个从容的弧度:“凡人有句话,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话音未落,她伸出右手在储物袋上一拍。 一道光芒之后,一节黑色的、粗粝如石柱一部分的长条石块出现在她白皙的手掌中。 黑色石块外围毫无灵气,但若以神识包裹,就会发现其灵气盎然,流光溢彩——显然是一件封锁灵气的宝物。 玄骨看着此物,愕然道:“……封灵柱?你什么时候挖下了这么一节?” 阿贞以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语气轻松:“进来时挖的。” 站在她脚边的小风不知何时醒来了。闻言,它骄傲地仰天,露出了自己坚硬的鸟喙。 玄骨将目光移到那石块锯齿一样的边缘上,沉默不语。 过了几息,他才轻笑一声:“这样的石材恐怕也只有你能变废为宝了。不过,你是从哪儿学的这副……雁过拔毛的散修做派?” 阿贞随意地将手中的石块扔入了正旺的炉火中。 黑色的石块立即便被青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吞没。 “什么散修做派,你是拐着弯说我捡垃圾?”不等玄骨回答,阿贞露出一个笑容,不以为意地插着手,“你这高高在上的元婴大修士,想来是一点儿都不懂散修的辛苦。再说了,遇到宝贝,先收入囊中才是真理。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小风在一旁拍打着翅膀,连声叫唤着应和阿贞的话。 “若是你的师门亏待于你……”玄骨摇了摇头,他换了一个坐姿,骨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还不如……不要回天南大陆了。与其受制于宗门,不如与我结伴修行,岂不自在?” 他说话的声音莫名低沉,在这空旷的洞府中分外清晰。 “我师父对我很好。只是我……我的性子,固执了一些。”阿贞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必须回天南大陆,有人在等着我。” 玄骨不再言语。 炉子里火焰燃烧发出噼啪声。 阿贞取出一枚妖丹喂给小风,这才转身对着炼器炉掐诀施法。 见阿贞一拂袖将炉子收入囊中,他也站起了身:“这洞府中有静修的石室,你可以在其中专心炼器。” “如此甚好。”阿贞想了想,“只是要麻烦你替我照顾小风了。” 白骨将头微微一侧,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便锁定在以鸟喙衔起她裙摆的黑色巨鸟……球身上。 小风察觉到他居高临下的视线,瑟缩着将自己团得越发圆润。 玄骨呵呵一笑:“你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顾好这只裂风兽。” 他身后的水池此时却突然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们二人应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巨大的蛇头缓缓从乳白色的池水之下升起。 妖冠蛇头顶的“七霞莲”无风却摇曳不止,灯笼大的蛇瞳紧盯着地面上那团越发圆润的、毛茸茸的、看起来香甜可口的身影。 小风最后一口妖丹顿时便卡在喉咙口,急得它在原地蹦了起来。 阿贞蹙眉,语气中带着劝诫道:“小妖,小风不是食物。” 这话究竟要说几次它才能记得住? 玄骨看着它这副垂涎欲滴的蠢样,无奈地扶额:“……放心,我一定看住这蠢货,绝不让它吞了你这灵兽。” 妖冠蛇不知道将玄骨的话听成了什么意思,应声骤然张开自己的蛇口。细密的白牙从猩红的口腔中露出,每一粒牙齿都洁白闪亮,锋利无比。黑黢黢的喉咙深处似乎传来一股腥臭,令小风不寒而栗。 小风当即缩在阿贞的身后,惊慌失措地发出抗议的尖锐“叽叽”声。 “……你吓唬它做什么。”阿贞按捺住捂住双耳的冲动,头顶的青筋隐隐一跳。她先转过身双手插入小风的双翅之下,将它抱到身前,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根以红绳串着的符箓,端正地挂在它的胸前,“喏,给你这个护身符。有了这个护身符,你就不用害怕玄骨和小妖吓唬你了。” 小风闻言低头看了眼项链。 红绳上不仅系着一枚折叠成三角的符箓,还挂着许多颗流光溢彩的剔透灵石。 虽然它知道这些灵石是为了符箓充能所用,但它喜欢亮晶晶又灵气四溢的宝物。因此,小风欢喜地拍打起双翅,喉咙里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这是雷阳符,对阴气深重的鬼修和妖兽都十分有效。这样你就不害怕了吧?”阿贞拍了拍撒娇的小风的头,“我闭关炼器需要些时日,你且专心修炼……等我们破了阵法出去以后,我再想法子替你找妖族的修炼功法。” 小风立刻连连点头。 “你倒是十分关心这只裂风兽幼崽。”一盘的玄骨淡淡道,一手摁在悄悄试图前进绕过玄骨,去到阿贞身边的妖冠蛇,“它太弱小了,况且……这雷阳符对我根本没什么用。” 他语带讥诮。 小风闻言发出激烈的“叽叽”声,还大力以翅膀拍打自己的胸膛。 ——整个人界,它最信任的就是阿贞了! 阿贞拍了拍小风的头,将它推到一旁。随后她挺直了腰杆,向水池走去。 水池表面升腾起潮湿的温暖水雾。 玄骨松手后,黑色的妖冠蛇从乳白的池水中缓缓抬起蛇头,向她靠近。 她止住脚步,对着妖冠蛇伸出手,蛇头便顺从地贴近她的掌心。 手中的巨蛇姿态温顺,蛇鳞紧密排列。它触手温热,并不如凶神恶煞的外表一般冰冷。 阿贞露出一个微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玉佩状的法器挂在它的头顶。 妖冠蛇登时感觉到一股暖意从玉佩上传递出来。 它惊喜地从池水中一跃而出。 离开了温暖的池水,它也没被洞府中的寒意笼罩,依旧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它试探着将身子靠近阿贞,见她依旧带着笑容并不拒绝,立刻将她团团缠住,还艰难地将自己硕大的蛇头,搁在她的肩膀上。 “蕴藏火系灵力的千年暖玉?”玄骨轻扫一眼,了然道,“这并不像是乱星海之物。” 阿贞有些惊讶,她顶着肩上不伦不类的巨大蛇头,步履轻盈地向玄骨走去:“你的眼光果真毒辣。不错,这是天南大陆特产的灵玉,做成法器佩戴在身上,甚至可以抵御千丈峰顶的刺骨罡风。” 玄骨傲然道:“整个乱星海,就没有我不知来历的天材地宝。” 阿贞将身上试图缠绕得更紧的妖冠蛇的蛇头拍开,对着白骨道:“若是我闭关炼器时,我徒弟带着修士再度破阵,还请你不要为难他们。” “哼。” 玄骨并不回应,而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阿贞疑惑地看着他。 一人一骨对视良久。 玄骨终于败在她纯然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开口时声音冷硬道:“我自然会替你照顾好你关心的这蠢蛇与蠢鸟,你就安心闭关炼器吧。” 阿贞却恍然大悟地一手握拳,拍在自己的手掌上。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纯白色的衣服,眼中极快闪过一丝郁色:“……我记得你从前十分爱洁,可如今困在这古修士洞府中几百年,衣服上都是破洞,头顶的金箭加上这身破烂的衣服,让你这具白骨看起来格外落魄,真是比散修还要可怜几分。” “……我不过说了你一句‘散修做派’,”玄骨咬牙切齿道,“你倒也不必将我如今的落魄模样说得如此……生动。况且,只有这般模样,才能让来探洞府的修士毫无戒心……此乃钓鱼之法!” 第157章 心有余悸 钓鱼之法? 阿贞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她故意拖长语调悠悠道:“既然如此,这件本想送给你的衣服,我还是收回,继续放在袋中吧。也不妨碍你施展你的什么……钓鱼之法了。” 白骨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咔”地一声,将撇去一边的头颅迅速转回。 玄骨眼眶骨中的两点幽火,定在她手中的那叠崭新的白衣上:“果真是送我的?”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愕然,浑身原本隐隐的尖锐攻击性,便在这瞬间突然消失了。 “那还能有假?”阿贞故作疑惑地左右环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柔和下来,“如今这偌大洞府中,除了你这副骨头架子,还能有谁穿得上这身衣服?” 小风与妖冠蛇虽然也目露渴望之色,但玄骨的视线也投向了它们。 在那死亡气息满满的幽幽目光注视下,它们识趣地连连摇头。 玄骨环视四周后,将目光重新投回阿贞的身上。 他眼眶骨中的两点火焰无风自动,摇曳之间光影交错,莫名显得诡谲妖异。 玄骨凝视着眼前的女修,低低笑了一声:“这么说来,这身衣服……莫非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特意”这两个字,他咬字的力道尤其重。清润而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格外清晰。 阿贞抬起眼,面沉如水,沉默地与两点幽火对视许久。 她慢悠悠收回捧着白衣的手臂,作势要将衣衫重新纳入储物袋中:“既然你看起来并不想要……” “谁说我不想要?”玄骨见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将白衣放回储物袋中,下颌骨微不可察地一动,伸手便急急按在她的手臂上,“……送出去的东西,岂有随意收回的道理?” 阿贞抬了一下手,但森然的白骨紧握住她的手臂不放。 “雷阳符、暖玉,甚至还有这套男性修士的衣衫……”玄骨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臂,“你不愿意说,我便再也不问。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动问我,可是你并没有开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像静谧的夜雾。随着他的低首凑近,一股湿冷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贞深吸一口气,蹙眉不解地抬起眼。 ……等等,他这副白骨哪来的香气? 又是玄骨的迷魂术! 阿贞可不吃这套。尤其是玄骨如今只是魂体,既无瑰丽的容貌,也无摄人的香气。 阿贞警惕道:“……别趁机再对我使用你那些神魂术法,对我没用!” 玄骨故作低沉的声音恢复如常:“……你这因缘镜果真是密不透风。” “我翻来覆去和你说了几遍了,你这心眼多如筛子的老骨,到现在竟还以为我是在欺骗于你?” “可你不肯说你的心上人,也不肯说那位与极炫有关的韩大哥。”玄骨立刻开口道,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就如此防备于我?” “……罢了。” 玄骨话音刚落,手中凝出一团灰雾,雾团飞入了阿贞的右手之中。 阿贞疑惑地举起灰雾,外放神识看清了灰雾中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眼睛闪过一丝亮光:“庚精!” “你既是炼器师,也是剑修,他日若成功凝结元婴,总会需要寻觅庚精来炼剑。”玄骨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暗流涌动,“若是我还是玄阴岛的岛主……断不会只赠送你这区区之数。” “玄阴岛?”阿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脑子里灵光一闪而过,“原来极阴岛,从前叫做玄阴岛啊。” “哼,什么极阴岛?”闻言玄骨冷哼一声,语气冻结如冰,“这逆徒欺师灭祖,居然还将玄阴岛改成如此难听的名字。” “确实不如玄阴岛好听。” 阿贞点了点头,她握紧手中凉意逼人的雾团。玄骨馈赠那一点小小的庚精入手,却让她倍感沉重,她自然无法拒绝此番好意。 但她即将正式闭关,深觉不可错过此时此刻。 若是再与玄骨以沉默相对,恐怕有些话再难说出口。 因此她面对着眼前的白骨,语气诚恳道:“我原以为……你既舍身转修鬼道,必然是不肯放下前尘往事,执念深重。我便不想旧事重提,戳你的伤疤。” “后来见你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连预备炼器前试验炉火、这样的琐事都要紧迫盯人……我更不知道怎样和你开口。” 玄骨语带笑意,听她说完才温声道:“你总是不愿意看我,我还以为……你厌恶我如今这副模样。” 而他抱胸斜斜立在原地,姿态惬意至极,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唯有他藏在手臂下,无声攥紧衣袍的指骨,泄露出他紧绷的一丝内心。 阿贞闻言,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仔细端详起了眼前这副白骨的模样。 她的目光澄净如水,平和淡然,外放的神识如有实质地擦拂过他每一寸骨骼的表面,最终停留在他不由自主向旁侧转,遮遮掩掩的头骨伤口之上。那道微凉的似水一般的神识,轻柔在他后脑勺与前额上被金箭贯穿的伤口处抚摸。 “一百年前我也问过你,玄骨,可你当时并不肯告诉我,” 他化为尘埃数百年的伤口,似乎再一次血流如注,隐隐作痛。 可那是虚幻的感觉,身前的她却是他真实的记忆。 原本故作从容的玄骨,如今在她的目光扫视之下,宛如一只意外撞上天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负鼠——他只能等待着她的目光移开,才能从僵直中恢复过来。 阿贞声音很轻,咬字清晰地问道:“他们是如何杀了你?以你这样的心性以手段,不可能不留心防备你那两个徒弟。” “……我就当你这话是在夸我吧。” 玄骨声音发涩,松开紧紧握住她小臂的手骨,退后一步。 洁白的指骨在白色衣衫上轻轻拂过,白光闪过后,他身上原本破烂污浊、满是血渍的旧袍、已然被替换为崭新合体的白色衣衫。 他生前身形高大,尽管此时只剩一具骨架,负手而立依旧气势惊人。 玄骨的声音像是浸在不曾干涸的血中数百年:“我受限于寿元将近,于是便在乱星海苦苦寻找延寿的秘法。不巧,却遇上旧日仇敌大战一场,因此元气大伤。” “我的两个好徒儿便趁着此时,向我献上古修士洞府的地图,将我引来此处。” 阿贞并不意外道:“是你破了原先的阵法。” 玄骨点了点头,语气淡然:“最外层的风沙阵法需要以阵破阵,若你的徒弟只凭借法宝,恐怕是无法轻易破阵的。” 阿贞道:“你却隐瞒此事,故意不提。是因为你要借着这封灵柱修炼鬼道,同时等待着闯进洞府的修士自投罗网,你才好夺舍重生。” 玄骨不置可否:“你早就猜到了。” 阿贞叹了口气,问道:“你破阵入了洞府,又是如何中了他们的算计?” “我因伤重便心急采摘‘七霞莲’,却被藏在池水底下的妖冠蛇以蛇毒偷袭。” 一旁的妖冠蛇应声将蛇头抬起,头顶的“七霞莲”也摇晃起来。 “我躲闪不及,身中剧毒,可逆徒生怕我不死,还从背后射来一箭。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担心我抽魂炼魄的本事,于是不仅加固封灵柱,又重设阵法,试图将我的尸骨和魂灵,永镇于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阿贞,我在水池边等待了几百年,每日每夜都在脑海中重演着死前的每一个细节。” 白骨披上了崭新的衣衫,可他的头顶却依旧是那只贯穿头骨的金箭。金箭终结了他的生命,却没有终结他的仇恨。 “极炫死了。”阿贞静静望着他,“韩大哥当年遇到的,是一具不知身份的枯骨——想来是后来极炫与极阴又生龃龉,而极炫不敌极阴落败。他身负重伤逃到了天南大陆,但最终不治而亡。” “呵呵……不论是谁活着,都一定会去虚天殿。那里有我生前未竟的机缘,他们岂肯错过?”玄骨侧头,两点火焰幽幽地望着她,“你为什么突然愿意讲起……你那韩大哥?” ……因为你绝找不到为人谨慎的韩大哥。 阿贞叹了一口气,在心中如此默默道。 “若是我闭关炼器时,我徒弟与朋友们成功破阵,踏入此地,玄骨,你对我实话实说……届时,你待如何?” 玄骨轻笑一声:“你的徒弟与朋友我不会碰,不过……若是他们带来的修士之中,有灵根资质上佳折,我会直接夺舍。” “若是无人合你心意呢?” “那他们便破不了阵。” 他的笑声在洞府中回荡,所言说的内容残酷无情,声音却温柔无比。 阿贞等他笑声停止,也微微一笑:“真是舍近求远……如今最合你心意的灵根资质,难道不正是你眼前的我吗?” 玄骨直起身子,定定地望着她。 她笑起来时,脸上并无一丝阴霾。 “你这些日夜紧迫盯人,不正是在内心中权衡利弊?”阿贞淡淡道,“若是几十年后虚天殿开启,你仍旧找不到合适的身体……玄骨,你肯错过你在虚天殿中未竟的机缘吗?” 玄骨默然以对,良久之后轻笑一声:“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防备我……阿贞,以你之见呢?我会如何选择?” 他声音依旧温柔动人,却又显得格外冷漠无情,如同梦呓。 “阿贞,我躺在这柱子边重温那些被人杀死的记忆时……也会想起你,无数次。” “我会想,若是一千年前,我没有放任你探寻古修士遗迹……” “若是一百年前,我逼着你放弃轮回,与我同修鬼道……” “我们此生此世,是否就再也不会分开?” “我并不怨恨死亡本身,但我怨恨你。” “无数次。” 玄骨轻笑着以手骨托起阿贞的下巴,向她的脸庞凑近了一些,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 “你猜错了,我并不会夺舍于你。但我确实不会让你离开我。” 即使贴得再近,白骨也没有生者的温度与呼吸。 他也没有气味,他是青色的幽灵。 阿贞直面的只有死亡与冰冷。她转动眼珠,静静与那近在咫尺的幽火对视。 “阿贞,留在我身边。你回不了天南。” 他想起她原先的话,语气中就带上一丝容忍的愉悦。 “……专心炼器吧。让我看看你用来对抗我的手段。” 阿贞神色自若,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 身后的石门关闭,隔绝了所有的窥视。 阿贞背过身,手中微光一闪,一座巨大的炼器炉出现在石室正中。 她神情专注地凑近炉火,青蓝色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眸中跳动。 第158章 封灵炼宝 石室大门紧闭,红色的光幕笼罩而下,隔绝了内部的一切动静。 室内堪称热火朝天。 只见炉火中的黑石原本粗粝的表面已然被烧裂。纹路纵横交错,被妖火烧得通红。 巨大的炉子上贴着一张符纸,看着平平无奇,红底黑字,上书四个大字:恭喜发财。 不同的是,随着膛内黑石爆裂的“噼啪”声最终停止,整张符纸却骤然亮了起来。红色的光芒逐渐充盈纸上的每一个黑字。待到最后一个“财”字整个亮起时,符纸中瞬间射出一道赤红的灵光! 红色的光芒没入妖火之中,却并没有被青蓝色的火焰吞没,而是围绕着炉子中的火焰滴溜溜地转动起来。 奇怪的是,在这红光的操纵之下,火焰无须炼器师的灵力引导,便善解人意地自发围绕着黑石转起圈。妖火均匀地加热黑石的每一面,直至最终将黑石烧熔成一团看不出原本面貌的黑水。 等到黑石彻底融化为黑水,那道红光又飞射回符纸中。 一切暂归平静。 阿贞正盘坐在炉子对面。 她原本神色平静,闭目打坐运气。此时却恰好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漆黑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炉火。 “封灵柱……”她沉吟片刻,“既然是上古修士选来,用作封印灵气的石材,想来有什么特殊之处。” 想起玄骨最后那副戏谑的模样,她带着笑意默默摇了摇头。 石室隔绝了外界的探查,她却知道那扇石门背后,有两点幽幽摇曳的磷火,正专注地凝视着此处。 她与玄骨心照不宣。 这些时日,她不断以言语试探着玄骨的底线。 若不是这活了千年的老骨对着谁都藏有一手,阿贞是真的想趁他修为未恢复至元婴期,将其装进葫芦里带回天南大陆。 阿贞进入洞府之前,费劲心思取下一块封灵柱的石材时,本就是为了预留后手,对付封灵柱下镇压的鬼物。如今鬼物身份大白,正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玄骨。 ……可那又如何呢? 玄骨表现得越是温和,她心中的违和感越是强烈。 等他终于忍耐不住心底的怨恨,她惴惴不安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她甚至能对浑身散发森然阴气的玄骨,露出一个明澈到让人心颤的笑容。 自从阿贞踏入修仙界以来,她深知善意背后也会充盈着算计,温暖之下也会潜藏着阴谋。而每个相遇的修士在修炼的漫长道路中,都是彼此的过客。 唯有长生,唯有修炼。 漫长的岁月不断有寒意袭来,纵然修士无知寒暑,皮肉与肌骨免受严寒的侵害——她的心却如慢慢被严冬杀死的枝桠。 她要独自熬过如此漫长的冬季。 她要留住什么。 她该留住什么? 人界大道三千,不过殊途同归,只求长生不死,天地同寿。 修士纵有千年百年的交情,难免要各奔前程。 可玄骨不一样。 他是徘徊在人界的亡者,死亡的气息萦绕在他洁白的骨骸上,仇恨与欲望却让他的生机拔地而起。 就算他将算计与阴谋摆在她的眼前,这也让她诡异地感到安心。他们就像是暗中对峙的两头野兽,做尽剑拔弩张的姿态,等待着致胜一击的时刻。 他是风暴来临前浑浊海面下潜伏的嗜血鲨鱼,蛰伏并没有改变他的本性。他是狡猾的鬼魂,也是残暴的猎手。 他这样的修士,在修炼之路上确实可以走得更远。 她不必担心死亡将他们彻底隔绝,甚至不必担心轮回使他面目全非。 他是阿贞为数不多的故人。 他是阿贞不会被死亡改变的故人。 即使化作地底的一具白骨,他也是乱星海中唯一一艘搁浅于陆地依旧乘风破浪的骨船。 阿贞想到这里,摸着心口,独自在石室中对着炉火,松了一口气:“玄骨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 她对着炉子面露纯然喜色。 “玄骨,我也很期待我的法宝,能给你带来怎样的惊喜。”阿贞在昏暗的石室中露出一个过分甜蜜的笑容,这让她原本就被炉火照亮的双眼越发熠熠生辉,“……我从不是轻易许诺的人。” 可惜,玄骨如今只是一具白骨,就算真的炼制出惊艳到玄骨的法宝,只怕无法看到他的任何神情。 “说起来,玄骨为何坚持夺舍……夺舍之法毕竟有违常理,更何况修士一生也只能夺舍一次,还必须严格遵循夺舍三大铁律。若他失败,岂不是自寻死路?”阿贞想到这里,便觉疑惑难解,但玄骨向来深藏不露,“或许是转为鬼修后的功法?” “想阻止他做这样危险的事,便需要先将他治得服服帖帖。剑术?法宝?灵火?” 每说一个词,她自己便先摇起头来。 “不成,我又不是要与玄骨拼死相斗。” “玄骨这样的脾气,也被这封灵柱治得服服帖帖。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阿贞豁然开朗, “不过首要之事,还是先破解封灵柱。这团黑水做成尖锥形状的法宝,想来再是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她便掐诀将黑水吸取到眼前。 只见她手中微光一闪,一把丈高的黑色巨锤便突兀出现在那只白皙的手掌之中。 巨锤高高举起,毫无片刻停留,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捶下! 黑水周身原本映照着一层灰尘一般的细尘,待巨锤与其碰撞的一瞬间,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细尘犹如一层坚固无比的盔甲,竟在这样力道、这般气势的捶打下,庇护住了其中的黑水! 阿贞只觉第一下捶打到了棉花上,软绵无力,眼中顿时浮起一丝兴味:“原来如此。有趣,真是有趣!” “再来!” 她话音未落,又是将巨锤高高抡起,重重捶下! 等到这一锤又被挡住,她毫无片刻犹豫,便又是手起锤落,又是雷霆万钧、气势惊人的一锤! 她眼睛越来越亮。 只听室内“砰砰砰”一阵金戈相击的巨响,数百下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冰裂的细碎声响! 阿贞眼中一动,不再犹豫,再度操纵灵力包裹巨锤,手中快如闪电。 筑基期修士仅凭肉眼,甚至看不清她每一次动作的残影,只能见到空气中擦出的电火花。 又是数百下巨响,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如此这般,约莫一炷香后,如龟壳一般的细尘屏障发出“哗啦”一声巨响,碎裂成无数更细小的灰色细沙,四散消失在空气之中。 细沙散去后,包裹在其中的黑水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滩散发着七彩霞光的深黑色液体。 即使没有修士以灵力引导,黑水也在以缓慢的速度,极其不起眼地吸收着周遭的灵气。同时,黑水表面如沸腾一般,冒出无数个白色的小气泡。 阿贞神情严肃地等待着黑水将灵气吸收到上限。 几个时辰后,黑水表面的气泡不再变多。与此同时,黑水如同流动的活水一般,莫名地在空中自己翻涌了起来。 “虽然可以吸收周遭的灵气,并加以禁锢,本体却没有固定的形状吗?”阿贞扛着巨锤,另一手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黑水,“看来得给炼制出的法宝,镀上一层坚硬的外壳稳定其形状才行。” “用什么才好呢?有了!” 她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 等她双手一拍后,掌中的巨锤化作一道光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块大小不一的绿色的岩浆炼玉。 说起这些岩浆炼狱玉,还要说回她在古剑门重炼五行剑。因她的要求,剑阁的凌师兄为她送来不少绿萤石。阿贞将其中一部分作为炼剑的材料炼化后,还剩下不少,便都收在了储物袋中。没成想,在此时却派上了用处。 “木主生机,又坚硬无比。”阿贞沉思片刻,徒手一捏,数块绿萤石便被她轻易捏成了细沙,“木属性的绿萤石,最适合作为外壳稳定形状。” 别看她姿态轻松自如,但若是玄骨在此,必然要大吃一惊。 只因为岩浆炼玉作为地火喷火时从地心带出的产物,最初虽然是流动的炙热液体,但在其冷却凝固后,却堪称人间最坚固的灵石之一! 阿贞采用最为朴素的手法,捏碎了手中所有的绿萤石。 墨绿的细尘在地面上堆砌起一座尖尖的灰堆。 等到将绿萤石全都捏成齑粉,阿贞这才双指并剑,引导着黑水向着绿灰而去。 她用空着的左手在灰堆中间挖出一个小洞,将黑水注入其中。 二者相接触的一瞬间,顿时散发出灼热的高温! 阿贞面不改色地徒手将其搅拌在一起。 如此搅拌一炷香后,阿贞将其捏成了一团,重新扔入了炉子之中。 炉子表面的符纸又亮了起来。 妖火不必炼器师操控,便在符纸的操控之下,均匀地加热黑色面团。 “熔炼材料这一步,可以使用‘恭喜发财符’替代,可处理材料、捶打、淬火等步骤却还是需要我自己来做。”炼制材料暂时告一段落,阿贞却面露难色,“若是可以造个替我办事的机关傀儡就好了……” 阿贞重新盘坐在炉子对面。 她面前的地面上,平摊着一卷玉简,一柄长剑,和一团灰雾笼罩的指甲盖大小的庚精。 《分魂化身大法》第六重,乃是化身之法,名为镜中双影。与寻常的化身之法不同,由这一重心法创造出的化身,甚至可以有本体的一分意识,短暂地行走在外。 阿贞重读一遍,曲起食指挠了挠脸颊:“这不是同韩大哥炼制的‘曲魂’一般?” 第159章 话分两头 化身之法,乃是魔道中的高阶修士才会擅长的功法。 虽然这样炼制出来的身外化身,也不过是一具毫无自我意识的傀儡。但依照《分魂化身大法》中的记载,以此法炼制出的身外化身,不仅可以作为结丹修士保命的一种手段,甚至还可以以化身之身继续修炼——简直如传闻中的元婴修士舍弃肉身以元婴逃命的保命手段一般。 韩立身边的“曲魂”身躯,来自于他已逝的故友。 而魔道修士炼制的身外化身,则多数来自于其徒弟、亲友甚至道侣。因为其功法一脉相承,或是修为相似,一旦炼制成功,可谓是如虎添翼,如臂使指。 阿贞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自己若要炼制这样的化身,又该怎样得到这样一副可以炼制的身躯呢? 她自然做不到翻脸无情。 “不过倒也不算毫无办法,若是能重现杨绵逃遁时所用的化身之法,或许……可以炼化出一具可以放入神识的分身?”阿贞若有所思,先将玉简合上,收入储物袋中,“但她所用的化魂之法,需要用修士的一半金丹,才能制作出相应的化身……很快就要到虚天殿开启的时机,此时若是我为了炼制化身分出金丹,造成修为大减,反而耽误探殿之行。还是等回到天南,再看如何炼制化身,修行这第六重分魂化身大法吧。” 收起玉简后,阿贞垂眸看向地上的庚精与五行剑。 她拂袖一扫,庚精与五行剑便被灵力牵引着悬浮在她的身前。 “庚精,传闻中人界最稀缺的材料。只需要这样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融入剑器中,便可以让剑器变得无坚不摧。”她将庚精抓到手中,外放神识如蛛网一般覆盖在庚精的表面,以神识细细检查这一小块庚精,“确实蕴藏着精纯灵气。” 她研究一炷香后,对这块庚精下了结论:“但锋芒毕露,过犹不及。” “若是将庚精混入五行剑中,重新炼制剑器,只怕固然能大大增加剑器的锋利度,却也会破坏原先五行的平衡,得不偿失。” 她摇了摇头,放下了庚精,握住了悬浮于半空中的五行剑。她手中红光一闪后,五行剑也被她收起。 如今她的眼前只剩下庚精。 她将被灰雾包裹的庚精团在手中,沉思起来,一边上下抛动着庚精。 “过刚易折,将庚精用在进攻的法器上,还不如用在防守的法器中。”她话音刚落,张开双手,稳稳地接住落下的庚精,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好!那就如此!” “等我炼化封灵柱,将其炼制为封灵锥,便可以着手将庚精炼化,融入因缘镜之中。” “以我如今的修为,十年的时间也足够了。” 盘算完后,阿贞当即闭目,腰间数道光芒一闪而过,二十枚大小不一的银色铃铛飞射而出。铃铛在她头顶排列如星辰,表面闪烁着灵光,一齐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铃声一响,原本四溢在空气中的灵气便自发地向着阿贞头顶汇聚,汇溪成河,百川入海,势不可挡! 她闭目盘坐,丹田处缓缓运气,将汇聚的灵气吸纳入体,经由金丹再一次提纯后,再缓缓流淌而出,淬炼周身的经脉。不过两个来回,她周身外溢的灵光越发明亮,显然是修为有所提升。 残破而幽玄的石室之内,炉火中的火光、石壁上镶嵌的灵石散发出的荧光与女修周身的光芒交织融合。 氤氲的七彩光晕如同室内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悬浮于半空中的铃铛不再作响,而是结成阵法,沉默地汇聚与引导灵气。 万籁俱寂,唯有炉火中火苗跳动的声音,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 …… 十年之后。 “砰——” 一声震天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地面的尘土随之跳动。 灰尘中,走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穿着随意的修士。 烟尘满地,看不清他的容颜如何,只能看到他那双褐色的眼眸。长发未束,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倾泻下来,披在脑后。 似乎是因为觉得太过闷热,他的领口被自己扯开,露出不见天日而过分白皙的肌肤。喉结吞咽了几下,一丝黑色的发丝被汗珠洇透,紧紧贴在他的锁骨处,蜿蜒着伸入胸膛之内,不见踪迹。 韩立大步走出被丹炉爆炸波及的废墟,挥了几下手。 他刚挥去眼前的烟尘,便与庭院中拿着扫帚扫地的高大修士对上了目光。 明明是一具没有自身意识与魂魄的化身,但韩立还是感到了一丝恍惚。 这具毫无魂魄的身躯留下了故人的目光,仿佛曲魂依旧在用自己的眼睛,无奈注视着韩立。 ——一如神手谷的那些岁月。 但等他回过神来,对上曲魂那沉默寡言的脸,又顺着曲魂的目光看向了脚边自己制造出来的废墟时,韩立还是莫名感到了一丝尴尬。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对着曲魂呵呵一笑:“呵呵……这不是我成功结丹,便有些得意忘形……我原想学着阿贞那般,炼制件趁手的备用法器,却没控制好结丹后的丹火……” 他对着曲魂,就像是对着一位故人一般,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结丹后炼器的挫败与心得。 “不过还好,我赶在炉子爆炸前抢救下了那些材料,才不至于血本无归。不过,炼制青竹蜂云剑的事情,还是只能暂且搁置了。”韩立叹了一口气,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迈出废墟,掐诀凝出灵力向地上一抹,地上的砖块、木板便被灵力牵引着飞向了庭院中,“先收拾一番洞府。再去乱星海寻觅阿贞……与神木的踪迹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缠绕于心间。 韩立所修行的主要功法,名为《青元剑诀》。 他好不容易以伪灵根之身成功凝结金丹,却不如寻常的结丹修士一般,先闭关专心炼制本命法宝——青竹蜂云剑,自然有他的考量。 首先,便是因为韩立并不如寻常修士一般。他珍惜所遇到的每一份机缘,为人又谨慎,无数次在险境中全身而退,因此储物袋中有不少的法器与法宝。 其次么……自然是因为他的眼光颇高。 炼制青竹蜂云剑需要木属性的天材地宝。虽然韩立此时身家丰厚,又因为有小绿瓶,培育了不少珍稀的灵草灵花,想要在坊市中买下任何一件木属性的天材地宝都不在话下。但他并不满足于此。 都说材料越是稀缺,炼制出的法宝威能越大。因此,若是可以,韩立自然想要找到更珍稀的天材地宝,宁缺毋滥。 传闻中的上古三大神木之一的天雷竹,便是韩立的目标。 天雷竹在天南大陆虽然早已消失数千年。但韩立在乱星海打听到,几百年前,还有人曾见过天雷竹的踪迹。 “若是能找到一节天雷竹,哪怕只是一节手指长的根系!我有起死回生、催化生长的小绿瓶,不需要十年,便能用此培育出一株可以用来炼制青竹蜂云剑的天雷竹了。” 韩立打定主意,飞遁至桌案前。 他一打开结界的禁制,数封拜帖便从门口飞至洞府之中。 他并不意外。 修士要从平平无奇的筑基期修士,修炼到凝结成金丹,意味着万里挑一。自然有人盯着他结丹的动静,巴巴地递上拜帖。 只是他在乱星海没有根系,寻找阿贞便力不从心。因此,韩立也在思索着是否要暂时依附于宗门,借助宗门的力量替自己寻人与寻宝。 但他并不想与乱星海的宗门连结太深,反而受制于宗门。因此,那些大宗门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从上至下,拜帖摞成高高的一叠。最上面的三封信是最近频繁送来的拜帖,封面上都是一样的灵徽。韩立狐疑地取出后堆在一起。 “红月岛?那个以阵法闻名乱星海的门派?他们为什么要留这么多拜帖?” 韩立挑出最近的一封拜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待他看完后,他的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郁闷:“邀请我一道前去破阵救人?唔……上古修士的洞府,这倒有些意思。” “但这红月岛不仅许诺以数千灵石为报酬,还任我先行挑选古修士洞府中的法宝与灵草?” 韩立摇了摇头:“如此盛情之下,必有古怪。可我这样一个刚结丹不久的散修,有什么地方值得红月岛如此礼待,竟然让其三番两次地邀请呢?” “再者,被困其中的居然还是红月岛石真人的千金,石蝶仙子的师父。也是一位结丹期修士。”韩立捻动手指,沉思道,“……分明是红月岛的结丹修士,却被困在阵中,想来也是实力不济、盛名难付的草包。” 他停下捻动手指的动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兴味,又是一阵迟疑。 韩立自从得到辛如音的手札,便潜心学习。从拜帖中,韩立得知有如此玄奥的上古之阵,就有些手痒难耐。 身后的曲魂默默扫起了院子。 “刷刷”的洒扫声在今日莫名让韩立心中生躁。 若是平时,他必然将这拜帖放到一边,再也不管。 “……还是有些古怪。曲魂,你说,我是否该稳妥些好?” 曲魂木然地抬起眼来。 韩立与曲魂对视片刻,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拜帖的边缘,眼中疑虑重重。 但他沉默良久,终于是将那封拜帖慎重收入怀中。 第160章 事不过三(一) 尽管曲魂无知无觉,韩立依旧以商量的口吻向他吐露自己的打算。 “……此行前去破阵,若是我能在洞府中收获古宝自然是好。”韩立对着一旁的曲魂缓缓说道,,“但红月岛在乱星海经营千年之久,耳目遍布。若借此与其打好关系,或许能更方便打探……阿贞的消息。” 话音未落,他对着曲魂叹了一口气。 “曲魂,你说,阿贞到底会在何处……” 曲魂自然默不作声。 日光照入寂寥孤清的室内,在韩立的身后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立收起红月岛的拜帖,这才抽出更靠前的拜帖,一边饮茶,一边随意地快速翻看起来。 其中多半是见他结丹的动静,心生招揽之意的小门派,或是与他称兄道弟,想拉他进伙的散修。韩立兴趣寥寥,草草看完便随意放置在一边。 一盏茶之后,桌案上只剩最后一封拜帖还未打开。 茶杯中的茶水几乎是纹丝不动,但茶汤已凉。 韩立握着茶杯并不在意,只是他看着拜帖表面堆积的灰尘,心头一动,用右手轻轻一摸后,捻动手指。 其余的拜帖不染纤尘,看其中的内容与称呼,都是在他成功结丹后才送来的,时间相隔不久。而这一封拜帖,表面竟有如此厚的灰尘……看来送帖的时机,是在他闭关专心冲击结丹时。 只是不知……是哪位修士送给当时应当还是籍籍无名、前途未卜的,尚且还在筑基期修为的他呢? 韩立心生警惕,蹙眉放下茶杯,双手拿起拜帖,翻开看了起来。 “道友:展信佳。” “有幸与道友相邻修炼,见道友洞府外所设阵法玄奥非常,心生向往。惜逢道友闭关,不得叩门拜会。盼至道友出关后,能与道友对坐,探讨阵法之妙。” 字迹清晰,墨香依旧,仿佛拜帖的主人方才搁笔不久。 韩立心中莫名一颤。 他的目光急急地落到尾处,握着拜帖的手却忽然猛地一抖。 落款处只有三个笔意从容的字——阿贞留。 …… 金青不记得自己跑来阿贞隔壁这洞府门外几次了。 每回隔壁洞府外都是云雾缭绕,门户紧闭,丝毫没有叩门拜会的机会。 不久前,洞府主人结丹的动静惊动了天星城不少修士,许多目光聚焦到此。但这位神秘的修士结丹后依旧闭门不出。 星宫护卫见洞府外围着不少想借着修士结丹后的浓郁灵气,开辟洞府在此修炼的筑基期修士,索性借此机会将下层的洞府推销给这些赖着不走的人,将这附近的空置洞府兜售一空。 可惜洞府主人始终未曾露面。 渐渐的,等候在门口的想蹭灵气或是与之结交的修士便越来越少。 到如今,恐怕也只有金青还会偶尔来此,想要碰碰运气了。 想起自己出发前,好声好气才劝下了执意要亲自来的石蝶仙子,金青心头越发沉重。 石蝶仙子以红月岛的名义,前前后后向这位修士一共发了三份拜帖,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以石蝶仙子的脾气,岂能忍气吞声? 红衣少女越说越气,忿忿拍案而起:“我倒要亲自上门看看,此人究竟是真的在专心闭关,还是侥幸结丹便敢轻视我红月岛!” 金青与胡月互看一眼。 胡月当即劝阻道:“石大小姐倒也不必动怒。毕竟是位新晋的结丹修士,前途无量……他有些自己的考量也是正常。” 金青也道:“不如由我出面拜会此人,也好当面邀请其一道前往外海破阵。” 石蝶仙子这才强忍心中的焦急,留在红月岛静候回信。 但金青随着时间流逝,感到了一丝灰心丧气。 毕竟石真人闭关不出,红月岛上其他的结丹修士也并不在岛上,这十年中金青也算是广交好友,可惜并无几人了解上古阵法。 ……阿贞困在阵法中,不知近况如何? 他正望着阿贞洞府上空的流云怔怔出神,却察觉到周遭的灵气忽然产生了一阵波动。 ——一直大门紧闭的隔壁洞府,此时竟然打开了禁制! 金青整肃神色,当即转身向身后望去,却见一道遁光自隔壁洞府中飞驰而出,随后猛然落在他的身前。 遁光之中,是一个年轻的青袍修士与一位高大寡言的刀疤脸修士。而且二人竟然还都是结丹期修为! 青袍修士站在前面,收起掐诀的手,神色莫名有些焦急。 看来,这青袍的年轻修士,才是这最近结丹成功的洞府主人。 只是…… 金青原本以为洞府的主人此前籍籍无名,虽然能设下这样玄奥的护卫阵法,又成功凝结金丹,必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却不想青袍修士身姿挺拔,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修士! 想到这里,金青心中一凛,神色一敛,对着来人拱手一礼:“真是巧了,在下金青,正想叩门拜会道友。” 青袍修士却向前一步,先是打量了一番阿贞紧闭的洞府,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沮丧。 他这才将头转向先前被他彻底忽视的金青,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金道友客气了,我姓厉。” 这位自称“厉飞雨”的修士,不做他想,自然是韩立。 只是金青怎么想也想不到,年轻有为又深藏不露的韩立,其真实年龄绝非金青靠其外貌一眼断定地如此年轻。而是先前服下了驻颜丹,得以容颜永驻,青春不老罢了。 毕竟,驻颜丹这样只有驻颜美容的效果,却要求多种灵草作为原料的丹药,在绝大多数修士看来,都是浪费天材地宝而已。 韩立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金青,心中却对此人下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金青身上并无门派信物,想必是散修。 但他是结丹初期的修为,面容年轻,神态从容,气质出众。所穿的衣服灵气四溢,腰间挂着的法宝亦是不俗。这金青必然有些根基,绝非一般散修。 想起方才金青说的拜会二字,韩立对其回以一礼:“金道友见谅,我方才结丹不久,还有许多事情摸不着门道。故而专心闭关,并非有意将道友拒之门外。” 金青连连点头:“金某理解,理解!” 二人寒暄几句,金青语调一转:“只是金某还有一件事相求,还请厉道友……莫要推辞。”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请金道友直言。” 金青叹了一口气:“道友或许已经翻阅过拜帖。其实金某此行拜会道友,是替红月岛,也是替金某自己,想邀请厉道友出山,与我们一道破解一处上古阵法,解救被困其中的一位道友。” 又是红月岛,又是古修士洞府? 这被困的结丹修士来头可真不小。 韩立一愣。 他虽然早就打定主意出手,却仍是故作惊讶地说道:“这……金道友见谅,我忙于修炼,还未得闲暇细看拜帖。至于破阵之事,还请容我与我曲师兄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他身后沉默许久的曲魂,闻言这才双手环抱于胸,默默地抬起下颌,对着二人点了点头。 金青急急又是一拜:“韩道友,曲道友,二位莫非是顾虑什么?” 韩立看向曲魂,曲魂默然不语。 过了一阵,韩立这才转向金青,为难道:“破阵之事,韩某可以勉力为之。但曲师兄一向低调,若是我们二人一道前去,搅乱了红月岛与金兄的安排可怎么是好?” 金青顿时了然地点了点头:“两位不必有所顾虑,若是成功破阵,金某可以许诺!洞府中的古宝由二位先行挑选,一人一件,绝不让二位吃亏,如何?” 第161章 事不过三(二) 听到金青如此大方地许诺,“厉飞雨”与其师兄相商一番后,二人答应了下来。 几人紧接着说起了古修士洞府外的阵法。等金青说到他与两位好友第一次探查阵法,偶遇并驱赶一位古怪修士,而后阵法突变,其中一位朋友被困在阵法中时,韩立不由皱起眉头。 他心中暗自思索。 上古洞府的阵法虽然玄奥,却并不存在这样的变数……除非,金青口中的古怪修士,便是看守此阵法的修士! 可又是怎样的古阵法,到如今还有修士看守呢? 此事的复杂程度可真是越来越超出他的想象了。 金青何等人精,见此露出一个苦笑:“道友,不必忧虑。这确实是一座无人的上古洞府无疑!第一次破阵时,我们便亲眼见到只有上古修士才知晓炼制之法的封灵柱。” “炼制之法早已失传的封灵柱?”韩立闻言沉吟道,“怪不得一位结丹修士陷入其中后,竟然数年无不得脱身。” 韩立的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他的话锋同时一转:“但我听说,红月岛于阵法的造诣在乱星海鼎鼎有名。此阵法……居然连红月岛也束手无策吗?” 金青长叹一声:“道友不知,红月岛上熟知古阵法的修士,恐怕只有石真人与石蝶仙子二人而已。但石真人闭关参悟,还需要几十年才会出关。而石蝶仙子……修为尚低,仍在筑基期。古阵法玄奥凶险,需要的是一位深知古阵法的结丹修士。” 闻言,韩立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垂下的眼眸中似有无声涌动的暗潮:“……金道友是如何确认,厉某就是这位深知古阵法的修士呢?若是厉某才疏学浅,耽误了金道友几位的救人大事……” 金青道:“厉道友不必自谦。实不相瞒,这倒也不是金某确认的,而是此前阿贞……道友所说。” “金某忘了说,”金青话刚说完,又轻拍自己的头,“阿贞道友便是厉道友隔壁洞府的主人。她夸赞过你洞府外的防卫阵法是上古阵法的变用,因此她一受困,金某才想起厉道友。” “受困的是阿贞?”韩立大惊失色地向前一步,沉稳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涩然,“金道友,你怎么不早说?” 金青被他吓了一跳:“厉道友,原来你与阿贞早就相识?莫非……莫非你就是她提过的那位失散多年的朋友?” 金青想起什么,面露感慨之色:“她倒也与我说过,她搬来洞府中时,厉道友你已然闭关入定,无缘得见阵法主人。真是……巧了。” 金青咽下原本要吐出的“造化弄人”四个字。 一旁的韩立心中大震。 兜兜转转,原来二人曾相距咫尺。 他笼在袖子中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拢,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封拜帖攥紧。 韩立眼中满是深沉之色。 他想起拜帖上墨香依旧的字迹,想起阿贞一贯含笑的眉眼,想起乱星海茫茫数十年寻觅无果的焦灼。 原来……她也在寻找自己。 韩立与曲魂对视一眼后,由韩立向金青拱手一揖:“既然如此,金道友,便约定一月之后一同前往破阵,如何?” 金青连连点头:“便依厉道友所言。” 他远眺一眼天边云霞,回过头来对着二人一拜:“我还需要前往红月岛早做准备。一月之后,厉道友,曲道友,我们荒岛不见不散。” 与此同时,荒岛之中。 阿贞睁开双眼。 身前的炉火已经熄灭,黑黢黢的灰烬中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闪烁如夜空中的一粒冻星。 她伸手隔空一抓,灰烬中那道暗金色的光芒便顺着灵力牵引飞到她的手中。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是一件七寸长的暗黄色尖形玉锥,入手温润。但其貌不扬,尤其是法宝周身毫无一丝灵气,仿佛形成了一个隔绝灵气的真空地带。 阿贞将其举到眼前细细察看:“拜这些材料所赐,这个封灵锥炼制起来可比素问九针容易得多。” 说话间,她已经将神识外放,如一张细密蛛网包裹在封灵锥的外侧,这才将其收入储物袋中。 有了封灵锥,便可以尝试破解封灵柱。封灵柱一倒,这阵法内就没有什么可以限制阿贞调引灵气的障碍。 她想出阵,如今是随心所欲。 只是,她心中疑虑越深,如炉中灰烬深处潜藏着的暗火,等待着死灰复燃的时机。 “炼制封灵柱的天材地宝都是上古的材料,为何与阿爹留给我炼制素问九针的材料大多一致?”阿贞摸着下巴,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喃喃自语,“那些匪夷所思的炼器方法,来自天南地北的天材地宝……阿爹,你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结丹修士吗?” 石室孤清,自然无人回答。 阿贞想起某人,唇角一弯,目光隔空落在石门之外。她收起炉子,拂袖一挥,石门轰然大开。 一道赤光落在千年灵乳的水池边。 阿贞挥了挥手,将池面蒸腾而起的温热白雾挥开。几乎是同一时间,平静的水面下炸开一道水花,“呲”的一声后,一道巨大的黑影扑面而来! “别闹。”阿贞淡然地伸手摁住破水而出的湿漉漉的巨大蛇头,“怎么只有你,玄骨和小风呢?” 被拦住的妖冠蛇扭捏地后退一步,将自己的血盆大口紧闭。它的尾巴尖已然抬起又猛地落入水中,只见水池表面不停晃动,哗啦啦地带起一阵又一阵涟漪。看起来它像是在水底寻找着什么东西。 阿贞不以为意。 她举目四望,四周一片孤寂。柱子边并无那具倚靠着柱子盘坐的白骨,她心头不免掠过一丝失望。 妖冠蛇一面搅动着水池,一面侧头看向阿贞。 它的蛇瞳闪闪发光,宛若一对散发着绿莹莹幽光的大灯笼。 “玄骨闭关?小风也闭关修炼?”阿贞读懂它的心声后,无奈地扶住了额头,“小风可是一只鸟……玄骨要怎么教一只鸟打坐修炼,引气入体啊……” 妖冠蛇连连点头,说起小风,它不自觉吐出蛇信,细密的牙齿也从口腔中露出。 “不过我也能理解玄骨,”阿贞对着妖冠蛇森然的露齿一笑,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若是将小风留给你,我也是不放心的……” 她话没说完,一条粗糙的蛇尾已经缠上了她的腰间。 妖冠蛇大力地将她扯到水池边,迫不及待如献宝一般,向她举起了一件东西。 与粗壮的蛇身相比,这节看起来更像是人族修士一节肋骨的东西,显得格外小巧玲珑。 “这是什么……”阿贞迟疑地接过妖冠蛇以尾巴尖勾缠着举到她面前的一节妖异的血骨,外放神识细细地探查一番,目露惊讶,“看起来像是玄骨的东西……小妖,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妖冠蛇执拗地将血骨塞到她怀里,急得身子在水池中扭动不休,水花不断。 “……你不会是瞒着玄骨,偷了他藏起来的什么东西吧?” 闻言,妖冠蛇头顶的“七霞莲”绷直成一条直线,又缓缓地直直倒下。 “什么叫不能告诉他……也不能放回去?”阿贞失笑,“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偷出来交给我?” 妖蛇的灵智并不足以支撑它完全理解,只是固执无比地缠住阿贞,要看着她将血骨收入储物袋中。 “好好好,我收下。” 阿贞无暇擦去脸上的水珠,只得顺从地将血骨贴上符箓后放入隔绝神识探查的玉匣之中,然后塞入了储物袋深处。 “你看!这总行了吧?” 身后却幽幽传来一道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什么行不行?” 第162章 事不过三(三) 来者是一具身着深色衣袍的白骨,不是玄骨还能是谁? 阿贞迟疑了片刻,想起妖冠蛇对玄骨的深深畏惧,决定将血骨的事情暂且搁置,等离开此地再择机告诉玄骨。 于是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妖和我玩闹呢。” 玄骨不以为然地向前几步,走到她身边:“这蠢蛇不思进取,一百年了还是这般修为。” 妖冠蛇在水中向后退至水池边缘。水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过……”玄骨转向阿贞,“你前阵子给它喂的丹药,效果不错。依我看,它现在或许能和两个结丹修士缠斗,而不落于下风。” “那是……”阿贞想起不知生死的杨绵,顿了一顿才道,“一位擅长御兽的前辈慷慨解囊。” 玄骨笑了一声:“你遇到的修士还真是各个都……古道热肠。” “那是自然。” 阿贞没想到玄骨闭关如此迅速,目光又在他一转。 见阿贞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玄骨下颌骨一动,似乎是在轻笑。他打了个响指,对着她张开双手:“浅色太过寡淡,不如这墨色衬我。你看如何,可还入眼?” 墨色衣袂无风自动。 洞府深处吹来一阵寒风,在他们身前一转而过。 “小风呢?”阿贞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玄骨,微微蹙眉问道,“它怎么不在你身边?” 玄骨闻言哈哈一笑,指尖随意一点后,身后便飞过来一团漆黑的影子。 阿贞化作一道遁光,迎着黑影迎去。 周身萦绕的光芒化作微尘消失之后,阿贞抱着被黑雾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小风翩然落地。 小风连鸟喙都被黑雾紧紧缠住,一整个动弹不得。看到阿贞,它幽蓝的妖瞳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见此,阿贞眉头紧锁,双手凝出红色的灵光。 光芒如游蛇一般缠绕黑雾而上,所过之处黑雾缓缓退去。约莫一盏茶过后,小风周身阴气逼人的黑雾已经消融大半。 小风奋力挣脱最后的束缚,迫不及待地振翅飞到阿贞身侧,仰天发出“叽叽”的控诉之声。翅膀带着怒气拍打的声音“啪啪”作响,尖尖的鸟喙隔空点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玄骨身上,生怕阿贞领会不到它所受的委屈之深。 阿贞听完后,转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玄骨:“……你果真教会它引气入体了?这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只有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 但玄骨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玄骨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硕大的晶莹灵石,正在手中抛掷着:“虽然很蠢,但不算无可救药。” 灵石的光芒吸引了妖冠蛇的注意力,它的蛇头随着玄骨的动作上下一点一点。 他笑意中带着一丝兴味:“这妖鸟性子太野,毫无能力却不知收敛。我略施小戒,让它明白何为规矩,也省去你将来管教妖兽的麻烦。阿贞,你不该谢我吗?” “……你也是这般教导弟子的么?”阿贞将灵力覆盖在小风身上被黑雾侵蚀的道道伤痕,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玄骨,你不该如此对小风。” 玄骨将灵石接住,握在手中慢慢摸索,浑身的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眼眶骨中两点慑人的幽火转向阿贞,闻言反倒笑了起来:“阿贞,你心疼这故意撒娇卖痴的蠢鸟?这点伤,以它的体质,不到一天就能好全。若是依旧躲在你身后,毫无用处……这蠢鸟还不如让蠢蛇一口吞了算了。” 小风闻言躲在阿贞身后愤怒地拍打翅膀,却不敢对上白骨眼中的两点幽火,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了。 阿贞蹙眉道:“……我与小风未定契约,只是暂时同行。你不必担心我,我有自保之力。” 她语气缓和下来,玄骨反倒冷哼一声。 他将手中的灵石扔入水池中,妖冠蛇随之没入水面:“你有如此多相识的修士,轮得到我来担心你吗?” 阿贞虽然不知道玄骨此时此刻的不快因何而起,但她当即向前一步:“玄骨,我们是结识多年的好友,你担心我,我自然也担心你。若你心中有什么事情,以我们的关系不妨直说?” 玄骨闻言抬起头:“你送我的这身衣服,原本是要送给谁?” 阿贞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一时语噎。 玄骨扬起头,下颌骨微微一动:“是你那位师兄,还是那个姓韩的小子,还是……与你来破阵的那两个蠢货?” 他声音不高,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阿贞听了却觉得身后莫名汗毛倒立。 见她沉默不语,玄骨呵呵一声:“都不是?” 不等阿贞回答,玄骨直起身,从水池边向着石壁走近一步,边踱步边幽幽道:“阿贞,我们许久未见。我自然能理解你心中对我这样没有轮回的鬼修……有些防备之心。是我错了,我不该担心这蠢鸟拖累于你,擅自替你管教。” 阿贞按住愤怒不已的小风,将它推到自己身后。 “我并没有这样想,只是,”阿贞垂下眼,“那些事已然过去。” 玄骨敏锐无比地抬起下巴:“他负了你?” 阿贞缓缓摇头:“修士本就一心向往大道……况且,我已决心放下这些前尘往事,所以才没和你说。” “玄骨。” 她伸手摁在玄骨抱胸的手臂上,玄骨动作一滞,原本打开的下颌骨又闭上了。 “我确实未能想到我们会在此地重逢,若是我早知道,必然会为你准备更好的礼物。”阿贞对着玄骨微微一笑,“不,若是我早些想起来与你有关的记忆,我必然会第一时间赶到这里,将囚禁你的阵法解开,将镇压你的封灵柱一剑劈开。” 封印了阿贞记忆的玄骨动作微微一滞。 过了一阵儿,玄骨面向石壁,淡淡道:“……我知道。” “况且……我很喜欢。”玄骨抬起下巴,幽火在眼眶骨中明灭跳动,他的声音发涩,“既然我喜欢,便注定是我的。” 阿贞默然立在他身侧,一道看向石壁上的星图。 二人方才对峙的尖锐气氛软和后,沉默了下来,连吹过二人之间的风变得莫名温暖。 小风也不敢出声打断二人的和谐氛围。 “……我没想到,”阿贞出声打破沉默,“小妖会将我留在石壁上的星图重新以灵石镶嵌一遍。” 玄骨侧首看她。 阿贞抬着脸专注地凝望着星图,漆黑的眼中倒映着满天星河,纤长的睫毛在她光洁的脸上投下一片静谧的影子。 他透过死亡笼罩而下的阴翳,终于看到了她眼中的光芒。 玄骨淡淡道:“当初你留下这星图,只说这是你不能带走的记忆与秘密。而我后来又观摩这星图百年,只能参悟其中的一半讯息。” 阿贞闻言侧脸,定定与幽火对视。 “这是……传闻中上古修士留下的空间节点?”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突然冷冻成冰。 小风惊讶无比地看着周身寒意凛然,甚至隐隐冒出杀意的阿贞,瞪圆了幽蓝的双眼。它悄悄地将自己团成圆润的阴影,躲到了柱子后面,才敢继续伸出小半个头,紧盯着二人的背影。 墨袍白骨与白衣女修并肩而立,互相凝视。 他们的目光交织,小风看不懂其中涌动着何种情绪。 但良久后,玄骨先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没有猜错。” 阿贞点了点头:“不错,这星图的创造者记录了上古时期的空间节点。” “这些节点,便是化神飞升时直通上界的天梯。” 第163章 事不过三(四) 玄骨眼眶骨中青灰色火焰静静燃烧,两点幽光平静地望着她。 阿贞对着他微微一笑。 即便在听到飞升两个字,他眼中的幽火也毫无波动,眼骨黑黢黢如幽深古井。仿佛阿贞口中堪称惊世骇俗的秘密,不过是他意料之中的一个回答。 沉默许久后,玄骨率先转过头,同时抬起手,指骨摩挲过粗糙的石壁:“你此话当真?这石壁上的星图中记载的……果真是飞升上界的节点?”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激动的情绪。 空旷的洞府内只有指骨细细摩挲过石壁的细微声响。 闻言,阿贞也抬起眼,望向石壁上的星辰轨迹:“我并不需要欺骗你。” 她声音如泠泠泉水,清澈又平静。 玄骨轻笑一声道:“这可是元婴老怪们争破头都得不到的化神飞升的机缘,你就这样轻易地告知于我……莫非真是久别胜……” 他的笑声中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阿贞摇了摇头,额间的碎发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这星图与上古大战有关。其中几处是古魔降临人界时所用的节点。” 她话锋一转,清澈目光转到身侧的玄骨身上:“不说你如今只是结丹修为,就算重修回到元婴期,贸贸然去闯这几个节点也是生机渺茫。” 玄骨默然不语,身侧之人笑意盈盈,话语却暗藏冰冷。 “更何况……你如今是鬼修之身,并不能承载古魔留下的真魔气。因此就算我全盘托出,你也无法借此修炼真魔功祸害人界,反倒会被其侵蚀,神魂俱灭。” 阿贞缓缓说完,对着玄骨一笑。 玄骨似乎一僵,将手放下,长袖下洁白的指骨微蜷:“……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告诉我呢?” 两点幽火紧紧锁定在眼前之人身上,洞府内的风随之变得阴森而粘稠。 身后不远处妖冠蛇破水而出缓缓靠近二人。它贴地蜿蜒前行,腹部的鳞片与地面摩擦出轻微声响,并未吸引到二人的关注。 阿贞思忖片刻,斟酌后缓缓说道:“因为……我决心在凝结元婴之后,跟随我阿爹的脚步,探访这几处节点。” 她专注地凝视着石壁上闪烁的灵石,如同注视着遥远的星辰:“到时候……我便需要你的助力。” 玄骨淡淡道:“以乱星海之大,众多元婴修士之中,我确实算是最了解上古秘辛的一个。” 他转过身,骨架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但我从未听说过任何有关上古之战的细节,仿佛……那些上古修士合力,将其从典籍中抹去了一般。” 玄骨背对着她,踱步向前,淡淡道: “上古大能飞渡无边海,开山分海,击退妖兽,才开辟了内星海供人族修炼。但稀奇的是,从那之后,乱星海便再也没有修士飞升成功!就算是历任星宫之主,也做不到化神飞升。” 他顿住不语,将头骨幽幽地转向阿贞。 “上古大战后,古魔退回真魔界。上古大能以昆吾山等几处灵脉灵山镇压古魔残余在人界的真魔气。”阿贞手中微光莹莹,五行剑已被她悄然握在手中,她并未停顿,继续说道,“上界几乎关闭了所有与人界的通道,但那些因为古魔强行降临人界,而变得不稳定的节点,依旧被保留了下来——正是你眼前星图记载的几处节点。如今天地灵气稀薄,正是因为天地间大半的灵气被抽调至昆吾山维护那些封印大阵……” “玄骨,你也曾是元婴修士,阅历远超于我。你可曾见过乱星海近千年来,有谁能从元婴突破至化神的?” 玄骨沉默不言。他眼中幽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正如其惊疑不定的内心。 答案不言而喻。 阿贞不再多言,手腕一拧,提起手中的五行剑,催动灵力,周身剑气如丝,如细密春雨飞射而出! 剑气落在石壁上如雨打残荷噼啪作响。烟尘弥漫,又被寒风吹散。待尘埃落定,石壁上的星河黯淡,只剩下了密集交错的剑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玄骨声音平静,视线低垂,落到了地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的灵石,“但你既然要毁掉星图,为何要多此一举,非得剑气化丝……来完整无损地抠掉这些灵石呢?” 数百颗灵石被剑气剥离出石壁,丝毫无损,堆成一个尖尖的小堆,灵气氤氲。 “嗯?我也没想毁掉这些灵石啊。”阿贞收起剑,动作流畅无比,仿佛那精妙绝伦的剑气化丝只是随手为之,“小妖收集这些灵石也耗费了许多心血,我自然要珍惜它的心意。” 她话音未落,一挥袖便将这些灵石统统收入储物袋中。同时她抬起眼皮,余光望向了战战兢兢躲在石柱后,只露出头顶“七霞莲”的妖冠蛇。 玄骨闻言做了一个扶额的动作,将指骨用力地摁在自己的头骨之上:“近朱者赤,那蠢蛇果然将你这么一副财迷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二人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他们同时抬头望去,只见封灵柱的顶部,原本黄色的天空如今如煮沸的黄汤一般翻涌不休。同时地面也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带得地面尘土飞扬。 阿贞外放神识,观察了一阵后无奈地托住自己的下巴:“不过十年……为何我徒弟破阵变得如此粗暴?” 头顶不断有黄沙与沙砾掉落下来,小风尖叫一声,与妖冠蛇一道冲向阿贞。 玄骨冷哼一声,同时弹指一点,二人头顶瞬间撑开一个透明的屏障,将纷纷而下的砂石尽数挡住。 他撑着下巴,看着阿贞利落地打开自己的灵兽袋,将瑟缩的一鸟一蛇装入其中。尤其是那条蠢蛇,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居然将自己绕成了麻花。 玄骨冷冷吐出一个字:“蠢。” 阿贞将灵兽袋放入袖中,闻言却轻轻地笑了起来:“其实小妖也没有那么蠢。” 玄骨不置可否地抬起下颌骨,只是定定地望着阿贞。 头顶又是一声巨响,黄沙越发汹涌,卷起滔天的浪潮。 一道灵光没入其中,如泥牛入海,顿时失去了踪迹。 阿贞抬头远眺阵法的变化,见此颇感肉疼地“嘶”了一声:“又是一件法宝被阵法吞了。品阶似乎还不低……可惜。” “你那徒弟太着急破阵了。”玄骨沉默片刻,淡淡道,“来了五个人。” 阿贞转头,直视他眼中的两点幽火:“你不可对其出手。” 她语气温和至极,目光中满是坚决。 “我自然不会对那五个闯入者出手,他们的灵根都不适合我。”玄骨轻笑一声,“怎么,还不满意吗?莫非你是要我夹道欢迎?” 他的话语中满是讥诮,但阿贞确实没察觉到他对来人产生的杀意。 她侧首,对他眨了眨眼:“若是你原先那副模样肯定不成,必然会吓到我那新鲜出炉的可爱小徒弟。但你如今看起来还算顺眼……” 玄骨好笑地看向她,却看到她自己又摇了摇头:“不成,你还是将这副模样遮起来好一些。” 她话音未落,头顶法阵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阿贞收敛笑意,抬眼望去。头顶翻涌不休的黄沙居然停滞不动,缓缓地堆积成数个锥形的小土包,片刻后又缓缓地如气泡一一炸裂开! 见此情景,她心里惊叹无比,却听到旁边的玄骨也轻笑一声:“这破阵的小子不错,居然想到以阵破阵的法子。” 阿贞不言,暗自思忖。 破阵的不是石蝶,也不是金青与胡月,莫非是他们请来的修士? 第164章 破局之时 过了几个时辰后,盘坐的二人头顶传来冰裂一般的回声,绵延不绝。 震动越来越强烈。遮蔽天日的黄沙搅动着四面八方的灵气,围绕着封灵柱汇聚后,发出巨大的爆裂声! 阿贞循声望去。 只见黄沙剧烈翻涌,想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撕扯开,向四面八方如退潮一般退去。洞府重见天日,同时狂风趁机灌入。残余的风沙被狂风席卷,围着封灵柱兜兜转转几圈之后,势头渐颓,风声暂歇。 一道明亮的光柱,自上而下打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光柱之中,微尘飞舞。 阿贞眼睫一颤,看向了对坐的玄骨。 他盘坐在她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周身缠绕着青色浓雾。他眼眶骨中的幽火熄灭,只余下两个让她心生不安的死气沉沉的黑洞。 对此破阵的巨变,玄骨表现得十分淡然,仿佛此事与他全无关系。分明这方镇压他数百年的天地,今日终于要迎来破局之时。 想到这里,她将手平放在膝盖上,饶有兴味地望着头顶,打破了此时诡异的沉默:“没想到他们这次找来的修士如此厉害。” 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破除外层的风沙大阵,绝非寻常的结丹修士……红月岛竟然还有如此精通古阵法的结丹修士? 她思忖片刻,决定等出阵便随石蝶返回红月岛,向石真人讨教星图炼制之法,并向这位结丹修士请教古阵法。 一旁的玄骨闻言也不抬头,幽幽道:“确实厉害,居然能灭杀极阴派来看守此阵法的结丹修士……有趣的小子。”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听起来莫名咬牙切齿。 闻言,阿贞敏锐地收回目光,转向玄骨:“你许诺过,绝不对他们几人出手。” “放心吧,当着你的面,”玄骨嗤笑一声,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不动如山,“莫非我还能强行灭杀五个修士吗?” 他此时的态度温和到诡异。 但以玄骨的脾气……此前自己提出以法器承载他的魂魄,再寻找寄生之法,玄骨可是千百般不情愿。如今为何如此淡然地等待石蝶几人破阵,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封灵柱? 玄骨在打什么主意? 阿贞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庞,但那具毫无皮肉的白骨架子气定神闲。白骨洁白如玉,在洞府中散发着莹莹的微光。 被阿贞盯了许久的玄骨微微一动,下颌骨轻轻地抬起,眼眶骨中重新点燃起两簇摇曳不定的青蓝火焰:“你若是不放心,不妨……一直这样盯着我。” 故作低沉的男声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阿贞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要一直盯着你。” 玄骨闻言哈哈大笑。他笑得停不下来,骨架震动发出“咔咔”的声响。笑了许久,他才收住笑声,在阿贞惊讶又茫然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他们来了。” …… 石蝶没想到金青请来的这位厉姓修士确实是位阵法大家。她原先对他颇有微词,认为其恃才傲物,轻视红月岛就罢了,差点耽误她营救师父的大计! 但此人确实深谙古阵法。况且,他修为高深,方才还独自出手灭杀了一位守阵的使用花篮古宝的古怪修士。 此人,绝不可以成为红月岛的敌人! 打定主意,她原先的轻视与恼怒统统消失不见,而是对着这位平平无奇的修士毕恭毕敬地拱手一拜:“厉前辈,阵法已破。如今可要直接入阵?” 韩立目露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他化名“厉飞雨”,与几人结伴前来破阵,却不是满心古修士洞府的古宝,而是心系阿贞的安危。这位红月岛的大小姐石蝶仙子,初见他时的不满与冷漠还历历在目。她若不是阿贞的弟子,若不是如此识趣知礼,韩立此时必然也要回之以冷笑。 他看着石蝶的漆黑发顶,想起了阿贞含笑的漆黑眼睛,默默叹了口气。 韩立淡淡道:“劳烦石蝶仙子与简道友布下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我与我曲师兄,还有金道友、胡道友先行入内探阵。” 石蝶躬身一拜:“晚辈遵命。” 她身侧沉默的黑袍修士也点了点头。 胡月心急道:“厉道友,曲道友,老金,不先处理这封灵柱吗?这封灵柱可是能卖个数千灵石,若是一会儿发生什么打斗,弄坏了这封灵柱可不美了!” 韩立摇了摇头:“还不清楚洞府中是什么情况。况且,既然阿贞没有动这封灵柱,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与阿贞会合。” 曲魂沉默不语。 金青闻言在一旁连连点头:“厉道友说得是极!老胡,莫动什么心思。” 胡月只有收回自己激动的目光:“害!老金,我能动什么心思。听你们的就是。” 几道遁光几下闪动之后,先后穿越封灵柱,落在了地面上。 洞府中空旷寂静,正中的水池表面升腾起乳白色的水雾,隔绝了池面之下的动静。石壁上泛着点点荧光,照亮了洞府内部。 韩立的目光一扫而过。 ……整面石壁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却没有残余的血迹。这细密的伤痕像是阿贞的剑气化丝。只是,她为什么要动手毁掉一面古修士洞府中的石壁? 胡月与金青甫一落地,外放神识搜寻起来,很快向着洞府两处不同方向寻去了。 韩立带着曲魂落在二人身后,面色深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阿贞又在何处? 他藏于袖底的手已然捏住了符纸。一种若有似无的恶意窥视从暗处掠过他,让他汗毛倒立。 曲魂在他身旁,木然地握紧了手中的血煞刀。 胡月趴在水池边,眼中大放精光:“千年灵乳!这可是养伤的秘药!发了,发了!” 他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伸手掐诀便要将千年灵乳灌入葫芦之中。 金青还在另一侧的柱子边,见状摇了摇头:“老胡,你也太心急了。” 胡月将葫芦摁入水中,转头对金青道:“我还不是想替你们省点收拾的力气……” 他话音未落,水池底部就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温热的水雾和乳白色的池水一齐扑向了胡月的面部! “什么鬼!” 胡月当即放弃葫芦,掐诀抵御。但那水雾扑面而来,一触及面部,便炙热无比,烫得胡月大叫出声! 金青反应不及,韩立相隔甚远,二人只见水池底部扑出一团阴森无比的灰雾。雾气涌动,翻涌成一张老者狰狞无比的鬼脸! 鬼物发出令人头痛欲裂的尖啸声,向着胡月扑去! 韩立见此心下一惊:“鬼修!不好,他想夺舍!” 他大喝出声,提醒的是另一旁怔愣的金青。 这样的距离,胡月基本已然是个死人了。就算他闪躲过这灰雾出其不意的一击,也不能保证这洞府中还会发生什么。 就在胡月手忙脚乱召剑,徒劳地刺穿灰雾的同时,洞府深处炸开一声巨响!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迅疾如电,从洞府深处破空而来!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划破韩立身前的空气,他才察觉这道光芒是一枚七寸长的尖形圆锥! 尖锥划破空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刺进灰雾。尖锥不像胡月先前的剑器法宝,刺穿灰雾后扎在墙面上,而是将其狠狠地钉在了池水边的地面上! 灰雾被尖锥钉住后,发出痛呼声,同时恶狠狠地喊道:“玄骨!——” 洞府深处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唤我做甚?谁让你沉不住气?” 韩立闻言大惊,向尖锥刺来的方向望去,另一道速度极快的青雾已经飞扑到了他的身侧! 另一道清亮的女声也喝道:“玄骨!” 第165章 挑拨离间 一刻钟前。 “……他们来了。” 玄骨突然出声提醒阿贞,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阿贞循声向外望去。 空旷的洞府中依旧空无一人。 她狐疑地向前走了几步。以她经灵水洗涤后的双目,她很轻易便望见了表面升起白雾的水池。水池表面没有那一株耀目的“七霞莲”,水面却依旧涟漪不断。 四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府门口,很快散开在三个方位。 阿贞并不着急上前,而是将目光转向她心中在意的池面—— 却见到胡月脸上挂着笑容,正弯下身凑近水面,要将葫芦沉入千年灵乳之中。千年灵乳灵气精纯,天然隔绝了神识的探入,因此修士看不清水中的情形。 水面悄然不断泛起涟漪。 阿贞恍然大悟! 不对劲! 胡月尚未将葫芦沉入水底,为何水面还会泛起涟漪? ……水底藏着什么东西! 阿贞心下一沉,立刻一手掐诀,手中凝出赤色灵光——能完美潜藏于池底不被她察觉的存在,唯有与玄骨同为鬼修的杨炾! 她也是灯下黑,反倒没察觉到身边的异常。自从进入了洞府,阿贞便不见杨炾的踪迹,也察觉不到他的任何灵力痕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此鬼魂已然寂灭。 玄骨也闭口不提,任由阿贞误解,故意借千年灵乳掩盖杨炾的存在。 怪不得玄骨此前答应得如此干脆! 原来他还藏了杨炾这样一位鬼修! 见阿贞反应过来,她身边的玄骨轻笑一声,声音中满是寒冷的嘲弄:“这样的招数,对于贪心的修士来说……” 话音未落,阿贞只见远处胡月俯身正对的水底,突然钻出了一团阴森的灰雾! 雾气中浮现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容,正是杨炾! 胡月猝不及防,面部被白色不明液体腐蚀出一脸的燎泡,眼睛也瞬间看不清了。他惨叫一声,双目紧闭,慌张地掐诀召出自己的法宝!然而灰雾翻涌,速度极快。杨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息间已经飞扑至胡月的身前! 杨炾张大嘴,发出尖锐鬼啸声! 玄骨幽幽道:“总是一击必中。” “杨炾,你敢!” 与此同时,阿贞驱动封灵锥,大喝一声将手心向前推去。只见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白皙的掌心激射而出,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金色闪电,瞬间卷起一阵激荡的狂风! 封灵锥脱手而出,直刺不怀好意的灰雾! 身侧扑出的另一阵狂风吹动她额头垂落的几缕碎发。 阿贞瞪大眼睛。 ——是玄骨! 他趁着阿贞驱动封灵锥,全力对付杨炾无暇分神的同时,化作一道青雾,快速飞扑向远远站在洞府入口处的青衣修士二人! “小心!” 阿贞余光瞥见韩立的脸,心下一凛。她双手掐诀,驱动封灵锥死死困住杨炾后,紧跟着玄骨飞射而出:“玄骨!住手!” 韩立与曲魂显然并非全无防备。二人手中应声亮起光芒,两件法宝齐射飞出。韩立手中飞射出的青光,刺穿青雾之后,变回一柄小巧的青色短剑,飞回到韩立的手中。 青雾被青光穿刺而过,只是略微涣散后瞬间又凝聚成一团。 曲魂手中长刀所化的血光却被青雾吞没。 下一刻,青雾势头不减地扑向手中空空、神情木然的曲魂,霎时间将他彻底吞没入青雾之中!顿时,韩立面色剧变,他清晰地察觉到青雾涌入曲魂的身躯中,甚至粗暴切断了他与曲魂的感应! ——这青雾是想夺舍曲魂! 韩立察觉到青雾的意图,面色一沉,当机立断撤回了原本放在曲魂身上的一分神识。 只见雾气翻涌,先是露出一具颅骨有箭伤的白骨。白骨转瞬沉没于重新席卷而来的青雾之中,几息后浮现出一张阴沉中年男子的面容,片刻后又幻化成一张沧桑的老者面孔,下一刻又骤然剧烈蒸腾,发出令人牙酸的冒泡声! 青雾疯狂涌入曲魂的身躯,转瞬之间便完成了夺舍! 紧随其后的阿贞终归是迟了一步。 水池边,胡月捂着眼睛“哎哎”直叫唤。 金青在一旁扶着他的胳膊,替他缓解伤势。金青面露惊惶之色,瞪着半空中翻涌的青雾,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雾最终散去,原地却不是韩立与阿贞熟悉的那位高大沉默、面上带伤的化身。 一位身着深衣的少年修士在半空中负手而立。他眉眼深邃如画,嘴唇鲜红如雪,长发漆黑如墨,皮肤白皙若雪。周身萦绕着森森的鬼气,偏偏生了一张近乎妖异的绝美面孔。只有其缓缓睁开的墨色眼底深处,隐约跳动着的两点幽幽青火,昭示着其并非生者的事实。 玄骨在半空中只是震袖一甩,周身阴森鬼气迸发! 迟来一步的红色遁光落在韩立身侧,化作一位白衣的女修。 阿贞的声音清润如灵泉,此时却带着一点迟疑:“……韩大哥。” 她带着歉意,轻唤出声。 紧攥着双拳面色阴沉的韩立微微一怔。 他缓缓转向身侧的女子,望着那张屡次出现在他梦中的熟悉容颜。那张魂萦梦绕的清丽容颜此刻近在咫尺,周身灵气氤氲,更添几分清丽。显然分开的这些年,阿贞修为精进了许多。 可重逢的狂喜与眼前的变故交织,将他心底所有的情绪化作了唇边一声轻轻的叹息:“阿贞。” 韩立早就分辨出另一道警示声来自阿贞,却也记得她唤出这青雾的名讳——玄骨。这只能说明……玄骨与阿贞早就相识,且关系匪浅。 而一旁的阿贞明白曲魂对韩立的意义,此时眼见玄骨趁她不备夺舍曲魂成功,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二人沉默对视,眼中复杂情绪涌现。 而半空中的玄骨活动着新得的身躯,还有心情发出一连串得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五百年了……本座,终于重见天日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阿贞察觉杨炾的存在与其潜伏于水底的意图,她情急之下只能祭出封灵锥阻止,如今胡月的危机解除,玄骨暴起夺舍……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当即转身瞪视玄骨:“玄骨!” 杨炾偷袭不成,反而被封灵锥钉在池边的地面上动弹不得。他对着浮在半空中、负手而立的少年修士嘶哑着吼道:“玄骨!你可没说过她还有封灵锥这样克制鬼修的法宝!” 玄骨哈哈大笑:“老鬼,是你自己不问,又不是我存心欺瞒于你。” 杨炾“嘶”地痛呼不止:“如今你先我一步夺舍成功,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快,替我除去这封灵锥!这冰灵根的小子根骨不错,你可不许杀了他!” 闻言阿贞眯着眼,手中红光一闪后,五行剑已然提在手中,周身更是杀意凛然。 不说她身侧的韩立浑身一僵,半空中的玄骨对上她的怒气,笑声卡在喉咙中,连声咳嗽了起来:“咳咳!阿贞,你何必动怒?嗯,这具化身……不过是无魂之躯,还是靠我的煞丹之法才结成煞丹,与其蒙尘,不如让我物尽其用……” 韩立闻言抬起头,默然而立。 玄骨话未说完,冰灵根的胡月嘴里喷出一口气:“格老子的,游魂野鬼,把老子当成一盘菜是吧!还敢当着老子的面选上了!” 他话音未落,手中滑落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玄冰符!” 胡月怒喝一声,咬破手指,驱动灵力喷洒出精血。血液覆盖在符纸上,登时大放刺目宝光。符纸骤然燃烧起来,在精血的加持下,化作一座几人高的冰山,对着杨炾兜头罩下! 杨炾嘶哑的声音连带着他扭曲的身形,瞬间被冰冻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 “哈哈!叫你暗算老子!”胡月大笑两声,又吐出一口血,咳嗽起来。显然,消耗精血对他来说十分吃力。 金青神色复杂地喂胡月吃下一颗灵药。 玄骨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完了全程,拊掌大笑:“冻得好!这老鬼就是聒噪,也该冷静冷静。” 只见其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似乎全然不将洞府中四人隐隐戒备的模样放在心上。 他转向阿贞,微微一笑,温声道:“阿贞,这副模样如何?你可满意?” 灰雾暗算胡月,青雾夺舍曲魂,进入洞府的四人转瞬之间便一死一伤。而阿贞与其相处十余年,毫发无损…… 闻言,金青与胡月的脸上也浮现出游移不定的神色。 阿贞此时却叹息出声:“玄骨,你不必挑拨了,若你要对他们动手……我绝不退让!” 她提剑,剑尖遥遥指向半空中的玄骨! 第166章 脂阳鸟魂 阿贞的话语之冰冷,更胜她手中长剑的锋芒。 而那寒光凛然的剑尖,正对着半空之中的玄骨。寒光刺痛玄骨的双眼,也斩断了阿贞抬起的眼中最后一丝温存。 她明澄的双眼中,只剩下隐忍的愤怒与战意。 玄骨眼光闪烁,低沉阴冷地对阿贞传音道:“你看看这些修士……各个心怀鬼胎,我只不过三两句话,池边那俩小子已然防备上你了,全然忘了你出手相助的恩情……” “阿贞,何必呢?你何必还要保护他们?保护……这些转眼就会背弃你的同伴。” 他的话如毒蛇一般钻入阿贞的耳中。 “况且……不过是一具结成煞丹的无魂之躯,最多也只能将其炼制到结丹初期的修为。作为化身来说,也太不入流了些。若不是灵根不错……”玄骨哼了一声,自觉软和无比地温声道,“这臭小子……不,你这伪灵根的朋友,我自有绝妙的机缘赠予他,保证不叫他吃亏。” 阿贞置若罔闻。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心底翻涌的怒气。但五行剑被她炼化多年,感受到了主人此刻冰冷无比的杀意,剑身闪烁着彩光,剑器低声嗡鸣,迫不及待要飞射而出,见血封喉。 她身侧的韩立面色如常,只是指节发白,死死扣住手中的绿煌剑。 阿贞见此无声叹息,对曲魂的愧疚与被欺骗的愤怒在心中不断交织。 她向前走了几步,挡在韩立身前,对着玄骨冷冷道:“多说无益!玄骨,你如今夺舍成功,也算得偿所愿,何不就此收手?我劝你速速离去,找个洞府修炼个几十载!” 看似纤弱的白影坚定地挡在青衣修士的身前。 “玄骨,天地之大,纠缠于此,对你有何益处?” 韩立一愣后,心中五味陈杂。 阿贞选择了他……阿贞在保护他。一丝暖意涌上他的心头。他放松了一些握剑的力道,深深望了一眼阿贞的背影,才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阿贞的肩头,与半空中夺舍曲魂的鬼修玄骨冷冷对上。他不仅毫无畏惧,甚至在玄骨审视的目光中,嘴角轻轻勾起。 韩立对着玄骨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 他岂会不知这老鬼方才传音于阿贞,试图挑拨他与阿贞的关系?他虽不知道谈话的内容,但好在阿贞并未被这鬼物迷惑了去。只是这多舌的鬼物修为高深,来历不明,只能暂时隐忍,来日再行清算。 韩立咬牙切齿地按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挑衅的笑意更深。 ……这臭小子,居然敢躲在阿贞身后,偷偷嘲笑于他? 玄骨双手环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原本从容带着一丝玩味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他脸上讥讽的笑容不再,深色眼瞳中青光隐隐浮现,如两簇被骤然点亮的森然鬼火! 玄骨自诩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修士。这臭小子,他要单独好好地记上一笔! 玄骨这厢咬牙切齿地如此盘算,未知韩立那边也是一样的打算! “阿贞,我们这样的情分,”玄骨收回目光,定定地望着阿贞紧簇的眉头,不再传音,语气幽幽,“你真要为了他们……” 玄骨故意顿了顿,杀意外放,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她身后的韩立、池边惊疑不定的金青与满脸愤恨的胡月,最后才落回阿贞的脸上。他语气一转,寒意逼人:“……与我拔剑相向?” 阿贞闻言睫毛轻轻一颤,嘴唇越发抿紧。 她身后不远处,站在池边捂着眼睛的胡月已然忿忿出声:“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阿贞和你这死了几百年的老鬼能有什么情分!莫再妖言惑众,也别使你那些鬼蜮伎俩!咱们堂堂正正斗上一场法,别和老子耍你那些阴招!” 他丹田运气,暗中扯了一把发愣的金青—— 胡月可看出来了,这脑子转不动的憨货还在戒备阿贞! 胡月向金青传音道:“老金!你糊涂啊!此时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这鬼物夺舍成功,便是结丹后期巅峰修为,真是令他匪夷所思! 除非…… “不对,”胡月想通其中关键,眼中迷迷糊糊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清晰无比!他惊讶地指着玄骨大叫出声,“是了!你生前是元婴修士,转为鬼修夺舍重生,才能有如此修为!” 他此话一出,洞府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玄骨冷冷道:“你倒不算太笨。” 几乎是玄骨冷笑的同一时间,胡月脸上突发一阵剧痛,让他捂着脸痛得直不起腰! 阿贞与韩立飞至胡月身侧,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之色! “老胡!老胡!你怎么了!” 金青大惊失色,带着狐疑看了眼手中的解毒丹。这瓶丹药原材料是极为罕见的千年灵草,极为珍贵! “这解毒丹,出自星宫一位神秘的修士之手,我也是高价才收来一瓶……” 金青手足无措,喃喃自语,求助的目光在韩立与阿贞身边转来转去。 韩立看了眼他手中眼熟的瓶子,又细细看了一眼胡月脸上的伤疤,皱起眉头:“这并非是中毒……” 既然不是中毒,解毒丹自然毫无用处! 阿贞外放神识,探了探胡月越发微弱的心跳声。胡月面色灰白,周身灵气紊乱无比,气若游丝。阿贞想起他方才气沉丹田,大声斥责,转瞬竟然是一副将死之相! 她脸上极快闪过一丝怅然。 “是鬼气入体。”阿贞飞快地看了一眼玄骨,却见他负手而立,并不打算出手的模样,“越是运转灵力,经脉就会被鬼气侵蚀得越发厉害。” 她长袖一甩,手腕间飞出六道彩光。 彩光没入胡月身体各处,下一刻,胡月周身紊乱的灵气便稳定了。 韩立在旁看着她操纵灵针法宝。灵气所化的丝线,居然真的牢牢拉住了胡月若有若无的最后一丝生机! 金青面白如纸。 对元婴老怪的恐惧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中!因此,在他听到玄骨传音时,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玄骨轻笑一声道:“老夫今日夺舍,不杀多余之人。你若是掉头离去,老夫便放你一马……如何?” 逃! 他得逃! 他不想死! 金青连连点头,头顶充血,对着半空中的玄骨拜了又拜:“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阿贞专心为胡月调理经脉中的灵气,见此眉头紧蹙。 她未开口,身侧的韩立淡淡提醒道:“金道友,这鬼修嘴里没半句实话。” 他开口的同时,已经站在阿贞与胡月的身前,隔开了浑身抖得如筛子一般的金青。 韩立心中也闪过一丝懊恼。 金青面露愧疚、害怕,最后坚定地说道:“诸位莫怕,我马上搬来救兵!” “救兵”两个字点亮了金青的双眼。他彷佛一瞬间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慌忙化作一道遁光向上飞去。 金青眼中只有澄澈的天空,光明与希望近在咫尺! “哼。” 冷哼声在他身后如鬼魅一般响起! 金青僵硬地扭过头去,看到了玄骨冰冷的侧脸。而他胸口,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穿心而过,直接握住了金青剧烈跳动的鲜红心脏! “人心莫测……”玄骨抿起鲜红如血的唇,对着阿贞露出一个微笑,“转瞬就会为了一丝生机,背弃于你。” 金青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陷入昏暗。 听到玄骨的嘲讽,金青不甘地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有看清他眼中闪过的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后悔。 “砰——” 金青的身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地面很快洇开一大滩红色的血迹,腥气随着风吹向面沉如水的阿贞与韩立! 阿贞只看了一眼,淡淡道:“金青还没死。” 韩立一愣。 但她抬眼看向玄骨,语气冷淡无比:“玄骨,你费心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玄骨闻言发出一串笑声:“哈哈!” 一道青雾眨眼间落在了她们身侧! 韩立立刻向前刺出绿煌剑,却被玄骨身侧的雾气牢牢缠住,再也无法刺进半分!他当即舍弃这件操纵的法宝,身前一道刺目金光闪过,一个古朴的卷轴浮至半空。卷轴“唰”的一声展开,从中飞出了一只浑身冒着金红之光、状似燕子的巨大神鸟! 神鸟清鸣一声,向着玄骨飞扑而去! 玄骨呵呵一笑:“脂阳鸟?不过一丝残魂……” “凭你,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他冷哼一声,又化作一道看不清面目的森然鬼物,向着“脂阳鸟”飞扑而去!青雾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将其一口吞下! 阿贞却轻轻一笑。 第167章 白玉蜘蛛 玄骨听到了阿贞的轻笑声,微微一愣。 他尚未品出其中的意味,另一道仿佛能融化一切的热意,已急速飞扑至他的身后! 偏偏,他刚化作青雾,无法在此时再调动灵力防御!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后,玄骨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鬼啸声!鬼啸声尖利刺耳,他背后残余的青雾,登时如活物一般扭动起来,幻化出一个一丈高的狰狞恐怖的骷髅头! 洁白的骷髅头黑黢黢的空洞眼骨中,如玄骨一般亮起两点青色的火焰! 骷髅头“咯吱咯吱”地张开嘴巴—— 青雾向前,头骨向后,几乎是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咬向了从两个方向同时袭来的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青雾已经飞扑至“脂阳鸟”身前,将其一口吞下! 传闻中,上古时期可以驱邪镇鬼的神鸟残影,像投入寒潭的一簇小小烟火,点亮了洞府一瞬之后,就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但将“脂阳鸟”吞没的玄骨没有任何得意之情,反而心下一沉。 身后袭来的炽热灵火被骷髅头吞下后,并没有熄灭!灵火沿着白骨,如游蛇一般蜿蜒而上。火舌所到之处,青蓝色的炽热火焰剧烈燃烧,发出“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精纯鬼气所化的骷髅头,顿时寸寸龟裂,冒起滚滚黑烟! ——是阿贞! 她在见到玄骨化身青雾扑向韩立驱动的“脂阳鸟”后,当即从玄骨身后,以精纯灵力炼化后的灵阳离火发动奇袭! 阿贞与韩立配合竟然如此默契!玄骨分明没察觉二人有传音或是眼神交流,二人却在同时,对他发起了攻击! 这姓韩的臭小子,明明修为不过结丹初期,又是伪灵根之身,行事畏畏缩缩,连告诉他人的都是假名……这样猥琐、狡诈、资质低劣之辈,凭什么……凭什么与阿贞心有灵犀,得到她的信任,与之并肩作战! 想到这里,玄骨心中又妒又恨。 “只剩一丝精魂的‘脂阳鸟’,对前辈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 韩立收回原本被牵制的绿煌剑,将其捏在手中,轻巧无比地挽了一个剑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谦逊,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任玄骨怎么看,都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但我结丹后炼化的灵阳离火,”阿贞等他说完,神色清冷地掐诀维持着手掌中灵阳离火的燃烧,“却依旧是上古传承至今、驱邪镇鬼的灵火。” 玄骨面色一白,咬紧自己的后槽牙,张开左手收回了差点被灵阳离火烧成骨灰渣子的骷髅头。 “收!” 他将留下焦黑灼痕的手掩入长袖之下,五指紧攥成拳头,指甲用力地掐入肌肤之下。 玄骨缓缓吐气,绝美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澄澈的充满友好意味的笑容。 “好了,都是修炼之人,何必大动干戈?”玄骨温声道,“阿贞,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对付你的这些‘朋友’,我可都是手下留情的。是他们自己……经不起试探。” 他自觉诚恳无比,一副让韩立汗毛倒立的委屈的模样。 阿贞吹灭指尖火苗,对着玄骨摇了摇头:“玄骨,人心无需试探……” 话音未落,她从胡月腰间的储物袋中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一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药丸。她看也不看,将其打开后,弹指塞入金青的口中。 “你以生死威逼,以利息诱惑,不过高高在上地玩弄人心罢了。” 她身后的韩立原本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闻言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见此,玄骨眉头隐隐跳动。 “老胡,老金可给你吃了整整三颗解毒丹,”阿贞对着昏迷不醒的胡月喃喃道,“……你这颗数了三十年的救命金丹,就归他吧!” 玄骨蹙眉追问道:“这人自己逃命,任他死在这里不是更好?” 阿贞看着他许久,目光闪动:“玄骨,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心里清楚玄骨此前种种,都是故意所为。 若要说他这人,洞察人情世故不说,又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修为高深,因此生出些自视甚高之心……但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缺点。 “你太聪明,不消几眼便看穿这一行修士各自的弱点,老胡贪婪,老金怯懦,韩大哥谨慎,而我……我太心软。” 阿贞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她对凑近的韩立微微摇了摇头,拉住了他的手。 见此,玄骨眼睛瞪大,眼中幽光闪烁,似乎要喷涌而出择人而噬! 被她温热的手掌握住,韩立浑身一颤,耳后泛起热意。 阿贞却借着这动作,将手中一直扣着的剩下两枚灵针渡到了他的手中。 凉凉的灵针一入手,韩立一顿,极慢地眨动自己的眼睛,却并没有当即接过灵针。 阿贞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只见韩立双目发直,她的耳中又传来莫名其妙的“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循声望去,半空中的玄骨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阿贞收回手,曲起手指挠了挠自己突突跳动的额角。 “……你以千年灵乳引诱胡月脱单后靠近水池,又借胡月冰灵根的绝佳资质,哄得杨炾埋伏于池底,再以这一场袭击,消耗我炼制而出的封灵锥,伺机夺舍……一箭四雕,何等心机!” 她如此怅然说道,让韩立心中越发恼恨这狡诈的玄骨。 玄骨幽幽道:“……你此前炼制封灵锥,是不是情真意切,对着我指日发誓,要以此法宝打破封灵柱,带着我离开此地?为何你将其藏在手中,是否……打算以此来牵制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发涩。 阿贞坦然点头:“那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她这话听在玄骨耳中,让他皱巴巴的心顿时熨贴无比。 但她的下一句,又让玄骨拉下嘴角。 “封灵锥取材于封灵柱,你分明早知道这法宝可以克制鬼修,才日日看守在石室外,探查我炼器的进度!” 韩立听她说完,立刻传音安慰道:“是此老鬼狡诈狡猾,并非阿贞你的过错。” 但此番,他心中对玄骨更是生出了十足的警惕。元婴老怪果然各个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今后修炼之路漫漫,他还是要慎之又慎。 玄骨咬着牙冷冷道:“我唯有成功夺舍,才能进入虚天殿取鼎!况且,就算你不出手……我许诺过你,绝不会杀了他们。” 他嘲弄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二人。 ……虽然气息微弱,但确实没有违背与阿贞的约定。 玄骨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残忍:“不过一场试探嘛。” 他洞察人性幽暗的缝隙,三言两语便挑动最怯弱的金青弃友而逃。做完这一切,他却依旧自以为留有余地,甚至将这样步步杀机的局面,说成对人心的试探! 阿贞一时语噎,深知此人,不,此鬼,擅长颠倒黑白,不再与其纠缠。她将大难不死的胡月与金青挪到一起,让其并排躺好,在其身前布下了一道阵法,以防玄骨又改变主意。 “……玄骨,我们好好谈谈。” 方才杀意凛然的白衣女修,此时气质恬然宁静。她从怀中掏出阵盘与阵旗,眨眼间便布下了一道隔绝神识探查的法阵! 韩立见此心下一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绿煌剑——这倒不是因为防备阿贞。他心知阿贞并不会倒向玄骨,而是站在自己这边,自然不会如那怯懦的金青一般首鼠两端。 只是阿贞这一副密谋的架势,隐隐让他感到了一丝宿命一般的悸动。 ……是什么样的机缘,让生前曾是元婴的玄骨与离结婴一步之遥的阿贞,如此严阵以待? 他心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子。 阿贞察觉韩立站直了一些,立刻瞥向玄骨。见他皮笑肉不笑地对她摇了摇头,才收回目光。 她转向一旁的韩立,对他安抚一笑,传音道:“若玄骨邀请你前往虚天殿,大可答应。但他必然藏了许多秘密不说……虚天殿中,只求自保。” 她简略向韩立说明了玄骨与徒弟极炫、极阴之间的恩怨,以及韩立在天南大陆得到的古传送阵等机缘的由来。 玄骨按捺下内心的杀意,等了许久。 他这人越是生气,面上便越是平静。 韩立也是此类人,自然察觉到他在一旁的心潮汹涌,对其投去了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极炫身上那对白玉蜘蛛,可是在你身上?”玄骨等他二人传音结束,才对着韩立幽幽道,“你也不必藏着掖着!若是你确有此灵兽,我便告诉你伪灵根也可以凝结元婴的机缘!” 第168章 左右为难 “算起来……极炫死了也有几百年了。白玉蜘蛛也该进化成能拉动虚天殿的‘血玉蜘蛛’了。” 玄骨掐着手指算了一阵后,笃定地二人说道。 “能让伪灵根凝结元婴的机缘?”阿贞闻言也是大吃一惊,眼睛一眯地看向玄骨,目光清澈却犀利,“你如今也是结丹后期巅峰的修为,这样天大的机缘,你自己为何不要,反倒拿来交换什么……‘血玉蜘蛛’?” 这也是韩立心中的疑问。他虽未言语,但眼神同样锁定玄骨,静候下文。 “夺鼎之事,需要血玉蜘蛛相助。”玄骨托着下巴,“虽然我也做了其他的准备,但若有血玉蜘蛛,把握便大些。” 阿贞察觉到韩立的身躯,在听到玄骨说出“白玉蜘蛛”四个字后瞬间紧绷。 她拍了拍韩立的胳膊,满是无言的安慰。 见此,玄骨眼中暗光闪动,面上笑容越发和善:“韩小……道友,不知那对血玉蜘蛛如今长得多大了?呵呵。这对灵兽,原本便是我那逆徒从我手中偷走的……” 玄骨指尖浮起两件闪着宝光的法宝。 “若是韩小友愿意物归原主,老夫还会再给你两件品质不错的法宝。如何?” 韩立想起从破阵时灭杀的古怪修士身上搜寻来的花篮古宝,与他此前收获的许多法宝,闻言不由捏紧了手中灭杀御灵宗结丹修士收获的绿煌剑。 气氛有些凝滞。 阿贞看了看左侧面带微笑的玄骨,又看了看右侧同样面对的微笑的韩立。她向后悄悄退了一步,试图退出二人目光交织的中心地带。却不想二人目光如炬,她一退后,二人便一道向她看来。 她无奈地定在原地,只当自己是一颗钉子。 韩立向玄骨一拜才悠悠道:“血玉蜘蛛早已与晚辈签订契约,旁人强求不得。若晚辈受伤……恐怕血玉蜘蛛也会受到伤害。” 玄骨呵呵一笑:“我看未必。老夫活了千年,嘴硬的修士见过许多,命真硬的……可是了了。” 韩立立刻拱手一拜道:“前辈死过一次,自然比晚辈感悟深刻。晚辈不得不叹服。” 他二人你来我往,空气也越发凝滞。 阿贞的头隐隐作痛。 身后躺在地面上的金青与胡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冰山之下镇压的那一团被封灵锥定住的杨炾,此时也停止了呻吟,如再次死了一般无比安静。 头顶落下照入洞府之内的日光,渐渐偏移至角落。 时间的流逝却第一次让阿贞感受到煎熬。她手莫名有些痒痛地捏紧了剑柄,又瞬间放开,如此重复了几次。 阿贞终于有些受不了二人满是机锋的话语,扶额打断二人道:“玄骨,韩大哥愿意和我们一道闯虚天殿。我会保护韩大哥,也会遵守与你结盟夺鼎的约定,只是血玉蜘蛛你夺不走,也不必打探了,不如直说那助韩大哥凝结元婴的机缘究竟是何物!” 玄骨笑容消失,出现在韩立的脸上。 “韩大哥如今才结丹初期,若真闯入结丹修士甚至元婴修士满地的虚天殿中,对上高阶修士……实在是脆弱无力,太容易受伤。想起来便让我担心不已。” 韩立笑容一僵。 玄骨哈哈一笑:“哈哈哈确实!修士修为低下,又要如何自保?跟在你身边实在是累赘!不过阿贞,我也会替你看着他。绝不让他在进入虚天殿内殿之前就被老鬼们盯上。” 阿贞疑惑地看着玄骨:“我何曾说过什么‘累赘’……玄骨,我的意思是,别再卖关子,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毕竟韩大哥他增强自身实力,这趟夺鼎之旅才更有把握。” 韩立重新露出一个温柔赧然的笑容:“阿贞,不必太担心我。我定会勤加修炼。” 玄骨大声地咳嗽一声! 阿贞闻声望去。 “进入虚天殿后,老夫会带你前去寻一种名为‘九曲灵参’的灵草。按照我提供的丹方,便可炼制出于有助于你这伪灵根修士凝结元婴的灵丹妙药。”玄骨目光带着些挑剔,转向韩立,“……虽然你以伪灵根之身,居然能打破千百年来伪灵根无法结丹的困局,必然有你的机缘。但你修炼这么久,可听说过任何一位以伪灵根凝结元婴的修士大能?” 韩立不动声色道:“天道酬勤,韩某凝结金丹已是侥幸。结婴之事……韩某只能尽力而为。” 他说话滴水不漏,玄骨目露不满。 阿贞嗅出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硝烟味,咳嗽一声,二人都转向她:“事在人为,从前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伪灵根难以筑基,韩大哥也筑基成功了;伪灵根难以结丹,韩大哥也结丹成功了。玄骨,你难道也是以灵根盖棺定论的修士吗?” 她此言并非出于安慰,眼中坚定。 韩立弯起唇角。 玄骨冷笑一声:“但也不过如此!若他不尽早准备结婴之物,以他这样的资质,十有八九停在凝结元婴这一步再也不得寸进!可惜了,空有机智却无天赋……老夫原先还想着若他资质不错,便收为弟子。” 他的话让阿贞的脸色也沉下来。 韩立闻言却露出了一个冰冷又暗藏杀意的微笑:“韩某已有过两位师父,可惜都先于韩某一步道死身消。玄骨前辈的好意,韩某只能心领了。” 他们冷冷对视许久,不发一言,目光中如有电光闪动。 阿贞摸着自己突突跳动的额头道:“玄骨,若韩大哥按照你这丹方将九曲灵参炼制成丹药服下,他凝结元婴能有几成把握?” 玄骨立刻对她自信一笑:“不低于两成!” 两成? 阿贞露出一个难言的笑。 韩立嘴角微微抽动:“前辈为何不自己享用,反而告诉晚辈?” 玄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老夫乃是鬼修之身,这丹药对我毫无用处。而阿贞你身为天灵根,需要的是千年火系灵草,而不是这样土系的灵草……不然三百年才开启一次的虚天殿,这般的机缘,我怎么会便宜这小子!” 他对着韩立啧啧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又转向阿贞,挑起眉。 “阿贞,难道我会对你说谎吗?”玄骨盯着阿贞,忽然指天起誓,“我愿对你以心魔起誓,我所言不假。” 阿贞迟疑问道:“心魔誓对鬼修效果如何?” 玄骨冷哼一声,骤然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玄骨白到毫无血色如白玉一般的手指摁在韩立拔剑的右手手臂上,另一只手虚虚拢住阿贞的小臂。他悠悠转向韩立,嗤笑一声:“……韩小友,不必如此紧张。” 韩立收了剑,将绿煌剑反扣在手中,隐在衣袖之下。做完这一切,他对着玄骨露出了一个虚伪无比的笑容,拱手一拜。 “阿贞,你的剑还是如此快。” 玄骨转向阿贞。 他弯起唇角,眼睛里满是闪烁的笑意。即便一柄寒光凛然的长剑的剑尖,正比在自己的喉咙口。即使剑尖只是停在肌肤表面,属于顶阶法器的锐利寒意也透过剑尖渗入了他的肌肤之下。他脖颈处的透明绒毛被寒意激得竖立! 玄骨喉结微动,他以拇指和食指捏在剑尖之上。 与毫无血色的白皙肌肤相比,指甲漆黑透着死气。可他的声音却忽然变得甜蜜而粘稠,青光闪烁的眼中湿气如潮水涌起。 “若是别的修士这样对你,你早就一剑切断他们的喉咙了。” 玄骨……玄骨他的身上突然变得好香! 原本,他像是一段干燥的、寒冷的、死气沉沉到凑近才能闻到一丝淡淡香气的木材。可某一日,枯木萌发生机,生机勃勃。寒冷冬日,繁花争相开满枝头,不惧严寒,香气扑鼻,热烈到像是不愿意浪费人世间的任何一丝大好时光。 他的气味依旧是寒冷的,可他的香气是如此霸道、蓬勃,一靠近就想驱赶走她身侧原本低沉萦绕的醇厚酒香,恨不得借由呼吸,占据她鼻间的每一丝空气! 阿贞蹙眉,还有些不习惯玄骨夺舍后浑身浓烈数倍的香气。 方才玄骨的动作虽快,她却不是反应不过来。只是她察觉到玄骨毫无杀气,而且周身莫名有些沉郁烦躁,这才任他施为。 可韩立骤然沉下脸,周身醇厚的酒香忽然变得浓烈无比! 阿贞恍惚的想起方才拔剑时,余光瞥见韩立棕色眼眸中冰冷的杀意——假寐的狮子怎么会容许别的动物靠近自己的族群? 但见到阿贞出剑,韩立纤长的眼睫似乎轻轻一颤,望着她的褐瞳变得越发润泽晶莹。 即使被玄骨后发制人,他也毫不在意地收回绿煌剑,以深沉专注的目光拢住阿贞。 此时听到玄骨的话,韩立嗤笑一声:“身为结丹修士,谁不知道只切断喉咙,不可能彻底杀死一个鬼修?阿贞与我……还有曲魂,在几十年前便相识了。她收起剑势,只是不愿意伤害故友的遗体罢了。” 阿贞有些惊讶地望向韩立,他居然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如今不过结丹初期,如何能以神识捕捉到她出剑的细节? 除非……韩立修行了什么增强神识的秘法! 想起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千年灵草和不知来处的精妙傀儡术,阿贞按下思绪——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欲探求韩立身后的机缘。 玄骨对韩立勾起一个笑容。 这笑容让韩立悚然一惊,不由握紧了绿煌剑! 玄骨带着笑转向阿贞。 “鬼修确实很难杀死。但我向你保证,阿贞,我只会死在你的眼前。” 第169章 大难不死 阿贞闻言怅然若失。 她显然是想起了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遥远。 韩立冷冷扫了一眼玄骨。 阿贞淡淡道:“玄骨,凡人常说‘祸害遗千年’。不过你既然是千余岁的老鬼,必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玄骨笑容淡去。他盯着阿贞,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玄骨老前辈,以血玉蜘蛛帮助拉鼎之事,韩某还需考虑一阵。” 韩立突然出声。 玄骨不料此人还敢拒绝,口气还如此自大——什么叫“还需考虑一阵”?他可没有给此人考虑的余地! ……什么老前辈?这臭小子心里没几分尊重,却故意将自己唤得如此之老? 真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玄骨身上阴气迸发。他盯着韩立,指尖擦出一簇青蓝色的火焰。灵火摇曳,在地上拖拽出一道令人不安的阴影。 ……真想杀了这狡猾的小子! 阿贞察觉到玄骨身上的杀意:“玄骨?” 她出声警告,声音却有些疲倦。 韩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转向阿贞:“阿贞,不必担心我。” 他转向玄骨,笑容的弧度不变,目露嘲讽:“毕竟玄骨老前辈还有求于韩某……不是吗?” 玄骨闻言笑容凝固,目光瞬间阴沉地在韩立身上扎了数个洞,这才转向阿贞微微一笑:“原来韩小友还不知道你我二人的渊源……怪不得对我如此戒备。” ……这二人,也是结丹修士了,为何还用如此幼稚的手段争取同盟? “……别突然这样。”阿贞收回思绪,握着剑冷冷警告,但玄骨对着她笑得越发得意。 他似乎很享受来自阿贞的关注,甚至不愿撤回捏着剑尖的手指。 阿贞另一手掐诀一点,五行剑化作微尘收入储物袋中。 “虚天殿之行我有言在先,各取所需,”她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韩立,又看了目光深沉的玄骨,“到了殿中,就不要再如此内讧了。” 她摇了摇头。 韩立道:“我与你一道。” 他连余光都没有给身侧的玄骨,将他忽视了个彻底。 五行剑所化的微尘带着彩光,消散于晚霞之中。 玄骨手中一空。 他却捻着手指,对阿贞露出一个微妙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容。 …… “老胡,你醒了?” 胡月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大脸。但这人凑得太近,他费力睁开眼辨别许久,才恍然大悟地喊道:“阿贞!” 声音一出口,仿佛砂纸一般粗哑。 胡月心中一惊。 阿贞抬起指尖,往他额间一点。 一股温热但温柔的火系灵力,顿时在他经脉之中若穿针引线一般游走。他体内因为惊讶而变得紊乱的灵力,渐渐稳定下来。 一盏茶后,阿贞吁一口气。 “老胡,你伤势比较轻。我以素问九针引到你体内灵力,你试一试,自己坐起来打坐吐纳。” 伤势? 胡月目露茫然地坐起来,这才瞥到了地上躺着的金青。 只见金青胸前洇出一大片刺目血色,整个人面色如纸,紧闭双目! “老金!” 胡月大惊失色,往金青身上一扑。他脑子里如浆糊一般,毫无头绪。 阿贞道:“老胡你放心,老金只是看着吓人。” 胡月茫然地看向她。 阿贞眼神略略飘移了一下,咳嗽一声后才对他说道。 “咳咳,你方才慷慨解囊,喂他吃下了你的救命金丹。他如今保住了心脉,只需要回天星城闭关几十年。老胡,老金能活下来,真是多亏了你的那枚丹药。” 什么保命金丹? 胡月试图回忆进入洞府后的事情,脑子里却像是笼罩着一层浓重白雾,丝毫想不起来。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胡道友,你想不起来了吗?” 胡月循声望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厉道友,我……我是怎么了?” 韩立微微一笑:“胡道友,你方才与洞府中的鬼修战斗,不慎撞到了脑子。如今你觉得头晕是正常的,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鬼修?” 胡月闻言喃喃自语。 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他转头望去,只见阿贞正收起剑势。她的身前,一座巨大的冰山应声裂开,碎成无数冰渣,掉落在地面上。 这冰山的遗骸看起来十分眼熟。 胡月盯了许久,眼睛发涩酸胀:“玄冰符……” 冰山底下有一团灰雾,被一枚暗金色的锥子定在地上。 胡月声音嘶哑:“阿贞,老金又是为什么受伤?我也记不得了。” 阿贞正围着灰雾打转,若有所思,闻言抬起头:“老金叫鬼修暗算了……不过,他还活着。” 石蝶仙子不知何时来的,身后跟着一位寡言的黑袍修士。她立在阿贞身后,手中捧着一面圆形的古朴镜子。 石蝶道:“师父,要将这鬼物收入镜中炼化吗?” 石蝶跃跃欲试,灰雾瑟瑟发抖。 洞府中还有一个脸生的深袍年轻修士。他正斜靠在阿贞身后的柱子边,闻言嗤笑一声。 胡月觉得这个面容妖美的少年修士气质可怖,不由浑身一抖,手指颤颤地点着此人:“他……又是谁?” 陌生的修士对他微微一笑:“在下是阿贞的朋友。” 胡月见到他的笑容,轻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头。 阿贞摇了摇头,对胡月道:“老胡,你是真的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韩立紧盯着胡月。 胡月茫然地点了点头,扶着脑袋呻吟出声。 身前一道暖风拂面而来,下一瞬,阿贞白色的衣角出现在胡月的视线中。 怀中被她塞入了一件巴掌大的八卦镜法宝。法宝表面的灰尘显然是被人小心擦试过,光洁的镜面倒映着他懵懂无措的脸庞。 胡月茫然地看着她。 阿贞认真地对他说道:“老胡,忘了就忘了吧。” 她掰起手指头:“虽然你失去了救命金丹和玄冰符,但你得到了老金的命和一件古宝啊。” 胡月干涩的眼眶中变得湿润:“……老金能算我的吗?” 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金丹和玄冰符! “不过……大家都还活着。”胡月忽然道,“真是太好了。” 阿贞叹了一口气,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玄骨的传音突然钻入她的耳中:“我的梦引术万无一失。不论是他还是地上那个小子,醒来只会记得自己与地上的杨炾大战过一场。” 阿贞并未回应玄骨,而是身形一闪后,重新出现在杨炾身前。 她的目光平静无比,却让杨炾发起抖来。 “饶命!我……”他其实更想怒骂出声,却在玄骨冰冷的目光中,只得扮演他们设定好的角色,“我只是不幸身死在此古修士洞府中,机缘巧合之下才化作鬼修。我一心修炼,误以为几位要伤害我,这才出手……求这位道友饶命。” ……这疯女人,不会真把自己炼化吧? 石蝶哼了一声:“你这鬼物一直躲在灵池中,我师父无心千年灵乳,这才没有像胡月与金青一般被你暗算。此时还敢出声向我师父求情?” 石蝶说完后转向了阿贞:“师父,此物行事鬼祟,满口谎言,不宜留在身边啊。” 玄骨也轻笑一声道:“修炼百年的鬼修可是上好的炼器材料。反正他如此聒噪,不如……将他炼化入你的因缘镜之中,省得他再喋喋不休。” “你!” 杨炾敢怒不敢言。 阿贞不言,并指如剑,向杨炾刺出! 同时,她在腰间一拍,一个浑身流动着暗光的葫芦滴溜溜地飞到了半空之中。阿贞驱动灵力,葫芦瞬间化作长逾一丈的巨物,周身宝光大放,将灰雾吸入其中! “叮——” 封灵锥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惜。” 第170章 来日方长 “可惜什么?” 阿贞抬起眼,望向方才出声叹息的玄骨。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毫无波澜。 玄骨看着她蹲下身子,珍惜地收起地上已经出现裂痕、暗淡无光的封灵锥:“可惜的是,封灵锥用来镇压杨炾那老鬼后,便威力大减,效力十不存一。即便你收起来,也不过是一件对我不起作用的无用之物。” 他隐隐有些得意。 因为阿贞炼制这封灵锥时,心中多半就存了牵制玄骨的心思。而玄骨明知如此,却依旧饶有兴味地等待着亲眼见证阿贞炼制出的法宝。 他们之间的防备,更像是对彼此心照不宣的诺言。 如今阿贞在他算计之下,果然为救旁人,提前动用此物,导致法宝受损。这对阿贞而言,无异于提前失去了一种牵制玄骨的手段。 看出他闪闪发光的眼中满满的得意,阿贞却不觉得自己落在下风。 “人界只有无用的炼器师,不存在无用的炼器材料。” 玄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可看着她精心炼制的封灵锥成了半块废铜烂铁,如何叫他不得意? 阿贞对着得意洋洋的玄骨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在霞光之中缓缓绽放,过分明亮。笑意淡淡,如水墨慢慢在宣纸上洇开。 玄骨被她的笑容一晃,原本提起的得意便在半空中无处着落,轻飘飘地直往下坠。 他忘记了原本的话。 阿贞看着他,未露出半分懊恼之色:“玄骨,我们来日方长。” 闻言,玄骨默然不语。 只是他眼中深处的青蓝幽火猛地跳起,又剧烈地摇曳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韩立与简姓修士探索完洞府,将剩下的散落的法宝都收集到了一处。 古修士洞府中最珍贵之物便是千年灵乳与封灵柱。除了阿贞塞在胡月怀中的镜子古宝,二人搜出的其余七件古宝,被韩立以灵力托起,放置在半空中。 每一件法宝缓缓上下起伏,散发着或是明亮、或是淡淡的灵光。品类颇多,有小钟、方印、圆环等等各类法宝,样式古朴,灵光盎然。 阿贞看了一眼石蝶,石蝶对着她点了点头。 阿贞这才转向韩立,声音平和,在空旷的洞府中朗朗荡开:“……厉道友,石蝶他们与你有约在先,许诺你与曲道友可以各自先挑选一件,如今……虽然曲道友不幸身死道消,但这承诺依旧有效。” 她指尖向着虚空轻轻一点,莹光闪烁的七件法宝便随着她灵力的驱动,向韩立身前飘飞而去,围绕着他旋转起来。 “厉道友,你可以先行选择两件法宝。” 韩立面色沉静,目光如电。 他沉吟片刻,选择了其中两件法宝后,将法宝收入了储物袋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心中早有评判标准。 剩下的五件法宝由简姓修士、石蝶、金青轮流各自挑选一件后,余下的连同封灵柱被阿贞收入了囊中。等她回到天星城,将多余的法宝与材料售卖后,便会根据最早约定的分配方式交给众人。 石蝶瞥了一眼双手环抱于胸前的玄骨,悄悄传音问阿贞道:“师父,你这朋友真不需要也挑一件法宝吗?” 毕竟听阿贞师父说,这位道友此次也出了力。 虽然石蝶记得,厉道友与阿贞师父的脸色都隐约透着些古怪。但她一贯以阿贞的关门大弟子自居,将来若是师父另立山头,她自然要替师父打理门中的大小事务。这类人情往来,便是石蝶原本就擅长的事情。 石蝶想了想才对阿贞传音道:“那方多余的黄玉法印乃是土系法宝,对师父这样的火灵根剑修毫无用处。但对师父这位身家……简单的朋友来说,应该是不可多得的法宝。” 毕竟玄骨浑身上下都没挂什么法宝,石蝶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应该是一位没什么身家的散修。 阿贞心中有些好笑。 石蝶虽然被玄骨编造出的散修身份唬住了。但她目光犀利,几眼就看穿玄骨此时确实没有什么身家。 但终归曾是元婴修士,玄骨怎么可能看得上此类法宝? 石蝶虽是好心,只怕反而惹恼玄骨。 阿贞对石蝶点点头:“玄骨他被困此地许久,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毕竟若不是我们,他哪有机会这么早脱身?” “重获自由,对他而言已经算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何况,玄骨心心念念的,可是乱星海排名第一、如今被星宫控制的通天灵宝——虚天鼎! 玄骨闻言对石蝶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阿贞说的不错。” 他被这低阶女修满眼的复杂看得浑身难受。她以为自己是什么黏着阿贞不走的那种修士吗? ……居心叵测的分明另有其人! 玄骨面上挂笑,暗自腹谤,冷冷地刀了一眼笑容可恶的韩立。 石蝶蹙眉看着玄骨。她还是觉得此人满身都透露出古怪。 想了想,石蝶继续慎重地传音道:“师父,恕徒儿冒昧多说一句。此人看起来心思颇深,并不是安分守己的道侣之选……师父若无此念,还是不要与之深交的好。” 阿贞闻言哈哈一笑,对她眨了眨眼睛,传音道。 “好徒弟,你担心得太迟了了。” 石蝶一愣。 “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贞对她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放心他。正因如此,所以要将他放在身边。不过,我与玄骨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 “什么!” 石蝶大惊失色,惊呼出声。但她还在嗫喏着不知道如何再劝师父,恰在此时,却听到阿贞突然想起什么,问她道。 “你父亲石真人可还在闭关?” “回禀师父,我父亲出过一次关,只是马上便又闭关了。” 阿贞闻言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我本想……亲自问问你父亲有关星图的事情。” 玄骨在一旁轻咳一声,对着阿贞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石蝶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十六年前,我父亲闭关前似乎又有所感,因此留下简讯,通知他还需闭关六十年。不过他正式闭关之前留下许多典籍与一枚玉简,俱都放置在这玉匣之中,并吩咐我将其转交给师父。” 石蝶眨了眨眼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淡绿色的玉匣子。 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阿贞:“我父亲说,师父只要将这些典籍读完了,心中的疑惑自然会迎刃而解。” 阿贞接过玉匣子:“如此真是多谢石真人了。只是我接下来要闭关修炼,只能由你替我向石真人道谢了。” “师父你要闭关修炼?那弟子更该侍奉在侧。” 石蝶语气坚定:“我要跟着师父你修炼,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回红月岛了!” “……此事,石真人知道吗?” 石蝶瞥向身后的简姓修士:“简师兄会替我将信带回红月岛的。” 阿贞摸着下巴,思忖片刻:“行。那你跟着我回天星城吧。” 石蝶躬身一拜:“多谢师父成全!” 阿贞眼睛一转,又悄悄传音道:“好徒弟,你在洞府中记着绕着玄骨走。这人心思转得太快,你年纪尚轻,天真无邪。莫要与他接触过多,免得你不知不觉着了他的道。” 阿贞可谓是语重心长。 可石蝶虽乖顺应下,心中有些不服气:“徒儿记下了。” 后来,在阿贞闭关期间,石蝶是如何不服输地与玄骨斗智斗勇,结果往往被对方三言两语带到沟里,做了不少坑到自己的蠢事,连带着洞府中的一蛇一鸟,闹得如何鸡飞狗跳,这是后话。 此时众人大难不死,又成功探查洞府,收获颇丰,自然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胡月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眼睛还黏在千年灵乳上,龇牙咧嘴地说道:“阿贞,这剩下的千年灵乳,看来我们要分几次来搬了。” 阿贞不以为意:“此事简单。” 她从腰间取下山海葫芦,对着池水轻轻地抛掷了出去。葫芦在空中旋转,飞射出几道暗金色的光芒,然后停留在千年灵乳的上方。 更令在场几人感到惊奇的是,这巴掌大的小小葫芦竟然迎风就长,不过几息就化作了三丈长,需要数人才能环抱住的巨型葫芦! “我滴乖乖!” 胡月第一次见识到阿贞这葫芦的威能,之前只当是一件不起眼的储物法器。如今他吃惊之下,不由将眼睛瞪得溜圆。 “刺啦——” 乳白的池水被无形的吸力倒吸起一条粗壮的水柱,源源不断地汇入巨型葫芦之中! 等到池水被吸起约莫一半,阿贞神色一肃,转而掐诀凝出红色灵力,待化作丝线的灵力织成一张网,兜住葫芦后,她才将双手在胸前一转一点,对着葫芦指尖向上一顶! “收!” 山海葫芦应声寸寸变小,缩回到原来的大小。葫芦滴溜溜地在半空中旋转数百周,方才“嗖”的一声飞回到阿贞的腰间。 韩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露出淡淡的笑意:“你这葫芦法器,看起来胜过一般的法宝不少。竟然……可以如此自如地收纳千年灵乳这般蕴藏巨大灵气的宝物。” 阿贞拍了拍葫芦:“这一点葫芦可纳高山大海,故而名为‘山海葫芦’。除了天材地宝,就算时灵气与魂魄这样没有实质的物体,也是可以装在其中的。” “等我们几人回到天星城,我将这千年灵乳炼化后提纯,去除其中蕴藏的细微杂质与阴气。之后,便要麻烦老金费心,在坊市中售卖出一个好价了。” 胡月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对对!老金做生意是把好手,交给他准没错!更何况他在天星城中还姓金,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阿贞又道:“只是炼化提纯需要些时间,只怕要等三十年,才能将售卖的报酬分送至你们的洞府之中了。” 韩立闻言微微一笑:“无妨。” 众人此刻并不知道韩立凭借其小绿瓶培植了许多千年灵草,将其在坊市之间小心地分批多次贩售一空,赚了许多灵石,积攒了丰厚的身家。 此时在场之人,除了阿贞,相对剩下几人来说,尤其是做鬼百年、一贫如洗的玄骨来说,韩立可谓是家财万贯。 韩立看着剩一半的池水,问道:“阿贞,你为何只取走一半千年灵乳?” “竭泽而渔,终非正道。”阿贞摇了摇头,望着池水目光悠远,“剩下一半池水,还能维持此地的灵脉周转,灵气生生不息。” “况且,这千年灵乳还需祛除其中阴气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工序繁杂,费时太久。” “最后,物以稀为贵。若是端空了池水,哪里体现得出我带走的这一半千年灵乳的珍贵?” 胡月心服口服:“阿贞,我同意,就按你说的办。” 玄骨好整以暇,依靠在柱子上。他远离众人,眼睛向上抬起,看向了遥远的某处。 阿贞对他点点头,笑容不改。她白衣翩翩,目光湛然,笑意盈盈。 “这座古修士洞府虽然不大,但前主人留下的阵法极为精妙。此地最霸道的妖冠蛇已经被我收复。假以时日,说不定数百年后,此地还能长出新的灵草灵花,引来新的灵兽栖息修炼。到那时,自然是后来有缘者的机缘了。” 她的话音落下,洞府中一时间安静无比。 众人品味着她的话,心中各有所思。 玄骨收回目光,抱着臂立在原地,目光在阿贞坚定明亮的眼睛上流转,嘴角的笑意义不明。 韩立叹了一口气,对着阿贞一笑。 “修仙之路漫漫,少有修士愿意为后来者留存一线生机。” 第171章 我想静静 三十年光阴,对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不长的闭关。 云聚云散,花开花落,转眼又到盛夏时分。 天星城中,圣山所在。 淡绿色的山峦在终年不散的圣山白雾中若隐若现。云层中有灵鸟振翅飞扑而出,清鸣出声,声遏流云。 西方的天空中,残余的霞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 千万道霞光绚烂如锦缎,自西向东从天际如百川归海奔流而下,直至圣山的山腰处,浩浩汤汤地汇聚成一片灵气浓郁的汪洋。 下一刻,海水被落日染红。山林被绯红色的灵力光晕所笼罩。红光冲天而起,几乎烧红半边天空。 灵气浓郁而精纯,靠近这洞府所在的灵草灵花都如同被春雨浇透,蓬勃生长。 含苞待放的灵花本需要近百年才会开放。如今灵气汇聚之下,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洁白娇嫩的花苞“吧嗒”一声瞬间开放,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清新香气。 山脚下,背着竹篓采药的道童看着这转瞬开放的花苞,手中的锄头掉落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这是哪位老祖在此修炼又突破了……这么大的动静!” 云层之上,褐色眼眸的青袍修士立在一艘不甚起眼的青色小舟法器上,衣袂随风而动。 正是韩立。 他望着那蔚为壮观的霞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的笑意。 韩立下意识地侧头,习惯性地对身后开口说道:“曲魂,你看,阿贞的修为又精进了。” 空无一人,唯余风声。 风声过耳,云雾穿过他的身侧。 韩立不由愣了愣,唇边的笑意凝滞,随即带着自嘲摇了摇头。他不再多言,指尖凝出青色灵力,再度驱动神风舟,化作一道青光,向霞光笼罩的阿贞洞府所在处疾驰而去。 不多时,他已经落在洞府之外的平地上。 洞府被云雾笼罩,石砖的缝隙间长出了深色的绿苔。 韩立整了整衣袍,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这才挺直了腰杆,以手中的玉牌叩响门扉。 可他叩门等了足足一柱香后,也没等到阿贞打开禁制。韩立望了望天际,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骤然想起玄骨可恶的脸来。 “阿贞在洞府设下的禁制,莫非被玄骨那厮动了手脚?否则我来拜访,阿贞怎会毫无回应。” 山间清风吹过他愁眉不展的脸庞。 “她引动天地灵气灌体,五感远甚旁人,必然能察觉到我的到来。玄骨啊玄骨,你何必枉做小人,总将我拒之门外?” 说罢,韩立摇了摇头。 此时天兆所示,说明阿贞到了巩固修为的最后关头。 韩立心中有一个要等待的人。 于是他等待在原地,静静望着天上流云四散,霞光灿烂。 恰逢其时,绯红色的天边飞过一列饱饮灵气而变得醺醺然的飞鸟。 韩立蹙眉凝望片刻,忽然被落在队伍最后的突兀的巨大黑影所吸引。 那黑影格外庞大,飞得又歪歪斜斜。 它几次三番落队,发觉后又奋力振翅,跌跌撞撞地撞入整齐排列的鸟群。它身影庞大,动作迅猛,甚至将一只体型远不如自己的灵鸟如抛出的石子一般,撞飞出数丈之外。 韩立眯起眼,觉得那黑影深蓝色中泛着红光的羽毛十分眼熟。 “这不是……” 正在他疑惑时,那巨大黑影再也维持不住原本滑翔的姿态,直直地掉落下来! 黑影掉落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韩立的怀中! 韩立袖子一卷,灵力托着那只明显晕乎乎的黑影,缓缓引到了他身前。 这黑影是只半人高的深蓝色鸟禽。羽毛有些凌乱,脖子上挂着一枚紫电萦绕的雷阳符,腰间斜挎着一枚暗金色的封灵锥。 这些法宝,这幅尊容,正是自诩阿贞唯一心有灵犀的灵兽——裂风兽小风。 可它怎么独自在洞府外徘徊? “小风,醒醒。” 韩立心中有些疑惑,叫出它的名字。同时,他学着记忆中阿贞的模样,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头颈。 小风迷蒙地睁开幽蓝色的妖瞳,玻璃珠一般的眼珠转也不转一下,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气息让它感到熟悉的人族修士。 但它嗅到他身上令自己感到平静的温柔气息,就像是……已经许久未见的阿贞。 想起阿贞,小风眼中蓄满了眼泪。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只见小风那双明珠一般的幽兰妖瞳里,滚落下一粒有一粒圆圆的晶莹泪珠。 一贯吵闹的裂风兽却不仰天长啸。眼泪打湿了它胸前的羽毛。 “这……” 他见状无措地伸手去拍它的头颈,不知道如何让一只鸟停止落泪。 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温柔叹息—— “小风,莫哭了。我来接你了。” 身后的洞府禁制悄然解开,一阵熟悉的波动后,那张萦绕于心的清丽容颜已然出现在韩立身前。 她的双眸明澄如镜,倒映着着怔忪的韩立。 阿贞对他微微一笑:“韩大哥,许久不见。你的本命法宝可有着落了?” 许久未见,她似乎变得更为沉静深邃。 韩立默默攥紧了左手的玉盒,点了点头。 玉匣中躺着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从妙音门中得到的一节经过培育后,便能炼制韩立本命法宝——青竹蜂云剑的主材天雷竹。 他心里满是喜悦。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压抑在心里、发酵已久的喜悦,当面开坛分享给她。 韩立道:“我已然找到材料,再等个三年半载,便可开始闭关炼制本命法宝。” 阿贞了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打哑谜一般,未提及“金雷竹”三字。 他们静静对视,静谧的柔风吹拂而过,将对视的瞬间拉得很长。 阿贞道:“若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还请韩大哥直言。” 褐色的眼中渐渐盛满笑意。 “我会记得你……这一句的。” “那就好。” 阿贞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她对着韩立伸手,接过半靠在他怀中的小风,对着韩立歉然一笑:“抱歉,洞府的禁制……出了些问题。” 小风泪眼汪汪地将头深深地埋入熟悉的怀中。 “我那天真无邪的徒弟斗不过玄骨,生了闷气,便去闭关修炼,冲击结丹了。” 阿贞说起石蝶,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我以聚灵铃设下聚灵之阵,原本想助她凝结金丹。十几年前我在炼器时突有所感,因此也决定闭关参悟。” 她苦笑着向后一瞥。 “我二人闭关期间,玄骨便将洞府的禁制改动了一下……将来拜访的修士们拒之门外,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阿贞拉长了语调,向身后靠着门的玄骨说道,“玄骨,你说是吗?” 但韩立察觉她的语气并非全是责怪,她的无奈之中甚至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密。 韩立收敛笑意,冷冷地抬起眼,与阿贞一道望向了玄骨。 玄骨轻笑一声道:“闲杂人等只会干扰你闭关清修。” 阿贞道:“……金青这几年中也来了数次吧?你居然又布一道迷阵,让他总是迷路去别处的洞府门前。” 玄骨道:“他能有什么要紧事?送你一份谢礼也能磨磨唧唧地分成数次……当我看不出这臭小子的心思?” 最后的话被他轻声咬在喉咙口,眼中幽光一闪而过。 韩立微微一笑,对着阿贞道:“无碍。我知道阿贞你绝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一旁的玄骨扯起嘴角:“呵呵。” 阿贞将一块玉牌放到了韩立手中。 见到这块玉牌,玄骨的表情一变,目光似冷箭,如有实质地“嗖嗖”钉在韩立接过玉牌的手中。 “韩大哥,有了这块令牌,无论我洞府设下什么禁制,你都能直接叩门而入。”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几下闪动后,便落座于厅中。 原本的庭院中被辟出一个灵池,乳白色的白雾升腾而起。赤红色的火石垒成一圈,一条漆黑的巨蛇懒洋洋地横躺在池水中,将自己巨大的脑袋搁在地上。 察觉到几人的到来,妖冠蛇睁开灯笼大的眼睛,抬起头在空气中嗅闻一下,确认方向后向着阿贞急速飞扑而来! “哗啦!” 水花四溅,阿贞一手推在蛇头上,阻止它冲入大厅一番扭动,造成破坏。 “小妖。” 她声音不大,妖冠蛇眷恋地以头顶了顶她的手,这才不情愿地退回池水中。 阿贞将小风放在厅中堪称金碧辉煌,但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的巨大鸟窝中。 韩立道:“方才我遇到小风独自在洞府之外徘徊,可是在洞府中受了什么委屈?” 他话虽如此,眼光却在一旁的玄骨身上一转。 玄骨嗤笑一声:“我只是同它说,它是裂风兽,阿贞是人族。裂风兽不可能是人族修士生下来的,它不是阿贞的……宝宝。” 最后两个字让玄骨的脸上出现一阵扭曲。 阿贞转过身:“它才多大,你又几岁了?玄骨,你为何不能哄哄它?让它还这么幼小,便闹起离家出走的心思来!” 韩立的目光在小风幼小的庞大身躯上一转。 他顿了一顿,微笑道:“玄骨老前辈修炼千百年,修炼得人情淡薄,也是意料之中。幸好小风没什么事。” ……这臭小子非得一口一句一个老前辈吗! 玄骨冷冷道:“它能有什么事?离家出走不过一柱香,便扒着门要回洞府!骨气!” 小风在睡梦中也瑟瑟发抖。 玄骨声音冰冷。 “堂堂上古妖神的血脉,竟然沦落至此!它不勤加修炼,增进修为,整日虚度光阴!” “眼见着虚天殿开启在即,若他们还这般无用,如何能在虚天殿中派上用场,助你一臂之力?” 第172章 未雨绸缪 听玄骨说起虚天殿,阿贞神色一凛。 “石真人已经出关,并为石蝶找来了一份虚天残图。我们四人一人手握一份虚天残图,便可借此进入虚天殿中。”她淡淡道,“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助力……” 阿贞缓缓摇了摇头。她看着玄骨眼中的不赞同,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面对这一座机关重重的上古遗迹,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元婴修士,万事都需小心谨慎。我徒弟就算成功凝结成金丹,进入内殿还是太过危险。” 韩立默默点头。 玄骨轻嗤一声:“被你这般轻声细语地百般呵护着,那小女娃能有什么长进?要知道我从前教养徒弟时,可是带着结丹不久的二人,毫发无损地闯入了虚天殿内殿之中!” 阿贞与韩立默默地抬眼看了一眼笑容自信、姿态懒散的玄骨。 她二人都知道玄骨的徒弟是如何出类拔萃,闻言只能沉默以对。 “呵。”玄骨了然地看向阿贞,“又在心中暗谤我识人不明?” 阿贞当即连连摇头。 玄骨道:“我无心干涉你教导徒弟之事,只是怕你徒弟到时候拖你的后腿。” 阿贞立刻想起他冷酷的训练手段,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想她最初闭关时,三年便会出关一次。每次出关,小风与石蝶叫苦不迭,一人一鸟分抱着她的两侧大腿挂着泪珠哭诉道:“师父!你再不出来,就等着替我们收尸吧!” 她当时大惊失色找到玄骨,才搞清来龙去脉。 原来是玄骨以魔道秘法淬炼二者体质,虽然石蝶与小风的修为一日千里,但每一回都又累又痛,到最后简直是奄奄一息。 阿贞收回思绪道:“想要未雨绸缪,也不是这般。” 她欲言又止,最终拍着小风沉睡的巨大头颅叹了一口气。 小风又长大了一圈。羽毛浓密,在日光下泛着夺目的光芒,显然是修为又有进益。 一般来说,妖修修炼若是想要进阶,往往比人族修士的速度缓慢许多。可韩立记得自己与小风分别不过十年,再见时它竟然到达了相当于人族修士筑基初期的四级! 说起来,这玄骨的手段确实有些了不得。 韩立知道魔修的修炼手段多半有些血腥。他对此虽然并没有什么偏见,但仍是对玄骨过度掌控阿贞洞府之事,感到了一阵不快。 再者,便是虚天殿之行与夺鼎之事。 他总觉得……这千年老鬼藏下了关键的信息,没有告知于他们二人。 玄骨的冷笑声似乎在他身侧轻轻响起。 韩立低垂下眼帘,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他面色如常,对阿贞说道:“既然如此,阿贞你打算如何安排石道友?” “我和她早就说过此事。”阿贞摸着自己的下巴,“她只在第一层外围采摘些灵花灵草,再借由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传送阵,安然无恙地传送出虚天殿。” 玄骨闻言微微皱起眉:“她只进入外圈?” 阿贞点点头:“还有二十年,虚天殿便要再度开启。目前来看,我们三人不能成功凝结元婴……无元婴看顾,以石蝶的修为,还是呆在外圈最为安全。” 她似乎对几人未能突破至元婴感到遗憾。 韩立的唇角挽起一道若有似无的浅浅弧度。 玄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以为元婴是什么?路边随手可摘的大白菜吗?” 阿贞道:“那又如何?还有二十年,未必不可一试。” 玄骨道:“……你方才还冷嘲热讽于我,指责我拔苗助长。” 阿贞却道:“哦,原来你不信我?” 玄骨好笑地看着她,正欲开口,却被韩立惊讶地打断。 “方才的天兆……莫非阿贞你想在此……凝结元婴?” 元婴两个字在韩立舌尖颤抖,烫得他喉口一痛。 “乱星海势力繁杂,三方局势紧张,在此凝结元婴绝非一个正确的选择。”韩立的话越说越快,“凝结金丹失败了还可以从头再来……可凝结元婴的第一步就是碎丹……若是……” 他看着阿贞的脸,终究是说不出那让他心惊胆颤的两个字。 阿贞凝视韩立暗含忧愁的双眸:“韩大哥,我只是与玄骨拌嘴习惯了。你不必担心,此事说来话长……” 韩立不等她说完,打断道:“阿贞!若无十成把握,还是莫要冒险,强行冲击凝结元婴!” 阿贞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她感觉到手掌下温热身躯强压的颤抖,心中也微微一颤—— 他身上淡淡如清酒的香气,何时变得如此浓烈? “韩大哥,我并非真的要在此凝结元婴。”阿贞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这并非石蝶引发的结丹天兆,也并不是我修为精进后招引来的灵气天象……而是我有意为之。” 玄骨轻轻地咳嗽一声。 韩立闻言只是一愣,瞬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洞府外笼罩的天象,是源自你的聚灵法阵!” 他眼中满是惊异,不由又抬起眼看了眼霞光万道的天际。 ……聚灵法阵居然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阿贞点了点头:“韩大哥,在你走后不久,星宫与正道都向我发来了邀请……现在,有太多太多的眼睛盯着此处了。” “星宫?正道?”韩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紧张,“他们可是要逼迫你加入其中一方势力?” 阿贞缓缓点头:“老金来了几次,便是替星宫来游说的。他也是一番好意,可惜……这番好意,我不能笑纳。” 她略带惆怅的声音带着韩立的心也微微一沉。 但下一刻,阿贞又抬起眼望着韩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如琉璃。 “韩大哥,待虚天殿夺鼎之事一毕,你可要与我一道回天南大陆?” 阿贞从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可这一次,韩立却有些莫名的踌躇之意。 韩立望着她出神,玄骨却哼了一声。 “阿贞,眼下还是虚天殿之事更为要紧。” 阿贞微微一笑:“韩大哥,你可以慢慢想。” 她话锋一转。 “星宫与正道的频繁邀请,让我婉拒不得,又不想过早与任何一方为敌。我这才布下这么大阵仗的聚灵法阵,假意闭关冲击元婴。” “等我修炼受阻,自然要前往虚天殿中寻求结婴机缘。” 韩立道:“你闭关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阿贞,我外出时不止一次听修士们说,星宫近些年不遗余力地打击正魔势力。正魔虽隐忍不发,但终有爆发之日。” 玄骨轻哼一声,清润的少年嗓音中带着一丝不屑:“星宫与正道还是这些把戏!看似满口仁义道,实则行事霸道,更甚魔修。” 听到魔修二字,阿贞短暂出了一会儿神,又垂下眼默然不语。 “等我们取走虚天鼎,乱星海必有大乱。到时候才好脱身,隐匿修炼,炼化此鼎。” 阿贞等玄骨说完,点头道:“不错。一旦夺鼎事毕,我们尽早抽身,免受其乱。” 玄骨默然不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了一个冷酷血腥的笑。 韩立早从阿贞与玄骨口中得知虚天殿的布局,因此略微沉思后再度开口说道:“阿贞,星宫坐拥虚天殿,却将此殿开放给乱星海所有拥有虚天残图的修士。我恐怕……其中有诈。” 他心中隐隐不安。 玄骨却哈哈一笑:“韩小友,你若是害怕,大可将血玉蜘蛛交给老夫!老夫可以许诺你一株九曲灵参。” 韩立闻言目光冷冷地望向玄骨:“多谢老前辈的好意。但韩某与阿贞有约在先,必要同进同退。” 玄骨淡淡道:“……韩小友,老夫提醒你一句,你如今也未到结丹中期!你这般口气,莫非是此行寻到了什么珍稀的材料,终于可以开始炼制你的本命法宝?” 第173章 不速之客 玄骨的本意,不过是当着阿贞的面,对着这莫名得她青眼的韩立冷嘲热讽一番。 孰料韩立面色不改,语气平和无比:“不错,玄骨老前辈明鉴。晚辈耗费心血,特地寻来了辟邪镇鬼的人界至强灵木——金雷竹。” ……韩大哥就这么说出来了? 亏她还提前以传音符叮嘱过回程的韩立——玄骨谨慎至极,绝不可能容许韩立得到可以威胁自己的金雷竹! 阿贞看着韩立悄悄眨了眨自己的左眼。 韩立对她轻轻一笑。 玄骨闻言果然狐疑地看了一眼韩立:“呵,吹牛的小子。” 阿贞道:“你为何认定韩大哥是吹牛?” “你自己就是炼器师,”玄骨捻了捻自己的指尖,眼睑绯红,衬得肤色洁白如雪,“难道能不知道金雷竹要炼制成法宝,起码需要生长万年之久吗?” 阿贞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若是韩大哥他恰好得到一株万年金雷竹呢?” 韩立在衣袖下的手悄然紧握成拳! 玄骨闻言骤然抬起下巴,眼底青幽火焰猛地一跳。下一瞬,他光洁的侧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翳。 “绝无此种可能。” 玄骨冷冷地将每一个字咬在唇齿间,透过阿贞的肩头,望着好整以暇的韩立,缓缓地清晰吐出。 字字如刀。 阿贞察觉到身后的池水晃荡起来。她扭头一瞥,只见巨大的妖冠蛇眯起眼,迅速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紧紧地蜷缩在水面之下。 ……阿贞为何总是关心别的修士、别的事物、别的东西? 幽幽的阴影晃荡在玄骨深色的瞳孔中。 鬼修不入轮回,五感尽失,七情不再。 他如今借由夺舍,重现于人界的,不过是一把□□不甘烧熄后,蛰伏起来的滚烫灰烬。 “阿贞……” 他低低呢喃,声音黏腻又冰冷。 韩立闻声冷冷地看向玄骨,却见到方才还暴露杀意的鬼修,此时阴森地紧盯着阿贞的背影。 他紧锁眉头。 果然…… 鬼修总是将生前的执念看得更甚生前千百倍重。 譬如仇恨。 譬如…… 韩立心脏紧缩。 他收紧左手,缓缓扣紧了手中,那装着从妙音门门主手中获得的一节金雷竹根系的玉匣。 阿贞维护自己的心意,韩立明了无比。可夺舍曲魂的玄骨,与韩立必然有一生死大战。 他想阿贞或许以为认识的玄骨不过是一捧滚烫的火。而她是世间最熟悉火焰的炼器师,对她而言,火焰是伙伴。即便再危险,只要装入容器便可控制。 ……阿贞错了。 韩立如此想着,他战栗的心像是春日枝头被夜霜冻结后,又被暖阳温暖抚摸的花苞。 白霜化作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心。 结霜后的花苞忍耐过严寒,依旧等待日光的唤醒,再度开出鲜嫩绚烂的花朵…… 但玄骨是一捧危险的死灰。 死灰只可复燃。 不论是什么靠近这一捧滚烫的灰,都要被带着一起烧成一团新的火。 一团新的永不熄灭的魂灵之火。 玄骨,他会妨碍到阿贞的修炼之路。 绝不能让玄骨这个居心叵测的鬼修,再留在阿贞的身边虎视眈眈。 韩立扣紧手中的玉匣,神情冷肃异常。 另一边。 阿贞走近水池,不以为意地伸手将妖冠蛇的蛇头,从池水中捞出来。 她以双手捧着蛇头,轻笑道:“原来你这么会闭气啊,小妖。” 妖冠蛇闭起灯笼大的眼睛,试图将头埋入她温暖的掌心,来躲避玄骨的死亡凝视。 “呵,它装死的能力也十分出类拔萃,就像是真的死了一般……连元婴修士也很难分辨。” 听玄骨这么说的阿贞眼睛一亮:“哇!小妖!” 玄骨幽幽道:“小妖,阿贞如此期待,你要不要演示一番?” 妖冠蛇立刻睁大眼睛,将头高高地抬了起来。下一刻,又直直地砸入水中,水花四溅! 巨大的蛇头躺在水池边,露出漆黑的蛇信。 灯笼大的蛇瞳骤然熄灭,暗淡无光。 “嗯……”阿贞摸着良心赞叹道,“实在是活灵活现。你们说呢?” 玄骨不言,阿贞身侧的韩立笑道:“我将神识外放,都探查不出小妖的生机。阿贞,这确实是极为厉害的隐匿龟息之术。” “……韩小子,你不过结丹初期,妖冠蛇与你修为相当,甚至还胜你一头……外放神识?呵。” 韩立面色不改:“老前辈说的是。晚辈侥幸学过一些神识术法,如今神识勉强与结丹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相当。不然,晚辈也不敢如此自夸。” “又是侥幸……侥幸得到古传送阵,侥幸学得秘法。呵呵,韩小子,你方才所说的金雷竹,莫非又是侥幸?” 韩立点一点头。 “……阿贞,如此口出狂言、满口胡话的狂妄修士,你居然还将他视作挚友?” 玄骨心中憋着气,甚至忘了单独计较韩立的可恶。 “阿贞,我打赌他拿不出金雷竹,你信他,还是信我?” 他一边上眼药,眼风如刀,扫过她光洁的后颈。心中杀意泛起,如血海刮起腥风。 当然,若是韩立果真拿出万年金雷竹……玄骨必然不会放任能威胁到自己的天材地宝流落在外。 突如其来的阴气吹拂过阿贞的侧脸,激起她耳后一片战栗。 阿贞发痒地缩了一下脖子,反而对着冷下脸的玄骨扭过头来,灿然一笑:“问你两句罢了,你怎么反倒起了杀心?” 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你呀,果真是年纪大了,脾气也越发大了。” 她笑声清朗,如潺潺流水。 看着她脸上弯成月牙的眼睛,玄骨的表情缓和下来,如冰雪初融。 他过于艳丽的红唇微不可察地弯起:“……我没有。” 阿贞道:“韩大哥,还是给他看一看吧。玄骨这脾气呀……就算他心中深信不疑,也要眼见为实,方才罢休。” 韩立点一点头。 在玄骨冰冷的目光中,他拿出了一个玉匣,撕去表面的符箓,这才展露出其中的一节青色的竹子根系。 “居然只是一节根系?”玄骨深感荒谬地启唇一笑,“居然还是青色的百年金雷竹?” 韩立珍重地重新盖上玉匣:“老前辈,这难道不是金雷竹?” “……这也能算?”玄骨冷冷一笑,“连送给阿贞去烧她的宝贝炼器炉子,只怕都嫌烧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阿贞道:“这般大小也能炼制个小法宝啊,烧了多浪费。再说了,我的炉子生火不用烧灵木,是以我的灵力供养。” 韩立道:“阿贞若喜欢拿金雷竹烧炉子,晚辈便替她寻更多来。” 阿贞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摁住了突突跳动的青筋。 “轮得到你来送?”玄骨“咔哒”一声攥紧拳头,艳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老夫还能不知道乱星海有多少万年金雷竹?” 韩立一笑,不答反问:“这么说来,乱星海的万年金雷竹都在前辈手中?” 韩立转向扶着额头的阿贞,淡然一笑,气定神闲:“看来老前辈自诩与阿贞你是过命之交……却藏了许多秘密啊。” “……你这狡猾的小子。” 闻言,玄骨危险地眯起眼睛。 阿贞奇道:“原来万年金雷竹在你手中!玄骨,上一回我问起你时,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若她是为了自己炼器问起金雷竹,玄骨怎么可能一笑了之,便将此话揭过? 玄骨心中烦闷,杀意翻涌又被自己强行按住。他目光闪烁不定地盯着阿贞,指尖擦起一点青色的火,又被他轻轻吹灭。 “呵呵。” 一笑后,玄骨在阿贞探究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雾,以诡异的速度飞扑向洞府深处。 “……玄骨?” 阿贞见状飞身向前,指尖收拢,抓向那团溜之大吉的青雾。 雾气湿润,眷恋地裹紧她的指尖,似乎勾缠着轻吮一下,又愤怒不满地流淌而过。 阿贞哭笑不得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你这副样子学谁的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回答了?” 韩立闻言叹道:“老羞成怒。” 阿贞道:“……他听得到。” 果不其然,一声嘶哑的鬼吼声从洞府深处炸响:“阿贞,你不赶快把这不速之客送走!今天离家出走的就是我!” 阿贞道:“那我送一送韩大哥。” 韩立向着洞府深处恭谨一拜:“老前辈保重。晚辈告辞。” 回应他的,是洞府深处炸响的另一声鬼吼:“滚!——” 第174章 虚天圣殿(一) 阿贞与韩立道别后再度回到洞府中时,玄骨正侧对着她,站在水池边。 从侧面看,他举起苍白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妖冠蛇露出水面的头部,不知道在想什么。随着他的动作,妖冠蛇头顶的“七霞莲”萎靡不振地垂下,却不敢妄动。 “玄骨。” 玄骨身影未动,只是停下了轻拍妖冠蛇的动作。 妖冠蛇如蒙大赦,立即头也不回地游到水池的另一侧。 “……玄骨。” 阿贞又唤了一声。 一点红光闪动之后,下一瞬她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玄骨身侧,垂下的指尖几乎擦到他深色的袖子。这么近,他身上的冷香袭来,令她微微有些晕眩。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实在是过于冰冷。 “嗯?” 玄骨站在池水边,如日光下剔透冰雕落在地面上的淡色阴影。 “我早就想问你了。” “哦?”玄骨拍了拍膝盖,慵懒地半坐在地上,“问我什么?” 阿贞随之坐下。 清风微微,穿过寂静的庭院。 阿贞将腿曲起,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声音清冽。 “你为什么总是故意激怒韩大哥?” 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有一双怎样不知疲惫的明亮眼眸。被她注视着的时候,玄骨仿佛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只能垂下眼,向后仰天倒在了地上。 “难道他没有故意激怒我吗?”玄骨闭着眼勾起唇角,“心眼多的鬼精小子……哼。” 他脸上怒容不再,谈及韩立时也不像面对面时那般情绪激烈。 阿贞摇了摇头:“真是不懂你们二人。” “韩大哥要抓紧时间,闭关炼制本命法宝。等小蝶凝结金丹出关,我也要再度闭关。” “又闭关?” “不错。我要重新炼化封灵锥,应对虚天殿第一关的鬼雾。再炼制一件水火不侵的法宝,应对第二关的冰火道。至于第三关的极妙幻境……”阿贞曲起手指轻轻抚摸自己的眼睛,沉静地说道,“不过又是一场心魔幻境,我有准备。” 听她如此胸有成竹,玄骨似笑非笑:“……好吧,随你。” 他苍白的指尖指向水池中的妖冠蛇:“这蠢蛇与那蠢鸟足够你应对冰火道了。倒也不必你再费心炼制一件法宝。” 话音刚落,他从腰间摘下一个深蓝色的储物袋,以灵力托着推到她面前:“喏。” “这是什么?” 阿贞狐疑地外放神识包裹住储物袋,发觉这储物袋早被玄骨抹去了禁制。 她再探入其中,更是惊讶无比——储物袋中竟然是满满的炼器材料! 听到阿贞的惊呼,玄骨懒散一笑:“我前不久回了趟玄阴岛。极阴那小子果真是笨得可怜!几百年了,还未能找到我留在岛上的全部传承。呵呵!” 玄骨将手搁在额头上,淡淡道: “既然你要闭关炼器,这些材料继续留着也是蒙尘。还不如送给你,也算物尽其用!还能为虚天殿之行增添几分把握。” 阿贞快速扫过一遍,在其中一件物品上停顿许久:“……万年金雷竹?” “若你要炼制能破第一关鬼雾的法宝,选用的最佳材料当是这人界第一圣木——金雷竹。” 玄骨哼了一声。 “你不继续向我隐瞒此物,保留实力吗?”阿贞微微一笑,“还是说你另有算计?” 玄骨听她如此不解风情,无奈至极地睁开眼扫了她一眼,又立刻紧闭双眼。 阿贞以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很难回答吗?真是狡猾的老前辈。” 她故意拖长尾音,玄骨闭着眼不答,睫毛微微颤动。 阿贞的心微微一动。 自上而下看,他的睫毛尤为浓黑。而他眉眼深邃,苍白的眼皮上蒙着一点深青色的阴翳。 这副堪称绝美的少年皮囊之下,虽然依旧有着沉稳的心跳声与偏低的温度,却因此显得更为诡异。 若是带着他回到古剑门,恐怕会被嫉恶如仇又脾气火爆的师父一眼认出鬼修的真实身份,然后立即被赶出上邪峰的吧? 阿贞想到这里,陷入茫茫的深思。 “玄骨,”良久,她收敛笑意,淡淡开口,“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虚天殿之后,你可愿……与我同返天南?” 玄骨骤然睁开双眼,盯着阿贞。 随即,他哈哈大笑,一手揉了揉笑出来的眼泪。少年的笑声不再低沉,而是愉悦无比! 玄骨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他翻身坐起,凑近了她! 阿贞面色不改地看着这张凑近的脸。 “我不愿意!” 玄骨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为何要去天南?我要留在乱星海!我要重修元婴、报仇雪恨,将极阴抽魂炼魄,夺回玄阴岛!” 阿贞突然伸手,捂住了他满是仇恨的眼睛。 玄骨一愣,却没有以神识外放,去探查阿贞此时的表情。 “又是报仇血恨……是吧?” 玄骨闻言一怔。 为什么她要说……又? 温热的手掌已然抽离,玄骨看着她站起后转过身,白色的衣袂划过他的眼前。 阿贞站起身,对着水池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你说你没有理由去天南?重修鬼婴的机缘……算不算一个理由?” 她的话让玄骨神色大变! “你知道鬼修结婴的机缘所在?” “两成把握吧。” 阿贞轻哼一声,却不想玄骨立即点头:“好!” 他马上又道:“那我们便再多约定一件事——联手在虚天殿中围杀极阴,如何?” 说罢,他冷冷一笑!愤怒在他眼中如火焰熊熊燃烧! “你也太着急了吧?”阿贞感觉自己的额头突突地跳动起来,“我们二人不过是结丹后期,不说能不能在不惊动其他元婴修士的情况下,联手压过一个结婴几百年的极阴老怪一头……” 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若想要在虚天殿中围杀极阴这样的元婴修士,除非我们有能将其肉身连带着元婴一道摧毁的把握。” 她说到这里,看着玄骨恍然大悟:“难道……” 玄骨咬着牙冷冷地笑道:“你忘记了包裹着虚天鼎的乾蓝冰焰?” 玄骨先是冷笑两声。 从他唇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中盘算过许久后,才终于倾吐而出,字字如刀! “乾蓝冰焰乃是至阴至寒之火,元婴修士擦到一丝都要神魂受损!莫说是极阴这类专门修炼魂类法术的魔修,他的神魂,原本就比同修为的修士更为脆弱一些。只要以此火攻其不备,必能瞬息间将其当场灭杀。” 乾蓝冰焰? 阿贞道:“那岂不是要拖到内殿再对其动手?” “乾蓝冰焰的威力并不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起码……对元婴修士而言,不算。”阿贞眉头紧锁,“除非极阴老怪活腻了,才会自绝于火海。” 玄骨微微摇了摇头。 “前几关由星宫暗中操纵,极阴必然心生警惕。只有到了星宫也无法动手脚的内殿之中,极阴才会松懈下来……此时动手的把握才是最大的!” “……内殿取鼎已然危险重重,你这主意我绝无可能赞成!” 面对着阿贞坚定的目光,玄骨长吁一口气。 “……好吧,”玄骨道,“我还有一个主意。通向极妙幻镜之前,修士需要选择四座宝光阁的其中一座阁楼进入。宝光阁由上古大能建造,每一位修士都可以停留在其中一段时间,选取一件古宝。笼罩宝光阁的阵法,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可以隔绝……而我正好知道一处密道。” “宝光阁中的古宝真能吸引到极阴?”阿贞怀疑道,“若他毫不停留呢?” “你不了解我这个徒弟。他刚愎自用,贪婪成性,绝不肯放过任何宝物。”玄骨声音干涩,“贪婪便是他最大的弱点。” 阿贞沉思片刻,点头道:“好,那就在宝光阁中动手!” “不过,等你报了仇,就得心甘情愿跟我回天南。” 阿贞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拿到虚天殿中的天星砂后,我需立刻动身回云梦山着手炼制长明灯,并借助灵眼之树凝结元婴。” 玄骨点头道:“你是火灵根,确实该借由木灵石身的灵眼之树,镇压结婴时爆发出的婴火。” “我门中有三位元婴修为的师门前辈,他们见识渊博,说不定能帮你重修鬼婴。”阿贞淡淡道,“极阴岛的声势大不如前,门人凋敝,远不如我师门修炼资源丰富。” “玄骨,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帮你杀一个人,你也要帮我杀一个人。” “我要你答应我,和我联手围杀六道极圣!” “此人如今乃是乱星海魔道巨擘,修为已至元婴后期巅峰。”阿贞揉了揉微凉的指尖,“但我必须要杀了此人,从他身上取回被他偷走的……我的魂魄。” 玄骨闻言神色一凛! …… 二十年后。 天星城上空,突然浮现出一大片金光闪闪的云霞。灵光氤氲,一座巍峨宫殿的影像屹立于云层之上。 数道遁光冲天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心照不宣地向着霞光指引的海域奔去! 数下闪动之后,光影消失在海平线的那端。 天边云霞也渐渐淡去。 与此同时。 天星宫。 两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站在空旷的大殿中,身前浮现着一面淡金色的巨大光幕。 光幕之上,一座金光璀璨的宫殿矗立于半空中。 不断有遁光从四面八方飞速赶来,扑入汇聚着光芒的大门后消失其中。 男修淡淡道:“师弟,我们也动身吧。” “是,师兄。” 另外一位修士恭敬一拜。 男修轻笑起来:“呵呵。又是三百年一次的盛会!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也该亲眼看看正魔两道的新起之秀。” 他话音未落,骤然化作一道金光,悍然飞射出殿门,很快消失在天际。 第175章 虚天圣殿(二) 两道遁光如流星赶月,贴着海面由远至近急驰而来,眨眼间便已飞出百丈之远! 只见赤红如焰的遁光在前,另一道青色遁光紧随其后,速度快到看不清残影! 二者声势惊人,破风而行,激起千层白浪! 三柱香后,两道遁光一齐落在一处突兀浮现于茫茫海面之间的宽阔白玉石平台之上。 平台尽头,一道金光闪闪的大门静静矗立,流光溢彩,映射出一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幻影。 等到遁光光影散去后,便露出一对青年男女的身影。 青衣男子身材高大,面容俊秀,一双褐色眼眸看似沉静无波,深处却似有万千思绪流转,正是韩立。 面对着这世所罕见的巍峨宫殿,韩立轻声对身侧的女修叹道:“原来这便是……虚天殿。乱星海第一秘境,果真名不虚传。” 即便他自诩见识过不少秘境珍宝,但此时面对上古大能留在人界的奇观宝殿,也不由感到心潮澎湃! 他身侧的女修握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如竹,清秀的脸庞上眸如冻星,不是阿贞又能是谁? 阿贞对韩立微微一笑,也是满心感慨:“今日一见,才知何为气象万千。不过我总觉得这扇界门倒有些眼熟……” 她探究的目光落在镌刻在殿门上若隐若现的玄奥纹路之上。 上古阵法悄然运转,石门上纹路瞬间万变。光门之后连接着另一处空间,只要修士进入其中,便能传送至虚天殿中。 “眼熟?” 韩立闻言不由也瞥向光门。 “嗯。” 阿贞点了点头,外放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光门。但即便她早已防备,神识在触及光门表面时便被其阵法立刻阻断。她见此当机立断收回神识,但眼前很快地泛起一道令她天旋地转的白光。 “嘶……恐怕就连元婴修士,也无法在虚天殿中随意外放神识,以此探查殿中的种种布置。”她摇了摇头,“能做如此布置,来历却连星宫都讳莫如深……韩大哥,你不好奇缔造这虚天殿的修士是何方神圣吗?” “俱往矣。”韩立摇了摇头,“不过,既然能创造出虚天殿这样的秘境,必然是上古时期飞升上界的大能。” “飞升上界……”阿贞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微微失神了一会儿,她很快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对韩立道,“说来也奇怪,这扇门让我想起了曾在云梦山时,在灵树结界外所见的界门。这两扇门,似乎都与九国盟所产的一种灵石有关。” “阿贞,你是说,乱星海的殿门,与云梦山的界门用的是同一种灵石?”韩立有些吃惊,沉思片刻后道,“既然我们能凭借古传送阵,从天南大陆来到乱星海……上古修士想必也能做到此事。但……” 他骤然止住话头,眉头紧蹙。 阿贞微微一笑,接了下去。 “但我们从未在天南大陆听说过虚天殿这样的秘境……韩大哥,我怀疑这座宫殿的主人,既不是乱星海的修士,也不是天南大陆的修士。” 阿贞叹了一口气,摸着自己的下巴道:“我现在是越发好奇有关虚天殿的一切了。”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或许我们可以在殿中找到答案。” 阿贞点了点头:“可惜,这扇门上附带的上古禁制,光是以神识探查都精密到吓人,更别说深入探查一番了。” 正在他二人驻足于门外,传音交谈之际,又有两道遁光飞速而至,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气势。“嗖”“嗖”两声之后,便争先恐后地扑入了他们眼前泛着金光的大门,消失不见。 见后来者如此心急,韩立微微摇了摇头。 虚天殿三百年才会开启一次,唯有手持虚天残图的修士才可以进入殿中闯关夺宝。虚天残图开启指引的九个时辰之内,修士即使进入大门,也不过是在殿外的另一个空间集合等待虚天殿的真正开启。 他们二人不急着进入,自然是因为还在等人。至于等的是什么人…… “师父!韩前辈!” 娇俏活泼的呼唤声先至耳边,随即一道红色的遁光才轻盈落至他们身前。 光芒散去,一位红衣少女翩然而至,正是许久不见的石蝶。 阿贞露出一个微笑:“小蝶,你来了。” 石蝶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衣,深红色的润泽长发在耳朵边挽成两个环。她的头发上点缀着许多精美的银色蝴蝶发饰,衬得容颜越发明媚动人。 自从石蝶成功凝结金丹,拜别阿贞,回到红月岛闭关修炼稳固金丹,已经过去将近十年的光阴。 如今阿贞以明清灵目,一眼便看出石蝶周身灵光微微——十年不见,石蝶竟然已经到达了结丹初期巅峰! 如此资质,即便放在古剑门也是顶尖之辈! 石蝶还没站稳便对着二人深深一拜:“见过师父!拜见韩前辈!” 她分外尊重精通阵法的韩立,即便成功凝结金丹,也依旧尊称韩立为前辈。 石蝶俯身时,眼珠微微一转——那阴气煞人的玄骨怎么不在? 阿贞伸手握住石蝶的手,将她拉到身侧:“根基稳固,灵力充盈。不错,看来这十年你没有懈怠。” 韩立听她如此沉稳地点评,一副师父的正经模样,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石蝶闻言故作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可是师父的大弟子,自然不敢懈怠分毫。不然我以后怎么镇得住师父新收的师弟师妹?”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阿贞拍了拍她的肩,脸色微凝。她将头转向光门,“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便进去吧。” 韩立微微颔首,对石蝶淡淡说道: “石道友,虚天殿中鱼龙混杂,危机四伏。若是不慎与我们分散,切记莫与任何修士起冲突,先找机会与我们会合。” 石蝶点头应下。 “好了,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三道遁光一齐没入光门之中! 阿贞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后,周身传来一股扭曲之感后,仿佛被瞬间传送至另一处空间! 紧接着,眼前白光熄灭,耳畔传来鼎沸人声,清风拂面,显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淡金色的云雾弥漫在她们的脚底,踩上去时云层柔软却平实,虽在云端,如履平地。 石蝶睁开双眼,惊呼传音:“师父,这里居然有这么多修士!” 她虽然从父亲与师父口中得知虚天殿的盛况,心中有几分准备。但等她亲眼见到这数百位结丹期起步的高阶修士齐聚一堂的景象,尤其是众修士看似不在意她们三人,却有无数分不清善意与恶意的神识,瞬间交织在她们身前,石蝶不由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力! 阿贞与韩立面色凝重,并没有传音回复石蝶。 只见前方金色云海之上矗立着无数高耸的石柱,一部分石柱已然站立着修士。 ——石柱之上的,竟然都是元婴期修士! 有冷艳女修独坐,垂眼擦拭手中长剑。 有青衫老者与阴邪老者,面对面站在同一根柱子上谈笑风生。 正中的柱子上立着三位正气凛然的修士。为首的中年修士不发一言,眼中精光闪过,将殿外等候的众人一扫而过。 阿贞将修为最高的几位元婴修士记在心中,疑惑地传音问道: “这里分明有这么多柱子,为何这些修士将其空出来,反倒都挤在一边?” 她转向身侧眼光流转的石蝶:“小蝶,你知道这几个修士是谁吗?” 石蝶道:“我也只是听父亲说过几次……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独坐一柱的元婴剑修,是魔道盟的温夫人。她的夫君六道极圣是魔道盟盟主,是乱星海仅有的四位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之一。” “温……” 阿贞一愣,她垂下了眼。 在韩立眼中,她纤长的羽睫如同被冻住的蝴蝶一般,半晌也不眨动一下。 韩立心中一涩,他打破沉默,传音接着问石蝶道:“那剩下几位呢?和极阴老怪对话的那位儒生又是谁?” “哦,那位前辈啊,那是乱星海赫赫有名的魔道元婴散修之一,青易居士。”石蝶定睛一看,声音带着讶然,“不过他凝结元婴也有数百年之久,应该是要来虚天殿中寻找增加寿元的宝物。” 此时柱子上的极阴老怪却骤然抬起眼皮,双目如电,射向了韩立这一边! 那一道带着恶意的阴森神识,如蛇一般攀附而上,韩立瞬间汗毛竖立! 克制着自己抬头的冲动,他装作并未察觉被人以神识窥视的样子,对阿贞二人微微一笑:“这些柱子上的元婴修士看起来彼此之间并不对付。我们还是离得远些,谨慎低调些好。” 阿贞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皮,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若有所察地骤然转头,将目光锁定在角落处:“嗯,我们就站到那个角落去吧……如何?” 韩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角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见三人嘴唇微动,传音后却不知为何停留在了原地。 认出韩立的那一瞬,极阴老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无比的笑意:“呵……居然是这小子。” 他身后的乌丑也认出了韩立,将眼珠子瞪得凸出,传音道:“老组,竟是妙音门的这小子?他居然还没死!” 极阴呵呵一笑:“莫急!若不是上回这小子对付老夫的天都尸傀,泄漏了极炫才懂得的功法,恐怕真叫他瞒过去了!” 他二人暗潮涌动,一旁的青易居士呵呵一笑:“极阴,你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妨也同我说一说吧。” 第176章 虚天圣殿(三) “……这极阴老怪浑身血煞之气,不知杀了多少修士抽魂炼魄,才能凝练成这般骇人气象。” 阿贞只是瞥了远处的极阴一眼,只觉自己耳后汗毛都被他身上的阴邪之气激发得倒立起来。 她与韩立传音道:“韩大哥,这老怪贼眉鼠眼地盯着你,目光实在瘆人。不如我们换个位置?”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与厌恶。 韩立摇了摇头:“不必了。他已经盯上我了,避也无用。” 阿贞叹道:“我对此人知之甚少,但一见生厌。” 一旁的石蝶拜了一拜道:“师父专心修炼,可能没听说过他。极阴老怪尤其爱拿同门与亲族炼魂,在乱星海可谓是臭名昭着。” 阿贞并不意外地皱起眉头:“丧心病狂。” 韩立道:“或许进入第一关后,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来寻我,确认心中所想了。” 他压抑着心底的愤怒,轻哼一声,左手已经悄然紧握成拳! “但他为什么盯上了你?”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对着韩立皱起眉头,“唉,只是看了一眼,都觉得我的灵清明目又得洗一洗了。” 韩立听她这么说,唇角提起:“我三十年前从他手下逃脱时,暴露了从极炫身上学来的玄阴岛功法。我想,他应该是和玄骨老前辈一个目的。都是想要我身上的血玉蜘蛛。” 阿贞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韩立。 见他含笑自若,阿贞这才松一口气:“居然还有这事?倒是从未听韩大哥你说过。” “我逃脱后一心闭关炼器,倒也忘了和你说起此事。”韩立淡淡道,他并不是会被元婴修士一吓便吓破胆子的性格,“说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何玄骨老前辈不与你一道进虚天殿了。” 阿贞摸着下巴,看了一眼人群中慵懒半坐的玄骨,又看了一眼石柱上笑容阴狠的极阴。 她的目光又转向身侧茫然的石蝶。 阿贞骤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若是自己找来,也好,倒省得我们大费周章地给他下套。” 虚天殿内,不论是元婴修士,还是结丹修士,都平等地被结界所压制,无法轻易探查殿内机关,也无法探查其他修士传音的内容。 因此,一旁胆战心惊的石蝶,才得以全程听着二人平静地谈起了如何围杀一名凶名赫赫的元婴老怪的计划! “玄骨老前辈的密道可信吗?” 听完阿贞与玄骨的约定后,韩立立刻这么问道。 “他的把握从来都是很难说的。”阿贞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不过,我相信他。” 远处的玄骨支起一条腿,抬头望着天。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落下一片阴影。 “……也不知道玄骨独自前去取了什么法宝,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阿贞瞥了一眼隐匿在角落众多修士中的妖美少年,他察觉到阿贞的目光,笑意盈盈地投来一个眼神,“但极阴老怪既然注意到你,必然会寻机威逼。” “韩大哥,若是他欺人太甚,我们也不必忍到最后。” 她声音如清泉,语调却冰冷无比! 一旁的石蝶暗自心惊,她倒是第一次见到师父浑身杀意外放的模样! 韩立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好。”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天空传来了轰隆隆的巨响,声势之大,如平地惊雷!同时,几人脚下的云层,也传来了震动之感! “这是什么动静?更像是脚步……” 阿贞面带疑惑地向动静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一道金光闪过,又是“咚”的巨大一声! 声响过后,一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壮汉从天而降,同时拍着胸膛哈哈大笑:“还好!还好!赶上了!” 他显然是修习了魔音功之类的功法。在他高声大笑之下,在场一些修为略低的修士都露出恍惚痛苦的神色! “居然是蛮胡子!” 见到这小山一般的魁梧修士,石蝶惊叹出声! 阿贞循声转头望去道:“他也很有名吗?” “蛮胡子可是魔道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元婴散修!”石蝶垂下眼,对阿贞与韩立快速传音道,“算上另一边正道盟的万天明几人,正魔两道最出名的几个元婴修士,算是齐聚在这一次的虚天殿之中了!” 韩立皱起眉头:“万天明?正道盟盟主,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万三姑的侄子?” 石蝶肯定地点了点头:“万三姑专心修炼,正道盟大小事务都是万天明掌管。我绝不会认错他!” 这么说来,算上刚到不久的蛮胡子,在场的元婴修士竟有七人! 正魔两道竟有如此多的元婴修士齐聚虚天殿! 阿贞也心下一沉。 下一瞬,天际传来两道难以忽略的威压! 她立即抬眼望去,只见云层中闪过两道刺目金光!金光落在半空之中,赫然是两位穿着星宫修士袍的元婴修士! 见到二人,石柱上的正魔两道的元婴修士都收敛了神色,双方目光冷冷地交汇在半空中! 新来的两位星宫元婴修士并不是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却让正魔两道的元婴修士都如临大敌,各自戒备起来。 阿贞略略一想,便想到了传闻中代星宫双圣暂管星宫的星宫大长老。 站在前侧的星宫大长老负手而立,朗声道:“诸位!双圣正在闭关,故而派出我们二人来主持本次虚天殿之行。”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达到阿贞的耳中,显然是使用了什么传音的秘术。 “虚天殿中,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杀人取宝!其余各凭本事!祝诸位道友好运!” “诸位!请!” 随着他最后一个“请”字,众人头顶的云雾骤然扭曲起来,汇聚成一道金光万丈的大门! “哈哈哈!” 蛮胡子仰天大笑,率先飞入大门之中! 几位元婴修士不甘落后,纷纷飞入其中! 等几位元婴修士的身影消失,等候在外的修士们才争先恐后地化作遁光飞入门中! 远处玄骨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阿贞眨了眨自己的左眼,这才混在众多遁光之中,一道消失在门后。 阿贞一手拉过韩立,另一手拉着石蝶,也化作遁光后向门中悍然飞去! “走!” …… 灰白的雾气遮天蔽日,绵延不绝。 三人行走在雾气中,身侧的雾气却骤然扭曲成一张狰狞的鬼脸,向着三人扑来! 下一瞬,青衣男子淡然抬手,袖间飞出一道金色闪电,瞬间就将鬼脸劈得灰飞烟灭! “原来传闻中的‘鬼雾’,便是由惨死在第一关的修士的魂魄分化而成的雾气屏障。”阿贞轻叹出声,说话的同时看也不看,利落一剑斩碎从灰白雾气中新扑出的鬼影,“早知如此……真是可怜。” 韩立俯下身,手中青光一闪。他身前的土丘便随之抖动起来,露出了埋在白土之下的白骨。 白骨一身法衣依旧崭新如初,腰间挂着一个门派的玉牌。 “谭云灿?”韩立念出了玉牌上的名字,同时手中滑出一柄翠绿长剑,将白骨下钻出的鬼影钉在土丘之上,“阿贞,你要找的天星砂在鬼雾这一关中吗?” 说话间,他在目瞪口呆的石蝶注视之下,将白骨身上的法衣、法宝、储物袋收得干干净净。 阿贞摇了摇头:“天星砂在宝光阁中。不过此处可怜的道友太多,我们不妨仔细寻找一番。” 话音未落,她举起手中的山海葫芦,将一团漆黑如墨的鬼雾吸入了山海葫芦之中。 鬼雾发出尖利的叫声,却无可奈何地被卷入其中! 韩立道:“阿贞,你并非抽魂炼魄的魔修,收集这些魂魄做什么?” 阿贞道:“说来话长……我从前得到过一张魔修的化魂符,一直不知道如何在不伤害自身的情况下炼制。后来遇到了一位好心的鬼修……” “好心的鬼修?” 韩立闻言不由摸了摸自己突突跳动的眉头—— 阿贞所说的鬼修必然不是玄骨,难道是古修士洞府中暗箭伤人的另一个鬼修? “他可是想夺舍的鬼修!阿贞,这么危险的鬼东西,难道你还留在身边吗?” 韩立语气焦急地站起身,甚至略过了地上的储物袋。 她对着韩立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又将其挂回腰间:“韩大哥,我是炼器师,对付鬼修的办法总是比常人多一些的。” “他教我捉取厉鬼恶魂滋养化魂符,就不必通过剖丹分魂之法炼制化魂符。” 韩立沉默不语,良久后艰难地点头道:“……我看,我还是要继续留心炼化鬼修之法。” 二人说话间,风中不断传来呜咽的鬼叫声,让紧贴在阿贞身侧的石蝶身躯不时颤抖。下一瞬,一声尖啸声传来,石蝶无声尖叫一声,更紧地贴在阿贞的身侧! 见她害怕成这样,阿贞苦笑着摸了摸石蝶的发顶:“小蝶啊,你手中的妖火,是我炼化后的翅恶之火。而翅恶天生喜爱吞噬魂魄,所到之处,鬼雾退散……你不必害怕它们会伤害你。” 石蝶眼中有泪光闪动:“徒儿知道!可我就是害怕嘛!” 阿贞道:“我在你身边,你也不必害怕。” 韩立道:“……我有一张惊雷符,也可以驱鬼。” 石蝶更紧地靠在阿贞肩头,将韩立又挤开了几分:“师父,别推开我!” “……好吧。” 三人说话之间,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之中,却传来“哧哧”的诡异吸气声! 阿贞收起笑,与韩立对视一眼后,二人一齐并指如剑,就要向前方雾气刺出—— “道友且慢!” 雾气中,一道清亮甜美的女声急急地响起。 “此乃我的契约妖兽啼魂!并非是什么鬼物!” 第177章 横生枝节 “啼魂?”(注1) 阿贞倏然收起凛冽杀意,目光在那道金光笼罩的毛绒身影上一转后,与韩立对视一眼。 韩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未听说过此兽。 但方才差些被二人悍然的剑意瞬间所伤,女修因此毫无迟疑地坦白道:“正是啼魂!” 一只浑身金色绒毛的迷你灵猴,被来人以双手举过头顶:“道友请看,我这小猴只吃恶鬼,并非什么此间鬼雾所化的邪物。” 金猴吮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葡萄大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敏感地停留在阿贞腰间的黑铁葫芦上。 下一瞬,它抽动鼻头,嘬了嘬自己的指头。口角处,透明的口水差点飞流直下,又被金猴自己“哧溜”一声大声吸回。 阿贞皱着眉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神秘女修。 女修一身黑衣,面貌隐藏在一张黑铁面具之下。但阿贞并没有错过她在看到韩立时,眼中闪过的惊愕之色。 ——这人认识韩立? 更奇异的是,她身上两种不同属于同一女子的香气紧密交织。香气扑面,一者清冷如夜露蔷薇,一者馥郁又如盛夏玫瑰。这种情况,阿贞只在杨绵身上见过。 莫非……此人也是一体双魂的修士? 阿贞眼中带着好奇略扫她一眼,冲她一拱手笑道:“我叫阿贞,他是韩立。这是我的弟子石蝶。在此处能碰到道友也是缘分,不知元道友是出自于哪门哪派的修士?” 阿贞话音刚落,元瑶神情微微一僵。 元瑶顿了顿道:“如今我无门无派,不过是乱星海一介散修。不说也罢。” 石蝶已经从阿贞身侧退开一步,衣袂飘飘,对着元瑶一拜:“元道友。” 她的目光在元瑶身上的几处微不可察地一顿,眼中浮现出了然之色。 阿贞以余光瞥了一眼韩立。 只见韩立依旧一脸冷漠,手中蓄势待发的锐利青光并没有消失:“你是何人?啼魂是何灵兽?方才那道驱散鬼雾的金光,可是它所放?” “在下元瑶,多谢几位道友方才手下留情,”见韩立如此提防自己,女修明眸之中闪过一丝失望,她对着三人拱手一揖,“韩道友,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她果真认识韩立! 女修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娇艳的容颜。 “是你!”韩立微微一愣,他转过头对阿贞传音道,“阿贞,元瑶是我初到天星城时所遇到的散修。当时我欲寻一位向导,正巧碰上她们师姐妹二人。我们……并无更多交情。” “师姐妹?” 阿贞若有所思地望着孤身一人的元瑶。 见阿贞与韩立嘴唇微动,一阵传音,元瑶也不在意,负手立于原地。 她主动继续解释道:“啼魂并非天地灵兽,而是魔道修士以秘法创造出的一种灵兽。方才我正在以灵力驱使它,吞噬鬼物中的恶灵。没想到,惊动了二位道友。” 金色小猴被她放在肩膀上,便顺势乖巧地坐下,尾巴轻甩。它的目光移到韩立身上,眼睛亮闪闪的,紧紧地盯着韩立。 “无妨无妨,”阿贞摸了摸腰间的山海葫芦,见金猴为难地将目光从韩立身上移开,又落在葫芦上,她露出一个笑容,“元道友独身闯鬼雾,胆识过人!既然我们有缘相见,不妨一道前行闯关?” 听到阿贞的邀请,元瑶面露一丝讶异。 但她仔细观察,见阿贞目光清澈,神色不似作伪,自己垂下眼眸,踌躇不言。她脸上现出一丝犹豫, 韩立这时才解除指尖凛然的青光,漠然而立:“若元道友有所顾虑,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元瑶摇了摇头,并非全然拒绝。 石蝶适时露出甜甜一笑:“元道友,鬼雾茫茫,前路未卜,孤军奋战,岂不危险?我师父最是可靠不过,不如与我们一道前行吧。” 在三人目光各异的注视下,元瑶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指尖轻轻摩挲着袋子表面的花纹。 阿贞察觉到,抚摸储物袋时,她身上的香气变得凝重而湿润,带着一丝酸涩气息。 她在……思念着谁? 元瑶想了想,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多谢道友了。” …… 鬼雾对身怀异宝的几人而言,虽有波折,有惊无险。 不过几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四人便通过了第一关,到达了第一关与第二关之间的休憩之处。 与鬼雾中绵延百里的灰白土丘地貌不同,此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派写意。 虽名为休憩之处,此地灵气之浓郁,却远甚于外界。 虚天殿三百年一开,期间无修士可以进入采摘灵草。因此这里生长着不少年份足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天材地宝。 若是能穿过鬼雾,又不愿意舍命闯后面的关卡,修士便可以在此处暂做停留,一边采摘需要的珍稀灵草,一边等待传送阵启动,将其安然地传送至虚天殿之外。 阿贞在殿外所见的几位元婴修士,早就先众人一步到达此地,正分散于各个亭子之中,无一例外都是神情严肃的模样。 他们在周围设下了屏蔽神识探查的法阵,占据了视野最佳的位置,气氛静谧又诡异。 阿贞只见几人嘴唇微动,显然是在传音密谋着什么。片刻后,魔道的三位修士似乎是没有谈拢,各自分化作三道遁光,分散飞向远处。 她望着极阴远去的遁光,记下了他的方位。 此时,身侧的元瑶此时淡淡开口道:“诸位道友,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若是有缘,我们冰火道再会!” 她冲三人一拜后,便不再多言,如其他到达此处的修士一般,化作一道遁光飞向了远处! “真是急性子啊。” 阿贞看着她的背影转瞬消失于青山绿水之间,不由喃喃自语。 “我方才就想问了,阿贞,你为何邀请她同行?”韩立摸着腰间的灵兽袋,传音不解地问道,“……你似乎毫不奇怪她方才私下传音于我,要以啼魂与我交换灵草与丹药之事?” “邀请她同行,是因为见她孤身一人闯关,勇气可嘉。更兼眼神坚毅,胆魄过人,我欣赏她。” 阿贞伸出一个手指头。 “至于这啼魂么……我的明清灵目与因缘镜能看穿元瑶的状态。方才在鬼雾中几次驱使啼魂,她都需要闭目养神一会儿。我想,恐怕她早就深受啼魂伤神的困扰,想将此灵兽脱手出去换些灵草丹药。” 阿贞伸出第二个手指后,如此悠悠道。 韩立点了点头:“元道友索要的都是滋养神识的灵草与丹药……如此说来,她神魂受损不轻。” “但啼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灵兽。若不是它需要主人修习过强大神识的秘法,我倒是也想用袋子中的法宝法器与元瑶交换一下试试了。” 韩立嘴角笑意浅浅。 但他还未开口,一道懒懒的传音便从身后传入二人的耳朵中:“韩小子,你还要九曲灵参不要?”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玄骨,你是何时抢先一步到达此处的?”阿贞转头,看向不远处双手环抱的玄骨,“居然还能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地如此完美?” 庭院不起眼的角落处,虬结古松拔地而起。浓墨的阴影深处,玄骨悄然而至,俊美到妖异的脸上似笑非笑。 闻言,玄骨对着她扯了一下嘴角:“我若是事事都被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岂不是早晚要被你制得死死的?那多无趣。” 未料阿贞听到这话却陷入沉思。 她摸着自己下巴道:“听着……倒是很是让我动心啊……” 韩立淡淡打断道:“阿贞,我们稍后再见。” 玄骨蹙眉,却见阿贞将左顾右盼的石蝶牵引到身边:“好了,你们去找九曲灵参,我要带着我的徒弟去找些稳固金丹、增进修为的火属性的灵草灵药。” “机缘难得,莫要空手而归。” 话音刚落,她已经化作一道赤红遁光,划破天际后向着感应到的方向飞驰而去! “哼,找到你了!” 庭院深处,一人悄然捏紧了手中的玉牌,洁白如玉的指尖甚至摁入了玉牌的表面! 男子面目平凡至今,泯然如众人,只有一双过于妖丽、幽蓝如海的美丽双眸出现在这张普通的脸上,在日光之下闪烁着耀眼光彩。 下一瞬,他松开指尖,将印着指印的玉牌重新挂回腰间:“还好没讲此物损坏。若是在此时暴露身份,可是太不妙了。” 男子微微一笑,化作一道蓝光,紧随其后,飞射而去! 庭院转瞬间人去楼空。 唯有清风拂面,灵花飘香。 第178章 救命之恩 听阿贞将韩立与玄骨之间的暗潮说得轻描淡写,石蝶只得苦笑不止:“师父,您这心也太宽了些。” 要知道他们二人可不只是唇枪舌战如此简单!不说对上玄骨这位老谋深算的前任元婴老怪,是一件如何骇人之事!韩立虽然是伪灵根之身,但能结成结丹,力战结丹同期而不落于下风,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若是他二人斗起法来,波及到师父可怎么办? 听石蝶郑重其事地说完,阿贞露出一个苦笑。 “你啊,采完所需的灵草,便按照计划等待传送阵启动,先行离开虚天殿。莫要在此久留,至于韩立与玄骨……”阿贞盯着手上的阵盘,动作不停,语气平静,“他们之间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石蝶垂下眼,睫毛眨动几下之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传音问道:“那……如要从他二人之中,选一个做道侣,师父会选哪一个?” “……这算什么问题?” 闻言,阿贞举着阵盘的手一抖,狐疑地抬眼望了一眼石蝶。 只见石蝶眨巴着明亮的双眼,脸上还泛着一丝红晕,看着不似玩笑,阿贞更是感到几分莫名。 阿贞偏过头,沉吟片刻。 但令石蝶万万没想到的是,阿贞并未羞恼回避,而是紧蹙眉头,露出了一丝……苦恼的神情? 阿贞无奈道:“可是你这问题我没法回答。” “师父是两个都不中意吗?”石蝶面露失望,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来……我看错了吗?” 阿贞道:“我的师门长辈们,早年间便已经为我定下我师兄作为道侣人选了。原想着带你回了古剑门,自然便会认识了。既然你此时问起,也好,倒也省去了将来为你解释的功夫。” “什么?师父竟然早有定下的道侣?” 石蝶大吃一惊! 她震惊之下,忘记了传音。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自己捂住了嘴,但瞪大的眼睛中还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小蝶……你这么大声做什么?”阿贞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轻柔地提点她道,“莫惊吓到此地的灵花灵草。” 石蝶压低了声音,仍有些愣愣地道:“师父,此事……韩道友与玄骨前辈是否知晓?” 阿贞更为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从未说过,他们从没问过,想来,应该是不知道的吧……何况我师兄也不在此地……欸,找到了!”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阵盘忽然颤动了一下。下一瞬,阵盘上浮现出一块突起的石壁。石壁之下,有肉眼不可见的淡淡的红色灵气溢出。 阿贞抬头确认方位,指尖光芒一闪,一枚灵针稳稳捏在白皙指尖。同时,她的另一只手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根泛着光泽的红线交给石蝶:“火灵参对修士的灵力极为敏感,一旦靠得太近,它就会感知到危险,很可能立刻土遁逃跑。等会儿我先以灵针化气为丝,固定住它周遭灵气。你必须看准时机,用这红绳迅速捆住它用来逃跑的主须。” 石蝶闻言神色迅速收敛,肃声道:“徒儿记住了!” “切记,红绳不可触及地面,否则接触到地面灵气,火灵参便会借机逃走。” 师徒二人之间活泼的气氛瞬间变得静谧。 二人眼神专注地盯着阵盘上摇曳不定的红色光影。 阿贞屏息凝神,明清灵目之中淡淡光芒流转不休。她已然先石蝶一步,看清岩壁之下那株浓烈如火、根系深扎于地底的红色灵参。 ——起码是一千年的火灵参!即便只是其一缕根系,对于结丹期以上的火系修士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可以增进修为的宝物! 她捻动指尖的灵针,一缕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细小丝线,便从针头飞射而出! 寒光一闪,瞬息数丈! “小蝶!” 几乎是寒光飞射向那株火灵参的同时,阿贞轻喝一声,身侧的石蝶应声化作一道红色遁光! 石壁之下,火灵参的根须微微一动。灵针的寒光扑面而来的同一瞬,它的身形一动,转瞬间便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东南!” 在阿贞的指示下,石蝶身上光芒愈发刺目,遁光如电,眨眼间便追上了地底的火灵参! 红光没入地面,下一刻,红绳如游蛇一般钻入地底!地面隆起一道蜿蜒曲折的痕迹,显然是被灵力驱动的红绳,正在地底追逐着自己的猎物! “去!” 石蝶大喝一声,手中掐诀,并指一点! 地底的动静戛然而止! “来!” 随着她的喝声,地面骤然凸起一个圆圆的小土包。小土包的中心“噗”的一声,飞出一个被红绳捆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被灵力牵引着飞向石蝶的掌心。 “捉到了!”石蝶目露欣喜,捧着手中的火灵参对着含笑的阿贞喊道,“师父你看,我捉到火灵参了!” 阿贞的微笑却微微一僵。她目光如电,冷冷转向石蝶身后! “道友!道友救命!” 不知何时一道蓝光倏然而至,莽撞地撞向半空之中的石蝶! 蓝光遁速极快,石蝶察觉到的时候已然无法闪避。她瞪大双眼,作势掐诀的手还未抬起,下一瞬却被一道红光骤然带离原地! 石蝶呆愣地看向身侧突然出现的阿贞,手中的火灵参根须微微一动,被红参捆得严严实实的火灵参竟然脱手而出! “火灵参!” 石蝶惊叫出声,身侧却忽然刮起一道风! 红色的遁光急速下坠,转眼之间便将即将落至地面的火灵参稳稳捞起。 下一瞬,红光落在地上,显出一道白衣女子的纤长身影。 阿贞蹙眉将不老实的火灵参,用松垮的红线再次捆紧。捆完之后,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蓝色匣子,将火灵参放入其中后,又飞速贴上了一枚隔绝气息的符箓,这才将封得严严实实的匣子飞快放入了储物袋之中。 石蝶只能看到阿贞留在空气中的残影,待回神时,只见阿贞将火灵参收入储物袋中后,又将储物袋交给了自己。 见此,石蝶当即双手接过,收入怀中,心中却有些犹豫:“为何觉得这番举动如此眼熟……” 怎么师父这副迅捷利落的模样,倒与某位韩姓修士有几分相似? 正当她在心中嘀咕时,阿贞已然长剑在手,剑尖冷冷地指向那道撞飞石蝶的蓝色遁光! “你是何人?” 阿贞的冷淡声音让石蝶回过神来。 她也将目光放到这个不速之客身上,眼中满是冷漠的审视之色。 出乎意料的是,这道遁速极快的遁光散去后,其中的修士居然是一位盲眼的修士!他面目平凡到极致,几乎是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觅的那种长相。 此时,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循声对着二人连连拱手:“道友,救命!我乃魁星岛的散修雷望,还请道友出手相助,雷某必有重谢!” “救命?”阿贞唇角牵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此处乃是虚天殿中星宫明令禁止滥杀的休憩之地,何人敢在此追杀你?” 石蝶等阿贞说完,手在腰间一抹后,手持一枚圆形暗金铃铛:“我师父说得不错!你分明是故意撞落我!” 她话音刚落,身后却传来破空之声! 石蝶闻声转头,数道火球扑面而来!急速而来的火光照亮了她的双眼! ——果真有修士追来了?居然还敢偷袭! 一旁的阿贞看也不看,手中寒光一闪,六道剑光从手中同时激射而出!剑光破空而去,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刺向身后偷袭的几位修士! 伴随着几声惨叫与跌落的声响,阿贞冷冷地盯着雷望:“追兵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不如说说你的重谢?” 石蝶对着她拱手一拜,当即手持铃铛向着身后的声响传来之处,化作遁光飞遁而去! 阿贞重新以剑尖指向此人,明清灵目在此人身上一扫而过! “这位……雷道友?” 雷望松了一口气,这才踉跄着向前两步,对着阿贞右侧的空气深深一拜:“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道友想要灵石?还是灵草丹药?” 阿贞默然不语。 ……明清灵目居然什么也看不出? 阿贞紧簇眉头,再度将灵力灌注到自己的双眼上,对着苍白平凡、看似无害的雷望一扫! 她原本想以明清灵目看清此人是否使用了什么高明的幻术或是伪装化形之术。然而此人周身气质古怪,明清灵目无法看透萦绕全身的古怪雾气,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与普通修士不同。 更为古怪的是,他身上居然毫无气味! 虽然因为结丹期修为以上的修士们一般都会在身上佩戴屏蔽神识探查的法宝,阿贞无法轻易以因缘镜探听他们的心声。但修士身上的香气迥异,各有不同,阿贞还是头一回遇到毫无气味的结丹修士! 这发现让她心头一紧。 这说明此人必然身负改头换面的至宝,再加上方才让石蝶始料未及的遁速……这样的结丹后期修为的修士,至于甩不脱方才那一群堪堪结丹初期的散修? 因此方才她即便以剑气击退追来的追兵,也没有对雷望放下戒心,不愿意以背对着此人! 石蝶确认完附近之后,飞遁至阿贞身侧。 她对着阿贞恭敬一拜,传音道:“师父,那些人受了伤,退至数里之外调息。但他们似乎对雷望志在必得,商量着传送后围杀他。以我之见,雷望身上可能确实有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不妨……敲打一番。” 阿贞点了点头,转向一旁彷徨失措的雷望:“他们为何追杀你?” 第179章 涌泉相报 听到阿贞的问话,雷望迟疑片刻后,向二人传音道:“二位道友,不瞒你们说,我身上有一份……通往虚天殿中药园的地图。” “地图?” 见阿贞将对着自己的冰冷剑尖放下,雷望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雷某的祖上曾是一位元婴大能,在乱星海可谓是呼风唤雨!只可惜自其无奈陨落之后,其后代逐渐没落。因为族人身怀重宝,引来那些别有用心的修士的觊觎!多数族人被这群修士所害,剩下的族人流离失所、东躲西藏。到了我这一代,甚至只能搬去靠近外星海的魁星岛居住!” “雷某自恃资质出挑,应当是家族中最有希望修炼大成之人!可雷某潜心修炼许久,却不得寸进,不得不感慨天道不公!” 他平静的声音中隐藏着一丝愤怒和不甘,这让阿贞侧头盯了他盖在眼睛上的白纱一会儿。 “但雷某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老祖的传承,其中便包括了这份地图!” 他顿了顿,激动的语调又转为平静深沉。 “这份地图上详细记载了进入药园与离开虚天殿的传送阵。虽然年久失修,若要使用免不得要修理一阵……但我们三人合力,想必用不了一柱香的时间。” 雷望话音刚落,阿贞笑道:“哦?雷道友倒是好算计。” 一旁的石蝶冷笑两声:“雷道友,你虽是聪明人,倒也不必将别人都当作傻子吧!” 她的语速极快:“救人归救人,合作归合作,一码归一码!我师父出手救了你,这份救命之恩,雷道友是否该先与我师父算一算?” 真是好难对付的一对师徒! 雷望的目光在皮笑肉不笑的二人身上一转而过,额头的青筋按捺不住地突突跳动起来。 他当即对着二人拱手一拜: “……既然道友出手相救,雷某自当将药园地图双手奉上。” 说罢,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有些残破的玉简,以灵力将其托起。 “还请道友检查一番,以证雷某所言不虚。” 阿贞微微一笑。她原本杀意凛然,这笑容如冰消雪融,叫雷望短暂了失神了一会儿。 她伸手将玉简抓入手中,下一瞬便抛给身侧的石蝶。 石蝶接过后立马展开,将神识外放,浸入玉简之中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阿贞抱着剑淡淡道:“雷道友真是好慷慨。若我有这样的地图,必然生不出一丝与人分享的念头。” 她声音越来越轻,杀意越来越重! 雷望心道不妙。 早知道她是如此狡猾的女子,这苦肉计就不该冒昧地使出来! 他当即压低了声音,自觉恳切无比,继续向二人传音道:“二位道友明察,我不过是一个勉强靠丹药堆到结丹后期、无门无派的散修,空有结丹后期的修为,却毫无自保之力。人贵在自知,雷某自然是要仰仗……这位道友。” 阿贞意外地仔细打量了雷望一番。 真没想到雷望虽然生得平凡,却有着一把动听至极的嗓子。 他压低声音说话时,吐字的声线清润如山林间的潺潺泉水,犹如清晨枝头的婉转鸟鸣。 雷望掏心掏肺地说完肺腑之言,捧着心口诚恳地向阿贞一望,却叹了一口气,止住了话头。 他这一声长叹过于突兀,连埋头于玉简的石蝶都悄悄地抬起了头,望了一眼。 但阿贞却不像雷望预料的那样追问下去。 她默然片刻,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盏茶之后,她转过头,对着身侧红衣翩然的石蝶笑道:“小蝶,你觉得如何?” “师父,是问我如何看待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雷道友吗?” 石蝶收起玉简,对着阿贞点了点头。下一刻,她便在雷望莫名的目光中,向后退了数丈之远。 阿贞道:“你听了雷道友的故事,不说一说他的故事如何吗?为师倒觉得有些动听。” 石蝶终于停下了后退的动作。 她立定后,便从怀中掏出阵盘与阵旗,迅速地布置隔绝神识的迷阵! “故事实在有些老套,诚意不足啊!依徒弟之见,除非雷道友愿意撤去身上的伪装,才算有点诚意。” 只见红衣少女一脸沉着,动作娴熟,单论阵法上的造诣,石蝶早已不输于乱星海那些结丹后期修为的修士们了! 阿贞听了哈哈大笑,转过身对着脸色难看的雷望道:“雷道友,那群修士只是暂时放过了你,此时他们还碍于星宫的管束,没有施展法宝与法术。一旦你同他们一道传送从虚天殿,即便你事先改头换面,只怕也没有时间施展了。他们必然会立刻群起而攻之。” “那群元婴大能可还在亭中休憩,不知对这份机缘……是否也会如我这般感兴趣?” 雷望收敛了那副温和到有些懦弱的笑容,苍白的脸上有些冰冷的神色。 “得道者多助……若要结盟,你还是需要拿出更多诚意。”阿贞微微一笑,隔空摘下他覆住眼睛的白纱,捏在手掌中细细观察起来,一边慢悠悠道,“雷道友,时间不多咯?我还有其他的灵草要寻,可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等着你深思熟虑一番再做决定。” 她方才便察觉这白纱是取材于深海中擅长幻术的六级妖兽——白鳍灵鲨的鱼皮。 只是没想到这白纱被取下后,雷望的面貌还是毫无变化。看来,他身上的伪装法宝着实是厉害。 “你!” 雷望被她突兀的动作惊到,来不及发怒,便听出了她们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沉思起来。 阿贞原以为此人多半要恼羞成怒,谁料雷望温和一笑:“未能以真面目示人,是雷某的不对。二位道友,雷某这便抹去伪装。” 说罢,他信手在脸上一抹! “道友,这便是雷某的真容了。” 石蝶震惊地瞪大眼,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日光之下,成年男子模样的雷望转眼间便化作了一个身形纤细羸弱的少年!他眉眼深邃,面容妖美,肌肤更是如琉璃一般剔透晶莹。 雷望原先一直紧闭的双目也睁开了。 二人这才察觉他的双眼异乎于常人,竟然带着幽蓝的深海一般的色泽。 只是他的目光依旧有些遥远地落到阿贞身上。 阿贞略一迟疑:“你真的是瞎子?” “……雷某双目因故不得见物,来虚天殿中正是为了找寻传说中能洗涤双目的‘明清灵水’。” 雷望道:“其实……雷某之前与一宿敌斗法落下内伤,后来又因为家中发生变故……妻离子散。雷某只能在乱星海中搜寻妻子与孩子的踪迹,反而拖得内伤越来越严重,到了今日影响修为的地步!这才想着按照药园的地图,前来虚天殿寻找治好自己的灵药。” “这么说来,”石蝶遥遥站着,同情地说道,“师父,雷道友实在是太可怜了。” 但让阿贞感到震惊的,并不是他这副妖冶绝美的少年面容,或是他口中的故事,而是他方才所说的“明清灵水”! “你方才是说……”阿贞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明清灵水?” “不错,正是由上古三大神木之一的灵眼之树调配而成的明清灵水。”雷望似乎是深深看了阿贞一眼,少年唇角含笑,“道友知道此物?” “听说过三大神木罢了。” 阿贞淡淡说道。 雷望微笑道:“既然雷某已然抹去伪装,道友是否可以将雷某的幻纱还给雷某了?” 阿贞将幻纱一卷,并未急着还给雷望。 “不急。” 她微微一笑,雷望脸色一僵。 阿贞道:“雷道友,你既然自称来此找寻明清灵水,想必也知道它的效用。” “道友说的可是……双目清明,心魔不扰,神识大涨?” 阿贞点了点头,唇边笑意缓缓绽放。 “巧的是,我的双目便是经由明清灵水洗涤后的明清灵目。” 她话音刚落,手中寒光一闪,五行剑已然横在胸前,对着雷望悍然刺来! 五行剑周身彩光万丈,光芒分化成六道剑影,向着雷望飞射而去! 风中传来阿贞轻轻的笑声:“雷道友,再不说真话,可是真的会道死身消的!” ——这疯女人! 没料到阿贞骤然发难,雷望咬牙向后化作一道遁光,试图遁行离去。 但他身形一动,脚底的土地却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红光! ——是阵法! 是何时设下的? 受困的雷望只得调转身形,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护心镜,灌注灵力后将其顶在胸前:“去!” 随着他一声怒喝,巴掌大的护心镜发出“咔咔”的声响,急剧膨胀大原来的百倍之大! 镜面氤氲着墨蓝色的灵力光芒,下一瞬便与悍然刺来的六道剑气猛地对撞! “砰!” 音波爆炸掀起漫天尘土! 石蝶早有准备,将护身的灵镜法宝扣在心口全力驱动。 “哗啦——” 冰裂之声震耳欲聋! 烟尘散去,半空之中的阿贞将剑提起,微笑着对着脸色难看的雷望道:“你的护身宝镜已然碎裂,可还有别的法宝可以接我下一剑?” 什么? 还来? 雷望嘴角隐隐有些抽动:“我确实对道友另有所图,但也未起任何杀心。道友何必如此不依不挠?” “我这人其实颇讲道理。” 阿贞悠悠说道。 身后的石蝶不停点头。 雷望道:“那道友讲道理的话……不如我们放下剑好好谈一谈,坦诚相待?” 阿贞又道:“我看你十分不顺眼。” “虽然猜不准你为何不肯暴露你的功法与法宝,但想必你是一位行事见不得光的卑鄙修士。” 第180章 心魔立誓 “……我卑鄙?”雷望怒极反笑,“你又敢向我发誓,你如今对我所言句句发自真心吗?” 闻言,阿贞顿感此人真是莫名奇妙之极! 她的余光瞥见他纤长的手指用力捏紧了自己的衣角,手背之上青筋浮起。 ……但此人为何如此激动? 莫非,真是卑鄙二字扎到了雷望的痛处? 迎着雷望深沉的目光,阿贞蹙眉冷笑一声:“你算是什么人?我为何要向你发誓?” 话音未落,雷望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 阿贞继续说道:“雷道友,你难道真的不懂?眼前的局势,分明对你更为不利!” 雷望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好……好!” 他将头垂下,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深深呼吸了数次。等到肩膀不再颤抖后,他才抬起头来。 雷望幽蓝的双眸中,初相遇时那种温和到懦弱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他人视作无物的,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的目光! 他的目光森寒,让阿贞神色一凛,越发捏紧了手中的剑! “道友,你莫非是以为拿到了我的地图,你们二人便能进入药园了吗?” 怪不得他方才如此大方交出地图! 阿贞闻言看向石蝶:“小蝶,地图呢?” 石蝶正将看完的地图收起,当即对着阿贞遥遥一拜:“师父,这地图上留有一份禁制。徒弟无能!凭我的修为与神识,无法解开此图禁制。” 连阵法造诣极高的石蝶都解不开的禁制! 阿贞心中暗暗惋惜起来。 此时韩立与玄骨不在。若是他们在场,或许可以绕过雷望…… 阿贞沉思片刻,对着好整以暇的雷望道:“时间紧迫,也不好惊动其他的修士。既然是雷道友你的地图,便由你带路。但是你若敢再耍心眼,我敢保证,你无法安然走出虚天殿一步!” 雷望默然不语,摸着下巴缓缓点了点头:“好,谁叫你拿到了我的把柄呢?” 他的笑容里带着深藏的恶意。 阿贞见了,摇了摇头问道:“如何进入药园?” 雷望冷哼一声:“解开药园的禁制需要两位身具火灵根的修士。” 他衣袖一甩,似要先行化作遁光离去,阿贞立刻喊道。 “等等!解开禁制以后,药园中的灵草灵花我们怎么分?”见雷望无语地抬起头,阿贞双手环抱在胸前,认真道,“先说好,不平分。我和我徒弟可是两个人!” 看着阿贞伸出的两根纤细手指,雷望沉默良久,似乎对此无话可说。 最后,雷望才在阿贞期待的眼神中,不情愿地伸手指天起誓:“我雷望,愿以心魔起誓!禁制解开之后,雷望只要药园中存放的能治好双目的明清灵水。其余的,尽归你们师徒二人!”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少年眉宇间有道蓝光一闪而过。 转瞬之间,心魔誓已成。 起誓完毕,雷望又冷冷对自己低语:“那些不足三千年的灵花灵草,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族修士才会当成宝贝。” …… “师父,他究竟是何人?”石蝶望着眼前带路的属于雷望的遁光,传音询问阿贞,“几百年的灵草在乱星海都算是了不得的宝贝了!他竟然这么爽快地起誓,将药园的灵草让与我们!” 阿贞正望着遁光出神。 “师父?” “嗯……我依旧觉得雷望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处见过此人。”阿贞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或许是在殿门外见过吧。雷望此人深藏不露,就算以心魔起誓,也不可掉以轻心。进了药园后,你采药时不要离我太远,以防此人暴起偷袭。” 石蝶应下后,阿贞眼中一动,摸了摸插在脑后的发簪。 两道遁光遁行约莫一炷香之后,眼前风光骤然一变,出现了一片烟笼雾锁的沉寂竹林。白雾笼罩的深处,涌动着浓郁的灵气。 遁光落在漆黑的土地之上。 竹林深处的白雾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轻飘飘地缠绕上来! 石蝶下意识掐诀抵御,雷望冷冷喝止:“不要以灵力抵御白雾!” “黑土……”阿贞皱起眉,湿润的风中残余着一股烧焦的气味。“这也是星落之地?” “也?”雷望敏锐地反问道,“莫非你知道别的星落之地?” 阿贞点点头:“在无边海的彼岸,也有一处星落之地。” 不料雷望闻言嗤笑一声:“谎话连篇!元婴修士都无法跨越无边海,你区区一个结丹修士……真是信口雌黄。” 阿贞转向他。 她双眸明澄如镜,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雷望一噎,忘记了本来要说的话。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立刻将头扭开,向前走了两步:“……白雾之中便是药园的禁制!你与我连手,不消半柱香便可驱散白雾,解除禁制。” 他转过身去,悄悄以手在自己的胸膛上一摁。 胸膛之下,激烈的心跳震得他自己的手掌发麻! ——他堂堂化形大妖,却要混入人族元婴修士齐聚的虚天殿!实在是惊险至极,让他许久未感受到这样战栗与兴奋交织的滋味了。 更何况……还遇到了阿贞这个女骗子。 “真是天助我也!” 风希摸着心口,长吁一口气后,默然看向身侧笑意盈盈的阿贞。 他的目光扫过阿贞腰间的灵兽袋,停驻片刻后,将目光落在阿贞素白的脸上:“道友,为了以防万一……若是你有什么火属性的妖兽,不妨也拿出来,一道向禁制灌注火系灵力?” 阿贞在他越来越炙热的目光中不假思索地摇头:“有我就够了。” 她转头对石蝶道:“小蝶,我们二人破阵时,你来护法。” 石蝶拱手一拜:“徒弟明白!” 阿贞这才一手向雷望,一手悄悄将腰间的灵兽袋往后一推:“雷道友,你先请。” 雷望毫不犹豫地飞至半空,双手瞬间凝聚起红光。 三人眼前的白雾在他灵力的搅动之下,如沸腾的水一般发出咕噜声,同时涌动起来,向着两边缓缓退开! “道友!” 雷望不回头,对着阿贞喊道。 阿贞飞身向前,朝天高举起手中的五行剑! 她闭目凝神屏息几息之后,才将手中汇聚着红色灵力的五行剑,对着白雾包围的正中心劈刺而下! 剑影分化成六道剑光后,破空悍然刺向白雾深处! 剑光疾驰向前,在空中留下的红色残影刺目如火! “剑心诀!” 见白雾被剑光逼退,阿贞又将剑横在胸前,掐诀凝聚灵力后灌入五行剑剑身! 一道长约七丈的巨大剑影汇聚在她的身前! “道友的剑势可真是惊人,真叫我刮目相看。”一旁的风希淡淡道,双手红光未散,“我来为道友开路!” 话音刚落,他双手合十,手中红光暴涨! 下一瞬,他将手中的红光向前猛然推出:“风火术!——” 话音刚落,他周遭的灵力搅动着白雾刮起了一阵炽热的狂风! 狂风随着红光悍然向前,像是一道无形的风刃,暂时劈开了浓重的白雾! 白雾深处,一道蓝光闪闪的光幕若隐若现! “道友!” 在风希的催促之下,阿贞终于将身前的巨剑挥动起来。 狂风席卷,吹动她洁白的衣袂,纤细的身影在巨剑下仿佛要被剑光吞没。但下一瞬,这渺小的身影却挥动起惊人巨剑,无数剑光飞射而出,一齐发出激烈的嗡鸣声! “剑影万千,剑心归一!” 阿贞不再犹豫,挥动巨剑斩向眼前的重重白雾! “砰!——” 巨剑斩在白雾之上,却像是劈在什么坚硬无比的硬壳之上! 地面因为这剧烈的碰撞猛然震动起来! 巨剑并未消散!红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剑身周围燃起青蓝色的火焰,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去!” 阿贞咬牙继续向五行剑灌注灵力,额头的青筋浮现,脸颊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抽动! 可手中的剑重逾千斤,再也无法推进一寸! ——好厉害的上古禁制! 一剑未成,一旁的风希目露遗憾。 他手中悄悄汇聚起幽蓝色的光芒,正欲再度将灵力灌注于双手中。但下一刻,他的目光陡然一变:“ 你……” 半空中的阿贞已然将巨剑抬起,剑尖指天! 她还想再试一次! 一剑斩不断的,便再挥一剑! “天地之间,”她的目光专注,气质凛然如剑,“唯有一剑——” “斩之!” 随着她的怒喝,巨剑一转,森然剑气宛如山倾,轰然斩下! 这一次剑光与白雾的对撞,才是大地崩裂,山川倾倒! 山崩地裂声中,阿贞听到身侧的少年男修似乎轻轻一笑。 ——不妙! 她不需要回过头,身后破空的巨响已然让她汗毛倒立! “师父!——” 在石蝶的惊呼声中,半空中的纤细身影被击飞出去! 白影如一枚断线的风筝,在空中转了几圈后,重重地跌落在地! “师父!” 石蝶目眦欲裂! 她瞬间化作一道遁光飞身上前,扑向阿贞! 只见阿贞仰面倒在黑土之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白,一副被人暗算、身负重伤的模样。 石蝶心中大恸,重重地扑在她的胸口。 她的眼泪已经如断线的珍珠掉落在阿贞的脸颊上:“师父……” 她慌忙从储物袋中掏出丹药,用颤抖的手迅速地将其塞到阿贞的口中。 吞下丹药后,阿贞苍白的面色才红润起来。 而偷袭的“雷望”,却浮在半空中。 他将黏着在阿贞身上的目光艰难地移开,而后冷冷地望向满眼愤怒的石蝶,不发一言。 石蝶怒斥道:“雷望!你方才还立下心魔誓,此时翻脸,难道不怕心魔反噬吗!” 风希露出一个无比快意的笑容! 第181章 天外有天 “雷望不过是风某的一个假名!就算方才以此起誓,也算不到风某的头上。”见石蝶怒目圆瞪,风希一笑,“论起此道,还是你师父更为娴熟。” 说罢,风希外放神识,警惕地探查阿贞的状况。 如今,躺在地上的阿贞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更兼经脉凝滞、灵力紊乱。 分明是他掌控局面的时刻,他心中却没有过多喜悦,却像是……堵着一般。 这是为何? 风希不假思索,将怀中的丹药取了一枚出来,飞速塞入阿贞的口中! “你!” 石蝶扶起阿贞,正在向其输入灵力。 她见此阻拦不及,只能看着昏迷的阿贞将这红色的丹药吞入了口中! “师父!”石蝶下一瞬对着风希抬起头,美丽的双眸中简直要喷出火来,“你偷袭在先,居然又下毒!真是卑鄙无耻!” “下毒?” 风希眯着眼睛,淡淡瞥了石蝶一眼。 这一眼如有实质,像刮骨钢刀冷冷擦过石蝶纤细的脖颈! 风希嗤笑一声:“没见识的小辈,这是上好的火灵丹!不仅能保住你师父的性命,还能让她的修为更进一步。” 他声音分明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石蝶的耳中。 ——居然是市面罕见的火灵丹! 可“雷望”不过区区一个结丹后期散修,如何能如此随意地拿出这等丹药?除非……除非他不仅不是雷望,甚至并非结丹后期! 石蝶惊疑不定,立即噤声,同时站起身将阿贞挡在身后! 她眼中满是慌乱与震惊,心跳声如雷! 睫毛眨动数下之后,她这才哑着嗓子问半空中气定神闲的风希:“这般神识……如此灵药……莫非你……不,风前辈。莫非风前辈,乃是元婴前辈?” 风希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石蝶:“一路上我暗中观察,原以为你不过是一个娇弱无能的世家千金,却不想你如此有眼力。倒是我之前看轻了你。” 虽然风希周身的修为不改,但他并未否认石蝶的猜测! 石蝶垂下头默不作声。 元婴修士之下,皆为蝼蚁!如今她与师父的性命,竟然只在此人一念之间! 况且,此人身上的功法十分邪门……风希不再含藏收敛之后,周身萦绕着浓郁妖气。 石蝶只需一眼,便可断定他所修炼的绝非人族修士的功法! 石蝶道:“多谢风前辈不杀之恩!晚辈必然铭感五内,至死不忘!” 她太识时务,反叫风希想起什么似的,顿时一噎。 “……倒是学得你师父一般油嘴滑舌。” “前辈若是不信,晚辈愿意以心魔起誓,绝不向任何修士透露前辈半点消息!” 风希眯起眼睛,笑容渐渐淡去:“哦?怪不得你师父将你收作弟子,还紧紧护在身侧……我倒是越发欣赏你的聪慧了……” 此时,三人身前的白雾已然彻底消散。黑土之上,赫然是一片百花争艳的灵草园。鲜艳多姿的灵花竞相开放,甜蜜的香气弥漫在剑拔弩张的三人周围。 风希拂袖一挥,一道深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刺入石蝶的肩头!灵光没入体内,却没有当场消散,反而是形成一股极为强劲的灵力,霸道地在石蝶体内的静脉之间横冲直撞! “既然你已经识破我妖修的身份,倒也不必兜圈子了。我要将你师父带回外星海,继续我二人之间未完成的约定。” “至于你么……勉强算是个我不讨厌的人族修士,就留你一命。” 听完风希所言,石蝶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右手已然在袖中紧握成拳! 但她的小动作又如何能逃得过风希的眼睛? 风希摇了摇头,淡淡对她开口吩咐道:“也罢……你且扶起你师父,跟在我的身后。待我取完明清灵水,我们便从药园的传送阵直接传送至外星海。” 话音未落,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片骨制令牌,划破手指对着令牌一抹。 下一瞬,骨制令牌光芒大涨,颜色也从洁白变为鲜血一般的赤红色!令牌变色之后,风希面不改色,对着令牌念念有词,同时继续向其中灌注灵力。 石蝶一见他的动作,倒是又吃了一惊:“风前辈手中的这块令牌……这莫非是……古传送阵所需的上古传送令牌?” “不错。” 等令牌的血色变得浓郁欲滴,风希才停下手来。他将令牌以灵力托起,送到了石蝶的手中。 “你对阵法确实有些天赋,远胜过外头那些心怀鬼胎的修士。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风希轻咳一声。 “传送阵运行还需要些时间,你负责继续向其中输入灵力,维持令牌的运转。” 石蝶无言地将令牌握紧。 “风前辈不是要来药园中找寻明清灵水?为何先启动传送令牌?” 风希瞥了她一眼,下一瞬一道蓝光闪动而过。 下一刻,那张妖美的少年面孔已经迫至二人身前! 石蝶瞪大双眼,忘记了呼吸与心跳—— 在巨大的死亡威胁骤然迫近至身前时,她除了睁大双眼看清死亡的本相,也别无他法! “……话多的小辈。” 一阵风从她眼前吹拂而过。石蝶不得不闭眼,等到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怀中已然空空如也! 师父! 她转过头去! 风希将阿贞抱在怀中,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立刻垂下眼暗藏怒色的石蝶:“你这般身量,如此修为,如何抱得动你师父?专心输入灵力吧,莫耽误风某的时间。” 说着,他垂下头,以右手抓过阿贞腰间的灵兽袋。 阿贞的头垂下,一缕柔软的发丝擦拂过他张开的五指。 风希心惊于这种羽毛一般轻飘飘又温暖的触感,原本随意舒展的双臂像是被法术攻击了一般僵直起来。 他眼中恼怒之色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僵硬地伸出手,展开了取下的灵兽袋。这灵兽袋上虽然有阿贞留下的神识禁制,但这禁制,在元婴修为的风希手中,不过是纸糊的把戏。 白皙纤长的手指对着灵兽袋袋口轻轻一挑! 下一秒,袋口彻底敞开!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灵兽袋中飞射而出,围着三人快活地转了数圈,才晕乎乎地停在原地。 石蝶望着眼前小风与未知妖修如出一辙的幽蓝色双眼,恍然大悟后,便垂下头不再抬眼。 风希蹙眉以挑剔的目光上下来回打量,也不得不低下头对着怀中闭目沉眠的阿贞淡淡道:“你将它养得不错。” “叽!” 小风见到阿贞的模样,圆圆的妖瞳中满是紧张。它惊讶地大叫一声,立刻张开双翅飞扑过来! 下一瞬,小风却扑了个空。 蓝光闪动之后,风希再度出现,对着莽撞的小风摇了摇头:“她没事。” “叽叽!叽叽叽!” 小风侧过头,上下跳动,扑动着双翅,对着风希吵闹不休。 越听,风希的额头越是突突跳动。但他也没有可以空出来的双手,用来替自己将额间跳动的青筋按下、抚平。 于是他选择并指如剑,对着小风悍然地射出一道蓝光! 蓝光速度诡异至极,如蛇一般蜿蜒前行! 小风见此瞬间炸毛,想要振翅闪避。下一秒,它却被蓝光化作的光网牢牢笼罩住,动弹不得了。 风希轻叹一口气:“你还小,不懂事。乖乖呆着,等我办完事情,便带着你们回家去。” 话音未落,蓝色光网将小风团成一团,飞入了风希的衣袖中! 确认完小风的安危后,风希似乎是放下了心头大石,紧蹙的眉头舒展。 他对一旁瞪大双眼的石蝶微微一笑:“方才你说……什么明清灵水?呵呵,这不就是明清灵水?” 石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药园。 风希张开双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喉结一动,片刻后便从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药园之内登时狂风大作,石蝶连忙运起灵力抵御妖风。 只见花瓣漫天,随着狂风起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狂风却骤然而止,花瓣纷纷如雨而落! 直到一片花瓣掉落在石蝶的脸上,触感冰凉,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又留下一路蜿蜒的湿痕。 石蝶这才怔怔地以指腹轻抚自己的脸颊:“……这些灵花,居然就是明清灵水?” 风希的双眼已然恢复神采。 他的双眸幽蓝如海,毫无波澜。 满天冷雨纷纷而下,他正将衣袖盖在阿贞的脸上,闻言对着石蝶轻笑一声道:“这便是明清灵水。据妖族的典籍记载,上古时,只需一滴灵树醇液,便可以使千里焦土复苏。如今灵树早已枯萎,这药园也随着主人离去,在乱星海荒废数万年!现在能留下这些灵花,提取出这些明清灵水,已然算是你我的运气不错了。” 石蝶听完却不发一言。 她默然立在一旁,将药园中剩下的灵花灵草都装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风希见此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是说了带你回裂风兽的洞府中,何必……捡这些垃圾?” “风前辈此言差矣。天地之间,岂有无用之物?” 风希怔愣地低下头。 “花草有灵!若是听见前辈此番言论,只怕愤怒伤心,不在任何人族修士与妖族修士之下。” 阿贞不知何时睁开眼,眼如秋水,对着风希拍出一掌,同时淡淡一笑,“风前辈,许久未见了。” 她手中握着一枚暗金色的发簪,风希记得这发簪原先插在她的脑后,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牢牢挽起。因此,风希并未在意这枚古朴平凡的发簪。 但如今这点暗金色光芒如火焰一般跳动在日光之下,他顿觉不妙! 阿贞提声朗朗道:“前辈!还不出手的话,晚辈可真的要被这妖鸟带走了!” 第182章 人外有人 “前辈,还请速速出手,救我们二人一命!” 阿贞在风希低头时,假意袭击。她一掌推出封灵锥后,化作遁光后撤,还向北面朗朗传音。 只见她面色焦急,言辞恳切,倒让风希一愣! ——此处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族的元婴修士!他分明是再三确认过的! 他心下一沉,当即神识外放,向北面探去! 不过几息,他已然凭借神识搜寻了数十里。只是放眼望去一路山青水碧,渺无人烟,更别提什么元婴修士的痕迹了! ——她又骗了他! 风希瞬间反应过来。 但他看着那道远远飞遁而去、滑不溜手的遁光,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容:“阿贞,当着我的面,竟然还敢耍这一套……不过我该夸一夸你!以你的人族之躯,居然能偷学到妖族的掩息之法,还敢当着我的面使用出来……” 他一伸手,五指一捏,便将阿贞推出的封灵锥捏在手中。 “你啊……当真是胆大包天。” 风希五指合拢,暗金色的封灵锥便如豆腐一般,被他轻易捏成了一团! “我啊……并不喜欢被骗。尤其是被人族所骗!” 阿贞来不及回头确认,自然也没工夫心疼自己的法宝! 她一边掐诀遁行,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肩头疾速一点。只见红光一闪后,一件深色的风火羽衣便覆盖全身! 下一瞬,遁光疾驰而去化作流火! 风希眯着眼,眼中极快闪过一丝诧异:“以人族修士的炼器才能,竟真的能做到如此遁速……” 阿贞运气提声:“温前辈!救命!——” “叫什么前辈?”他身形一动,不过一眨眼,蓝光已然追上红光,“风某难道算不得你的前辈吗?” 他眼神冰冷,嘴角含笑,纤长的手指轻轻伸出! 风声呼啸,阴冷的手指悄然捏在阿贞的后颈处! 阿贞心知与风希比拼遁速毫无胜算。她的种种举动,也不过是为了引走风希,与一旁的石蝶拉开安全的距离! 被神识触及到后颈的下一刻,她便感觉半边身子一麻,丹田处一股蛮横的灵力搅动不休。 ——是风希催动了风灵劲! 红光骤然停滞于半空之中。 阿贞抬起眼,眼中满寒警惕,神色冰冷! 风希负手而立,见此目露笑意:“若你安分些,何必吃这些苦头……” 话音未落,幽蓝妖瞳中杀意凛然! 风希左手转瞬化为乌黑狰狞的利爪,爪中催动一团蓝色火焰,迎向了从身后飞射而来的一道墨色剑气! “轰!——” 剑气与蓝火对撞,势头不减!剑气非但不退,反而悍然暴涨!下一瞬便化作引吭高歌的墨色凤凰,向着风希的利爪横冲而去! 对撞的气波轰然炸开,两道强横的灵力互不相让,弥漫开的冲击瞬间将竹林吹得倒伏!飞沙走石,风啸尘扬,阿贞虽然运气抵御,却仍被吹飞数丈之远! 她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扶着自己依旧麻木的左肩,定睛望去! 只见半空之中,一位深衣的剑修翩然而至。 她一剑之威,叫风希脸色难看起来。 她将手中长剑横在眼前,神色冷淡:“化形大妖?” 来者峨眉淡扫,黛眉琼鼻,仙容不改——赫然是在大殿的石柱上独身擦拭自身随身佩剑的温夫人! “你这后辈,为何如此心急?我还未抓住此妖的破绽,匆忙出剑,错失良机。” 温夫人面色虽冷,但对着阿贞说话的语调却柔和无比。 闻言,阿贞苦笑着躬下身:“温前辈再等下去,只怕他真要将我带到外星海……届时我恐怕小命不保,便不能履行与温前辈的约定了。” “哦?” 温夫人身形微动。 下一瞬,她出现在阿贞身侧,身上有一股温柔无比的玉兰花香。 “我看未必。” 温夫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揶揄的淡淡笑意。 只是她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说话的内容却听得阿贞以为是自己耳朵在方才被风希偷袭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他颇为怜香惜玉,抱着你寸步不离,想来也不会伤了你的小命。不过这倒让我束手束脚,不得随意出剑。” 阿贞闻言圆瞪双目:“他?我?” 风希喉结微微一动,默然将利爪放下。 “温前辈,若不是我早有防备,此时只能躺在地上和你说话了。” 温夫人却轻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好,你且站远些,看我如何替你讨回公道。嗯……刺他十剑八剑,替你出气如何?” 阿贞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多谢前辈。” “我也是为了天仁。”见阿贞神色一僵,温夫人无声叹了口气,“……但愿,你们将来不要后悔。” 阿贞默然不语向其一拜,化作遁光飞向石蝶。 石蝶飞扑到阿贞身前:“师父!你这法子真是吓死我了。” 阿贞忍着疼痛接过她手中红光大放的传送令牌,手中掐诀向其灌注灵力,试图阻止传送阵的启动。但灌注其中的灵力就如泥牛入海,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光芒刺目,照亮了阿贞惨白的脸。 风希呵呵一笑:“这可是我妖族中研究已久的传送令牌,岂是你轻易便可毁去的!即便你拼尽全力毁了令牌,也无法阻止传送阵的开启!” 幽蓝妖瞳完成一道冰冷的弦月。 “除非……你不想要你徒弟的性命了。” “你对我徒弟做了什么!” 温夫人温声道:“这妖修所言不假。方才他早就借着这阵法与令牌,将阵法的核心挪到了你徒弟的身上。” 阿贞闻言立刻紧张地看向身侧茫然的石蝶。 风希冷冷道:“你们也大可以舍了这一个区区结丹初期的修士的性命。只要毁去令牌和传送阵,也可以试试留下风某!” “风希……你真是卑鄙!” 阿贞握紧拳头,指甲已然刺入肌肤。 石蝶摇了摇头:“师父,不必在意我……” 阿贞扫了一眼,阻止她说出未尽之语。 温夫人淡淡道:“看来你已有决断。” 阿贞道:“还请温前辈斗法时不要伤及传送阵。” 温夫人闻言,原本冷漠如冰的眼睛,此时融化成清澈泉水。 她对着阿贞赞赏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下一瞬,她身形消失,化作一道墨色剑光直逼半空中的风希! 风希身侧蓝光闪闪,眨眼间便遁行至更远处。 他眼中暗沉一片。 他可没想过,要在虚天殿中与这些人族的元婴修士对上! 要知道元婴初期与元婴中期虽然只差一个境界,却如隔山海。真要与元婴初期的温夫人斗起来,风希也有七成的把握。 只是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若是拖得太久,引来更多的人族修士…… 想到这里,风希轻咳一声:“原来是魔道盟的温夫人……风某久仰温夫人的鸾凤剑诀,今日得以一见,倒是不虚此行。” 温夫人转向风希,摇了摇头:“妖族,你乔装易容混入虚天殿,真以为我乱星海无人吗?” 风希哈哈大笑:“就凭你?” 温夫人淡淡道:“就凭我。” 话音未落,风希身形一动,他张开双臂,黑袍瞬间化为一双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双翅一摆,无数羽毛顷刻间如利刃一般飞射而出! 黑羽破空,气势惊人,攻势密集!每一枚羽毛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向前分化成细如牛毛的数道蓝光,铺天盖地地向着温夫人悍然激射而去! 而温夫人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她面色不改,提起长剑—— 数道剑光如黑色月光倾泻而下,无声无息。随着她剑尖光芒指引,剑光悄然间汇成一张墨色巨网,将满天蓝雨尽数拦下! “破!” 她轻吐出一口气,周身杀意凛然! 蓝雨触及黑网的瞬间,竟瞬间消融成点点微光! 温夫人提剑而立,衣袂翩飞。 ——她居然真的要为了阿贞,同自己斗一场! 风希见此,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淡淡道:“我只是来此寻药,无意与温道友死斗。不如各退一步,就此打住……不知温道友意下如何?” 温夫人摇了摇头:“多说无益,你想走,就要先胜过我手中的剑!” 风希闻言也被激起几分怒火。 二者不再多言,石蝶只觉得眼前蓝光与黑光闪烁不断,却看不清二者斗法的详细情形。她见两道光芒对撞数次后再度分立两侧,只觉得一头雾水。 石蝶悄悄向一脸凝重的阿贞传音:“师父,为何温夫人和雷望都住手了?” 阿贞道:“小蝶,还叫他雷望?此妖鸟真名叫做风希,乃是化形大妖,九级裂风兽。” “裂风兽!那不是……” 石蝶想起什么,眼珠微微偏移,并不直视阿贞, 阿贞狐疑地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石蝶吞吞吐吐道:“徒弟并不敢随意猜测师父的……心思。只是小风……是否……与风前辈……” “小风确实是风希后代……只是此事说来话长。”阿贞无奈苦笑,点了点石蝶的额头,正色道,“你难道不知道元婴修士之间极少死斗不休吗?” “风希作为化形大妖,对人族修士而言浑身上下都是天材地宝。我从未见过不眼馋这般宝贝的……元婴修士。” “风希的修为远高于温前辈,但他忌惮虚天殿中其他的元婴修士,必然不肯放手与温前辈斗法的。我猜,再走最多十招,他便要借由传送阵逃脱了。” 说话之间,对峙的二者又化作光芒悍然对撞数次,轰鸣声此起彼伏,地面都隐隐震动起来! 蓝光闪动几下之后,立在半空之中。 风希冷下脸,望了一眼阿贞。下一瞬,他便化作一道光,扑入了骤然亮起的传送阵之中! “阿贞。” “待我……”风希不甘地吞下后面的话,咬着牙冷冷道, “再来与你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 话音未落,传送阵亮起刺目红光! 第183章 心有所牵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云直上,瞬息千里! 风希不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阿贞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她可不想再见到这喜怒无常的妖鸟了。但一想到小风将来若是也学着风希这般,她就恨不得当即追上去夺回活泼可爱的小风。 阿贞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有些快,口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温夫人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来了。” 阿贞神色一凛,利落将药园中的灵花灵草一扫而空:“温前辈,此处不是方便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换一处?” “……走。” 温夫人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无奈。 话音刚落,她一手提起一人,眨眼间便化作一道墨色遁光,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遁光很快消失在天际。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一切复归沉寂。 后到一步的三道遁光终是迟了一步。 金光散去后,长髯方脸的白皙中年男修现出身形。他捋了一把胡须,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此人正是万天明。 身侧的二人外放神识搜寻一番后,对视一眼。 其中拿着蒲扇的老者摇了摇头,传音道:“门主,他们已然走远了。” 未等万天明开口,另一人啐了一口道:“逃得倒快!居然连痕迹都清除了。没法追问温夫人就罢了,不知与她斗法的另一位元婴修士又是谁?” 虽然温夫人清理了战斗痕迹,但三人一见就知道这是两位元婴修士斗法后留下的痕迹! 闻言万天明放下手,远眺天边:“倒未曾听说过,此次虚天殿中的元婴修士之中,有温夫人的什么仇家……” “此人必然不是正道盟的修士。”蒲扇老者轻摇蒲扇,“但既然胆敢光天化日之下,与温夫人斗法,想必也不是魔道盟的修士。他又知晓隐秘药园所在与其中的传送阵,莫非……” 蒲扇老者想到了什么,当即闭嘴,以蒲扇向上指了指天。 “星宫这一群道貌岸然之辈!” 万天明怒喝一声,周身迸发出淡淡的金光! 另一人当即呵呵轻笑,劝说起来:“门主也不必动怒,星宫暗中操纵虚天殿,为削弱正魔两道的势力,屡下黑手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我倒有些担心起来了……” 他止住话头,神情过分凝重。 见此,万天明朗声说道:“天道友,有话不妨直说!” “温夫人毕竟是六道那厮的道侣。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但星宫居然在此时对温夫人下手,莫非……” 蒲扇老者以蒲扇一拍脑门! “莫非星宫双圣当真修炼大成,要成为乱星海近万年来第一对化神修士?” “那可是化神修士!”天姓修士不免倒吸一口凉气,说话语速极快,“若星宫双圣果真修炼到化神,乱星海也不必分什么正道与魔道了!星宫必然要清除异己,一统乱星海!” 万天明闻言神情一凛! 但他当即冷笑着传音:“绝无此种可能!我姑姑闭关二百年也未能更进一步,更不必说魔道那位不甘落后的六道极圣。化神机缘,万载难逢!若是双圣真的修炼大成,灭杀我姑姑与六道也不过顺手之事!也不会派出大长老他们主管虚天殿,又如此大费周章地找修士来与温夫人斗法了。” “门主说的在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蒲扇修士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接下来的几关,星宫必然还要做手脚,我们还是要当心些。” 一旁的天姓老者冷哼一声。 “老夫可不担心那些关卡!我们倒是该商量一番,等进了内殿之后,又该如何夺鼎!” 万天明呵呵一笑:“放心吧,我已与魔道的极阴老鬼暗中结盟。只要夺取虚天鼎献给我姑姑,待她修炼大成,就没有星宫与魔道什么事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冷冷一笑! …… 阿贞莫名觉得后背发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却摸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温夫人正从怀中掏出阵盘,见此恍然大悟地轻拍自己的额头:“倒是我疏忽大意,忘了你身上还留着那妖修的神识禁制。你这孩子,还真是和天仁一般倔强。他在他师父那儿修炼,受了伤也是如此,硬忍着不肯告诉我半分。” “你们……二人,真是令人担心。” 温夫人纤指一点,向阵盘中灌注灵力。下一瞬,三人头顶便张开一道淡绿色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神识的探查。 “好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速战速决罢。” 温夫人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长剑嗡鸣出鞘! 她将长剑横在身前,手指轻弹剑身,眉眼中流淌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怀念。 “很久很久之前,我也是在虚天殿中结识了一个修士。他身负重伤,被星宫的修士追杀,我救下他之后,也是这般对坐,替他疗伤。” 温夫人语调平静,态度温和。阿贞却嗅出她身上那股温柔的玉兰香气,瞬间充满冰寒的气息!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皮。 但她又立刻克制着垂下眼,掩盖住自己好奇的目光。 ——温夫人……心中起了杀意? “只是后来……不说也罢。” 温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白皙柔软的手指抹过剑身,红色灵力登时注满剑身! 她又一抹一捻,下一刻并指如剑,指尖红光闪烁,刺向阿贞的眉心! “破!” 红光在她指尖跳跃,幻化成飞凤的样子。 几乎是红光没入阿贞眉间的同时,一股强劲却又温柔的灵力游走在阿贞的经脉之中。 “盘坐入定,气行周天。” 温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贞当即闭目盘坐,跟随着体内这道红光运起气来! 一盏茶后,她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温前辈替我化去风灵劲。” 她站起身,向着对面闭目盘坐的温夫人恭恭敬敬一拜。 石蝶也随着她向温夫人躬身一拜。 温夫人睁开眼,目光在她素白的笑颜上一扫。 只见阿贞双目湛然,眼中澄澈一片,似湖水倒映天光。 阿贞道:“先前答应过温前辈打造一件温养魂魄的法宝来交换前辈的一次出手相助,此时正好履约。” 温夫人却缓缓摇了摇头。 阿贞惊讶地正要开口,温夫人却先一步开口说道:“阿贞,你才消去风灵劲,此时离开启第二关还有些时间。你不妨在此静心打坐,我也好替你看护一二。” 说罢,温夫人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淡淡,目光也是遥远地落在眼前的阿贞身上。 “我只是听说过你在天星城的炼器名声,才会在你自报名号时提出这个要求罢了。既然你与天仁有交情,便也是我的后辈。我觉得你十分合我的眼缘,什么履约不履约的,实在是同我见外了。” 元婴修士开了口,又是字字句句满是关切。阿贞自然含笑应下,不再推拒。 她闭目打坐,过了三个时辰才再度睁开双眼。 此时太阳西沉,厚厚的云层将太阳整个遮住。 她在温夫人含笑的注视中站起身,在石蝶疑惑的目光中向前一步。 下一瞬,她拔剑向前,一剑刺出! 剑气横扫,平地瞬间卷起一阵罡风!剑气直插云霄,刺破厚厚的云层,天光倾泻而下。 霞光万丈,爬上她素白的侧脸。 在温夫人的眼中,阿贞的侧脸温润柔美,但剑意凛然决绝。而她对这些倔强的后辈,总是心生过多的怜悯。 “你的剑很美。”温夫人轻叹一口气,也拔出了自己的长剑,“若是百年之前能遇到你这样的后辈,我必然要将你收作弟子。” 阿贞将剑收到身后,对着温夫人一拜:“阿贞惶恐。” “此番相遇也是缘分。”温夫人淡淡道,“即是缘分,我便将我自创的鸾凤剑诀传授于你。” “鸾凤剑诀!” 阿贞听到温夫人的话,心中一震! 功法传承对于修士而言有多重要,温夫人必然比她更为清楚! 看着阿贞眼中的惊讶,温夫人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与她端庄妆容并不相符的活泼笑容:“怎么,你也听说过么?我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剑扬名乱星海。而我自创这套剑法时,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可我的剑心已然不复当初……这剑法在我手中,恐怕再也无法发扬光大了……” “温前辈……” “剑法传承不在血脉,而在于体质相契。情之所至,你与我的剑法相合至极。”温夫人道:“阿贞,我愿你……鸾凤和鸣,初心无改。” “……可我和温天仁再无可能。”阿贞胸口发闷,“只怕要辜负温夫人的期待了。” “你以为我说的是天仁吗?” 温夫人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他同他师父有一点太像了,那便是对于真魔气的执着。我虽然可惜,但也知道天仁并非你的良配。方才那位妖修呢,又与你并非同道中人。不过,我方才隐匿在暗处,听说你有一位未婚夫。若他人品不错,你不妨将这份剑法传授于他,与他同修剑道。” “同修?” 阿贞不料温夫人的话题突然拐到此处,脑中思绪万千。眼前闪过一张少年男子俊秀的脸庞和一双潋滟含笑的桃花眼。 那是他们分别时,他黯然下来却对她强笑的眼睛,像是春日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离开师门远游乱星海,如今天星砂近在眼前,确实也该重回天南。 何况她答应过他,一旦找到天星砂,就会回到天南。师父又是那样火爆的脾气,自己不告而别,会不会把气撒到白师兄身上? ……确实有许多年未见了,不知道如今白浩之修为如何? 她的脸上有一抹夕阳斜射的淡淡红霞,但她认真地摇了摇头:“多谢温前辈的好意,但我与我师兄……并不是道侣的关系。道侣之事,也不过是师门长辈的口头约定,并非事实……” “他心悦于你?” 阿贞一愣,脸上霞色更甚。 温夫人看着她,笑容淡淡:“不必急着否认。修炼之路太过寂寞了,若能寻得一人并肩而行,既是幸事,亦是道途上的助力。你方才神色微动,分明心有所牵,何必以名分拘束本心?” 心有所牵? 可她对白浩之的情感,更像是日积月累的一种习惯。 阿贞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温前辈点拨。待我再见到他,若是……若是他心意一如从前,我自当履行师门婚约。” 温夫人摇了摇头:“情之一字,本就是修道之人最难勘破的关隘。” “无论是天伦之情,还是男女之情,唯有真心相待,方不负此生。你如今心中有惑,不必急于求成,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分明。” 第184章 风云再起 待时机成熟,一切自会分明? 随着阿贞垂下眼陷入沉思,连拂过她鬓边的风也悄悄停驻,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短暂的瞬间,阿贞脑海中掠过许多云烟一般的往事。 她这一生的记忆,始于李家村。那是出云修炼生涯的终点,却也是阿贞修炼生涯的起点。 对修士而言,百年抑或是千年的时光,都不过是白驹过隙。 如今已然过去近百年,凡尘中或许不会再有阿贞的故人,她这一生也不会再回到原点。但她并不会忘记那些故人,无情的岁月已经将答案教给了她。 “多谢温前辈教诲。”阿贞向含笑的温夫人深深一拜,“漫漫仙途,我过去总是急于追寻大道,反倒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哦?” 阿贞抬起头,唇边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修炼路遥知马力,红尘日久见人心。不忘本心,方见真章——多谢夫人费心,指点我如何通过第三关的‘极妙幻境’。” 温夫人面露讶然,下一瞬,她无奈地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你这孩子,果真是敏锐。虚天殿的三大关卡之中,以激发修士心魔的极妙幻境,之所以能放在压轴的第三关,还能拦下绝大多数闯关的修士,就是因为修士们在幻境之中遗忘了自己的本心。若我直接提点于你,极妙幻境反而会趁虚而入,捕捉到你心神脆弱的一瞬。” 温夫人说罢,抬手轻弹剑身。 墨色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声,细听之下,如凤凰低鸣! “为何入道的真心,也是修士需要坚守的本心!我果真没有看错你——来,我接着传授你鸾凤剑诀!” 阿贞收敛神色,肃然站直:“晚辈恭聆教诲。” …… 外星海,某处深海海域之中。 蓝雾疾驰如电,破开层层海浪,向着妖兽密布的外海悍然前行! “叽叽叽!” 嘈杂的巨浪声与暴鸣的破空声中,却夹杂着一阵吵闹的鸣叫声。 蓝光几下闪动之后,骤然停在半空之中。 风希露出身形,无奈地望着挣扎不断的胸前。 只见深色衣襟掩盖之下原本平坦的地方,却有一团不明的球体左右冲撞,叫嚷不休。 “小风,你可是裂风兽!”他蹙眉低斥,神情并不严厉,“不过区区一个居心叵测、修为低下的人族修士,何必这样念念不忘?” 风希想起那双狡黠的明眸,自己的话却渐渐低沉了下去。 区区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族修士! 但那双狡黠的眼中有警惕、疏离,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深意。 唯独……没有他想看见的东西。 她最后遥遥的眼神烙印在他的脑海中,那丝罕见的关切的温情,却是为了与他同族的小风。 但是听到他如此诋毁阿贞,小风越发不依不挠,在衣襟之下简直是张牙舞爪! “你如此喜欢这人族修士么……” 风希一手抚摸在胸前,露出了一个淡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无妨,来日方长,既然吾儿如此记挂于她……将来我必定为你将她抓回府中!” 说罢,他的手中蓝光一闪,一团辨不出原本面目的暗金色物体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阿贞……” 随着他阴沉的低语,暗金色物体在灵力牵引之下,很快复原成了一枚尖锥状的发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幽蓝的妖瞳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王!” 远处,几下黑光闪送几下之后,停在风希面前。来者都是鸟头人身的高阶妖兽模样。 为首的妖鸟护卫对着风希一拜:“大王!” 它不敢与风希瞥来的目光对上,深深一拜:“我们来迟了,还请大王恕罪!” “无妨,此行虽然惊险,却也有意外之喜。” 风希左手往胸前一按,再抬起时,一只漆黑的小鸟出现在他白皙的手中。 他以纤长的五指轻轻摩挲着小风拼命扭到一旁的头,轻笑一声:“还和我闹脾气?” 妖鸟们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恭喜大王找回少主!” 风希却轻哼一声。 他将束缚着小风的光球,以灵力托起,交到了妖鸟护卫的手中:“你们先行将少主带回府邸。” “那大王呢?” 妖鸟护卫双翅捧过光球,闻言一愣。 “我……”风希将暗金色的发簪悄悄纳入掌心,“我还有要事在身,还需要在内星海停留一段时间。” 妖鸟护卫虽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这丝疑虑在它晶莹清澈的眼珠子中只是平滑地闪过,并未留下一丝痕迹。 “遵命!” 目送着黑光远去,风希收回目光,这才低下头,摊开了掌心。 暗金色的朴素发簪静静躺在掌心。 “如此丑陋之物,居然还戴在头顶……” 风希轻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但他最终还是将发簪收入怀中。 “罢了,借此机会,在外星岛修炼一阵子。毕竟……风雷翅的炼制还需要她来从旁辅助。” 怀中的发簪莫名发烫,像是她眼中那一簇未曾熄灭的火焰。 他抬头按在胸口,神色莫名。 …… 天南大陆。 云梦山。 古剑门。 翻涌的云海深处,传来一声鹤鸣声。 静室门口的两位白衣筑基弟子彼此对视一眼,目露惊讶。 下一瞬,白鹤从云海中振翅飞出,眨眼间便落在空地上! “见过金师姐!” 一位同样身着白衣的少女怀抱短剑,盘坐在白鹤之上:“不必多礼,白师兄还在闭关修炼吗?” 听到金明馨的问话,两位弟子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紧张。 其中一位弟子道:“回禀金师姐,白师叔仍在闭关的要紧时候,恕弟子……无法为金师姐通传。” 她说得小心翼翼,说完还悄悄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手心里冒出的汗。 “唉。”金明馨叹了一口气,“阿贞师叔不在,白师叔又一直闭关,这青云峰上真是没意思。” “金师姐……” 金明馨转过脸,看了一眼诚惶诚恐的二人:“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将要闭关二十年准备冲击结丹,所以闭关前……想来看一看阿贞师叔与白师叔罢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白鹤回过头,以头颅轻轻蹭过她的裙摆。 金明馨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替我转告白师叔,待我结成金丹出关,阿贞师叔和白师叔的庆贺礼物可是一个都不准少!” 话音刚落,她将手按在白鹤的头顶:“小白,我们走!” 白鹤应声仰天长鸣,巨大的双翅张开,阴影登时覆盖在门口二位筑基弟子身上! 见金明馨驾鹤远去,二人又对视一眼。 一人犹疑问道:“金师姐要来找白师叔也就罢了,可这位阿贞又是谁?” 另一人大大咧咧地一拍她的肩膀:“差点忘了你前几年才拜入门中,自然未见过阿贞师叔的英姿!那可是百年前的试剑大会头名,蓝师祖的关门弟子!” “如此厉害!”她惊呼一声,“可为何从未见过阿贞师叔,也没听白师叔提起过她?” “咳咳。” 另一名弟子却面露复杂神色,她左顾右盼一番,这才压低声音传音道:“阿贞师叔出远门了!据说是要寻找什么结婴的机缘,蓝师祖这几十年不在门中,听说就是在寻找阿贞师叔的足迹呢。” “近百年都不见踪迹……会不会……阿贞师叔已经……” “呸呸呸!你难道不知道关门弟子都在门中留下了魂灯?魂灯不灭,人就还在!是以蓝师祖虽着急上火,却也没将青云峰拆了。” “拆青云峰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罢!呵呵,且附耳过来……” 白衣弟子狐疑地凑近。 另一位弟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语带惋惜。 “我听百巧院的付师叔说啊,这阿贞师叔实则是不愿与白师叔成婚,这才逃婚了!” “什么!逃婚!” 白衣弟子惊讶出声,下一瞬大惊失色地捂住嘴。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轰然打开,一道温润含笑的低沉男声响起—— “什么逃婚?” 迈出大门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只见俊秀脸庞上长眉微蹙,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微光湛然,不是白浩之又是谁? 两名弟子当即深深一拜:“见过白师叔!” 行完礼,二人才抬起头,相视一眼后,年轻些的女修道:“呃……弟子正在与师姐讲一些凡尘中的往事,并无什么退婚,也必然与白师叔无关!” 白衣师姐闻言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她睁开双眼,对着微笑的白浩之深深一拜:“弟子愚钝,实在是不该与师妹乱嚼口舌。弟子甘愿领罚!” 白浩之笑容不改:“既然如此,蒋师侄,下一届弟子选拔,便由你来主管吧。” 蒋姓修士惨淡一笑,深深一拜:“弟子领命。” 起身后,她又道:“方才金师姐前来拜访,可惜只差一会儿。弟子不知白师叔已然出关,还以此拒绝了金师姐。” 不料白浩之却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 白师叔知道? 那岂不是故意……避之不见? 蒋姓修士与王姓修士对视一眼,目露迷茫。 白浩之轻叹一口气,他转过身:“我依旧要闭关,这期间除了师父传召,其余的事情……便不必通知我了,都替我拦下吧。” 蒋姓修士还未开口,王姓修士已然一拜:“弟子遵命!请白师叔放心!” 大门轰然紧闭,一如最初。 静室之内,白浩之却并没有立即打坐入定。他凝望着桌案上一封开封的信,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下一瞬,他手中凝出金光,就要将这封信彻底抹去! 但他最终又顿住,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第185章 冰火两极(一) 阿贞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修士以机缘入道,最相信所谓的天意。 因此,阿贞并未将这丝不安当成是自己的多疑,只是她不知道这丝不安究竟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直到她同温夫人学完鸾凤剑诀,三人回到休憩处。阿贞将石蝶托付给也预备离开虚天殿的温夫人,却在告别的松树下,看到了脸色沉重的玄骨。 玄骨孤身一人,韩立不见踪影。 玄骨远眺天边,目光有些阴沉。 红光一闪而过,阿贞落在他身边:“玄骨,怎么就你一人,韩大哥呢?” 玄骨并未转头:“他被极阴那臭小子带走了。” 阿贞大惊失色,目光转向远处。 她外放神识,果然见到原先立着那些魔道元婴修士的亭子外,出现了韩立的身影。 他并不是独自站在亭子外,还有一个穿着深衣长相古怪的结丹男性魔修站在他身侧。魔修神色不耐,似乎是监视韩立的人。 阿贞只是遥遥在亭子外一瞥,便将神识快速收回。 她的神色也变得如玄骨一般凝重,嘴唇简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极阴如何得知韩大哥的身份?” 玄骨侧过头,露出一丝莫名的笑:“这就得问韩立这臭小子了。” “问韩大哥?” “还叫韩大哥?他化名‘厉飞雨’,在乱星海可真是结了不少仇家。”玄骨幽幽道,“方才我如约带其前往采摘九曲灵参,却路遇极阴的徒孙的乌丑。” 阿贞想起韩立身侧那个阴沉的魔修:“是他?” “乌丑从之前的交手中识破了韩立的功法来源。有他在,极阴自然也得知了‘厉飞雨’的传承来自极炫。” 阿贞摸着下巴:“极阴也是奔着虚天鼎来的?”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极阴既然想要靠韩立身上的那对蜘蛛来取虚天鼎,不仅不会对他下手,还要割肉出血,拿出不少法宝来帮助韩立这臭小子度过后面的两关。” 果然,阿贞遥遥望见三位魔道元婴修士都分别从身上拿出了什么法宝交给韩立。 光从韩立身边立着的乌丑脸上那副又羡又妒的神色,就知道这些法宝绝对是罕见的宝物! 她松一口气,但神色还是有些凝重:“但总不能真让韩大哥一直呆在这些魔修身边吧?玄骨,你如此淡定,难道不担心虚天鼎被极阴夺去?” 阿贞越想越是起疑心,仔细地盯着好整以暇的玄骨,简直是以目光在他脸上每一寸肌肤上细细扫过! “玄骨,你还瞒着我什么?” “也没什么,等下就可以告诉你了。阿贞,”玄骨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不说他,你似乎收获也不浅?” 阿贞被这一下打断思绪:“我?” 玄骨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若我没有记错,带着你回来的那位元婴女修,可是六道极圣的道侣?” 他毫无感情的目光轻轻在远处的温夫人和石蝶身上一扫而过。 下一瞬,温夫人蹙眉抬起脸。 她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仇人,因此眼中极快闪过一丝疑惑。 阿贞道:“你也认识温夫人?她的剑法很是厉害,人也极为慷慨仗义。” 又是一位她口中慷慨仗义的修士? 玄骨闻言垂下眼微微一笑:“不算认识。” 二人在角落传音之时,半空中浮起一片金光! 阿贞与玄骨对视一眼,玄骨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一道在外殿听过的低沉男声朗朗响彻全场! “诸位道友,虚天殿第二关冰火道的入口已经打开,请诸位有序进入!” “若是无意闯后面的关卡,还请诸位道友静坐原地等待。一炷香后,传送阵自会启动,将诸位道友传送至虚天殿外!” 阿贞闻言却有些疑惑:“玄骨,听他这意思,后续的关卡连星宫的修士都无法进入?” 玄骨冷哼一声:“呵。” 此时,星宫大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后续的关卡与内殿,星宫也无法进入。前方危险重重,还请诸位道友多加小心!” 他的话音刚落,正道的万天明等三位元婴修士冷笑一声后,化作三道光芒扑入了光幕之中! “金魁,何须惺惺作态!” 万天明的冷笑声仍在耳边,留在原地的修士们小小地骚动一番,神色各异。 金魁不以为忤,转向魔道的几位元婴修士:“极阴、青易、蛮胡子,你们三人呢?” 极阴呵呵一笑,还未说话,蛮胡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管老子!” 金魁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冷光!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便祝诸位此行得偿所愿,请!” 随着他一声“请”,三位魔修大能一甩衣袖,化作三道遁光,也先后进入了光幕之中! 韩立被迫跟随着极阴三人进入冰火道,心中自是恼恨万分。他垂下头,冷冷地抚摸过腰间挂着的极阴所赠的法宝。他正要一同进入冰火道的入口,下一瞬,却若有所察地回过头—— 人潮中,他一眼便清晰地看到了阿贞的脸。 她隔着诸多修士,与他遥遥对望。 见他回过头来,她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瞬,她露出一个笑容,唇角微扬。 “等我。” 看清她口型的韩立心中一震,他转身垂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宝珠,不再回头。 身侧的乌丑狐疑地回过头来不耐催促:“臭小子,你还在墨迹什么?” “我正要走。” 韩立冷冷地说完,下一瞬不再犹豫随着冲天而起的遁光一道飞入光幕之中! 见韩立的身影被光幕彻底吞没,阿贞侧头看向一旁的玄骨:“他们如此争先恐后,你怎么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玄骨幽幽传音道:“争先恐后做星宫手下的亡魂吗?”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位令人瞩目的红发男性魔修哈哈大笑,也化作遁光飞入了光幕之中! “赤火老怪!”人群中的修士自然有人认出了这位魔道新秀,与身旁的修士窃窃私语道,“赤火老怪不是结丹后期了吗?居然也来了这虚天殿之中!” 阿贞闻言微蹙眉头。 身侧的玄骨幽幽传音道:“虚天殿每逢三百年开启一次,每一次参与的都是正道与魔道的精锐修士……阿贞,你如此聪明,怎么会猜不出为什么星宫的修士从不参与虚天殿的探宝之行?” 阿贞闻言默然不语,垂首沉思。 这期间,她身侧的修士又少了一半之多! 人人都唯恐被落在最后,抢不到先前那批法宝。唯有她与玄骨二人,站在角落气定神闲。 阿贞传音道:“温夫人倒也和我说过在虚天殿中万事要多加小心,尤其要当心星宫的修士。” “她居然连这话也同你说?”玄骨眼中浮起疑惑,“我怎么不知道她和你有何渊源?” “渊源么……说来话长,日后再说。但温夫人也说过,虚天殿乃是上古大能遗留下的秘境,以星宫双圣之能也无法将其彻底参悟并炼化。因此星宫才会将虚天殿的机缘开放,藉此吸引正魔两道修士参与。同时在暗中大作手脚,加深星宫对乱星海的掌控力!” 玄骨听出阿贞言语中对星宫所作所为的不以为然,他开怀大笑,打了一个响指! “不错,星宫也无法彻底掌控虚天殿。在虚天殿之中,即便你是元婴修士,也要受限于这座宫殿原本的主人留下的重重禁制!” 他话音刚落,便拉起阿贞的手,化作遁光向着光幕飞扑而去! “我们走!” 在诸多没入光幕的修士之中,二人毫不起眼。 只是在二人进入冰火道的门口的同时,金魁若有所察地抬起眼,目光如电地望向了二人的背影! “金师兄,这二位修士有什么问题吗?” 身侧的星宫六长老也在瞬间察觉到金魁对二人的留意。 他因此目露怀疑,眨眼间外放神识追上二人。 在二人没入光幕前,星宫六长老将二人大致扫了一眼,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欣赏:“灵根与修为俱是不错!这年轻的魔修与剑修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金魁淡淡道:“都是散修。” 他的话一出口,星宫六长老了然地点点头:“可惜的是,并非我星宫之人!师兄,既然这二人既非正道,也非魔道中人,可需要对二人施加手段,让其覆灭于冰火道中?” 他二人秘密传音的内容,可谓是让人胆战心惊! 金魁冷眼注视着光幕彻底关闭,不发一言。 留在休憩之处的众人惊觉脚底下荧光微微,登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传送阵。下一瞬,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光柱中,金魁淡淡道:“无妨。那女修与我星宫有些善缘,若她自身实力过硬,倒也不必格外针对。我正有些将其招揽入星宫麾下的念头。” 能让星宫大长老心生招揽之意的修士! 星宫六长老面露惊讶。 但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金魁拱手一拜! 下一瞬,众人随着传送阵的启动,被光柱一同带起,向上极快地升起! 光柱熄灭,一切复归平静。 …… 阿贞还未睁开眼,便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她心道不妙,立即从储物袋中掏出了温夫人送赠的法宝,动作迅疾地向其灌注灵力后,往身前一挥一挡! 灯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光,瞬间将寒意挡在二人一丈之外! “圣火灯?” 玄骨轻咦一声,显然是认出了这件法宝。 阿贞抬起手中的灯。 “你说这盏灯吗?温夫人只说是件她用不上的法宝。” 那是一盏精致的灯笼,火光微微,灯光透过镂空的龙纹白玉,在二人身前的雪地上映照出斑斓的龙纹。 “她并非天灵根,又没有炼化什么灵火,自然用不上这盏灯。”玄骨瞥了一眼灯笼后,转向身前白茫茫的雪地,“这便是冰火道中的极寒道了。” 第186章 冰火两极(二) “修士修炼,必先锤炼筋骨,是以无知寒暑,冷热不侵。”阿贞将手中的灯笼往身前的雪地轻轻一晃,火光摇晃,雪地上的龙纹也仿佛活物一般摇曳起来,“这冰火道倒是有些意思。” 玄骨随着她缓缓向前。 二人浮在半空之中踏雪而行,龙纹便随着二人前行的脚步一道向前游去。 火光所到之处,龙纹缓缓游动,雪地便发出“嘶嘶”的声音后,转瞬间融化成水! 雪花纷纷而下。 阴沉的天幕之下罡风刺骨,卷着雪花如玉龙在空中翻身,漫天鳞甲狂舞。 阿贞伸手去接雪花。 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却没有融化。而是如冰冷的刀锋,眨眼间在她的掌心中刺破一道小小的伤口! 她蹙眉道:“这是什么?” 玄骨在一旁看着,这时才将她的手纳入手中。 他的指尖凝聚出灵力覆盖在她的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寒意之后,原本的伤口便消失不见,肌肤光洁如初。 做完这些,玄骨才含着笑悠悠道:“当心些。这极寒道中的寒气发挥到极致时,即便是元婴修士,也要损耗一两件法宝才能安然通过的。” 阿贞举起手,看向自己破了一个小口的衣袖。 “极寒道的罡风居然能刺破修士护体的法衣。” 一进入冰火道,阿贞便发现此处不仅灵气稀薄,寒气逼人,头顶的天空之中更是浮现着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花纹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珠缓缓转动,罡风便随之加剧,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向二人席卷而来! 玄骨手中黑光一闪后,一柄白骨伞便出现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他将伞撑开移到阿贞肩头,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雪花:“极寒道并不算什么。后头的极热道更厉害,遍地岩浆。死在这两关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说话间,二人路过一座人形的冰雕。 冰雕晶莹剔透,其中永恒地冻结着一位面容年轻的男性修士。他身上堆起了一层雪,双目紧闭,睫毛上也结起了冰霜。 玄骨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门派腰牌:“魔道的修士?” 阿贞驻足在冰雕面前:“百年修炼,殒落于此,真是令人惋惜。” 话音未落,她手心中腾地燃起一簇青蓝色的火焰! 玄骨摸着下巴:“你这是要用灵火安葬此人吗?” 阿贞已然将灵火按在冰雕头顶,火苗突地窜起一丈之高! “嗯,等安葬了这位修士,我们再度前行。” 玄骨含笑看着冰雕雪融冰消露出底下那个年轻的修士。他负手而立,看着阿贞取下此人腰间的储物袋放入自己怀中后,就要将灵火覆盖在其身上—— 此时,他才幽幽道:“可是这人还没死透呢。” “什么?” 阿贞闻言后撤一步,将手中的灵火收起! 她收了灵火后,再度外放神识,覆盖在此人周身几息之后,转向玄骨:“可是此人确实已然魂魄消散,气息全无……这是你口中的没死透?” 玄骨撑着下巴,妖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以手指隔空点在阿贞腰间的山海葫芦上:“魂魄消散,躯体的生机却还未彻底消失,正适宜夺舍……极寒之地,极阴之魂,真是天助我也!阿贞,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还带着一个鬼修?” “你是说杨炾?”阿贞一手按在葫芦上,面色凝重,“此人心术不正,虚天殿中瞬息万变,万一他夺舍重生后反倒与你我为敌……” “无妨,我知道这老鬼的命门所在,他绝不敢与你我为敌。” 阿贞想了想,依旧是摇头。 “你还是不同意?” “殒命于此已然是一件憾事,若是贸然夺舍,岂不是有违天理?”阿贞看着玄骨的笑容隐去,与其对视,毫不退让,“我不允许此事再发生在我的眼前!” 玄骨冷冷道:“那‘曲魂’不过是一具炼尸,能与你有什么交情?阿贞,你分明是因为韩立!莫非,我在你的心中,还比不上才认识不久的韩立?” “这岂是论交情的时候?”阿贞也皱起眉头,冷下脸来,“玄骨,我在和你讲道理!” 玄骨冷冷轻笑一声:“道理?天地之间,强者便是唯一的道理!” 二人方才还有说有笑,此时冷冷对立于雪地之中。 雪花纷纷落下,落在二人之间的雪地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地苍茫,连彼此的身影都是如此渺小,仿佛下一瞬,便会被纷纷而落的白雪抹除在天地之间。 烛火一晃,灯笼中的灯芯发出一声炸裂的细微声音。 这声音让玄骨眼神一动,他率先缓下神情,温声道:“是我的错。” 不等阿贞回答,玄骨将伞往她头上移了一些:“若我提前告诉你我要夺舍,你又会如何想呢?” 阿贞道:“我不同意。炼器之法千万,鬼修之道诡谲,人界之大,总有法子让你重修大道,而不是夺舍他人。夺舍毕竟违背天理,除了不能违背夺舍三大法则,还会在修炼的途中遭受天道的惩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玄骨,我分明是为了你好!” “不错,这便是你,若我提前告知于你,你又决不同意,我依旧会如此做!”玄骨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业报……阿贞,修炼本就是与天争锋!修炼百年也好,修炼千年也罢,若是不得长生,修士终归是要自食其果。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 阿贞沉默不语。 她方才与玄骨冷声对峙时后退了两步,即便玄骨将伞移到她的头顶,她的身上依旧有一些堆积的白雪。 白茫茫的天空之中依旧落下无穷无尽的雪,落在这沉默的世间。不论是黑是白都被一道抹去,变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她当然知道玄骨所说的是对的。 修仙之路漫漫,纵有千百年的交情,修士也需各奔前途。 长生路遥,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各自的终点。 可她还是—— “况且,你不是一直在乱星海寻觅治愈‘龙吟之体’的办法吗?” 阿贞神色一变! “若是我告诉你,杨炾或许是乱星海唯一知晓如何治愈‘龙吟之体’的修士……你还要阻止他夺舍重生吗?”玄骨抬起手,缓缓擦去阿贞头顶几片尚未融化的洁白雪花,他幽幽的气息萦绕在阿贞的鼻尖,“如今算来,你在乱星海也游历将近百年了吧?即便你用素问九针为其延寿,但若你还未能找到根治之法……你那位‘龙吟之体’的朋友,恐怕是寿元将近,只能含恨而终了吧?” 想起辛如音,阿贞瞳孔一缩,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暗光! 那个温婉沉静的女子,在阵法一道上可谓是天资卓绝。即便是石蝶,都对辛如音的阵法造诣赞不绝口,心驰神往。但这位千年难得一见的阵法天才,却因为自身的体质迟迟不得筑基! 以辛如音的才能,原本身具可以比肩结丹修士甚至是元婴大能的阵法天赋,却只能看着自己生机流逝,寿元将近。分明得窥大道,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 阿贞捏紧了手中的灯笼。 寒风呼啸而过,即便被火光削弱几分,但依旧吹动了她手中的灯笼。 火光在风雪之中摇曳不定,犹如她动摇的内心。 若有机缘能够帮助辛如音重获新生,或许能重修大道,将其精才绝艳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这样的机会,阿贞怎会错过呢? 可她若是默许此事,便与自己一贯的道义相悖,岂不是问心有愧? “玄骨,你且看他,”阿贞指向眼前这座生机近无、药石无救的冰雕,“他的容颜还如此年轻,想必也是一位天赋不错的修士,或许也像如音对我而言,也是乱星海之中某个人的牵挂呢?” 玄骨眼神微微一动。 以他对阿贞的熟悉,自然听出了阿贞语气中的缓和之意。 “百年修炼,无奈陨落,如今连躯壳都要被鸠占鹊巢,他若泉下有知,可会怨恨?” 听到阿贞的话,玄骨眼中浮现起不屑:“修为不够,技不如人,如何怨天尤人?” 阿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死去的人自然不会再怨恨,可活着的人呢?” 她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在尘世中认识一对凡人。他们原本是恩爱夫妻,却因为我一念之失,惨遭魔修的毒手。即便我最终为他们报仇雪恨,这份怨恨时至今日在我心中依旧未曾淡去。”她看着玄骨,眼睛眨也不眨,“而我爹娘的仇,更是日夜在我心中翻搅不休!修士得寿元如此,一旦生恨,百年也不得消解半分!我如今才懂得为何我阿娘总叫我不要恨……” “玄骨,百年修为也好,千年修为也罢,修士若是不得飞升,身死道消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玄骨沉默许久:“……此人并非因你而死,躯壳也并非为你所占。阿贞……你不必如此苛求自己。” 阿贞摇了摇头:“修炼修心,为何入道的真心,便是我修炼的本心。我只求——问心无愧。” 她转向冰雕,肃然深深一拜:“这位道友,今日为了故友,不得已借你身躯一用,欠你一份因果。” 她抬手,掌心再度燃起青蓝色火焰。 但这一次,火焰不再炽烈,而是温柔地笼罩在那座冰雕之上。冰层缓缓消融,露出底下修士年轻而又苍白的脸。他紧闭双目,若不是周身再无一丝灵气,简直像是睡着了。 “来日若你魂归天地,重入轮回……阿贞许诺,必然偿还今日之恩。” 说罢,她取下山海葫芦,轻轻一晃。 窄小的葫芦口中飘出一团黑烟,在空旷的雪地上盘旋几圈,最后落在那具躯壳之上。黑烟瞬间暴涨,覆盖住躯壳,散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散去之后,一位面貌陌生的中年修士缓缓睁开了眼。 “哈哈!成了!成了!” 他先是狂喜地跳起来,再是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手中火焰不熄的阿贞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你!” “杨道友,我要你以心魔起誓,交出治愈龙吟之体的秘法。否则——” 杨炾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这不尊老的小修士!老夫与玄骨有约在先,你为何还用这灵阳离火威胁老夫?” 阿贞不言,掌心灵火再度燃起:“还有,我听闻鬼道之法中,有一种秘法可以窥见死去修士的前尘往事。我要你以心魔起誓,将来若是碰上你夺舍之人的挚友亲朋,必须出手相帮,不得暗中加害……杨道友,如何?” 杨炾盯着她许久,最终仰天大笑。 “好!”他笑罢,深深看了一眼阿贞,“老夫修行几百年了,头一回见到你这般心狠手辣却又重情重义的修士!哼,修士还讲什么因果公平,有趣,实在是有趣!” 他大笑几声,翻身坐起,抬手立誓。 见心魔誓已成,阿贞收回灵火,再度前行,毫不理会身后杨炾连声“等等老夫”的叫唤。 玄骨撑着伞跟上来,与她并肩遁行。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玄骨微微一笑,“你还是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对吗?” 阿贞没有回答,她抬眼望着前方茫茫雪色。 灵火与灯笼还在她的手中,火焰摇曳,在无边雪色之中,如同一颗不曾熄灭的心。 第187章 冰火两极(三) 冰天雪地,风雪呼啸。 赤红遁光几下闪动之后,停在一根冲天而起的巨大冰柱前。 来者提起手中的灯,火光照亮了冰柱中已死去怪物狰狞的脸。 这根冰柱周身萦绕着的精纯灵力还未彻底散去,其灵气之磅礴,显然是出自元婴修士的手笔。 两道后来一步的黑光停在她的身侧。 阿贞将灯笼凑得更紧了些:“这是何物?” “哦?此处居然有外星海的妖物?”玄骨摸着下巴,“看来星宫真是不遗余力。” 阿贞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冰柱,冰柱传来清脆悠远的回声:“出手的元婴修士分明能将这妖兽瞬间灭杀,却偏偏选择以冰柱冰封……” 未等阿贞说完,杨炾便急吼吼地说道:“呵呵!必然是老怪们不乐意了,故意以此给星宫一个警示!不过……” 阿贞瞥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杨炾也学着玄骨一般摸着下巴故作深思,可惜毫无深沉之感。 “老夫还未转为鬼修之时,星宫双圣早就双双步入元婴后期。当时他们夫妻二人也不过五百岁,星宫风头一时无二。”杨炾放下手,伸手指了指天,“不过乱星海依旧三足鼎立。毕竟三方势力各自有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修士坐镇,一时间也奈何不得彼此。老夫方才以秘法看尽了这身躯的记忆,惊讶发现此人记忆中,星宫双圣竟有两百年未曾露面了!” 杨炾自己越说越疑惑。 “这可真是古怪,莫非星宫双圣真的在修炼途中出了岔子,因此身死道消了?” 阿贞摇了摇头:“我观那主持虚天殿事宜的大长老生性桀骜不驯,但言语中对星宫双圣十分尊重。若不是此人太会伪装,那就是双圣确实还在圣山之中闭关修炼。” 她转向一旁好整以暇的玄骨。 “玄骨,你看呢?” 玄骨似笑非笑:“双圣如今不过一千岁出头,离寿元耗尽还有几百年的时间。不过他们必然是受限于某物不得脱身……照我看,这乱星海马上就要大乱了。” 杨炾摸着眉间的一层薄薄冰霜,不由打了个寒战:“二位道友,你们年轻气盛,老夫可受不得冻了。依老夫看,我们还是长话短说,速速前往极热道罢!” 阿贞提着灯笼照了照他发愁的脸,微微一笑。 下一瞬,三道遁光飞射出去,划破了白茫茫的雪色! …… 黄沙遍地,高空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轮。日光照下,明晃晃的光芒由黄沙反射,直直地刺入眼中。 见阿贞不慌不忙地带上一层覆眼的白纱,玄骨收了手中的伞,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你何时炼制出的新法宝,怎么从未见过?” 阿贞摸了摸温润微凉的白纱带:“哦,你说这个?这是我从休憩之处抢来的宝贝。” 不待玄骨开口,杨炾凑上来,连连称奇:“这纱可了不得,不光可以温养双目,灌注灵力之后甚至可以改变样貌。小道友,这法宝倒是适合你的灵目。” 阿贞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浅笑:“杨道友如何知道我的灵目?” 杨炾摆了摆手:“老夫一看便知!” 说话间,玄骨突然抬起手,指尖在她眼下轻轻一抹。 他轻动鼻尖,嗅到了指尖的残余香气,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容。 下一瞬,他凑近了阿贞一些,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手变出一顶斗笠给她盖上:“这白纱气味太臭,阿贞,还是带斗笠罢。” 阿贞按住他的手指。 玄骨眼睫微微一动。 “多谢,但我觉得白纱就够了。” 二人的目光交汇。 几息之后,阿贞将玄骨的手放开。 玄骨轻笑一声,收回了手,也收回了斗笠。 他的手指凉得出奇,即便在极热道的环境之下,也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三人继续向着法阵指示的出口遁行,一路黄沙遍地,很快遁行至一座黑色火山的山脚。 “此处的地火堪称乱星海第一。”玄骨从储物袋中掏出三件冰蓝色的斗篷,递给阿贞与杨炾,“火山中高阶妖兽横行,切记不要与之缠斗。” 阿贞接过斗篷。 斗篷轻薄如一片雾气,她下意识地转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她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阿贞目光如电地垂下头,看向黄沙之中! 她手中同时迸发出耀目火光! 火光摇曳,炙热非常,让身旁的杨炾不由后退数步。 “小道友,老夫还没违背心魔誓,好端端的这是作甚?” 阿贞还未开口,此时三人的身后却传来一阵剧烈波动! 她当即顺着灵力爆炸的位置外放神识,同时将灵力灌注在双目之中,这才看清黄纱边缘是两个金色的光团在战斗! 阿贞蹙眉道:“看起来像是元婴修士斗法?” “万天明与蛮胡子!”玄骨暗骂一声,一手拉起一人,飞速向火山中遁行而去,“这两个疯子,在此处就打起来了!” 元婴修士斗法!结丹修士不赶紧逃之夭夭,只怕眨眼间沦为飞灰! 阿贞不再言语,全力遁行! 一时间,身侧的黄沙之中又闪过两道陌生的遁光,同他们三人一道向着火山飞驰而去! 杨炾一见便知,骂道:“臭小子,老夫早就发现你们二人了!若不是时间不够,轮得到你们来玩黑吃黑这一套?” 听到他的怒骂声,那陌生的两道遁光速度更快,简直是逃窜一般! 阿贞摇了摇头。 莫说虚天殿,就连是一般的秘境之中,也不乏有杀人夺宝之辈。这二人方才就借由土遁停留在黄沙之下,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但此时也顾不得计较这些,阿贞将二人样貌记下,转而专心遁行。 黑色的火山口岩浆已经熄灭,灰色的烟雾还在蒸腾而起。但那看似平淡无奇的灰雾中却满是剧毒之气,就算是结成金丹的修士也免不了身重剧毒。 偷袭的二人径直向着烟雾遁行而去,似乎是想要直接穿过灰雾。 “啊!——” 下一瞬,遁光散去,惨叫连连的二人直接从半空跌落,“扑通”一声掉入火山口之中! “好厉害的火毒!” 见此,阿贞也不免露出忌惮之色,绕过灰雾继续前行! 但她在路过灰雾之时,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下一刻便拍在自己腰间的山海葫芦上。 光芒一闪后,山海葫芦瞬间变作九丈高的巨物,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之后,瓶口对着灰雾便是一吸! 灰雾被吸入葫芦之中,发出“斯拉”的酸液腐蚀铁器的声响。 阿贞面露心疼之色,在心中数了十个数之后,才向后招手:“收!” 葫芦周身迸发出数道光芒,在半空中轻颤几下后,顺便缩小,“嗖”的一声飞回到她的手中。 “小道友,你这葫芦委实好用哇!” 见阿贞不过转瞬便将许多灰雾收入葫芦中,杨炾眼馋无比。 他显然是忘了在这葫芦中面壁的往事,一脸热络地迎上来。 只见杨炾保持着与阿贞一般的遁速,搓了搓手:“小道友,你这葫芦可否给老夫也做一个?” 风声呼啸,他扯着嗓子的传音也被风拉扯得破碎模糊。 阿贞看懂了他眼中的渴求,微笑传音道:“我这葫芦童叟无欺,三千灵石一口价。” 杨炾挠了挠头:“老夫身死已久,又被镇压在封灵柱下百年,哪有这么多灵石……” 见阿贞对他微微一笑就要转过头去,杨炾眼中一亮:“等等,小道友,我有一件宝物,绝对远超三千灵石!” 前方已然到了岩浆遍布的深处。三人停下遁行,阿贞向前一步,一股热气登时扑面而来,逼得她退回原地。 “宝物?”见杨炾面露犹豫之色,阿贞不以为意地拍了拍灵兽袋,“不过就算杨道友打定主意交换,如今我也没空接下杨道友的委托。” 灵兽袋光芒一闪后,一条足有三人环抱粗细的巨蛇现出身形。 杨炾惊呼一声:“妖冠蛇!居然……居然长这么大了!” 巨蛇头顶一朵灵光氤氲的“七霞莲”随风摇曳。 分明是令结丹修士都无法忍受的热风,却像是甘露滋润久旱的大地一般,让妖冠蛇头顶的灵花都精神抖擞地挺立起来。 妖冠蛇在地面蜿蜒前行,很快将阿贞缠绕其中。 阿贞只觉眼前一黑。 但她也不催促,只是轻笑一声,将手按在蛇头上:“小妖,看你的了。” 随着她轻拍蛇头,妖冠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它悄无声息地前行,很快沉入岩浆之中。 岩浆溅起,几滴火红的液体溅射到三人身前的地面之上,瞬间烧熔出几个漆黑的大洞! 杨炾转向环抱着手的玄骨:“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这关我们该怎么过?” 一旁的阿贞率先向前轻轻一跃。 见此,杨炾不由惊呼:“当心,这地火可是连金丹都能烧熔!” 下一刻,岩浆底下骤然浮起一条漆黑巨蛇,昂起头颅默契地将一跃而下的白衣修士接住。 阿贞立在蛇头,转身向二人一笑:“二位道友,还不走吗?” 等站在蛇身后,三人乘坐着同一条蛇向前游去,杨炾仍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何不遁行通过?”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玄骨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 杨炾抬起头,等他顺着玄骨手指的方向看清头顶的情况,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火爆蝙蝠!” 只见漆黑的山洞之中,密密麻麻倒吊着无数暗红色的巴掌大的蝙蝠。 听到杨炾的声音,蝙蝠们不约而同地自发睁开猩红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了三人! 第188章 冰火两极(四) 见杨炾圆睁双目默默捂紧了嘴,阿贞与玄骨相视一眼后才传音道:“此处满是火爆蝠,若是贸然遁行,便会惊动蝙蝠群。” 她说话间,不远处又是震耳欲聋的数声巨响。 ——显然是有修士贸贸然遁行至此,触发了山洞中的蝙蝠群。至于其下场如何,也不必赘言! 蛇背上的三人一时默然无言,心思各异。 乘着妖冠蛇前行约莫半炷香后,杨炾睁开双眼。 只见前方阿贞盘坐在蛇头上,膝盖上端放着五行剑,正在闭目打坐。她气息平稳,呼吸绵长,周身萦绕的灵力锋利如剑。 身后的玄骨负手而立,沉默望着阿贞的背影,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翳。 杨炾收回目光。 周遭只剩下妖冠蛇游动时的声音与岩浆沸腾后气泡裂开的细微声响。 太安静了。 太顺利了。 杨炾只觉得太过安静,安静到他的心中莫名发慌。 他学着阿贞的模样盘坐片刻后,又因为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骤然睁开双目! ——不对!极热道怎会如此顺利! 杨炾盯着阿贞岿然不动的身影正欲传音询问,肩上却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按。 他顺着肩膀上的力道转过头去,只见玄骨不知何时半蹲在他身侧,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到匪夷所思的笑容。 玄骨这是做什么? 这点疑惑刚刚闪过心头,杨炾便听到玄骨以二人才能听得到的传音方式温声道:“杨道友,我知道你觊觎虚天鼎中的补天丹许久了。而我呢,需要的是虚天鼎中的‘乾蓝冰焰’,以之练成‘修罗圣火’。想不想听我这两全其美之法?” 玄骨这话中之意,居然是要将阿贞排除在外了! 杨炾克制着眼神,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想向阿贞瞥去的好奇眼神。 他害怕惊动那过于敏锐的修士,为此索性垂下眼去,嘴唇微动,传音道:“老鬼,你此话当真?” 玄骨微微一笑。 但是这笑意在杨炾看来,简直是这人界最险恶的笑容! 玄骨淡淡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阿贞有一旧友名为韩立?” “……那日闯入洞府的伪灵根?” “不错!此人身负我那逆徒极炫的传承,不仅成为了血玉蜘蛛的主人,连我之前从虚天殿中费尽力气才拿到的补天丹也一并收入了囊中。”玄骨松开了手,缓慢地直起身,指尖骤然亮起一簇青蓝色的火焰,“只要等这小子拉起虚天鼎,我们便合力击杀此人!到时候,补天丹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见玄骨指尖燃起幽幽鬼火,周身杀意外放,杨炾一时心头疑云重重:“老鬼,你不是一贯护着这小修士吗?” “真要是在内殿之中围杀韩立,以这小修士的性子,你怕是这辈子都不得谅解了!” 玄骨顺着杨炾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指尖摇曳的火焰。 他轻笑一声。 下一瞬,只见玄骨轻弹指尖,他指尖那一点绿莹莹的火焰便骤然飞向看似一无所知的阿贞的后背! 那可是玄骨老鬼修炼数百年的灵火——相同修为的修士若是没有雷属性的法宝相扛,轻则躯体受损,重则神魂俱损! “玄骨!” 杨炾也料不到这老鬼翻脸无情! 他下意识掐诀凝聚灵力,左手转瞬化作一团灰雾,飞扑向先前的那一点鬼火! 听到杨炾的惊呼,前方阿贞并未回头。 头顶密密麻麻的火爆蝠群已然被这动静惊动。一霎时几人头顶数百双鲜红欲滴的眼睛同时张开,锁定了三人! 它们不约而同拍打双翅的声响就像是百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礁石之上! 见此,杨炾掐诀的动作一顿—— 与此同时,阿贞手中飞出了九道刺目剑光! 剑光周身五色灵光氤氲,一时间宝光大放! 不仅呆头鹅一般注视此剑光的杨炾双目刺痛,不得不侧过头去避让其光华,连山洞一时间都被照亮得如同白昼! 九道剑影中还隐隐流动着一种极为特殊的红色,杨炾眯着眼,只觉得有些熟悉。 “这是什么灵火?” 听到杨炾的话,玄骨幽幽道:“这是乱星海不曾见过的天外异火,名为灵阳离火!与我的灵火相融后,便可短暂发挥出超越此界的威力!” 剑光擦过玄骨弹出的绿火,下一瞬剑影暴涨至数丈,周身蓝焰熊熊燃烧。 那些被激怒后蜂拥而上的凶狠妖蝠,在剑光行经的途中,便被蓝焰周围的炙热高温无声无息融化! 剑光破空,向着三人身后的岩浆狠狠刺下! 九道剑光一一落下,岩浆轰然炸起数道火柱! “吼!——”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时似乎扎中了什么,岩浆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怒吼声。 下一瞬,看似平静的岩浆剧烈地沸腾起来! 火红的岩浆掀起一道又一道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搅动不休,使得杨炾跟随着妖冠蛇摇晃起来。他的余光瞥见阿贞气定神闲地站起身,下一瞬便化为遁光飞射向半空之中! “鬼鬼祟祟一路跟随……孽畜!莫不是真以为我没发现你的踪迹!”红光在空中一闪后,阿贞现出身形,她双手掐诀,手中光芒大放,身后再度现出围绕着她缓缓旋转的九道剑影,“给我滚出来!” 九道剑光分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贴着岩浆表面飞驰! 岩浆表面波涛不断,似乎真有什么被剑影追逐! “去!——” 九道剑影合二为一,化作一柄高约七丈的巨大光剑,顺着她的掌心向岩浆某一处悍然刺下! 岩浆喷涌而起!下一瞬,一道周身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巨影,怒吼着冲天而起! 杨炾定睛一看,也不由后怕道:“竟是修为堪比结丹后期修为的七级妖兽邪麒麟!莫非这妖兽方才一直潜伏于岩浆之下跟随着我等?”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这极热道看似寻常,却有许多凶险的火系妖兽,危险远胜于先前通过的极寒道! 若不是他们三人中阿贞与玄骨都是擅长驱使火焰的修士,真叫这邪麒麟尾随于自己的身后……只怕才夺舍重生不过半日,自己便要身死于此了! 杨炾心念电转,悄悄往玄骨身后一站。 玄骨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凝望着半空中两道光影战作一团,似乎并不在意杨炾。 剑光与邪麒麟对撞数十次后,空中传来“咔”的一声巨响!下一瞬,半空中便轰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 “典籍中记载,地火猛烈之处,火灵便会滋生出名为‘邪麒麟’的高阶妖兽。”杨炾眼中倒映着半空中未彻底消散的火花,火花散落,一团橘色火光伺机飞驰而出,“灵体之躯,不死不灭……果真不假!” 剑光再度汇聚,纷纷落下,攻势密集如雨! 剑光每刺中橘色火焰一次,火团便缩小一分。 九道剑光都落下后,火团已经从原来的水缸大小变为了拳头大小! 但橘色火团越发灵敏,几次躲过阿贞扣来的灵符。它甚至虚晃一招,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后,一个转身便要逃走! 杨炾见此,心下无比惋惜,简直要拍断自己的大腿! “若是老夫修为仍在元婴初期,必不会放过这头邪麒麟!这火灵可是炼制绝佳火系法宝必不可少的原材料之一!” 身侧玄骨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鬼,没想到你懂的倒也不少。” 杨炾愕然抬头,却发觉玄骨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一紧。 下一瞬,玄骨带笑传音道:“老鬼,莫忘了你我约定之事!” 他话音刚落,半空中悄然浮现出九枚灵针,转瞬之间编织出一张大网,对着火灵兜头罩下! 大网越收越紧,越变越小! 火灵最初还能横冲直撞,最后被紧紧缚成一小团,顺着空中一根淡红色的细线飞回到阿贞的掌心中。 她这一手实在漂亮至极,让一直屏气凝神的杨炾都不由叫好! “化气为丝!” 现在想来,她方才看似打坐,实则是外放神识,寻觅躲藏在岩浆之下的邪麒麟的踪迹!但她又因为身后元婴修士的威胁,只能速战速决。 方才玄骨弹出的火焰,便是二人动手的讯号! 不然玄骨也不会在阿贞动手的同时,瞬间布下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 这么说来,玄骨一开始其实是为了让他误以为玄骨要对阿贞痛下杀手? 若是方才自己没有掐诀试图阻止玄骨,而是顺势而上…… 杨炾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不再深思。 他瞥向玄骨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传音道:“老鬼,你最是了解阿贞!老夫与小道友本就非亲非故,倒也罢了……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执意如此,今后你二人或许再也……无可转圜?” 杨炾虽非玄骨这样的修炼天才,但能修炼到元婴的,哪个不是万中无一的聪明人? 见阿贞为了一位龙吟之体的故友都愿意让步,默许玄骨帮助自己夺舍重生,全然不似洞府中出手的决然。 杨炾便知道,阿贞这小修士,最为重情,最为多情! “可重情多情之人,若是绝情起来……”杨炾在心中默默道,“更是铁石心肠,胜过寻常修士百倍!” 当然,杨炾也是眼见阿贞御剑的手段后,掂量了一番如今自己的修为与身家。聪明的他自然不愿意当面与阿贞为敌,落得个身死内殿的下场! 否则,无利不起早的杨炾怎会如此情真意切地劝说起玄骨来? 玄骨沉默许久,冷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冰冷又阴狠,杨炾一瞬间又宛若置身于极寒道的冰天雪地之中,不由狠狠打了一个寒战! “我自有我的法子!” 第189章 金翅灵眉 红光由远至近飞驰而来,最后落在蛇尾之上。 一切重归平静。 光芒消散后,阿贞露出身形。她先是将火灵装入黄色的匣子中,这才盖上盖子放入储物袋中。 “玄骨,你们二人神神秘秘地传音说什么呢?”阿贞声音带笑,“是在密谋什么不能让我知晓的坏事吗?” 分明她笑意盈盈,杨炾听到阿贞询问,不免心中一紧。他当即看向身侧的玄骨。 玄骨笑道:“阿贞,老鬼可不是坏心眼的修士,不过是有点胆怯罢了。” 杨炾不由指向自己:“我?” 玄骨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冷冷地转向他:“你不是好奇阿贞的功法传承,又担心惹恼她,这才传音于我吗?” 阿贞闻言看向杨炾:“真是如此?” 杨炾挺起胸膛,下一刻便撞进阿贞明澄如镜的双眸中。他不由咽下一口口水。 怪哉! 在她眼中,自己的心思仿佛一览无余。 杨炾看着自己的倒影干笑两声:“呵呵,呵呵。正是如此!老夫是真好奇小修士的功法传承!恕老夫直言,道友你这驱使灵火的手段,看起来竟有几分魔修的影子。” 说到后面,杨炾是真起了几分好奇心。 “功法乃是修士立身之本,我怎会告诉杨道友?不过你确实没有猜错,我御火的功法确实是魔道功法。” 阿贞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她一手提起剑,另一只手轻轻一抹,指尖上便燃起一簇豆大的青色磷火。 她将指尖向玄骨的面前凑近:“喏,还你。” 玄骨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真切的笑意:“送给你了。” 话音刚落,阿贞只觉指尖一烫! 她抽回手,指尖依旧白皙柔软,毫无被灼烧的痕迹。 “这算什么?” 她蹙眉捻了捻指尖。 玄骨淡淡道:“你闭眼看看——这便是方才我以灵火相助的原因。” 阿贞闭上双眼,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本功法! 因此,她再度睁开眼时,眼中不免带上了一丝惊讶:“灵火居然还可以靠与其他的灵火吞噬相融,以此更进一步?” 三人说话间,妖冠蛇默然加快了游动的速度。 热风扑面,阿贞摸了摸发烫的面颊。 前方隐隐有一线光芒,在山洞的尽头若隐若现。 这便是冰火道的出口了。 三人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 阿贞转向玄骨,传音道:“我记得你曾说起过,虚天鼎周围萦绕着人界至阴至寒的‘乾蓝冰焰’。” 玄骨点点头:“不错。” “你原先便是炼化灵火的修士,再加上你这本功法……玄骨,”阿贞说到这里,神情一肃,“莫非你原本的打算就是先拉起虚天鼎,得到乾蓝冰焰?” 玄骨眼中极快闪过一丝赞赏。 他微笑不语,缓慢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阿贞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不对劲,玄骨怎会承认地如此干脆? 但他的身上确实没有说谎的痕迹……若只是自己疑心过重,为何她越是靠近内殿,心中就越是不安呢? 阿贞看向一边鬼祟的杨炾。 杨炾被她以目光一扫,便觉得浑身刺挠。 他正在心中嘀咕阿贞的目光太过犀利,却听到玄骨淡淡道:“阿贞,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一条不为其他修士所知,秘密通往内殿的通道?” 出口尽在咫尺,玄骨却突然当着杨炾的面提起那条秘密通道! 阿贞心中一跳:“那条绕过多宝阁与极妙幻境的秘密通道?” 玄骨微微一笑:“方才我已经将这条通道告知于杨炾。他会停留在冰火道与极妙幻境之间,借由这条通道提前到达内殿埋伏。” “他不与我们一道闯关?”阿贞疑惑地看向杨炾,“我听温前辈说过,就算是对元婴修士而言,多宝阁中的古宝也是值得一取的稀罕法宝。” 听到阿贞的话,杨炾眉毛一跳! 不等杨炾开口,玄骨已经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笑道:“古宝再好,也须有命带回!你们二人自是不知,修士进入多宝阁中四个时辰后,便会被强制传送至极妙幻境。” 玄骨看向杨炾,叹息道:“老鬼啊,你我相处数百年,我最是了解你的心魔如何深重!若是你被传送进入极妙幻境,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杨炾咬牙切齿道:“如何不能!老夫都从那暗无天日的古修士府中逃脱出来了,何况是这虚天殿?” 他的声音中满是浓重的怨气! “老夫还要亲眼见一见昔日携手暗害于我的逆徒与故友如今的模样!怎会迷失在极妙幻境之中!” 阿贞微微颔首:“杨道友,若是你在幻境中大仇得报,又得到了鬼修飞升上界的机缘呢?” “这……”杨炾眼皮一跳,“自是……不在话下。” 玄骨见他说得十分艰难,含笑转向阿贞:“你看看这老鬼,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阿贞点头赞同道:“以我之见,杨道友最多只有两成的把握闯过极妙幻境。” 杨炾当即瞪大双眼,紧闭双唇。 “这是其一。”玄骨抚摸下巴,沉吟片刻后道,“其二么……老鬼毕竟是夺舍重生。第二关后修士数量锐减,难免会有有心人注意到他这张面生的脸孔。” 阿贞细细打量一番杨炾,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摸起自己的脸之后说道:“杨道友的面相确实是阴气深重。若是有心探查,只怕瞒不住那些元婴大能。” 见玄骨有理有据地说服了阿贞,杨炾都有些佩服这老鬼的巧舌如簧了! 他正窃喜地放下心来,却突然听到阿贞道:“杨道友一人独行,终归是让我不放心。” 玄骨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她这么说:“哦?” 阿贞笑着指向三人身后:“一人上路太危险了,不如带上它吧。” 杨炾顺着她的指尖,僵硬地向后看去。 只见一朵灵气氤氲的“七霞花”随风轻轻摇曳,而后两个灯笼大的绿色蛇瞳骤然亮起! “小妖如今可与一位结丹中期修士打成平手。有它陪伴杨道友,这一路上我也能安心一些。” 妖冠蛇抬起头,绕过杨炾,凑近阿贞。 阿贞摸了摸它的吻部,垂下眼帘含笑道:“杨道友,可不要辜负我这一番好意啊。” 杨炾看着妖冠蛇巨大的脑袋,呵呵干笑两声:“呵呵。呵呵。那是自然。” …… 光幕之后,赫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三人一落地,杨炾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入人群之中。 多宝阁并非一座单独的阁楼,而是根据古宝、灵草、丹药、材料分为四座不同的阁楼。阁楼高耸入云,金光万丈。因此此处停留的修士看向多宝阁时,都是如出一辙的眼馋模样! 半空中有一只金翅的灵鸟围着人群来回飞舞。 灵鸟飞到阿贞眼前时,一道明显是星宫大长老留下的传音,便直接在他们耳边响起! 阿贞好奇地抬起眼,身侧的玄骨表情却微微一变! 不过他很快抬起眼望了一眼天际,而后唇边带笑地陪阿贞一道听起了传音。 “这位小修士,若是无意闯第三关极妙幻境,便请停留原地静候传送阵开启!” “若是还要继续闯关,请小修士自行选择一座多宝阁进入!但切记,无论是何宝物,小道友都只有带走一件的机会!等小道友在多宝阁中选择完宝物后,传送至极妙幻境的传送阵便会自动开启,还请莫要惊慌。” “极妙幻境之后,便再无传送至外界的传送阵。小道友不必在原地等候,径直向前即可!但小道友仍需经过重重机关到达内殿,还请务必谨慎、小心!” 不知为何,阿贞觉得这道传音似乎啰嗦了些。 灵鸟依旧在她头顶盘旋。 “虚天殿中,人心远比机关危险!小道友可要千万小心某些看似面善的修士!” “尤其小心那些正魔两道的修士!” 小心正魔两道的修士? 那不就是只有星宫可靠的意思? 阿贞暗自思索,一边看向身边含笑的玄骨,一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蓝色的灵石,看也不看丢向半空中。 她原先豢养的灵鸟红朱便偏爱这些五彩的灵石,远胜过那些品质更好的灵石。因此她在乱星海游历的日子里也特意收集了些,正预备带回云梦山送给红朱。 金翅的灵鸟清鸣一声,从半空中欢快地俯冲而下。 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叼着灵石重新飞向空中,远远地飞走了。 身侧的修士似乎有人注意到了这高飞的金翅灵鸟,嘴唇微动,明显是在对着身边的同伴传音。 “这一关用来传音的灵鸟居然是单独传音的吗?不愧是星宫,还真是大手笔。” 听到阿贞的话,原先传音的修士杏眼圆瞪:“你居然不认识金翅灵眉鸟?” 阿贞挠了挠头:“金翅灵眉鸟是什么?这位道友,我一心只爱炼器,对灵兽的涉猎并不广。” “在下姓许,”那位年轻的女性修士热络地凑上来,“那是乱星海为数不多的传音灵鸟!这一只可是星宫大长老豢养的,不知道友与星宫大长老是何关系?” 星宫大长老的灵鸟? 她可不记得自己与这位星宫大长老有过什么渊源。 阿贞与含笑默然立在一侧的玄骨对了一眼。 后者耸了耸肩。 阿贞转回头,含笑与许姓修士寒暄两句。 许姓修士极为热情,好在此人无意第三关,只是留下自己门派的拜帖后,便被传送阵送离此地。 “阿贞道友,千万记得出虚天殿后,来门中与在下饮茶论道!”光柱之中,许姓修士一拍脑门,“糟了,忘记询问她的洞府何在了!” 另一人这时才打破沉默,摇了摇头:“她都说了自己是散修,与星宫并无关系。何况……我看这愣头青多半是走不出虚天殿。师妹何必费心与之相交?” 许姓修士道:“赵师兄,你不知道,她和寻常的修士不一样!我见她气度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见此,赵姓师兄无语地摇了摇头。 光柱冲天而起,在场的修士明显只剩原先的八分之一。 目送许姓修士几人离开,阿贞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她左右扫视一眼,却没有看到韩立的身影。同样,她也没见到极阴等魔道的元婴修士。 玄骨在一旁幽幽道:“这小子命硬得很,你放心进入多宝阁吧。” 阿贞蹙眉正欲拒绝,玄骨又道:“你不是要在多宝阁中寻觅天星砂吗?若是有不识趣的修士先一步取走了这宝物,不是辜负你万里迢迢地来这一趟?” 闻言,阿贞便不再踟蹰犹豫。 她与玄骨对视一眼后,双双化为遁光,各自飞向了一座阁楼之中! 第190章 日影相随 阿贞选定的,自然是存放着各类天材地宝的那一座多宝阁。 对其他修士而言,威能巨大的古宝或许是第一选择。 但阿贞原本就是炼器师。对她而言,那些未必契合自身、到手后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灵力炼化的古宝,远不如天星砂等材料来得实在。更何况,她远行至乱星海目的便是天星砂! 因此,在众人争先恐后涌向古宝或是灵草丹药的遁光中,这一道孤零零的红光显得极为扎眼。 有修士眼见她奔向最偏的一座多宝阁,先是一喜,下一瞬便皱起眉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马不停蹄地化作遁光,飞向了心仪的那座盛放着千年灵草的阁楼! 还有那心思活泛的修士,暗自盘算了一番,竟也身形一动地跟在红光之后! 阿贞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更是不知道天幕之上的某位修士,正为她心烦意乱,揪住了自己引以为豪的胡子直叹气! “老夫不是特地告知她,那些古宝才是多宝阁中最有价值的宝物吗?她倒好,头也不回地跑偏了!真是枉费老夫一番苦心!” 另一人呵呵笑道:“师兄莫急,师弟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躲在光幕之后,对坐的两名修士身着星宫长袍,分明是传送至殿外的星宫大长老与六长老! 二人隔着光幕对坐。 光幕之上,赫然是一幅完整的虚天殿地图。 星宫大长老收敛神色,淡淡道:“师弟你可是好奇,这小修士与老夫到底是何渊源?数年之前,我族中世侄金青来拜访老夫。他一向游历乱星海,结交诸多散修,也为星宫提供了不少情报。此番,他破天荒地向老夫推举了一位修士。” 大长老并没说起另一件当时令他心惊不已的事。 ——没想到金青口中的恩人,居然也叫阿贞! 但他思索再三,心想毕竟千年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此人虽同名,未必就与温师妹的故友有关。 因此他并未特地将此事告知于闭关的双圣,而是决心借虚天殿秘境开放的机会,亲眼看看这阿贞够不够资格加入星宫。 没想到这阿贞的脾性、修为与手段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 大长老言尽于此,六长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观此人天赋与根骨俱是不错,或有成功凝结元婴的可能。若是等她凝结元婴再行拉拢,恐怕要耗费许多天材地宝。此时结交,她若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该靠向何方!” “星宫何时缺过天材地宝?”大长老觑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感叹六长老终归是眼界太浅,“即便是元婴修士,星宫也并没有放在眼中!只是近来外星海的妖兽也蠢蠢欲动。几十年前魁星岛之乱,甚至破坏了星宫的护海大阵!” 大长老显然并未将死于魁星岛之乱的修士与凡人看在眼中。 “护海大阵守卫内星海近万年,可谓是星宫立根之本!”大长老语调越发冰冷,“这些蠢货,不过是自以为双圣闭关不出,星宫群龙无首,才敢如此放肆!” 闻言,六长老神情一肃:“待双圣修炼大成,这妖魔横行的乱星海也该好好清洗一番了。” “此事便有外星海中化形大妖与魔道元婴修士的手笔。虽说如今也修补好了护海大阵,可你看看这些蠢货,一心争权,何曾肯放下成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双圣与师兄高瞻远瞩,师弟我真是惭愧。”六长老对着大长老深深一拜,“可惜在冰火道中未能重创万天明与蛮胡子!不过他二人恰好撞上,不由分说地斗起法来。等到内殿之中或可借此暗算一番。” 六长老说得正气凛然,若是阿贞在此,必然要哑然失笑—— 哪有修士将躲在幕后暗算他人的行径,修饰得如此冠冕堂皇的? 大长老听六长老这么说却毫无喜色:“蛮胡子粗中有细,老夫反倒担心他们结盟,联手取鼎。总之,我们不可轻易暴露。等他们自以为取鼎之事十拿九稳时,再伺机出手!师弟切记,保住虚天鼎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能否将他们永远留在虚天殿中……” 话音未落,大长老冷哼一声! 此时,二人身前的光幕之中正好有一道蓝光,也飞向了阿贞先前进入的多宝阁之中! 见此,六长老轻笑道:“师兄,你可要先关心一番这位小修士?且看她如何应对后来者。” 星宫大长老自然也看到了六长老口中后头那道鬼鬼祟祟的遁光,当即冷声道:“星宫三令五申,不得在虚天殿杀人夺宝。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修士,敢以身犯禁!” 他说话时,身上金光淡淡,宛若一轮耀目金日——赫然是元婴修士的威压! 元婴修士之怒,可使山海变色! 二人头顶一道金光应声跌落。 星宫大长老当即收敛起外放的那一丝威压,伸手捧起那一抹金色——躺在他宽阔手心的,是一只金翅的灵鸟。 金翅灵眉鸟嘴里还衔着一颗蓝色的灵石。它虚弱地动了动双翅,却不肯松开鸟喙。 星宫大长老见此笑出了声:“怪不得你如此安静,老夫还以为你早就飞回星宫了呢。玉灵那小丫头送你那些宝石,也不见你这般喜欢。你就如此喜欢那位小修士送的灵石?” 说到“玉灵”时,他冷峻的面容如冰雪消融,露出了极为罕见的柔软神色。 他将金翅灵眉鸟收入灵兽袋中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 但想起星宫中那位年幼的小宫主凌玉灵,与被困于元磁神山无法出山的星宫双圣,金魁的神色又重新变为杀意腾腾的冰冷! “既然小修士只是散修,我等也不必过于关注。她的生死尚且影响不到星宫的局势!”星宫大长老冷冷点了点地图上极妙幻境后的部分,“星宫能操纵的部分,也不过是冰火道与内殿。我们要抓住这一次机会,借虚天鼎一举削弱正魔双方的实力!” …… 踏出光幕之后,阿贞将要踏入阁楼大门,深处的阴影之中便吹来一阵寒风。 日光暖烘烘地照在她的头顶,将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风拂面,吹起她胳膊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她脚步不停,一个闪动后便落在阁楼之内。饶是她见惯了天材地宝,也不免眼前一亮:“真是来对了!” 原来她眼前密密麻麻,俱是上古时期流传至今的稀缺至极的天材地宝! 阁楼内部虽无火烛与灵石,却也亮如白昼。只因这些天材地宝周身萦绕着光芒,又何须其他的光源? 她一入内,那些天材地宝无风自动,光团纷纷飞到她的身前,围绕着她旋转起来。 这副架势,颇有些任君挑选的意味。 阿贞自然是各个都爱,看得眼中冒光! 她深吸一口气后,将食指伸到自己眼前:“宝光迷障,迷我双目。既然是阿爹留下的传承……天星砂,我便借灵阳离火来寻觅你的踪迹吧!” 说罢,她对着指尖轻吹一口气! 一点米粒大小的青蓝色火焰出现在她纤细的指尖上。 若是星宫大长老没有改变主意,依旧将光幕停留在阿贞身上。他若见此,必然又要揪着自己的胡子长吁短叹—— 怎么会修士如此愚蠢,想要用自身灵火来照亮多宝阁中的天材地宝,以此寻觅自己需要的宝物? 此举花费宝贵的停留时间不说,更是好比烈日当空,却依旧选择秉烛观影一般! 在他人眼中,阿贞所为,堪称竹篮打水,海底捞月! 但她指尖火光煌煌,竟然真的压过了那些天材地宝散发的宝光! 她指尖火光所到之处,那些天材地宝光芒散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但她步履不停,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将多宝阁内的天材地宝尽数看了一遍! 红光落地,阿贞将灵火举到眼前,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茫然之色。 “竟然……没有天星砂?” 下一瞬,她神色一冷,骤然抬起眼,指尖一弹,灵火便飞扑而出! 灵火落在阁楼角落的阴影之上,却像是落在黑色帷幕之上,瞬间便蹿起足有一丈高的火苗! 黑影中扑出一个浑身带火的修士。 就算他之前盘算着如何杀人夺宝,此时也只能对着阿贞连连呼痛求饶! “我有要事在身,原本无心理会你。”阿贞冷冷看着他,“可你自恃隐匿本事过人,在虚天殿中竟然一连暗害三位修士!” 黑影不敢追问她如何得知,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储物袋献祭一般奉上:“这位道友,我见你灵火了得,已然不敢心生算计。求你饶我一命!” 阿贞将储物袋收入囊中,对他微微一笑:“你可还记得极寒道中,快冻死的你被一位魔道修士救起同行,却偷走了他御寒的宝珠,害他身死当场?” 黑影闻言怔怔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阿贞不再言语。 她手中寒光一闪,五行剑悍然化作九道剑光洞穿黑影! 她冷冷望着黑影倒下去,落在火焰中烧成一堆灰:“也是天道轮回,叫你再起贪念,竟奔着我而来!”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寒风吹起她的鬓发。 她恍然一怔,低垂下眼帘,淡淡道:“无名道友,因果已还,再不相欠。遥祝道友来生……得证大道。” 寒风陡然一转,吹过地上那堆未熄灭的灰烬,夹带着灰,向着光幕吹去。 阿贞眯眼看向光幕,恍然大悟:“我偏偏忘了翻找此处!” 下一瞬,红光一闪,她已立在光幕之前! 第191章 极妙幻境 光明之中,本该毫无阴影。 但光幕之中却浮现出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静默无声,像是溪流中光洁宁静的鹅卵石,又像是夜空中渺渺的微星。 “天星砂……竟然藏在此处!怪不得几百年来都无人发现。” 阿贞喟叹出声! 修士进入多宝阁后,便会径直向前,直奔阁楼中的宝物。怎么会有人停下脚步,转身观察起这道光幕呢? 阿贞心中已有七八分的把握,却并没有贸然出手。 “方才进入多宝阁前,星宫大长老曾说,一旦选中一件宝物,就会被传送离开。”她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后退一步,托着下巴沉思起来,“若这并不是我要寻找的天星砂呢?” 她来回踱步,片刻后双手一拍:“阿爹留下的典籍上记载,此物以灵火烧融后,会呈现出独一无二的漆黑色泽。” 以灵火烧灼来验证对她而言倒是容易。但阿贞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宝光万丈的天材地宝,心生万般不舍。 尤其是那一块殷勤凑到她面前的黄石——它通体润泽,宝光内敛,并不像是人界之物。 黄石围着她上下漂浮,还将其余的宝物都撞飞出去。 阿贞哭笑不得地看着它。 这姿态倒是像有灵性的宝物,沉睡千年后终于等到有缘人一般! “那些修士无力炼器,反倒让这些宝贝们在此蒙尘许久。”静谧的阁楼内,她再度沉思起来,“若是我不选择,等着传送阵启动,同时化气为丝,抓住这两件宝物传送出去呢?” 说罢,她索性盘坐在地上。 日光正好,暖风徐徐。 巧的是,此处再无后来的修士。 阁楼内寂静无声,她的影子缓缓拉长。日光如流水,漫过满阁宝光大放的宝物。 她的影子微微一动—— 地面突然浮起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阿贞骤然睁开双目,双手分开往两旁猛然一拍! 她指尖数道丝线飞射而出,瞬间交织成两张光芒四射的大网,将天材地宝与天星砂一道兜住!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咬着牙收回网线,周遭的空间已然扭曲。眼前白光大放,刺目至极,什么也看不分明!她下意识掐诀运气护体,身后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扑通”一声后,阿贞落在地上,激起一地烟尘。 她的护体之气在传送时便被破除了,此时结结实实地掉在地上,可谓是灰头土脸。 “唉,居然给我踹出来了。这位建造虚天殿的前辈,看来也是一位快意恩仇的直脾气啊。” 阿贞苦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 方才那股推力,或许是触发了上古大能在多宝阁中留下的空间禁制。 “为防止贪心的修士带走剩下的宝物,这位前辈也算是费心思了。”阿贞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后背,“但这禁制也并非毫无漏洞。更何况,将这些天材地宝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多宝阁,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举目四望,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条通道之中。 前方灵光闪烁,似乎没有尽头。她再定睛一看,发觉通道之中的墙砖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虚天殿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是无用之物。 想到这里,她试探着外放神识。不出意料,神识刚放出去触摸到墙砖的一瞬,便被挡住了。 “果然,此处就连星宫的元婴修士都动不了什么手脚。” 阿贞收回神识,上前以指关节叩响了墙砖。 通道深处传来遥远的回声。 “无法用神识探查,也无法遁行……莫非是前辈懊恼我贪心,叫我用双足走到下一关去?”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向前一步。 谁料下一瞬,眼前风景骤然一变! 阿贞望着那座眼熟无比的竹屋,怔怔立在原地。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凉风悄悄吹动屋檐下的八角铃铛。 身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竹屋内烛光摇曳,一道人影微微一动,屋内传来女子含笑的呼唤声:“阿贞,怎么还站在门口?” 那声音,她早已刻入心底。 阿贞站在门口许久,久久未动一步。 屋内的出云咳嗽起来。 阿贞等她咳嗽完,才立在原地慢慢说道:“阿娘,我还有些事。天气凉了,阿娘身体不好,便不要等我归家,早些安寝。” 眼前的竹屋缓缓如云烟消散。 她目送着那扇映照着烛火与人影的窗户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眼神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蜷。 下一瞬,一个面容妖冶的紫袍少年满脸忐忑地立在她身前。 温天仁拉起她的手:“阿贞,我想通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阿贞笑着叹息道:“好是好,可惜都是假的。” 她话音刚落,周遭又齐刷刷多出几道人影。 众男子将她团团围住,齐声温柔呼唤道:“阿贞,大道漫漫,真心可贵。” 阿贞环顾四周:“白师兄、韩大哥……玄骨就算了,怎么连风希也变出来了?” 众人脸上都是一样的温柔神情。阿贞好奇地戳了戳白浩之的脸——温热的,竟十分像是真的。 她又捏了捏韩立的脸颊,最后搂了搂玄骨的腰,又摸了摸风希的下巴。 幻境中的众人反应不一。 温天仁双目若喷火一般,重重地冷哼一声。最后紧闭双眼背过脸去不再看她。 白浩之脸颊绯红地觑了她一眼,悄悄将生闷气的温天仁挤到了角落。 韩立微微一惊,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只是耳后绯红一片。阿贞好奇地摸了一把,居然宛若发烧一般滚烫。 玄骨轻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将她好奇看向旁人的视线牢牢挡住。 唯有风希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冷笑声:“人族修士,如此左拥右抱你可满意?” 众人冷冷看向他——方才被摸下巴时露出惬意满足的表情的妖族哪去了? 阿贞摇了摇头:“太麻烦了些。若是真心实意,我倒要苦恼一番。可惜这些依旧只是假的。” 她唇边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对着众人摊开了自己的手。 不等众人再度开口,阿贞抬眼望向虚空,悠悠道:“极妙幻境,不过如此……可还有别的厉害些的幻境?譬如化神飞升?” 她呵呵一笑:“这我可还真没敢想过,不知是何滋味。” 眼前的众人再度如云烟一般散去。 虚空搅动起来,下一瞬,一个巨大的漩涡浮现在半空之中! 电闪雷鸣,地动天摇! 阿贞原本眼神淡然,下一刻也不禁神色剧变! 第192章 群英荟萃 阿贞变成了一块石头。 自从她戏谑着说出“化神”二字,极妙幻境中天崩地裂! 长相狰狞、三头六臂的古魔撕裂空间后,争相从裂缝中现出身形。一时间,狂风呼号,乌云滚滚。海水变成不详的墨色,巨浪滔天。 迎面吹来的海风中满是血腥的气味! “这莫非是上古人魔之战的开端?” 她话音刚落,一颗流星便从天而砸在她的头顶。 一阵刺目的白光之后,她再睁开眼,就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石头。 若要说她这块石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睡起来很舒适。不论是人族还是妖兽,总是喜欢趴在她的身边甜甜地睡一觉。 看来这也是极妙幻境的一环。 ……这幻境何时才能结束? 她正在沉思时,只觉头顶轻轻一动。 原来是一只长尾的灵鸟轻盈地落下。灵鸟落在她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头顶,拖在身后的羽毛搔过岩石的表面。 虽然她成了一块石头,但她觉得头顶有一些痒。 灵鸟纤细的身体在她头顶弹跳着。若她还能发出声音,此时就会被痒得笑出声来。 “极妙幻境中的石头为什么没有生出灵巧的手,用来给自己挠一挠头?这算什么?” 她如今也只能默默在心中嘀咕。 头顶的灵鸟很快陷入了沉睡。 此时,天边一道遁光疾驰而来,转眼间便立在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位清秀非常的女性修士,肌肤白皙胜雪。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眼眸中幽深一片,花瓣一般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贞原以为她是为了灵鸟而来,但这位女修专注地看着自己。 女修眼中隐隐有火焰跳动一般,倒让她心里发毛—— 这女修难道是奔着自己这块石头来的? 另一道赤红的遁光几下闪动之后,落在女修的身边:“冰魄,我正寻你呢。” 来人一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正是阿贞所知的奉胜明! 阿贞有些惊讶,不由将目光重新放回冰魄身上。 好在极妙幻境中,如此放肆的打量并不会被对方察觉。 奉胜明看起来与冰魄十分熟悉,负手随意地绕着阿贞化身的巨石走了一圈后道:“这块灵石能引人发梦,倒是有趣!但除此以外,这块灵石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你寻这灵石做什么?” 她的容貌与阿贞之前所见无甚差别。但奉前辈早就飞升多年,莫非这是幻境根据自己心中的奉胜明捏造出来的? 阿贞心中浮起疑惑。 冰魄直白道:“我在乱星海寻觅到一件秘宝,或许可以助我飞升成功。若是我飞升成功,这机缘便留在人界,留待有缘的修士再行参悟。这块灵石便是我选定的一道关卡,我将之命名为——极妙幻境。” 她手中金光一闪,一座缩小的宫殿虚影便浮现在半空中。 奉胜明讶然道:“极妙幻境?怪不得你问我有什么用来制造幻境的天材地宝了。” 在场三人,唯有阿贞惊讶无比——这座宫殿,正是虚天殿! 莫非……这名为冰魄的修士,便是虚天殿的主人? “这座宫殿,名为虚天殿。”冰魄叹了一口气,“修道若不得飞升,则岁月虚度。天意难测……如今,我也只能做此最后一搏。” 奉胜明双眼放光地外放神识,沉思片刻后道:“看起来不像是人界之物……莫非,又是灵界?” 她的笑容隐去,冷若冰霜。 “果然,你还是介意昆吾山之事。”冰魄摇了摇头,“你是魔修,如今古魔留下的缝隙也被我们尽数封印。若不飞升灵界,你难道要飞升魔界?” 奉胜明并不回应,她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冰魄于是将手中的金光收起。 “可我花费数年也参透不了此物,便想在乱星海尝试重现此宫殿。”冰魄垂下眼帘,不自觉咬紧牙关,“人界灵脉与灵气凋零,支撑不了这么多化神修士一同飞升。若是我不尽快参悟,恐怕要被留在人界,与此界一道凋零。” 奉胜明轻笑一声:“你一向最为恭谨,最遵灵界之令……必然不会被留在人界。” 冰魄眼中一动:“你知道了什么?” “我的朋友不多,经历人魔之战后还活着的更是寥寥无几。”奉胜明淡淡道,“冰魄,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无意追问你答应了灵界什么,灵界又许诺你什么。” 话音未落,她手中红光一闪,向着冰魄飞射而去! 冰魄伸手一抓。 红光散去,浮现在冰魄手中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是……” “我这些多余的炼器材料便交给你吧,你可将其放在你那虚天殿之中。” 冰魄微笑道:“不传给你那些族人吗?” “他们?恐怕也看不上这些炼器材料!他们啊,只眼馋我的那些法宝。”奉胜明托着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我最近倒是遇到一个天赋不错的女娃娃,正想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听出她话语中的远行之意,冰魄叹了一口气:“保重。” 奉胜明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愿你飞升成功,咱们后会无期!” 奉胜明远去了。 冰魄还在原地,她脸上浮现起淡淡的忧愁。 但下一瞬,那些薄雾散去,她又像最初一般冷漠而坚定。 “虚天殿必能助我飞升!”她的长袖一甩,黑影倾泻而下,覆盖在阿贞的头顶,“我会将化神飞升的机缘藏在这里,留待有缘之人!” 冰冷的风从远处吹来。 阿贞怔怔地抬起头。 冰魄含笑道:“小修士,我看你与我有缘,若你诚心向道,我便将这机缘尽数告知于你,如何?” 闻言,阿贞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长袖之下寒芒一闪。 一道银光无声无息地从她手掌心滑出后,瞬间洞穿了她身前“冰魄”的身躯! “冰魄”转眼间化作白烟。 周遭的一切场景也如烟雾一般消散。 阿贞召回五行剑,摩挲着剑柄,微微一笑:“这巨石便是极妙幻境的前身吗?但你忘了,冰魄前辈即便收到了奉前辈的储物袋,询问的也是奉前辈的族人。我又从未在乱星海听说过任何除了虚天殿以外,冰魄前辈留下的传承……想来,此处也不是冰魄前辈真正的飞升之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化神飞升的机缘。” “即便是洞察人心的幻境,也无法变化出未曾见过的事物吗?” 阿贞望向漆黑的角落,喃喃自语道。 再无声音回应她。 寂静就像是一阵冰冷的风,吹动她散落的鬓发。 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寂寥。 …… 极妙幻境中时间的流逝与外界不同,等阿贞从幻境中脱离,便看到了内殿的轮廓。 青石塔高耸入云,冰天雪地中,只有寥寥几人。 阿贞一眼看到了靠在石柱上的玄骨。 他浓黑的眉毛烦躁地挑起。见到阿贞,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神情也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阿贞也微微一笑。 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之中,阿贞飞身落在玄骨身前。 他身侧的年迈男修转过身来,对阿贞温和一笑:“小友年轻有为,却是面生。不知是何门何派?” 此人正是在外殿中与极阴等人有说有笑的元婴魔修,青易。 只是不知玄骨是怎么和此人搭上关系的? 阿贞面上不显,当即恭敬一拜:“见过青易前辈,阿贞一介散修,并没有门派。” 青易一双笑眼中极快闪过一道暗光。 “好,散修好啊!小友将来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岛上喝喝茶,论论道。” 说罢,他手中青光一闪。 阿贞双手接过令牌,又是一拜:“晚辈荣幸之至,自当登门拜访。” 青易呵呵一笑,便走到了一旁。 极阴与乌丑已然通过极妙幻境,与蛮胡子一道站在石阶之下。但他身边没有韩立的踪迹,这位元婴修士苍老恐怖的面容上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焦急之色。 见青易走远,阿贞转向身侧的玄骨:“道友,你倒没说过你与青易前辈还认识呢?” 玄骨笑着摸了摸鼻子:“青易前辈观察入微,体贴细致。他发觉我的功法与他的故友有些相似,因此才来照拂于我。” 二人说话声音虽低,但也让一旁的乌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嘀嘀咕咕什么?就不能传音吗?” 阿贞对他微微一笑,拱手一拜。 她在心中直犯嘀咕—— 乌丑此人分明是极阴的徒孙,却为何愚蠢至极? 这样的距离,若是她与玄骨选择传音,反倒让这三个元婴老怪起疑心。 乌丑见此反倒一愣,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玄骨轻笑一声:“你通关的时间,倒是比我想象之中要更久一些。” 阿贞道:“你不一样,你倒是比我想象之中要快一些。” 说话间,她目光向周围一扫,惊讶地发觉第一关遇到的元瑶,居然也在通关的修士之中! 她与元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意外之色。 正在此时,石阶前的传送阵震动起来,光芒一闪后,一道青色遁光飞射而出! “韩大哥!” 阿贞看清来人的面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韩立先是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抬头对她微微一笑。他这才走向极阴,对其一拜:“见过师父。” 师父! 阿贞大吃一惊,将头转向玄骨。 后者扯起嘴角,对着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韩立如此恭敬,显然让极阴极为满意。 极阴轻咳两声后对几人道:“既然我爱徒已然通关,我们便等待内殿开启,一同前往内殿吧。” 第193章 鬼迷心窍 阿贞极快瞥了一眼四周。 在场的修士对她而言都算眼熟,只是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三人。星宫那两位不在,杨炾居然也不在! 她心下一沉。 而她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韩立站在极阴身侧,面色阴沉地倒退了一步。 内殿还未开启。在场的修士分为正魔两道,对峙一般分立在石阶两侧。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韩立就像是漆黑阴影中缓缓移动的另一片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阴影。 但这片阴影在她明亮的双眼中分外清晰。 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此时,一贯沉默只是冷笑的蛮胡子却对着韩立轻哼一声:“有了老夫与你便宜师父,还有青易这抠门老鬼所赠的法宝,你通关居然还如此墨迹!小子,你可真是让老夫好等!” 话虽如此,他却没提起让韩立归还宝物的事情。 这让旁边望眼欲穿的青易不免有些失望。 韩立对着蛮胡子深深一拜。 蛮胡子又是一声冷哼。 阿贞看在眼里,心里自有几分思量。 在她看来,一举一动都声势浩大的蛮胡子虽然有诸多牢骚,但也是直爽之辈。倒是那个极阴,脸皮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也冷笑一声。 青易呵呵干笑了两声道:“平安就好,平安是福。” 他们三人眼波流转间,隐隐有几分游移不定的意味。 眼前的层层冰雪之下,仍有冰碎裂的细微回响。 冰裂之声? 阿贞不自觉摸着下巴沉思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玄骨不知何时凑得极近,幽幽传音道:“看来,极阴还瞒着这两个魔修血玉蜘蛛之事。呵……他收徒收得突兀,又对韩小子如此大方……蛮胡子与青易可都不是蠢蛋!呵呵,你且看他三人!这般寸步不离,又彼此防备的样子,还真是让我发笑。” 阿贞面色如常。 她克制着自己缩回耳朵的冲动。 ——玄骨这促狭鬼!偏偏爱凑在她耳朵边吹气! 原来玄骨有一种秘法,可在元婴初期修士眼皮底下传音,而不被发现。 但被传音的她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 毕竟这等距离之下,莫说是传音时的异常举动会被元婴修士们轻易察觉。就连是低阶修士的情绪波动,在他们眼皮底下,也是无所遁形! 在旁人眼中,她垂下眼帘,一脸淡然。 但她在心中默数了一百个数,这才如有所思地抬起头来。 玄骨并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大开的光幕,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翳。 “轰!” ——内殿的大门已然大开! 青石塔沉默矗立,这些元婴修士反倒止步不前,彼此打量。 不远处的万天明也骤然睁开双眼:“奇怪!平常这时候,星宫的人也该到场了。怎么此时居然还不见踪影?” 蛮胡子摸着炸开的胡须大笑道:“胆小鬼!老夫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蓄力向下一蹲,地面应声碎裂。片刻后他轻吐一口气,猛地蹬地,整个人瞬间向上弹起数丈! 如此几个弹跳,他的身形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原地只留下他狂放的大笑声:“都别来!莫和老夫抢!哈哈哈!” 罡风夹杂着坚硬的雪粒砸在阿贞的脸上,她白皙光洁的脸上霎时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但那不是羞涩的红霞,而是这阵从光幕后吹来的罡风,转瞬之间便破除了她的护体光罩! 内殿果然远比极寒道凶险! 万天明冷笑一声喝道:“蛮胡子!休跑!” 眨眼间他便召出一柄巨大光剑,带着身侧几人,一道御剑破风飞驰而去! “雕虫小技!” 极阴与青易相视一眼,二人化作一团烟雾紧追不舍!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石阶前只剩她、玄骨、元瑶、韩立与乌丑。 “老祖!老祖!”乌丑站在原地对着远去的极阴大喊,“老祖,带带我啊!” 极阴显然是忘了这位徒孙。 罡风带雪,狠狠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乌丑扣着嗓子大声咳嗽起来。 乌丑懊恼地收回手,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一转,恶狠狠盯住了站在阿贞身侧的韩立。 “臭小子!还不赶紧追上老祖,在这里你侬我侬,装什么亡命鸳鸯!” 乌丑也不知哪个词戳中了韩立这个臭小子。后者露出一个让他更感烦躁的笑容。 阿贞余光瞥见元瑶如玄骨一般环抱着双手站在一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乌丑道友莫急,”见他们没有理会乌丑的意思,阿贞上前一步,“若我没有看错,这石阶是由上古失传的绝灵石铸造而成。即便是元婴修士遁行也要受到限制,无法一步登天……” 韩立默默颔首,接过话茬:“看来我们只能步行登上石阶了。” 元瑶目露讶然。 他与阿贞看起来简直是心照不宣! 玄骨冷笑着跟在阿贞身后。 几人默契地拾级而上,两三句话的时间便登上了十来级石阶。 乌丑此时才发觉自己被他们不约而同地抛在原地,气得几欲呕血:“等等我!” 前方风雪迷眼,阿贞的睫毛上很快堆起了雪花。雪花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她轻轻一眨,晶莹的水滴便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没入衣领之中。 石阶看起来好似没有尽头。 乌丑的抱怨声越来越轻。 阿贞也不知道是他走得太慢,远远落在了自己身后。还是他话太多,那聒噪的小嘴终于被冰雪冻住了。 雪花纷纷而下,狂风迎面而来。 寒冷冻结了一切。 那是另一种寂静。 阿贞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她甚至无法回头确认一眼身边的人。她眼中只剩眼前的风雪,和脚下的石阶。 一步,又一步。 踩在石阶上的脚印很快被白雪覆盖,但她心中依旧清晰记得她来时的每一步路。 风声呜咽。 雪落在她无知觉的眼皮上,薄薄的一片,将她的眼皮重重压下。 阿贞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了冰魄的那一声叹息! 她骤然睁开双目! 眼皮上的凉意化作液体,从眼睫垂落,滴落在雪地中。身前一片白雪茫茫,但石阶的尽头不再遥遥无期—— 她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她松了一口气。 一道青色人影靠向她,隐秘而迅速地往她嘴唇中塞了一枚清香四逸散的丹药。 丹药抵开嘴唇,她本能地吞下了冰冷指尖捻着的丹药。不过几息,冻僵的身体中骤然涌起一股暖流!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瞬间让她好过许多。 她极快地眨了眨眼,眼眸明亮,清晰地倒映出一张清俊的脸庞。 韩立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他的睫毛上结着白色的霜,脸颊冻得绯红。但他棕褐色的眼眸中满是阿贞清晰的倒影。 平心而论,他此时这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有些好笑。 但是阿贞突然想起了幻境中笑意分外醉人的韩立,不由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的脸颊柔软而冰冷,但他的眼神瞬间明亮又炙热。 在他的目光中,阿贞又鬼使神差地勾了勾他光洁的下巴。 然后,勾起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喉结。 韩立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在雪地中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这是韩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默默后退一步,却如此失态! 玄骨落后二人一步,拖着僵硬的步伐气势汹汹地飞快上前:“臭小子!” 被他推开的韩立,脸色眼见着越来越红。他纤长睫毛上的白霜很快被热意融化,却没有化作水滴,而是转瞬之间升腾起淡淡的白汽。 他隔着玄骨,目光越过神色冰冷的鬼修,对着阿贞微微一笑。 冰雪中,他身上的香气被冷气一激,越发浓烈。 阿贞拉住玄骨,从袖中掏出白纱替他擦了擦睫毛上的白霜。 玄骨很快偃旗息鼓,只是眼睛瞪向韩立:“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三人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元瑶和乌丑才陆续到达石阶的尽头。 乌丑脸色惨白,此时也没有口吐恶言的心情了。 他将头转向前方:“还没到达内殿吗?” 前方是一片冰谷,冰面光洁如镜,与冰壁互相映照,重影无数。 此处依旧没有极阴等人的踪迹。 阿贞蹙眉问道:“内殿还有多远?” 玄骨道:“远在天边。” 乌丑闻言立刻嗤笑一声:“区区结丹修士,你懂个屁!” 他方才又是打坐又是吞丹,此刻灵力充沛,精神百倍。 只见他大摇大摆地向冰谷深处走去:“韩小子,快走!老祖还在前头等着我们呢!” 韩立与阿贞对视一眼,前者摇了摇头,后者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柄。 乌丑莫名觉得脖颈一凉,只当是又被邪风吹到,当场打了个寒战。 等寒战退却,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声,恶狠狠地看向韩立:“臭小子,还不快走!还要本大爷请你么!” 他二人一前一后从阿贞身前路过,阿贞身形一动,手腕便被身侧的玄骨牢牢拉住。 她顿住,缓缓抬头。 玄骨似笑非笑:“阿贞,你可莫忘了你我之约。” 二人目光相对。 落在最后的元瑶默默后退一步。 阿贞将玄骨的手推开,追着韩立与乌丑的背影,也向冰谷深处走去:“我没忘。玄骨……你也莫忘了你我之约!” 冰面、冰壁、冰柱交相辉映。 她忽然离得那么远。 她的身影无处不在。 玄骨将手搭在自己的眉骨上,轻叹一口气。 他并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看向了落单的元瑶。 “小友,分明是个死人,何必执迷不悟?” “你!” 元瑶怔怔抬头! 眼前的深衣少年男修鲜红似血的双唇弯起,眼中闪动着幽深的绿色磷火:“我看你与鬼修之道也有些缘分,不如拜我为师?” 第194章 关关难过 “啪嗒——” 冰柱融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冰谷之中,回荡了许久。 阿贞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向身后望去。 她身后空空荡荡的。 玄骨与元瑶都不见踪迹。 玄骨想做什么? 她隐隐有些不安。 玄骨行事向来出人意料。有古洞府夺舍之事在先,她对他实在放心不下。况且杨炾迟迟不见踪迹,玄骨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这也让她十分在意。 在她余光中,韩立的身影与乌丑一齐消失在拐角处。 她略一思索,便决定折返寻找玄骨。 所幸她离得并不远。她往回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眼前林立的冰柱渐稀,正巧听到玄骨的最后一句—— “小友,考虑得如何?” 是玄骨的声音。 周遭重重冰柱林立,显得他的声音分外冷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 “考虑什么?” 阿贞踏出冰柱的阴影。 听到阿贞的声音,玄骨并不意外:“阿贞。” 他转过头,见到是她,脸上原本阴冷的表情骤然变得柔软。 阿贞拂去肩头的白雪,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元瑶。 元瑶正紧绷着身子,纤细的身形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看向阿贞的眼神里也满是戒备。 看元瑶这幅模样……显然是把她和玄骨都防备上了。 阿贞心中了然,摇了摇头。 “不说我也猜得到。”她对着元瑶眨了眨右眼,“你是不是又想将元道友收作弟子?” 玄骨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怎么知道?” 阿贞不假思索道:“你们这一门,都有些看着有缘便收作弟子的爱好。” 她原意说的是玄骨与极阴这对师徒,却忽然想起了韩立如今已然是玄骨的徒孙。师徒、徒孙,一环扣着一环,更像是某一种宿命的传承。 想到这里,她不由古怪地看了一眼玄骨。 阿贞轻咳一声:“韩大哥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也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玄骨微微一笑:“想要走到内殿,并非是只靠快人一步的。”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元瑶:“罢了,既然元道友不肯认老夫作师父,也是我二人缘分不到。” 他轻笑一声:“还真是可惜啊。” 他笑声模糊,但笑声中的恶意却十分明显。 元瑶默默后退一步。 见此,阿贞摸了摸鼻子,催促道:“我们该继续前行了吧?” 阿贞三人并肩前行。 再向前走,依旧是冰柱林立。脚下冰面如镜,清晰倒映着三道身影。 玄骨双手环抱在胸前信步走在最前,阿贞负手缓缓走在正中,元瑶默默跟在最后。三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前行的道路变得越发狭窄。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三人便走到了一处裂谷边。 望着漫长的路与幽深的冰谷,阿贞蹙起了眉头。 两侧的冰壁高耸入云,将天光隔断。只余下一条狭窄的光带自上而下投射在狭窄的路面上,冰面折射出五彩的光泽。结满冰霜的冰层中隐约可见异物。 “阿贞,你在看什么?” 阿贞抬起头看向玄骨:“冰层中的是什么?” 玄骨耸了耸肩:“或许是上古妖兽的骸骨,又或许是……” 他拉长尾音。 元瑶也不由侧头看向他。 “或许是什么?” 玄骨呵呵一笑:“或许是那些曾走在这条路上的修士们的骸骨!” 他话音刚落,幽深的裂谷深处便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元瑶咬紧双唇,默默后退一步。 阿贞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玄骨摸了摸眉毛,立刻跟在她的身后。他深色的衣袖被风吹起,像乌云一样掠过元瑶的身前。 元瑶眼中极快掠过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咬了咬牙,跟在二人身后。但她看向自己脚底时,发觉冰面如镜,倒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倒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寂静的冰谷中,唯有几人的脚步声。 “嘻嘻。” 一声满是戏谑意味的轻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元瑶骤然抬起头! 她立刻掌心凝聚灵力,一掌拍向自己的脚底,同时惊呼出声:“阿贞救我!” 话音未落,冰面突然坍塌! 元瑶的身影瞬间坠入黑黢黢的裂谷!罡风呼啸,连她的惊呼都被这极度的寒冷瞬间冻结在喉咙中! “元瑶!” 阿贞察觉到动静时,已然外放神识同时掐诀戒备。 听到元瑶的呼救声,阿贞想也不想,飞身跃起,扑向那道下坠的身影! 她抬起手,手腕间的灵针一道飞射而出,瞬间化气为丝! 灵光氤氲的丝线宛若游蛇,在半空中飞向元瑶。但冰层坍塌后,冰壁与冰柱也一齐崩塌。 无数冰柱锋利如利剑,密集如骤雨,纷纷而下,瞬间就将那些还未触及到元瑶身体的灵线切断! 元瑶很快被黑暗彻底吞没! 阿贞皱着眉出剑将自己定在冰壁上,另一手收回灵针后,脚蹬在冰壁上,欲再度下裂谷寻觅元瑶的踪迹—— “你!”玄骨扣住她的手腕,“连我都不清楚再向下是什么情形!阿贞,不要以身涉险!” “玄骨!”阿贞捏住他的手,表情凝重,“她还活着!” 玄骨见她说得过分笃定,眼中极快闪过疑惑。 “你冷静点!这冰谷的罡风远胜极寒道,拖得越久越难处理……”玄骨的声音比冰谷中的罡风还要冰冷,“就算她没死,你现在跳下去,也不过是陪着她一起送命。” 阿贞捏紧了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我……” “你若是敢跳下去,我就陪着你一起跳下去!” 玄骨冷冷地说道。 阿贞一愣,还没开口,上方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冰层碎裂的“咔哒”声! 玄骨抱住她的腰肢,冷脸一掌拍在冰壁上! 此处冰柱林立,并不方便遁行。因此玄骨只是揽住阿贞,带着她在下坠的冰块上借力一蹬,便落在了远处的冰面上。 身后的道路坍塌成黑黢黢的裂谷。 阿贞望着裂谷,看向自己的掌心,最终沉默地将手掌紧握成拳,一拳锤在了冰面上! “我早该发现这冰层的问题……” 玄骨紧紧地捏住了她的双肩,打断了她的话:“你试过救下她,你已经尽力了。阿贞,有些事尽力就够了。” 阿贞闭上眼。 冰谷寂静如初,冰柱被日光笼罩,此时才缓慢地滴落一滴水珠。 水珠坠向幽深的裂谷,如那个纤细的神秘修士一般,再也没有回音。 几息之后,阿贞再度睁开眼,她站起身,收起无行剑:“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与方才见元瑶坠谷的焦急模样截然不同。 玄骨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这一回,阿贞走在前面。她眯着眼看向风雪覆盖的远方,眼中复杂无比。 “元瑶……” 她低低呢喃,风从冰谷深处吹来,寒冷刺骨,没有回音。 …… 二人再度前行一柱香。 前方冰柱渐稀,露出两个人熟悉的身影。 ——是韩立与乌丑! 乌丑正搓着手蹲在一块高大的冰岩上,一边怒骂着什么。风声太大,将他的声音切割得稀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他不时便骤然停止,抠着自己的嗓子“呸呸”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开口时灌了太多雪。 韩立则负手而立,目光遥远,透过层层冰柱,不知道在看什么。 “韩大哥!——” 听到阿贞的声音,韩立身体微微一震,立即转过头来。 他原本欣喜的目光,在看清玄骨的身形后便冷却下来。 乌丑摸着头左右一看,冷笑一声:“少了一个。” 阿贞眼神微微一动:“元道友不幸掉进了冰谷中。” 乌丑一下跳起来:“哈哈!老子就说她不自量力!” 他还大力拍了拍韩立的肩膀:“臭小子,你的下场也好不了多少!敢和老子抢宝贝,哼!活该你这臭丫头掉进冰谷里!” 阿贞眼神瞬间冷冻成冰! 雪地中寒光一闪而过,乌丑只觉得自己嘴唇一痒,不由伸手去摸—— 等看清手上炙热鲜红的鲜血时,他才颤抖着手,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战栗! “你、你竟敢……” 阿贞冷冷地一抖剑尖,剑身上剩余的血珠被她抖落至雪地中:“若不是你法宝不错,这一剑,我便割了你那没用的舌头!” 乌丑为她的悍然剑气所震,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贞提起剑,穿过他继续向前走去:“别想着和你的老祖告状——” “我在你的伤口处灌入了三道剑气,唯有我师承的秘法,能为你消解这三道剑气而不伤经脉。” “我听说,魔道修士尤其喜欢将同族血亲收为弟子,因为其体质相同,加之功法相似,正是再合适不过的身外化身。” “不知道极阴前辈几次三番对乌道友弃如敝履,是否愿意耗费精血为乌道友解开剑气?” 听出她戏谑又冰冷的话外之意,乌丑怒火中烧,当即就要不管不顾地提起法宝对她出手! 剑气擦着他的脚尖掠过,在他脚下的冰面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剑气瞬发!乱星海怎么可能有如此修为的散修,还是个剑修!”乌丑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你究竟是谁!” 回应他的,只有阿贞的一声冷哼! 韩立也掠过他,跟着阿贞向前走去。韩立的嘴角微微上扬。 乌丑捂着嘴恶狠狠地瞪视着前方。 他的肩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乌丑凶狠地蹬视这只手的主人:“小白脸,你也敢来找老子的茬?” 小白脸的嘴角似乎隐隐抽动了一下。 下一瞬,玄骨勾起一抹微笑,神色一变传音道:“我这道侣心中所念的修士实在太多,我确实也十分苦恼。但她体质与我契合,对我修炼十分有益。不过……若我有机会必然要将那些入了她眼的修士一一抹去。” 他的话让乌丑被愤怒冲昏的混沌头脑突然清醒过来。 比起实力强悍,背景神秘的难惹剑修,还是要先解决那个得了老祖青眼的伪灵根!要知道老祖给韩立那臭小子的几样法宝,可都是原本许诺给他乌丑大人的! 若不是没有那些法宝,他至于过关都如此狼狈么? 若是有了那些法宝,怎么可能会容忍那该死的元瑶抢走自己的灵草? 若是……他怎么可能被阿贞一剑吓退! 算来算去,还是这韩立最为恶心! 乌丑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不错,先杀了那个奸夫!” 玄骨嘴角微微上扬,却听到乌丑道:“你也太没用了,休想让老子干白工,替你去杀我家老祖的心头宝!” 他的话里酸溜溜的。 玄骨僵硬片刻,轻咳一声道:“道友放心,只要你不阻止老……” 他蹲了一顿。 “只要你不阻止我,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玄骨瞥了瞥乌丑,“听说道友修炼的也是玄阴功?” 乌丑只觉得他的笑容,突然十分神似老祖。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 四人一齐向前,这一回不用半柱香,便看到了冰崖边的极阴三人。 乌丑欣喜地化作一道遁光,落在三人面前深深一拜:“见过老祖!” 阿贞眼尖,发觉这位面色阴沉的元婴修士,破碎的衣袖上还沾着淡淡的鲜血。 血? 极阴的目光掠过四人,最后落在韩立身上。 “你,”他的声音嘶哑而阴沉,“跟我走。” “走?” 不怪韩立疑惑,众人眼前只有冰崖与风雪,哪有什么通道? 极阴神情疲倦,隐藏着愤怒与急迫。 他不再言语,与青易、蛮胡子一道化为遁光飞向了悬崖峭壁相对的另一座高耸冰崖! 第195章 黄雀在后 眼见三道遁光消失在风雪中,阿贞与玄骨、韩立面面相觑。 阿贞难以置信:“就这么走了?” 她的目光怀疑地在韩立身上打转。极阴分明是在这里等待韩立,怎么人没带上便又匆匆离去? 韩立苦笑传音道:“虚天殿内禁制颇多,即便是元婴也无法肆意妄为。极阴走之前传音于我。他说此处只能独行,因此他会在冰崖的对面等我一道进入内殿。” 几人踩在透明的冰桥上,缓缓向着对面走去。 玄骨信步走在最前方,阿贞面露沉思,韩立冷然地向后扫了一眼眼珠子直转的乌丑。 往下看,便是万丈悬崖。 罡风推着夹着雪的云雾,从他们身前如水一般流过。 “说来也怪,一路上竟然未见万天明一行人的踪迹,莫非他们已经进了内殿?” 韩立听阿贞这么说,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极阴一心想要借我的血玉蜘蛛取鼎,怎会甘心拱手于人?万天明多半还是白来一趟。” 乌丑见阿贞与韩立嘴唇微动,心知他们正在传音。 但他刚想出言讥讽,便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想到那道寒冷的剑光,他当即浑身一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阿贞并不理会乌丑,而是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但极阴的左手有血迹。即便以化身再生之法重生手臂,也无法修复被斩断的衣袖。” 她素白的纤细手指在半空中干净利落地一挥。 “那是一道自左向右的剑伤。与他斗法之人,必然是用剑的行家,还能伤得到极阴这般元婴修为的魔修……” 韩立微微颔首:“极阴与万天明打起来了。” 玄骨冷笑一声:“极阴三人与万天明等人斗法失利,这才只能落后一步进内殿。这也是正道与魔道千百年不成文的规矩了。只是这逆徒太不争气——老夫当年可是力挫众人,成为第一位进入内殿的修士!” 阿贞却摇了摇头:“怪哉!” 几人正走到中间,身前身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玄骨幽幽道:“哪里怪?” “我在极热道时,与你一同目睹万天明与蛮胡子斗法。照理说,万天明连番斗法,损耗应该极大……怎么可能让极阴吃亏?”阿贞摸着下巴,她的眼睛极为明亮,“那一剑,只看伤口,也称不上是元婴剑修的全力一击。” 韩立略一思索,面露惊讶:“难道极阴故意落败?” 玄骨嗤笑一声:“哼,阴险的小子!” 一片雪花落在阿贞的掌心,久久不化。 她眼神专注地注视着这片晶莹的雪花。 仍未现身的杨炾与星宫二位长老、看似正气凛然的万天明、立场不明的蛮胡子、故意落败的极阴…… 阿贞微笑着合拢手掌,将雪花放在韩立的手上:“我们走吧。” …… 在冰崖的尽头,阿贞终于得见青石塔的全貌。 只见石门轰然大开,三道金光怒气冲冲地向外飞射而出,很快消失在天际。 门后,一阵磅礴灵气扑面而来,吹动她的衣角。 阿贞脚步一顿。 玄骨将手搭在眉骨上,懒懒一笑:“万天明取鼎失败,这便认栽了?” 他话音未落,内殿中又飞射出两道遁光! “蛮胡子与青易?” 阿贞与韩立对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乌丑倒是急吼吼地化作遁光,飞扑入殿内:“老祖!——” “韩立吾徒,还不快快上来!” 听到极阴阴沉的传音,韩立皱起眉头。他先是深深望了阿贞一眼,这才跟随在乌丑身后飞入殿内! 阿贞见此脚步一动。 “阿贞!” 玄骨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应声抬起头,素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玄骨,既到这里,杨炾何在?” 玄骨面色不改:“他自然在最隐蔽之处。” 隐蔽? 她闻言扯动嘴角,似笑非笑:“那他们在里面取鼎,我们要做什么?” 日光之下,她的笑意有一瞬间很冷。 玄骨疑心自己看错,晃了晃神才道:“虚天鼎镇压着乾蓝冰焰,鼎一旦被拉起,乾蓝冰焰便会喷发。就算是极阴这些元婴修士,也必须避让这灵火——这一瞬间,便是我们动手夺鼎的最好时机!” 他语气笃定,阿贞却收敛笑意:“那韩大哥呢?” 玄骨顿住了。 他眯起眼,盯着阿贞良久才开口:“你非要如此?” “是你非要如此。”阿贞道,“既如此,你在此处继续隐蔽,我要入殿。” “若我取鼎,炼化灵火,再同你一道修炼,我二人不消百年便可步入元婴后期巅峰。”玄骨深吸一口气,“不过一个伪灵根,你何必如此在意?” 阿贞长叹一口气。 她想起初见时韩立被薄雾笼罩的淡褐色眼眸,想起他在冰天雪地中绯红的脸,想起他方才转身时的深深一眼。 韩立方才也是这样传音:“阿贞,不要为了我进入内殿涉险。” 她压下舌根,咽下了那些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这样对玄骨说道。 “内殿中的人若是换成是你,我也是一样的。” 她不等玄骨再开口,便轻轻地按在他的唇上:“我们里应外合。玄骨,你信我吗?” 玄骨的眉头紧锁。 几息之后,他垂下了眼帘,松开了手。 阿贞退后一步,悄无声息地化作赤红遁光,潜入了内殿! 她一进入大殿,就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热意! 大殿中央,一个黑黢黢的深坑不时溅起蓝色的光点。 极阴、乌丑和韩立分立在深坑两侧。两只巨大的、足有三丈高的血玉蜘蛛正发狠地拉动什么。银丝绷得笔直,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殿之中简直是遍地狼藉。石柱断裂、地面龟裂,到处都是斗法留下的痕迹。 极阴正双眼冒光地紧盯着深坑与血玉蜘蛛。 阿贞悄悄外放神识,探察之下暗自心惊—— 只见血玉蜘蛛浑身萦绕着诡异的黑气,双眼通红,显然是吃了使灵兽狂化的丹药!这种丹药对灵兽的伤害极大,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毙命……极阴为了取鼎,可真是不择手段! 她不由望向韩立。 韩立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他耗费心血养大的灵兽,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它们同自己一样被迫卖命。 “再加把劲儿!” 极阴双手掐诀,神情狂热! 韩立脸色阴沉无比,他沉着脸掐诀一点! 他身侧,两只血玉蜘蛛再度吐出数道银丝。那些银丝缠绕在深坑底部的什么东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随着血玉蜘蛛用力拖拽,整个大殿的地面突然一震! “哈哈!继续!” 深坑中露出了一方足有九丈高的巨鼎! 鼎身上镌刻着玄奥花纹,外溢的精纯灵气瞬间在殿内卷起一道风! 巨鼎外形古朴,宝光万丈。空气中响起微不可查的嗡鸣声,像是一种讯号,令阿贞的心咚咚直跳! 这便是乱星海第一通天灵宝,虚天鼎! 阿贞也不由屏息看向了深坑—— 莫非,今日真能取鼎成功? 只见虚天鼎缓缓升起,鼎身微微震颤,底部眼见着就快要从坑中升起。 “成了!”极阴哈哈大笑,“这虚天鼎,终于是老夫的——” 话音未落! 两道金光从头顶悍然降落! 一道金光“扑哧”一声洞穿右边的血玉蜘蛛。 红色的□□飞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那只血玉蜘蛛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灭杀! 另一道金光凌厉无比地冲向掐诀的韩立! 阿贞不过早一步察觉到两道元婴修士的威压悄然靠近。 几乎是星宫大长老杀意外放的同时,她便横剑在身前,掐诀向前一挥! “砰!——” 金光与剑光对撞,瞬间分化出一道金光射向韩立! 韩立身前一道青光浮现而出,瞬间“咔擦”碎裂成灰! 金光擦过他的肩膀,在地面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噗!” 韩立捂着肩膀,跪倒在地,提出一口鲜血! 极阴的笑声戛然而止! “星宫!”极阴恶狠狠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你们欺人太甚!” 金光散去,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哼,魔道小人,也敢肖想虚天鼎?” 大长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 六长老立在他身后,也是冷哼一声:“极阴老怪,你实在是太贪心了!今日,就把命留在你心心念念的虚天殿中吧!” 阿贞扶起韩立,往他嘴里迅速塞了一丸丹药。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灵力源源不断汇入。 “韩大哥,你感觉如何?” 韩立艰难咽下丹药:“……不愧是元婴修士!” 大长老转向他们二人,咳嗽一声道:“魔道的小子,你身上的法宝不错!” 他又看向阿贞,目露遗憾:“阿贞小友,你曾救过金青,也算对我金家有恩。今日老夫便不计较你冒犯的罪过。你且退到一边,等传送阵开启便速速离开虚天殿吧。” 听大长老与六长老的意思,莫非星宫要在虚天殿中灭杀极阴?若卷入元婴修士的战斗……那可是大大不妙! 阿贞立刻对着大长老一拜。 她扶起韩立,等他将另一只还存活着、正因伴侣惨死不断哀嚎的血玉蜘蛛收入囊中后,二人迅速躲到角落,布下了防护法阵。 蓝色光幕张开的瞬间,阿贞叹息着抱住了韩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韩立立刻反握住她的手! 地面不断振动,细碎的砂石落在光幕上,像是一场浑浊的雨。 阿贞无声叹息。 她冷冷地望向头顶。 极阴怒吼道:“几位还不现身,莫非真要让星宫取鼎?” 第196章 风雨突变 “你们还要看戏到何时?” 黑雾与金光对撞! 地动山摇的一阵后,极阴闪避过数道金光,落在地上。 “——真要将虚天鼎拱手让予星宫吗!” 极阴嘶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两道遁光由远至近! 金光与青光散去,两人现出身形。一位高大魁梧,虬髯怒张;另一位儒雅温和,手握书卷——正是方才在阿贞他们面前离去的蛮胡子与青易。 阿贞并不意外,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是走一步看三步? 万天明前脚取鼎失败离去,二人后脚紧随其后离开。她原本就觉得其中有诈,果不其然,他们就是隐匿在暗处观望,等待时机到来罢了! 她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乌丑。 极阴与星宫大长老斗法前,将这个徒孙送出了战局。 但她可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极阴有多爱护这位徒孙!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乌丑是他选定的身外化身,并在其身上封存了一丝精魂与精血罢了! 极阴表面上保护乌丑,实则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冷冷的目光在乌丑身上一扫而过。 那目光让后者莫名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蛮胡子与青易并肩而立。 蛮胡子不久前离去内殿时还怒气冲冲,此时却摸着胡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老鬼,你急什么?这鼎又跑不了!” 极阴张开枯瘦的手指,指尖萦绕着血红色的浓雾。他恶狠狠地瞪了上空的星宫大长老——为了防住其本命法宝的一击,他可是消耗了大半自己费心温养多年的血雾! “呵呵,”极阴收手立定,冷笑一声,“你们想什么老夫还能不清楚吗?别以为等老夫受了重伤逃走,你二人就能从金魁与白敬手中将虚天鼎夺走,收入自己的囊中了!” 青易脸上毫无懊丧之情,细长的眼睛完成两道缝:“老鬼,这可是你不厚道在先,怎能怪老道与蛮兄袖手旁观?” 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令人如沐春风。但此刻,他一直弯着的细长眼睛彻底睁开,阿贞这才看清他灰色的眼珠,他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像是蛰伏在阴影中的蛇。 这位总是笑脸相迎的修士,不笑时真是气势惊人。 他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阿贞与韩立,动作略顿了顿。 青易还未开口,蛮胡子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哼!万天明!你们这群没胆的孬种,难道还要老子揪你们出来不成?” 他的声音响彻内殿,震得阿贞脑子嗡嗡作响! 天际三道遁光闪过! 金光散去后,露出身形的万天明冷笑道:“魔道果然是背信弃义之徒!蛮胡子,你分明答应助老夫夺鼎,怎能就此倒戈?” 他面色铁青,长髯随风而动,看起来正气凛然。 蛮胡子“呸”了一声:“老子可没答应过!老子只说‘看看再说’,你耳朵聋了?” 星宫大长老金魁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这群各怀鬼胎的元婴修士。 金魁神情淡漠:“诸位道友,多说无益。既然都想取这虚天鼎,便与老夫二人一战!” 他语气平静,杀气腾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金魁,这乱星海莫非是你们星宫的一言堂吗?” 众人摆好架势,一时间剑拔弩张—— 大殿正中的深坑中却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沸腾的水。 阿贞睁大双眼,却见众位元婴修士神色一肃,齐齐看向了深坑中! 深坑中又是几声巨响,一声比一声急促,震耳欲聋! 深坑中,蓝光的光芒骤然暴涨!光芒刺目,将整个内殿照得毫无阴影! 片刻之后,七道灵光从深坑中喷射而出,彩光将内殿映照得如梦幻仙境一般。 阿贞只见其周围灵光氤氲,宝光万丈,便知道这气道灵光,是虚天鼎中的法宝与灵丹了。 她早听玄骨说起过这虚天鼎中封存着上古修士遗留下的法宝。这些古宝即便是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也是乱星海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她可没想到,虚天鼎会在此时喷出这些宝贝来——她原先的计划可是趁着诸位元婴修士斗法,伺机夺鼎! 七道灵光飞射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急速飞驰而去! 众修士当即化为遁光,分散追寻宝物而去! 万天明追向那道紫金色的光,转瞬间已经与同时追来的极阴对了一掌! 蛮胡子冲向一团赤红色的灵活光团,青易长袖一甩,缠向一抹青碧色的光团…… “去!” 眼见数道遁光一齐消失在殿外,阿贞当即抬手掐诀召出五行剑。宝剑化作一道银光,瞬间刺破转身欲逃的乌丑身上的防护光盾,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啊!” 乌丑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剑气带得脸朝下倒在地上,脸狠狠地磕在青石板上。 他挣扎着抬起手,抓向自己的法宝,经脉中阿贞遗留下的剑气却瞬间发作! 剧痛袭来,法宝也从手中掉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剑身穿透他的肩胛骨,血从伤口处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很快在地面形成血泊。 他如梦初醒——原来这恶毒的修士方才动手,就是为了在他体内留下制住自己的剑气! 他怎么会被她三两句唬住,竟真的不敢将此事第一时间告知老祖? 真是悔之晚矣! “你,你敢!”意识到命在旦夕,他抬起脸,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我家老祖可是极阴!你敢伤我,老祖必将你抽魂炼魄,再将你挫骨扬灰!” 阿贞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冷冷一笑。 韩立飞身跟上,将手中的黄符拍在乌丑嘴上:“不杀了他吗?” 阿贞并指如剑,指尖蓝光一闪,瞬间化气为丝,将乌丑牢牢缚住:“他身上存着极阴的精魂,若是身死,极阴很快便会察觉折返。到那时,我们谁也走不了。我先压制住他——韩大哥,先取鼎!” 她话音未落,乌丑手腕一扭,锋利剑气从手腕的伤口处刺出!血流如注,剑光如钉子将乌丑偷偷掐诀的手钉死在地上! 韩立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转过身,瞬间如风落在坑边。 他眼带沉痛,摸了摸另一只血玉蜘蛛的尸体,另一手在腰间的灵兽袋上一拍。 白光闪过,一只血玉蜘蛛从地面上站起来,口中仍发出哀泣,但它顺从韩立的驱使,从口中吐出银丝,再度拉起了虚天鼎! 一只血玉蜘蛛明显过于吃力了。 深坑中的巨鼎纹丝不动。 “韩小子,只用一只血玉蜘蛛可拉不起虚天鼎!” 低沉的笑声突然响彻内殿,一道黑雾从内殿的角落中升起。 玄骨姗姗来迟,气定神闲。 他落在血玉蜘蛛的尸体边,苍白的过分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它失去生机的眼睛:“想拉起虚天鼎,必须用一对血玉蜘蛛!” 韩立蹙眉握紧手中的数张火炎符:“玄骨?” 玄骨没有看他。 他一手按在血玉蜘蛛的头顶,掌心喷涌出浓稠的血红色雾气,瞬间将它整个尸体包裹住!下一瞬,血玉蜘蛛微微一动,竟然又站了起来! 阿贞余光瞥见,不由眉头紧皱。玄骨竟能将死去的血玉蜘蛛瞬间炼化为可供他驱使的炼尸! “还愣着做什么?” 玄骨冷冷转向韩立。 韩立默然掐诀驱使还活着的血玉蜘蛛——若是任何一位元婴修士折返,他们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命丧于此!因此,必须速战速决! 血玉蜘蛛用力向前爬行,银丝越绷越紧! 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虚天鼎缓缓上升。 见此,玄骨对韩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真是辛苦韩小友了。” 玄骨凉薄含笑的传音响起在韩立耳边,韩立当即化作遁光向前飞扑,同玄骨一道抓向现出全貌的虚天鼎! 虚天鼎中却又飞出四道彩光万丈的光团! 内殿中的四道遁光同时扑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光团! 片刻后,玄骨将虚天鼎收入储物袋中,韩立蹙眉将取到的狼首如意收好,阿贞则将那枚翠绿的玉环直接戴在了右手上。 乌丑趁她夺宝的瞬间,发狠将自己从剑身下拔了出来! 他捂着伤口又妒又恨地看着她手上的碧玉环:“……我已给老祖传音,你们跑不了的!” 阿贞蹙眉时,玄骨已经动了! 下一瞬,玄骨身形一动,出现在乌丑身后。他的右手化为白骨,直接刺入乌丑的丹田处,剖出了他的金丹。 乌丑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他在激你。他的手被我留下的两道剑气桎梏住,根本无法传音。但他死了……极阴此时必然知道了。” 玄骨闻言轻笑一声。 阿贞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手指一勾,五行剑便飞回到手中:“极阴怎么办?” 玄骨咬着牙冷笑道:“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他一弹指尖,一簇青蓝色的火焰飞射而出。火焰落在乌丑身上,瞬间便将其烧成了一团看不清面貌的灰烬。 韩立面露忌惮之色。 玄骨冷笑着往后一望:“老鬼,还不走?” 阿贞也往后一望,只见内殿中东面的角落处,一团黑影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竟是杨炾! 他正将手中的法宝放入储物袋中。方才,他也抢到了一件古宝。 杨炾呵呵一笑:“嘿嘿,老夫也不能干等着嘛。这虚天鼎中的宝贝,可是见者有份。” 玄骨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平素那么心急,这次倒是太耐得住性子了!” 杨炾闻言摸了摸后脑勺。 玄骨落在杨炾身前,手中掐诀,动作不停。很快,角落处亮起传送阵的光。 “这个传送阵直通外星海,距离古传送阵不远。” 玄骨将储物袋拍在阿贞的手上。 “来得真快!” 第197章 血浓于血 玄骨话音刚落,殿门外便飞速涌入一团不详的黑雾! 是极阴! 原来这老鬼暗自留了个心眼——他假意同众人争夺虚天鼎中涌出的古宝,待将众人甩脱之后,悄悄又摸回了殿中。 他原本的打算自是极妙! 极阴先是传音乌丑,令他守在内殿中看管韩立。再是三言两语便拱火星宫、正道与魔道几位元婴修士陷入混战,自己则吃了金魁一掌,佯装落败而逃。 等到远离元婴斗法的纷争后,极阴几个闪动便向着虚天殿内殿遁行而来,可谓是从容折返,坐收渔利。 谁知,在距离内殿不过数十里的位置,极阴猛然心口一痛。 ——乌丑出事了! 他捂着胸口细细感受一番,脸色骤变! “你们将老夫的徒孙乌丑如何了!” 随着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黑雾顷刻间已至传送阵前! 阿贞皱着眉驱动五行剑。白光一闪,瞬间化作一柄七丈长的光剑,直刺黑雾门面! 极阴见此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 黑雾应声翻涌,瞬间变出数十把森然骨矛!骨矛与光剑相撞,不过一瞬,光剑便化作齑粉,消散于半空之中! 极阴动作不停,转瞬间又将右手化作鬼爪。 鬼爪破空,向着传送阵径直抓去! “砰!” 传送阵内的四人只觉一阵地动山摇! 极阴不急着再出招,反而停留在半空中:“诸位小友,何必急着走呢?不如先将老夫的爱徒——韩立,还于老夫吧!” 他的目光阴毒无比,一一扫过众人。 阿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站在杨炾身后的韩立。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韩立此时还分不清那是什么。 韩立沉着脸对极阴冷声道:“韩某早有师父,极阴前辈何须执着于在下?” 他对着阿贞摇了摇头。 极阴“嗬嗬”地压着嗓子低声笑起来:“既如此,老夫也只好将诸位小友……强行留下了!”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钻出了许多血红色的浓雾。 见此,玄骨在阿贞耳边冷笑道:“教会徒弟,倒拿来对付师父!” 阿贞抬头望着传送阵外的光幕。 韩立动作飞快地布下了颠倒五行阵,再加上传送阵原本的防护阵法,极阴的几下攻击一时间倒也无法撼动传送阵。 杨炾见三人一言不发地将灵石统统倒入传送阵中,急得额头冒汗:“快啊!快点啊!” 玄骨冷笑一声:“再快也还要半柱香的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谁能料到这极阴老鬼回转地如此之快! 杨炾一听,拍在额头上:“什么?这岂不是等死?” 眼见传送阵的光芒愈来愈盛,极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颅骨,将其往半空中一抛。颅骨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几圈后,七窍处涌出浓墨一般的黑雾!黑雾好似活物,伸出触手牢牢攀附在颅骨之上。几息之后,黑雾与颅骨赫然组成了一具面目狰狞的炼尸! 炼尸手持一柄巨斧,周身发出“咔咔”的响声! 它从鼻孔中喷出两股黑气,手中凝结出血红色的诡异光芒。下一刻,它便将巨斧高高扬起,又重重劈下! “砰!” 巨斧劈砍在光罩上,地面为之震动起来,沙石纷纷落下。 恰在此时,一道如冰湖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传送阵中的几人同时脸色一变! 阿贞不假思索,将储物袋中的灵石统统倒了出来。 霎时间五彩斑斓的灵石如小山一般堆在地上。妖冠蛇看得目不转睛,蛇信都忘了收回。 玄骨指尖凝火,操纵着鬼物与白骨。他仗着防护法阵的保护,倒与极阴召唤出的炼尸斗得有来有回。 见这年轻后辈的功法如此眼熟,极阴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你!你究竟是谁!” 玄骨嗤笑一声,并不回答。 她余光瞥见极阴还欲祭出法宝攻击传送阵,手中倾倒储物袋的动作却突兀地一停。 这是……杨绵的储物袋。 此时急需灵石,用来加速传送阵的运行,她才将其掏了出来。 见她停了下来,脸上神色不定,玄骨皱起眉头:“阿贞?” 阿贞缓缓将手摊开。 一个小小的瓷瓶躺在她的手心。 她苦笑道:“原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借助这种丹药……” 韩立闻言一惊:“阿贞!” 话音未落,他与玄骨一道劈手去夺她手中的瓷瓶! 阿贞身形一动,如一片纤细的柳叶被风带起,落在三人一丈之外。 她面色不改地打开瓷瓶,仰头将丹药一口咽下! “我来拖一阵。” 话音未落,红色遁光闪动几下后,停在半空中。 阿贞提剑而立,对着极阴一拜:“还请前辈赐教。” 极阴停止摇动铃铛的动作,眯起眼睛看着她。 见她脸上浮起蛛网一般赤红色的血管,还算有几分清明的眼睛中闪动着红光,他不由摸着下巴哈哈大笑起来:“小友,原先见你剑法正气凛然,还以为你是万天明门下的弟子!如今看你这般模样,倒是和魔修差不了多少!好,老夫见你根骨不错,不如……” “极阴前辈又要收徒吗?” 阿贞缓缓喷出一口炙热的气息! 她浑身经脉中流动的灵力如水沸腾一般,转瞬间,修为竟然逼近假婴期! 极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老夫只要韩立,小友何必非要与老夫作对,到时候反而伤了星……你师门与老夫的和气?” “……你不过结丹,前途光明,何必心存死志,以卵击石?” 阿贞见他有所忌惮的模样,心中也微微一动。 这城府颇深的老鬼,为何投鼠忌器? 她何等敏锐之人,当即恍然大悟。 想通之后,她眼珠子微微一转,露出一个笑容:“既如此,还请前辈指点一番晚辈的鸾凤剑诀!” “鸾凤剑诀!”见她出剑起势,两道剑气化作双飞鸾凤直冲自己而来,极阴脸色大变,“你不是星宫之人?你,你怎会温夫人的剑法!” 阿贞并不多言,趁他心神恍惚之际,将灵力全副灌注入五行剑之中! “去!” 随着她的低喝,五行剑悍然出鞘! 剑气如虹,同时火光冲天!剑气与火焰交融,光芒大放,一时将内殿映照成一片红色! 极阴被这光芒逼得眯起眼,脸上惊疑之色更浓! 这剑法他认得—— 这可是温夫人自创的鸾凤剑诀,从不外传!此女若非她弟子,便是至亲! 再说温夫人的道侣,可是魔道巨擘六道极圣! 那老魔虽与极阴一贯不合,却也不是自己能轻易招惹的对象! 温夫人一向护短!虚天殿的外殿中,她便为了万天明弟子打伤她座前婢女之事,与万天明针锋相对! 若这女修果真是她的弟子…… 极阴一时看不穿她的来历,脸上惊疑之色还未彻底消退。 但他也并非什么好脾气的修士,当下恶狠狠地将双手合十! “老夫好言相劝,你这小辈也太不识趣!” 极阴冷笑着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柄造型奇异的骨剑。他凝结元婴多年,手中自然不止一两件法宝。 他认定韩立伙同这三人,先是杀死乌丑,又趁他们不注意偷走虚天鼎。他心中早就怒火高涨! 只是他一向来城府极深,不愿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此时,韩立躲在阵法中,虚天鼎还未到手。若是这阿贞果真是星宫或是六道的弟子,难保金魁等人不会也如他一般藏匿于暗处,背后算计于他! 说到底,聪明之人往往多疑。 这点多疑,叫极阴对着阿贞反倒束手束脚起来!他分明是一位元婴修士,没有当机立断地全力攻击传送阵,一心都是乱星海波谲云诡的局势! 阿贞看穿了这点,怎么能不露出讽刺的笑来? 极阴看清她唇边那抹刺眼的笑,当即怒不可遏:“嗬嗬,原本还想留你一命。可惜,你非要挡在老夫面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铃铛再度叮当作响,缠绕于腰间的大大小小的头骨所串联而成的腰带也飞了出去! 同时,他掐诀凝聚灵力,口中念念有词! 风中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内殿之中缓缓升起血红色的雾气。 “不好!阿贞,快走!” 玄骨神色骤变,当即化作一道黑雾飞身至阿贞身后。 “这雾气中满是煞气,结丹修士只是沾到一点,都会被影响心神!” “煞气?” 她话音刚落,血雾中传来“噗噗”的声音。 只见血雾凝结成数个三人高的球体,下一刻又炸裂开,露出一个头顶尖角,口生獠牙的妖魔! 它周身依旧萦绕着血红色的雾气,手中拿着一柄银光闪闪的三角叉。 血魔仰天嘶吼,下一瞬身形一动,已经飞扑至阿贞身前! 阿贞御剑抵挡,借力向后退了一丈。 她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蠢蠢欲动的血魔:“这股气……是真魔气?不知极阴前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极阴驱使着炼尸与血魔一道扑向阿贞。 玄骨被身后两具炼尸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阿贞凝出剑气,只见剑气刺入血魔的躯体,却没有洞穿它的身体,而是像陷入了泥潭一般,再无动静。 “哼,你倒有几分见识。” 玄骨一掌拍在炼尸头顶,下一瞬,狰狞的炼尸便被青蓝色的火焰包裹,熊熊燃烧起来! “极阴,你这般把戏,真是辱没尊师的名讳。” 见到熟悉无比的灵火,极阴眉头紧缩! 他凶狠地盯着二人:“莫说大话了!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极阴说罢,不再留心暗处中的敌人。 他神情阴冷地将左手抬起,黑雾瞬间笼罩住他整个手臂,幻化出一只巨大的鬼爪! “老夫毁了你们的传送阵,看你们如何逃走!” 话音未落,鬼爪破空拍下,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向着传送阵狠狠拍下! “阿贞!” 千钧一发之际,韩立朝天举起一面青色的盾,大喊出声! 阿贞当即并指如剑,不阻拦极阴,反倒将手中的剑对准了传送阵! “不好!” 极阴心下一沉,口中尖啸一声。一道单薄的鬼影应声显现,如游蛇一般冲着阿贞的后背而去! “砰!” 鬼爪与剑光同时到达! 光罩应声碎裂,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青雾瞬间缠绕住鬼爪,剑光接踵而至,寒光一闪,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玄骨弹指一挥,一道灰雾从他指尖飞射而出,瞬间融入了极阴的伤口! “常言道血浓于水……”玄骨冷冷一笑,“血亲之魂,对修士而言,亦是极好的毒药!” 第198章 养魂之木 极阴瞬间变了脸色。 雾气入体,伤口处传来熟悉的刺痛。这种刺痛,这种术法……唯有一人! ——竟是他! “是你!玄骨!你果然还没死透!” 极阴吃惊之下,声音嘶哑无比。 但他手上动作不停,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只见他五指张开,手掌中忽然汇聚出一团浓黑如墨的鬼气,霎时间平地飞沙走石,狂风大作,碎片与砂石被风卷起狠狠击打在光罩上。 颠倒五行阵发出不堪重负后碎裂的巨大噪声! “玄——骨!——” 阿贞握紧手中的剑,眼前一黑。 她虽以灵针压制丹药的副作用,此时却再也抬不起沉重的眼皮。耳膜突突跳动,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她剧烈的心跳声压下了。 她握着剑倒了下去,自然听不到玄骨和韩立的呼唤:“阿贞!” 玄骨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推到韩立怀中,同时将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挂在了她腰间。 韩立蹙眉看着他。 玄骨哈哈一笑:“小子,我们这样怎么可能逃得掉?你带阿贞走吧。” 说罢,他化作遁光迎上了扑向传送阵的极阴! “好徒弟,我们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三人脚下的传送阵光芒大放,一瞬间便将众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阿贞艰难地睁开眼,只看到深色的身影浑身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玄骨……” 光柱冲天而起! 下一瞬,光柱被巨大鬼爪一把掐碎! …… 传送失败了。 三人也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何处,但韩立从石壁上熟悉的神识禁制中判断出他们还身处虚天殿中。 韩立将阿贞扶起,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周遭漆黑一片,但对修士而言,山洞中可谓是一览无余。此处不知道荒芜了多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隐隐约约有水流的声音。 他却没有着急探查此处,而是面带难得的怅惘之情。 玄骨那老鬼,竟然就这么死了。 玄骨先是强行占据曲魂的肉身,又是在取鼎之事上威逼利诱。他二人之间,若不是有阿贞调和,只怕在虚天殿中,玄骨便会图穷匕见。而他韩立,也不是百年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山村穷小子了。 但眼见玄骨竟然毫不犹豫地为了阿贞牺牲自己,韩立心中多少有些一丝触动。 “现在可不是你发呆的时候。” 杨炾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韩立立即回过神来:“杨道友,我要为阿贞喂药调理经脉。还要麻烦杨道友为我二人护法了。” 他悄悄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手掌。 “真是麻烦!” 杨炾嘟囔着,一拂袖转过身去,似乎是在外放神识。 韩立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暗光。 他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寂静的石洞内,簌簌的细微声音也格外清晰。 “嗖!——” 杨炾飞快转身,对着韩立拍出一道符!符纸瞬间化作一根小箭,冲着韩立与阿贞悍然飞去! 青光一闪后,小箭穿过玄骨留下的储物袋,在空中转了个圆圈后,又飞回到了杨炾的手中。 “杨道友这是何意?” 韩立抱着阿贞落在一丈远的地方,冷冷地盯着杨炾道。 见奇招落空,杨炾眼中浮起兴味。 他得意地收起储物袋,不以为然地呵呵笑道:“玄骨已死,阿贞如今又身负重伤……韩道友,此地只剩你我二人,何必再如此惺惺作态?” 韩立将头低下,他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阿贞。 纤长的睫毛轻轻一眨,仿佛就在他心中卷起万丈波涛。但那双亮如冻星的眼睛,却在他的眼前缓缓熄灭。 韩立默默咬紧了后槽牙,直到口中泛起鲜血。 他冷冷道:“杨道友,若我如你一般,方才,你也得不到这储物袋。” 怀中之人呼吸微弱,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杨炾指尖暗光闪现,赫然是威胁之意:“老夫也猜不到韩道友竟然也是一个情种!” 他将指尖对准阿贞:“你我修为相当,你若要护着她,必要三思而后行!” 韩立咬牙沉声道:“韩某愿以心魔起誓,绝不与杨道友争夺虚天鼎。如何?” 杨炾搓了搓鼻子:“阿贞也算救了老夫,老夫又岂是那种赶尽杀绝之辈?” 话虽如此,他也等到韩立三指指天立誓结束,才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储物袋打开。 “嘿嘿,老鬼,料你也想不到,这一切竟是为我做了嫁衣裳!”杨炾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地取出虚天鼎,“有了虚天鼎,老夫何愁报不了仇!” 下一秒,储物袋中的虚天鼎中,却突然扑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 灵火扑到满脸喜色的杨炾脸上,瞬间让其脸色大变:“乾蓝冰焰!” 青蓝色的火焰瞬间蹿高,瞬间暴涨,将漆黑的石洞照得如同白昼! 杨炾浑身冒火,踉跄着走向韩立。 韩立左手青光一闪,一道带着金色光芒的青竹宝剑飞射而出,瞬间穿透杨炾,将其钉在山洞中的石壁之上。 宝剑穿体,剧烈的疼痛立刻席卷了杨炾的全身。 这种痛苦与乾蓝冰焰那种寒冷的刺痛不同,是鬼修被强行钉在辟邪法宝上,神魂受创的撕裂之痛! 直到此时,杨炾才恍然大悟:“这是……金雷竹所炼化的法宝!” 悔之晚矣! 他怎么想得到,有此等法宝的韩立,居然还能如此忍气吞声! 他更是猜不到,玄骨对他早有防备,将储物袋交给阿贞时,居然还在虚天鼎中藏了防备他的乾蓝冰焰!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关头,杨炾居然又仰天大笑起来。 “玄骨!你又胜过老夫一次!” 笑声戛然而止。 一堆黑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到地上。 韩立蹙眉收回青竹蜂云剑,却没有将其收回储物袋中,而是继续将其握在手中。 “道友,观察了许久,也该现身了吧?” 他声音冰冷,手中的剑应声寒光闪动! “你如何得知我的踪迹?”随着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一位黑衣修士现身在山洞的深处,“莫动手!韩道友,我没有恶意!” “元道友?” 韩立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还是没有收起剑,而是指向了元瑶:“我还以为道友早已死在虚天殿中。” 元瑶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 她伸出手指了指他怀中的阿贞,焦急道:“请随我来。此处不远有万年灵乳,或可救下阿贞性命。” 万年灵乳! 韩立浑身一震。 元瑶对他一拱手,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韩立将阿贞抱起。 他路过那堆灰烬时,顺手收起了还没被乾蓝冰焰烧化的虚天鼎与一枚不知是何物的黑色骨牌。 …… 漆黑的石洞中,韩立谨慎地走在元瑶身后。 元瑶本就生性活泼。若不是遭逢师姐身死这番大变,她也不会转为沉默寡言的性格。更不会孤身闯入虚天殿中寻宝。 她走在前面,说起了虚天殿中的事情。 “……我原本就没想进入内殿,但阿贞身边那位萧道友将我盯得死死的,一时没有脱身之法。何况,星宫那二位长老也紧盯着诸位魔道修士。我便与阿贞商量了一番,在冰崖之处金蝉脱壳。”元瑶说话间已然走到了山洞的尽头,她拿出一枚奇异的令牌,往石壁上一抹,一个泛着金光的山洞立刻浮现在石壁之上,“躲在暗处,也是因为我不知道韩道友是否也……” “也什么?” 她余光瞥见韩立的神情,立刻停下了话头:“没什么,此处便是万年灵乳所在。只要稀释十倍后的一滴灵乳,便可护住阿贞的心神。” 韩立早就外放神识,在进入山洞的一瞬间将山洞全都探查了一遍。 他取过元瑶递来的万年灵乳,分辨真伪后,立即送入了阿贞的口中。 万年灵乳一入口,阿贞素白如纸的面色当即红润起来。 韩立捏在她的手腕上,探查她的经脉。 经脉平稳,他这才放下心来:“多谢元道友,元道友可知道如何离开此处?” 元瑶也关切地注视着阿贞,见韩立抬起头来,这才说道:“此处有一个传送阵,但我也不知道其通往何处。只要在虚天殿彻底关闭前启动传送阵,便可以通过传送阵离开此处。” “韩大哥?”一炷香后,阿贞缓缓睁开眼,“……元道友?” 她又顿住了,忽然急切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没见到那个深衣的少年,她的睫毛连连眨动,晶莹的水滴堆在睫毛上,在下一次眨动后掉落在韩立的手上。 “玄骨……” 韩立想起杨炾的下场,心里对玄骨是否身死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老鬼,将他与杨炾都算计上了! 但他压下自己的心绪:“玄骨前辈已经身死道消,阿贞,你先运气打坐。” 元瑶吞吞吐吐地凑近二人:“二位道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韩立正在替阿贞擦眼泪,小心翼翼的碰触她柔软的脸颊,不由冷冷地看了元瑶一眼。 元瑶立刻贴向阿贞:“阿贞!” 阿贞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元道友不妨直说。” “实不相瞒,我来虚天殿中,正是为了寻找复活我师姐的养魂木。”元瑶有些为难地望了他们一眼,“这件宝贝被阵法严密保护,以我一人之力无法破开。若我们三人联手,才有八九成的把握。因此,元瑶斗胆,还请二位道友相助。” 养魂木? ……复活? 阿贞一愣。 韩立也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确定养魂木就在此处?” 元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立刻对其深深一拜:“这消息是我从一处古迹中得来的,绝对时真的。只是唯有此物,元瑶无法与二位道友共享!” 她从腰间取下储物袋,双手递过二人。 “非是元瑶小气!而是此处只有一节养魂木,只能复活一位还保有魂魄的修士,将其转化为鬼修。”元瑶解开储物袋的禁制,“其余灵石、符箓、法宝,只要二位道友愿意出手相助,元瑶都可应允!” 阿贞摇了摇头,扶着韩立的肩膀站了起来:“原来你耗费修为,将你师姐的魂魄养在自己的身上。怪不得我之前便觉得你身上总有一种鬼修的气息。” 她声音沙哑,但声音中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元瑶又是一拜:“多谢二位道友!” 韩立也摇了摇头——此人倒是会察言观色,但阿贞既然同意相助,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不过,韩某对传闻中的养魂木也十分好奇。” 阿贞见元瑶的脸色骤然一沉,拍了拍韩立的手。 韩立看了她一眼,这才讲出了后半句:“韩某只需要元道友给出一节养魂木的根系即可。” 元瑶立刻松了一口气! “只要一节根系?自然可以。” 她转向有些出神的阿贞:“阿贞呢?” 阿贞回过神来,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养魂木于我无用。”阿贞看着元瑶,“但要我们放弃与你争夺养魂木,你储物袋中的这些灵石、符箓与法宝,便都要归我所有,如何?” 元瑶意外地抬起眼,又不假思索地点头:“只要能复活师姐,你要什么都可以!” 没想到,阿贞却笑了起来:“储物袋中算是你的全副身家罢?若你全都给了我,你与你那师姐又该怎么办?” 元瑶闻言犹豫起来:“这……” 阿贞道:“我不过是想听一听你的心与你的话是否一致。” 话音刚落,她手指点过几样灵草、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与一件箜篌状的法宝:“我只要这几样。” 第199章 逆星联盟 乱星海虽然灵草稀少,但阿贞选中的几样并不算特别珍贵。 那块黑漆漆的石头,则是元瑶从一座荒岛上得到的。她翻阅典籍后,发现这黑石来自天外,并非人界之物。她虽有心炼化,但她没有炼化灵火,无法将黑石炼化。此物留在储物袋中也不过是落灰的下场。 更不要说那件箜篌状的法宝——元瑶修行的功法与神魂有关,这箜篌古宝对她更是如同鸡肋。 “阿贞……”元瑶以为阿贞是推却不过才选了些无用的东西,她的眼中浮起愧疚,对她深深一拜,“你几次三番相助,此等恩情,元瑶来日必报!” 阿贞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元瑶转身离去,准备破阵之物,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山洞中只剩下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莫名有些寂寥。 阿贞将东西一一收入储物袋中。 这些灵草在天南大陆早已绝迹,没想到居然在元瑶这里碰上了。她打算将其带回古剑门,交给药园的弟子种植。黑石更是有些奇异,她体内的灵阳离火一见到此物便突兀地一跳,仿佛与此物有些渊源。箜篌古宝通体幽蓝,晶莹剔透,倒是让她想起了许久未见的燕如嫣。 想到天南,她的脸色一沉,向韩立传音道:“极阴已然知晓玄骨的身份,又知道我们带走了虚天鼎。恐怕短期内,我们是不能靠近那古传送阵了。” 极阴! 不杀了这老鬼,她心头之恨难平!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刺骨的寒意。 韩立眼皮抬起,瞥了一眼元瑶离去的方向:“杨炾被虚天鼎中的乾蓝冰焰烧死,玄骨前辈的储物袋也只剩下虚天鼎与骨牌。阿贞,你可要亲自看一眼?” 阿贞摇了摇头:“我方才并未彻底封闭五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韩立手中的虚天鼎上,声音平静下来。 “这虚天鼎是通天灵宝,即便是我们合力也是无法炼化的。” 韩立闻言,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这么说来,只有凝结元婴,才能炼化虚天鼎?” 阿贞又摇了摇头:“按照我阿爹留下的秘籍来看,或许要达到元婴后期修为的修士,才可以将虚天鼎这等通天灵宝炼化得七七八八。” 他二人又商量了一阵。 虚天鼎既然已经丢失,只怕整个乱星海都要乱了。等传送出虚天殿,二人便找一座僻静无人打扰的外星岛闭关修炼。阿贞打算以天星砂炼制出煊赫长明灯,韩立也需要稳固修为,同时探听古传送阵的消息。 …… 三日后,内星海。 七道遁光从天而降,落在海面上。 惊人的威压如有实质,笼罩在这片海域上。 “极阴!你还不承认!就是你这老鬼偷走了虚天鼎!” 极阴面对万天明的质问,嘴角一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堂堂元婴,还能叫几个结丹修士跑了?”万天明冷笑一声,“老夫问你,你那徒孙乌丑何在?” “正是他们以乌丑为质暗害老夫,才让老夫身受重伤,最后竟叫那群小贼逃走。”他的眼睛斜向负手而立的金魁,“其中的一位,还与星宫颇有渊源……哼,老夫倒想问问,你们怎知不是星宫监守自盗?” 金魁淡淡道:“据老夫所知,老鬼你新收的那位徒弟,此时也不知所踪了。这你又要如何解释?” 极阴呵呵冷笑:“死无对证,岂不是任你胡说?” 金魁身后的六长老当即怒喝:“极阴!你怎敢这般与我师兄说话!” 蛮胡子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别吵了!吵得老子头疼!不论是谁拿了虚天鼎,谁就是乱星海新的主人!” 此话一出,万天明与金魁的脸色骤然一沉! 正道、魔道与星宫几大元婴修士面面相觑,不欢而散。 …… 三月之后,靠近外星海的某处外星岛上。 阿贞对着炉火托腮沉思。 韩立推门而入,将几卷古籍放在桌上:“阿贞,这是我寻来的古籍。但其中关于天外异火的记载并不多。” 炉火微弱地跳动着,火苗舔舐着一盏通体漆黑的灯盏。 阿贞对他微微一笑:“韩大哥,多谢。” 她的笑容淡如烟,又像是照入室内的一缕光。 韩立不由也露出微笑, “你已经炼制出煊赫长明灯,为何还要发愁?”韩立心知肚明,见她眉宇间忧愁深重,故意引她说话,“韩某不才,愿闻其详。” 阿贞道:“我需要凝结元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炸响在韩立耳边,惊得他站了起来。 “此时?此处?” 阿贞摇了摇头:“不急于一时。但也等不了太久。” “我炼制出煊赫长明灯后才发现,这法宝以灵力与魂魄为烛,以我体内炼化的灵阳离火为火,相辅相成,才得以长明不灭。”她白皙的指尖上冒出了一簇小小的青蓝色火焰,“但灵阳离火对我的损耗极大,若我不尽快凝结元婴,恐怕会被这法宝直接消耗而死。”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我想不明白,当初还没凝结元婴的阿爹,究竟是……如何操纵这件法宝的?” 韩立眉头紧锁:“如此说来,你必须尽快赶回古剑门。有灵脉与你师父,才好放心地准备凝结元婴。” “可惜古传送阵周围,还是有极阴派来的诸多修士看守。” “极阴?他很快也要自顾不暇了。” 阿贞好奇地抬起眼:“哦?” 韩立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冷漠与戏谑:“三天前,正道与魔道结盟,组成了对抗星宫的逆星盟。如今已经攻破了一座内星岛与六座外星岛,极阴的老巢也在附近。”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出关后,不光伤势痊愈,连修为都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再留在乱星海,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出关的第一件事,便是炼制煊赫长明灯。 这三月,仿佛又回到了与韩立初到乱星海时的静谧时光。二人修炼、论道,只是身后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曲魂。 “这些时日,真是多亏韩大哥照顾我了。”阿贞对着他羞赧一笑,“此等恩情,唯有……” 那笑容带着少见的几分柔软,清澈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韩立佯装镇定地望着她,却不想阿贞含笑缓缓靠近。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不由紧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艰难地落在她渐渐靠近的双唇上。 “唯有什么?” “韩大哥明知故问,自然是……” 话未出口,她望着那双星光璀璨的褐色眼眸,那双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温柔似水,眼神缠绵。 她心头悸动。 “韩大哥……” 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飘忽。 韩立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渐渐迷蒙的星眸,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他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 他炽热的呼吸吹拂在阿贞的脸颊上,她的脑中突然清明起来。 她恍惚地撑在韩立肩头,站了起来。 “阿贞,你怎么了?” 韩立原本心跳如雷,却没想到阿贞忽然抽身,站了起来。 他不明所以地握住阿贞的手,也站了起来。 但他的手握在阿贞的手腕上,竟让她浑身一震! 韩立茫然地望着阿贞,只见她双颊先是泛红,又是泛白,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他便往静室走! “阿贞!” 见她脚步有些踉跄,韩立当即跟了上去。 “韩大哥!” 阿贞的声音突兀地提高。 她靠在门扉上,偏过头去不看韩立那张越看越令自己心醉的脸。 “我看我最近心境不稳,还是需要闭关!” 石门在韩立面前轰然紧闭。 想起她落荒而逃的姿态,韩立却露出了一个过分灿烂的微笑。 窗外清风拂过。 韩立抬眼望向窗外。 春天在那些玉白色的花瓣间闪烁,在那些等待了一个严冬才等到春天的、纤细的枝头上蓬勃地生长,又灿烂地怒放。天又是那么的蓝,那么清澈,像他们一同遁行经过的日光下的乱星海。 他的心也在纤细的枝头与玉白的花瓣间颤动。 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三两片,飘向远方。 “傻姑娘……” 韩立叹了一口气。 哪有什么心境不稳? 可此时并不是表白心意的良机。 “等回到天南,等阿贞顺利凝结元婴,等一切尘埃落定……” 他会等。等她不再回避自己的心意,等她走出这扇静室的门。 韩立想起那些在海域上遥遥望见的逆星盟的旗帜,面色阴沉起来。 第200章 煊赫长明 阿贞在门后揪着自己的领口,这才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中长吁了一口气。 她一贯容易沉迷男色,这一点她自己并不否认。 当年初遇温天仁,她便是一眼便看中了他出色的皮囊与过人的香气。 但她自诩心志坚定,沉迷归沉迷,从不动摇道心……怎么此时对着敬爱的韩大哥也这般发痴起来? 这种感情如酒香。初时只是有些沉醉于香气,却不自觉越陷越深。 若是燕如嫣在此为她指点迷津,自然替她能点破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真相。 可惜燕如嫣遥在天南,韩立又是温吞如水的性子,阿贞经历过心魔幻境,对自己的心绪变化有些过于严阵以待。 此乃后话。 阿贞捂着脸,在门后站了许久。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她才缓缓走向香炉前的蒲团上。 她盘坐下来,刻意不再去想门外的人,而是盯着手中的煊赫长明灯,眼神渐渐坚定。 她将长明灯以灵力托起,放置在身前。同时指尖一点,灵阳离火应声从指尖飞射而出,将灯火点燃! 阿贞闭目入定,气行周天。 明明该很快入定——修炼多年,入定对她而言不过是如呼吸一般自然简单的事。这一次却心烦意乱,喉咙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她蓦地睁大双眼,捂着双唇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静室内回荡,一声比一声剧烈。 咳嗽完之后,她低垂眼帘,掌心中赫然是鲜红血迹。她盯着这抹血迹,神色莫名。 ……如果炼制煊赫长明灯是这种后果,为何龙夜还要自己炼制这件法宝? 疑云在她的心头盘桓不去,真相却仿佛云层中朦胧的月光。 她沉思片刻,又觉得心头搅动起来,周身的经脉炙热无比,每一寸都疼痛难当——这种疼痛的体验虽少,但让她印象深刻! 这种疼痛,正是来自体内灵阳离火失控! 她心下一沉,当即再度闭目入定。 这一次,却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在头顶。 她眼前一黑,再度睁开眼时,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已然变了。 月明中天,疏星寥落。 圆月悬在冷空之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将天地万物都洒上一层银霜。夜色寂寥,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湖泊如镜,湖心处有一座亭子。 阿贞犹豫地看向眼前的湖泊与亭子:“这是……心魔幻境?” 话音刚落,她却不受控制的飘向了亭子! 清风拂面,风中带着潮湿寒冷的湿气与某种熟悉浓郁的香气。 等她靠近亭子,才看清亭子中的情形。 只见亭中一名阿贞熟悉的白衣女子侧卧于亭中,狐狸美眸半眯着不知道思忖什么。她身后,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年男子端着一个盒子站在不远处。 “奉前辈!” 阿贞焦急地上前一拜。 奉胜明恍若未闻。 她左手撑地,右手拎着酒壶,小口酌饮。乌发未挽起,只是随意披在身后,姿态慵懒,白绸的衣摆如玉兰花瓣展开,层层叠叠。 阿贞一愣:“看起来……似乎是极妙幻境一类的幻境。” “师父,你不该再喝酒了。” 奉胜明身后的人开了口,声音清润如玉石。 奉胜明觑了他一眼:“叶阗,你师姐从不管我喝酒。” 叶阗一板一眼道:“师父又喝不醉,何必贪图这点口腹之欲?” 奉胜明没有回答他。 她此时转向阿贞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虚空,落在好奇的阿贞身上。 阿贞心头一震——她看得到自己! 奉胜明眼眸迷离,唇角带笑:“小鬼,你如何得知老身名讳?又如何得知极妙幻境?” 她笑容和煦,打了个响指。下一瞬,她白皙纤细的指尖冒出一簇青蓝色的火焰! 阿贞盯着这簇火焰,往后一退。 奉胜明微微一笑,左手一勾。 转身欲逃的阿贞当即被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牵引回她身边。 奉胜明“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有趣,竟真的能拘住。” 叶阗端着盒子,见奉胜明饶有兴味地对着空气施法。 他的眼底浮起疑惑,正欲开口,奉胜明开口了:“你退下吧。” 叶阗顿了顿,躬身一拜,而后化作一道遁光向外飞去。 亭子中只剩下奉胜明,与被她抓在掌心的阿贞。 奉胜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早听冰魄说过,这人界之大,偶有天地之灵。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阿贞见她浑然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也有些吃惊。 这不是幻境……又是何处? 下一刻,奉胜明忽然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扬声道:“不知道天地之灵炼化后可否炼制出助我飞升的法宝?” “前辈且慢!” 阿贞心头一紧,当即讲起了二人初次相遇,讲起了灵阳离火、昆吾山与心魔誓。 她对奉胜明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有着天然的亲近与信任,讲得又过分认真,以至于她忽视了奉胜明含着笑若有所思的一瞥。 一盏茶后,阿贞终于讲到最近炼制出煊赫长明灯后,体内灵阳离火却再度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没想到,奉胜明却若有所思道:“煊赫长明灯?” 阿贞点了点头,详细讲起了炼制之法。 “不错,这件法宝必然能助我飞升。” 阿贞没想到她眼中一亮,站起来就朗朗传音:“叶阗!” 叶阗应声出现在亭子中:“见过师父,不知师父有何吩咐?” 奉胜明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几只夜鸟。她将酒壶倾倒过来,却发现酒壶中空空如也。下一刻,她蹙眉将酒壶扔入了湖中,对叶珑吩咐道:“替我搜寻天星砂,我要开炉炼器。” 对这位师父的突发奇想,他倒是接受良好。叶阗应声一拜,再度化作遁光向外飞去。 “前辈要炼制煊赫长明灯?” 阿贞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一种荒谬感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从她阿爹身上继承了灵火与炼器之法,自然以为奉胜明是一切的源头。 可此时,奉胜明却对着她说要炼制煊赫长明灯! “哈哈哈!不错!” 奉胜明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喝醉的样子? “可这法宝会消耗修士自身修为,还会让灵火失控……” “这就对了,”奉胜明将她松开,叉着腰仰头望月,“我问你,你如何炼化灵阳离火的?” “炼化灵火,需要淬炼体质……” “不错,煊赫长明灯便是能淬炼修士体魄,使其更上一层楼的法宝!”奉胜明摸着下巴,“唔,天星砂以天火淬炼,正是人界最耐灵火灼烧的材料。以之炼器,便可不断将体内灵火分出体外。” 听到“分火”二字,阿贞眼中一动。 奉胜明指尖冒出那簇青蓝色的火焰:“虽然不服气,但天外异火果然是胜过此界的灵火。” “但有了煊赫长明灯,便能同时淬炼体魄、修炼灵火。长此以往,灵火的品质也能更上一层楼。” 奉胜明摸着下巴沉思道:“有了这盏灯,我还能以此分火,将灵火留在人界……” 阿贞恍惚地抬起头,只见奉胜明又大喊道:“叶阗!为师知道如何助你炼化灵火了!” 阿贞眼前又是一黑,她猛地睁开眼。静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煊赫长明灯静静地燃烧着。 方才那是……真的?还是只是幻境?极妙幻境能重现过往,凭借的是冰魄炼化后作为阵眼的幻石。但即便是幻石,也无法凭空捏造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那她所见到的、所遇到的奉胜明又是什么? 她怔怔望着那盏灯,脑海中回荡着奉胜明的话。 她回忆着奉胜明的话,喃喃自语起来。 “煊赫长明灯便是能淬炼修士体魄,使其更上一层楼的法宝。” ——既然如此,龙夜让她炼制这法宝的原因也很明显了。 “以之炼器,便可不断将体内灵火分出体外。” “有了这盏灯,我还能以此分火,将灵火留在人界……” ……分火。 阿贞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越来越冷。她忽然想起黄容下所说的分火之法。他曾提到过一种古老的传承之法,修士将自身炼化的灵火分出部分,封存于法宝之中,留给后人。 若真如此……叶阗究竟是谁?他是否能解开分火之迷? 阿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答案,或许要去到大晋才能找到。 三日后。 阿贞走出静室时,韩立正站在院中那棵开满玉白色花朵的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怔了怔。 阿贞没有移开目光,对他微微一笑。她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那片盛开的花。 …… 一月之后。 奇渊岛。 这座由人族修士控制的外海岛屿在腥风血雨中分外平静。逆星盟与星宫全面开战,战火弥漫开来,双方的修士都死伤惨重。正道的万三姑、魔道的六道极圣与星宫双圣都没有出手。 他们不需要出手,这片海域已然是尸山血海。无数修士在岛屿与岛屿之间奔走穿梭,试图寻找一片清净之地。 可惜,永无宁日。 阿贞垂下眼帘,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的骨牌。 这是玄骨留下的。其中留下了玄骨的功法。她与这些功法不合,便将功法传给了玄骨名义上的徒孙韩立。 若他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同意的吧? 韩立自然不知道阿贞在想什么。 他跟在阿贞身后跨出传送阵,敏锐地察觉到街头多了些怪异打扮、气息也迥异的侍卫。 阿贞肩头一沉。 她回过头,韩立沉着脸传声道:“岛上不对劲。” 她闻言四下扫视一圈,立刻垂下头传音道:“这群侍卫是妖族!” 她从腰间取出一根白纱戴在脸上,登时容颜一变,变成了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韩立闻言也吃了一惊,他不问阿贞如何看穿他们的身份,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张面具戴上。 前方的人族修士排成长队,被那些妖族盘问。 阿贞走到其中一个侍卫面前。 “是炼器师吗?” 阿贞缓缓摇了摇头。 一张画像“啪”的一声在她眼前展开。 “见过这个人吗?” 这张脸,她倒是天天在镜子里见到。 阿贞故意睁大眼看了许久,直到那妖族侍卫不耐烦地收回画像,才颤颤巍巍地说道:“老身……还没看清呢。” 那侍卫不耐烦地将她往旁边一推:“下一个!” 韩立上前。妖族侍卫问了一样的问题,但它腰间的石头却亮了起来,发出了绿莹莹的光芒。 “哦?是大王需要的木灵根。” 阿贞与韩立对视一眼,心下一沉! 妖族侍卫不容分说地将韩立推到了与阿贞相反的另外一队。 另外一队是什么? 大王……又是谁? 这群妖族何时占据了奇渊岛,又为什么要找自己,为什么要找木灵根的人族修士? 她心头阴云密布,瞬间便想起了一双幽蓝色的妖瞳! ——风希! 阿贞的手点在腰间,却看到韩立在队伍中对她摇了摇头。 第201章 龙潭虎穴 一位想更上一层楼的元婴修士,总要炼制出一件稀世罕见的法宝——这是乱星海修士皆知的真理。 譬如数千年前,曾以八门金光镜闻名乱星海的天镜散人。 譬如如今憋着一口气想要炼制出“风雷双翅”的妖修风希。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花的花苞在湛蓝的纯净天空下盛开。可惜,他心头只有那对毫无进展的风雷双翅。炉火在他心头熊熊燃烧,让他一次又一次想起那张倔强的脸。 他说不清自己心头的感觉。 但他依旧选择不折返外星海,而是等在虚天殿出口不远处。直到半月后,他远远察觉数位人族元婴修士一齐从虚天殿中出来后不欢而散。而后不久,正道与魔道联合向星宫宣战。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因此率领羽族抢占了一座靠近外星海的岛屿。 如今,只需要成功炼制出风雷双翅,他就有希望突破至元婴后期。到那时,外星海的妖族重返内星海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他在奇渊岛设下关卡,寻找木灵根修士,又邀请妖族中与自己交好的两位妖修帮忙。即便没有她,他也能炼制出风雷双翅。 阿贞…… 风希默念着这个名字,握着手中的酒杯,将其一饮而尽。 “大王,又找到了一位您需要的木灵根修士。”侍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还说,他略懂一点炼器。” …… 阿贞随着队伍来到了岛上人族聚居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这座村落周围重兵把守,其中居住的并非凡人,而是人族的修士。 她眼中闪过一丝暗光,默默落在了队伍最后。 村口处,负责交接的侍卫一一清点。 它见到队伍最后的老妪,浑身羽毛一炸,不满地对着领队大声嚷嚷起来。 队伍中的人族修士一脸茫然,面面相觑,唯有阿贞神色一凛。 侍卫叫嚷道:“大哥,不是说了不要老年的人族吗?肉太柴了!” 领队挠了挠头:“可这些人族中,万一有大王所说的修士呢……” “大哥!”侍卫不满地握紧手中的钢叉,“大王要找的怎么可能是这个人族老太婆!” “那……”领队动作迟钝地摇了摇头,“我把这老太婆拖出去埋了?” 话音刚落,侍卫“哎呦”一声,吃痛地捂着鸟喙。与它面对面的领队当即握紧朴刀凶神恶煞地环顾四周。 一道白光闪过,它也捂住了鸟喙:“谁?谁敢暗算老子!” 可它四下扫视,众多人族修士都垂下头避让它的瞪视,唯有那个老妪面色淡淡地看着它。 领队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怀疑。 它大步上前:“喂!是不是你这老太婆!” 老妪被它吓到,掩面后退两步,却被自己的裙角绊倒,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又是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一闪而过。 领队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看它走近老妪却半天不动作,侍卫好奇地走过来。 日光下,寒光一闪! 方才还与侍卫拍背搭肩的领队将朴刀对准了侍卫:“我才想起来,此人或许是大王要找的炼器师。你莫要自作主张,待我回禀大王后再决定此人的去留。” 侍卫被它严肃的语气唬得一愣。 等到领队带着这二十来个人族修士走进了人族的领地,侍卫才恍然大悟地一拍后脑勺:“大哥它讲话怎么这么像那些人族修士?” 它眼中闪过疑惑。 但下一刻,侍卫握紧了手中的钢叉。 “呆在大王身边果然和我不一样!学大王说话,学得这么有模有样。简直就像是那些狡诈的人族修士了!” 另一边,众人在领队的带领下,很快走到了村落的中心处。 领队不耐烦地一挥手,便有两个一脸谄笑的人族修士将众人领走。那两个人族修士走到老妪面前时,却被领队阻止了。 它板着脸一挥手,人族修士便低下头领着其余的人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了老妪和领队。 老妪缓缓直起腰伸了个懒腰,而后缓缓摘下了眼前的白纱。 她的容颜迅速变得年轻,肌肤光洁,眼神明亮。 阿贞将白纱放入储物袋中。 她进入村落时便外放神识小心探查了一番。这村落里的人族修士与那些羽族护卫,最多不过筑基的修为。眼前的领队,正是筑基中期。 “奇渊岛是何时落入风希手中的?” 领队双眼发直,显然是中了迷心咒:“两月前。” “岛上原本的结丹修士呢?” 她与韩立如今被整个乱星海通缉,因此变换面貌又隐藏修为,装作两名筑基修士行走于乱星海。 奇渊岛原本的岛主也算是一位修为出众的结丹修士,只是在风希这样的元婴修士对比之下,就显得不够看了。但风希将这岛屿封锁及时,这消息并没有流传到其他星岛上。 领队哼了一声:“他?大王将他的金丹剖出来泡酒了。” “原来居住在岛上的凡人呢?” “大王将他们都扔到海里去了。” 奇渊岛靠近外星海,海域中满是妖兽。被丢进海中的凡人是什么下场,也无需赘言。 “什么?”阿贞握紧了双拳,“他们不过是凡人,又不消耗灵气,也不占用什么天材地宝,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领队身为羽族,自然想不通她的话,茫然地侧着头。 阿贞又询问起奇渊岛上的守卫与阵法。 她这才知道原先的岛主惨死后,剩下的人族修士很快臣服于风希。方才那二人便是被风希任命,前来治理人族的奇渊岛修士。 “……等到这二人彻底教会羽族操纵护岛阵法后,这二人就会被大王赏给我了。” 说到这里,领队还“嘿嘿”笑了几声。 阿贞摇了摇头,问清楚护岛阵法与传送阵所在后,她重新将白纱带上,赫然变成了领队的模样! 她摸了摸下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新鲜。做完这些,她才轻咳一声,双指在领队额前一点。 “你只是做了一场梦。现在你很累,”阿贞解下它腰间的令牌,“决定回去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休息几日。” 领队愣愣地点头,转身后退出了房间。 阿贞抖了抖自己背后幻化出的巨大翅膀,握住了手中的朴刀。 她昂首阔步地走出大门。 一路上,她见到不少人族修士。那些人族修士有老有少,眉眼间都是疲惫与麻木。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人数。 走到门口时,她被侍卫叫住了:“站住!” 她的心一沉。 侍卫却将几个储物袋交给她:“大哥,你忘了带走这些储物袋了。” 她讪笑着接过储物袋:“嗬!你看我这记性!” 收下储物袋,她在侍卫莫名崇敬的目光中,背后发麻地走了。 “不愧是大哥,走路的样子都这么像人族!”侍卫将钢叉往地上一插,也在原地走了个来回,“我得好好学一学!” 领队的身份意外好用。 阿贞沉着脸,一路走进了风希设立在奇渊岛上的洞府。 但领队的令牌只能到达洞府最外围,她还想进去洞府内部,便被凶神恶煞的护卫们拦住了。她掂了掂手中的令牌,正仰天苦思,身侧却经过一队持着长枪的护卫。 见此,她眼珠子一转,片刻后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自从踏入修炼之路,韩立自诩见惯大风大浪,又在虚天殿中众多元婴的眼皮底下带走了虚天鼎。只是,风希的出现,还是让他感到了难言的压力。 那可是传闻中的化形大妖! 风希笑容温和,先是温言向韩立道歉。 韩立冷眼看着他含笑递来一杯酒:“道友,风某只能以一杯薄酒聊表歉意。” 酒杯中液体碧绿,倒映出韩立清晰的身影。 韩立心知风希必然在这酒中动了手脚,但也只能咬牙接过一饮而尽! 下一瞬,丹田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脸色煞白,对着风希深深一拜:“厉飞雨多谢风前辈赐酒。” 风希微微一笑,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按:“人族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厉道友前途无量。” 韩立又是一拜,这才跟着羽族侍卫走出风希的房间。 等回到房间中,他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这才抬起头来,对着羽族侍卫微微一笑:“阿贞。” 阿贞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你也认得出来?” 韩立轻咳一声:“我修习过大衍诀,如今神识堪比元婴初期。更何况……” 他顿了顿,耳尖慢慢变红:“我早知你必然会来找我。” “什么?元婴初期的神识便可以识破我的伪装?”阿贞捏了一把汗,“还好我只在洞府外围打转,并没有靠近风希。” 说到风希,二人之间轻松的氛围瞬间冷凝下来。 韩立想起那个笑容看似和煦,实则眼神阴冷的妖修,摇了摇对阿贞道:“风希只对我说要借助人族修士的炼器之法炼制一件法宝,看来是还信不过我。” “炼制法宝?看来就是风雷双翅了。”阿贞摸着下巴,“他的修为太高,心思又深,若是炼制出风雷双翅,只怕我们同原先的岛主一个下场。我们得想想怎么脱身。” 她冥思苦想,抬起眼才发觉韩立唇边那抹弧度。 “韩大哥,龙潭虎穴之中,你如何笑得这般……”阿贞挠着头,“开怀?” 阿贞口中的“我们”二字,在韩立听来实在是动人,让他的心不可控地飘荡起来。 韩立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们想要脱身,只能在风希虚弱之时。” 阿贞闻言抬起眼看向韩立,专注的眼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第202章 药不能停 “风希这厮,实在是……”阿贞仰天长叹,“毫无漏洞啊!” 阿贞不得不承认,风希这只鸟谨慎得过分。 她与韩立敲定,借风希闭关养伤之际,由她伺机下毒。 之后半月,她潜伏在洞府中,寻找着可趁之机。 但风希只吃自己炼制的丹药,只在重兵把守的静室中闭关。因此,她与韩立身上携带的针对羽族的毒药,竟毫无用武之地。 这样下去,即便她在虚天殿中得到了风希身上有伤需要闭关的讯息。最后,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痊愈出关了——这可真是大大地不妙! 静室内,被风希勒令闭关修炼的韩立,正含笑为对面长吁短叹的阿贞斟茶。 “他确实是再谨慎不过的妖修。”韩立想到体内那股由风希种下的风灵劲,脸上的笑容微敛,“此时唯有……伺机而动。” 这是一句安慰。 他二人心知肚明。 可机会在何方呢? 阿贞与他对坐,双手捧着茶盏。 她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杯沿,纤细的眉拧起。 “伺机而动……”她喃喃重复,忽然抬起眼,眼中闪过一道光,“韩大哥,你可见过他要炼制的风雷双翅?” 韩立目光微动,摇了摇头:“他并未将风雷双翅展露在我面前,而是隔一段时间,便派遣侍卫来核查我的修炼进度。我想……或许要到最后炼制的关头,他才会让我见到其真面目。” “他是化形大妖,炼器手段只怕不在元婴初期修士之下。”阿贞“啪”地一声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为何他非要寻找人族修士炼制风雷双翅?” 人族与妖族的血海深仇,可是比上古时期的人魔大战来得更为久远! 她想起那双幽蓝的妖瞳中冰冷的光芒,想起许久未见的小风。 小风……是否也在洞府中? 见她沉默下来,韩立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他另有所图?” 想起这半月源源不断送来的天材地宝,他的目光越发冰冷起来。 拜慷慨的风希所赐,韩立近日的修为可谓是突飞猛进。 但他深知,人界不存在毫无根据的善意。风希这份善意的背后,必然是他支付不起的代价。 阿贞点了点头:“妖族炼器闻所未闻,我……实在不知道风希究竟是何打算。” 话音未落,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苦笑道:“可这半月来,我连他静室的边都摸不着。” 韩立放下手中依旧温热的茶杯:“你不是说过,滞留在奇渊岛上想要离开的人族修士为数不少吗?” “韩大哥,你是说……” 阿贞先是一愣,再是眼中一亮!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二人同时噤声。 阵法外传来羽族侍卫恭敬的声音:“厉道友,大王有请。” 日轮西沉,韩立却没有回来。 阿贞的心一沉。 她尾随在那几位押送韩立的侍卫身后,这才知道韩立被风希留在了炼器的石室中。 莫非……风希的伤已然好全,这就要开始炼制风雷双翅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握紧了腰间的令牌。 一炷香后。 她带着心事,因此转过墙角时,便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团扑上来的黑影。 “叽叽!——” 热乎乎、毛茸茸的毛团迎面扑来。 她放下了下意识掐诀凝聚灵力的手指,转而张开怀抱,将小风抱了起来:“小……少主,你如今长这么大了?” 小风身后跟着两位拿着钢叉的羽族侍卫,漆黑的双瞳冷冷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在它们眼中,这位陌生的羽族侍卫,浑身透露出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你是哪儿的?你身上的令牌呢?” 坏了! 她可说不出,她现在幻化成的羽族侍卫的详细身份。令牌也被她悄悄交给了洞府上其他的人族修士,此时若是这两个羽族侍卫起疑…… 阿贞眼珠微微一转,脸上挂起一抹笑,袖子中冰冷的剑柄已经握在手中。 怀中的小风却挺起胸膛,跳到地面上。 阿贞微微一愣。 小风挡在她身前,张开双翅将身后的两位侍卫训斥了一番。 两位侍卫神色一变:“原来是大王与少主旧时洞府中的总管大人!” 二鸟对着阿贞,握紧了手中钢叉:“见过大人!” 这奇渊岛上羽族的心眼,或许都长在了风希身上。小风不过三言两语,二鸟便将阿贞当成了未曾谋面的大前辈。 阿贞满腹的草稿与袖中的宝剑便落了空。此时,她倒也不必多余说出口了。 看着满眼崇敬的两位羽族侍卫,她只能微微一笑。 小风兴奋地拉着她向后院走去,远远将二鸟抛在身后。 后院中,居然有一汪澄澈碧蓝的湖水。 暮色四合,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缕晚霞。清风吹拂,金纱一般的湖面荡漾起闪烁着破碎金光的涟漪。湖水中心,一株灵草随风摇曳。 阿贞注视着这稀奇的灵草。 身旁的小风察觉到她眼中的惊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你种的?”她吃惊地看向小风,“这是伴妖草?”(注1) “小风。”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慵懒的男声,让她不由一僵。 来人正是风希! 落日终于被山峦吞没。紫色的天幕在他身后铺开,美丽而神秘,却远不如他那深色羽衣上流转的微光。 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阿贞,似乎微微停留。最后,又落在了小风的身上。 见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阿贞收敛神色,悄悄退到小风身后。 小风指了指水中的伴妖草,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将双翅张开。 风希见此不由哈哈大笑,笑声清润如玉石。 笑罢,他转向了一旁的阿贞:“你看着倒有些面生。但风某……” 阿贞紧闭双唇。 他却向前一步,身上的香气骤然浓烈起来:“为何……风某觉得你如此熟悉?” 香气馥郁,寒风灌进紧闭的窗缝之中。 幽蓝的妖瞳在夜幕之下也微微发亮。 可他这话,听起来并不太妙。 阿贞默默后退一步。 但她才往后挪了一点,便被一道威压制在原地! 元婴修士对结丹修士的压制,如山岳倾压而下。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按在原地,除了呼吸,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我还在四处寻你,阿贞,”风希缓缓靠近,眼中漾出笑意,“你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夜色低垂,他的面容隐入黑暗之中。只有那双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像深海中游荡许久的两点鬼火。 他的声音,温柔得让阿贞后背发毛。 她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吃错了什么药? “怎么这么望着我?” 风希一挥袖子,阿贞身上的压制一轻,但她并没有因此心中一松。 退无可退,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晚辈不请自来,是为了……” 风希含笑望着她。 她转过头看向湖心:“是为了前辈洞府中的伴妖草。” 风希闻言轻笑两声,拍了拍惊讶睁大双眼的小风的头:“阿贞,你若要别的天材地宝,尽管说来,我也无有不应的。只是……” 他顿了顿,回避小风控诉的眼神。 “只是这伴妖草乃是小风所种,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将此宝允诺于你。” 他话音未落,小风却急急地跳了起来。 “哦?”风希神色微变,笑意不改,“你愿意将这伴妖草送给阿贞?” 闻言,她摸不清风希的打算,因此有些谨慎地望向了小风。 “但你的伴妖草才种了多久,还不到采摘的时候呢。”风希笑着将小风抱起来,余光瞥了阿贞一眼,“贵客临门,也该让风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罢,便带着小风向前走去。 阿贞只当自己是钉子,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坪。 下一瞬,后背突然刮起一阵风,将她整个人往前一送! 前方,风希面带笑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右手。下一瞬,风希张开怀抱,将被迫向前的阿贞揽在了怀中! ——可恶的妖鸟!竟这般戏耍她! 她立马掐诀,但掐诀的手被人牢牢捏住。 “既然阿贞你不想走,便由风某带你一程吧。” 对上那双幽蓝的妖瞳,阿贞终于在他的眼神中,确定了他话语中那丝让她不敢确信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她面上浮起一个冷淡的笑容:“妖族便是这般示好的吗?” 风希不以为忤,当即化作一道蓝光飞射而去。 一眨眼,她已身在一座幽深的大殿中。 身后大门轰然紧闭,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她十分眼熟的巨大鸟窝。 风希将她与小风放下,一弹指,殿内的灵石荧灯渐次亮起。 光芒让阿贞感到有些眩目。 但更让她眩目的是角落中的东西。 她愣愣地望着角落中的床柜、书桌与炼器炉子。 “阿贞,我担心你用不惯,便将这些器物早早都搬来洞府中。”身侧吃错丹药的妖鸟还在喋喋不休,“你若不喜欢,我便叫手下把这些全换了。” 早早搬来洞府中做什么? 她想起那张广发的通缉令,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突突地跳。 “不过你说的对,妖族并不是这般向道侣示好的。” “什么道侣?” 阿贞木然地重复了一遍。 任谁前一秒还火烧眉毛、九死一生,下一秒便被死敌贴脸示爱,都会陷入短暂的不可置信中。 这是风希新琢磨的什么把戏吗? “你不是醉心于炼器吗?”风希不以为然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手指轻轻捧起了她垂下的长发,将黑润的发尾捧在手心中缓缓摩梭,“我听说人族的炼器秘籍从不外传,便提前为你搜罗了许多秘籍。你要什么天材地宝,我便翻遍乱星海为你寻来。” 人族修士的炼器秘籍都是修士的家传秘宝。唯有一种情况,人族的炼器师才会将胜过性命的炼器秘籍,交给世代为敌的妖族。 风希淡淡两句,神情平淡。 但其话语中隐藏的血腥意味,让阿贞拧住了眉毛。 然而,他就像是海上的一场风暴,只需要远远望见轮廓,她便知晓其中蕴藏的危险。 她忍耐着他过于靠近的亲昵姿态:“我知道风前辈一心炼制风雷双翅,晚辈愿意倾尽全力为前辈效……” “嘘。” 一根冰冷的手指摁在她的嘴唇上。 风希动作轻柔地捻了捻她柔软的双唇,嗤笑一声:“我已经寻到人来炼制风雷双翅了,你只需要安心等待。” 等待? 等待什么? 她明亮如寒星的双眸中,清晰地倒映出风希的身影。 风雷双翅炼制之事近在眼前,苦苦寻觅的阿贞又自行现身。 因此风希心情大好,淡淡道:“待我炼制完风雷双翅,便好好操办你我结为道侣的庆典。” 第203章 雨过天晴 乱星海正道和魔道结为逆星盟,接连不断派出修士与星宫修士斗法,两边死伤不断。今日星宫统辖的一座星岛落入逆星盟手中,明日逆星盟中的结丹修士便在斗法中大败而归。 但这些腥风血雨,都暂时被挡在奇渊岛的阵法之外。 毕竟一个羽族的元婴修士要与一位人族的结丹修士即将结为道侣——这在奇渊岛的羽族与人族来看,属实是一件大事。 要知道人族与羽族之间的血海深仇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万年前。 “……当时人族的修士大能合力将妖兽赶到外海,并布下护海大阵。从此,人族定居于内星海,妖兽被迫在外星海相互厮杀,争夺资源。”风希淡淡道,“更可恨的是,那些人族修士千万年来都将我妖族视作其袋中的天材地宝。人族修士屡次结队出海猎妖,祸害了我不少羽族后辈!” 阿贞注意到他握紧了玉白的手指,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咔咔”作响。 她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毛。 风希身上依旧是如幽深大海一般的深沉香气,但此时那股香气暗潮汹涌、风雨欲来。紊乱而狂暴的香气不容置疑地逼近她,平静之下隐藏着一触即发的愤怒。 因此,她无比确信—— 风希陷入了自己并未察觉的混乱中。 是因为旧伤未愈?还是用错丹药? 但她还不确定如何利用这一点,因此只能睁大睁大双眼,屏住呼吸,继续等待。 毕竟等待,才是她最好的美德之一。 天色阴沉。灰色的云盘踞在空中。 风希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脸上浮起阴郁之色。 见此,阿贞眼神微微一动:“风前辈……似乎并不喜欢阴天?” 她的称呼让风希回过头来。 “你该称呼我为‘夫君’。” 夫君? 她努力遏制嘴角的抽动,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人族的习俗中,唯有道侣大典后,才会改变称呼。风前辈,我记得你曾说,要在羽族中推广人族的知识与礼仪……恕晚辈直言,风前辈应当以身作则。” “巧言令色,实则心怀鬼胎。”风希冷冷一笑,“若我现在就要你改口呢?” “那便是风前辈仗势欺人。” 风希不由蹙眉。 他沉默地伸出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 眼前的女修顺着自己的力道柔顺抬头。她明亮的双眸中满是自己的身影,仿佛自己便是她的全世界。她靠得这么近,分明是狡猾的骗子,黑黢黢的眼珠如墨,如今看起来竟然有些乖巧。 他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在她睫毛眨动的那一个短暂的瞬间。 风希自觉冷酷无比地瞪视着阿贞。 “在妖族的传闻中,裂风兽诞生于天地之间的第一缕海风之中。” 阿贞袖子下的手已经悄然捏成了拳头。听到风希的话,她一惊:“风前辈……” 但她看清了那双幽蓝的双眸中细碎而璀璨的星光。 那种专注到有些危险的眼神让阿贞默然闭上了双唇。 她心中似空山钟鸣,余音袅袅,而答案显然易见。 ——她赌对了。 见她眨了眨眼不再说话,风希又为她的敏锐与狡猾露出一个冷笑。但他并没有掐碎她的脖颈,用利爪掏出她的金丹,再放入碧焰酒中,凭栏远眺内星海的方向,最后独自饮下这杯温热的香醇血酒。 她是与众不同的。 “但连人族也不记得裂风兽的传说了,是么?”他冷淡地松开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她细嫩肌肤的温度,他垂下头,不动声色地捻动指尖,“可我还没忘。只要修炼至突破十级,裂风兽就能化出一对能撕裂海风、跨越万里的双翅。而海的对面,便是另一片修炼的天地。” 风希对这样的传闻深信不疑。 即便站在岛屿的陆地之上,化作人族的模样,但他的血管中依旧有呼啸的海风冷冷地拂过。他渴望御风,也拥有这样的天赋,他本该是人界最快的一阵风——因此,他才在凝结妖丹之后,立志炼制人界最快的法宝。 见风希的眼神逐渐变冷,阿贞立刻深深一拜,打断了他的深思。 “风前辈志存高远,晚辈真是心驰神往。” “人族说话总是如此,又是虚伪,”风希却看着她,微微一笑,“又是动听。” 他摸了摸袖子上的金边:“说了许多,你却从未应承过与我结为道侣之事……” “莫非,你不愿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说话虚伪又好听的阿贞直起腰:“晚辈三生有幸,能被风前辈选为道侣。只是……” “只是?” “只是,若双方修为差距过大,结为道侣便无法靠双修同时参悟。” 她面不改色说出“双修”二字,风希眼中却闪过一丝狼狈。 他轻咳一声,耳后发烫:“这便是你的顾虑?担心我将你视作炉鼎,而非真正同修大道的道侣?” 闻言,阿贞抬起头静静看向他。 风希在她的注视中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哈!”他莫名其妙地开怀大笑。在阿贞带着怀疑的目光中,他才收敛笑意,“裂风兽与人族并不相同,人族或许会背信弃义……但裂风兽,一生中只会认定一位伴侣。” 阿贞点了点头:“但这也不行。” “你这是何意?” 风希笑容退去,不悦地揉了揉自己紧皱的眉头。 窗外吹进一阵湿润的冷风。 天边风推云动,从乌云后漏出一丝天光。阴沉的海面上白浪起伏,唯有天光照射下的那一小片海域闪闪发光,像是一座静谧的孤岛。 “还请风前辈为我护法,助我成功凝结元婴。”阿贞看起来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口吐出如何惊世骇俗的请求,她对着一瞬间陷入深思的风希深深一拜,“晚辈愿以心魔立誓,一生一世遵循裂风兽一族的族训,与风希前辈永结同心,共修大道。” …… 小风还蹲在湖边。它的目光遥遥落在湖面上摇曳的伴妖草上。 身后一股暖风吹来。 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从它的背后轻轻靠近,衣摆拂过沾着水汽的青草发出的声响。 小风鼓起腮帮子没有回头。 “真不理我了吗?”身后的脚步却狡猾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我走?” 它闻言立刻焦急地转头,情急之下张开鸟喙扯住了她的衣服:“叽叽!” 阿贞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颈。 妖兽需要经历化形大劫,才能化作人形,口吐人言。如今小风不过三四级妖兽的修为,离开口说话依旧很遥远。想到这里,它深蓝的眼珠黯淡下来。 风希答应之后,又去密室监督风雷双翅的炼制进度了。而韩立,依旧不知所踪。 阿贞想到韩立,不由叹了一口气。 她的叹息声引来了小风的关注。 对着它好奇而纯真的目光,阿贞无言地又摸了摸它的头。 小风如今还年幼,呆在她身边时也从未接触过什么人族甚至是妖族。它对人族的好奇,总让她想起风希……最开始的风希究竟是为什么下定决心向人族学习呢? 是否再过百年,小风也会如风希一般,如岛屿上那些羽族一般。等它最终明白妖族与人族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就会变得残忍又冷漠呢? “小风,你该对人族更加冷漠些。”阿贞说完,看着小风懵懂的眼神,笑了笑,“或许将来你就会懂了。” 小风着急地张开翅膀,指了指湖中的伴妖草,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最后扯起了阿贞的衣袖。 “我不需要你的伴妖草。” 阿贞失笑。 “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闻言,小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露出了一点眼白。 “放心吧,风前辈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你。”阿贞手中红光一闪后,一卷玉简出现在她的手中,“我知道风前辈一心炼制风雷双翅,因此……才想助他一臂之力。” 玉简被递到小风眼前。 “你将这玉简交给你父亲,他看了之后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风希方才那副表情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阿贞可不想再去触他的霉头。 小风犹犹豫豫地接过,又抬起头“叽叽”了几声。 阿贞耐心听完,摇了摇头:“风希前辈的状态并不对,我若是真的在此时与他结为道侣,岂不是趁人之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道侣,必然要与我并肩而行,反之亦然。” 察觉到那股监视的神识骤然移开,阿贞心中了然。 但此时天气转好,她留恋着远处短暂的日光,因此依旧不急不缓地抚摸着小风的头。 它的体温偏高,羽毛蓬松柔软,但羽翼上的绒毛正在褪去,逐渐换成黑中透红的羽毛。 “风前辈还说过,裂风兽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小风,你的父母,是不是很恩爱,是不是一生一世都深爱彼此?” 小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它看到阿贞脸上浮起一丝怅然的笑:“……真好啊。原来人界真的有一生一世的伴侣。” 它脑海中极快掠过一朵小小的云。 “叽叽!” 阿贞蹙起眉,将它抱起:“什么不是?” “叽叽!叽叽!叽叽叽!” “风希不是你的爹?”她皱着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难道……你偷偷吃了你爹炼制的丹药了吗?这可不行!丹药可不能乱吃,尤其是你爹炼制出来的!” 想起风希那用金丹泡出来的碧焰酒和奇奇怪怪的丹药,阿贞神情一肃。 她的语气,凝重得让小风后背的羽毛倒立起来。 下一瞬,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不成,我还是先带你去检查一番吧!” 第204章 元婴天兆(一) 两道遁光由远至今,落在奇渊岛的半空之中。 “哈哈,龟兄,许久不见,你居然也成功化形了!” 现出身形的毒蛟搂着金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金龟的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蛟兄你别说,前几日我化形大劫时,有两个人族修士试图伏击我。不过……” 金龟说话慢吞吞的。 “他们料不到我的龟甲坚固异常,见奈何不了我,便逃之夭夭了。” “什么?竟有此事!卑鄙的人族!”毒蛟恶狠狠地咬牙道,“等我们助力风兄炼制完他的那件法宝,哥哥便带着你去找他们算账!” 奇渊岛虽然被羽族占领,但岛上仍有不少的人族。这些人族修士抬头望见两道妖族元婴修士的遁光,面上不禁流露出如出一辙的惊慌不安。 二妖说完,旁若无人地直奔风希的洞府。 一到门前,二妖吃了一惊。 只见香风阵阵,灵气浓郁,又见红绸高挂,处处飘红。门口不少羽族侍卫手提红布,振动双翅飞到高处装点洞府。 “这架势,莫非风兄不是说笑?” 毒蛟喃喃自语,与金龟对视一眼。 等二妖满腹疑惑地冲到后厅时,风希正凭栏独酌。 毒蛟与金龟对视一眼,后者生性迟钝,并没看懂毒蛟的眼神。 金龟大大咧咧地坐到风希身侧:“风兄,我与毒蛟大哥不远千里前来,你可倒好,独自躲在此处饮酒?” 他翕动鼻孔,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眯起眼垂涎欲滴。 风希微微一笑。 他指尖一点,酒盏凭空飞起,倾斜而下,醇香的酒液便斟满酒杯。 “二位,请。” 毒蛟满饮一杯,大喜:“好酒!不愧是风兄擅长的碧焰酒!” 金龟举起酒杯,舔了一下嘴唇:“风兄,不知你的那杯喜酒,能否胜过这一杯碧焰酒?” 下一瞬,风希的脸色微沉。 金龟并未察觉,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过小弟见风兄你心绪不宁,看来这婚事还是仓促了些。不过风兄不必担心,若你碍于誓言,不得对那狡诈的人族下手,老龟我可不担心那些什么神雷的……” 毒蛟一手摁在金龟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让金龟一瞬间神情扭曲。 要知道,金龟的龟甲虽然坚固异常,但他的四肢相比之下却幼嫩得多。在与他修为相当的元婴初期修为的毒蛟这一掐之下,金龟疼痛难忍,恨不得当即将四肢缩回龟甲之中! 毒蛟制止了迟钝的金龟,挂着笑开口道:“老龟,你这话可太不知趣了!我们可是应邀前来助风兄炼制法宝的,讨酒之事,也该等到法宝出世之后啊。” 风希神色不虞。 “你们也以为,风某这婚礼并非出于结为道侣的真心?” 这话中,隐隐有股让二妖心惊肉跳的怒气! 此时,金龟再是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直到刚刚,也觉得风希这婚事不过是他的某种安排。此时见到风希的神色,他才大吃一惊—— 风希这一心效仿人族的羽族之王,竟然是真的要与人族结为道侣! 风希冷着脸一甩袖子,三杯酒顺着蓝色的灵力指引飞到三妖身前。 “请!” 言罢,风希慢慢饮下这杯酒。 他感受着热烫的酒液顺着喉管下到胸口,感受着胸腔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他这才冷着脸掐碎了手中的酒杯。 “若是你们想与某位修士结为道侣,那修士却说自己要先行凝结元婴,才能举行婚事……”风希语速极慢,浓黑的眉毛烦闷地挑起,“你们觉得,她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毒蛟心中一个咯噔。 但他来不及阻止身侧的金龟了。 金龟愤怒地将酒杯掷到地上,酒杯应声碎裂:“好大胆的人族!既然她宁死都不愿与风兄结为道侣,老龟就成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 对结丹修士而言,这婚事可算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人族倒好,说什么凝结元婴? 看不起人族是一回事,这人族胆大包天抗拒妖族又是另一回事! ——真是岂有此理! 金龟怒气勃发,当即就要寻人泄愤! 风希一个眼刀扫来。 金龟强忍怒气停在原地。 毒蛟此时才摸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疑惑道:“老弟我远远望见奇渊岛上灵气汇聚,原以为是风兄开炉炼器引来的动静。既然风兄还在此处,莫非……” 风希想起阿贞交给他的那些聚灵铃。 此时,这些铃铛正分布在奇渊岛的各处,由人族修士驱动,形成了一个笼罩奇渊岛的聚灵阵法。即便是他,也对这法宝汇聚灵气的本事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他心知二妖一向对人族嗤之以鼻。二妖自然也不能像他一样,体会到人族修士炼制法宝之妙。 如此也好,他也只是暂时与蛟族、龟族交好。等他炼制出风雷双翅更进一步,迟早要一统乱星海的妖族! 因此,风希只是瞥了二妖一眼,似笑非笑。 金龟也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原以为此人最多有两成的把握。” 风希可听不来金龟这话。 但金龟毕竟是龟族的少主,论身份,也算是妖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此,他只是缓慢而用力地眨了眨眼:“……因此,风某发信邀请二位前来,不光是为了之前约定好的炼器之事。” “风某想请二位,替我这位未过门的道侣护法。” …… 石室中,被三妖议论的阿贞并没有打坐入定。 她盘坐在蒲团上,左手持剑,右手拿着一块白布。她缓缓用白布擦拭自己的剑,动作不疾不徐,但周身气势凛然如剑! 她没有点亮室内的灵石荧灯。 煊赫长明灯被她放置在不远处。灯火跳跃,在她漆黑的眼珠里倒映出两簇明亮的火光。 漆黑的角落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露出一个笑容。 只见角落处爬出了一个傀儡蜥蜴,蜥蜴的背上用熟悉的青色发带绑着一瓶丹药。发带系着一个独特的活结,方便她拆解。 阿贞取下丹药,又摸了摸蜥蜴的脊背。 只见傀儡蜥蜴的背上贴着一张朱砂写就的黄色符纸——正是靠着这枚出自韩立之手的隐匿符,傀儡蜥蜴才能在守卫森然的洞府中,一一闪避过那些筑基修为的羽族侍卫,径直来到阿贞的房中。 纤细的手指顺着符纸上的纹路慢慢摩挲,仿佛隔空摸索着某个修士画符时专注的脸。 阿贞扣着右手中的传音符,向其中注入灵力。 随着红色灵力注入符纸,纹路一一亮起。 “……我已然将聚灵铃布置在奇渊岛各处,接下来就该正式闭关修炼了。”她顿了顿,“这些时日,风希应该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但他绝不会放弃炼制风雷双翅……”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片刻。 灯火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韩大哥,”她声音放轻,语带笑意,与她轻松神态截然相反的是她话语中透露出的某种沉重意味,“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错过。” 说完她将传音符贴在傀儡蜥蜴的背上。 指尖触及隐匿符翘起的一角,她的动作一顿。而后她压下手掌,出奇耐心而温柔地将那点翘角抚平。 傀儡蜥蜴本该直接离去,却极通人性地停住脚步,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失笑,摸了摸它的头。 “不用担心我。去吧。” 室内重归幽静。 她将五行剑平放在腿上,垂头冷眼看着剑身中倒映出的双眼。 剑光森寒,抵不过她沉凝的眉宇间透露出的寒气! 灵气从四面八方如海涌来,灌入经脉,最后涌入丹田!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 韩立骤然睁开双目。 傀儡蜥蜴从角落中悉悉索索地爬出,扭动着四肢爬到了他的身侧。 听完阿贞的传音符,他将手中的符纸烧成灰烬,阴沉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浓厚的云层团团堆积在岛屿上空,即便是低阶修士也能察觉到汇聚而来的浓郁灵气。 但他没想到,阿贞居然真的打算在这里凝结元婴! 他捏紧拳头,恨恨地捶向地面! 地面应声碎裂,漫天烟尘中,韩立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 下一瞬,他闭上双目,也加紧开始修炼! …… 奇渊岛港口处。 潮湿的海风吹来,吹动了港口悬挂着的银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九个人族筑基修为的修士围成一个圆圈,将聚灵铃围在正中。他们正在闭目施法,嘴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们法力催动,铃铛的光芒越来越亮,但铃铛却再也没发出第二声声响。 不远处,羽族侍卫望着那肉眼可见的浓郁灵气,吸了一口凉气。 “好厉害的聚灵法宝,怪不得大王要派我们抓人族的那些炼器师呢。” 下一瞬,刚被聚灵铃汇聚来的灵气,便齐刷刷地奔涌向奇渊岛正中的位置! 半空中好似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正在不断旋转着将整个奇渊岛上的灵气都汇聚到一处! 巨大的黑云盘旋在奇渊岛之上,黑云之中隐隐透出紫色的电光,闷雷声不断。 黑压压的海鸟从海面上掠过,飞过众人的头顶,再盘旋着飞向岛屿的中心。 更远处,无数的海兽从海面下跃起,奔着奇渊岛而来! 羽族侍卫尚未反应过来,奇渊岛的防护阵法便骤然亮起。只见整座岛屿被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罩笼罩,挡下了跃跃欲试的海兽。 不光是这些尚未开启灵智的低阶妖兽感应到了奇渊岛上的浓郁灵气,这些羽族侍卫也在按捺着自己振翅飞往岛屿中心的冲动。 这样浓郁的灵气,哪怕它们只能其中修炼短短一炷香! 这一点时间,也能让它们成功跨越许多妖兽一辈子不能跨越的门槛,直接将修为突破至五级! 要知道,它们身为羽族,原本也如这些海鸟一般盘旋在乱星海之上。 运气好的,守候到什么灵果灵花,便能成功生出些心智。多数运气不好的,便沦为人族修士储物袋中修炼的资财。 若不是羽族新的大王——风希,顶着妖族的嘲讽与压力,效仿人族团结羽族,它们怎会有生出灵智的一天? 因此,即便羽族与人族生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羽族阖族上下也从不会质疑风希的任何决定。 这并非只是强者为尊,更是因为风希与众不同。 “原来……这便是凝结元婴的动静。”它低低呢喃,捅了捅身侧一样目瞪口呆的羽族侍卫,“你说,大王选的这道侣,究竟能不能成功啊?” 第205章 结婴天兆(二) 火属性灵气的云团盘旋在奇渊岛的上方,红霞染红半边海域的奇景吸引了所有生灵的目光。那些被这结婴天兆吸引目光的各方势力,不论心中如何盘算,都无法插手,干预这位天灵根修士的结婴进程。 此番凝结元婴,阿贞最多只有七成的把握。她这还是算上了风希所赠的一件秘宝。这件秘宝,据说可以增加成功几率。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端详着手中赤红色的指环。火光映照之下,指环通体晶莹。 指环表面灵光流转,粲然夺目。正如她记忆中,风希那双幽蓝妖瞳中若隐若现的光芒。 她虽无法以镜心探听这位心机深沉的大妖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也看出了他眼中的凝重—— 风希……居然是真的担心她? 但她必须抓紧一切稍纵即逝的机会。 修士身具灵根,方可吸纳天地灵气,化为自身灵力,筑基超脱凡胎。此谓之入道。 修士修出金丹,方能驾驭经脉中的灵力,不借助法器却遨游天地间。此可称逍遥。 而凝结元婴,才是修士在追寻天地同寿、长生不老的修仙路上,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漫漫长路,大道无情,时光才是修士最大的敌人。也唯有进入元婴期,修士才可算是登堂入室,有了追寻化神飞升上界的资格。 奇渊岛虽被妖族所占,但留在此处的人族修士为求自由,愿意耗费精血为她驱动聚灵大阵。风希自诩将她控制在手中,也不吝啬天材地宝。而她恰好修为日臻圆满,徘徊在结丹后期巅峰不前,本就心焦于找一处安全的地方闭关结婴。 奇渊岛,正是一个既有灵脉又十分安全的宝地。 “虽是上古羽族的妖修前辈留下的古宝,但也只能增加一成的把握。再者,师父常说修炼并无捷径……若我用了这秘宝,只怕妨碍我结婴之后的修炼。”她叹了一口气,在腰间的灵兽袋上一拍,庞大的妖冠蛇出现在石室内,瞬间挡住了她身前的光,“小妖,我不放心这府中的任何修士。你来戴着这古宝,替我守住阵法。” 话音未落,她左手一抹,便将火红的灵力灌注入手中的指环。 只见指环红光一闪后,眨眼间化作了妖冠蛇尾巴尖上引人注目的一点殷红。红光灼灼,宛如一点晶莹的妖火。妖冠蛇新奇地甩了甩尾巴尖,又抬起头看向微笑的她。 但它很快读懂她眼中的凝重,当即俯下头,扭动身躯,悄无声息地爬出了石室。 石室内重归寂静。 阿贞不再犹豫。 下一刻,她便将储物袋中早就准备好的灵丹拿出,看也不看全都送入口中。等丹药入腹,浓厚的灵力当即在她丹田处急遽汇聚! 同时,她像是身处暴风雨之夜的深海中,只能随着海潮起伏——但那确实不是她的错觉。 整座奇渊岛都在震颤,海浪狂乱地拍打着岛屿。若是没有防护阵法的存在,只怕岛上的低阶修士和低阶妖兽,要就在这股威压之下心颤惊惧而死了! 石室内,年轻的修士浮在半空中。以她为中心,刺目的红光越来越亮。她就像是石室内熊熊燃烧的一团烈火,又像是静谧室内升起的一轮朝阳。 此时,她才是暴风雨的中心。 她分明是一座孤岛。 可阿贞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她并没有睁开双眼,眉眼之间却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室内的空气忽如沸腾的铁水骤然凝滞。连狂风都无法在此搅动,吹起地上的任何一粒尘埃。下一瞬,她周身红光暴涨,如同狂风卷起遍地飞花。无数熠熠生辉的光粒围绕着她高速旋转,在室内呼啸! 与此同时,她腹中一空,丹田处徒留一个崩塌的巨大黑洞。 ——这便是凝结元婴的第一步,化丹。 即便修士第一次尝试凝结金丹但最终失败,还有起码三成机会重新再来。而凝结元婴的第一步便要求修士打碎其体内早先凝结的金丹。金丹一碎,九死一生。 光粒并没有黯淡。下一瞬,光粒纷纷向上飘扬,在半空中隐隐约约汇聚成一个人形! 所有的声音在下一刻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她的眼前骤然亮起一道光。 “阿贞。” …… “风兄。” 风希负手立在半空中,闻声抬起头看向毒蛟。 此时他收起了那温和的笑,妖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眼底翻涌着危险的墨色。这位羽族新晋的王者,并不如表面无害。或者说,遵循妖族强者为尊的原则登上王座的妖修,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毒蛟在心里犯嘀咕。 “风兄,”他扯出一个微笑,“看来,你那位将来的人族道侣,此时正困在心魔幻境之中。” 妖族与人族不同。妖族天生灵根,只是无甚灵智,修炼也全靠寻觅上古妖修遗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残缺功法。也只有福泽深厚的妖族,才可能渡过化形大劫,晋升至元婴期。 毒蛟二百年前就化形成功,因此一眼便看出阿贞此时正困在心魔幻境之中。 他心中依旧觉得这人族狂妄无知。但见风希不慌不忙地看着结婴天兆的模样,他也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莫非你是真的……” 风希淡淡扫了一眼毒蛟。 毒蛟与多数的妖修一样,看不起没有坚固鳞甲和锋利爪牙的脆弱人族。因此,他也像那些妖修一样,情绪都摆在脸上。 他这番纠结的表情,风希一看便知。 见毒蛟还吞吞吐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的模样,风希不由摸着额头无奈开口道:“蛟兄不必担心,我将羽族的一件秘宝交给了我夫人,必能助她渡过瓶颈。” 就在二妖说话之间,天边一声闷雷响动! 风希眉毛一挑,看向了天边的红云。 只见红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了剧烈的旋转!云团搅动,同时像一个漩涡源源不断地吸入灵气!红云越积越厚,霞光千里,像是天地之间迅速蔓延开的一场大火! 下一瞬,云团迅速散开,闪耀的霞光像河流向着天边流淌而去。 原本还像是凶恶猛兽的海浪瞬间温顺,躁动不安攻击奇渊岛防护阵法的妖兽们臣服地伏下头——一股属于元婴的威压默然展开,瞬间便笼罩了整座岛屿! “她竟真的成了?” 红云渐渐地被海风吹散。 冲天的红光宛若退潮的海水,缓缓地缩回奇渊岛中央某处。 天空褪去红色。青紫色的夜空中,寒星一颗接着一颗亮起。那些潜伏在海面之下的海兽,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散去,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港口处。 九名人族的筑基修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个人都汗如雨下,面白如纸,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其中的一位老妪用力地捂着心口。她的呼吸声太大,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生机也从她残破的躯体中急速流走。她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不详的白色。 见此,羽族护卫抖了抖双翅,目露凶光。下一瞬,它张开双翅飞到半空中,对着喘气的老妪亮出了手中森然的钢叉。 剩下的人族修士不由脸色一变—— 就在此时,一缕红光飞射而来,刺穿羽族护卫后,径直冲向了还悬浮在半空中的聚灵铃! “叮——” 沉默许久的聚灵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方才还虚弱无比的老妪,此时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气势凶猛如虎,眼中清明无比!她迅速将手中的黄符贴在聚灵铃之上——对她这样的低阶修士而言,在妖族护卫的监视下注入灵力,驱动一张高级符箓,需要花费许多的时间。 好的是,这一次,她有的是时间! “砰——” 羽族护卫的尸体落在地面上。 “砰!” 下一瞬,巨大的爆炸声席卷全岛! 蓝色的法阵光罩裂开一道。港口处,白色的传送阵法却缓缓亮起—— 半空中的风希眉头紧蹙,冷冷地看向了奇渊岛的港口。 毒蛟竭力压下嘴角扬起的弧度:“咳咳,风兄,看来……你这位夫人,有些别的想法啊。” “……呵。” 风希轻笑一声。下一瞬,他化作一道蓝光,向着奇渊岛中央飞射而去! 毒蛟挠了挠头。 沉默的金龟也挠了挠头。他反应慢,说话更慢,此时才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风兄这么急着去找那狡诈的人族算账?看来,他是出离愤怒,都忘了维持平素的人模人样了。” 毒蛟不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却说不清,也道不明。 金龟缓缓地瞥了一眼渐渐熄灭的传送阵:“跑了几个低阶修士……这可是外星海,离开这里,又能去何处?人族可真蠢。” …… 蓝光冲入洞府,撞开紧闭的大门。 “你以为,成功凝结元婴,便可以从我手下逃脱?”风希甫一落地,便迅速以视线锁定了那抹素白的纤细背影,“你休想!” “区区几个低阶修士,也值得你这般筹划?”风希心头的怒火越发高涨,幽蓝的妖瞳显得越发深邃,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发出了一声冷笑,“枉费我这般心血……阿贞,你们人族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声影微微一动。 那女子转过身来—— 风希看清了她的双眼,他满腔的怒火突然熄灭了,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阿贞笑容明亮,双眸湛然。 她的目光不再是那种压下猜疑后伪装出的恭敬。她的目光像是雨后的碧湖,澄澈平静。而她双颊绯红,花瓣一样的双唇一抿,露出一个赧然而欣喜的笑。 “夫君,你来找我啦。” 第206章 元婴天兆(三) “夫君。” 阿贞含笑而立,眼中波光粼粼。她又唤了一声,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比起闭关前,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让风希忍不住紧紧盯着她。 凝结元婴后,她周身原本外溢的灵光完全内敛,若是低阶修士来看,恐怕会将她认作毫无灵根的凡人。但风希外放神识,细看她眉眼处,又透出微微的灵光,衬得她肤色如雪,容颜如玉。 尤其是她如春水般潋滟的眸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洞察的亲昵。 但她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她美丽的眼睛里永远是警惕与深藏的冷漠……她是风希千年以来见过的最狡猾的猎物之一。她像是柔弱却灵活的狡兔,像是纤细却迅捷的羚羊。她总是在被利爪划破柔嫩的肌肤之前,以最灵敏的姿态踩着死亡的刀尖起舞。 这让他无比渴望以支配性的胜利结束这场猎物与猎手的追逐。 “夫君,你笑什么?” 清脆的声音如潺潺泉水,响起在风希的耳边。 “是想到了什么,才让你笑得如此开心?” 风希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唇角上扬。 而阿贞悄无声息地凑近他,正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夫君,你的手可真美,”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口中吐出能让旁人脸色大变的话语。只见她亲昵地将风希的手捧起,贴着自己发烫的脸,瞳孔里倒映着一张怔愣的脸,“可是为何夫君的手如此冰冷……就像夫君的心。” “夫君,为何你看到我,却有一股杀意呢?”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委屈。 “阿贞的心里可是一直想着夫君。” 眼前狡猾的人族女修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风希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几息之后,风希声音发涩,但他的表情十分冷酷:“……你猜到了什么?” 闻言阿贞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温暖的呼吸吹拂着风希的掌心。 “炼器一道,触类旁通。夫君如何能瞒得住我?” 阿贞虽闭关,但静室内放置着的炼器炉竟然并未熄灭。二人相视无言,室内便只有炉火跳动的滋滋细微声响。不知她在炉子中炼制什么,炉膛中突然发出“噼啪”一声。 风希蹙眉看向角落。 阿贞随着风希的目光看向炼器炉:“修士若想炼制出风雷翅那样的法宝,便需要以相合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其中,锤炼骨翼。” “我凝结元婴之前并不能确定此事,如今灵火更上一层楼,才敢断定——夫君原是想让人族炼器师如此日以继夜,至死方休,助你炼制出天地遁速最快的法宝。” 她说到“至死方休”时,语气微寒,连连眨动睫毛。 风希的心随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垂在身体另外一侧的手指蜷缩了起来。但他只是低头望着她的眼,目光深沉,脸上有些恍惚的动容。 他咳了一声。 “不错。”风希淡淡说道,点了点头,“我并不打算隐瞒你,此事我已有了更好的安排。” 不打算隐瞒? 可风希他也不打算说起,还不是从心底将抓来的人族修士也当作一种炼器的耗材? 想到这里,阿贞的眼前闪过一双剔透的褐色眼眸。 “更好的安排?”她握紧了风希的手,终于让他的目光转回到自己的身上,“夫君,我已是元婴初期的炼器师,整个乱星海单论炼器,又有谁能胜过我呢?” 风希凝视着她璀璨的双眸。 弱肉强食是妖族认定的法则,但冷酷的妖族罕见地决定不撕开这弱小猎物的咽喉。 她总能这样攫取他的目光。裂风兽保留着羽族最原始的天性——那便是对珍宝的钟爱。深色羽翼的妖鸟,偏爱将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深藏在自己的巢穴之中。 见风希久久不语,阿贞唇边笑意更深:“我知道夫君对我的心意,也清楚夫君的谋划。阿贞心甘情愿替夫君炼制风雷翅,还望夫君不要拒绝阿贞的一片真心。” 风希微微一怔。 到了这关头,即便早有打算,阿贞的话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妖族不通炼器,遑论炼化灵火为己所用。阿贞如今是元婴初期的炼器师,确实能帮助自己炼制出品质更好的风雷翅。 阿贞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向风希。 风希艰难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妥。” “夫君还是怀疑我么?” 风希又摇了摇头:“炼制这般法宝,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会损耗修为,大伤元气。” “我不要紧……” “此事要紧!”风希顺从心意,将眼前的女修搂在怀中,他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带着沉思,“虽然,我以交情与重宝,邀请了蛟族少主与龟族少主两位元婴妖修前来相助。但集我们三妖之力,炼制风雷翅也是要狠狠吃一番苦头的。” 想到那位让他觉得有些可惜的厉飞雨,风希也是惆怅了片刻,便抛之脑后。 在这香气馥郁却有些寒冷的怀抱中,阿贞慢慢垂下眼帘,眼中极快掠过一丝阴翳。 “既是如此,夫君为何不让我相助?” 风希犹豫地将手放在她绒绒的发顶,揉了揉,那头乌黑的秀发触感极佳。 他心里暗笑阿贞的阅历终究是太浅,不清楚元婴修士都是些什么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但他心生怜爱,将她看作如小风一般尚未离巢的幼鸟,软下声音。 “阿贞,你将是我的道侣,到时还需要你在场护法,以防万一。”风希的眼睛里一片深沉,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墨蓝大海,危险无比,“只要炼制出风雷翅,羽族便能统一妖族。” 阿贞的心也被这片大海搅动。 那些危险的浪翻涌在心头,让她不由将手紧握成拳。 风希察觉到怀中之人的紧绷,心软无比地将她抱紧道:“岛上既有护法大阵,又有你设下的聚灵之阵,那些老东西必不肯豁出命来。阿贞,你不必担心。” 他心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甜蜜。 这次狩猎的喜悦感并不像是巢穴中堆积的珠宝,擦拭掉血迹便会很快黯淡下来。 他的心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像是澄澈的青空下平静的海面。 风希郑重道:“你是我的道侣,你我夫妇一体,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第207章 不是冤家 与此同时。 风希洞府内。 假山下,二人相对而坐。只见他们周身金光微微,便知其修为深不可测。不过,二者的脸上都残留着一些妖族的特征。 此二人不作他想,自然是受邀前来的毒蛟与金龟了。 “不成!”龟族少主一拍脑门,断然拒绝道,“蛟兄,若叫风兄知道了你有这般打算,以他那小心……护短的性子,必然是不肯轻易揭过此事的。” 虽然他们早已张开隔绝神识探查的结界,但金龟依旧是犹豫地将周遭扫视了一圈。 毒蛟不以为然道:“瞧你这样子!” 他冷笑连连。 “同为妖族修士,如今他风希不过是恰好比本少主修为高了那么一些!老龟,你如今也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了,怎么还是这般畏畏缩缩!” 闻言,金龟挠了挠头。 “可是……” “没什么可是!”毒蛟用力地拍在金龟的肩膀上,打断了还在慢吞吞说话的金龟,“你这死心眼的贼老龟!我不过叮嘱你到时候不要出十分的力气帮风希炼器。这算什么难事?” 不等金龟慢慢想明白,毒蛟轻哼一声:“我原先也以为风希是学人族学得脑子犯糊涂了,居然选一位人族修士来做妖族修士如此重要的道侣。没想到,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说罢,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竟真的有人族修士可以效仿上古修士,炼制出聚敛灵气的法宝!这破小岛,眼看着倒要成一块修炼的宝地了。” 天空中浓厚的云团还没有消散的趋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一片原本该从间隙出漏下的天光。但这云团并不显得黯淡,反而从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灵光。 未生灵智的羽族成群结队地穿梭在云间。它们引吭高歌,声遏流云。 “哼,元婴天兆。如此精纯的灵气……”毒蛟也不得不服气。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来不过十年,这批未生灵智的羽族中就该有新的妖修诞生了。” “机缘天定,向来如此。”金龟的声音低沉,不急不徐,“风兄得到雷鹏的羽翼,便是他炼制风雷翅的机缘。这人族得到元婴妖修的助力,便是她暂时平安渡过心魔劫的机缘。蛟兄,你我皆是修炼千百年的妖族,怎会忘记这道理?” 他说话间,脸上金色龟甲一般的纹路闪动着诡谲的光芒。 “羽族、龟族与蛟族同气连枝。风兄又许诺了你我二人天材地宝与进阶元婴中期的秘法。于情于理,你我二人终归要助他一臂之力。” 听金龟这么说,毒蛟顿觉不痛快地挑高了眉毛。 他心中暗讽这老龟总是装做迟钝的样子,实则敏锐毒辣。但他依旧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金龟如此缓缓说道:“不过。” “即便是合我们之力,炼制风雷翅也要费些时日。” “想来……” “有这位道侣,风兄闭关休养个六十年,也该恢复元气了。” “到时候……” 金龟说话极慢。他这副模样,真叫毒蛟想不到金龟动怒是什么样子。 毒蛟的耐心已经如沙漏中的最后一些沙砾,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金龟终于呵呵一笑。 “到时,你我也差不多跨越元婴初期巅峰的瓶颈期,正式出关了。” 听到最后,毒蛟上挑的眉毛抖了一抖:“好你个贼老龟!” “不过……你这打算,就算能瞒得住风兄,如何瞒得住他那精通炼器的道侣?” 毒蛟终于等金龟说到了点子上。他哈哈一笑,对金龟挤眉弄眼。 “你且看着吧!” 足足过了七日,奇渊岛上方浓郁成云团的灵气,才再度随风散去。 毒蛟与金龟也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人族修士。 “这便是我风某的道侣,阿贞。” 风希扶着阿贞的背,心头的蜜泉依旧在潺潺流出蜜来。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又笑了起来。 他指着毒蛟二妖,对二妖使了个眼色,嘴上为阿贞介绍:“这二位是我请来观礼的妖族好友。” 阿贞对风希微微一笑。 毒蛟有些牙酸地看着风希嘴角夸张的弧度与他闪亮的双眸。他摸着下巴摇了摇头,这才将目光投向风希身侧月白衣裙、静默而立的人族修士。 她长得倒是没什么稀奇的,既没有多长一个头,也没有生出第三只眼睛。想必也不能口喷烈焰,或是背生双翼。 以毒蛟的妖族审美来看,阿贞实在是面目可憎——她长得太人模人样。就像是她身侧那个含笑而立,看起来和人族没什么两样的风希。 若是不知情的低阶修士来看,她与风希确实是相当登对的一对人族道侣。 想到这里,毒蛟心中又生出一丝嘲意。 他始终想不通人族那一套有什么可学之处?竟叫风希甘愿放弃天生的风火双翅,一心转而去炼制什么风雷双翅。 但妖族与妖族也并不是铁桶一块。 自从失却了内星海的控制权后,被赶到外星海的妖族们多半各自为战。虽然妖族同人族水火不容,互相厮杀。但彼此之间为了争夺修炼的资源,也是不死不休的。 这么想着,毒蛟漫不经心地将神识外放,掠过阿贞。 三妖之中,毒蛟专精于神魂类术法,天生神识强大。就算与阿贞同为元婴初期修为,他也自信这番举动绝不会被阿贞觉察到半分。 只是一眼,毒蛟心中一动。 “好眼熟……” 阿贞倒还记得毒蛟。这厮浑身鳞甲刀枪不入,一双蛟爪无往不利,口中还能喷出腐蚀性极强的毒雾,危险程度远非那些寻常妖兽可比。 下一瞬,毒蛟惊呼一声:“原来是你!” ——原来是那个灭杀了蛟族小辈的可恶人族! 妖族同人族终归是不同,心念一动,杀意便冲天而起。 不过毒蛟并非全为了惨死的小辈出头,只不过心中一直憋火——要知道他当时毕竟是元婴修士,竟然叫一个金丹修为的人族修士逃出生天!此事若是叫妖族中的元婴修士知晓,少不了沦为笑话。 因此金龟暗中传音询问时,毒蛟也只是咬着唇瞪着眼,并不回应。 风希习以为常地捏了捏自己突突跳动的额角。 他将阿贞挡在身后,警告地出声:“蛟兄。过去的事便是过去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毒蛟便冷笑道:“好说。阿贞道友,如今你我同为元婴修士,不如比试一番?” 闻言,阿贞心中也莫名生出一股暗火。 这并不对劲。 像是毒蛟满含怒气的话语煽动了她这段时间受制于妖、身不由己的怒火。 她蹙眉掐住指尖。牙关紧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那一点疼痛为她带来了一点血腥气弥漫的清明。 见她沉默不语,风希眼中一动。 一旁的金龟见毒蛟双眼一瞪,目露凶光,心下顿觉不妙:“呵呵,道友莫怪。毒蛟他向来爱说冷笑话。” 他不动声色地顶着风希如有实质的凝视向前一步,对着阿贞点了点头:“道友,在下金龟,这位是毒蛟。” 阿贞收回自己若有所思的目光,对着金龟拱手一拜:“晚辈见过毒蛟前辈、金龟前辈。” 这位自称金龟的妖修,看来就是风希口中那位龟族少主了。她听风希说过,这金龟二十年前凭借着自己坚如磐石的龟壳,不仅硬是扛下了化形大劫的劫雷,还顺手灭杀了两位盘踞一侧的居心叵测的人族金丹修士。 如今她步入元婴初期,双目不同寻常,只一眼便看穿金龟外侧的防御堪称无孔不入。 金龟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莫名一颤。 他与毒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一样的疑惑不解。 怎么能有人族修士面对毒蛟使出的神魂术法攻击还可以保持清明,无动于衷的? 正在他们疑惑间,二妖却听到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二位前辈,晚辈曾在天星城中的典籍上读到上古时期,外星海有一种通体金色的龟形妖兽,身形巨大,身负山川。可是金龟前辈的族群?” 闻言,金龟从容不迫的淡淡笑容消失了。 他相当冷淡地看着面前含笑的阿贞:“天星城?你是从天星城来的人族修士?” 阿贞闻言点了点头。 未等金龟说话,风希轻咳一声道:“天星城整座岛屿之下,埋葬的便是被初代星宫双圣困杀的金龟老祖的遗骸。” 风希的声音越来越冷。 说起被逐出内星海的往事,这些妖族便是一样的满心愤恨。 几人之间的氛围冷了下来。 毒蛟却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人族知道的可真不少!” 他指向阿贞腰间的储物袋,嘴角挤出一个阴邪的冷笑:“不过你储物袋中,为何隐隐透出一股与龟兄相近的气息?” 阿贞顺着他的指尖看向自己腰间的储物袋,脸上露出一丝讶然。 ——她当然知道毒蛟所指的是何物,是那件从魔焰门长老手中得到的龟甲法宝。 这件龟甲法宝,乃是魔焰门长老的本命法宝,既可困敌,也可自保。即便是在原主人自爆金丹的冲击之下,也并未化作齑粉,只是添了几道裂纹。 如今危机四伏,自然是该尽早炼制出一件自保的法宝。 阿贞出关后,便将炼器炉中尚未完全炼化的龟甲法宝收回了储物袋中。 没料到毒蛟的神识竟有这般强大! 阿贞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面龟甲状的法宝握在手中。 看清她手掌中那深色、有些裂纹的龟甲,金龟牙关紧咬,怒不可遏道:“大胆人族,竟然敢将我同族炼化为法宝!” 毒蛟在一旁拍掌道:“好说,龟兄,本少主替你作见证——你同她比试一场!” 第208章 千年灵草 “既然如此,还请龟兄。” 阿贞唇畔带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字一顿。 风希在她身后,凝视着她的目光变得深沉无比。 “不吝赐教。” 任谁都看得出她说完这句话后,气势便陡然一变,如同锋利的剑从剑鞘中缓缓拔出。未见剑光,凛然寒意却已然扑面而来! 金龟愕然地与毒蛟对视一眼。 ——这人族修士竟真的想与金龟一战! “原来还是位剑修,怪不得如此狂妄!” 可乱星海的人族剑修,金龟灭杀了都不记得多少个了! 金龟自恃一身刀剑不入的龟甲,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转头望向天边。 他遥遥一点某处山峰,大声道:“你我皆是元婴修士,一举一动都能引发天地异变,因此不好在风兄的洞府内斗法。这样吧,我从外海行来时,见那处山头灵气浓郁,正适合你我斗法。阿贞道友,你看如何?” “好!” 话音未落,只见阿贞一弹指,一道五彩剑光顺势冲天而起! 下一瞬,她也化作一道炽焰,御剑向着天边飞驰而去! “等等——” 金龟反应慢了一拍,回过神来时阿贞已经化作远处一点红光。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也在转瞬之间化作一道金色遁光,急追而去! 元婴修士的遁速非比寻常,很快二人便都淹没在飘渺云烟深处。 青空之上,白云悠悠。转瞬间只余下一道将云层一分为二的长长痕迹。 “老龟何时这般性急了?” 风希皱着眉,目光冷冷地落在一旁笑容灿烂的毒蛟身上。以他的遁速,自然能轻易追上阿贞与金龟。 如今他按捺着焦虑,停留在原地,正是想提点一番心思活络的毒蛟。 毒蛟被他的目光扫到,后颈立刻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毒蛟暗自懊悔,嘴上却不肯服软:“我怎么知道呢?风兄,你要知道,金龟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风希收回外放的神识。 在确定阿贞的方位后,他一把提起毒蛟的后领口,转瞬化作一道深蓝色的遁光! 疾风如海水一般灌进毒蛟还没来得及紧闭的口中! 风希身为裂风兽,又是元婴中期修为,他尽全力遁行,堪称瞬息千里。由他带着四人中遁速最慢的毒蛟,本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将毫无准备的毒蛟提在身前,第一时间便将遁速提升到极致! 几息之后,风中凌乱的毒蛟这才腾出手来为自己施法掐诀,设下了一个抵御狂风的防护罩。 毒蛟心里清楚这是小心眼的风希故意为之,忍不住苦笑道:“风老兄,不过一个人族修士,你何必如此紧张?” 风希松开手,微笑看着毒蛟站定,不答反问:“你岂能不知道,风雷翅对我何等重要?” 毒蛟点了点头,却见风希悠悠道:“她亦是。” 风希嘴角含笑,目光却冷下来:“原本你们心中有些小心思,但只要能成功炼制出风雷翅,我都不与你们计较。送你们许多天材地宝,便是不想伤了几族之间的和气。” “你分明看出阿贞结婴不稳,如今再三挑唆金龟与阿贞斗法……”风希的声音越来越沉,“若她有何闪失……你也知道我的脾性。” “若我心中有怨,千年万年,不死不休!” 毒蛟在他冰冷的瞪视中打了个寒战,早就忘了先前在洞府假山下的那些豪言壮志——他只想给太过顺遂的风希使个绊子,可不是真想与之为敌! 毒蛟立刻道:“放心!你还不知道老龟那个又贼又稳的性子!说是斗法,肯定又是躲在他那龟壳里抗。” 说着说着,毒蛟挠了挠头:“但你那道侣未必知道老龟龟壳的厉害。若她动了真格,到时候剑毁人伤的,那可不关我和老龟的事!” 风希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脸专心遁行。 毒蛟说出的“剑毁人伤”几个字让他的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便是毒蛟与金龟的阴险之处。 阿贞作为剑修,进益最快的方式自然是斗法。每一场斗法,都能为她跃升至下一个阶段奠定坚实基础。但是这样的做法风险也极大。修士修为越高,斗法所耗费的灵力越多、法宝越珍贵。 对上金龟这样的妖修,若是他躲在龟壳中拖着阿贞,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他抖落龟壳上的灰尘,毫发无损。而阿贞手中的剑,却要为此战受损。 妖修虽然不屑炼制法宝,却也知道人族修士为了炼制法宝是何其疯狂。 失却了趁手的本命法宝,自然是最好的削弱这位新道侣实力的方法。 毒蛟哼哼一笑,诚恳地拍了拍风希的肩膀:“风老兄,你毕竟也不通人族双修的法子,就算她修为停滞,于你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再说,我们不过是想要稳住这位人族修士,也不会真的伤她性命。” 风希并未回头。 毒蛟继续淡淡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今日的风声格外喧嚣。 阿贞站定在山峰封顶,摸了摸眉毛,垂下眼睛望向云层。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地穿透云雾。 潜藏其中的金龟,只觉她的目光刺在龟壳上,让他心里发毛。 又听阿贞朗声道:“龟兄,既然已经到了,为何不现身一战?” 金龟闻言讪讪一笑,从云中显出身形。 “我龟族的潜藏功法冠绝妖族,却不想被你一眼识破。”金龟的怒气平复了一些,对眼前的人族修士刮目相看,“你这双眼睛不错,可是修习了什么特殊的功法?” 阿贞摸了摸自己温热的眼皮,目光落向遥远的海平面。 金龟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海平面。 那里只有海鸟飞舞,海水翻涌,别无他物。 阿贞却像是看到了什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我的眼睛曾以灵水洗涤,寻常的迷障无法遮蔽这双眼睛。” 既是灵水洗目,自然是她个人的机缘。 金龟听得眼馋:“你可还有这灵水?或是调制灵水的配方也可!我可以用火系灵草或者妖兽的内丹和你换!” 阿贞闻言却露出一个奇怪的神情:“……龟兄不计较我那龟甲法宝的事情了么?” 金龟方才追着阿贞遁行至此时,心中也回过味来—— 他原本不是这般的急性子,都怪那毒蛟暗中对他施行迷魂术,将他老龟推到前方做承受阿贞剑光与风希怒火的盾牌! 再到此处时,金龟自然是悔之晚矣。 要知道约战了剑修,即便不赴约,也无法让斗法就此作罢。 剑修对于斗法的执着,那可是乱星海人妖皆知的狂热。 想到这里,金龟才施法躲在云雾中,试图拖到风希到场,前来阻止他这年轻又好战的道侣。熟料这人族修士年纪轻轻,傍身的机缘却不少。 她不过刚刚结婴成功,竟能从云海重重中一眼锁定施了障眼法的金龟所在! 金龟来了兴趣,便对那龟甲法宝无所谓了:“技不如人,怨不得谁。若是我天天为这些小辈做主,哪还有工夫专心修炼?” 他这副模样,倒是颇有一些人族修士的影子。 阿贞面无表情地看了金龟一眼,似乎是微微摇了摇头:“我身上并无灵水,倒要让龟兄失望了。” 金龟生来唯有潜藏与防御的天赋过人,五感尤其是视觉并不过人。因此,他对阿贞所说的灵水十分渴望。 他在原地转了转便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储物袋拍在阿贞手上:“这里有一株千年的火系灵芝,对你修炼大有好处——换你灵水的配方如何?” 阿贞收了储物袋,验了验袋中的灵草。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一旁的金龟道:“配制灵水需要的材料早就绝迹,即使如此,前辈也想要吗?” 金龟心中一动。 若是早就绝迹,那么以千年灵草交换配方,对金龟来说确实是一门赔本的买卖。 可若是早就绝迹,这平平无奇的人族修士既无宗门,也无家族,又是如何得到这机缘?难道这无依无靠的人族修士就纯靠运气? 但想要她说出这些材料都是在何处寻到,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了。 这株火系灵草对金龟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带在身上原本也是作为风希大婚的贺礼。如今提前送出,也算一株灵草当成了两份礼物。 金龟在心中思索再三,心念电转。 见阿贞作势要退回储物袋,他立刻将储物袋双手推回:“道友莫客气!即便如此,老龟我也认了!” 二人交换完配方,阿贞掂了掂储物袋,将其一道放入了腰间。 她向后瞥了一眼,露出一个微笑。 金龟还在原地,双手捧着明清灵水的药方,额角似乎在微微跳动。 阿贞恍若未觉,含笑对着金龟深深一拜:“买卖归买卖,斗法归斗法。” 她站起身来,右手光芒一闪后,已经长剑在手:“还请龟兄赐教。” ——好一个难以寻找的材料! 金龟原想着凭借自己妖族少主的身份,即便是需要千年的天材地宝,花费些时间也是可以找到的。谁能想到,配制这明清灵水,居然需要上古时代便绝迹于乱星海的灵眼之树! 他居然用如此稀缺的火系灵草,换了一个毫无用处的药方! 金龟深吸一口气。 但方才是他自己上赶着要给阿贞送灵草。莫非是自己太多疑? 他怀疑地将眼前的阿贞看了又看,觉得她看起来依旧十分诚恳。 因为心头确实憋着一口气,因此阿贞深深一拜时,原本想将斗法就此作罢的金龟也喷了一口气道:“好!既是斗法,总要分个胜负。若你输了,便将那株千年火系灵草交还给我如何?” 第209章 折剑落败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眨眼间便悍然迫至金龟身前。 见此,金龟眯起眼。 他双手捏拳摆在身侧,同时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几乎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他身前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层金光乍看之下淡薄如雾,却流转着玄奥至极的灵光。 只见金光罩与剑光相接的一瞬间,剧烈的气波以二人为中心,急速向外扩散! 满山青翠欲滴的树木被疾风扫过,倒伏一片。 更远处,原本平静的海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但这气波并未能一鼓作气地摧毁周遭一切,而是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百里之外的地方。 这还是设下了结界后的结果。 烟尘散去后,半空中现出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金龟对着阿贞道:“你的剑不错,可惜小瞧了我。” 阿贞并不意外,却仍有些失望:“我怎敢小瞧金龟前辈?” 只是,这一剑,果然不能在金龟的龟壳上留下半分痕迹。 另一旁的金龟面色平静,内心起伏不定! 他眯起眼,看向高处御剑而立的阿贞。 自己结成元婴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但他身为龟族少主,背靠着整个龟族的修炼资源。 再者,自己身具上古妖族的血脉,结婴对他而言,自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因此,金龟自觉根基稳固,绝非那些拼死才侥幸结婴的散修可比。 金龟这一门金光护体诀从小修炼。只有在他受到威胁时才会自发浮现,抵御攻击。寻常修士的攻击,金龟自信可以靠修炼后的妖身硬抗。 这一剑,倒叫他对她改观了。 在金龟的注视中,阿贞脸色不改地收回指尖。 下一刻,她再度并指如剑,身后也燃起炽焰一般的红光。 红光大盛,几乎将她身后的半边天都染作赤红。 “天灵根?”金龟看了一眼,“怪不得你修炼如此之快。” 说话间,他面朝下,向着地面迅速趴下! 阿贞闻言并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指尖凝出刺目红光。 紧接着,萦绕于她周身的红光刹那间分化为数道剑影,呼啸着向地面上的金龟刺去! 金龟沉沉地倒了下去。 一时间地动山摇,尘土飞扬! 剑光划破烟尘,劈在了一道金光闪闪的墙壁上。 不,那并不是墙壁。 而是足有三人高、长六丈有余的巨型金龟! “你竟能分化剑影?你果真只是个散修?” 闻言,阿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思索后认真道:“我的师门不在内星海,我目前确实是一个散修。” “不在内星海,还能是外星海的什么妖修教的你修炼剑诀吗?”金龟不相信,喷出一口气,“你身上果真有些机缘。” 阿贞不置可否。 她没有眨眼,操纵着剑光全力压下,依旧紧盯着金龟的动向。 能成功凝结元婴的修士并不简单,都是有不少手段傍身的。她并不敢轻敌,也需要抓住所有机会,探清楚金龟这位妖修的情报。 “我走到今日,运气确实不错。” 听完,金龟却被她的话逗笑了。 “一点小运气,也值得你如此沾沾自喜么?”想到明清灵水,金龟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酸溜溜的,“罢了。你也不过侥幸才凝结出元婴罢了。” 阿贞的身影在它圆溜溜的绿色瞳孔中,便如米粒一般大小。 下一瞬,巨龟顶着再度劈下的剑光,四足同时往地面上一踩!地面瞬间塌陷!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后,巨龟仰起头,向上猛地一顶! 剑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转眼间化作无数齑粉,随风散去! 几乎是同时,地面隆起无数石柱。石柱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攻势,向着半空中被红光笼罩的人影迅疾刺去! 阿贞御剑后撤半步,从右向左挥剑砍断数根包抄而来的石柱。 她迅速从这小小的缺口处遁飞出去。 但地面依旧在轰隆作响,不断隆起深色的石柱。 石柱追在她的身后,很快将地面占据。 “以自身的龟甲为防御手段,以周围的地面为攻击手段?” 阿贞停在十里之外,那些石柱暂时停下了追赶的脚步。从上往下看,此处石柱林立,拱卫着中央的巨型金龟。 她并不急着再度出剑,而是双手抱胸,远远地观察起金龟来:“这模样,倒是更像是村口石头底下的刺猬。” 这句淡淡的话随风飘入地面上的金龟耳中。 金龟缓慢地闭合眼睑,又缓慢地张开。 在阿贞的凝视中,金龟突然将头和四肢都缩入了龟壳之中! 她虽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掐诀防御。 不过一息,缩进龟壳中的巨龟滴溜溜地转动起来,刮起大风,卷起烟尘。甚至,将周围林立的石柱卷飞起来。 下一瞬,数根石柱破空刺向阿贞! 阿贞当即掐诀凝出数道剑影,冲石柱直刺而去! “轰——” 巨大的密集爆炸声后,烟尘漫天,遮蔽了树木、山谷甚至是天空。 烟尘中传来金龟得意的声音:“我虽然没有翅膀、利爪和毒液,但我的龟壳却堪称乱星海最强的防御法宝。这龟甲,远胜过你们人族炼制的什么盾,什么镜。” 地面再度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石柱随之隆起,数量甚至比先前还多一倍! 烟尘笼罩了金龟的视线。它转动眼珠子,同时翕动鼻孔嗅闻着风中残余的阿贞的气息。 但它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阿贞的踪迹。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金龟永远是最有耐心的妖兽。 “我的龟甲刀枪不入,任你再刺多少剑都是一样的结果。” 经过比斗,金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慎重和敬意。 它说罢不再犹豫,将全部灵力灌注到龟壳表面。龟壳便随着灵力灌入,发出“咔咔”的声音。眼见着不过几息,金色的龟甲便变厚、变坚固了许多! 龟甲表面闪动着黑金色的光芒。 同时,石柱向着龟甲靠拢。 密密麻麻的石柱蓄势待发,只等待烟尘散去,便一击必杀! “阿贞道友,若你就此认输,再将千年灵草还给我,”金龟想了想,缓慢地说道, “这场斗法就此终了,可好?” 因为缩在龟壳中,它的声音显得沉闷厚重。 阿贞并未回答。 她像是冰海中的游鱼,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了烟尘之中。 金龟等不到她的回应,转了转龟壳,又道:“我修炼金甲护身诀已然数百年,不仅能抵御法宝的攻击,还能将受到的攻势悉数返还。方才几次交手,不必我说,你也清楚你的剑已然受损……” “阿贞道友,我承认先前存了引你斗法的心思。但如今我与你一见如故,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若是你……” 它说到这里,自己反倒为难起来。 “若是你不想归还千年灵草,就把这账记在风老兄头上好了!” 金龟还想着如何从阿贞身上打探那张药方的消息,自然不肯将事情闹僵。 “听我一句劝,折剑而归,对剑修损失可太大了!我已经接过你的剑招,你再出剑,可就没什么必要了!” 它说到这里,不免发出了一声冷笑。 它可见过太多自恃法宝犀利,便悍然对它出手,最终折戟沉沙,甚至命丧它手的人族修士了。 人族啊,总是无法理解妖族的得天独厚。 即便是炼制出再稀罕的法宝又如何呢?妖族可是自出生之时起,便修炼自身无与伦比的妖族躯壳了! 它无数次缩在自己的龟壳中,冷笑着等待这些自信的人族修士自食恶果。 龟族缩在龟甲中的防御手段,总是被其他妖族嘲笑。 因为,这并不如利爪直接,可以划破对手的躯体。也不如翅膀迅疾,不过眨眼便可逃出生天。甚至不如那些毒液毒瘴,人族修士一旦疏忽,便要将苦修来的全副身家交代在这里。 金龟并不这么想。 忍耐也是一种手段。 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忍耐着苦闷,修炼自己的龟甲,将其变得越来越坚固,越来越坚硬。坚固到利爪无法穿透,坚硬到毒液无法渗入。 因此它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些自以为是猎手的敌人全力的一击。 然后,将这份忍耐的痛苦加倍奉还! 即便是人族的元婴修士,想要围猎它,想要将它当作修炼的资材,也不能单枪匹马前来与它对战。更何况是初初成功凝结元婴的阿贞,这样没有宗门背景、没有复杂关系的一介散修? 何必出剑? 剑终究会被折断的。 何必一试? 试了也不会有结果。 “你的机会不多,可惜你都错过了。” 金龟自认豁达无比,但它话音未落,平地忽起一道惊雷! 雷声砰然作响,地面震动起来! 这是什么动静? 金龟错愕地将头伸出龟甲。 只见烟尘中一道赤色光芒冲天而起,将烟尘一分为二,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自己刺来! 那是一道七丈高的巨大剑光! 阿贞双手合十,光洁的额头浮起虬结的青筋。 金龟迎着剑光,错愕地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毫无恐惧,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有一剑,为何不试?” 话音未落,她大喝一声,浑身光芒暴涨,剑光轰然落下! “砰!——” 巨大的爆炸声将所有石柱炸得粉碎。 灰色的烟尘如蘑菇一般在半空中炸开,无数碎屑缓缓落下。 “咔擦”一声,宛如冰裂。 “我的机会不多,因此值得一试。” 炽热的风吹散遮天的烟尘。 阿贞扶着右臂落在地上。 最后一剑,让她的衣袖也化作了齑粉,露出了青筋暴起的一节小臂。 原本白皙光洁的手臂上满是细碎的伤痕和鲜艳的血液。 她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小臂内侧,脸上浮起忍耐的神色。 “……我输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剑再次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紧接着碎裂成数片,落在了尘土之中。 第210章 好了好了 一道金光过后,巨龟消失在原地。 金龟化作人形,右手掐诀凝出灵力。他眼带恍惚地将断剑隔空拾起来,送至阿贞身前。 “你的剑。” 他低声说道,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方才,他可没有看错阿贞脸上的神色。 “多谢。” 阿贞依旧以左手紧握着右臂,右手中紧攥着剑柄。她并没有接过金龟手中的断剑,似乎是咬牙忍耐着什么。 “既然我输了,那株千年灵草……” 后面半句“便记在我夫君风希前辈的头上好了”还没说出口,只见金龟连连摇头。 阿贞挑起眉,又缓缓放下:“金龟前辈这是何意?” 金龟止住摇头的动作,忽然点了点头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说罢,他想起什么赶紧摆了摆手:“我方才领教过你的剑诀,才知道你并非将我族中小辈的龟甲与精魂炼化为法宝的元凶。这次,是我鲁莽约战了。” 这样独特的剑意,必然会在龟甲法宝上留下独特的剑痕。 “这一战酣畅淋漓,我心中也有所感。等到风老兄的风雷翅炼制成功,”金龟顿了顿,“喝过你二人的喜酒,我还得回族中圣地闭关修炼一番。” 风已停驻良久。 云层的阴影笼罩在同样在出神的二人身上。 阿贞“唔”了一声,将右臂摁得更紧。 她脸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 听到她的闷哼声,金龟回过神来,紧皱眉头:“不过你何苦如此!我早劝过你……” 看她眉头紧蹙,神色凝重,金龟下意识认定她受了重伤。 阿贞一介散修,这柄高阶宝剑想必就是她的本命法宝了。 法宝对于人族修士有多重要,金龟心知肚明。 她不听劝告,执意试剑,折剑落败,必然要修行停滞。 这样一个修为高深却受困于心魔的人族修士,才可以作为羽族族长的妻子,才可以让三族都感到安心。 但折剑的分明是阿贞,为何自己的心也如此乱? 金龟思绪纷飞。 “阿贞。” 一道狂风突至,从金龟与阿贞中间掠过,将二人隔断。 那狂风席卷而来,有着浓郁的香气。 阿贞却察觉到了香气中的狂躁与苦闷。 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颤动。 “夫君?” 风希终于等到二人停手,立即便撇下若有所思的毒蛟。他倒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双翅还是不够快。 毒蛟落后一步,见风希双眼冒火地将阿贞搂在怀中,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毒蛟后背发毛,头皮发麻。 毒蛟“啧啧”两声,用力拍在不知为何也呆怔的金龟背上。 “呦,老龟你这壳还是如此硬,”毒蛟揉了揉发红的手掌,“拍得我手疼。” 但此事的发展尽如他意。修真界从不讲什么天作之合,羽族想要消耗妖族的资源供养一位居心叵测的人族修士,毒蛟第一个就不同意。 想到这里,毒蛟身心舒畅。 若不是还要顾念风希的心情,他倒是想不合时宜地笑两声。 金龟闻言不语。他被毒蛟拍得浑身一震,默默垂下头去。 见此,毒蛟不由望向天边的浮云,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风希恍若未闻。 他握住阿贞的手,察觉出她手臂还在颤抖,眼中浮起怒气。他从储物袋中先是掏出一瓶丹药,瓶子灵气四溢。 在毒蛟羡慕的眼神中,风希面无表情又动作轻柔地将丹药一颗颗塞入阿贞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充裕的灵气立刻涌入阿贞因为过度调用真气而干涸的经脉之中,如甘霖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你为何不认输?” 他的话让阿贞奇怪地抬起头:“嗯?我方才分明已经认输了。” 风希外放神识,一寸一寸地检查她的经脉。 虽无法插手,但风希看得分明。 金龟早就不想斗法,反而是阿贞跃跃欲试,不愿放弃。最后她只拼剑诀,一剑劈在金龟的龟甲之上。 金龟修炼金甲护身诀几百年,即便是在元婴中期修为的修士的攻击之下,也能撑过几个回合。又岂是她这样刚刚成功凝结元婴的剑修,可以凭借一剑之利占到什么便宜的? 风希思绪纷飞,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你分明是聪明人,为何不爱惜自己?” 他此时才发觉阿贞的右脸脸颊上,居然有一道极其细小的伤疤。于是他又叹一口气,从怀中翻出一块柔软的帕子摁在她的伤口上。 闻言,阿贞忍俊不禁。 直到此刻,她终于松开了紧握小臂的手掌。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接下来的话语上,因此无人注意她松开的肌肤之下,有一枚火焰形状的青蓝色印记如活物一般,缓缓消退。 阿贞对着金龟微微颔首:“与金道友一战,我又生出些炼器的新感悟。” 她的话让金龟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你……” 阿贞受了伤,折了剑,但她运气不错,经脉并未受损。 而且她神色如常,心境平稳,似乎并没有因这次受挫产生心魔。 风希此时才松一口气:“炼器?” 他看也不看一挥袖子,五指成爪隔空取过金龟手中的断剑,捏在手中细细观察。 日光下,他的手指纤长,皮肤过分白皙,指甲盖透着浅浅的青色。那双纤细美丽的手捏着断剑,丝毫不介意剑身沾染的灰尘与血迹,也丝毫不担心锋利的碎片划破自己的手掌。 “你这剑的材料,在乱星海倒是少见。” 风希与在场的另外两个妖修不同,私下很是钻研过一番人族的炼器之道。因此他看得出五行剑的材料少见。 对此,阿贞并不意外。 元婴修士与元婴修士斗法,不论胜负,旁人都无法轻易插手。尤其是还隔着改良后的隔绝神识的阵法,风希和毒蛟修为再高,也只能看出个大概。 但阿贞并不知道风希能否通过断剑,看出自己在斗法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只用五行剑对战修为更高的金龟,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话还要从重炼龟甲法宝开始。 阿贞察觉龟族防御极佳,也打听出毒蛟百毒不侵。再加上风希冠绝乱星海的遁速,面对这三位元婴修士,她二人可以说是打不过,药不翻,逃不掉。 不过韩立听她说完后却说:“毒蛟倒是好对付。” 来不及询问这位勤奋的炼丹大师又有什么灵丹妙药,阿贞开始闭关准备凝结元婴。出关后,阿贞也没有找到机会,再见被风希囚禁起来炼器的韩立一面。但即便修成元婴,她二人也深知,自己面对三妖的胜算,可谓是渺茫到几近于无。 但对阿贞和韩立而言,修行便是即便面对着最坏的情况,也要做最好的准备。 为此,她重炼龟甲法宝,原本是想炼制一件防御法宝。 但在炼制的过程中,阿贞发觉这龟甲极耐火焰,却不耐火毒。 火毒,是灵火中所带的天然之毒。火毒入体时无知无觉,却可以缓慢积累,最终逆转经脉。 在斗法开始前,金龟无意中透露出对明清灵水的渴望,这让阿贞灵光乍现。 是否可以利用金龟不灵敏的视觉,在他体内种下火毒? 因此,她在斗法之中,旋转耗费更多的灵力,分化出更多剑光。这只是为扬起漫天烟尘,来遮蔽住修为更高的金龟的视线,藏住自己暗藏火毒的最后一剑。 她的机会不多,因此值得一试。 “无妨,我将来重炼断剑便可。” 听到风希的话,结束回忆的阿贞闻言露出一个笑,垂下眼从他手上作势要接过断剑。 风希充耳不闻,只冷着一张脸,五指合拢,竟徒手将还残余着灵气的断剑捏成了一团!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阿贞不免气急,一巴掌拍在他铁壁一般的胸膛上。 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才能让这妖鸟当面毁了炼器师的心血,还能一根羽毛不少地立在自己身前。 但五行剑是阿贞自己熔炼、捶打,并不断改进的法宝,灌注了她不少心血。即便为了给金龟下火毒折断,阿贞也没想过废弃原有的纹路重炼出一把新剑。 “这剑原本的纹路都叫你捏坏了。” 阿贞眼冒火光的样子让风希感到新鲜。 他盯着她的眼,咳了一声—— 他怎么不知道他这道侣体质如此强悍,力道如此之大? 咳完后,他淡淡道:“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找不到。” 话音未落,他将那一团收入了储物袋中:“我会为你炼制一把更好的剑。”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阿贞咬着唇,收回空空的左手,真想长叹一口气。 第211章 交杯换盏 话休絮烦。自打阿贞与金龟斗了一场法,最终折剑落败后,便借此机会,静心闭关了半个月。 待她出关,风希送来许多灵草与丹药。这倒不出奇,阿贞奇怪的是,毒蛟与金龟竟然也送来了礼物。 二人坐在桌案前,桌上摆满了灵气四溢的灵草与材料。 阿贞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东西,目光越来越亮。 风希淡然地将酒盏举起,唇角却含着笑。他看着阿贞发亮的双眸,小口啜饮酒盏之中翠绿色的酒液。 阿贞举起放在角落的一枚奇怪指环。 只见指环通体赤红,形似章鱼。最为神奇的是,日光下章鱼的眼珠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灵动无比。 这是一枚寻常的储物戒指? “夫君,这是什么?” 她心下一动,将戒指捏在手里细细地看,笑着问一旁的风希。 风希神色一变。 他想起某位嬉皮笑脸的妖修,脸色阴沉下来。 “这是墨环,是他们海中的妖族常用的法宝。” 海中的妖族? 阿贞想起毒蛟,将墨环顺势带在左手上:“哦?这法宝平平无奇,可我外放神识包裹此物时,又觉得颇为玄妙。这又是为何?”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风希看在眼中,觉得那枚指环越发碍眼。 风希捏紧了手中的酒盏,骨节用力,酒盏便发出了“咔擦”的清脆声响。他面色不改,搓了搓指尖,让酒盏的灰烬从手中随风而去。 “平平无奇?不错,墨蛟除了神识与毒液,其余都是平平无奇。”他说着,伸出手握住了阿贞举在半空中的手,“这墨环中储藏的正是墨蛟的毒液。” 他点在章鱼的眼睛上。 下一刻,章鱼的眼睛里骤然喷出两道毒液! 阿贞吃了一惊后,很快收敛神色,稳坐在原地。 风希轻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一点。 霎时间,平地忽起一阵狂风,将毒液吹飞出去。那毒液迅速蒸发成淡淡的黑雾,向四周如活物一般蔓延、攀爬。很快,角落处的墙砖、地板都发出“滋滋”的声音,尽数被腐蚀成可怖的样子。 风希含笑望向阿贞。 但阿贞坐得笔直,眼中露出疑惑。 风希笑道:“毒蛟的毒液十分厉害,你为何如此镇定,不闪不避?” 他的语气缱绻万分。 或许他不知道,他的眼神如此。这双深沉如海的妖瞳,看起来情深似海,又是如此温柔缠绵。 ……阿贞看着他的眼有些出神。直到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浓郁的香气霸道无比地萦绕在鼻尖,她才察觉他们凑得极近。 这个距离,若是她的五行剑还没有变成一团废铁,是否可以以断剑相迫? 想到这里的阿贞眨了眨眼,凑了上去,轻触到风希柔软的双唇。 他很明显地浑身一震。 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彼此的呼吸紧密交织在一起。阿贞听着风希清晰的“咚咚”的心跳声,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风希只觉得阿贞的唇香甜而柔软,他小心地抵入。 短暂的一吻结束,阿贞心中疑云更深。 “毒蛟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毒蛟作为化形大妖,浑身上下都是炼器的稀缺材料。 这墨环中的毒液虽说需要费些心血才可以炼化为威力更大的毒药,但应对大多数高阶修士时,已经算是一种不错的退敌手段。 风希却沉默了。 他的心跳由剧烈变为沉稳。 阿贞恍若未觉,只是含笑望着他:“这算是夫君对默许毒蛟和金龟算计之事,对我的补偿吗?” 风希的舌头像是冻住了。 他少有这样犹豫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懊丧之色。 但他没有回答。 “这些补偿,确实贵重。”阿贞慢慢靠进风希的怀中,眼中深藏的那点犹豫渐渐褪去,“我与你结为道侣,便只能停留在元婴初期,对吗?” 风希闻言搂紧她,额头突起青筋。 他默然许久,才缓缓道。 “……不错。” 他这些话应该是想了许久,久到说出口的时候还带着深思后的慎重。 “妖族与人族积怨已久,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若是你修为过高,或是修炼过快,必然会引来其他元婴妖修的注意……”风希叹息着拍在她的背上,“你原先便是散修,将来有我,必然不会有什么修士敢伤害你。” 风吹散室内粘稠的气味。 那馥郁的香气淡了一些,恶臭的气味也淡了一些。 阿贞抬起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不远处。 她看到窗框住的那一片湛蓝的晴空,和沐浴着日光的杏树。 树叶被风吹动,在晴空下简直是闪闪发亮。 “夫君的心意,阿贞自然是清楚的。” …… 数日后。 沉默的青衣男子停在原地,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在倾听远处的声音。 他身后两个高大的妖鸟护卫不耐烦地伸爪推他:“停什么,快走快走!” 他们的手却瞬间被青衣男子紧紧握住了。 男子用的力道过分地大,疼得两个妖鸟护卫五官扭曲。 他们还未叫出声,便听到男子冷冷道:“喜宴开始了?” 听清楚他的话,其中一个妖鸟护卫骂骂咧咧道:“是开始了,与你何关?” 男子摇着头冷笑几声,笑声让二妖后背发凉。 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族修士,一向是隐忍又普通的。无论是喝骂还是推搡,从来不作任何反应。只是他一直用那双褐色眼眸,深深地凝望妖鸟护卫时,便让众鸟感到了莫测的巨大压力。 妖鸟护卫逐渐变得有礼有节,不再随意喝骂这个被族长囚禁在洞府中的炼器师。 但是今日,他们倒霉地被指派来押送这人,一肚子的火顺势发在了韩立的身上。 从洞府中向外侧的炼器石室行进的一路上,韩立都沉默寡言,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气氛压抑无比,心中烦闷的护卫不解地看着韩立停在了杏树下,抬头望向西南方。 他的气势瞬间变得压迫无比。 “好。” 韩立停下了冷笑声,将紧握的双手藏入了长袖之下。 他对着二妖冷冷一笑:“我们走罢。” “莫耽误了风希前辈炼器的大事。” 另一侧的阿贞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望向远处。 今日万里无云,喧嚣的喜宴中,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举目四望,四周并没有她熟悉的那些面孔。 是了,那些人并不在这里。 妖族的婚礼与人族并不同。羽族的婚礼并不会邀请什么宾客,被邀请来的毒蛟和金龟顺势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宾客。 阿贞含笑立在堂中,看着风希穿着大红色的精美长袍,提着酒壶穿行在喝得东倒西歪的羽族中间。 他最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风希的眼睛很明亮。 室内的灵石荧灯洒落的光辉都不如他明亮的眼睛。 阿贞恍惚想起他那宝光万丈的巨大鸟窝,盯着眼前这双璀璨流光的妖瞳,突然道:“怪不得羽族喜欢闪亮的宝物。” 风希一愣。 阿贞又道:“夫君的双眼,确实很美。”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风希眼下的肌肤上。 风希只觉她的指尖微凉,立刻丢了酒壶,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脸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什么,或许是……今日的风太冷了。” 她的声音轻柔,分明带着笑意。但在风希耳中,却听出了一丝莫名的冷淡之情。 他心中一紧。 但他抬起眼,阿贞分明穿着鲜红的衣裙,漆黑的长发被人族修士梳成繁复精美的发髻。她像是一尊玉雕,美得惊人,又冷得吓人。 漆黑眼珠的红衣女子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转向身侧的人族修士,取过那人捧着的金樽,对着风希一笑。 “夫君,该喝交杯酒了。” 第212章 永结同心 “交杯酒?” 风希接过她手中的金樽,看向她。 阿贞举起一样的金樽:“夫君,这是人族结亲的习俗。” 此时,她身后的人族修士道:“妖君有所不知,人族结亲时,便是夫妻二人共饮交杯酒的。双杯共饮,寓意着夫妻合二为一,永结同心。” 风希看向出声的人族修士。 她看起来面目苍老至极,白发如同冬日早晨的白霜。 岛上的人族本就不多,知晓人族婚礼的更是只有眼前这个低阶修士。 但筑基修士在风希眼中,不过是会说话的蚂蚁。 风希不再注意此人,将目光投向手中的金樽。只见金樽中的酒液清澈如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他微微有些吃惊,低头嗅闻后惊讶道:“竟然是千年灵乳酿造出来的灵酒?” 阿贞闻言点了点头。 “我在星海游历时,偶然得到了千年灵乳。”她注视着风希,眼睛像黑而凉的井,“夫君,此物珍贵异常。还请夫君不要拒绝……” 她轻轻笑起来。 笑声像是轻柔的羽毛缓缓落在风希的耳朵里。 “请夫君与我共饮此酒,”她举起金樽,“自此,同修大道,永结同心。” 风希一愣。 他放下了手中的金樽。 阿贞身后的人族修士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又克制着将头恭敬无比地低下。 见风希不饮酒,阿贞眼中满是失落。 但风希很快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件让她眼熟无比的崭新羽衣。 “这是风火羽衣?”阿贞难掩异色,“这是你炼制的么?” 风希将其捧在手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这对我来说算什么难事!” 他说罢,便将羽衣展开,批在阿贞的肩头:“这件羽衣与之前那件不同。这件可是用我的翎羽制成的。你可喜欢这件新的?” “翎羽?”阿贞顺势摸了摸肩头的羽衣,触手只觉温暖又柔软,“那这件法宝,可真是太贵重了。” 她并没说喜欢。 风希多少有些失望,可想到前几日时,愧疚感又浮上心头。 他看着阿贞的眼睛,心想,既然她也没说不喜欢,那必然是喜欢的。 “翎羽是裂风兽最重要的羽毛。以翎羽制成的风火羽衣,才可以让使用者发挥出与裂风兽一般无二的遁行速度。”风希握住阿贞微凉的手,感受着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渗入自己的肌肤之中,“有了它,你也可如我一般瞬息千里,星海驰骋。” “那夫君现在岂不是没有了翎羽?” 阿贞突然问道。 风希被她关切地望住,后背酥麻起来。他咳了咳,这才又站直:“我的翎羽过段时间便会再长出来。” 更何况,翎羽本就是裂风兽的定情之物。不送给道侣,还能送给谁呢? 阿贞摸了摸风希吹落在肩头的长发,是和羽衣一样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风希可真是炼器的妖族天才。 也怪不得他一心炼制风雷双翅。若是他成功炼制出风雷双翅,或许百年后,又会重现上古时期妖族统治整个乱星海的盛景。 “夫君的礼物一件又一件,都是如此珍贵。夫君可想过要什么回礼么?” 听出阿贞语气中的慎重,风希不假思索地搂住她的腰肢:“天底下哪有比你更好的回礼?” 有了阿贞,风雷双翅便十拿九稳。 “以你的炼器天赋,即便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也可与我一道炼制出上古时期的妖族法宝。” 阿贞闻言思索片刻:“将来的事,只怕要将来再说。” 风希不以为然:“确实不必急于一时,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他话音刚落,阿贞便握住了他的手。 阿贞道:“不过将来,我会为夫君炼制出一件比风火羽衣更好的法宝。” 风希听了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比风火羽衣更好的法宝……那不正是风雷双翅么?” 阿贞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与之前的笑容截然不同,像是取掉了罩子的烛火,带着炙热的温度。 “仅靠着秘籍居然能炼制出风火羽衣,夫君的炼器天赋,真是冠绝妖族。” “仅仅是冠绝妖族么?” 风希立刻追问。 阿贞并未作答,反而沉思片刻道:“夫君,我并不想隐瞒你。此刻,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她鸦羽般的睫毛缓缓眨动,语速缓慢。 “她于阵法一道极有天赋,可惜身患绝症,无法成功筑基。算起来,我们也有百余年未见了。” 风希对有天赋的人族修士,总是会高看一眼的。因此听到阿贞前半句时,眼中还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但是他听完了阿贞的话后,不免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百年?那恐怕你的朋友已经化作了黄土下的白骨。” 阿贞不置可否。 她抚摸着风火羽衣,顺着羽衣的纹路,又摸到了自己身上的婚服。婚服中缝入了金线,会在光照下熠熠生辉。整件婚服都是按照风希的审美定制的,浑身上下绣满了昂贵的灵石与灵珠。 阿贞觉得自己像是一盏移动的巨型灵石荧灯。 不过,她确实喜欢这件美丽的婚服。 “我答应过她,要将能治病的方子带给她。” 她的声音一时间变得空茫而遥远。 风希不喜欢这种遥远的感觉,于是道:“斯人已逝,不必挂怀。” 闻言阿贞收敛笑容,指尖凝聚出红色的光芒。 她隔空一点,被风希放在一旁许久的金樽又顺着她灵力的牵引飞到了她的手中。 阿贞左手右手各端着一杯,便将左手的金樽递给风希:“夫君,饮酒吧。” 风希端过金樽,眨眼间便一饮而尽。 与他对立的阿贞几乎是同时将金樽举起。 她身后的人族修士似乎想抬起头,却最终没有。 风希瞥见这古怪的人族修士,心中有些奇怪。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阿贞吸引了。 “阿贞,你的脸……” 只见阿贞脸颊上飞起两片薄薄的红云,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她笑起来,笑容里满是醺醺然的甜蜜:“夫君,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话没有说完,她向前踉跄一步,倒在提前张开双臂的风希怀中。 “你居然不能饮酒?”风希见此哭笑不得,“那你何必非要喝什么交杯酒?” 阿贞的手指在风希脸前晃了晃:“这个夫君太骄傲,这个夫君太倔强。” 指尖在风希脸颊上戳了戳:“这个夫君太霸道。” 她自言自语,连连摇头:“不好,不好。” 闻言风希更是无奈道:“那你连我也不要?” 阿贞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风希握住她作怪的指尖:“我不许你不要。” 阿贞在他怀里咯咯的笑,望着他连连摇头。但摇头让她晕头转向起来,很快便双颊绯红地睡了过去。 她呼吸平稳,只是呼吸中满是酒气。 其实风希也有些头脑发胀。 但千年灵乳确实十分珍稀。酿成灵酒后对妖修而言更是香气四溢的大补之物。莫说是意志坚定的风希,也不由将灵酒一饮而尽。换成贪心的毒蛟,恐怕要连阿贞的那杯一起喝进肚子里。 看来阿贞醉了。 风希无奈地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握着钢叉的妖鸟护卫如一团不合时宜的乌云,突然跌跌撞撞地飞进热闹的大厅之中。 他的脸色十分可怖,像是亲眼见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满是残余的恐惧。 “大王,炼器炉要炸了!” 风希紧蹙眉头。 不远处原本醉倒现出原型,正睡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毒蛟闻言立刻爬起来:“什么炸了?” 他一甩尾巴,便将一旁的金龟扫醒了。 金龟也忙不迭地跳起来:“炼器炉怎么了?” 风希深吸一口气。 他外放威压,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妖鸟护卫握紧了手中的钢叉:“大王,炼器炉真的要炸了!” 说着,他咽了几大口口水。他的语速快得惊人。 “地火突然不受控制地喷射,风蓝反应不够快,直接被地火烧成灰了。”他的耳膜依旧被风蓝的惨叫声戳得刺痛,“剩下的兄弟们立刻去维持阵法了,但是没有用,地火还是在暴涨。” 他想起那个镇定到不合时宜的人族修士。 “抓来的那个人族修士呆在石室里,但是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他说,他说。” 真正的恐惧扼住了妖鸟护卫的喉咙。 “他说,再过一炷香,雷鹏的骨翅就要被地火烧毁了!” 大厅内的威压瞬间暴涨,如巨山倾轧而下。 妖鸟护卫的骨骼发出“咯吱”的响声,但那威压很快如轻烟消散。 他抬起头,只见风希沉下脸望着怀中的阿贞。 下一刻,风希将阿贞放下,将风火羽衣盖在她身上,这才抬起头冷冷地对一旁的人族修士道:“照顾好她。” 话音刚落,他便化成一团暴怒的疾风,卷起还晕头转向的毒蛟与金龟,向着炼器炉所在的石室飞遁而去! 风希转瞬消失在门外,大厅内便如水沸腾了一般。 羽族跌跌撞撞地跟着飞了出去,只留下完全醉倒的阿贞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人族修士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焦灼的神色。她不过筑基修为,如何能让这位元婴修士醒酒? 她看了一眼沉睡的阿贞,来回踱步后开始在腰间的储物袋中翻找。 正埋头苦苦翻找时,一只手却突然按在她的手上,惊得她差点惊呼出声。 微凉的手指摁在她的唇间。 “嘘——” 阿贞对她眨了眨眼。 老者焦急地转了转眼珠子。 “小辈莫急,还不到时候呢。” 第213章 一拍两散 阿贞在老者疑惑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 嫁衣灵光氤氲,穿着嫁衣的她如一团轻盈的红云。 不过一眨眼,她便在老者的注视中换了一套衣裳。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盘坐于地面。紧接着,她拾起倾倒的金樽和被风希丢在地上的酒壶。 不过轻轻一个响指,酒壶浮到空中,酒液顺着倾倒的杯口流入金樽中。 醇香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老者身为筑基修士,对高阶修士的恐惧简直刻入骨髓。即便她立刻克制地低下头,眼中还是不免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如此精纯的灵气! 果然是元婴修士才能拥有的美酒! 阿贞细细嗅闻这杯酒,却没有将其一饮而尽。 “这酒虽好,却不是你这此时这样的修为境界消受得起的。” 老者听了毫无恼怒的情绪,反而恭敬一拜:“多谢前辈教诲。” 前辈。 修仙岁月如海。 阿贞朱颜青鬓,却也修行一百五十余年了。如今当着这位白发的老者,也可当得起一声“前辈”了。 阿贞轻轻一笑。 她看也不看,便将酒泼向了空中! 老者正疑惑间,鼻尖的香气却忽然浓郁了数倍。 她惊讶抬起头,不由一愣。只见透明如水的酒液,被红色的灵力托着,正悬浮在她身前的半空中。 阿贞将酒壶与金樽收进储物袋中,撑着腿站起身:“收着吧。将来你若是差半步金丹,这杯酒会很有用处。” 老者不假思索将其收下,欣喜若狂,立刻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晚辈感激不尽,必当以死相报!” 阿贞摇了摇头:“你有胆孤身犯险,自有你的机缘。既然你尊我为前辈,今日又是我的喜宴,自然有你一杯灵酒可喝。” 她话音未落,二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隐隐震动起来! 此时老者倒镇定下来。 因为阿贞看起来依旧淡然自若。 “你带来的东西呢?” 老者闻言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石”字。 她将令牌双手捧过头顶:“前辈,这是石前辈托我转交的令牌。她此时与金前辈等人正埋伏在一百海里外的海域中,只等着前辈所说的……时机。” 阿贞收了令牌,瞥了一眼远处。 这位元婴修士的眼神清明,目光遥远。老者也不知道阿贞她在看什么。 片刻后,阿贞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 光芒一闪后,盘成一团的巨蛇出现在大厅中央。 它宛如小山,灯笼大的蛇瞳冒着荧荧幽光。头顶的灵花无风自动,芬芳非常。 阿贞将令牌递给妖冠蛇,妖冠蛇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令牌含在舌下。待它闭上嘴,又将身子扭动起来,很快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爬向了后院。 阿贞目送它的身影远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平心而论,这洞府中足足有三位元婴妖修,她的把握实在不大。 又听老者在一旁忧心忡忡道:“前辈,您炼制的聚灵铃被无耻妖族占了去。如今奇渊岛的防护阵法如铁桶一般。岛上还有不少如我这般的低阶修士……若是前辈与那妖族斗起法来,不知他们该如何是好?” 说完这话,她额头上已经滴下一滴汗水。 她本是奇渊岛上东平门门下的修士。自从奇渊岛被风希占据,便同岛上的人族修士一道被抓到了风希在岛上的这座洞府之中。风希阴晴不定,留在岛上早晚都是一死。但离了奇渊岛,到了外海,亦是凶险万分。 因此,阿贞传信时,也只有她与几位交好的修士决心拼死一搏。她借着阿贞所给的法诀,趁阿贞凝结元婴的天兆,破坏阵法才得以逃到外海。一路上危险重重,终于将阿贞的传音符交到了红月岛与天星城。 她回到奇渊岛,固然有些富贵险中求的期望,却也牵挂着还留在岛上的那些修士。 尽管对高阶修士而言,自己不过是会说话的蚂蚁。 但修行六十年,她心中仍存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幻想—— “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她没能跪得下去,因为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后领。 阿贞嗔怪道:“性急的小辈,我何时说过不管了?” 她另一只手向头顶隔空一抓,那高挂的红绸便被隔空吸到她手中。 “还有,什么叫做我的铃铛被妖族占了?” 阿贞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涧泠泠泉水。 “那是我的聚灵铃。” 话犹未了,老者便耳尖地听到一声铃响。 阿贞手中光芒一闪,将那枚小小的聚灵铃握在手中。她轻轻一晃,手中的铃铛便发出响声。 铃声像是一枚投入平静池水中的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远处铃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着阿贞手中晃动的铃铛,一道震颤着发出声响。 风轻轻吹起她的裙角。 浓厚的云团遮住了太阳。 阿贞握紧聚灵铃:“我将借力打力,一击打破奇渊岛上的阵法。你尽快通知岛上的人族修士避难。” 说罢,阿贞将红绸提起,柔软的绸缎如游蛇一般刺向头顶的灵石荧灯:“破!——” 红绸迅疾向前,寒气逼人,瞬间刺破头顶的荧灯! 荧灯应声破碎,露出了一叠黄色的符箓。 老者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符箓被阿贞塞在老者手中,还有一句含糊喃语极快掠过老者耳边:“怪不得韩大哥从不缺灵石……” 她疑惑地抬起头。 又见阿贞正色道:“这是神行符,你将其分发给众人。到时阵法一破,你们速速离开,前去寻找我的徒弟他们。” 老者不再多言,一拜后御器化作一道光消失在门外。 阿贞盘坐在原地等待,却听到身后细细簌簌的声音。 她回过头,只见小风站在墙边,握着她扯下的红绸,站在一地狼藉中。 它又圆又亮的眼珠里蒙着一层水汽。 阿贞无奈地闪身到它身前:“小风。” 年幼的裂风兽扯住她的衣袖,却看到她摇了摇头。 它很想问她为什么不能留下,又为什么不能带它走。 “只有在你父亲身边,你才是裂风兽。”阿贞拍了拍小风的后背,看着它陷入沉睡,“只有回到人族之中,我才是自己……保重,小风。” 留在原地的裂风兽幼崽身上亮起一个红色的防护罩。 越发频繁的地震中,灰尘簌簌而下,都被隔绝在外。它胸膛起伏,呼吸平稳,显然是睡得极为香甜。 而它抗拒不得,只能进入香甜睡梦中之前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决然离开的墨色身影。 …… 一道红色遁光几下闪动后,落在石室门前。 地动已然停止。 石室的防护阵法却依旧在运转中。阿贞一看便知,石室中的三妖与韩立,正在施法加紧炼制风雷双翅,因此才会打开这道防护阵法。 而阵法一旦开启,旁人是无法轻易进出的。 但对阿贞来说,一剑,可破万法。 这样的防护罩自然不在话下! 阿贞悄然滑入石门后的阴影中,正要习惯性地掏出五行剑,却浑身一僵地顿住了。 “居然忘了……” 她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下一瞬,只见她手中红光一闪后,一盏烛台已然出现在白皙的掌心中。 她捂住烛台,闭目屏息。 几息之后,烛台缓缓亮起烛火。 那是一点微弱到似乎会被吹来的微风随时熄灭的烛火。但它先是呈现出金色,又变为红色,最后转变为寒意逼人的青蓝色火焰。 阿贞睁开了双目。 她心跳声隆隆作响,甚至盖过了她耳边的风声。 煊赫长明灯。 没想到炼制此宝后,第一次使用它,竟是在此处。 长明长明。 能否照亮她前程万里,万古长明? 她不再迟疑,一手倒提煊赫长明灯,催动灵力。 火焰猛然暴涨一丈有余,火光灼灼,烈焰迫人! 她一剑劈下,防护罩内的石室开始晃动! 第一剑,并未能破开阵法。 阿贞并不气馁,收回火焰剑锋,双指并剑擦过火焰剑身,剑身光芒暴涨! 她提起剑,还未刺向防护罩,却听到一道熟悉的清润男声焦急传音道:“阿贞且慢!” ——是韩立! 阿贞立刻向后如羽毛倒飞出数丈。 几乎是她退后的同时,防护罩内现出一道裂纹。紧接着,防护罩内又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在裂纹上。一下,又是一下。那道裂纹越裂越大。下一瞬,一道青色人影宛如一道闪电,迅疾无比地冲了出来! 阿贞瞥见韩立身后背负着的风雷双翅,来不及传音询问发生了何事,却听到防护罩内风希的怒喝:“厉飞雨!” 她悬停在半空中,指尖一点,瞬间化气为丝! 清脆的铃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地面猛然震动起来! 风希扶着胸口半跪在地面,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他双目猩红,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海水一样深沉的妖瞳中翻涌着翻天巨浪,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怒气。 风希喘了一口气,冷笑着缓缓道:“阿贞。原来……还有你。” 远处的爆炸声连环响起,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原本四散在岛屿各处的聚灵铃顺着丝线回到她的手中。 头顶的天空忽然发出了清脆的冰裂之声。 下一瞬,无数晶莹的雪花一般的碎屑从头顶纷纷洒洒而下,落向烟尘满地的地面。 韩立蹙眉催促:“阿贞。” 阿贞眨了一眨眼,还在以明清灵目确认岛上的人族修士的动向,却听到风希大喝:“不许逃!” “走!” 韩立不再犹豫,不熟练地催动风雷双翅,搂住她的腰肢。身后双翅猛烈扇起两道狂风,下一刻雷声隆隆,瞬间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冲天际! 第214章 前程万里(一) 一月之后,外星海的某处海域之上。 白沙滩上,一只长约八尺的海龟正慢吞吞地从海中爬上岸边。 等它向着陆地又爬了一段,地面上亮起一道不详的黑光。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枚黑色的抓钩从白沙下弹射出来,瞬间便穿透海龟的身体,将其彻底洞穿。 两道遁光从岛内向着海边遁行,先后落在已经一命呜呼的海龟身边。 只见落地的二人面容凶狠,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袍。 这黑袍,这打扮。二人赫然是极阴岛的修士。 “呵呵,大哥,你看,不过是一只低阶妖兽。” 二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海龟,其中一人摇摇头,面露不屑。 另一人手上拿着阵盘,闻言道:“弟弟,你莫要放松警惕了。” “警惕什么!老祖也真是的,派我们兄弟二人来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也不说何时才让我们回去。” 另一人说着,愤恨地拔出背负的大刀,一刀向着地面上的海龟劈下! 海龟应声炸成齑粉,却喷出一股黑色的浓雾来! 兄弟二人心知不妙,立刻屏息。 不成想这浓雾像有意识一般扑向二人门面。浓雾如一张大网,将二人笼罩其中。 二人眼睛一翻,纷纷倒地。 两下沉重的倒地声后,三道遁光从海水下破水而出,轻飘飘地落在二人身前。 石蝶左手收走他们手中的阵盘,右手才抬起,被阿贞轻轻按住。 她不解地看向阿贞:“师父?” “这二人身上被极阴种下了极其恶毒的符咒。若是你杀了他们,不仅极阴会得知他们二人的死讯,并即刻赶来此地。你自己也要受到那符咒的伤害。”阿贞越过地上的二人,向前走去,“走吧,我们这次只是来确认古传送阵的状况的。” 韩立落在她们二人身后,收起了海龟傀儡的碎屑。 三人立在石洞前。 只见巨大的石门早已坍塌成一地废墟,落石上长满了青苔。 石蝶见此不免咋舌道:“极阴祖师手段可真狠辣!竟将自己无法使用的古传送阵破坏成这个样子。” 她话音刚落,却见阿贞与韩立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异样。 阿贞轻咳一声:“韩大哥,小蝶,照你们看,如今需要多久才能修复这古传送阵?” 韩立蹲下身摸了摸门口的巨石:“别的倒还好说,只是修复古传送阵需要准备一些材料。” 石蝶则端详着手中的阵盘,等韩立说完后,对着阿贞一拜:“师父,极阴祖师在其中设下了探察阵法。我……实力尚浅,恐怕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全然破解。” 阿贞原也没想着一次就能将古传送阵修复完毕,因此并不感到失落:“既然如此,那便再等半月。” 闻言韩立拍了拍手中的灰,站起身来。 阿贞看了眼天色,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但灵兽袋毫无反应,她微微一惊,摁在腰上。 韩立注意到她的沉默,问道:“阿贞,发生何事?” 阿贞缓缓放下手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似乎是从虚天宫出来之后,妖冠蛇就变得越来越不活跃。尤其是韩立在场的时候,它更是不愿意现身。 可这是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阿贞又望了一眼韩立。 后者长身玉立,对她微微一笑,褐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阿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颊。 石蝶已然替换好阵盘,三人再度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 三人谨慎穿过外星海,遁行了快一日。直到红日西沉,银月出升,三人才回到红月岛。 遁光一落到地上,便有几位青衣的侍女捧着灯迫不及待地靠了上来,口中纷纷叫着:“老祖。” 侍女们身上有浅淡的像通泉草一样的湿润香气,团团地将阿贞包裹住。 阿贞暂住红月岛的这一段时间,对来请教的修士们态度平和,几乎是来者不拒。即便是修为低微的炼气期弟子们,也能得到她的指点。因此,岛上的侍女对她甚是热切。 看着她们晶莹闪亮的双眼,阿贞摸了摸鼻尖:“……你们找我?” “是……” 圆脸的侍女张开双臂,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将其他侍女拦在身后:“别挤!别急!莫忘了老祖的正事儿!” 她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成的很。 石蝶在身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指着当头的那个圆脸侍女道:“石景,可是我爹让你们来迎我师父的?” 红月岛并不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岛,也不常与岛外往来。 红月岛也不缺阵法与法器的生意,属于闷声发大财的那一类。岛上修炼的弟子都是同族子弟,彼此都沾亲带故,又从小一起长大。因此,红月岛的规矩并不像阿贞所见过的那些门派一样森严刻板。 提到“石真人”,石景和侍女们瞬间噤声。 片刻后,石景上前对着三人深深一拜:“石真人请老祖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阿贞点点头,看向身侧的韩立:“韩大哥,你呢?” 韩立淡淡道:“我正要静心闭关一阵。” 阿贞知道韩立一向谨慎,一有机会便要闭关修炼,增进修为,因此点了点头:“好,等我忙完,便为你护法。” 这是有元婴修士石真人坐镇的红月岛,韩立在这里闭关,又何须阿贞护法? 阿贞终究是关心他,不同常人。 想到这里,韩立的脸上蒸腾起一股热意。 他对着阿贞微微一笑,眸光似海。 “石真人城府颇深,阿贞,你需小心应对。尤其不可轻易应承他任何事。” 阿贞面不改色地听完韩立的传音,余光瞥了一眼身侧一身艳红的石蝶。 石蝶已经被那群侍女团团围住,正从储物袋中掏出糕饼分发给众人。 要知道元婴修士都是心机深沉的老怪,无利不起早。因此石真人不是去外海寻宝,便是在岛上闭关。 石真人特意不闭关,在这个点找她是为了什么? 石真人选的闭关之处,是红月岛上中心的一座孤峰。 阿贞才落在地上,便听到石真人朗朗传音:“阿贞师妹,快请进吧。” 等阿贞飞身遁入室内,也被室内的宝光迷了一下眼睛:“石前辈……” 石真人身着灰色长袍,坐在桌前。 见她来了,石真人点了点眼前的茶壶,茶壶便自动浮起,往茶杯中倒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 石真人对她笑道:“如今你也是元婴修士,还叫什么前辈?若你不嫌弃老夫才疏学浅,红月岛实力低微,不妨称我为‘师兄’。” 石真人虽然依旧是元婴初期修为,但他比阿贞早凝结元婴一百余年。 更何况能成功凝结元婴的修士,放到何处都是呼风唤雨,能开宗立派的一代祖师。石真人凝结元婴,又开创红月岛,哪里是可以轻易看轻的修士? 他话都说到这里,阿贞识趣地对他一拜:“不知道石师兄找我,是有何事?还请石师兄直接说来。” 石真人挑起眉毛,将茶杯往她身前一送:“坐吧。” 阿贞接过茶,顺势坐在石真人对面。 室内燃了灵香。白烟袅袅升起,檀香的香气默默地在室内弥漫。 阿贞将茶杯放到唇边,小口饮下。 茶香浓郁,灵气四溢。这杯茶在乱星海实属不可多得的灵茶。 石真人含笑望着她饮茶:“这茶比不上阿贞师妹的灵茶,还请师妹莫要嫌弃。” 阿贞闻言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微微一笑:“师兄的茶自然是红月岛上最好的茶。” 石真人轻叹一口气:“师妹,不瞒你说,我实在是看不透你。” 阿贞放下茶杯,静静望着石真人,脸上笑容不改。 石真人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扳指:“师妹,绝世的灵茶、上佳的灵根、闻所未闻的传承……乱星海可没有你这样无门无派、无父无母的散修。” 阿贞对石真人一拜:“承蒙师兄关照,我也不想继续隐瞒。不瞒石师兄,我其实有师承,此番跨越无边海,便是为了寻找凝结元婴的契机。” 她说得落落大方,满眼真诚,倒让石真人满腹的复杂情绪化为了一声叹息。 “原来,古籍中的记载竟是真的。”石真人听完毫无异色,他点了点头,“跨越无边海,还另有一番天地。阿贞师妹,你的机缘真是令师兄我都羡慕不已啊。” 他站起身,现出身后的满室宝物:“师妹,请看。” 阿贞探出头去,极快地环顾四周:“师兄这是……” “这些是我为师妹凝结元婴准备的贺礼。” 石真人风轻云淡,挥了挥袖子。 阿贞一再推拒:“石前辈,无功不受禄。这么多的宝贝,就算是供养一位长老也够了。阿贞不能收下。” 她神情坚定,面对着一室宝光大放的天材地宝,竟然平淡如常。 石真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然早就猜测过阿贞的来历,但石真人没想到阿贞如此坦白。 想来这些宝物,送得确实是太迟了。若还是金丹修士的阿贞,说不定会看在他的宝物与石蝶的关系上,转投红月岛。如今,阿贞已经是元婴修士,再想送礼结交,却是迟了一步。 石真人心念电转。 他望向阿贞,扶起她的手:“既然师妹不愿收下贺礼,也该收下我女儿石蝶的心意吧。她毕竟是你的弟子。” 他说起石蝶,阿贞略一迟疑。 就是这么一点迟疑的时间,阿贞已经被他扶起,拉着一同坐在桌边。 石真人长叹一口气。 “师妹,实不相瞒,我修行停滞不前,恐怕到寿元耗尽,都不过只在元婴初期了。我此生经历颇多,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我这个女儿了。” 第215章 前程万里(二) 阿贞走出石门时,正是月明中天。 云淡月明,夜露寒冷。 她一出门便见到了石蝶。 石蝶背着手,仰头看着空中的月亮。 银辉洒在她的侧脸上,只看她被夜露打湿的睫毛,就知道她独自在门外等了许久了。 阿贞见到她,不免想起石真人的话。 她心中莫名也升起一丝极淡的惆怅。 “小蝶。” 石蝶回过头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喜。但这欣喜又变成更为复杂的神色。 “师父……” 石蝶的目光移向阿贞的腰间。 只见她的腰间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号角,号角上镶嵌着赭红色的灵石。 石蝶了然道:“师父,你还是答应了我爹。” 阿贞点点头。 见此,石蝶的语气有些惆怅,却又带着一丝俏皮:“师父,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阿贞摸了摸腰间的号角:“这可是上古凶兽的角制成的号角,吹响后可以召唤出幽冥之地的鬼灵。你爹拿出这样的古宝,即便是在乱星海,也很难有修士可以一口回绝他的请求。” 她故作轻松,脑中却回想起石真人的请求。 “……师妹这般年纪便凝结元婴,放眼乱星海,也只有星宫双圣、六道极圣与万仙姑四位元婴后期修为的修士有此成就。师妹前途无可限量,还请不要拒绝我的贺礼。” “我所求——也不过是为了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罢了。” 阿贞又想起韩立的叮嘱,无奈地扶额叹了一口气。 但面对一位父亲如此恳切的恳求,谁又能忍心拒绝呢? “你爹以红月岛诸多宝物作为酬劳,请我将来看护于你。”阿贞按在石蝶的肩膀上,察觉她的身体僵硬,“你爹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石蝶缓过神来,苦笑一声:“我如今只有结丹初期,倒叫我爹失望了。” “毕竟古传送阵一旦开启传送,便有起码四十年不能再开启。小蝶,你真要同我一道走?” 阿贞悠悠叹了一口气。 石蝶闻言对着阿贞深深一拜:“似我爹这般元婴大能,尚且无缘得见彼岸。我痴迷于阵法,对师父所说的,无边海对面的世界甚是向往。” 阿贞侧耳,沉下脸来倾听她的心跳声。 石蝶的心跳平稳坚定。 石蝶屏息等待着阿贞的回应。 良久,阿贞扶起石蝶的手:“天南大陆与乱星海不同,势力盘根交错,更为复杂。你同我走,恐怕不如留在红月岛上安心修炼……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话犹未了,阿贞却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叹息。 她离开天南大陆时,正魔之战初起。 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这场血腥的战争是否依旧在天南大陆上蔓延,将每一个人族卷入其中? 也不知道云梦山脉如今是何光景?那些她熟悉的人,是否依旧安好? ……又是否依旧如初,未曾改变? 月光如纱,笼罩万物。月下升起淡色的雾气,海风拂面,令人只觉心旷神怡,如临仙境。 石蝶的声音像是从远处古庙中传来一声的钟响,清晰而又坚定:“师父,我愿意。” 三月后。 阿贞意外地收到金青的传音符。 她蹙眉听完,身后的石门却轰然打开。 一道青光从其中飞射而出,落在她的身侧。 韩立望着她身侧传音符的灰烬,看向面色凝重的阿贞:“这是金青道友的传音符?他说什么?” 金青死里逃生后大彻大悟,决心专心闭关修炼,提升修为。 他在传音符中说最近乱星海局势动荡,等到他修为提升,再邀请阿贞与韩立结伴游历四海,探寻遗迹。 不过阿贞不用想就知道,以金青闲不住的性子,这多半是他那位族叔,星宫大长老金魁的意思。 阿贞的眉头依旧紧锁:“他说天星岛已经封闭了内外的通道,无论是谁都无法进出。金道友叫我们近日不要离开红月岛,省得在海域遇上星宫或是逆星盟的人。还说……” 她停了下来,神色复杂。 韩立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敏锐地抬起眼。只是一眼,便让他也不自觉皱起眉头。 阿贞脸上何曾露出过这种迷茫又委屈的神色? 阿贞的手在袖子下握紧,又慢慢松开了。 金青在传音符中还说,逆星盟中六道极圣的弟子温天仁最近携妙音门门主紫灵,打着逆星盟的旗帜,在外星海遨游。 二人好事将近,不久将结为道侣。 金青还说,逆星盟行事嚣张至极,睚眦必报。若阿贞你们实在不走运碰上了,可以搬出自己族叔金魁的名号,多少有点用处。 方才韩立还没出关时,阿贞听着传音符中金青郑重其事地絮絮叨叨了一堆,不由失笑。 金青终归是好意,但他们身处内星海中星宫的辖区,哪儿能碰上逆星盟? 阿贞毕竟是在风希的地头凝结元婴,因此她成功结婴的消息并没有传播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也没有告诉还在天星城的金青等人。 因此即便这么不巧遇上了,也不是阿贞运气不好。 阿贞淡淡道:“没什么重要的事。” 阿贞三言两语讲完金青传音符中的内容,韩立也不由皱起眉。 “逆星盟四处奔走,而天星城却紧闭大门?” 韩立心念电转。 他这人谨慎过人,心思又细腻,转瞬间想明白星宫双圣多半是出了点什么岔子。 他淡淡说出心中的猜测,又道:“又或者,这是星宫双圣设下的陷阱。不过,我都能猜到的事情,六道极圣与万仙姑未必猜不到。只看他们二人愿不愿意为了这个猜测,打上天星城,与双圣一战了。” 阿贞点了点头:“乱星海马上也要变成不宜修炼的是非之地了。幸好我们已经在修复古传送阵。待回到古剑门,我也好专心闭关修炼,适应凝结元婴以来的种种变化。” 更何况,他们二人最近收获颇丰。不说虚天鼎与其中的宝物,只说最近得到的风希的风雷翅与风火羽衣,就是乱星海中所有元婴修士眼中行走的藏宝库了。 乱星海绝非久留之地。 稚童尚知不可怀金过闹市,何况是在乱星海无甚根基的他们? 元婴修士虽各自为战,但若是报酬丰厚如此,未必不会拧成一团,暂时结盟。 到时,阿贞与韩立恐怕只能疲于奔命了。 “云梦山?确实是一处灵气浓郁的灵脉。阿贞,不瞒你说,我此次闭关前也思考过,将来在何处凝结元婴。”韩立说起凝结元婴之事,神情凝重,“乱星海必然是不合适的。” 阿贞知道韩立对于门派的心结。他曾沦为门派弃子,对所谓的宗门嗤之以鼻。 常言道,大树底下好乘凉。 宗门对于低阶弟子或许是可以乘凉的大树,可以倚靠的靠山。但对金丹修士,只不过是一个犹待考量的合作伙伴罢了。 阿贞想起古剑门,想起师父,想起阿娘,也有一种无端的惆怅。 因此她并没有急着劝说韩立。 阿贞道:“韩大哥你慢慢想。你想在何处凝结元婴?我为你护法就是。” 她顿了顿。 “只是紫灵……她怎么会和逆星盟,还有温天仁扯上关系的?” 想起那个在天星城对自己颇为关照的紫衣少女,阿贞心头疑云重重。 韩立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微小的冷笑:“紫灵仙子美名远播,或许……是某些色中饿鬼贪图美色呢?” 他一本正经地讲出“色中饿鬼”几个字,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露鄙夷。 阿贞“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金青说的位置,正在红月岛不远处的外海海域。若是真的碰上……” 她叹了一口气:“若是紫灵并非自愿,我自然要出手相助。” 韩立望着她,神色淡淡:“若是他们情投意合呢?” 第216章 前程万里(三) 与此同时,靠近外星海的某处海域上。 一艘巨大的船正行驶在烟波浩瀚的大海中。两个模样甚为秀丽的年轻男女,一前一后立在船头。 男子剑眉星目,眼如点漆,朱唇皓齿,风姿非凡。只是他眉间一点金印,眉宇间隐隐有些煞气,衬得面目甚为妖美。 而他身后的紫衣女子,楚腰莹莹,玉质娉婷。尽管她面上的薄纱遮住了大半的容颜,但只看其身姿气度,便知道她生得花容月貌,世所罕见。 这二人,属实是郎才女貌,令看客都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不知为何,二人之间的气氛僵硬异常。 男子凭栏远眺,只见海面别无行船。 日光散落在水面上,浮光跃金。 男子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翠绿如碧潭的眼中却升起袅袅寒烟。他傲慢到目空一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落寞。 “温少主。” 戴着紫色面纱的女子对着身前背对自己的男子轻柔开口,打破了沉默,星眸中却无半分温情。 温天仁被紫灵一唤,额角一跳,面上立即浮起不耐。 但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转过身来面对紫灵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紫灵姑娘,你终于有话要对温某说了吗?” 紫灵闻言垂下鸦羽似的长睫,敛住眼中刀锋般的寒意。 她对害死妙音门门人的魔道少主有什么话可说? 只是不知为何,高高在上的温天仁却紧盯着妙音门不放。 正道与魔道结盟后,温天仁先是威逼紫灵将妙音门迁往魔道盟攻占的外星岛;又将她软禁在身边,旁敲侧击询问她关于妙音门的传承。 紫灵虽不知温天仁在找什么,但她心中满是不解。 毕竟,以温天仁魔道盟少主的尊贵身份,在乱星海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他而言,天材地宝、法宝法器不是唾手可得?究竟是何物,需要他大费周章地亲自找寻? 但不论那是何物,都是自己最后的筹码了。 紫灵再抬起眼时,星眸璀璨:“温少主,紫灵已将妙音门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于你了。” “小女子如今无枝可依,唯有温少主可以依靠。莫非,少主还是不信任小女子?温少主,紫灵毕竟是女子。如此剖心,少主可懂?” 温天仁一边听,一边在心中连连冷笑。 此女真是……吞吞吐吐,甚不爽利! 若不是担心六道极圣察觉到自己对妙音门的真实意图,他何必以追求道侣的名义,带着这个狡猾的女修在这片海域里打转? 这个紫灵仙子也是胃口极大的女修。 寻常女修被他哄两句,再威胁一番。即便是锯了嘴的葫芦,也该倒豆子般说出真话了。她倒好,姿态婉转,却是个极为难啃的硬骨头。 温天仁盯着她的眼,笑意转冷:“紫灵姑娘,你这样毫无情意的眼神,也敢说出这样的话么?” 他见过真心实意的眼神,怎会被她骗到? 话音刚落,温天仁微微一愣,想起了阿贞。 满是情意的眼神。 他曾拥有的眼神。 渐渐熄灭的眼神。 他分明拥有过真实之物,如今又被迫沉溺于虚幻的谎言中。 若不是六道极圣……若不是他! 他想起六道极圣接连发来的传音符,都是催促自己莫再压制修为,尽快回到魔道盟闭关凝结元婴。若不是师母周旋再三,只怕自己就要如同带着项圈的狗一般被赶进六道极圣为自己准备好的笼子里! 只是他心知自己一旦凝结元婴,只马上就会沦为六道极圣的一具身外化身。 想到这里,温天仁就恨得吐血! 但他如今这结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对上六道极圣毫无胜算此时又在海域兜兜转转,寻不到真魔气的所在。 他也只能将牙咬碎了和着血咽下肚子,恳求六道极圣再给自己一些时日,追求心上人紫灵仙子。 想到这里,温天仁怒从心头起。 他微一用力,手中的酒杯化为齑粉,被海风吹散。 “紫灵姑娘,温某的耐性有限。若是这几日,还是找不到你所说的‘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的神秘小岛’……” 温天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紫灵姑娘想必也不会想尝一尝魔修搜魂的手段!” 紫灵默默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温天仁的耐心消失殆尽,不再莫名对她含情脉脉,她也乐得自在。 每日每夜恨得发慌,却还要打起精神和灭自己满门的仇人虚与委蛇……这样委曲求全的日子,她也是过得太够了。 只是温天仁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迟迟不动用搜魂之术,也是担心损伤到自己的神识,又一无所获吧? 紫灵啊紫灵,你一向自诩聪明过人。 这般险绝之境,你又要如何自救? 她抬起眼,远眺海面,叹了一口气,一时无话。 三日后。 阿贞若有所思,远眺被浓雾笼罩的海面。 浓雾重重,连日光也难以穿透这层屏障。灰白色的云雾中红月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今日海风格外猛烈,卷起泛着白沫的巨浪。 海风呼啸,远处传来如巨兽嘶吼的声音。 “怎么是这样的天气?”石蝶跟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这可真是不吉利。” 但阿贞停在原地,石蝶便也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只有韩立心中一动,转过头来:“石道友,是什么不吉利?” 石蝶道:“岛上的老人常说,海上起雾的日子不吉利,容易撞上‘鬼雾’。” “鬼雾?”阿贞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这名字倒是熟悉。” 不过她的双目曾以灵水洗涤,一眼便看穿这浓雾并没有什么门道,只不过是寻常的海雾。 韩立对她微微一笑:“鬼雾便是这乱星海的三大天灾之一。不过古籍中记载,这鬼雾神出鬼没,极其罕见。许多修士也碰不上一次的。阿贞,你不必担心。” 石蝶不服气被韩立抢白,便赶着他话音刚落对阿贞道:“师父,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岛上的老人眼见着同行的道友被卷入鬼雾,便再也没见过他了。这可是乱星海从炼气期乃至元婴修士,全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说完这一长串,石蝶才舒出一口气。 “鬼雾鬼雾,十死无生啊。” 她刚叹完气,立刻又“呸呸呸”了几声,捂住自己的嘴巴:“哎呀!避谶!不当说,不当说!” 阿贞似笑非笑,这时才将脸重新转向韩立:“韩大哥,我带着小蝶去寻找她要的材料。你一个人去猎妖,可要多加小心。” 韩立含笑喟叹:“好吧。孤家寡人,唉。” 石蝶看着他捧起阿贞的脸,余光如刀狠狠刺来,立刻吐舌别过脸去,装作欣赏浓雾中的风景。 不过她的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石蝶脸上发热,睫毛扑闪,双眼更是闪闪发亮—— 真没想到韩道友如此沉稳冷淡之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真是叫石蝶不由感到稀奇。 不过照她看,韩道友虽然灵根并不出众,身负的机缘可甚是深厚。不论怎样的险境,都是杀出一条生路,并载宝而归。 连石真人都暗中叮嘱石蝶,让她务必对韩立恭恭敬敬、礼数周到,即便不交好,也不可与之交恶。连她爹都如此看重韩立,这人可真是有些意思。 他这样沉稳冷静又心狠手辣的性子,倒是与师父极为般配。 “哦?孤家寡人?”阿贞闻言,笑着从腰间摘下一个储物袋,“枉费我还替你准备了猎妖用的套索和陷阱,可还觉得自己可怜兮兮?” 韩立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储物袋,笑容灼灼:“你竟还为我准备了这些?难道还担心那些妖兽能伤到我么?” 奇怪的是,从前若有人这般对待韩立,多半是看轻于他。韩立只会心中暗恨,给此人牢牢记下一笔,只待日后慢慢清算。 阿贞却像是浓雾中的太阳。她只是静静呆在那里,便慢慢将他心头的浓雾一点点驱散。 阿贞道:“乱星海的妖兽实在是太……” 她顿了顿。 “泛滥了。” “你带着就好,别不舍得用。” 韩立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阿贞,你同石道友同行,也要小心那些虚伪贪婪的修士。” 时间紧迫,他心生不舍,又深深望了一眼阿贞。 见阿贞含笑看着自己,眉宇间毫无阴霾,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眸中满满都是自己的影子。他心头的阴云也随之被她的目光撕扯开一道口子。 大道无情,唯有真心可贵。 他曾以为,这条漫漫修仙路,他或许要一个人走很久很久。 他终于找到一个不会被无情的岁月和无常的命运夺走的伴侣。 即便,她此时心中并没有那么多的位置给他。但他想,长久的陪伴,总是胜过年少轻狂时那一点意外的心动。 韩立想了想,笑道:“那我们七日后再见。” 他的笑容含蓄,目光中满是缱绻温柔。 阿贞微一颔首:“七日后见。” 她对着韩立极快地眨了眨眼,转身带着石蝶化作一道赤红遁光。 红色遁光划破浓雾,很快消失在天际。 韩立目送她远去的遁光,直到再也不能用双目捕捉到她的身影。 巨浪拍岸,海风振袖。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失落。那是极大满足后落入平淡的空虚。 得到,原来是这样一种贪婪的感觉。 他在浓雾中缓慢地眨动了一下被浓雾打湿的睫毛,缓缓对自己道:“不见不散。阿贞。” 缠绵悱恻的尾音消融在接踵而至的海潮声中。 绿色遁光划破浓雾,向着另一个方向遁行而去。 第217章 非缘即劫 石蝶所要寻找的材料,是用来重制在奇渊岛上被破坏的聚灵阵的阵盘的。 虽然以石蝶的修为,足以应付外星海的低阶妖兽。即便遇到高阶妖兽,石蝶没有猎妖的把握,但她有红月岛的阵法与阿贞所制的法宝傍身。见势不妙,逃之夭夭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这些材料散落在外星海,横跨千里。以石蝶的遁速,七日之内绝无找齐材料的可能。 因此,便由阿贞带着石蝶搜寻采集。 而韩立则带着风雷双翅,往相反的方向寻找增进修为的天材地宝。 奇怪的是,盘踞在海面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 一眨眼便过去六日。 到了第六日的正午,愁云惨雾,天昏地暗。白色的浓雾转为淡紫色。 远处乌云被风缓缓推动。 阿贞面前茫茫的紫雾,却如胶水一般粘稠,纹丝不动。 阿贞心中一动。 她再度向双目中灌注灵力。 但她极力远眺,发现这只是一片浓了些的雾气,并没有什么异常。 石蝶收起材料,将储物袋挂在腰上:“师父,你在看什么?” 闻言,阿贞收回目光:“你收拾完了?” 见石蝶点点头,阿贞闭上眼,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缓解双目的酸涩感。 “我在看这雾。” 石蝶随之望去,但她只能看到近处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海面:“雾?师父,你可看出什么了么?” “有些古怪。”阿贞睁开眼,双眸中透出一丝凝重,“但在我的灵目之中,却又毫无异常。” “师父,我们怕是遇上乱星海几十年才起一次的紫雾了。这紫雾不像鬼雾那么可怖,只是一旦进入其中,即便是高阶修士,也要晕头转向被困上个把月,等到雾气散尽才能重新找到方向。” 石蝶想起什么似的,在储物袋中翻了翻,掏出一个黑色的航海罗盘。 罗盘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斑驳,看起来饱经岁月。 “差点忘记了这罗盘。”石蝶举起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最后停留在南方,“师父从天南大陆而来,想必未见过此物。人族航海,用的便是这指南针。” 阿贞见她掏出一物,细细一看,哑然失笑:“我确实未见过。但这罗盘毫无灵气,分明是凡俗之物。” 石蝶道:“但爹说了,有备无患!他夜观星象,算出紫雾将要现世。我也没想到这雾久久不散,竟真是几十年一见的紫雾。修士若是困在其中,一到夜晚星斗晦冥,不辨方向,便要靠此物脱困了。他怕迷雾耽误我们的行程,便提前给了我此物。” 阿贞怔愣片刻:“石真人思虑周到。” 她倒是有些惊讶。 没想到石真人居然还会收藏这样的凡俗之物。毕竟天南大陆仙凡隔绝,乱星海凡人却与修士混居。只是红月岛四季如春,也不知道石蝶是否能适应古剑门的严酷罡风。 但这些念头在她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东南方忽然升起一团金光,灵气如潮涌去。 旁人无法看清的翠绿微尘,在阿贞的明清灵目中被灵气裹挟,围绕着金光旋转起来。 如此汹涌澎湃的生机,这是什么动静? 想到这里,阿贞轻咦一声。 天有异象,不是奇珍异宝出世,便是有修士在行什么逆天之术。 而逆天之术,无外乎万里传送、起死回生之类的上古术法。 虚天殿中,元瑶不是找到了养魂木? 上回分别时,元瑶还和自己说过,她要找一处秘境闭关苦修,提升修为后,再使用养魂木复活她那位师姐。 难道……这么巧,竟是元瑶在此施法么? 元瑶行事谨慎,不亚于阿贞所知的除了韩立以外的任何修士。她施法,必然会设下严密法阵。 但阿贞知道,起死回生这样在上古也算逆天之术的术法,到了关键时刻所引发的天地异象,绝不是寻常法阵与法宝可以遮盖的。 “这么说来,元瑶已到了关键之处。”阿贞喃喃自语,当即拦腰提起还在好奇观望、一头雾水的石蝶,“小蝶,恰逢故人在此。我们速速前去护法!” 二人转瞬间化作一道烈焰般的红色遁光,“嗖”的一声冲入茫茫紫雾之中! 红光几下闪动,很快越过数道闻讯赶来的其他修士的遁光。 狂风掠过身侧,徒留一道刺骨寒意。 不过一眨眼,红光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被元婴修士的遁光劝退,面露无奈地纷纷掉转方向。 其中一道绿色光影当即停在原地,露出光团中的一位翠衣女修来。 女修立在飞行法器上,回忆着那匆匆一瞥的凛冽剑影,默默打了个寒战。 翠衣女修十五六岁的模样,气质清丽。她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但腰间并没有挂着任何门派令牌,赫然是一位散修。 “哥哥,我自诩消息灵通,怎么没听说正道万法门最近出了一位元婴剑修?” 正道万法门的门主万三姑乃是元婴后期巅峰的剑修,唯一的弟子万天明也是乱星海为数不多的元婴剑修。 翠衣女修想当然地便将阿贞当成了万三姑座下的弟子。 她身侧的男修听清了她的喃喃自语,传音道:“凝儿,你何必管这位大能是谁呢。她显然是直奔那宝物去的。照我说,我们二人悄悄靠近,等在一旁。说不定等她取宝成功,心神愉悦之际,还能上前拜会!凝儿,你不是很想拜一位修士大能为师么?” 闻言,梅凝面色沉凝如铁:“哥哥,不可如此!这位元婴前辈只是以剑意劝退我们,而不是大开杀戒,已经是再仁慈不过。我们何必上前招惹前辈不快?” 梅明见好言好语劝不动她,又望向金光大放的东南方,心痒难耐。 “傻妹妹!修士修炼,争的从来都是天命!天大的机缘都掉到你我的眼前了,岂能畏缩不前!” 说罢,他双手凝出蓝光,脚下长剑立刻发出嗡鸣声。 梅明向着小岛飞射而去:“凝儿,跟着我!” 梅凝没料到他如此急切,一怔后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色地跟了上去。 阿贞自然察觉到了尾随的小尾巴。 她摇了摇头,无心理会旁人。 只是刚停在淡金色的阵法防护罩前,阿贞便听到一连串激烈的爆炸声,像是有修士在此激斗! 她蹙眉望去,只见阵法笼罩的边缘,一团金云与一团紫雾正斗得天昏地暗。 二人明显是拼尽全力,毫不留手。 不过一瞬,金光同紫雾便接连碰撞了数十次,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师父,那不是韩道友吗?”石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立即惊呼出声,“如此动静!他这是在和谁斗法?师父,你快去帮帮他!” 石蝶好奇望去,回头见阿贞沉默地望向东南方。 阿贞的睫毛像是被寒风冻住的蝴蝶,久久都未眨动一下。但她漆黑的眼睛里却笼罩着石蝶不敢辨认的雾气。 师父的眼眸从来是明亮的、清澈的,像是红月岛中心那清澈的泉水。 她眼中倒映着云影,倒映着世间万物,石蝶也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但师父的眼中,此时只有茫茫的雾气。 石蝶正在出神,却听阿贞淡淡道:“小蝶,运气抵御,退后十里。” 她睁大眼,只见阿贞冷笑一声,手中红光一闪后,煊赫长明灯便出现在掌心中。 石蝶汗毛倒立,瞬间向后飞遁。 “……师父?” 阿贞既笑且叹:“我等这一天,可太久了。”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下一瞬,她手中光芒暴涨,滚烫热气扑面而来,赤红烈焰冲天而起! …… 韩立心中发狠,手下动作不停。他一手拍出一叠符箓,借由爆炸的烟雾掩盖身形,下一刻便调转噬金虫所化的长枪。 枪尖金光一闪,金光冲出烟雾,悍然刺向紫雾! 温天仁一抬手,手中一枚金针飞射而出,便将枪头打飞! “区区散修,竟然在温某面前放肆!” 温天仁冷哼一声,双手合十。 金针眨眼间便光芒暴涨,化作一柄金色的三尺长剑! 长剑剑气森寒,剑身流转着刺目金光。 韩立当即抛出花篮古宝抵挡,却不料温天仁驱使着飞剑,瞬间刺破花篮古宝的防护! 见此,韩立冷笑着拍出一枚符宝,青色灵针瞬间从符宝中飞射而出。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数道丝线从青针针尖发射而出,汇成一张细密的网,竟硬生生阻断了那柄飞剑的势头! 温天仁吃了一惊,面上越发阴沉:“青冥针?青易居士是你什么人?” 青冥针虽珍贵,但他的金针也是乱星海中排名前三的灵针法宝。 温天仁惊讶的是,这个平平无奇又不知死活的结丹修士,竟能接连不断地拿出绝世法宝与自己对抗! 想起三日前,自己带着紫灵路过这座小岛,察觉到此处有人在修炼逆天的高阶功法。他自然是生出一丝残忍的兴趣,也存了一点杀鸡儆猴的念头,便带着众人直奔此处。却不想,他被这个烦如苍蝇的散修缠住了。 此人分明一眼认出自己是谁,却不找招呼地便攻上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散修,自以为结丹了便可以与自己平起平坐,也不想想乱星海通天的修炼资源都堆在谁的脚下! 温天仁冷冷拍出一面紫色魂幡:“不知死活。” 韩立目光冰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呵呵,温少主,所谓的结丹第一人,充其量也不过是结丹修士罢了。” 温天仁怒气填胸,只觉额角青筋暴起,正在猛烈跳动! 只见这面目可憎的散修竟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温少主,不如你的性命,便交由再下可好?”(注1) 第218章 绝灵之地(一) 韩立神识远胜寻常修士,一眼瞥见温天仁手中招摇的紫云幡。 只见幡随风动,紫雾渐浓,温天仁的身影没入雾中。 韩立心生警惕。 凭他的神识,居然也无法看穿这雾。 看来这紫云幡,又是一件绝世的法宝! 他猜的不错,温天仁的紫云幡是一件攻守兼备的法宝。温天仁取出紫云幡,便是动了真格! 就在二人都怒火高涨,正欲再斗时,身后传来一股滚烫的热意,仿佛烈日迫近! 温天仁并没有回头,莫名后背发凉,当即将紫云幡横挡在身前! 韩立似笑非笑地瞥了惊疑不定的温天仁一眼,抬手硬生生收住攻势。 他手中的长枪化为数千只噬金虫,簌簌扑闪着翅膀,瞬间化作一个金罩,将其笼罩在其中,同时向后遁行数里, 金光同紫雾瞬间分开,各踞一边。 二人分踞两侧再定睛看去,只见一柄熊熊燃烧的巨剑从天而降! 一剑激起千层浪,海沸波涌啸八方! 青蓝色的火焰巨剑如烧红的铁没入海中,顷刻间将海面煮沸,茫茫白雾蒸腾而起! 白雾散尽,半空中一人负手而立。 ……是她? 温天仁立在船头,他眼中的怒火转为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 他沉默不语,握紧了手中的紫云幡。元婴修士也无法以神识勘破的紫雾从他身上散去。 船上观战的守卫纷纷拔出剑来:“少主!” 温天仁抬手一挥。 阻止身后众人后,他才复杂地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阿贞。” 这两字从他口中吐出的一瞬,舌尖却弥漫开一股陈茶的涩意。 顺从心意出手的阿贞真是心情舒畅。 她收回手,众人灼灼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衣袂在海风中翻飞。 她对温天仁微微颔首。 “温少主,好久不见。” 太陌生了。 她怎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阿贞的目光如此平静,如此遥远。甚至……连一丝残余的恨意都没有? 温天仁心怀不甘。 但他对上阿贞投来的目光,就像是被她的平静刺伤一样,瞳孔微微一缩。 青光一闪而过。 韩立出现在阿贞身侧,紧簇眉头:“阿贞,你与这位温少主竟是旧相识么?” 韩立口气轻松如常,只是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待他反复隐秘以目光轻扫过阿贞的脸庞,看出她脸上并无什么特别的神情后,韩立才轻舒出一口气。 心头仿佛大石落下,韩立嘴角上扬,看向对面的温天仁与紫灵一众人。 温天仁心头的怒火早就被冷水浇熄。 他难掩酸涩的落寞神情落在一旁的紫灵眼中。 紫灵眼中微光闪烁。 温天仁回过神来,旁若无人地看向阿贞:“阿贞,你为何还在这里?” “你没受伤吧。” 温天仁一愣,刚想开口,却见到她转向了身侧的碍眼男修,且目光关切! 分明许久未见,但阿贞这话却不是对自己说的。 海风吹来,凉透心扉。 他恍惚听韩立如此说道:“阿贞,我之前到此处采药,恰好遇到元道友。受她所托,我正在为元道友护法。若不是……温道友非要上前干扰,我也不会与他斗法。” 在旁人眼中,韩立对着元婴修士与魔道少主,语气不仅是不卑不亢。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委屈? 他委屈什么! “你胡说什么!”金针被韩立打碎一个针尖,还来不及心疼的温天仁挑眉冷笑,“我同你素不相识,何来仇怨?温某本想请道友归顺逆星盟,与你护法的这位道友一起为温某所用。是你不识好…好意,非要与我斗法!” 温天仁可不觉得自己来势汹汹,以势压人。 自己给这个散修一个眼神,韩立就该迎着逆星盟的旗帜,对自己俯首称臣! 韩立嗤笑一声。 阿贞未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 “既然有缘,不妨留下一叙。” 她语气不甚客气,话音未落,便一挥手。 “轰”的一声后,船头迎风招展的旗帜轰然倒下! 她竟然打落了逆星盟的旗帜! 如此不敬!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温天仁身后众人已经变了脸色! 紫灵轻咳一声提醒道:“阿贞,韩道友,这位是六道极圣的亲传弟子,逆星盟少主温天仁。” 紫灵站在温天仁身后,默默对着阿贞使了个眼色。 她想起这些日子里温天仁那让自己感到迷惑的落寞神色。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阿贞。 可她现在正站在韩立身边。 阿贞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虽然不知道过去那点交情,能否托她出手相助……但那终归是黑暗中的一点曙光。 紫灵说完安静后退两步,负手而立,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 温天仁依旧死死盯着阿贞。 韩立向前一步,恰好挡住温天仁的目光。 而阿贞,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此时,也没有修士敢当着他们三人的面,对小岛上的元瑶出手了。 紫灵微微一笑。 海面上的雾气愈来愈浓厚。 阿贞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风声。 那风声不像是海风,反倒像是野兽四处行走擦过草丛的簌簌声。 那是什么? 她心头一动,当即向双目种灌注灵力,放眼望去! 只见海雾不知何时又转浓几分,由紫转墨。 那抹墨色还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小岛扑来! 阿贞转过头时,韩立与温天仁也一齐望去。 温天仁皱眉道:“阿贞,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阿贞骇然发觉,那诡异黑雾居然已经扑到了船底! 如此速度! 居然远胜她的风火羽衣! 韩立神识远胜温天仁。他的目力虽不及阿贞,但也察觉到了异常。 阿贞拉过韩立,当即想要催动风火羽衣与风雷双翅,但二人脸色同时一变—— 几乎是在察觉到那黑雾靠近的同时,他们的灵力便受到了压制,甚至无法发挥出原来的十分之一! 船舱传来惨叫声! 下一瞬,海面咕噜噜地冒起气泡。 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众人脚下。 海浪涌动,掀起滔天巨浪! 黑雾如活物般伸出触手,眨眼间便将在场所有修士拖下漩涡! 阿贞脚下也传来一股诡异的强大拉力,将她直直地拖下海里! “阿贞!” “师父!” 脚踝传来一股麻意,她浑身灵力被一抽而空。 被吸入漩涡后,阿贞像是一片树叶在其中旋转。晕头转向之余,甚至产生了一种时空颠倒的错位观感! 她闭目咬紧牙关,心头如闪电撕破夜空一般闪过一个念头—— 鬼雾! “砰——” 巨大的落地声后,地面已经被砸出一个小坑。 阿贞捂着后脑勺站起来,下意识想化作遁光飞出坑,脚却只是微微一动。 几息之后,她神色莫名地站在原地,抬头望天。 ……她居然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 自己已经凝结元婴,与还在依靠金丹吸纳天地灵气的结丹修士不同。元婴修士吸纳灵力靠的是浑身的经脉,吸纳灵气便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简单。 这片地方,居然毫无灵气? 要知道灵气乃是天地之气,天地广阔无垠,灵气源源不尽。即便是凡人居住的凡尘,也只是灵气稀薄,而不是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没有。 此处却毫无灵气,莫非是一处死地? 怪不得石蝶说,被鬼雾卷走的修士十死无归。 阿贞只在原地停留片刻,便挽起袖子,微微蹲伏,将目光投向顶部的天空。 下一刻,她大喝一声,快跑几步,一跃而起! “砰”的一声后,阿贞落在地面。 她眯起眼看了一眼四周。 四周怪石嶙峋,风沙漫天,渺无人烟。 韩立和石蝶呢? 阿贞想起方才的匆匆一瞥,韩立与石蝶似乎都被黑雾拖到漩涡之中。 韩立一脸焦急,石蝶满眼惊恐,都对着自己伸出手来…… “既然都被鬼雾卷走,应该都在此处。”阿贞摇了摇头,“但此处究竟有多大呢?既然我碰上了失去灵力的情况,想必他们也是一样。” 韩立在凡尘中修炼武学,即便是结丹后也未曾荒废。他即便失去灵力,短时间应该不会碰上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但是石蝶…… 阿贞想起石蝶最后的眼神,心急如焚,举目四望。 可是,四周并没有石蝶的身影,风中也没有传来她的声音。 韩立和石蝶会在哪里? 阿贞不由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此处亮如白昼,风沙呜咽。 阿贞看不清四处详细的地貌,只能凭借灵目看清远处似乎有一片反光的湖泊。 既然是湖泊,此处会不会有人族,甚至修士? 毕竟之前的修士只是消失在鬼雾中,也没有人能断定他们全都死在鬼雾中。既然鬼雾是将人卷到此处,此处也该有人族活动留下的痕迹。 阿贞打定主意,正准备向着湖泊前进。 一道嘶哑的呼救声划破风沙:“啊怪物 !救命!救命啊!”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惨叫声撕心裂肺。 风中同时传来一种诡异的异兽嘶吼声。 阿贞侧耳分辨,片刻后脚步轻悄,疾步向前,直奔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她下意识一拍腰侧,手中却没有出现任何东西。 怎么又忘了? 没了灵力,甚至无法打开修士的储物袋,取出其中的灵丹、符箓和法宝。 阿贞边跑边露出一个苦笑。 但她脚步不停,甚至越跑越快! 她越是靠近,异兽嘶吼声和惨叫声还在不断传来,地面传来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阿贞终于看清了那异兽的样貌—— 那是一只如小山一般的黑色巨兽,脖颈间长着一圈闪着绿莹莹幽光的针尖状的毛发。 只见它一跺脚,摇了摇头,毛发便如漫天的雨点一般飞刺了出去! 第219章 绝灵之地(二) 这是什么妖兽? 她为何闻所未闻? 乱石林之中,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修正拖着腿狼狈逃窜。妖兽紧追不舍,但受限于地形,即便想追上猎物,也无法得偿所愿。他看到了阿贞,眼中闪过欣喜。阿贞立在原地观望的反应又让他双目黯淡了几分。 但生死关头,他顾不得许多,立即扯着嗓子放声大喊:“前辈,救命!” 此人正是此前尾随阿贞的梅家兄妹中的哥哥,梅明。 梅明被莫名卷入此地,醒来时梅凝并不在身侧。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梅明悔之晚矣,更令他绝望的是,他与阿贞一样,发觉自己无法使用灵力。他慌了神,失魂落魄之间走到此处,却不想撞上了这头闻所未闻的妖兽。 难道他今日注定命丧于此? 不,他不想死! 人到濒死,灵光一闪。 “前辈,我知道您的弟子在何处!救我!” 他话音未落,那妖兽又往前一扑! 梅明灵力全无,喊出那话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原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阴影吞没了他所有的视线,他甚至清晰闻到了妖兽口中腥臭的口涎味。 但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梅明犹疑不定地睁开眼,却听到一声怒喝:“小子,发什么呆!把剑给我!!” “是!” 战战兢兢的梅明下意识将抱着的剑双手捧过头顶。 下一瞬,他手中一轻。 长剑出鞘,发出清脆的嗡鸣声,清越如龙鸣之声! 寒光如电,瞬间撕裂笼罩于他眼前的阴影! 梅明呆呆抬头望去,身前那个与妖兽角力的纤细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阿贞左手死死顶着妖兽的下颌,右手持剑,剑尖直直刺入妖兽的咽喉!但妖兽坚硬的毛刺,正长在咽喉脆弱处,宛如一层天然的护甲。 剑锋与毛刺相撞,竟擦出火花,发出“铛”的一声重响! “哎哟!” 梅明耳膜阵痛,见此不由低唤一声,痛惜无比地看向被撞碎一点剑尖的宝剑—— 这剑是他花费十年时间,从入道之日起便一门心思找寻珍贵材料。又在筑基之后,租借了地火炉,闭关足足炼制八年时间,这才炼制出的高阶法器啊! 妖兽怒吼着甩头前压,鼻孔里“哼哧哼哧”地喷着气。 阿贞却纹丝不动,只是双脚被压得陷入地面。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被一剑砍掉大半截的部位。 若是灵力尚在,这一剑原本该让这妖兽头身分离。此时,却只能留下这样一点小小的破口! 但这也足够了! 阿贞气沉丹田,盯着那一处小小的破口,手上用力,剑身“噗呲”一声没入妖兽的体内。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留到剑柄处,眨眼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妖兽吃痛甩起头来,状似癫狂。 阿贞握着剑柄,整个人被带得离地而起。她挂在妖兽脖子上,宛如狂风暴雨中挂在树枝上的一片叶子。 妖兽发起狠来,带着脖子上的人族便狠狠撞向石柱。 “砰!” 她一脚蹬在妖兽的脖子上,双手紧握剑柄,整个人在半空中荡了一圈。 妖兽原本想借着撞击,将她甩落或是撞成一滩烂泥。 “砰!” 谁想这人族灵活得如同山里的猴子,每次都在它撞向石柱时,攥着剑柄借力踢在它的脖颈处,再荡起来挂在它的耳后。 一旦它要撞击石柱,便搅动剑刃,让它疼痛难忍地偏移方向。 几次下来,她毫发未伤,妖兽反而将自己撞得头晕目眩,痛苦不堪! 梅明看得入迷,不仅忘了趁乱逃跑,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他从未见过肉身如此强悍的修士,即便没有灵力,她竟然也能与这样的庞然大物正面搏杀! 梅明想起了梅凝的话。 她究竟是什么人? 这样手段的元婴修士,怎么可能在乱星海籍籍无名? “砰——” 阿贞屏息凝神,趁着妖兽撞向石柱的最后一刻,双足与双手同时发力!她冷静地推动手中的剑柄,剑刃在妖兽体内旋转半圈,瞬间切断了它的喉管。 石柱轰然开裂,倾倒,激起一阵烟尘。 梅明紧紧盯着巨兽的背影,甚至不敢眨眼! 巨兽晃了晃脑袋,踉跄两步,小山一般的身子缓缓倒下。 烟尘漫天。 梅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死了?” 他惊讶难当,拖着受伤的左腿踉踉跄跄地绕到了巨兽的头颅前。只见巨兽双瞳涣散,气息全无,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泉涌一般喷出血来。 这妖兽竟真的死了! “你说你见过我那徒弟?是在何处见过?” 梅明一拜后抬起头,难掩激动道:“晚辈梅明,见过前辈。前辈果然还记得我与我小妹!” 明知高阶修士齐聚小岛,一旦被波及便是身死道消,他们二人却还敢靠近小岛。这番莽撞的勇气,阿贞怎么会不记得? 不过当时他身旁还有一位翠衣少女,此时却不在周围。想来,也是被鬼雾卷入这绝灵之地后失散了。 阿贞并未回答,而是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梅明思索片刻后道:“我与石道友一同掉到此处,不过我掉落时摔伤了脚,不便行路。石道友心系前辈,将我藏在山洞里便出去寻找前辈了。” 只是他担心自己的小妹梅凝,这才拄着自己的剑,艰难地走出了山洞。不料走出才不久,便迎面撞上这头凶性大发的奇异妖兽。 想到生死不知的梅凝,梅明眼中闪过担忧与痛苦:“我是放心不下我的小妹,这才拄剑出门……后来,前辈也知道了。” “你也不认识这妖兽?” 阿贞弯起小臂,用袖子将染血的剑擦拭干净。 这妖兽的血液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气。这么会儿功夫,浸染过妖兽鲜血的剑身已经变得斑驳。看到缺损一小块的剑尖,阿贞的动作停住了。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擦剑。 梅明闻言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阿贞的语气如此笃定,但他对高阶修士的恭顺与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方才阿贞在失去灵力的情况下,还能一力击杀妖兽! 何等强悍的修士! 莫非,这就是元婴大能? 缓过神的他先是对着阿贞恭敬无比地深深一拜:“回禀前辈,晚辈也未曾见过此类妖兽。” 阿贞看着巨兽叹了口气:“可惜了,眼下我没有灵力,打不开储物袋。这妖兽如此稀奇,却不好切分了装入储物袋中带回去研究。无论是炼器或是入药,都是难得的材料。” 话虽如此,梅明疑惑地看着她大步上前,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剑。 ——手中的剑! “前辈……” 梅明下意识开口,又顿住,沉默下来。 阿贞应声回头转向他:“怎么?” 虽说此处是绝灵之地,元婴修士未必就比筑基修士好过到哪里去。但方才她与妖兽角力,又巧借地形击杀妖兽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梅明眼神闪动,缓缓放下了原本伸出欲要阻止的手。 “前辈可需要晚辈的帮助?” “不必了。不过……” 阿贞瞥了一眼他的脚。 她又抬起眼睛,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梅明的脸。 梅明在她平静如水又洞若观火的目光中,不自在地挺直腰背。 阿贞缓缓道:“梅家小子,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自己的衣服,停在胸膛衣襟掩盖处,那瓶被他捂热了的灵药上。 这瓶灵药,原是梅凝小妹庆贺自己这个大哥出关的礼物。 梅明当时一心想要凑近小岛,结交一些高阶修士,打开门道。不说捡点高阶的法器,即便是能得到一些珍贵的灵草也好。毕竟,散修的修炼资源实在是太少了。因此他随手将药瓶塞进衣襟便带着梅凝御器直奔小岛而去。 小妹可是那样稀缺的修炼体质! 如今,这瓶灵药,或许能成为他兄妹二人最后的生路! 梅明心头狂跳。 莫非……她看出自己还藏着一瓶灵药?不过方才那妖兽也是突然发了疯地撵着自己跑。妖兽五感灵敏,远胜人族。说不定就是奔着自己身上的这瓶灵药来的。 她即便心细如发,察觉到这点诡异之处,自己应该也能够瞒过去。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压制,来源于神识与威压。但此地,他俩都是灵力全无,也无法外放神识。她如何能探查到自己身上这瓶灵药? 梅明心道,可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不自觉额头沁出冷汗,喉咙发干,胸膛里的那颗心“咚咚”狂跳。 他呵呵干笑:“前辈,晚辈自然不敢隐瞒前辈的。” 第220章 绝灵之地(三) 二人心思各异,且按下不表。 阿贞利索取下几根兽骨,又从梅明袖子上扯下一块,将他的伤腿捆了。 她动作飞快地还剑入鞘,将长剑递给一头雾水的梅明:“你接着拄剑走吧。” 梅明拜了拜,不敢马上接过长剑。 他疑惑道:“前辈,长剑让我拄着,若又碰上什么妖兽可怎么办好?” “放心罢。我已知道用几分力了。” 阿贞先是解下外袍将从陌生妖兽头上拆解下的绿石一捆,统统绑在背上。又见她气沉丹田,喝了一声,竟将妖兽尸身扛了起来! 梅明目瞪口呆许久,才发觉自己失态了。 他赶紧补救似地深深一拜:“前辈真是神力也!晚辈佩服!” “别说了,快走吧!” 阿贞动作不停,背负着小山一样的妖兽向前走去。 她背对着对着梅明招了招空着的右手:“此处有些古怪。梅家小子,我得先找到我的同伴和徒弟。等大家聚集到一起,再想想有什么办法离开这鬼地方。”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梅明闻言抬起头直起身,却发现她已经快步向前。 她的话音还留在眼前的风沙声中,身影却已经被风沙模糊。 想起她方才断然出手的模样,梅明露出一丝苦笑。 他握紧长剑,当即跟了上去。 二人离去许久后,一群身披兽皮,手拿武器的人族修士出现在石林门口。 为首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遍地的碎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他几步走到血迹未干的大坑前,血腥味还没彻底淡去,战斗的双方却如空气一般蒸发了。他伸出手指沾了点妖兽的血,先凑到鼻子下嗅闻,又捻了捻手指。 片刻后,他神情一肃,站起身来,对身后缓缓走来的青衣男子道:“韩道友,这头阴兽或许是被你同伴杀死的。” 韩立目光跃过众人,向地上一望,瞥见一块留在原地的碎布。 他深褐色的瞳孔一缩,快步上前将其拾起:“阿贞……” 见韩立失神,被留在原地的梅凝也露出了凝重的悲伤神色。 此地如此凶险,不知道大哥是否还安好? 韩立与梅凝各自出神。 穿着兽皮的史带见此哈哈一笑:“韩道友,梅道友,莫要担心。此处离我们的村子不远。说不定,你们的朋友也被村民所救,现在已经在村子中了呢?” 梅凝闻言紧蹙的眉头一松。 韩立目光微冷,面上却缓缓一笑:“如此,真要多谢史道友了。” 此处没有繁杂的痕迹,显然是阿贞一人处理了这头阴兽,哪里来的什么村民? 阿贞或许是与石蝶道友在一处。 韩立心系阿贞,哪有什么心情受邀前去什么修士村落? 但这史带半是邀请半是胁迫地要将他与梅凝带回村子里,所谋为何? 话说回韩立被鬼雾卷到这阴冥之地。 待他落到地面,却发现身侧只有一位自称梅凝的筑基女修。二人相约结伴而行,一人寻找阿贞,一人寻找梅明。可二人没走出两步,便遇到了这三头见所未见的阴兽! 韩立当即拔剑相斗,周围却突然冒出一群穿着兽皮的人族修士。虽然他们来意不明,却没有恶意,二话不说便帮着韩立,摆开阵势与阴兽打了起来! 奇怪的是,这群人族修士手持镶嵌着绿色晶石的武器,竟能够使出简单的术法! 韩立眼中一动,便收了几分实力,暗中观察这群人。 众人花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将最后一头阴兽打死。 为首的人自称史带,所用的武器是镶嵌了阴兽兽晶的魂石。 原来,此处名为阴冥之地。 整块大地,都被一种名为绝灵之气的雾气所笼罩。 一旦修士被鬼雾卷入,落在这阴冥之地,一切灵力、神识、法宝都被绝灵之气所封禁,只剩下修士的凡俗肉身。莫说是筑基修士与结丹修士如此,即便是元婴期的修士也不例外。 史带说完之后,微微一笑:“好在如今残余的人族修士结伴住在村落之中。大家互帮互助,也可以抵御阴兽。既然韩道友与梅道友都是要寻人,不如随我等一道回村子。待我禀明村中几位长老,也好多派些人手替二位寻人。” 话虽如此,身后手持利器的人族修士,倒是无声无息地将韩立的所有退路都堵住了。 韩立思忖片刻,略一点头:“便依道友所言。” 因此,韩立与梅凝一道跟在众人身后,向着村落出发。 一群人行路不过十里,风沙中便传来一股浓重到难以忽略的血腥气! 韩立也是神色一变,当即便化作一道残影,超过众人! 史带被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 同样被留在原地的梅凝却轻轻一笑。 她抬起眼,眸如秋水,清丽脱俗。 梅凝对史带拱手一拜:“史道友,可否再为我讲一些村子的事情?” 等韩立搜寻完整片石林,回到门口处,便见到梅凝与史带相谈甚欢。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对史带遥遥一拱手,便隐入人群之中。 见韩立归队后自觉站在队尾,老实本分的样子,史带自觉出了一口气,便对着梅凝哈哈一笑:“梅道友,你初来此地,自然不知道许多事。不要紧,今后有我史带史某人,必不叫你受委屈!” 梅凝闻言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潮气。 “多谢史道友。我如今也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大哥。其他的事,将来再说罢。” “放心,包在我身上!” 整顿一番后,韩立与梅凝跟随众人向前出发。 一炷香的时间后,梅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韩立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流转。 …… 与此同时,阿贞带着梅明向着先前发现的那处湖泊走去。 她先是穿过石林,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出了前头那片风沙。 她的眼前终于不再是黄蒙蒙的黄沙,却见黑云压顶,电闪雷鸣不断! 这一路上,梅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石蝶的打算也和阿贞一样,先走到湖泊处休整,再等入夜视星斗而行。 既然她们是一样的打算,说不定会在这附近遇到。再者,梅明在石蝶这件事上确实没有说谎。阿贞算了下时间,最多不过再一日,她也可以追赶上石蝶的脚步。 二人又走了快半日。 石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荒漠戈壁。 两侧胡杨迤逦,天色渐暗。湖面在阴云笼罩下,宛若一面深蓝色的镜子。 待望见湖边一座破旧草屋,窗户上透出昏黄烛光,梅明心头大石落地,神色顿时一松。 “阿贞前辈!” 他咬牙走了许久,腿早就麻木肿胀。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吭声,生怕唯一可以依靠的阿贞将他当成累赘丢在半路之中。 此时他站出来,对着阿贞深深一拜:“前辈请在此稍等片刻,晚辈这就前去叩门。” 说罢,便拄着长剑,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着草屋走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因此错过阿贞脸上一瞬的纠结神色。 梅明走到草屋门前,轻咳一声,深吸一口气:“请问主人在吗?” 他话音未落,周围却响起诡异的回音! “在吗?” “吗?” 回音尾音悠长,甚至围绕着他的周身打转。仿佛一个不怀好意的鬼魂,正围着他窃窃私语、嬉笑不停! 声音钻入他的耳中,回音越来越响。 周遭水雾蒸腾,水雾像是活物一般缠绕而上,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唯有耳膜充血,突突跳动,突然之间刺痛难忍! 他虽然是筑基修为,却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受了法阵的迷惑,已然五感失调。 若不尽快解脱,恐怕神识受损! 梅明神色大变! 他下意识掐诀,自然是毫无灵力。 因此他手忙脚乱地拔出剑来,胡乱对着周围劈砍! 阿贞见状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对着他持剑的虎口与未受伤的脚踝轻轻一弹。 梅明受击,痛得“啊”的惊叫一声,一剑向左前,左脚也随之向左一步。 他踉踉跄跄地这么对着空气刺出一剑,却听到“刺啦”一声,宛如纸被撕开的清脆声音,便仰面跌倒在地。 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光。 梅明不由紧闭双眼,听到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咦”了一声:“梅道友?怎么是你?” “石蝶道友!” 摆脱了萦绕耳边的诡异回声,梅明却以为自己出现了另一种幻觉。 他猛然抬起头,皱起眉盯着眼前的红衣女修:“真是你?还是我的幻觉?” 他声音不低地喃喃自语。 石蝶疑惑道:“梅道友?” 若是还身处于幻境之中,打不开储物袋的自己又要如何破局? 方才是一剑刺破草屋的幻象,要不……也对着这个不知真假的石蝶道友刺上一剑分一分真伪如何? 梅明这么想着,才捏紧自己的剑柄。 又是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击在他的指节上。 痛感让他神智清明,同时长剑脱手而出! 梅明口中嘶嘶声不断,顺势倒在地上,眼中满是后怕。 这阵法真是可怕!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究竟何时中的招。 只记得回音在脑海中不停搅动,搅得他头皮发麻。 见到石蝶,他不过是生出一点怀疑,这怀疑便在心中放大无数倍。杀意瞬间代替理智,支配了他的行动…… 如此可怕的迷阵! 石蝶跨过倒地痛呼的梅明,欣喜万分:“师父!” 阿贞的叹息声在二人身后响起:“小蝶,果然是你。” 石蝶紧紧靠在阿贞身侧。 再抬眼时,杏眸中满是委屈:“师父,你来的正好。这个怪老头困着我不让我出门找你,你快替我教训他一番!” 第221章 叶姓修士 石蝶话音未落,一道嘶哑的苍老声音在几人身后响了起来。 “你这丫头,真是颠倒黑白。什么叫老夫困住你,不让你走?分明是自己没本事,破不了老夫设下的法阵!” 听到老者的声音,石蝶立刻紧紧挨着阿贞,中气十足:“老前辈,如今我师父来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可都要先问问我的师父!” 梅明也握紧剑,从地上坐了起来。 阿贞收了笑,神色一肃,目光转向来人。 出乎意料的是,困住石蝶的人,居然是个干瘦的灰袍老者。 只见老者眉眼深邃,脸上皱纹沟壑深深,目光如鹰。 他抚着胡子,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阿贞:“来的好,老夫等的就是你师父。” “没想到,我等来的居然是你!居然是你!” 说罢,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神情激动,状若癫狂。 石蝶皱着眉悄悄在阿贞耳边道:“师父,这个怪老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法器。他在这阴冥之地,居然还能设下法阵。” 石蝶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可此处只有他们几人。梅明更是精神紧张,噤若寒蝉。 她话音未落,老者止住了笑,咳咳两声:“此处虽然没有灵气,却有阴气。只要杀死阴兽,取下它们的魂晶石,便能借助魂晶中的阴气炼制简单的法器或是法阵。” 他如此坦白,倒叫阿贞三人吃了一惊。 阿贞察觉不到此人的恶意。 只觉得他浑浊的眼睛中不时闪过水光,似是对着她怀念起什么人。 怀念? 但这里是阴冥之地,这老者看起来已经是元婴修士,对这里又如此了解,也不知道他在阴冥之地呆了多久! 这样的修士,能是自己的什么故人? 看出她的警惕,老者忽然身形一动。 他瞬间化作一道黑影,迅疾无比地抓向了石蝶! 阿贞当即将石蝶向后一推,另一手紧握成拳,对着黑影一拳直击面门! 她如今毫无灵力,但拳破空之声炸裂在耳边,激得石蝶与梅明后颈汗毛竖起! 尤其是梅明,他可是见过这一拳的威力,将那可怕的阴兽打得都眼冒金星! 想到那阴兽的下场,他闭起眼,生怕看到眼前的诡异老年男修被阿贞一拳捶得脑浆迸裂,血溅当场! 老者曲臂横挡。 怪的是,他错过阿贞的拳头,轻吐一口气,居然接住了她这一拳! 老者不以为忤,目光中满是欣赏:“不错,你这年纪,居然能将灵阳离火炼化到这般地步。” 他居然知道灵阳离火! 从天南大陆来到乱星海之后,这还是第一个一眼叫破她传承灵火的修士! 阿贞狐疑地将目光投向石蝶,石蝶立刻连连摆手:“师父,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老者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抓住阿贞的手腕:“老夫原以为你这徒弟才是我要找的人,还觉得她过于孱弱,实在不该。如今见了你,倒是对了!” 说罢,他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前辈。” 阿贞话音未落,抬起脚,一脚踢去! 老者两下兔起鹊落,轻飘飘退到一旁。 “你这女娃娃,一口一句的‘前辈“。礼数周到,拳脚无眼。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听出老者口气中的熟稔,阿贞越发烦躁。 阴冥之地真是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如今她才找到石蝶一人,也不知道韩立、温天仁和紫灵他们如今在什么地方。 想起韩立,阿贞拍了拍双手,对着老者一拜:“前辈既然没有别的事要吩咐,我就带着我这徒弟告辞了。” 老者急急道:“等等!” 阿贞早就转身,一手拉起石蝶,一手提起梅明,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虽然她一时奈何不了这人,但他也同样拦不住自己。 此处危机四伏,并不适合在这里耽误太久时间。 望见她脚步不停,充耳不闻,老者喊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阿爹的事情吗!” 阿贞身影一顿。 她转过身,再度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灰袍人。 梅明被她提在手里,犹豫道:“前辈?” 灰袍人道:“阴冥之地的夜晚远比白日恐怖得多,你带着他们二人,绝对走不远的。我对你并无恶意,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如何?” 阿贞松了手,梅明落在地上“哎哟”一声。 她对着灰袍人一拜:“如此,就多谢前辈收留了。” 灰袍人淡淡道:“我姓叶,从大晋而来,滞留在阴冥之地已经三百年了。” 三百年! 闻言,石蝶与梅明眼中都流露出莫大的沮丧。 连元婴修士都被困在此地无法离开,莫非他们也要命丧于此! 叶姓修士仿佛二人肚里的蛔虫,瞥了这垂头丧气的两位小辈一眼,摇了摇头,似笑非笑:“我呆在这里,是为了找一件东西。” 他转向阿贞,阿贞神情不变,似乎完全不在意,目光灼灼。 “前辈说,我阿爹的事情……莫非,前辈与我阿爹相识?” 见此,他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叶姓修士不答反问。 “我叫阿贞。” “没有姓?” “没有。” “为什么?” 阿贞思索片刻:“阿爹早早离世,阿娘说他不喜欢自己的姓氏。阿娘是个孤儿,不知身世与父母,自小修道,亦无姓氏。因此,我只是阿贞。” “贞,既真也正,是个好名字。”叶姓修士听到阿贞说自己阿爹早早离世时,浑身一震,他闭目许久,长叹一声,“胧弟,若早知身死异乡,你是否还会选择带走煊赫长明灯与灵阳离火?” 石蝶与梅明早就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此时,房间中只剩下闭目长叹的叶姓修士与一头雾水的阿贞。 “阿贞,你可知你阿爹乃是大晋叶氏族人,本名叶胧?”叶云淡淡道,“是了,他当初离家指天发誓,要与叶家断绝关系,想必也不会将叶胧的名字带到天南。阿贞,论辈分,你该称呼我为六伯父。” 阿贞闻言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从前她只知道天上会掉下一位夫君,一位师父。 如今倒好,居然又掉下来一位伯父! “阿爹来到天南大陆后,与一位修士结拜,改名为龙夜。”阿贞谨慎地退后一步,“他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姓氏……阿娘也只告诉我,他名为龙夜。” 叶云冷笑一声:“若真的抛下一切,为何还要将叶家的功法传授给你?” “大晋……叶家?”阿贞缓缓重复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六伯父,大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晋,是人界仅存的修炼圣地,宗门林立,元婴修士多如过江之鲫。与天南那样的破地方不同,大晋是一个国家,一个只有修士的国家!叶家,便是大晋皇族,千年之前,也曾是大晋的十大宗门之一。” “曾是?” 阿贞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果然,叶云吹起来的胡子当着她的面落了下来。 叶云狠狠瞪了她一眼:“若不是你阿爹,或许叶家早就重回十大宗门之列了!” 阿贞立刻后退数步:“六伯父,此话何意?” 见她分明准备随时夺门而逃,却又紧紧盯着自己,想知道更多关于大晋的事情。 她的双眸清澈,眼神狡猾又灵动。这副熟悉的样子,果真像极了年轻的叶胧。 百年故人,早已身死道消。 叶云目光闪动,怒火瞬间被浇熄。 他对着阿贞招了招手:“阿贞,过来坐。” 阿贞坐到桌边,叶云摸了一块桌子上的绿色晶石握在手里:“你可知这是什么?” 叶云为何明知故问? 阿贞不假思索:“这是魂晶,我杀死的阴兽身上也有此物。我见其中蕴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灵力,便将它都切割下来,收入包裹了。” 她边说,目光迅速扫了一眼角落。 石蝶这徒弟,怎么没学到她绝不走空的本事,竟将自己辛苦背来的包裹遗留在了原地没带出门? 这叶云看起来很有些反复无常,不知等下会不会再度翻脸。 若要再打起来,她要带着石蝶与梅明一道跑,不是没空收拾这散落的包裹? 她心中微动,对面的叶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皮一抖:“……你这丫头。” 他握紧手中魂晶,绿光闪动后,一个缀满绿色晶石的储物袋落在桌面上。 叶云将储物袋推给阿贞:“此处虽然没有灵气,但是阴气的使用方法与灵气差不多。老夫在这里独居,闲暇时随手便做了一些法器。在这阴冥之地是足够用了。” “第一次见你,却不想是在这鬼地方。这储物袋就当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罢。” 叶云深叹一口气。 第222章 脱困之法 储物袋!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阿贞双眼放光地接过,细细端详,发现这是个空间不大的储物袋。 如此,便只能用来存放最珍贵且体积小的魂晶、妖丹、兽皮与兽骨。若不是灵兽袋无法打开,倒是可以放出小妖来将剩下的兽肉吃掉。 只是想到要浪费这头阴兽的兽肉,实在是让阿贞心痛难忍。 她眨了眨眼,希冀的目光投向一旁抚着胡须等待着吹捧的叶云:“六伯父,还有么?” “你以为这是路边的沙石么!”叶云方才云淡风轻,此时也破功了,“老夫花费三百年也才炼制出一个!阴冥之地可不是大晋,我无法驱动灵火,此处也没有地火,唯有裂隙中偶尔喷出的阴火可以用来炼制法器。” 阿贞见好就收,立刻深深一拜:“多谢六伯父!” 叶云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 “你在别处长大,自然不知道叶家与大晋其他宗门不同,立身之本便是炼器。” “修仙界总有天才横空出世,又如流星坠落于天际。再强大的修士都会应劫死去,宗门也会因为弱小而消失,功法传承断绝。” “唯有法宝,强大的法宝,才能够长存于人界,永不湮灭!” 叶云语调越来越高,神情狂热。初见时,阿贞只觉得他是一个神情阴郁的老者。 如今,他眼中波光粼粼! “你可知人界顶级法宝,通天灵宝?” 见阿贞点头,叶云傲然抬起头:“唯有集齐顶级材料、顶级灵火与上界炼器传承,人界修士才有可能炼制出通天灵宝。而炼制出通天灵宝的上古修士,像叶家先祖的师父奉仙子,早已飞升上界。可惜,叶家并没有得到任何一件通天灵宝。” “不过叶家这千年以来,倒是成功仿制出了通天灵宝。虽然仿制品的威能不过正品的十分之一,却也让其他宗门十分忌惮,不敢对叶家随意出手了。” 阿贞随口应了两声,想起奉胜明的聚灵铃。 奉胜明没有将聚灵铃留给徒弟,而是留在了昆吾山之中。 但既然叶家身为大晋顶级宗门之一,必然不缺天材地宝;又是奉胜明的徒弟,自然有灵阳离火的传承。那么叶家无法炼制出聚灵铃,必然是因为奉胜明没有留下炼器传承! 为什么阿爹留下的传承却是完整的? 为什么阿爹要离开大晋,与叶家断绝关系,甚至改名换姓,逃亡到天南大陆? 这个叶家,大有问题! 阿贞垂下眼,掩盖住自己冰冷的眸光。 一息之后,她抬起头,神色平静:“既然仿制通天灵宝如此厉害,为何叶家还会掉出十大宗门之列?” 叶云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叶胧这个吃里爬外的叛徒!” 阿贞嘴角下沉,冷冷道:“叶前辈慎言!” 他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不是他带走灵阳离火的传承,导致叶家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灵阳离火,叶家怎么会炼制不出更多的仿制通天灵宝?” “通天灵宝,何为通天?”叶云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反而越来越平静,显得有些诡异,“上古大战后,即便是大晋,也许久没有修士成功飞升了!那些化神老怪自称不问世事,但我心里清楚的很,他们只是缩在人界的某个角落,寻找着飞升上界的办法!其他宗门的修士还不清楚,人界已经是一片与灵界断绝的绝地,但叶家是再清楚不过的!” “那六伯父可知我阿爹为何要带走灵阳离火?” 阿贞等他说完,平静问道。 叶云愣了片刻,咬牙摇头:“他离家时,我正在外游历寻找炼制法宝的材料。等我到家时,只知道他谋划许久,最后成功带走了叶家的灵火传承与煊赫长明灯的炼制之法。叶家几位长老派出许多人追杀,最后,他销声匿迹于天南大陆。” 说到最后,叶云也是心中酸楚难当。 叶胧天赋异禀。他身具天灵根,更是早早便炼化灵阳离火,修为一日千里。 在大晋众多宗门子弟中,他也是佼佼者。即便是严厉的三哥,对叶胧也是赞不绝口。 因此,叶云被传音符召回家中时,也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叶胧? 怎么可以是你? 阿贞道:“上古大战后,昆吾山被用来镇压古魔,抽调人界灵气净化真魔气。这一点,叶家应该是知道的。” 叶云缓缓点头:“昆吾山虽用于镇压古魔,但山上有数百上千的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洞府,山中有无数上古至宝。因此,隔一段时间,大晋的十大宗门会开放昆吾山的一部分,让大晋的元婴修士可以进入昆吾山寻宝。” “那叶家可曾想过,古魔会重返人界么?” 叶云悚然一惊,拍案而起:“这不可能!” 昆吾山的封印可是由大晋十大宗门联手看护的!若是昆吾山的封印松动,古魔重返人界,到时才是人间炼狱! 阿贞这样的猜测,是对大晋十大宗门与叶家修士实力的质疑! 叶云想要怒斥她,但触及到她诚恳的目光,满腹的话戛然而止。 “但阿爹是这样说的,他说自己找到了古魔复苏的蛛丝马迹。”阿贞摇了摇头,“为了炼制煊赫长明灯,也为了消除人界的真魔气,他才会去到天南。” “但他死了。” 叶云沉默许久,最终冷冷吐出四个字。 阿贞的目光也是冷冰冰的。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冷冷对视,像是两只野兽在夜间相遇,警惕打量着对方。 窗外,风沙呼啸。 风声中夹杂着阴兽的嘶吼声。 二人之间,一盏烛火无风缓缓摇曳。阴冥之地没有灵石,魂晶也没有灵石那样明亮的光。 暖黄灯火之下,阿贞的目光坚定,并无任何回避。 叶云很少回忆什么。 回忆对长寿的修士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修士更像是一根一生一世只竭尽全力向着目的地飞射而出的箭。 但他突然想起了刚刚结丹的叶胧。 那时候叶胧的脸上并没有早早结丹的喜悦,而是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沉重与厌恶之情。 厌恶? 叶胧在厌恶什么? 但他目光坚定。 恍惚之间,叶胧的目光便与百年后所见到的他女儿的目光渐渐重合。 叶云叹了一口气,从腰间取下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上镌刻着火焰一样的纹路,中间刻着一个“叶”字。 “既然胧弟是这么说的,等我回到叶家之后,便会和长老商量一番。” 叶云又站起身,向着墙边走去。 他在墙边一阵翻找,才找到一个陈旧的木盒。在掸去了木盒表面的灰尘后,叶云将其打开。木盒中赫然是一个纹饰精美的储物袋。 他走到阿贞面前,将左手的令牌与右手的储物袋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令牌是叶家子弟的信物。”叶云又指向储物袋,“这储物袋是我出门时用来装炼器材料与用不上的法宝的,也一并赠予你。不过这储物袋上留下了老夫的神识禁制,需要等出去时,老夫的灵力与神识恢复,才能替你抹除。” 阿贞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听到他的话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出去!六伯父知道怎么出去?” “你也是刚刚进入阴冥之地吧?” 阿贞闻言点了点头。 叶云早就料想到是如此,抚着胡子道:“老夫先前与一修士结伴寻找上古秘境,一起被卷入鬼雾中,来到了这阴冥之地。虽然他选择留在了修士村落之中,与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沆瀣一气。不过他曾送给我一封口信,告知我离开阴冥之地的办法。” 阿贞见他露出沉思之色,迟疑道:“六伯父如此神色……可是这离开的办法,有些困难?” “岂止困难!要离开阴冥之地,必须登上此地最高的山峰。” “而山峰上雨雪交加、天气莫测。还有众多魂兽出没,可谓九死一生!” “即便成功登顶,登顶之后,还需等待雷电撕裂笼罩阴冥之地的绝灵之气。修士没有护体的灵力,稍有不慎便会被雷电一齐撕裂。” “若是运气不错,登顶的修士侥幸活到了最后……到时,空间通道便会被打开,灵气短暂涌入此地。修士可以借机恢复灵力,飞出阴冥之地。” 他说一句,叹一声,抚着胡须,就是不看阿贞的神色。 叶云并没有夸大登顶的艰险程度,说完后便托着下巴等着阿贞开口向自己求助。 阿贞却站起身,对着叶云一拜:“多谢伯父!我这就去找我的同伴,再去登顶!” 话音未落,她早就将桌上的令牌、储物袋与魂晶一扫而空。 动作之快,在叶云眼中,竟未留下一丝残影。 什么同伴? 见她又要跨出大门,叶云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好侄女,老夫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居然不打算带上老夫?” 第223章 通灵之气 “阿贞,老夫坦白和你说吧!老夫也想离开这阴冥之地啊!” 闻言,阿贞停下脚步。 叶云见她不回头,心里越发没底。 他习惯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只说阴冥之地的大概情况,便是等着阿贞追问。可她听多少算多少,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虽然送了她令牌与储物袋。但在这里,没有灵力也就打不开储物袋,自然用不上储物袋里的天财地宝与法宝秘籍。人情虽大,眼下却没什么用处。 “你我同出叶家,自然该守望相助。老夫这里还有些锋利兵器与草药,必定会对你有所助力!” “况且,老夫来此百年,比你们总要更了解此处。带上老夫,总好过你带着一个瘸了脚的累赘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道上路!阿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阿贞一手扶在门上,缓缓转身。 等她转身,叶云才看清她脸上促狭的笑:“叶伯伯,小辈何曾说过要此时动身?” 叶云回想方才的对话,恍然惊觉阿贞确实没说过这话。 “那你这是……” 阿贞指节弯曲,轻轻叩了叩门。 门后立刻闪出两张笑脸,正是石蝶与梅明。 “你们……” 也不知他们蹲在门口偷听了多久。真是没规矩的小辈! 想到这里,叶云胡子一抖,心中浮现一丝不悦。 他来阴冥之地太久,忘了这里没有灵气,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无法以神识探查到一墙之隔的偷听者。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若是在大晋,低阶修士绝不敢在元婴修士面前做出这样不分尊卑的事情! 叶云缓缓喷出一口浊气,面色沉凝。 烛火摇曳,一时间无人说话。 阿贞恍若未觉,微微一笑:“叶伯父莫怪。我想之前或许有些误会,这才让小蝶他们候在门外。” 说罢,她对着石蝶招了招手。 石蝶如今何等人精,不等立定,便对着叶明一拜:“之前晚辈对老前辈多有误会,还请叶前辈不要见怪。” 石蝶笑靥如花,与方才气恼隐恨的模样判若两人。 梅明更是一声不吭,只是站在石蝶身后将头低下,深深一拜。 叶云目瞪口呆,不由好笑地看向阿贞。 顺着他的目光,阿贞也含笑拱手道:“小徒年幼无知,还望叶伯父海涵。” 面子给足,叶云倒也不生气了。 毕竟,后面的路可还要多多仰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侄女。 叶明捋着胡须朗声大笑:“阿贞,你啊!老夫又不是什么小心眼的怪老头,见她悟性不错才留着她,并不曾为难她。” 听到“怪老头”三个字,石蝶干笑两声。 阿贞道:“伯父何等人物,叶家长老,元婴大能,自然是不会和这样的小辈计较。” 她点了点石蝶与梅明,又对叶云道:“不过动身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哦?是何要事?”叶云并不赞同,蹙眉摇头道,“莫非你也要在这地方找寻什么机缘?” 他这话听来十分微妙。阿贞眉毛一挑,却没有追问下去。 “叶伯父,我的同伴与我一道被鬼雾卷入,此时下落不明。动身登峰之前,我想先找到他们。” “胡闹!你可知冬季就快来了。阴冥之地的冬季格外漫长难熬,许多失去灵力的修士便是死在这第一个冬季。” 叶云伸手制止了正要开口的阿贞。 “再说,你如今毫无灵力,连法宝都无法使用,又要拿什么来找人?” 二人不曾注意的角落中,梅明的脸色越来越白。 石蝶察觉到他周身越来越低落的情绪,转过头去打量了一番。 阿贞不假思索道:“方才叶伯父不是说起过,不远处有一个人族修士聚居的村落么?” “你莫非想去村子里?” 叶云话语未落,阿贞点了点头。 以韩立的谨慎,他多半会在村子里逗留一段时间打探消息。 但她又清楚以韩立的谨慎,必然不会在村子里呆太久。等他得知如何离开阴冥之地,想必也会向着顶峰进发。她和韩立若想在山下碰面,便要尽快动身前往村子里。 不过这些话,阿贞自然不会告诉叶云了。 叶云神色有些微妙:“不妥!你可知村子里那群人居心叵测?” 不等阿贞追问,叶云轻叹一口气:“修士引气入体,入道修炼。修士的血肉之躯,在这灵气断绝的阴冥之地,便是蕴藏灵力之物。” 阿贞惊讶道:“莫非……那村落中的人,竟会残杀人族修士?” 她话音刚落,梅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生生用膝盖砸在地上,又连连磕头。力道之大,使得额角很快渗出血来。 叶云与石蝶都被他这动静惊到。 梅明边磕头边道:“求前辈救救我妹妹!晚辈别无他物,愿以死相报!” 阿贞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但她还是淡淡道:“你的妹妹?” 梅明抬起头,充血的眼中满是晶莹的眼泪。 他还未开口,阿贞身旁的叶云却呵呵一笑:“放肆!” 被他一喝,梅明浑身一个激灵。 “你这小辈,一路走来,想必也是靠阿贞相救。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又得寸进尺想要寻人?莫说在阴冥之地,即便是在外面,你的性命对阿贞又有何用处?” 叶云神色冷淡。 “小辈,莫说老夫以势压人。你要求人,也得拿出求人的态度。” 梅明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被灰紫色兽皮包裹的药瓶:“还请阿贞前辈看在这回灵丹的份上,替我寻找妹妹梅凝。” 回灵丹? 阿贞与叶云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闪过一样的意外之色。 叶云清了清嗓子,看向阿贞:“咳咳,回灵丹是回复灵力的丹药。但是阴冥之地可没有多少灵气,吃下最多也就能恢复修士经脉中未散尽的一丝灵力罢了。” 不过这一丝灵力,也够打开储物袋,掏出些妖兽、灵丹与法宝了。 这回灵丹确实珍贵,怪不得他一路藏在怀中。不过对于梅明这样的筑基修士而言,自然是对阿贞这样的元婴修士更为有用。 叶云心念电转,正欲再度开口。 阿贞不知何时倒满了一杯茶,将茶杯轻轻放在叶云面前。 叶云望了望滚烫的茶杯,又望向阿贞。他的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不再开口。 梅明听完叶云的话,脸色愈发灰白。 阿贞道:“你早前不是想要将这药丸留给你那妹妹,如今为何要将这回灵丹献出来?” 她竟然早就知道! 梅明惊讶抬起头,只觉阿贞越发难以捉摸。 窗外风沙暂歇,暗沉如墨的夜色似乎像是亮了一些。 阿贞并不去接梅明举过头顶的药瓶,而是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灰紫色的兽皮细细端详:“这是上古妖兽灰灵熊的兽皮?怪不得能将这灵丹的灵气遮掩得如此好,若是在天南大陆,或许还能隔绝结丹修士的神识探查。” 她将兽皮放在桌子上。 “梅明,你可还有什么要对我……咳咳,对老身说的吗?” 梅明闻言面露难色。 身侧的石蝶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我师父并非那种杀人取宝的修士,若是她有心,你这小子还能活到今日么?” 梅明也不是愚蠢之人。 他立刻快速说起前因后果。 他们兄妹二人原是小门派的弟子,后来乱星海大乱,掌门身死,门派自然也散了。他们因此成了游历四海的散修。 那一日,梅明先察觉到异象,与梅凝一起御器前往。梅凝见阿贞遁光心生退意,是他执意前往,二人才会跟在阿贞身后。 不想鬼雾突起,将兄妹二人一道卷入其中。梅明也怪自己先前贪心冒进,才为自己和妹妹招来如此祸事。如今悔之晚矣。 说到这里,他先是对着阿贞恭敬一拜,然后郑重道:“前辈可知通玉凤髓之体?” 如今想要打动阿贞,与梅凝一道活着走出阴冥之地。或许,只能如此了。 “通玉凤髓?这是什么体质?” 阿贞还有些迷茫,却见叶云与石蝶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叶云道:“这种体质的拥有者,身上会保有一股通灵之气。这股通灵之气可提升修士的修炼速度。” “听起来,似乎只是对修炼有益处?” 石蝶面色微红:“师父,你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阿贞面上迷茫更甚。 石蝶脸上霞光更甚,她对着阿贞一拜:“师父,这股通灵之气,是要由拥有者心甘情愿,才可以渡给其他修士的。” 看着她绯红的脸颊,阿贞更是一头雾水:“那就渡啊……” 话音未落,她恍然大悟,双目圆瞪,看向同样一脸绯红的梅明! 她目光犀利,梅明浑身一凛,连连摆手:“不是我!前辈,拥有此等体质的,乃是我小妹梅凝。” 不知为何,梅明只觉阿贞放松下来。 她长吁一口气:“你与石蝶相距不远,想来韩大哥与你小妹应该也是。不过你小妹亦是修道之人,你怎知她愿意将通灵之气渡给我?” 阿贞脸色平静,语气平淡:“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答应你,能将你们活着带出阴冥之地。” 话对如此,但若是有了这股通灵之气,再加上梅明的回灵丹,登峰之事的把握就又多了三成。 阿贞简直是信心倍增。 她心中暗喜,脸上依旧无甚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 只有叶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眼神发亮的她,目光中流露出遥远的怀念之色。 见此,梅明吞吞吐吐道:“前辈见谅。小妹此前专心修炼,无心……男女之事。因此,这股通灵之气仍在。若前辈能找到小妹,不论后事如何,我必能说服我小妹,将这股通灵之气渡给前辈。” 第224章 前路难明 “阿嚏!——” 梅凝掩住嘴,狐疑地看向窗外。 但她目之所至,只能见到窗外夜色昏沉,诡谲莫名。 她略略出神地盯了会儿,却见映在窗户上的那道如山一样沉默的黑影终于动了一动。 她立刻回过神来,转向桌子对面难以捉摸的青衣男修,淡淡道:“韩道友。” 后面的话,她却说不出口了。 袖子中的手忍不住收紧,掐进了细嫩的肌肤之中。 见韩立依旧沉默不言,梅凝不由有些着急。 对梅明的担忧就像是心头一块巨石,将她提及此事本该有的羞涩通通压下。 “韩道友,如何?” 她如今心中又是喜又是忧,欢喜与苦涩交杂,让她的舌头僵硬发涩。 喜的是,在村子堆放修士遗物的杂物间中,她并没有找到兄长梅明的随身之物。这就说明,兄长很有可能还活着! 忧的则是,这村子里处处都透着诡异。若是真如其所言的,村中尽是友善互助的修士。为何这村中人数稀少,众人眼神古怪,风中还隐隐夹杂着令自己汗毛倒立的不明血腥味? 阴冥之地的阴兽绝不是失去灵力的兄长可以应付的! 若不是黑夜过于危险,而她残存的理智又在告诉自己,绝不能过分招惹这位看似平平无奇,出手却狠辣非常的韩姓修士。 不然梅凝早就想冲出村子,寻找兄长的下落! 她思考再三,这才提出以唇渡气的交易。 毕竟这股通灵之气对筑基修为的自己而言,不过是能驾驭一炷香左右的飞行法器。 她的修为与手段,在这诡谲莫测、危险重重的阴冥之地,派不上任何用处。 “若韩道友你答应,助我找到兄长,并将我们带出阴冥之地,我此时便可将通灵之气渡给你!” 韩立缓缓道:“……恕我不能答应梅道友。” 他看似气定神闲,实则神魂已经有些飞到天外了。 想到他在村子中寻觅到的机缘,与大晋有关的消息,韩立不禁心潮起伏。 大晋! 原来传闻中的修仙王朝,人界灵气最鼎盛的修炼圣地,果真存在于这世上! 阿贞也在寻找大晋的消息,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被挡在窗外的夜风狡猾地从缝隙中钻进来,吹进他空荡荡的心里。 见梅凝还有话要说,他站起身对梅凝一拱手:“梅道友,不到危急时刻,尚且不必做此等……打算。” 他说到这里,又连连退后几步。 站定时,韩立几乎站在门口。他紧贴门框,似乎下一刻便要夺门而出。 “天色已晚,梅道友还是先休息,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谈吧。” 话音未落,门已经“吱呀”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关紧。 梅凝呆立在原地。 沉默片刻,她转身盘坐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 一夜无话。 晨光熹微,前路不明。 呼啸一夜的风已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沙漠。 阿贞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声,蓦地睁开双眼,从床上一跃而起。 推开门,石蝶与梅明早就等在门外。 接过石蝶递来的长剑缚在背后,阿贞这才瞥到立在大门口的叶云,微微吃了一惊:“叶伯父这身打扮是……” 从头到脚包裹在黑布中的叶云回过头来,轻咳一声:“咳,村子里的人说不定能认出老夫。老夫乔装打扮一番,省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阿贞点了点头:“伯父这般打扮,确实别出心裁。村口守卫即便是看不清你的脸,也必然要盘问一番的。” 石蝶嘴角一动,立刻抿紧双唇,神情严肃。 叶云闻言睁大眼睛:“……那你说老夫该如何打扮?” 难道明晃晃地走进村子? 这不是要被那老东西嘲笑? 阿贞又道:“不过……修真界的怪人,可比这漫天风沙里的沙子还要多。到时只说伯父你脾气古怪,想必也能糊弄过去。” 不等叶云回味过来,阿贞将兜帽扣下掩住口鼻,握紧手中的罗盘,向着沙漠深处走去。 石蝶与梅明对着叶云一拜,立刻匆匆追赶上阿贞的脚步。 叶云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又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毫无眷恋地踏出了大门。几乎是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原地突然窜起墨色的火焰。 火焰无风摇曳,瞬间将整座院子笼罩在火海中。 四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沙漠中。 村子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太远。 四人走了小半日,终于走到了村子的门口。 “你说……你们也是这一次被鬼雾卷来的修士?” 守卫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四人,残的残,老的老。剩下两个细皮嫩肉的女修士,也是胳膊纤细,看起来走两步就要被风沙刮到在地上。 就这样的一行人,居然在阴冥之地中存活了两天两夜? 运气可真是好。 既没有被阴兽践踏至死,也没有被阴风吹得失温而死。 但长老几人说过,面对这些初来乍到的修士,他们村子应当来者不拒。 因此守卫不再多问,甚至略过站在最后那个一身都包在黑布中的老年男修不加盘问。 见他目光扫来,那老者似乎极为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呵呵,阴冥之地艰苦难当,我辈修士自当互帮互助。来者是客,来者是客。” 他对着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招过来一个脸黑干瘦的中年男子:“你带他们几人去见长老。” 四人对着守卫一拱手,便跟在黑瘦男子身后向着村子内部走去。 看着几人的身影,守卫摸了摸后脑勺,感慨道:“还真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命大的一群人。” 阿贞默默走在最后,目光随意打量四周,在心中记下一路的变化。 突然,她眯起眼,目光扫向一处角落。 梅明拄着用树枝做的拐杖,目光炙热地扫视着四周。他自然希冀着在陌生的人群中,看到他熟悉的那张脸。 察觉到他的热切引来了不少暗中打量的目光,石蝶不动声色地堵住他的目光,低声提醒道:“梅道友。” 梅明一怔,缓缓垂下头去。 叶云方才还纠结乔装打扮的事情。如今进了村,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阿贞望着他惬意放松的背影,心头莫名。 看他这熟稔的模样,莫非叶云说过的老熟人也依旧在村中? 正在她思索之间,黑瘦男子却停下了脚步。 将大门推开后,黑瘦男子对着四人拱手一拜:“几位长老正在堂中等待诸位道友。我就先退下了。” 阿贞与叶云对视一眼,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阿贞推门而入,石蝶与梅明紧随其后。 只见堂中铺着一块完整的阴兽皮毛,阴兽的獠牙被擦干血迹后,串成珠帘挂在堂上。正中摆着许多黑漆漆的牌位,香炉中的香烧到一半,香灰落了一点在桌案上。 三人分别坐在居中的三把椅子上,打量着进门的四人。 正中的修士一副儒生打扮。只是他的眼白太少,凝神望过来时,眼神亦是不甚友善。 “就凭你们?你们是如何侥幸渡过这两日两夜的?”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石蝶与梅明都是面色一沉。 阿贞淡淡道:“长老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我的剑。” 见她气定神闲,很有些傲骨的样子,堂中三人都有些吃惊。 但目光转过她周身,这点吃惊很快如晨露蒸发殆尽。 儒生哼了一声:“小辈有些本事,便狂妄得过分了!这里可是阴冥之地,若不留在村里,你以为你的运气够你苟活到几时?” 他身侧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着眼昏昏欲睡。 老者像是大梦初醒,突然发出呓语一般的轻哼声:“好说,好说。来者是客,来者……” 阿贞等了半晌,他却像是睡着了,再也不说话了。 她不由转向一旁的叶云,眼神中带着询问。 叶云轻咳两声,佝偻着背,对三人一拜:“老朽这侄女年轻气盛,素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们也是吃够了苦头,还请几位长老大人不记小人过。” 另外一人略微年轻些,皮肤黝黑。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阿贞与石蝶身上打转,并不在意拄着拐杖的梅明与苍老的叶云。 此人正是韩立与梅凝遇到的史带。 史带微笑着站起身,搀扶住叶云:“老前辈,何必这么客气,真是折煞小辈了。既然四位远道而来,村子自然是欢迎之至。我姓史,将来四位放心住在村中,一切自有我照料。” 儒生跋扈,老者昏聩,见史带说得上话些,梅明忍不住问道:“史道友,不知是否见过一位年轻的翠衣女修?她也姓梅,正是我的妹妹。” 史带的目光停在梅明的腿上。 这样的伤势,又在风沙中走了两夜。留着也是浪费村里的口粮,还不如物尽其用。 他心中浮现起那柔弱美丽的翠衣女修的脸庞,耳边似乎响起自己的冷笑声。 但他脸上没有笑。 史带蹙眉,神情担忧。 “原来如此,可惜我们不曾见过道友的妹妹。” 史带又目露担忧。 这样真切的担忧他上演过数次,比野狼围猎的本能还要刻入骨血,手到拈来,情真意切。 “阴冥之地凶险万分,好在如今残余的人族修士都结伴住在本村之中。大家互帮互助,也好抵御阴兽……这位道友为何捂着口鼻?” 被询问的阿贞泫然欲泣:“梅凝也是我的妹妹,想到她生死未卜,我……” 她的话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说到最后,她更是直接双手掩面,哭着靠在身侧红衣女修的肩头。 石蝶面色恍惚地拍了拍她的肩。 第225章 遇暗则明 史带看着二女,只觉心痒难耐。但显然此时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放下左拥右抱的轻浮幻想,轻咳两声。 “道友,若是不介意的话,便由我安排几位住下可好?” 只是白衣女修只顾着哭泣,红衣女修只顾着搂着白衣女修神情恍惚,瘸了腿的男修从方才开始就脸色惨白地呆立在原地。 唯有一开始史带便瞧不上眼的黑袍男修揣着手凑了上来:“史道友,村中可管饭食?” 修士筑基成功,便可不再吃五谷杂粮。 这人倒好,竟是个炼气期修士!废物中的废物! 史带只觉额角青筋正在突突跳动。 他用力地扯开一抹和善的笑容:“有,道友稍等。我这便去安排。” 说是饭食,其实也不过是一盘水煮鸡蛋。 石蝶看着这样毫无灵气的饭食,不由面露难色:“师父,叶老前辈,真要吃吗?” 叶云将鸡蛋磕开,剥开壳递给阿贞:“阴冥之地的食物也带着阴气。阴气说到底,也是一种可以修炼的灵气。只是你我并非此道中人罢了。” 阿贞神情冷淡,接过鸡蛋便一口吞下。 看她面无表情咀嚼的模样,石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少见师父如此生气!” 叶云继续剥除鸡蛋壳,又递给石蝶一个。 石蝶接过后眼里满是怀疑:“若是像前辈所言,阴气也可以辅助修炼。那要吃多少才可以恢复到能打开我的储物袋?” 叶云认真思索一阵,指了指眼前的一盘蛋。 “要吃这么多?” 石蝶眼前一黑。 但想到储物袋中的阵盘和灵石,她还是狠了狠心,张大嘴就要将鸡蛋吞下。 一根纤细的手指捏在她的虎口上。 手指轻轻一点,石蝶手中一松。 阿贞用另一只手取过她手中的鸡蛋,咀嚼后吞入腹中。 她神色依旧冷淡异常:“吃十倍都不够。” 阿贞转向叶云:“叶伯父何必逗弄我徒弟……若是我没感应错,这股阴气应当是鬼修修炼所需的阴气。传闻中,阴气潜藏在人界虚无缥缈之处。没想到,竟是在阴冥之地。” “不错,阴气正是鬼修修炼至宝。”叶云哈哈一笑,“你看你,好好的板着一张脸做什么?老夫这不是见你生闷气,想引你说话么?” 阿贞抬起眼,盯着叶云。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盯着叶云看时,眼珠漆黑如墨。 此时与她对视,像是与一口漆黑无光的井对视。叶云在她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 叶云闻言哈哈大笑:“老夫自然和那群懦夫不一样!” 他又给阿贞剥了一个鸡蛋。 阿贞看着手中的鸡蛋:“是因为它?” 叶云点点头。 阿贞不再说话。 叶云递过来一个,她便吃掉一个。 很快,一盘鸡蛋便在石蝶惊讶的目光中被阿贞吃了个一干二净。 阿贞捂着嘴打了一个嗝。 “并没有什么分别。” 叶明淡淡道:“此时自然没有。” “那要到何时?” “合适的时候。” “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叶云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阿贞,原以为阿贞必要追问。 没想到阿贞晓得他说话不干脆的性子,此时也心中烦躁非常,心绪难以平静。察觉到自己心神不稳,阿贞干脆闭上眼,在原地盘坐闭目养神起来。 石蝶忍不住捂住了头:“师父,你们在讲什么?我听得头好痛。” 阿贞闭目神色淡淡:“梅明,你来讲。” 梅明将掀起一角的门帘放下。他方才沉默不言,一直在戒备周围。 闻言,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前辈,他们说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在说谎!” 石蝶见阿贞点了点头,立刻不服气道:“师父,这我自然知道!进村时,那守卫分明还说我们也是这一次被鬼雾卷来的修士。” 她以食指卷起自己落在肩头的长发,语调带着些不以为然。 “也?这不就是说,他们肯定见过别人。能叫史带这种色迷心窍的小人如此惦记的,必然是位妙龄美人。想来,就是梅凝。而且师父方才出神,肯定是找到了韩道友留下的标记。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阿贞睁开眼,眼睛微弯,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石蝶也笑起来:“师父,那你们说的什么,叶前辈和他们不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提到堂中的三位长老,阿贞的笑容隐去,眼中浮起坚冰一般的冷酷:“呆在阴冥之地越久,灵力流失越是厉害。那三人却身怀灵力,不像是在阴冥之地久呆的样子。还浑身血腥臭气,简直是臭不可闻。” 她挑起眉,眉眼间满是厌恶之色。 叶明施施然坐在另一边,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想在这鬼地方活得久一些,总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 只不过,以此为准则的修士,牺牲的往往是他人。 听出二人话中的嘲弄,石蝶恍然大悟,顿觉恶心无比:“他们居然吃……人?” “我曾见过妖修以人族修士的内丹入药、酿酒,还感慨过非我族类。”阿贞的目光遥远,想起风希,叹息声微不可察,“没想到,阴冥之地这样的绝境,人族修士反而自相残杀。” 叶云摇了摇头:“老夫当初便是因此离开村子,自寻出路。” “这样的臭气,不知道吃了多少同族……只怕已然白骨累累,不计其数。”阿贞抚摸着自己突突跳动的额头,心头被血气激起一股难言的杀意,“怪不得对初来乍到的修士们如此殷勤。” 她的指腹下,血管正在突突跳动,猛烈更甚她的心跳声。 石蝶只道阿贞古怪的脸色,是因为这个古怪的村子。 她站起身来,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此地不宜久留!可要如何找到韩道友他们呢?” “我妹妹必然像我寻找她这般一心寻找我。这史带居心叵测,痴心妄想!” 梅明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恨恨地往地上重重一戳。 若他手中还是自己的宝剑,他必然要用剑将这觊觎自己妹妹的无耻之徒戳个对穿! 叶云呵呵一笑:“老夫对你倒有些刮目相看了。梅姓小子,你既然知道妹妹在他手中,为何还装作一副浑然未觉、失魂落魄的模样?” 梅明闻言转向阿贞。 他放下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前辈提前指点!还请前辈救我妹妹!” 阿贞以手撑着额头,额头莫名的胀痛让她心生烦躁。 但她压低了声音,神色依旧平静:“不必如此。梅姓小子,你可有办法找到你妹妹?” 她此时毫无灵力,打不开自己的储物袋,自然也拿不出那些寻人的符箓和阵盘。 方才她勉力忍耐恶臭,倾听心声,没想到老者与儒生心智坚定,可谓是滴水不漏。幸好史带心智不坚,阿贞勉强听到他在心中对梅凝浮想联翩时,顺带还暗骂起一位平平无奇却爱出风头的韩姓男修。 韩立应当是和梅明的妹妹在一起。 史带留着韩立,恐怕是想挖出他的金丹来入药。 至于梅凝……阿贞都不用细想,便知道史带的打算。 但这里毕竟是这群修士的地盘,阿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惊动全村的情形之下,带着众人全身而退。当务之急,便是先与二人碰上面。 梅明闻言摇了摇头。 他的状况比阿贞好不了多少,甚至还伤了一条腿。 阿贞并不失望,却见梅明突然双眼发亮:“我有法子了!” “你有什么法子?” 梅明摸了摸头:“我与妹妹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小时候,妹妹总是要听我吹笛才肯睡。我一吹笛子,她必然知晓是我。只是……” 阿贞垂下眼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若我吹笛,笛声难免引起史带的怀疑。”梅明看向阿贞,取出怀中的灰紫色兽皮,双手捧过头顶,“前辈,小妹见此兽皮,便知道前辈的目的。” 阿贞并没有立刻接过他手中的兽皮:“你若吹笛,只怕史带那小人立刻便要对你动手。你不怕吗?” 梅明道:“若我……还请前辈照拂我的妹妹。” 他笑了笑,笑容苦涩丑陋。 “是我贪心冒进,害小妹遭此劫难。身为兄长,若不能为小妹遮风挡雨,已然是为兄的过错。如今前辈的救命之恩,晚辈也别无他物可报。晚辈本不该如此贪心,再求前辈庇佑小妹。” 他想起风沙兽吼中从天而降的身影,与头顶平静端坐的身影渐渐重合。 “可前辈心存善念,愿意对晚辈出手相助,也不计较晚辈隐瞒回灵丹之事。” “我妹妹曾说前辈只以剑意劝退众人,已经是再仁慈不过。是我始终心存侥幸,不肯以真心相待,如今想来,实在是羞愧难当。” 石蝶默然立在一侧,眼中已经泛起水光:“师父……” 阿贞叹了口气。 她将兽皮揣入怀中,站起身来:“你们等在此处,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随意走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一定会回来。”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梅明,目光沉静,神采湛然,周身有光。 “梅姓小子,你放心吹笛。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绝不会失约。” 梅明垂下的视线中,飘过她纤尘不染的裙角。 像是一朵洁白的云,翩然路过他的眼前。 “放心。我们都会活着离开这里,离开阴冥之地。” 门帘放下,阿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梅明从胸膛前摸出被自己妥帖保管的竹笛,面露踌躇之色。 石蝶见此轻笑一声:“放心吧,师父从不轻易许诺。” 第226章 天符真人 阿贞离去后,室内复归寂静。 梅明刚将竹笛送到唇边,叶云从桌边“刷”地站起。他不由动作一顿,茫然地看向叶云。 叶云对梅明摆了摆手:“好好吹。” 说罢,他撩起袖子,也向着门外走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石蝶竟然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蝶对叶云恭敬一拜,却是阻拦的意思。 “叶老前辈,恕晚辈冒犯。只是师父方才说的是,让我们在这里等她,不要随意走动。还请叶老前辈在此静坐片刻。” 阿贞的意思? 呵呵,若不是阴冥之地隔绝灵气,阴气入体又无法转化为足够灵力。他早就在认出石蝶身上功法传承时,便将这冒失的小辈制成人傀。 看着不闪不避的石蝶,叶云眼中泛起冰冷的笑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元婴修士?” “莫不是以为在阴冥之地,老夫失去灵力便等同凡人,毫无还手之力了!” 叶云袖子一拂,一股阴冷的无形之力突然涌向石蝶,将其一把推开! “叶老前辈!” 石蝶受制于此,瞬间动弹不得,不由急急喊道。 在她看来,叶云这位元婴修士的举动处处都透着诡异。 谁也看不透他看似和善的模样背后,藏着如何深沉的心机。他对这个诡异的村子了解甚多,又说什么与这村子中的修士不同。但毫无手段的修士,如何能在这阴冥之地独居如此之久? 师父岂能凭他一面之词,就信任这样的修士! 什么大晋叶家,闻所未闻,如何叫她相信! 这样天上掉下来的亲戚,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但师父说,此人暂时有用。 而石蝶信任师父,远胜世上一切有理有据的真理。既然师父说过,那她便会相信。 “梅明!” 梅明反应过来,持着竹笛扑向叶云。 叶云须发皆白,身手却矫健灵活。 只见他一个闪身,便轻易闪过梅明的攻击。他又抬起手,指尖迸发墨色的火焰,下一刻火焰激射而出,直奔石蝶与梅明的面门! 石蝶与梅明躲闪不及,眼中黑气翻涌,渐渐占据眼白。 叶云见此,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你们这两个没轻没重的小辈,这般紧张做什么?” 他手指一弹,梅明不由自主地吹起了竹笛。虽然梅明动作僵硬,竹笛却发出明亮清脆的声音。 另一侧,双目漆黑的石蝶轻巧地从地上翻身坐起,动作灵活流畅,神色却呆滞,像是一具被牵引的木偶。 “哼,不自量力。以为老夫就这么点手段吗?” 叶云摸着下巴,眼中泛起兴味。 “若是现在就杀了你们,不知道够不够引动老夫这好侄女的心魔大劫?” 他自己沉思片刻,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叶云自言自语道:“她虽心善又心软,但心志坚定远超老夫所见的大多数修士。因此,光凭这一点仇恨,恐怕远远不够摧毁她的心智,让尊者你能成功占据这句躯体。” “要再加一些。” “无能为力,事与愿违。”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不偿失。” “哈哈!” 他微微一笑,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像是在隔空与什么东西对话。 “是啊,此处如此多她割舍不下的故人,我们不如静观其变。” “……好罢,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 “还是先见见那老东西吧。” 说罢,叶云收敛笑容。 他将墨色兜帽戴好,也掀开门帘,在悠悠竹笛声中踏出房门,消失在门外。 另一边,隔着窗户听到竹笛声的梅凝神色大变,立刻站了起来! 见此,韩立收起地图:“梅道友,这笛声有何古怪?” 梅凝的双眼闪闪发光。 她眼中水光一闪而过,立刻眨了眨眼,镇定道:“这笛声是兄长所吹,我绝无可能错认。韩道友,我的兄长此时也在村子中!” 韩立闻言蹙眉沉思。 据梅凝所说,她的兄长灵根与天赋不如自己,修为也不过是筑基中期。他这样的修士,一开始落到阴冥之地,既无灵力法器傍身,又没有被村子收留。凭他自己,如何能活到今日? 他心念电转,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 身体比念头更快,他猛然站起,快步冲到那道人影身前。 阿贞正将门轻轻合上,背后却传来一股热意。醇香与双臂将她瞬间笼罩。 韩立深吸一口气,将下巴放在她被日光晒得温热的发顶:“……阿贞。” 他的声音还是镇定的,只是呼吸的间隔有些漫长。 “韩大哥,我来找你了。” 阿贞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握紧了他的手。 她传来的温度让韩立一怔,立刻将她抱得更紧。 阿贞深吸一口气,迅速说道。 “我……一直很担心你。只是我还要安慰石蝶,告诉她,也告诉我自己,你们不会有事。” 在石蝶面前,她是可靠的前辈,她自然不能吐露出自己看到鬼雾将众人卷入其中时的恐惧。天地之大,以元婴之能,也有无能为力之事。这样的挫败,让她这几日一直忍耐着自己的愤怒。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说罢,阿贞钻出这个紧迫到有些窒息的怀抱,转向呆立在室内的翠衣女修。 梅凝眼中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光,面上升起一抹绯红。 “你就是梅凝?” 阿贞掏出怀中的兽皮。 见到兽皮的一瞬间,梅凝神色一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转为凝重之色。 梅凝对阿贞恭敬一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阿贞想起什么,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唔……时间紧迫,我需要你现在便将通灵之气渡给我。” 韩立正要开口,阿贞打开房门,往他怀中塞了一瓶回灵丹,又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韩大哥抓紧时间!” 动作之快,看得梅凝目瞪口呆。 阿贞转向梅凝:“梅姑娘,我们也抓紧时间,这就开始渡气吧。” 梅凝默然一拜。 与此同时,空旷的大堂中只剩一个须发皆白的修士。 他一改阿贞所见的昏昏欲睡的模样,双目清明异常。 只见他负手而立,正对着大堂正中供奉的那些漆黑牌位。老者面无表情,正在沉思。 昏暗室内,唯有烛火摇曳。 香已经燃尽,但那股沉闷的阴郁的属于死人的香气,依旧黏在这空间的每一处。黏在他的呼吸之中,黏在他腐朽的身躯之上,黏在他垂死的神魂之中。 一道略带沧桑的笑声响起:“老东西,香都燃尽了,为何不再点一炷香?” 老者并未转身。 “他们早已魂归天地,再入轮回。就算我点上这香,对枉死的修士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叶云从阴影中走出一步。 他径直走到老者身侧,拿起新的一炷香,靠近烛火。待香被引燃之后,他又漫不经心地吹灭火焰,将香插在香炉之中。 “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做得还少吗?” 老者不答反问,淡淡道:“你来,是因为你等到了?” “呵呵,这就与你无关了。” 骆苇揉了揉额头:“既然你决心要走,何必再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有话要问你。”叶云看向这固执沉默的老者,“骆苇,你真要将天符门的镇派之宝带进自己的坟墓里?” 见骆苇依旧不语,叶云笑容转冷:“有你这样死心眼的掌门,怪不得曾叫十大宗门都忌惮不已的天符门会沦落至此。” 骆苇道:“我只是清楚,凭我这样的身躯,绝无可能活着离开阴冥之地。而你呢?你又在盘算什么?今日与你一道的三位修士,莫非是你新的试验品?” “你若是心地善良,方才为何不出言提醒?”叶云懒得与他多费口舌,“骆苇,若你现在交出天符门传承,待我回到大晋,必然会提携你门中后辈。天符门沦落至此,你难道真的忍心宗门被吞并,传承断绝?” 骆苇心中冷笑。 叶家也是觊觎天符门的势力之一。难道与虎谋皮,天符门便能繁荣昌盛,绵延不绝了么? “叶云!当年你穷追不舍时,我就告诉过你了!随着我师祖天符真人身死道消,他的随身玉简当即失踪。玉简中记载的天符门三大秘符早因此失传。即便是我,也不知其踪迹。”骆苇面色不改,“若是我知道三大秘符的炼制之法,何须忍受十大宗门的驱使如此之久?” 他想起交给韩立的降灵符,微微叹息。 “叶云,我的回答还是如此。” “我没有三大秘符。” 叶云冷冷道:“天符真人能制作出六丁六甲符这样的人界第一防御灵符,即便在大晋也堪称天赋异禀的大能!他也绝对想不到,他的弟子有朝一日会如此猥琐窝囊地死在阴冥之地吧。” “不过,我会将你的死讯带回天符门,将你的牌位安放在宗门之内。”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骆苇捂着心口,缓缓倒在地上。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头顶。 生机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消失,他的目光渐渐涣散。 骆老的声音低沉嘶哑:“……不要……忘记……你答应……过老夫的……话。” 最后一个字含糊化在他僵硬的唇舌间。 叶云蹲下身,在他的衣服上擦干匕首上的血迹。 确定骆苇生机断绝,魂魄散尽后,叶云自嘲一笑:“你死了,天符门便真的毫无机会了。” “……确实有些可惜。或许他真的不清楚三大秘符的下落。” 叶云并不着急起身,侧耳倾听一阵,犹豫道:“尊者曾说,六丁六甲符乃是化神机缘。此符真有如此厉害?” 听了一阵,他目露深切的惋惜之色。 “罢了,人界又不是只有这一种飞升之法。” 第227章 大晋叶家 随着梅凝那股通灵之气入体,阿贞便如久旱的大地恰逢甘露。只不过对于她如今的状况而言,这点灵气不过是毛毛细雨,瞬间就蒸发殆尽。 不过这一丝灵气,也足够打开随身的储物袋与灵兽袋了。 在梅凝紧张的注视中,阿贞睁开紧闭的双眼。 她手中红光一闪后,一只巨大的灵蛇瞬间出现在房间之内。它惊人的庞大身躯瞬间占据了这屋子内的所有空间。 梅凝只觉眼前一黑,一种寒意便顺着她的脊背悄然爬上。 她咽下一口口水,立刻垂下头默然立在一旁。 阿贞将手放在妖冠蛇低垂的头顶,对着梅凝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小妖不爱吃人。” 不过,她自觉体贴的话语,似乎并没有安慰到梅凝。 妖冠蛇则是怠懒地吐了吐蛇信。 毕竟,阴冥之地毫无灵气,灵兽以灵气为其修炼的基础,自然也会感到与修士一般的不适与不安。 阿贞掏出一把灵石,不再看妖冠蛇如小山一般陡然立起的头颅。 她看向不知何时推门而入,此时正立在门边沉默注视着她的韩立。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两条腿的速度太慢,接下来就得靠小妖了。” 窗外忽然响起嘈杂的人声。 有人高喊着“着火了”,脚步声与呼喊声乱成一片。 阿贞蹙眉,与韩立对视一眼。 “这么巧?” 她轻轻拍了拍小妖的头。 小妖合起吞咽下灵石的嘴,缓缓将头伸向了阿贞,尾巴尖对着韩立。 它可不喜欢这个人族修士,一点都不如会投喂自己的玄骨! 阿贞见此哭笑不得道:“好吧,委屈韩大哥了。” 话音未落,她拉住忐忑的梅凝,坐在蛇头之上。 韩立哑然失笑,飞身立在蛇尾上。 “我们走!”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小妖波浪般的身躯鳞片扣紧。 下一瞬,黑影弹射而出,房舍轰然倒塌! “蛇!好大的蛇!” 村中修士的惊呼声很快被甩在身后。 梅凝盘坐在妖冠蛇的头顶,在阿贞的示意下犹豫地抓紧它升起的一块鳞片。 阿贞则立在她身后,远眺起火的地方。 她眯起眼。 这地方,她还有些印象。这不是见村中那三个长老的大堂吗? 妖冠蛇循着笛声,飞速向前! 它庞大身躯如一道黑色闪电,摩擦地面时席卷起漫天烟尘。烟尘之中,村中守卫们只听到那令人牙齿打颤的摩挲声转瞬远去。 “轰——” 妖冠蛇绷直尾巴,一头撞进传出笛声的院子中! 韩立如一片翠绿的竹叶,从尾巴尖上翩然落下。他面色不改,风轻云淡地拍了拍自己并未沾染一丝尘埃的衣摆。 笛声戛然而止,石蝶冲出门来:“师父!” 她扑在妖冠蛇的蛇头前,仰起头看着阿贞:“师父!” 阿贞伸出手,将她拉上蛇背。 身后的梅凝动了。 她一跃而下,跳进地面上握着竹笛一脸恍惚的男修怀中:“哥哥!” 梅明被她撞得后退几步,面露痛苦之色。他拍了拍梅凝的背,另一手迅速擦掉了自己眼中的泪。 阿贞迅速环顾一周,皱起眉头:“叶云呢?” 石蝶道:“叶老前辈说要去找你……师父,难道你没有碰上他么?” 韩立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蹙眉道:“叶云是谁?” 一道笑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方才还叫老夫‘伯父’,怎么一转身的功夫,便成了‘叶云’?”叶云立在倒塌的墙头,晃了晃手中锃亮的匕首,“阿贞,老夫只是去找故人叙叙旧。再说了,这把将人引走的火,可是帮到你了吧?” 叶云含笑而立。 不知何时,他换了一身翩然的白衣。白衣上绣满精致暗纹,腰间还悬挂着一块黑色的叶字令牌。 韩立一见,便知道此人必是修炼世家出身! “什么伯父?” 韩立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他身形如鬼魅,又如烟尘聚散。几步之间,他便从蛇尾走到蛇头,立在阿贞身侧。 “此人居心不良,不可不防。” 韩立低下头,在阿贞耳边道。 他深受宗门剥削,深知这些自诩做派的世家是如何看待散修的。见此人满面笑容,春风和煦,他不禁在心中又警惕几分。 阿贞也皱着眉看向叶云。 “韩大哥,这是叶云叶伯父。他是我阿爹的亲兄弟……这些我们路上再说。” 三个时辰后。 日渐西斜,漫天晚霞,如梦似幻。 向后看,人族修士聚居的村子早就消失在地平线。 山峦如聚,风沙又起。 “大晋叶家?” 韩立摇了摇头。 “我只在天南大陆与慕兰草原交界之处,听那边的修士说起过大晋。他们曾说,穿过慕兰草原一路向北,便可到达大晋。不过那也是传闻中的修炼圣地。毕竟,慕兰草原世代与天南大陆为敌。即便是元婴修士,想要穿过慕兰草原到达草原尽头,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想起同样自称大晋修士的骆老,与他交托给自己的降灵符。他低下头,眼中暗光闪过——叶云所说的那场大火,或许与骆老有关! 此人绝不可久留! 他对阿贞使了个眼色。 叶云闭目盘坐,将身旁对谈的韩立与阿贞当作空气。 阿贞则打量着叶云方才握在手中的匕首。 匕首精巧轻盈,吹毛断发。 以她来看,不说在天南大陆,这匕首都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上品法宝。即便在这样灵气断绝的阴冥之地,其锋利程度,也足够一下刺穿阴兽坚硬的鳞甲。看其刀锋,凛然如洗,一点也没有被阴兽血液腐蚀过的迹象。 这样的法宝,绝不是梅明那把宝剑可以相提并论的。 怪不得叶云敢独身行走在阴冥之地。 他身上迷雾重重,既让阿贞好奇无比,又让她野兽般的直觉,感受到一丝巨大危机来临的不寒而栗。 一个元婴修士,独自困在阴冥之地数百年,却能保持最后一点灵力不散,还随身带着如此精良的法宝……他对这个村子了如指掌,对离开的方法胸有成竹,却迟迟不走。 他在等什么? 什么样的机缘,值得如此等待? 阿贞不动声色,将匕首收在腰间,顺着韩立的话向下说:“韩大哥,若是不和他们那群法士缠斗,只求速通,那么穿越慕兰草原也不算太难。等韩大哥你也凝结元婴成功,再找我师父一道,我们三人靠风……风火羽衣,也可以试一试。” 叶云闭目,哈哈一笑:“何必如此麻烦?你们若想去大晋,同我一道找个古传送阵渡海不就好了?” “大晋也有古传送阵?” 阿贞与韩立对视一眼,追问道。 “上古修士制作了许多古传送阵,只是后来灵气日渐稀薄,机缘渐少。大晋的修士们便不再外出寻找机缘,而是呆在大晋专心修炼。修炼,便是与天争锋。”叶云睁开双眼,眸光冷凝,“天南大陆能有多少个元婴修士?二百?三百?” 不等阿贞与韩立开口,叶云摇了摇头:“大晋宗门林立,修士众多,起码有八百元婴修士!大晋的修炼资源,岂是天南那样穷苦之地的修士可以想象得到的?阿贞,你本就是叶家后人。以你的资质,不该只是元婴初期。若你同我回去叶家……叶家必然鼎力栽培你。” 八百位元婴修士! 一旁的石蝶等人早就听得目瞪口呆,只知道呆立在一侧。 要知道,天材地宝都是不可再生的修炼资源。 天地之间灵气日益稀薄,一株千年灵草被修士采摘后,再有千年也长不出另一株灵草。因此,尽可能抢占更多的灵脉与资源,便是千百年来宗门争斗不休的原因。 资源有限,能分配给宗门中修士的份额自然也受到限制。 即便石蝶身为红月岛石真人的唯一后代,也难以拍着胸腹打包票,说红月岛能够培育出第二位元婴修士! 大晋……元婴修士遍地的大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叶云淡淡道:“叶家虽然掉出十大宗门之列,但供养你这样的元婴初期修为的修士直到元婴后期,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228章 风雪归路 元婴后期! 真是好大的口气! 即便阿贞心存警惕,但当她听到叶云这番话时,眼神似平静湖面拂过一阵微风微微一变。 她的心湖亦是涟漪不断。 要知道,在天南大陆也好,在乱星海也罢,这已经是她所知道的修仙者中已知的最高修为! 修士修炼,往往是一步之遥,如隔山海。 一位元婴初期修为的修士,足可以自行划地立宗建派。若是修士达到元婴后期修为,便几乎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搅动整片大陆的风雨。 但即便是倾尽古剑门全门之力,即便是她师父火龙童子,也不敢像叶云这般夸下海口,可以培育出一个元婴后期修为的修士! 纵然大晋是那传闻中的修炼圣地,已经跌出十大宗门的叶家又何来如此大的口气? 阿贞心念电转间,瞥到韩立的神色。 他看起来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眉毛微微挑起,褐色眼眸中满是凝重。看似平静,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青色长剑上。 韩大哥莫非是担心自己听信叶云的鬼话? 察觉到阿贞的眼神,韩立恍然抬起眼。 阿贞与其对视一眼,眼中已经漾开笑意。 “如此,倒要先谢过叶伯父的好意。只是不知我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叶云还未开口,阿贞又摇了摇头。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代价,既然阿爹不愿意,那我也不愿意。” “你……” 阿贞转向叶云,悠悠道:“不过,我方才便想说,叶伯父在阴冥之地的收获真是不小。” 叶云不以为然:“哪有什么收获?老夫在这鬼地方九死一生,侥幸苟全性命已然算是叶家祖宗保佑。若不是碰上你……哼,老夫哪儿还有命出去!” 他话音未落,众人身下的妖冠蛇停住不动。它垂下头,紧贴地面,尾巴尖不耐地甩了一甩。 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静默矗立在眼前。 风雪呼啸,夹杂着遥远的兽吼声。 “是吗?” 阿贞走近叶云。 “叶家既然是炼器世家,你怎会不知道炼器时,炼器师的一丝神识波动会留在法宝之中?” “当然,你是叶家子弟,自然会将法宝中自己残余的神识波动都抹去。但你却没法在阴冥之地,抹去残余在这匕首中前主人的神识波动。即便你以阴火将其掩盖成自己的手笔,可惜你身上的味道还是出卖了你。” 叶云抬起袖子闻了闻:“味道?” 阿贞一手摁在叶云肩头,微一用力。 剩下几人已经默默将叶云团团围住。 “魔气。” 闻言,原本悠然自若的叶云脸色骤然一变。 阿贞深深地望着他。 “这样的味道,只要我闻过一次,至死也不会忘记。” “修炼之路太漫长了。漫长到仇恨只是走在风里的云。即便飘然已过万里无垠之海,我的身前却依旧空无一物。” 阿贞注视着眼前的叶云,面对着终于掀开面纱的大晋,吐出一口气。 不,仇恨分明是岩浆。喷涌的火山也终有沉静蛰伏的时刻。但那涌动的热度依旧在地底煎熬着她的心。 路在脚下,可道在何处? 剑在手中,可仇人又在何处? 道心似铁,天意如炉。 唯有煎熬而已。 百年过去,她心不改,一如往昔。 “虽然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地方接触到古魔的,叶家又参与了多少。不过,多谢叶伯父所赠的叶家令牌,等我到了大晋自会亲自求证。” 叶云古怪一笑:“……你既然猜到大概,为何早前不出手控制我?” “之前?之前若是与你撕破脸,怎么能让你安分呆在身侧,帮我先找到韩大哥?”阿贞露出一个意外的眼神,看着明知故问的叶云,厌烦地蹙眉道,“我尊称你为‘伯父’,小蝶也称你为‘前辈’。你却趁我不在,在小蝶身上动了手脚,真以为我不知道?我自然要确保她的安全,才能和叶伯父你坦诚相见。” 闻言,石蝶惊讶低头扫视了自己全身,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又捏了捏自己的腿。 “他对你和梅明施了迷魂术。这种法术极其难解,又难以察觉。种下后,能潜藏在神识中许久,日夜在你们的耳边呓语催眠。待他催动,即便要你对我刀剑相向,你也会毫不犹豫出手。”见石蝶脸色瞬间煞白,阿贞又道,“不过那术法我曾在某处学过,早就替你们解了。” 梅明也是脸色红红白白几番变化,最后拱手拜道:“多谢前辈。” “噌”的一声,韩立拔出剑,抬起剑尖比在叶云的心口处。 他淡淡道:“此人满口胡话,迫害了许多修士。阿贞,我看不如在登山之前杀了他,以绝后患。” 想起被迫害至死的骆老,韩立手一抬,剑身寒光闪动。 绝不能让叶云带着阿贞的消息回到大晋叶家! 寒意与杀意已经透过叶云的衣袍,浸入肌肤。 他不由瞪大双眼。 这伪灵根如何敢对着元婴修为的自己喊打喊杀? 真是虎落平阳! 叶云直到这时才察觉韩立此人深藏不露,必是心狠手辣之辈! 不料阿贞也点点头:“问得差不多了。葬身此处,对他这样的修士而言,倒也算一个干净的结局。” 叶云心中涌起一阵荒谬。 他们! 他们怎么敢! “我若死,叶家必不会放过你们!” 闻言,阿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哇,那便让叶家人越过慕兰草原,或是跨过无边海,也来找我报仇吧。” 她止住笑,眼中闪过冷酷无比的光。 “也省了我许多功夫,还要一个一个慢慢地去找。” 叶云宽大袖袍下的手已经扣在腰间,神情一变! “哼,还以为能省点力气。” 下一瞬,叶云衣袖飞舞,整个人宛如一只展开羽翼奔袭猎物的老鹰。 他墨色的袖间,两道金光飞射而出,“嗖嗖”直奔阿贞身侧的石蝶而去! 他料定阿贞会在杀了他和救下石蝶之间选择后者! 果然,他肩头桎梏一松。 但青光也在同时刺入了躲闪不及的他的左侧肋下。 是韩立! 若不是早就防备这臭小子,只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叶云闷哼一声,来不及多想。 他捂着伤口,扭头便跳下妖冠蛇的蛇背,迎向漫天扑来的风雪! 金光闪动,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阿贞推开身侧反应不及的石蝶与梅凝。 但她转身时肩头被金光擦过,鲜血瞬间奔涌而出! 她只觉肩头剧痛。下一刻,伤口涌出的鲜血很快变成黑色! “居然在暗器上淬毒!真是卑鄙小人!”韩立一手握着剑,另一手握紧她的手,立刻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口中,“阿贞,吞下后静坐调息!” 阿贞眼前发黑。 但她摁着自己的肩膀,死死反握住韩立的手:“韩大哥!杀了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阴冥之地!” 韩立见她喉结微动,咽下丹药,这才撑着剑起身。 他目光锁定那一串血迹,眼神一沉,眼底露出如礁石一般的冷酷之色。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如鬼魅一般很快没入漫天大雪之中。 …… “废物!” “真是废物!” “你们姓叶的全都是废物!” 风雪中,叶云拖着伤腿艰难前行。耳畔,那如深渊怨灵的呓语可谓是喋喋不休。 叶云暗自忍耐。 “我也没想到那丫头居然能解开我的迷魂术……那是尊者所传的术法,即便在大晋,也没有几位神识强大的修士可以解开。” 说到这里,叶云也有些不甘心,向身后回望一眼。 只见白雪茫茫,并无人影,他放下心来。 “还好,提前留了这一张存有一点灵力的神行符。” 那呓语咳了一声:“……还不是你学艺不精,不修炼神识。可不是那丫头运气好,学到了破解之法。” “幸好阴冥之地隔绝灵气,他们虽然靠了些小手段回复了一点灵力,也无法在此时遁行追上有着神行符的我。”叶云解开腰带,粗略将伤口包扎好,“只是可惜,既没有得到天符门的三大神符,也没有找到阴冥之地中阴冥之气汇聚的洞眼所在。若是能找到,也算是难得的机缘了。” 原本,还想着将炼化灵阳离火的阿贞带回叶家,也算是将功补过。 若是能控制她,等她修炼到元婴后期,叶家说不定能借助灵阳离火,再度仿制古籍炼制出通天灵宝,重回十大宗门。 但也不打紧。 等他回到大晋,告诉大哥胧弟已然留下了灵火传承。到时候叶家倾巢而出,必然好过他此时孤军奋战。 在他纷杂的思绪中,呼啸的风雪声也变得遥远了。 “胧弟,你这女儿,还真是难哄得很啊。” 叶云盘腿而坐,闭目打坐,叹息道。 风声似乎变得凄厉了一些。 他迷惑地皱眉。 下一瞬,他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砰”的一声倒在雪地里。 原来那不是风声,是鬼魅一般的快剑割开喉咙的声音。 这样的速度……这无甚灵力的伪灵根怎么做到的? 叶云最后望见的是自空中漫无边际洒落下来的雪和棉絮一般的云团。 雪停留在他的眼里。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这里。 ……这样白茫茫的一片,还真是如她所言的干净。 雪地中。 韩立甩落剑身沾染的鲜血,又在叶云气息全无的尸身心口处补了一剑。 但他依旧眉头紧蹙。 若是灵力还在,以他的性格,必然要将叶云的尸身烧成一团辨不出面目的灰烬。 雪地中,有金光在叶云耳边闪动。 “这是……” 韩立心中一动,鞋底踩在雪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走近叶云,用剑尖挑开他的兜帽,才发现他左耳的黑金耳坠。 那耳坠样式古怪,像是妖兽,又长着人族一般的五官。最古怪的地方是,这妖兽有三个表情狰狞的头颅。 第229章 鸳鸯失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凡人修仙传]痴女修仙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