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流放老妇,带着全家建座城》
第1章 穿越
安佩兰的脑袋有些恍惚,眼神还没有对焦,耳边一个尖细的声音由远到近,渐渐清晰。
“……故而,削白景渊官籍,夺其阶品,终身不得还朝。其族长京白氏,贬往凉州为编户,若有违者,必罪无赦。布告天下,使咸知朕意,钦此。”
一片哭声中一个裹着半生风霜的声音带着悲切的颤栗响起。
“老臣,……遵旨”
安佩兰这时候的眼睛终于散去了白雾,渐渐对焦。
一个身穿唐宋时期的官服的身影背对着她,还有同样穿着官服配着长剑的人正在翻找着什么。
“这是……?”
“父亲!父亲!”
还没等安佩兰反应过来,身旁再次喧闹起来,右手边的一个白发老者往自己这边歪倒,四周全是穿唐宋时期的服饰的人七手八脚的伸过来将老者扶住。
可是老人已然是油尽枯竭之态,嘴角的鲜血顺着脖颈一直流到地面。
浑浊涣散的眼神看着安佩兰,一字一顿的说道:
“佩兰,这一世,终是对你不住。”
说完,老人的身子一沉,便毫无声息了。
“父亲!”
“爷爷!”
周围聚集的人群哭泣声抽咽声叫爷爷的,叫爹的,叫父亲的,男声女声!
“太吵了,实在是太吵了!”
安佩兰抱着脑袋,想把这些声音都甩出去!
这是梦!对,一定是梦!
“闭上眼睛,再醒来我就回去了!我废寝忘食的干了十年刚当上大区总经理!我不要穿越!!!”
———
安佩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脸死灰。
刚刚晕过去的时候,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架空的时代!类似我们的唐宋时期。
妇人名字和她一样,也叫安佩兰。
与这个白景渊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但是少年登高权重的时候却不停地纳妾纳妾。
两人在这个时间基本已经属于貌合神离的状态了!
可是这个老头竟然与人结党营私!还失败了!
老不死的提前得知了消息,将自己的小妾和小妾的孩子能放出去的全部都放出族谱,只剩下自己这个登了官籍的原配妇人和他生的两子一女无法放出族谱!只能和他一起被发配凉州!
更缺德的是,抄家的时候这鳖孙自己还给气急攻心死翘翘了!
留下了安佩兰这个刚刚五十的老妇人,带着俩已经成家的儿子,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还有两个小孙子!
老头子唯一好处就是给他们留下了七天的缓冲期。
圣上看在白景渊死了的份上特赦白家剩余的一家八口给老头过完头七后再流放凉州!
安佩兰本人一时气急攻心也噶了,自己这个替身正好稳居这具身体内了。
安佩兰不知道应该怎么骂才解气!千言万语汇集成了三个字
“你大爷!”
“娘!您醒了!”
一个挽着妇人发髻的美妇听到动静后赶紧上前来,她的双眼已经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的身后,一个三岁稚童眼角含着泪珠伸着小手扑了过来。
“奶奶!你好点了吗?”
这是老大家的媳妇,叫简若烟和他俩的孩子,白知远。
安佩兰脑仁疼,可是她毕竟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大区总经理!千万条解决办法犹如词条一般筛过!但是在这个制度完善的封建王朝中也只有最后这条路可走!
那便是继续当这个安佩兰!然后被发配凉州!
安佩兰撇了撇嘴还是想不起其他的词语可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但又不甘心,于是加了个字:
“你大爷的!”
“奶奶,你说什么?谁大爷?”
白知远还小,正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不知道自己奶奶到底在说些什么,便爬上塌贴在安佩兰的脸颊旁。
小孩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头发在安佩兰的额头上蹭来蹭去,安佩兰那三十多年的女强人的内心也不自觉有些柔然起来。
“知远,别闹你祖母,快些下来。”
简若烟连忙把小孩架起来,搁到一旁。
“母亲,您要不要起来喝点什么,我吩咐……”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眼神瞬间落寞了下去。
安佩兰终于无奈的叹了一声:
“行了,简氏,你去把家中所有人都叫来,有些事我们要抓紧了!”
很快,白家现在所有人都聚在这间屋子中。
安佩兰倚靠着软榻看着眼前的众人。
首先安排的是白家所有在籍的奴役。
“方嬷嬷,你将白家所有的奴籍的身契都发放下去,放他们归家。”
站在安佩兰身边的一位几乎和她同龄的老人,正是从小便伺候原身的老仆人了。安佩兰与原身性格的差异绝对是瞒不过这位的,所以她必须也要找个由头一同放出去。
“是”
方嬷嬷将所有奴仆的身契都还给本人后,便回到安佩兰身边站着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白家人和她还有一个管家,这个管家就是方嬷嬷的丈夫。
这两人对于白家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两人的身契早就给了他们本人了,两人也不是奴籍,只是不舍白家,便在继续在白家做事罢了。
安佩兰叹了口气对着方嬷嬷和白管家说道:“你们也去收拾一下自己的物什,明日便回你们自己的小房子中,颐养天年去吧。”
方嬷嬷和白管家齐齐抬头,一脸惊恐,他们从没想到要离开,即使是流放,在他们的心中是必须的,自然而然的跟着要一起去的,他们本身就是白家人啊!
“老夫人!”两人的声音叠合在一起,但是安佩兰没有让他们说下去
抬手制止了接着说道:
“你们听我说,你们不能跟着去,你们还可以留下便一定要留下!且不说多你们两人去受苦实在没什么必要,就是说京城这里,我们是终要回来的,就是我回不来,季青他们回不来,我的孙儿们知远他们总要回来的。你们留下,知远他们回来便还能有人来帮衬他们”
“可是老夫人,您的身子……”
“方嬷嬷,我的身子是怎样,我自己清楚的,知远他们这一辈回来的时候,必须有人看着啊。”
白管家低头沉思片刻便明白了什么,再抬头眼神坚定,他郑重的说道:“老夫人,我们明白了,您放心,小少爷他们回来的时候,绝不会是孤身一人。”
安佩兰终于放心的笑了笑,抬手挥了挥说:
“你们下去准备吧。”
两人服了服身子便退了出去。
安佩兰看着这一家老小,感觉脑袋又有些疼了。
老大白季青夫人简若烟他们的儿子白知远一家三口站在左手边。
老二白长宇,他的夫人梁嫣然抱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儿子白时泽,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右手边。
床尾坐着的,是安佩兰的小女儿白红棉今年刚满12岁正哭唧唧的看着安佩兰。
一大家子身穿白衣孝服,满脸愁容。
真是好惨的一家子。
安佩兰现在心中的酸涩随着脑中的那些记忆涌了出来。
第2章 当银钱
安佩兰抬眼看了看这群人,对于他们,安佩兰接了原身的记忆自然是有感情的。但是同时安佩兰还有本身的清醒,她明白,如果他们中有人犯下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那么自己也会毫不客气的驱逐。
只是日久天长,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低头寻思了一会,安佩兰出声安排了一系列的事情:
“老大,你罩上常服,暗中出门寻找你的岳家,让他们出手打点一下路上的衙役,照拂一二,毕竟他们的女儿也要同去。”
“简氏,你一同前去,务必低调。”
“是,母亲”
二人准备转身的时候被安佩兰叫住:
“等一下,晚上再去。”
“现在,你们所有人清点一下家中物资。”
简氏上前一步轻声道:
“娘,昨日傍晚我与老二家的已暗自清点了一下,库房已经搜刮干净,家中仅剩的便是些衣服被褥了,几个体己钱在身上没被搜了去。”
简氏将手中的帕子打开,里面只有三块碎银,还有几个翠绿发簪,耳饰等女儿家的小物件,倒是都是上好的成色。
毕竟是六部侍郎的简家嫡长女,随身的饰品也都不是凡品。
老二家的媳妇名叫梁嫣然,是刺史家的嫡次女,虽也是嫡女,但是终究有些小家子气。
“母亲,我随身带的,就这些了,身上也没随身带银子的习惯。”
梁氏扭扭捏捏的上前打开帕子,里面一只灰扑扑的银钗还有两个银耳坠。
安佩兰涅了她一眼沉声说道:
“老二家的,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会还拎不清吧,别以为藏着点零碎你家就能过好日子?”
安佩兰知道这些富贵惯了的人一下子落魄了,也绝不会太过委屈自己,可是那凉州是哪!是现代的甘肃北位置!从这里过去正常走去大约就要三五个月,更何况是流放。这路上不好好打点估计半路上就要饿死!
安佩兰自己是从陕西的小村子里考出来的,所以吃苦对于她来说并不煎熬。
但是这群人……还是算了,银子必须由自己统一调配。
“长宇”安佩兰不再看梁嫣然,转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白长宇。
“现在不是往日,你们自己藏些体己无伤大雅,但是这是流放凉州,所有的钱必须统一管理,这不是在同你们商量。”
“还有,收拾一下你们的衣服被褥,所有丝绸全部当了去,那些丝绸的被面现在就拆,全部当了!所有首饰,金、银制的今晚融了,翡翠玉佩那些物件,全部当了换银钱!”
安佩兰语气严厉的对着白长宇吩咐。
白长宇一把甩开了在他身边拨拉着衣袖示意的媳妇,郑重的回应:
“是,母亲!”
“赶紧去吧,都拿到这个房间里,小心些。”
众人纷纷转身,梁氏轻轻跺了一下脚,不甘心的也转身而去。
留下两个小孙子,老大家的白知远今年三岁,老二家的白时泽还是个刚满一岁的小婴儿,其实也不怪老二家的想藏些私房钱,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啊。
安佩兰将白时泽放在床上,吩咐了女儿红棉照看一下两个侄子,自己则起身下床,来到了偏房的小佛堂中。
安佩兰双手合十,诚心祷告着:
“唉,各路神家,我莫名奇妙的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奇妙的承担了这一大家子的生死存亡,实在有些不堪重负!还望各路神仙帮帮忙,赐个金手指!”
闭上眼睛低头跪下,双手朝上。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毫无反应!
“行!纯穿呗!算你们狠!”
安佩兰一咬牙甩身起来,终于死心了。
她走向供桌,抬起了佛像,佛像后方的隔板露了出来,轻轻敲了两下,便打开了这个隔板,后方一个小方盒子露了出来。
安佩兰原身的记忆,这是给自己留下的私房钱,还真是给她解决了燃眉之急了。
小盒子相当的沉,上面一个精巧的小锁扣着,钥匙便藏在是安佩兰头上的银钗中。
银钗设计的很是巧妙,拧开雕花的钗头,里面便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
安佩兰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的金豆子密密麻麻装了满满一盒子!
不禁感叹:“这才是大家族应该有的荣华富贵啊!”
安佩兰重新扣好锁扣走出佛堂,将这些金豆子分散开缝在了那些旧的里衣中,还有棉被里,捣鼓了好久。
刚弄好,老大和老二家,都抱着两床被褥和一些衣服走了进来。
安佩兰也收拾了六床被褥和不少绸缎衣服,看这样子,安佩兰这一间屋子搜刮的最轻了,估计是晕倒的时候抬进来,官爷们都下手轻了些。
老二家的这次倒是将藏起来的朱钗都拿了出来,尽管有些心疼,但是当家的发话了,她也不敢不从。
所有人在地面上忙活开了。将那绸缎被面都小心翼翼的拆下来,再缝上棉布。这也是够他们忙一阵了,毕竟他们这些被子,全部都是绸缎的。
男人们本来站着看,但是安佩兰毕竟是新时代的人,没有男人不能碰针线的避讳,便让自己的儿子们都坐下,帮着拆被面。
“红棉,你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间中的衣服和被褥,看看,还有些什么你想要带走的。”
“好的母亲”白红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步伐有些沉重。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经历了这些也是难为她这个大小姐了。
可是,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们,从今天起就是个贫苦百姓了,不,比百姓还要低一等。
凉州,就是现代的甘肃北,在科技化的现代依旧是个是个土地贫瘠常年缺水的地方,更何况是这个类似唐宋的年代。
安佩兰盘算着,在这个时代,凉州估计只有更加贫瘠,缺水是绝对的,而且还要面临着外邦的侵犯和本地的土匪。
甘肃的主要种植物应该是小麦、土豆、玉米、和青稞。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凉州内的更加靠近边境的叫奴儿干的地区,那里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据说是一片荒凉,要想种植农作物的话,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众人忙活了一阵天便黑了下来,老大和老二套上了罩衣,出门去了。
留下家中的女人们继续忙着收拾着仅存的这些家当。
照着老夫人的意思,看门的大黄狗的狗碗,都不准留。
至于这几天的守孝嘛,众人都默契的没有提,空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灵堂,略显凄凉。
第3章 出发
第二天清晨,老二白长宇回来了,梁氏赶紧上前接过罩衣。
“娘,我回来了,”白长宇风尘仆仆的身上满是白霜。
安佩兰连忙问:“怎么样了,全部当了么?”
“是的,我跑了多家黑市,分散的当的,”
白长宇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了安佩兰。
安佩兰点了点头暗道:这老二脑子还不错,知道不要放在一起当。
“这是当来的银钱,一共五十八两”
安佩兰打开布袋,清点了一下便装了起来。
“啊,这么少!买的时候,这些绫罗绸缎和朱钗都要花个上百两!”
梁氏有些心疼,这也就相当于当时原价买时的三成。
“这还是死档,如果活档,更少。”白长宇接着自家媳妇的话。
“嗯,老二,你做的很好,”安佩兰不吝啬的表扬了一下白的来的儿子。
白长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众人继续忙活着将剩下的金钗银钗融了,安佩兰自己的金钗和银钗都不少,只是搜刮的也没剩几个了,除了带钥匙的那个银钗被藏了起来,也就一副金耳环了。
便是这些,全部融了,与当物换来的银钱一起加起来竟也有了一百二十两左右。
安佩兰没有将那一盒子金豆告诉他们,只与众人说那些金饰融的四个金豆子是他们的底牌。
老大是三日后回来的,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折子。
原来是老大的媳妇简家出面做了保,给白家做了个自行赴配的文书。
按照文书上所写,白家一家八口自行前往流放地,以简家做保,并沿路去往规定的地区在规定的时日内报官府,六十日后必须抵达凉州。
“六十日!这么短时间,这日夜兼程也不一定能赶去啊!”
梁氏吸气错愕道:
白长宇和白红棉一听这个时间,瞬间有些茫然无措。
安佩兰却轻哼了一声:
“你们当是去凉州游玩呢!流放!我们是抄家流放的罪人!还没摆清自己的身份呢!简家冒着危险信任我们,才得来的自行流放!要不然你们还要带着铐子被押解着走着去呢!”
白家人这才反应过来,虽然本朝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但是这个保人这一关便卡住了,几乎无人敢去将自家的家族性命放在一个流放的家族上。
所以,即便你是文人墨客依旧是要押解流放为主。
而简家这个保人确实是雪中送炭,可以说将自家置于危险之地。如果自己这群人没有按时到达的话,简家是要论处的,严重的话,简家要替白家受着这个流放之苦。
老大白季青也沉声说道:
“简家族长都来了,反对当这个保人,是简家父亲力排众议,才为我们白家做了这个保人”
安佩兰率先对着在一旁低着头看不出神情的简氏说道:
“老大媳妇,这次确实太感谢亲家了!这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罢了,说些没用的,总而言之,白家众人,定要记得简家今日之义!”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后,纷纷上前对着简氏俯身感谢。
“刚才罪过了,谢过嫂嫂了!”
“原谅我刚刚真是有些拎不清了,多谢长嫂。”
“嫂嫂,替我谢谢简家祖父祖母。”
简氏在这三人长吁短叹的时候心中还相当不喜,被老太太这一说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谢,咱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说完不经意的瞟了身边的老太太一眼。
按照之前的老太太,虽然也会讲两句公道话,但是有限。这种情况肯定会埋怨两声再说点场面话,刚刚这一通连敲带打的训斥外加这通感人肺腑的感谢话,倒是稀奇了。
话说回来,貌似老太太醒来后,有些不一样了,简氏心细发现老太太与以往的不同,但也只是归咎为这次的白家的灭顶之灾造成的。
只是感叹一阵没有深究。
安佩兰只是看着折子上规划的路线,心中默默盘算着,没有注意到老大媳妇的打量。
他们这群人需要沿途经过咸阳、兴平、扶风,这些都是繁华地区,相对比较安全一些,可以就地采买些物资。
倒是张掖,这些地区多流匪和沙漠,而且流放犯人是不能从河西走廊内穿过的,必须绕城而过,那么就有相当长的一段沙漠地区了。
安佩兰看了看这两个幼童,不免对接下来的路途有些担忧。
白家的马车在抄家的当日已经都被牵走了,还有三日便要出发。
虽说已经没有什么家当了,但是破家值万贯,牛车还是要准备的。
突然安佩兰想起来了有件被众人遗忘的大事还没有解决,
那便是百景渊的坟地。
白家家族的祖陵是进不去了,众人到现在还没给这老爷子选址呢。
安佩兰再讨厌这老头也不得不遵守死者为大的常理。
“老大,你休息晌午,下午去给你父亲请个偃师,头七过后下坟。”
父亲白景渊的分量在白季青心中还是相当重的,这几日奔波结束后,那悲凉之感突然涌上心头,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是,母亲。”
安佩兰没时间顾及这些孩子的心情,马上转身对着老二白长宇吩咐道:
“老二,你立刻去找一辆牛车,再寻两头骡子或者驴,都要健壮些的。”
“好的,母亲,我这就去。”
安佩兰给了白长宇二十两银子,嘱咐了几句:
“记住,一定记得不可露财,先砍半压价,再小幅度提价。咱现在不比往日,咱砸锅卖铁的家当也不过一百二十多两银,还有六十多日的路程,到了奴儿干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必定要多多的省着些。”
白长宇也是成熟了许多,虽然有些意外母亲竟然懂得砍价,但也没有过多询问应了声便去了牛市。
他倒是也有些灵活劲,到了牛市后,观察了好久又找人聊了两天东拉西扯的摸清情况,到最后一天才下的手,他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一头健硕的母牛后,又讨价还价花了八两银子买了这两头驴,都是年轻健硕的。倒是为安佩兰省下了五两的银钱。
这边安佩兰领着白红棉和两个儿媳来到灵堂说道:
“接下来,咱们就去你们父亲陵前烧点纸钱吧,时间一到,咱就出发。”
这声音在这个场景下略显的悲壮,众人再次小声啜泣起来。
小女儿白红棉紧紧的搂着自己母亲的胳膊,寻找些安慰。
三日后,便是百景渊头七结束的时间,也是白家出发的时间。
头一天老大去了官府衙门兑换了流配凭文。
头七结束后,天刚刚冒亮,白家将灵柩套上了牛车,后面的两头驴拉了他们的全部家当,白家的所有带不走的都给了方嬷嬷和白管家他们,只要能带走的都打包带上了,就连白家的看门大黄狗,也一并带着走了。
老大带着偃师一同扶着灵柩,老二扶着魂帆。
白管家前头撒着纸钱开路,方嬷嬷扶着安佩兰,白红棉跟在另一边。
身后跟着两个儿媳妇,一个牵着三岁稚童,一个抱着一岁婴儿。
走出白家大门,安佩兰回头看了一眼这庄门大户,
屋檐下【白府】两个大字的门匾两边挂着白色灯篓,随着秋风左右摇摆,真是凄凉。
可惜自己穿来竟然连一天这古代官家的富贵日子都没有享受过,醒来就遣散了奴仆,还没有金手指!
可怜啊!可怜!
摇了摇头,安佩兰便一脸决绝的转头离开,多愁善感从来不是她的性格,既然自己遇到的是这种情况,那么完美的解决问题才是她,真正的安佩兰。
这个凄凉的棂队就这样趁着秋季的薄雾赶出了长京城。
路上,除了简家,无人送陵,即使是百景渊的五个小妾,和他们的三个妾生子女。
第4章 收集牛乳
城外两里地外的一处荒山,是百景渊的下葬地。
堂堂中书省中书令,就这样一副薄棺,草草了事。
凄凄惨惨的哭诉了一阵后,安佩兰便令众人起身准备了。
“方嬷嬷,白管家,你们回吧。”
方嬷嬷握着安佩兰的手嘱咐着两个儿媳:
“你家母亲的腿往日受了委屈,落下了病根。冬日一定记得带好护膝,不可受冻,最好能每日热敷。”
简氏和梁氏擦了擦眼角,点头应着。
方嬷嬷和安佩兰心中也明白,这流放之路困难重重,说的也不过是个安慰罢了。
“方嬷嬷,行了。就到此地,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老夫人!——保重!”
方嬷嬷用力的握着安佩兰的手,似乎想传递些精气,此去路途遥远,凉州又是个贫苦之地,这一别,往后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了。
“嗯,保重!”
安佩兰点头,撒开了双手,转身上了牛车。
“出发!”
白景渊的棺材卸下,正好空了个一个板车,安佩兰和两个小娃娃上了车,白红棉毕竟大些,但也会偶尔上来休息一下。
其余众人全部都是步行,两头驴上的家什太多,虽然不沉,都是些锅碗还有棉被和简家送来的厚衣物,占地。
简家没有出城祭拜白景渊,只是在路口送了送,看看自己的女儿,简家母亲看着简氏实在心疼不已,她舍不得自家大家闺秀流放成了遍民,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送了些衣物和吃食,这些都给了安佩兰。
简母还偷偷塞给了简氏些银钱,后头要给安佩兰来着,但是安佩兰没要,这是人家母亲给自家女儿的,自己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拿,更何况她还有那一匣子金豆子呢,用不着。
现在已经入秋,驿站是不许他们这些罪民入住的,即使夜晚也只得露天而眠,夜里必须要有些棉被才可以,要不然一旦生病拖累了行程便不好了。安佩兰收拾的褥子棉被不少,也要有个十床。还有一床是白时泽的小被子,就这也是将将凑付吧。
这一路上若是说谁是最悠闲无愁的,便是怀中这一岁婴儿和地上那一会前一会后翘着尾巴哈着气的大黄狗了。
安佩兰提前让白季青去将银两兑了些铜钱来,银两在上京还不算什么,等到了后面再掏出银子来实在是太扎眼了。
而他们规划的行程一点都耽误不得,路上采买粮食不能太多,但也绝不能短着,都是些好存放的馍馍或者菜饼子类。
大人倒是无妨,唯一就是这怀中的婴儿,一岁还未断奶。
老二家的媳妇早早就回了奶,之前的奶娘也打发回了。安佩兰只能让老二白长宇每路过一个村庄便讨些牛乳来。
安佩兰没有缺着这块的银钱,都是足足的给,将牛乳尽可能多的收集。
往往就是一大桶,收来后,安佩兰就利用夜晚休息的时候将牛乳放在锅中熬煮开。
奶香四溢,这时安佩兰将一个陶罐取出,灌满一罐。留着明日路上给这娃娃喝。
安佩兰还留着一个放了好几日的装满牛乳的罐子,每日打开查看一番,但却不吃,也不准孩子吃。
她准备制造酸奶中的乳酸菌,这时候可没有什么菌种来给她,只能在陶罐中利用温度让它天然生成了。
这已经有三日了,看着罐子中的牛乳像是要开始发酵的样子。
安佩兰心中终于轻松了许多,酸奶可长期储存,等进入沙漠后,便不好取牛乳了,必须在这之前赶紧存些酸奶才行。
还有奶酪,安佩兰今日让白季青采买干粮的时候,找屠户弄了点新鲜的牛肚。
牛乳加热后便将一块干净的牛肚放入锅中,不停搅拌,渐渐牛乳中开始凝固。
“果然,牛肚中的胃粘膜可以代替凝乳酶。”
安佩兰心中更加舒畅了些,白红棉凑上前看着自家母亲不停地倒弄着,疑惑的问道:
“娘,你咋什么都懂啊。”
安佩兰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慌了一下。
“当年我母家也就是个县令罢了,哪有这些爽快日子,多数都是要自己做的,我常常看见我奶奶给我做牛乳疙瘩的,看着看着便会了,后来只是你父亲的官越做越大,家中规矩也越来越多,用不着我罢了。”
这番说辞倒也是缜密,记忆中安佩兰小时候确实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自己做的物什多了去了,只是这酸奶和奶酪确实是草原上传来的,这时候应该也不是啥稀罕物吧。
说话间,奶酪便凝固好了,安佩兰赶紧拿干净的棉布裹了起来,叫来了俩儿子,使劲扭,将水分排出来。
奶酪便做好了,风干晾晒就好。
留下的乳清给一头牛两头驴还有大黄狗都分了分。
它们营养也要跟上才行。
而大人们都是简单的吃点馍馍,菜饼子,偶尔买两根骨头炖炖汤。
抄家的时候粮食都没了,这些个花费不敢太张扬。
毕竟离着上京太近,有个牛车和驴已经是极限了,再好吃好喝的传到官家耳朵里,估计白家一个都活不了了。
夜晚大家便在地上裹了裹棉被睡,安佩兰和两个小孙子还有白红棉一起在牛车上睡,幸亏棉被带的足,安佩兰在牛板车上在四个角落里插了四根棍子然后用五床棉被缝在一起,搭了个简易帐篷,里面铺着两层厚棉被,孩子们在里面睡觉是很舒服的吹不着风。
但是这种也只有安佩兰,白红棉和两个小孙子能享受到。
白季青和简氏在一起,白长宇和梁氏一起,各在底下铺两床褥子,盖着厚棉被这样睡。
一般白季青和白长宇各守半夜,轮流看着,上京附近家家户户都富足着,少有流匪出现,野兽也少见些,倒也平平安安的过来了。
白天安佩兰会让两个儿媳也上牛车休息一段路,自己活动活动,牛车基本不怎么停下,每日六七十里的赶路,人和畜生都没生病和不适出现。
就这样在咸阳逗留了近十五日,存了很多的奶酪,也终于发酵出了乳酸菌,后面便可以做些酸奶储存了。
只是,安佩兰存放的这些奶酪实在是有些下不了嘴,白红棉是相当嫌弃的。
两个儿媳也尝过,那奶酪有股怪味,还不如直接喝牛乳呢,但是老太太非要弄这些,她俩这个当儿媳的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安佩兰也不在意,毕竟还没有到沙漠,不爱吃就不吃罢了。
还有那些畜生们,喝乳清喝的各个油光铮亮的,大黄狗还胖了一圈。
只是苦了老大和老二老口子,再是年轻架不住这长途跋涉的,脚底磨破了好几双鞋了,安佩兰也没给他们买新的千层底子,就在草地上搞了点蒲草,编了几双草鞋继续穿着。
梁氏嘟囔着嫌弃,安佩兰就让出自己的鞋子,也不再买新的。
见状梁氏也不能真的穿婆婆的鞋子,也就不再说了,穿着草鞋继续赶路。
安佩兰坐在牛车上的时候,也没有闲着,不是在编着草鞋,就是编着箩筐,还给板车编了个草垫子坐着能软一些。
白红棉和白知远都好奇的在跟着学,编了不少自己稀罕的物件,也时不时给白时则编个草蚂蚱就把这个孩子哄的咯咯大笑。
这个奶声奶气的笑声似乎能安慰些舟车劳顿的辛苦。
第5章 买兵器
第十六日进入了兴平,正是官家规定的日程,
白季青进入兴平后很快便打听出兴平的衙门在什么位置了,
拿着流配凭文去做了登记,回来后一直低着头,颓废不已。
简氏心中明白,自己这个才高气傲的丈夫估计是被人说了些什么,毕竟从中书令之子到一个流放的犯人,这感受实在是天差地别。
白季青窝在简氏怀中,声音沙哑:
“你说,父亲好好的中书令不做为什么学人家结党营私!整到最后,他连自家的祖陵都进不去,我们也流放成了遍户。让你和知远跟着受苦。”
简氏的性子是真温柔,大家嫡长女出身,遇事不惊,处事不慌。
从抄家流放到现在,只是稍稍有些慌乱,到现在已经接受,没有自怨自艾过。
这让安佩兰相当稀罕,就和以前在公司中发现一个好苗子想精心培养提拔一样的心情。
安佩兰没有打扰小两口的温馨时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简氏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她说些什么不重要,白季青就是想要听听自己媳妇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像微风吹散心中的阴霾。
另一边白长宇搂着自家媳妇,梁氏纵是有些小家子气,但终究是个不到刚十九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儿子,成亲的日子也不长,哪能不为自己和那小婴儿着想呢?说起来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嘛。
想到这儿,也就不再轻视梁氏了。
白红棉依偎在安佩兰身边,前面是白知远,正玩着捉到了一只真蚂蚱,安佩兰抱着白时泽也好奇的盯着瞧。
好一家子温馨画面。
只是画面如果不是在荒野中,不是坐在这简陋的牛板车上,旁边的两头驴哼哧哼哧的叫声再小些,那大黄狗的尾巴别扫来扫去的。
应该更感人吧。
兴平的夜晚也没有什么危险的,都是些小动物,大黄狗就能应付得来,也没人看夜,就都睡了去。
天蒙亮,城门一开,他们便都醒来了,赶着车进了城。
兴平离着长京已经远了很多,人们明显不再是上京和咸阳中那种悠闲富足的场景。
随处可见的是些打着补丁的百姓在匆匆的赶路,忙于生计。
这里的道路两边,在头晌都会有些百姓摆放着些蔬菜和各种小物件。
不像上京和咸阳那样规划有序,各个街道分门别类的买卖。
不过混在一起有混在一起的好处,对于白家这种流放之人,只能走规划的路线,哪允许你还去各个街道采买物资了。
安佩兰下了牛车就这样走在这条街道上,看到有卖包子这种熟食的,便赶紧买几个给了三个孩子们,白时泽长了小乳牙,掰了一半给他,啃了半天还跟不上个仓鼠啃得块,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白知远无忧无虑的吃的香喷喷的。白红棉倒是贴心,她看了看哥哥和嫂嫂,又看着走在前面的母亲,就只吃了一个,将剩下的两个包子放在衣衫下边暖和着。
现在正是地里的庄稼物收获的季节,这个时候的街道上,什么都有。
玉米,地豆等都堆在地面上,可惜的是安佩兰没有空间,要不然都给她买空了。
两头倔驴装的太多就哼唧哼唧的走的慢吞吞的,也不知这驴怎么还那么多的心眼子。
就靠着这大黄牛,又要拉着人又要拉着货的,怪可怜的。
罢了,还是轻装上路吧。
走着走着,便看到一个老农蹲在路边,地面上用一个破麻袋兜着些麦粒,
这个时候还没有育种这一说法,是粮食也是种子。
安佩兰上一世是农村出来的,也是干了些农活,这些种子对于后世来说算是淘汰的不良种了,但是对于这个时代,颗粒饱满,空壳数量很少,看着那杆子也是粗壮不少,这种已经算是优良种了。
安佩兰上前问道:
“这位老人家,这小麦怎么没去推了磨面呢,看着真是够饱满的。”
“嘿嘿,这位夫人好眼光,我家的小麦比别家能多出一成面,便就是自家结的这个种子,所以我家光是卖这小麦种子,不卖面。”
嗷,单卖这种子的农户真是少之又少,基本都是自家产的粮食留两成来年种,少有再去采买别家种子的。
这好事竟然让她碰上了,可不能错过了。
“老人家,您这种子是怎么卖的。”
“一斗120文钱,夫人要多少?”
“老人家,您看着也就两斗,家中可有多余的?”
老人嘴角一咧,欣喜不已。
这可是来了大户了,能顶两三日的买卖了,自然连忙点头道:
“有的,家中还有十斗,夫人是要……?”
安佩兰想了想,这年头,一两白银相当于一千个文钱,就是一贯。这十斗都要了也不过一两多银钱,就是这路程上……。
想了想接下来的路程,估计再也找不到卖种子的农户了,一咬牙便说道:
“老人家,您都取来吧,这是定钱,我们走不开,便不同你去家了,劳烦您晌午到城门口等我们,我们在那等您,然后付上尾款,您看这成么?”
说完安佩兰取出一两银钱递给老农。
老农接过来乐不可支道:
“哎呦,这您看,这么多定钱,不用不用,这两斗您先拿着,给我240文钱就好,剩下的您捎回去,等晌午我送到城门口再拿剩下的铜钱。”
说完,老农就要数出铜钱来。
安佩兰拦住了他:
“老人家,真不用,我夫家姓白,您称我白夫人就好,这些是我的定钱,我是信任您老人家的,就这样订了,先把这两斗小麦装车吧,我们还要再寻摸些物什呢。”
说完安佩兰就让白季青和白长宇抬着两斗小麦装在牛车上。
老人家也不再推脱了,收拾了收拾便匆匆赶回家了,毕竟路程不近,要想晌午赶回来,必须赶点时辰了。
安佩兰继续往前寻摸着。
梁氏跟在身后,看着些衣裳布料的都稀罕不已,左看看右摸摸的,终于忍不住对安佩兰说道:
“娘,咱买些衣裳布料吧,到了凉州估计这种料子就再也买不到了。”
安佩兰看着那些锦绣绸缎,叹了口气,语气带些凌厉:
“老二家的,你还是没弄清咱现在的身份,流放流放,你以为让你去游玩的嘛!且不说银钱够不够,就那花里胡哨的颜色,你是嫌我们活的时间长了是吧!”
梁氏被说的脸色涨红,一声不吭的放下了手中的绸缎。
简氏也喜欢这些料子,毕竟谁家女儿不喜欢彩色的衣裳呢。
他们现在这一身素衣,且不说好多日没有换洗都有些发臭了,样式也是最简单的农家衣,她也不稀罕。
只是她心中也明白,一旦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凉州,那官家那里绝对就又多了本参白家的奏折,那么他们剩下的这些人,估计就是斩立决的下场了。
她上前轻轻安慰着梁氏:
“嫣然,嫂子知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还不太知道,咱这个说是流放,实际上就是官家的考虑期罢了,咱爹这是吐血而亡了,如果现在还活着,咱的下场绝不是我家能担得了保人像现在这样自去流放地,而是脖子上带着镣铐押解去凉州了,那样咱路上会有啥下场你想不到么?我们现在需要谨慎行事,万事不可张扬。”
梁氏听着妯娌的轻言细语,但是后背凉飕飕的,猛的反应过来,
是公爹的死亡换来的他们的活路,而白家还有两个成年男子呢,如果官家知道这俩个男丁竟然悠闲自在的活着,那他们的下场绝不可能善终,他们如果死了,那么孩子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梁氏不敢想下去,一身冷汗冒了出来。
“我明白了,娘,我懂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梁氏眼中的恐惧,安佩兰明白自己这个小儿媳终于开窍了,语气便软了下来:
“娘知道,确实委屈了你们,可是咱时日毕竟还长着呢,知远和时泽这边还有可能翻身,只要他们能成才,你后头少不了这些个绫罗绸缎。”
“嗯,儿媳明白。”
梁氏上前看了看牛车上躺着的白时泽:
“为了他们,儿媳定会安分守己。”
白长宇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自己媳妇的后背,给予安慰。
安佩兰止住了话头,继续往前走着,猛然,一个铁铺出现在眼前。
铁匠正在路边叮叮当当的敲打着。
安佩兰快走两步上前,
铁匠也是有些眼力劲,看着这老妇人虽然一身素衣,但是神情间不似普通农妇,连忙上前招待:
“夫人想要打什么物件?”
安佩兰走进店铺,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琳琅满目的东西,
有家用的锅,也有各种农具,当然还有安佩兰心中最想要的兵器。
当然铁铺里面的所谓的兵器多数都是打猎或者预防野兽的利器。
说是兵器有些牵强,但是正中间的一把弩箭绝对是个好东西,
“店家,您这里墙上挂着的可以卖么?”
铁匠回头看了看墙,笑到:
“那是自然,我这里打造的物什在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结实耐用,您就请好挑着。”
安佩兰也不模糊,直接指着那把弩箭说道:
“这种弩箭,你家还有多少?”
“弩箭不多,需要官家报备的,我这里只有两把,您这儿衙门文书可有?”
“我们只想买些不报备,您这儿有多少?”
安佩兰看着铁匠眼神幽暗。
铁匠心中暗自一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这神态不凡的老妇人,后面跟着的两男三女,皆有些气度,心下猜测,也不像是些歹人啊,怎么要买兵器却拿不出文书?
安佩兰看铁匠陡然警惕的眼神便知道他这里绝对有没报备过的兵器,只是拿不准他们这群人,万一弄出些大动静,他这个铁匠铺可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转头让白季青将流放的佩文拿了出来。
“店家,我们家老爷吃了罪,得了报应死了,但我们这些家眷却受着他的拖累,不得已要前去凉州,这路中免不了些流匪强盗之类的,你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如果没有点趁手的物件,估计到不了凉州就命丧黄泉了!”
安佩兰的声音带着些凄苦,铁匠心下一软,看着这男人也不像些大奸大恶的人,反而有些文人气,还没有官差押解的流放,后头绝对有保人,这年头只有士族才有得待遇,而且是文人的世家,他们这些人对读书人都格外的尊敬,想了想便点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内室。
安佩兰进入内室,铁匠便将床板掀了起来。
果然,整个床板下面各种兵器都堆放着,弓弩,弓箭,长枪,短剑。
安佩兰他们都进来挑选,除了白红棉在外面看着孩子。
安佩兰选了个弓弩,配了二十个弩箭,还有一把砍刀。
白季青选了长弓,他毕竟是太学出身,六艺精湛,礼射成绩相当优秀,配了三十只长箭。
白长宇则不然,太学没考上,但是考入了府学,跟着三教九流学了点剑术,自然挑了把长剑。
简氏和梁氏都选了把匕首防身。
最后,安佩兰给白红棉也选了把弓弩和匕首,才让铁匠算了算总共的银钱。
“一共三十六两银钱。”
安佩兰没有讨价还价,她知道这个价格应该也大差不差,不如留个好印象,万一官府有人来盘问,铁匠说不定能周旋两句。
第6章 吃点好的
安佩兰他们一行将兵器用布包着出了铁铺后,基本没有采买些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买了点路上吃的馕饼,还有牛乳便来到了城门口。
此时刚好晌午。
安佩兰在牛车上等了没一会,便看到之前那个老农赶着驴车往这跑。
“哎,白家夫人,不好意思,让您等着了。”
安佩兰笑着摇了摇手道:
“辛苦您老赶着时间了。”
老农身后用麻袋装了两袋小麦,白季青和白长宇合力将所有小麦过了一遍斗,正好十斗,还富裕了些。
安佩兰应该再付440枚铜钱,可是实在太麻烦了,安佩兰直接拿了半两纹银出来,递给了老农。
这年头能有育种这意识的人真的少之又少,这绝对花费更长的劳作时间,安佩兰是敬佩的。
“老人家,这些您收好,剩下的当是谢您特意回去拿的路费吧。”
老农倒是有些局促了起来。
“这,白家夫人,这不行,多了六十个铜钱呢。”
“老人家,你不是也给我们富裕着么,这些您都收好就行,差不了多少的,给孙儿买糖吃吧。”
“哎,可真是遇了大善人了你,沾了您的便宜呢!”
安佩兰和老农寒暄一会后,众人便离开了兴平。
从这里到扶风还需要近十日的路程,他们准备了十日的粮食,十个皮囊壶都装的满满的,牛乳罐中还留着一罐新鲜的,也不知路过的村落能不能再弄些牛乳了,但是现在这个天气,罐子里的牛乳只能放两日,两日后,便是剩下的都给了大黄狗。
越是远离上京越是荒凉,兴平已经是最后一个繁华的城了。
下一个扶风,便是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城镇,那里都算不得城了,就是个小小的县。
天气也是越来越冷了,照这个时间算来,进入凉州正好入冬。
秋风瑟瑟,众人围着火堆裹着棉被也有些冷涩了。
“路程要抓紧了,进入沙漠中,我们的脚程估计就要慢很多了。”
安佩兰有些忧心,看着梁嫣然怀中那一岁的小婴儿不禁有些担忧。
越是靠近边境越是苦寒,也不知这个娃娃能不能撑到凉州。
三岁的白知远在篝火旁追着大黄狗蹦蹦跳跳,好不开心。
白红棉凑到安佩兰身边,神神秘秘的掏出头晌安佩兰给她买的包子,
“母亲,您吃这个。”
当时给了白知远三个白红棉三个,其余人当时不饿,就没买,没想到这个小棉袄竟然藏了两个包子一直等着给她吃的。
安佩兰瞬间有些窝心的感动,看着白红棉那期待的小眼神,忍不住揉了揉白红棉那圆滚滚的小脸蛋轻轻的搂着白红棉。
安佩兰钢筋水泥般的内心也禁不住这小女孩藏在里衣里的两个凉包子。
“谢谢,母亲很开心。”
安佩兰吃了一个,另一个还是给了白红棉。
“红棉,娘吃不了那么多,你要多多的吃,身体壮壮的才能帮到娘。”
白红棉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我身体壮着呢。”
最终白红棉还是在安佩兰的命令下吃了那个包子,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正是个长身体的时候,这时候的孩子饭量大着呢,呼噜呼噜的几口就下了肚。
白季青和白长宇忧心忡忡的坐在篝火前一言不发,尤其是白季青。
一直以来他自认为自己是太学学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正准备今年科考,谁知这科考的路是被父亲给绝了,流放的路上还都是母亲在用心打算,自己这个儿子还真是没用。
安佩兰毕竟不是他们真正的娘,看不懂这么大的儿子在长吁短叹些什么。
只是盘算着这几日花的银钱,手里明面上还剩了70多两,就这一半的路程而已,不过也就是买些利器花费的较多,剩下的足够到了凉州。
安佩兰盘算了一会便睡了去。
白季青和白长宇照例是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在加上大黄狗,时不时的也可以小眯一会,也不算太累。
这样风餐露宿的十日后,终于看到扶风的城门楼了。
这一路上的村庄实在是太少了,白时泽的牛乳时不时的就断了顿,好在已经一岁了,能吃点炒面糊糊了。说起来白时则这个小婴童真是懂事,不过最初的时候哼唧了两声,给了个花椒木的磨牙棒,后头便不怎么哭闹了,就这样对付着来到了扶风。
三岁的白时泽也不再活蹦乱跳了,这几日的炒面糊糊吃的他有些难以下咽,但是三岁的他也被磋磨的懂事了好多,明白现下不是在家中娇惯的时日了。
两个孩子,都在懵懂时期,本应自在顽皮,却都成了让人心疼的孩子。
同样,进入扶风后,众人第一时间去了衙门报了佩文。
扶风实在是太小了,但是,前方便是沙漠地带了,流放的人不能入河西走廊,便是要穿过沙漠进入凉州。
这是他们进入沙漠最后一个县城。
安佩兰算了算他们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要在沙漠中穿行二十多日,还要躲避沙漠中的流匪强盗,和狼群。
简家既然如此有情义的给他们做了保,他们就不能让简家处于危难中,必须在规定时日到,迟一天都不行。
而这条流放之路让多少流民死在这条路上,官家不让流民进入河西走廊便是有此意的。
但是她还没活够呢,绝不如了官家的意。
盘算了一会后,安佩兰便在县里寻了个正经的店家。
“咱今日,就在这里吃吧。”
梁氏看着这一人大的牌匾【扶风食店】
心中想起婆婆和妯娌的嘱咐,有些不安。
“娘,咱来这吃饭不扎眼么,一看就是扶风这最好的饭馆了吧。”
简氏微微一笑:
“离开这里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下一站呢,大多数人都会在上路前吃的好一些,不过想最后能享受些罢了。”
简氏的笑容中带着苦涩,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白知远的头发,想要将孩子头上那凌乱的碎发扶的板正些。
听到大嫂的话,梁氏也有些伤感,抱着白时泽贴了贴脸颊,轻轻的摇晃着。
众人的气氛顺势有些低沉:
安佩兰却相当乐观的安慰着这个小团队:
“不要太过于悲观,过了张掖沙漠的也是比比皆是,为何不会是我们!咱先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这顿饭,咱就要好吃好喝。”
说完安佩兰中气十足的喊着:
“店家,上点好酒好菜,肉食要足些”
“还有我们的牛和驴,都给个好草料!”
“好来,您就放心了来,都上好的伺候!”
小儿拐着声调的应和让这店家气氛有些热闹了起来。
周围的桌子都满了,有来往的客商,有江湖中人,倒是没有他们一样的流民。
三教九流的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
这种场合下,白季青和白长宇也掺和了起来,同他们说着上京的繁华,什么稀奇的玩意,珍贵的食肆。
简氏和梁氏还有白红棉也在一起讨论着之前得到的珠宝首饰,花样多么稀罕,设计多么独特。
安佩兰笑眯眯的时不时的插两句。
似乎那阴霾都散了去。
这顿饭,吃的舒服,
胡饼就着冒着热气的羊汤,一口下去辛辣的口感令五脏六腑都热乎了起来。
羊肉薄薄的切成片,沾着红彤彤的油泼辣子,一口下去,软嫩无比,汁水混着油脂蔓延在口腔中。
定西宽粉在胡辣汤中若隐若现,爽弹中带着清甜,混着浓厚的汤底滑入食道,牙齿都来不及品味。
晶莹剔透的腊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嚼着嚼着竟有些甘甜。
还有那酥脆的点心,裹着玫瑰糖的馅料。
那米酒,真是香甜回甘。
令人回味无穷。
白家人都吃的酒足饭饱,微微有些醉意。
这还刚刚过了晌午。
安佩兰他们这顿饭,吃了二两银子,付钱的时候安佩兰有些肉疼的讨价还价,硬是又要了壶米酒才算了。
出了食店,安佩兰便打听起了屠户家,
一路寻着来到了后巷的张家。
张屠户家很好认,因为周围围着一圈人,等着张屠户分解刚刚宰杀的猪。
第7章 买点猪骨头
安佩兰吩咐白家人在巷子口等着。
自己如同农家老妇一样推搡着拥挤的人群,想挤到前头去,无奈力量悬殊,安佩兰脑子一转,在一片沸沸嚷嚷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张师傅是吧,这头猪我包了!”
安佩兰这一嗓子下去,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你谁家啊!你包了我家怎么办!”
“就是啊,这块都多久没杀头猪了,你这包了别家还要不要吃了!”
四周刚刚还在拥挤的人群突然都回过头怒目而斥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趁机往前挤了两步,这才笑嘻嘻的说道:
“不好意思了诸位,我是说这头猪的骨头,我都包了!”
“嗷,骨头啊!”
“嗨,你不说清楚,还以为你要包整头猪呢!”
旁边一个裹着红头巾的,跟安佩兰差不多年纪的妇女上下打量了一番,安佩兰现在的穿的是最普通的棉衣,虽然没有补丁,但是灰扑扑的,一看便是落了难的的人家,面色终于好看了些。
“哪那些钱呢,就要些骨头,路上炖吧炖吧,沾点肉腥。”
这里的骨头是指的大腿骨,可不是那些个排骨,那些都是往大食肆里面送去的,买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安佩兰在这个妇女的帮助下终于挤进了前头,两人边看着屠户分割一边聊着。
“骨头是能好放些,我跟你说啊,这小地方啊,一个月才弄来这么一头猪,咱这块的人都瞅着这猪肉眼馋着呢,你要是真包了这头猪,转头出了城,就让人给抢了!”
安佩兰挽着她的胳膊亲热的说道:
“我要不喊那一嗓子,能挤得进来嘛!再说了,哪那么多钱还包猪呢,我要不是没钱买肉,至于包骨头么,抢我家?抢去吧,骨头架子揣着骨头,不嫌硌牙的慌!”
“哈哈哈~”
安佩兰这么一说,周围的妇人们笑的前仰后翻,气氛瞬间高涨了起来。
众人也不跟她争,本来想买根骨头炖汤的,也不在意,没有骨头就买点肉,肉多香啊。
屠户喜欢这种包圆的,一旦有人包圆基本都是挤着他了。
“嫂子也不容易啊,去哪啊。”
“凉州,时间急着,准备穿张掖沙漠走呢。”
“那是要备些骨头。”
“哎,是啊,一大家子还有个三岁小娃和一岁小婴儿呢,这骨头也都是为了他们。大人吃点干粮饿不死就行了。”
安佩兰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些无奈道:
“可不是呢,大人嘛咋都好说,我也是为了我家刚出生的孩子来的,他娘奶水太少了,我那孙子干巴瘦的让人心疼,寻思补一补,让他娘多给我大孙儿下点饭!”
“我家也是,我儿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肉,长些力气,别像他爹似得瘦的风一吹就倒了一样!”
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这时刚刚那个裹着红头巾的妇女像是想起来什么,转头对着安佩兰说道:
“你们一大家子走着去凉州的话估计不脱层皮不得行,你那小孙子更够呛,我要是你啊,宁愿再挤吧挤吧省出点钱弄头骆驼,估计还能有些希望。”
安佩兰眼睛一亮,对啊,骆驼,这牲口可是穿越沙漠顶顶好的,沙漠里的仙人掌是它们的食物,十多天不喝水也渴不死,能托重物,还有耐力,挡风沙,据说还能自己个认路呢,咋没想起这玩意儿呢。
“哎,妹子,哪能弄到骆驼啊。”
“出城走半天吧,起罗山脚下的罗家村,那里是专门养骆驼的,为的就是给沙漠里面送货的。”
“这这可太重要了,谢了妹子。”
安佩兰真心的感谢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不用,都是家里有娃娃的,也没帮你啥,这的人都知道,顺嘴的事。”
张屠户这时也正好分割好了眼前的猪。
众人纷纷的指着自己瞧好了那块肉,不一会就没了。
安佩兰手没闲着,别人抢那肉的时候,她就把骨头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面。
张屠户不愧是干了多年的屠户,骨头上跟狗啃过一样,一丝肉腥都没有,干净的很。
不过这样安佩兰也没嫌弃,手没停下往自己篓子里装。
看着她手上那些白花花的骨头,真就一块肉都没要,众人都相信了,这家人确实没啥钱,穷的就喝点骨头汤解解馋呢。
安佩兰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穷乡僻壤出刁民,这块一旦漏了富,不掉点铜子是出不了这城的。
张屠户面前的案板都空空如也了,谁说古人不吃下水的!那五脏六腑都没落下,不知道被哪些人买了去。
安佩兰无奈的看了看干干静静的案板,还想着能弄点大小肠呢,都没有了。
地上扔了两腰子,倒是没人要,安佩兰想着要是有点油和辣椒,来个爆炒腰花倒是不错,可是这个时候哪弄辣椒啊,寻思了会也罢了,便宜那条大黄狗了吧便也要了去。
张屠户数了数安佩兰包起来的大骨头还有没人要的腰子一共要了25文钱,这些个再多也都是真不值钱的东西。
“张屠户,你这还有尿泡么?我想要些。”
安佩兰又询问了一番,
“有,我媳妇都处理好了,干净的,10文一个,你要多少?”
“给我拿十个吧。”
安佩兰心安,终于买着点称心的了。
张屠户拿了十个尿泡给了安佩兰,安佩兰小心翼翼的打开布袋,数了125文钱给了张屠户。
出了巷子口,白季青有些心疼,刚刚自己母亲做的那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从小母亲在他的心中就是个官家夫人,奴仆下人伺候着,哪用得着自己去挤人堆买东西呢。
白长宇最近一直在村里买牛乳,那是给送钱的,也没像母亲这样陪着笑脸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两个儿子都有些心酸。
连忙上前扶着安佩兰:“母亲,下次这些事情你就吩咐我们来就是了。”
简氏也上前两步说道:
“娘,您这身子骨还是多歇着吧,我和老二家的可以的”
安佩兰笑眯眯的说:
“这些你们看着但不一定能下得了脸,这今天你们也多学着些市井老百姓之态,以后有的是你们上手的。”
“咱家不再是什么中书省门户了,你们也不再是什么夫人小姐少爷了,普通百姓家的,就是这么过的日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安佩兰这次找了个小一些的食肆,歇息了片刻,吃了些东西后,让白长宇去寻牛乳了,她则让让店家将十个尿泡和五个皮囊壶都灌满了水,又让白季青去寻了两大袋子麸皮,给牛和驴准备的食料。
将两个腰子扔给大黄狗后,它也不嫌臊得慌,兴奋的叼到一旁啃了起来。
剩下的路程这狗真的只能啃他们炖汤剩下的干骨头了。
又在这个店家包了老板准备的十斤熟羊肉,和二十个馕饼,不一会子白季青和白长宇都回来了,白长宇没找到牛乳,找了两罐羊乳,羊乳的味道膻,但也没有办法了,凑合着补点子营养就成。
收拾了一番看着太阳正斜下,出了城。
他们计划在落山之前到那农妇说的起罗山。最起码不能到了深夜。
第8章 罗家村买骆驼
太阳西斜,眼前越来越模糊了,终于在日头彻底落下的时候到了这个罗家村。
还没进村,大黄就开始吠叫了起来。
然后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声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
罗家村的狗群叫声更加兴奋,而且听声音似乎往这个方向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大黄狗也发觉了,跑到了牛车前狗叫了两声后,跳上了牛车,跑进安佩兰的怀中缩了起来,媚现的夹着尾巴摇,也不叫了。
安佩兰看着这狗猥琐的样子有些好笑的骂道: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惹完祸知道躲了!”
一会后,罗家村的狗群果然跑了出来,十几条体型巨大的狼犬,露着尖牙,将安佩兰他们围了起来,只叫,但不咬,警惕的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命令。
白长宇拉着牛车停下,也不知道这他是怎么选的这黄牛,真叫一个稳,嘴巴一动一动的反刍着,尾巴甩着,好一个稳如泰山,对于眼前一群呲着牙吠叫着的狗群视而不见。
两头驴倒是有些烦躁,哼哧哼哧的跺着步,但是看着样子竟然妄想上前试呼试呼。
白季青连忙扯住,安抚着两头倔驴。
这时一个浑厚的长声从狗群后头传来:
“是哪家来的?”
白季青上前双手做了个揖,天色太暗了,没看清人影,便对着灰蒙蒙的前方回道:
“是上京去往凉州的,听说这里有骆驼,想问问怎么个买卖法。”
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一阵哨声,然后狗群便听到命令似的撤了回去。
然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进来吧。”
白季青这才回来拉起黄牛往村里走去。
“等一下”
安佩兰让白季青停了下来。
她瞅了瞅自家两个儿媳,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一脸懵懂着看着盯着自己打量的婆母。
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是俩儿媳都把头发梳得的板板正正,脸上干干净净的,咋瞅着都是个落难的美人胚子,可不能让些宵小给祸害了去。
然后安佩兰下了牛车,让两个儿媳上去,抱着孩子裹在棉被里。
白红棉在她俩中间也用棉被裹了严严实实,正睡意朦胧。
简氏瞬间明白了,犹豫了一会便上去了:
“母亲,辛苦了”
梁氏虽然有些懵懂,但也知道,母亲这是在保护她们。
内心不禁也感动不已。
简氏看着安佩兰的背影内心感慨:
以前的婆母规矩甚多,虽不至于是个恶婆婆,但是总和她们这些儿媳妇端着架子,隔着些,不交心。
白家遭了这灾后,这个婆婆倒是真心对待了,这一路上对白知远还是白时泽,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前前后后的照顾着自己和妯娌,将他们这些人护在她的羽翼下。
若说之前的简若烟心机深沉,虽让自己母家作保,但是更倾向明哲保身的态度,但是现在的简氏是真心想要和婆婆一起撑起这个家。
安佩兰不知儿媳的那些九转玲珑心,随着两个儿子一起走在前面。
天色暗的快,就这几步的路,便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夜色下亮起了两个火把,照亮了罗家村的门楼。
罗家村的门楼都是用泥土夯实了的,一个老木头做的大门看着就结实。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走向前,白季青率先给对方做了个揖。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后面的白长宇还有安佩兰这个老太太,心下也安心了不少。
“读书人?”
听声音便知道,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他了。
“是的。在下白季青,上京白家发配至凉州的遍户。”
白季青落落大方的报着自家的门户。
安佩兰有些欣慰。
显然,这个从自为栋梁之材的清流君子跌落泥潭的长子也在试着成长。
男人将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子前,说道:
“你们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儿再商量。不可乱走。如果发现你们擅自出门,那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白季青点了点头,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的样子,让这群人都有些放心。
围上来的人有些往后头的牛车上瞅了两眼,捂得太严实了,那些人也没了好奇心,不一会,那些人就散了,安佩兰将儿媳和白红棉都裹着棉被快走几步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房,有一个小小的土炕。
自从出了上京,众人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的。
这还是第一次能住进遮风挡雨的土房中,一个土炕虽然有些脏兮兮的,但是对于众人来说也是能遮风挡雨舒服不少的地方。
简氏和梁嫣然一起收拾着土炕,不一会就打扫干净,铺上两层厚棉被。
从安佩兰和白红棉手里将各自的孩子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放下。
孩子们都睡得深沉。
白红棉也困了,脱了鞋子就上去了。
但是土炕实在是太小了。这几个孩子四仰八叉的睡的几乎就占了大半。
简氏看了看,扶着安佩兰的手往炕上走:
“母亲,您好好休息吧。”
梁氏放下了孩子也毫不犹豫的下来了,在地面上打扫了起来,准备铺上被褥。
安佩兰看了看这个土炕,还能睡两个人,不管她让哪个儿媳和她一起睡都不合适。
略一思考,安佩兰就安排:
“我这一路上都在牛车上休息的足了,倒是你们夜晚都是在地上睡的,你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简氏说话,抬手制止了她:
“听我说,今夜你们俩个到土炕上休息,我和老大老二在地上睡。就这么办”
白长宇连忙说道:
“哪能让娘你睡地上!不行,”
“行不行的,你说的不算,你俩过来帮我把地面扫一下。
那没生火的土炕和地面睡起来没啥两样,不过是沾着个床的理罢了。你们也不用驹着那些礼数了,今夜我们就一个目的,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入沙漠,想睡都没得睡了。”
安佩兰不再墨迹,收拾了便钻进了棉被中。
梁氏不安的看着简氏,简氏劝了两句没用,便无奈的对着老二家的摇了摇头,示意道:
“去吧,咱娘的好意咱心里记下就行,等后头有的是时间孝敬她老人家。”
白季青和白长宇拿着棉被裹在门口也安慰道:
“那好吧,后头有的是时间孝敬娘,快些休息吧。”
这一路走来,身为流民,风餐露宿都没有进过驿站,只有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基本上不会管这些规矩,在这里,拳头就是规矩,哪个流民敢惹他们,住一晚也便罢了。
村里的人不怕,也不在乎官府的那些规矩。
安佩兰他们倒是沾着光可以好好休息一晚了。
大黄狗也蜷缩在门边,代替他们看着门口。不一会疲累的众人便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可以说是一个昏天黑地。
他们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都快晌午了!你们这是还没醒呢!”
门外,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季青猛的一下挺起身,白长宇也迅速翻身跃起。
反应过来后,白季青松了口气对着门外说道:
“对不住,马上马上。”
众人美美的睡了这一觉,明显的精神十足,不再是眼底淤青总带着些萎靡的样子了。
收拾好后,白季青打开门。
门外,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对着他说道:
“村长让你们说话的去窝棚那。”
“好的,这就过去。”
说完白季青就跟着走去,
“等一会,我和你一起去。”
安佩兰跟着白季青,嘱咐白长宇道:
“你看好了这一大家子人,一定小心些,别让咱家女眷露头。”
白长宇点了点头,握了握手中的长箭说道,:“放心吧娘,我看着呢。”
第9章 獒犬
安佩兰和老大白季青来男子所说的窝棚。
昨天那个中年男人也在这里,中间有个老者,男人正和这个老者附耳说些什么。
前面是用木栅栏圈起来的一大块场地,里面有好多的骆驼,至少有上百只。
白季青上前做了个揖,老者点了点头。
“你们要骑骆驼去沙漠是吗?”
“是的,只是不知怎么个交易法。”
白季青问道。
老者指了指圈起来的骆驼说道:
“两种方法,一种买,二十两纹银一头骆驼,另一种租,到凉州需要三十日的路程,那算下要五两一头骆驼。而且必须要加引路人,额外加二十两纹银。”
白季青算了一番有些脸红,这实在太贵了,他们的银子这段时间花费了不少。
安佩兰却盘算了一番,有些坚定的说道:
“老人家,我们买。”
安佩兰决定买骆驼后,便叫白季青回去换白长宇过来,毕竟畜生这一块买卖,长宇有经验,那黄牛和驴都相当健壮。
白季青犹豫了一会说道:
“娘,要不咱租两头,二十两纹银确实有些多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想过租,可是我想咱五个人一人一头这光租金就四十五两,买的话看着确实多些,可是后头咱在奴儿干里面难道一直就不出来了?努尔干离着边境又进,万一在得了机会可以跑个货,用骆驼还是方便的。这百两银子还是必要的。”
“五头骆驼!跑货!”
白季青有些震惊,自家什么条件了,还准备跑货了?。
安佩兰瞪了白季青一眼,白季青连忙闭上嘴巴,自然地转了话头:
“我这就去将长宇叫来。”
安佩兰对着老者说道:
“等会我那小儿子,他三教九流的混着,对看牲口这块有些经验。”
老者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一同在这里等着了。
这时,一只巨大的黑色长毛大狗晃晃悠悠的走近,靠着老者,警惕的看着安佩兰两眼,看着主人没啥动静,便趴在老人的脚边静静地眯着眼小憩。
安佩兰有些吃惊,这,“这是獒犬?”
“嗷,夫人认识?”老者很吃惊,这种獒犬可是稀有,是外邦草原上才有的,运来的獒犬十只才活一只,整个扶风县,也就自己这里有一只。
安佩兰点了点头:
“之前在亲友家见过一只,听亲友说这獒犬相当珍贵的,而且认主,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老人哈哈笑着,
“对啊!这犬啊,忠心着呢,也厉害着呢,一只獒犬对一群狼也是有些把握的。”
安佩兰心中小算盘又开始打了起来,要是弄两只这种獒犬,那么沙漠中的路程应该安全系数更高些了。
“那您老这……,就这一只獒犬吗?”
老人提溜着眼睛转了转:
“倒是有,可是,獒犬眼界高,也就看上我家那只蒙古狼犬,下了四个小崽子,刚断奶。”
按理说到了这里安佩兰应该问问这獒犬的价格了,但是安佩兰寻思了一下,便不再提这话头了。
老人看着安佩兰不接话茬倒有些意外,提溜着眼睛也不再转动了,。
刚好白长宇小跑着过来:
“娘,您找我。”
过来后,白长宇低头在安佩兰耳边用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母亲,大哥拿着长弓守着门口呢,放心。”
安佩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长宇,你看看这骆驼,咱家选五头。”
安佩兰朝着白长宇这么说着,但是在白长宇的手心里划了个七字。
白长宇立刻会意。
然后进了栏中,认真的挑选了开。
选来选去的陆陆续续挑出了七头骆驼拉在安佩兰眼前说道:
“娘,这些骆驼都是不错的,年轻,健康,体格子都大,你看着选五头。”
安佩兰转着圈像模像样的挑着然后像是喃喃自语:
“这可咋选,看着都差不多,都挺好的,让你挑五头就行,咋选那么多。”
白长宇在旁边附和:
“这几批骆驼都是这里顶顶好的,一眼看过去,这七头骆驼显眼着,骨架子最大的。”
安佩兰似乎在犹豫:“要不都要着?”
白长宇像是憨厚老实的样子,挠了挠头腼腆的说:
“要不了那么多,咱家银子也不够了,要不这两头不要了,就五头就行了。”
“哎,真是可惜啊,”
安佩兰好像要放弃了,然后对着老者说:
“老人家,我知道你们这不兴讨价这一说,可是我是真喜欢这些骆驼,真挑不出来,要不你们便宜些卖吧。”
也可能是安佩兰的演技有些拙劣,老者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的说:
“规矩不能坏,这一块的骆驼的价格是定死的,我不能坏了规矩。”
安佩兰叹了口气,随手牵出来五头骆驼说道:
“罢了,谁让咱没那些钱了,就这五头吧。”
老者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中年男子打开了栅栏,将那屋头骆驼牵出来。
“罗石,去将骆驼栓起来,牵出来吧。”
罗石把骆驼的缰绳一个个栓在一起,然后带着第一个骆驼往外走,后面的骆驼便一个跟一个的都跟了出来。
安佩兰在那个叫罗石的即将要关上栅栏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哎,老人家,要不您送我两只獒犬吧,我这七头都要了!”
老人闻言一愣,随后无奈的笑了笑:
“你这个老妇人,还真是滑头,罢了,你等着吧。”
随后老人将獒犬带走,应该关了起来,然后抱着两只獒犬过来。
“给你吧,这两只獒犬都是公犬,母的我肯定不能送的,权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安佩兰也不再掩饰的哈哈笑了会,接过了獒犬,罗石带着骆驼一起往他们住的土屋子走去。
来到土屋前,七头骆驼相当壮观的在这排成了一排,
安佩兰对着罗石说道:
“你先在这等会,我把狗崽子放牛板车上,回来再给你拿银子”
罗石点了点头,正好顺便与白长宇嘱咐着,白长宇也是好学,关于骆驼的事情都上心的听着。
安佩兰去牛车上放下狗崽子,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摸索了一会后便出来了。
然后去了土屋子里面对着白季青说道:
“我买了七头骆驼,你先出去照应一会”
梁氏一听,随即吃惊的问:
“娘,这带多少钱,七头呢,不张扬啊!”
简氏也有些吃惊,七头骆驼的价格绝对不低,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即使那四颗金豆子,也就相当于四十两白银罢了,除非娘那里……
简氏看了眼安佩兰,拽着梁氏说道:
“到了边境了,官家的眼线也鞭长莫及,再说娘自有打算,咱听着就好。”
安佩兰看着简氏心中直点头,真不愧是她看中的苗子,这要在职场上高地要提拔成自己的亲信。
不过,安佩兰立刻想起,这简氏是自己的儿媳,本来就是自己的亲信啊。
哈,也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安佩兰随后对着她俩安排着:
“赶紧将咱的东西收拾收拾,别落下东西,你和老二家的还有红棉都盖好棉被去牛车上等着,一会咱就走。”
说完安佩兰出了门,找到了罗石,拉着罗石到角落中问道:
“你带戥秤了么?”
说完从袖带中掏出了7颗二两重的金豆子,握在手心。
罗石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巧的杆秤:
“给我吧,衙门发的的,错不了。”
安佩兰将七颗金豆子递给他,罗石将金豆子放在戥秤上,坨绳正好卡在了十四这个刻度上。
“正好,骆驼你们牵走吧。”
罗石收好了戥秤,对着看守村口大门的人吆喝着:
“放~”
村口大门缓缓打开,安佩兰他们缓缓走出了村口。
第10章 进沙漠
安佩兰一行人正往荒漠边缘最后一个村落,布漠村走着。
不远,早上走的到了中午便到了。
说是个村子,其实更像个为了沙漠而出现的补给货物的地方,各种货物往来交易,但是人很少,都是在路边上放上个箱子,箱子上展示一个自己卖的货物,人在身后的棚子中。
安佩兰将牛板车留在了罗家村,他们现在都骑在了骆驼身上。
大部分的货物也都放到了骆驼身上了。
安佩兰也犹豫过要不要带着这两头驴,寻思了一会喃喃自语道:
“要不带着吧,路上万一出现意外的话还可以杀了吃肉。”
谁知这话音刚落那边两头驴像听懂了一样冲着安佩兰“嗯啊——嗯啊——”的直叫唤。
安佩兰直接两个大嘴巴,把驴脸扇一边去,才停下。
白红棉笑着摸了摸两头驴的大长脸暖暖的笑着安慰道:
“母亲嘴硬心软,才舍不得吃你们肉呢,放心吧。”
俩驴像听懂了一样喷了两鼻子长气。
白长宇还是有些担忧:
“娘,驴和牛能过得了沙漠么!半路上死了是不是也怪可惜的。”
安佩兰眉心微皱,眼中露出深深的思考,仿佛正在权衡这个重要决定,不一会便语气坚定的说道:
“咱多买了两头骆驼,能多驼些食物,它们的粮食没问题,水的话,沿路在水源地多存点应该也能撑到凉州,留下他们主要是想去了奴儿干能方便些,毕竟奴儿干不是沙漠地带,咱进去了还是要开荒种粮纳税的,少了牲口,就靠你们俩这手不能拿肩部能抗的,交不上粮税,怕是要强制去边城参军了,就你们~”
安佩兰斜眼看着这两个长得有点斯文败类的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白季青和白长宇那俊秀的脸瞬间红了,他俩自己啥样自己清楚,小打小闹行,真正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老大,你去打听一下从这到第一个沙漠补给地需要多久,顺便再带回些麸皮。”
“老二,你再去收集些牛乳或者羊乳回来”
安佩兰没得时间安抚,一通吩咐下去。
两人行了个礼便匆忙走了。
安佩兰主要是考虑这儿的沙漠还算不上是罗布泊无人区的那种沙漠,沿途的补寄应该是能及时供应得上的,最主要的是,她接受的记忆中,努尔干并不是沙漠地区,而是类似黄土高坡的那种土质,之前也有牲口进入过的文献。
想着还是赌一把。再说,刚才说是吃肉,也不算是玩笑话。
安佩兰他们没等多长时间,白季青便带着四袋麸皮回来了,他也顺便将路线打听清楚了:
“娘,到下个补给地要五天时间,咱骑着骆驼能快一些,估计三天就能到。
这里的补给地每二到三百里地一处,根据水井而设,水井中水源充足的补给地则大些,人东西吃食多些,牲畜的草料也多。水井深而水源少的地方补给地就小,物资都不怎么充足。
沿途十个补给地,我都打听清楚了,前面这几个补给地都很充足,就是越往里走补给地越小,估计牲畜的食物都不太多的,最后出了沙漠的补给地倒是个大的。”
安佩兰仔细听着,脑中分析着,他们这群人属于目标显眼的大户了,七头骆驼两头驴,还有头牛,一只狗,两个狗仔。
八个人,但是只有两个成年男性,两个女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一个稚童一个婴儿。
怎么看都是打劫的最好目标,好在是自己手中的武器倒是能吓唬一下,尤其是季青后背背着的长弓,和长宇腰间挎着的长箭。自从出了村子,安佩兰就让他们将所有武器都随身携带着了,也不怕张扬,就怕太不张扬了!
简氏和梁氏都带着遮面,不过也近三十天没换洗衣服,头发毛躁,皮肤春裂的,不像刚出来那般扎眼了,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她俩就是再邋遢,也能看出那底子。
“罢了,做好准备,尤其是提高警惕,这沙漠中的沙匪数量不少,如果真倒霉碰上了,你们俩怎么也要挑起保护我们的担子来。要下得了狠手,要命的那种,知道么?”
白季青眼神铿锵,右手摸索了一下后背的长弓,重重的点了点头。
白长宇很快也回来了,带回了四罐牛乳。
安佩兰在兴平和扶风的时候制做了很多的奶酪疙瘩,还有酸奶。这些牛乳便不再做了,天气也接近冬日的寒冷,能放不少时日。
白季青牵着骆驼走在前面,白长宇拉着牛,两头驴不用牵,紧紧的跟着白长宇的身后,简氏和梁氏抱着各自的孩子已经骑在了前头的骆驼身上,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她们强逼着自己立刻适应着这种颠簸。
安佩兰在下面慢慢走着,怀中抱着两只狗仔,后面跟着大黄狗。
一路上安佩兰都在看着道路两边的箱子上有没有需要的采买的物资。
她眼神锐利,两边的物件都没落下。买了不少的盐,和面粉,馕饼之类的,还买了两个灌满烈酒的皮囊壶,浓烈刺激的酒精味,看样子度数不低。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黄色的透明疙瘩——黄糖。
这个时候没有白糖,只有黄糖和红糖,不管什么糖安佩兰一直都想弄些,但是苦于一直都没看到,终于要进沙漠了,竟然真让她碰上了。
“店家!”
安佩兰刚一吆喝,店家便从身后的棚子里钻了出来。
“哎,来了,夫人要些黄糖么?”
“这糖怎么卖的?”
“二十文一两夫人要多少?”
店家没等回答便将油布纸摊开,准备放上黄糖了。
安佩兰还没开口说话呢,便看着他将箱子上那块大的黄糖放好,动作迅速的正准备包起来称重。
“哎,店家,这块上面都是沙子,放好久了吧,你打开箱子,我看看还有没有干净些的。”
店家没有厌烦,反而相当热情的打开了下面的箱子说道:
“你看,都是干净的,这块也是刚刚拿出来的,吹一吹就行。”
安佩兰看了看箱子中,还有二三十块块大小不一的黄糖。一边翻找着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呦,店家大买卖啊,家底不少的,你这总共多少斤那。”
店家嘿嘿一笑回道:
“小买卖,就还有十二斤了,”
安佩兰算着这个时代一斤等于16两,这算下来要三千八百四十文钱,也就是三两银子零着八百四十文钱。
“这些待卖几天吧,”
“嗯,三四天差不多了,到时候婆娘再给我送些来。嘿嘿,您挑好了么?”
年轻的店家笑眯眯的耐心的回答。
安佩兰也停下了手中的翻找,直接说道:
“这样吧,小伙子,我这些都要了,你给我省省,我给你三两银子,你正好收摊,咋样!”
店家一愣,然后自己默默盘算着,寻思了一会迟疑道:
“夫人我家这是小买卖,您这一下子抹了我八百多文,真不行的,这样,您真这些都要了我给您三两五百文,剩了三百四十文钱怎么样。”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省太少了!多省些,三两二百文!”
最终两人讨来讨去把价格定在了三两三百文钱。
安佩兰包好黄糖,付了钱放在后面的两只骆驼身上的包袱里。
正走着又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羊毛毡,这个可是好东西,
安佩兰直接要了六卷羊毛毡,花了四两。
在城门口,安佩兰他们再度找了个水铺子将所有的尿泡和皮囊壶灌满了水,让所有的人和牲口都喝的饱饱的。
随后骑上了骆驼,有些不习惯,比骑马要难些,也更高更危险些。
领头的骆驼是白长宇骑的,因为他对于这些牲畜来说上手的最快。
安佩兰在第二个和白红棉,两只小狗崽在一起,后面是简氏抱着白知远,梁氏抱着白时泽。
多的两头骆驼驮着他们的物资。大黄牛和两头驴跟在后面,背着轻的棉被等物件。
大黄狗就在地上跑着,最后是白季青的骆驼。
“出发!”
随着白长宇的一声吆喝,这支骆驼队慢慢的走进了沙漠。
第11章 遇见沙匪
浩瀚无边的沙漠上,苍凉雄浑,冷冽的寒风裹着风沙,还有半个月入冬。
安佩兰他们一行在沙漠中已经行进了十几日,白时泽的牛乳早就断了顿,这些时日就是吃着炒面冲水,偶尔会有大骨头炖着汤,泡着馕饼扒下最软的边皮喂的。
安佩兰也时不时的会将奶酪疙瘩煮化开放些糖给白时泽和白知远还有红棉他们些小孩补充营养。加了糖的奶酪疙瘩还行,那股怪味压下去不少,孩子们都爱喝。
而大人们,安佩兰命令他们时不时的必须吃点酸奶,因为安佩兰知道,酸奶里的营养是非常丰富的,对于他们这群成天啃馕饼喝骨头汤的人来说是唯一额外营养来源。
虽然确实不好喝,但是母亲的命令也不得不从。
实在咽不下去,安佩兰也会给他们泡点糖水喝。
大黄狗就啃着炖完汤的大骨头,吃馕饼,偶尔能自己抓着个蜥蜴科的小动物打打牙祭。
小狗崽的伙食不错,骨头汤泡馕饼,偶尔加点奶酪吃着,白时泽吃什么它们就吃什么倒也吃的圆滚滚的肚皮。
此时正也用小奶牙咬着大黄狗尾巴玩耍,大黄狗也不理它们,自顾自的啃着都没油星的骨头。
牛和驴的草料备的足,甚至偶尔路过草甸子能找到些干草补充,倒也是饿不着。
而这些骆驼买的是真真儿的得力!
它们知道路,白长宇偶尔走错了路,它们都能纠正回来,不至于让他们迷路。
甚至偶尔还能帮他们找到水源,沿路的荆棘树,仙人球科植物它们都吃的香着,甚至长时间都不用吃草料麸皮。
这真让他们省了好多好多的心力!安佩兰可稀罕它们了!
只是夜晚的沙漠很是寒冷,他们把牲畜围成一圈,在中间生起篝火,将羊毛粘摞起来,用木棍支撑勉强搭个三角型的大帐篷,裹着棉被拥挤在一起取暖。
已经过了沙漠的中心地带了,照例是白长宇上半夜,正准备唤起白季青的时候,大黄狗突然警惕的抬起上半身,耳朵转着,喉咙中有低低的震音。
这种情况时常会发生,一般来说都是些小动物出现的时候,白长宇以为这次也是,便没在意的叫起了白季青。
就在白季青刚刚醒了的时候,大黄狗突然一反常态的四肢站起,朝着一个方向猛然叫了起来。
将所有人和牲畜全部都吵了起来。
白季青一下翻滚站起身来,白长宇也警惕的看着四周。
大黄狗从来没有这样凶狠的叫着,即使有其他骆驼队路过的时候,大黄狗也就是象征性的叫两声便停下了。
而现在大黄狗的后背毛全部都竖了起来,呲着两颗犬牙,声音急躁的连续怒吼着。
安佩兰他们也都惊醒。
“老大老二家的、你们拿好弩箭匕首守好孩子们!”
安佩兰迅速钻出帐篷,手里拿着弩箭,站在骆驼身边警惕的看着大黄狗对着的方向。
简氏和梁氏神色凌然,护在帐篷边缘。
白红棉在里面没有出来,只是有些害怕的将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还有小狗崽圈在自己的怀中
白季青已经架好了长弓,白长宇也手握剑柄时刻准备着。
大黄狗越叫越猛,不安的来回踱步。
骆驼因为大黄狗的吼叫而骚动不安,一时间挡住了安佩兰他们的视线。
白长宇大吼一声
“趴下!”
这一声令下,随着领头陀的趴下,都老老实实的趴在原来的地方。
两头驴还是在“嗯啊——嗯啊——”的根本不听指令。
大黄牛依旧是那老神在在的反刍着,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影响不到它。
一时间黑漆漆的沙漠中回荡着驴叫狗吠的声音显得有些荒诞的诡异。
突然,大黄狗窜了出去,朝着一个方向冲去,不一会一个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别,别,我没有恶意!”
随后一个身着有些破烂,皮肤黝黑龟裂的模糊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他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毫无威胁,踉踉跄跄的越走越近。
大黄狗呲着牙在他对面对峙着,不退分毫。
男人无奈停下了脚步用干哑的声音小心翼翼道:
“我迷路了,已经三天没看到人了,求求你们赏口水喝吧!求求各位老爷夫人救救我吧!”
说完他便跪倒在地,使劲的磕了几个头。
看起来确实虚弱无比。
白长宇没任何反应,只是警觉的看着那人。
白季青观察了一会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长弓,眼睛看了看骆驼背着的尿泡,对着安佩兰含糊的想要开口。
“闭嘴!搭好你的弓!”
白季青的大少爷的拘儒思想又冒了出来,安佩兰没啥好气的呵斥着,令他憋回了想说的话,重新架好弓。
安佩兰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感情对着前方说道:
“你胆敢再迈进一步,我的弩箭就射穿你的心脏!”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老妇人如此不近人情,噎了一下,随后又开始哭泣起来,如同濒临绝境般的绝望,他双手捶着胸:
“啊~,啊~,我真是惨啊!因受家人牵连发配凉州!一路上爹娘都死了!进了这沙漠遇到风沙,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没吃没喝走了三天才看到人!妄想求救却不得!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老天啊!我死了便死去吧!孩子才刚刚三岁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凄厉的哭喊回荡在荒漠上空,随着阵阵寒风飘来。
白季青听到三岁孩童,忍不住想起白知远,心中不忍,放下长弓,快走几步来到安佩兰身边,小声翼翼道:
“娘,要不咱扔一包尿泡给他吧,万一真的是迷路的人呢!”
安佩兰心生烦闷,这个白得的长子七岁入堂,十二岁考入太学!一直受儒家思想影响深重,中书令嫡长子的身份也令他一直远离所有的龌龊勾当,以至于到如今二十五岁了,身处流匪众多的荒漠中竟然还存着些慈悲心肠!
安佩兰眼神都没给一个,冷哼了一声:
“糊涂玩意!这几天你看到有风沙了!咋!你长得俊风沙不吹你就光吹着他家了!”
冰冷的话语一针见血的指出那人的漏洞,白季青如惊雷劈中一般幡然醒悟,心中为自己刚刚的行为羞愧不已,手中长弓瞬间拉紧对着那人泄愤般射出。
那人反应迅速,侧身躲过,那灵敏的身形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
那人一看骗不了这群人,也就不再伪装了,慢慢站起身来邪笑着拍打着身上的沙尘:
“呵~倒是些聪明的,不过就是麻烦些了……”
只见那人含着小指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咻~”
瞬间,四周寒风震起。
“闼闼~闼闼~”
声音由远到近,微弱的月光照在沙漠中让人肉眼可见的一阵尘烟飘起,那人的身后出现了十好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裹着兽皮的人。
第12章 这一家子也挺厉害
“沙匪”
安佩兰低沉的声音如同冰窖一般传入众人的心底。
白长宇已经抽出了长剑,眼神冰涩。
白季青还沉浸在自己的愚蠢中愤恨不堪。
简若烟和梁嫣然从最初的害怕不安,到渐渐转变的坚韧,默契的伸手盖了盖羊毛毡的缝隙。
“坝子帮~”
刚才那男人用粗哑刺耳的声音自报家门,再也不见刚才那小心翼翼的卑微感,反倒是带着一股子狠毒。
“钱!粮!牲畜和女人!统统都留下!剩下的赶紧滚蛋,我们可以放你们一条狗命!”
“呦吼~”
男人的声音刚落,身后那群沙匪便举着弯刀兴奋的庆祝似得呼喊着。
大黄狗在那群人来的时候便退了回来,在骆驼身边焦躁不安的低声嘶哄着。
安佩兰看了眼前方,低声对着白季青嘱咐了两句,白季青点了点头警惕得看着前方。
“钱!没有!粮!没有!女人!你们也带不走!你们离开这里,我们!放你们一条狗命!”
安佩兰那苍老的声音在这荒漠中竟然有些威严的气息。
那人被如此狂妄的回答震惊,随即而来的是他们蔑视的哄笑!
“哈哈~,咱坝子帮好久没听到这么可笑的笑话了!哈哈~”
那男人似乎觉得这群蝼蚁的不自量力真令人笑不可遏,前仰后合的捂着肚子讥笑着。
安佩兰没等他笑完,一只弩箭直接对准他射了过去!
“嗖~”
安佩兰的准头实在差得太远,那人甚至不用躲避,弩箭便朝着身体另一侧射了过去!
那人看着那弩箭更加狂妄的嘲笑,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噗嗤~”
血雾爆起!
一只长箭贯穿那人的脑袋,眼睛缓缓转动,那人的表情停止在不可置信上,再无下文。
白季青看着自己的箭羽真的插进那人的脑袋,有些颤抖,自语君子风范的他如今也将太学学习的礼射用在了人的身上,看着脑浆迸射混着红白,那颜色仿佛烙在了他的眼睛上。
后头那群人也瞬间止住笑声,眼看着那人直勾勾的倒地,片刻后,爆燃而起!
“杀~!杀了他们~”
后头的一个声音怒喝,这群人便如同鹰一般伴着马儿急促的嘶鸣快速跑来。
白季青没有时间感慨,压下心间的恍惚,再次举弓射箭。
同时,安佩兰不再顾忌的连射着弩箭,即使准头不大,但是马的体格大,总有些马儿中了箭,慌乱摔倒砸到马背上的人让他们一时间混乱无比。
白季青便是瞅准这时机搭好长弓对着人头,一箭射穿!
简若烟这个六部侍郎嫡长女自然也学过礼射,纵然手中不是长弓,而是弩箭,但是那准头也是属于百发百中的优秀!
梁嫣然的准头比安佩兰强不了多少,两人便负责制造混乱,一时间中了弩箭的带伤人员也多了不少。
他们这青涩的对抗竟然让对面那十好几人隐隐出现了混乱!
也是,少有的武器准备如此充足的队伍,竟然有两个准头十足的射手,一时间让沙匪们措手不及。
马背上的人少了不少,冲到骆驼前的时候,本就来的不多的沙匪,就只剩下六七个还能站得住的了。
这时,白长宇一声长啸,骆驼都站起身子。
高大的身躯阻挡着进攻的人群,那群人已经恼羞成怒的红了眼睛,愤恨阻挡了他们的思想,这时他们只想赶紧杀了这群人!大卸八块都不能消除他们的愤怒。
只是,他们提着弯刀想钻进骆驼之间的缝隙的时候,白季青又是一阵收割!
再度倒下两人!
白季青是那群人的眼中刺,一个沙匪趁着混乱从他后背冲进来,一把寒刀逼近,简若烟冲上前一个弩箭近距离射穿心脏!
另一人从另一个方向趁着白季青搭箭的空隙举着弯刀就要劈到他的脑袋上。
一把长剑从身后刺穿,是白长宇及时赶来!
鲜血喷溅了他一脸,此时理智告诉他赶紧抽刀,可是身体却并不听他的指令,似乎动弹不了了,眼前的血红将他淹没,这让第一次杀人的他颤抖不已。
“啊~”
又一把腥寒的弯刀对着白长宇砍下,可是白长宇还呆愣愣的,剑还在前面那人的体内!
“嗖~”
梁嫣然的弩箭射了过来!没射中心脏,但是也给他肩膀上一个冲力,那人后退一步,弯刀擦过白长宇的手臂,一道血痕出现。
白长宇的手臂生疼,可也换回了他的理智。
“嗖~”
又是一个弩箭,那人屁股上再中一箭。
是安佩兰:
“长宇!赶紧杀了他!”
白长宇立刻忍住疼痛抽出长剑给他补上致命一击。
刀剑入肉,那种感觉冲击着白长宇,可是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若退缩,那全家人都将命丧黄泉!
他不能退!妻子孩子母亲都在身边!
他的长剑!是保护他们的武器!
白长宇毕竟也是跟在三教九流身边学过些剑法的,即使不深入,但是身法还是有的,一旦过了心里那关也犹如破竹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流匪已经冲上前来,安佩兰此时的弩箭已经没什么用了,便掏出了砍刀。
一旦有人靠近,便拼了命一般的砍下去,不管能不能砍中,最起码给白季青留出了搭箭的时间,再一击毙命。
她强制性忽略掉自己内心的恐惧,尽管前世的她也只是练习了短时间搏击而已,这种生死场面真正面临的时候,可能是对生的渴望唤起的本能,竟然也能对着那凶狠的弯刀劈了过去,即使鲜血糊满了眼睛。
白长宇的不停换着方向,他的弱点就是近身,他只会射箭,一旦被人靠近,那必死无疑,这是母亲嘱咐他的话,他牢牢记着。一直在中心游走着收割那群流匪的性命。
简若烟和梁嫣然背靠着背,紧紧护住了羊毛毡,可能是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们这种深居宅院的大家闺秀竟然也迸发出搏斗的勇气,即使被鲜血熏的恶心,也绝不后退。
在白季青空出的时间,释放弩箭,逼退他们。
他们一家人,好像形成了一个铁桶,以羊毛毡为中心。
安佩兰和白长宇在最外围,白季青,简若烟和梁嫣然做辅助。
一时间匪徒竟然也没沾到上风。
“啊~”
又一声惨叫在骆驼隐秘的后方响起,是大黄狗发现躲藏起来准备偷袭的流匪,一口尖牙对着握着弯刀的手就是狠狠的一口,
“咔嚓~”
随着那声凄惨的叫声估计这手骨已经咬碎了。
另一边,两头驴也没闲着,只要从它们这里进来的流匪,都被它俩的后橛子撂了出去。
“跑~”
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但被简氏听到了。
“不能让他们跑了!”
简氏脑中一冷,抬起手臂就是一弩箭射去。
原来是受伤的三人,见碰上了硬茬,准备撤退寻找增员,跑的慢的那人被简若烟的弩箭射中,还在挣扎的时候被白长宇上前戳了个穿。
白季青的搭好长剑单眼瞄准
“嗖~”
又一人倒下,挣扎的挪动了半步,便再无声息。
但是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白季青搭好弓箭盲射了几箭貌似都射空了,无奈叹了口气,恼火的甩了下长弓。
沙漠再次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嗦嗦的风沙声卷着一丝血腥气慢慢飘远。
安佩兰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也怕啊,新世纪成长的她,哪见过这场面,不过是在硬撑罢了,举着弓弩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深呼吸了一会,平复了一下心情,感觉到那心跳从嗓子眼中慢慢回到胸膛。
转头清点着白家人,只有白长宇的身上溅了不少的血,手臂上有几道混乱中划到的伤口,其余人都只是皮外小伤。
白季青正在给白长宇清洗伤口,沉默不语,经此一役,白季青似乎成长了很多,那斑驳的火光照着他的脸色,一阵昏暗。
白长宇次牙咧嘴的喊着:“哥、哥!轻点,疼死我了!”
梁氏眼中含着泪光,蹲在旁边心疼自家的男人。
简氏看着安佩兰,一种莫名的情绪上头,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婆母在,他们便能好好活下去的感觉。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安佩兰被篝火照的像个画本里的女英雄一般,令她崇敬。
白红棉听着外头没了声音,悄悄的掀起羊毛毡的一角,看着自家二哥血呼啦的一身,瞬间将刚才那紧张无比的委屈感哭诉了出来:
“母亲~二哥~”
白长宇本来次牙咧嘴的表情,瞬间收回:
“哎,没事红棉,二哥就是擦破点皮而已。”
安佩兰上前安慰了两声,白红棉才止住身体的颤抖。
“收拾一下,这里不能待了。”
尽管众人经此一战都很疲累恐惧,可是他们没有时间了,谁知道这群流匪到底有多少人?会不会回去寻找救兵?
他们不敢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再拼一次了。
众人都明白,那个放跑了的流匪,必定是大患。
赶紧收拾好行囊,收了尸体上的箭羽和那些弯刀,熄灭了篝火,骑上骆驼继续赶路了。
第13章 大黄牛和驴都不走了
行色匆匆的行走了两天,这次安佩兰他们没有之前的安稳了,连日来的奔波让所有的人畜都狼狈不堪。
就在他们实在是人畜俱疲,准备休息的时候,刮起了风沙,风沙越来越大,眯了眼睛,众人前后一匹骆驼的距离便听不清说的什么。
安佩兰他们赶紧去赶着骆驼围在一起,这是卖骆驼的罗家人教他们的方法。
骆驼圈在外围,黄牛和两头驴在里面将人们围在中心的位置。
他们披着羊毛毡躲在里面,风沙时不时从缝隙里窜进来,简若烟和梁嫣然将棉被盖住孩子在最中间,时不时的看看有没有憋着他们。
安佩兰他们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这风沙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会不会将他们都掩埋。
好在在骆驼的阻隔下,他们这里还没有掩埋的迹象。
安佩兰他们不知道,这场大风沙救了他们。
一群骑着马的沙匪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也就半天的时间便要追上来了。
这次来的是坝子帮大当家,带着坝子帮全部的人马出动的,大约有二十多号人。
谁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将计划打乱,他们太知道风沙的凶险了,他们这群人还没有骆驼,都骑着马,相对于骆驼来说,马在风沙里没有一点用处,只会四处乱跑。
坝子帮一下乱了阵脚,马匹开始狂躁不安。
坝子帮的大当家无奈只好先找地方躲好,准备风沙过了再找安佩兰他们。
谁知道这风沙一刮就是一天,坝子帮自己的马已经跑没影了,人有好多都埋在了风沙下,失去了气息。
风沙过去,沙丘全都乱了样,即使再老的沙匪,独自走在这沙漠中也容易迷路。
坝子帮让这个风沙一次折了将近五成的人。
这些都被坝子帮的大当家记在了安佩兰身上。
而这些都是安佩兰他们不知道的。
沙丘的改变对安佩兰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会看。是领头陀带着他们走的,只要早起的太阳方向不变,领头陀就能带着他们去往凉州。
风沙过后,众人修整一番便继续上路了。
又走了两天,大黄牛的脚步也慢了下去,即使白长宇抽起长鞭,也不愿快走,渐渐落出队伍好远。
大黄狗也不再欢快的跑前跑后,累的垂头丧气的机械般行走着。
两头驴也无精打采的走在骆驼身后。
安佩兰他们更是凄惨,连日的赶路让他们的屁股如同碎了一般疼痛。
而白知远和白时泽早已经哭哑了嗓子,现在都已经有些木然了,最可怜的莫不过这两个小小婴童了。
他们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摸到了沙漠的边缘了。
只是连日得赶路没有补充水源,现在他们的皮囊壶中的水已经全部都空了,只能喝尿泡中的水了,以前尿泡里的水一般都是给畜生们喝,要不然就是炖汤凑付着,现在直接喝,那股子味道冲鼻,却也不得不喝了。
这时,后头的白长宇骑着骆驼赶了上来,声音有些着急:
“娘,大黄牛趴下了,怎么也不肯走了。”
安佩兰也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他们的脚程必须比那些流匪们快,要是他们的大部队赶了过来,那么他们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怎么办!
安佩兰闭上眼睛思考着最佳的解决方案。
过了一会,便无奈的说道:
“那便放弃吧!”
白长宇听到这个回答心中有些不忍,放弃大黄牛,那留下它在这沙漠中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亡。
母亲的意见是最为明智的,但是白长宇却依旧想要再努力一把。
“母亲,就一会呢?咱就休息一会,那流匪也不一定就找到我们吧。”
“咱没有筹码,这种侥幸咱不能赌。你看看你的老婆,孩子,他们哪一个碰上了流匪能活下来!长宇,大丈夫有舍有得,不可拘泥于眼前。”
白长宇无奈的点了点头,“那我给大黄喝点水,就走行吗?”
大黄,是白长宇给黄牛起的名字,小黄是狗的名字。
安佩兰终究不忍心,点了点头。
白长宇拿了个尿泡回去了。
他走到大黄牛跟前打开了尿泡,让它喝了个够。
“大黄,这光景真不能待,流匪一旦找上来,我们都要没命了,你也要被宰了吃肉!我们真的等不起,你喝完这水休息一下,能赶上来就尽快赶上来,如果赶不上来,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黄牛趴在地上老神在在的喝光了尿泡里的水,一动没动。
白长宇无奈,骑上了骆驼走了。
大黄牛扭头看了一眼,继续反刍着,即使胃里已经没啥东西了。
安佩兰他们继续赶路,第二天,两头驴也终于受不了了,倒下了。
安佩兰依旧没让停下,像大黄牛一样灌了个水饱后留下他们继续上路。
第三天,大黄狗已经在骆驼的后背上了。
也就是这些骆驼还相当有精神头。
就在众人已经又累又渴得有些出现幻觉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最后的那个最大的驿站!
这代表着他们终于出了沙漠!
而且这里了有官兵驻守,流匪不敢靠前的。
安佩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不清,怀中的狗仔子已经相当虚弱。
两个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行人的嘴唇干裂嘶哑的几乎不能开口,只是干谒着指着那处驿站开心不已。
“我去……”
白季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驿站,众人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确实没有力气了说话了。
白季青夹了夹骆驼,骆驼快走了两步,去到了驿站。
给了流佩文书后,才取了银子买了些水和吃食还有草料。
安佩兰他们这时才刚到了驿站,放开了骆驼去一处水洼饮水补充草料。
大黄狗也下来了去那水洼大口的喝着水,它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安佩兰他们也一整天没喝水,因为不知道还要跑多久,就想留着点水给孩子们。
休息了很久,众人才缓过来,白长宇有些踌躇:
“娘,我想回去找一下大黄和咱那两头驴。”
安佩兰知道这小儿子放心不下,那寻思着他自己骑着骆驼跑得也快些就同意了。
“我给你两天时间,后天早上,咱们必须出发进凉州,不能耽搁了。”
白长宇点了点头,带着五个尿泡和两个皮囊壶拿了梁氏的弩箭,和十只箭羽骑上骆驼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安佩兰他们在驿站外找了处平坦的地方扎起简陋的羊毛毡帐篷。
时不时会有些官兵巡视,这荒凉的地方竟然有流放的遍户买了这么多的骆驼,确实扎眼。
倒是白季青长了些眼力见,给官爷交了些银钱买了个安全。
他们寻了些柴火,升起火堆,架好铁锅将最后两块大骨头都扔了进去熬煮着。
安佩兰的奶酪疙瘩还有五块,烧了开水化了两块,放了些黄糖。
这天热的慢,可是凉的很快,不一会便温乎了,赶紧给白时泽灌了些。连日的赶路让这个一岁的婴儿有些蔫蔫的,无精打采的喝了些奶水终于看着强了许多。
剩下的给了白知远,而白红棉啥都没有。
看着自己女儿看着奶酪疙瘩泡的水安佩兰有些不忍心:
“红棉,等到了凉州,娘肯定给你吃个够,好吗?”
白红棉懂事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娘,我才不馋呢。”
白红棉说完还翻了个白眼走开了,这让安佩兰更加心酸了,简若烟和梁嫣然也看在眼里了,红了眼眶。
第14章 白长宇中箭
第三天早上,梁氏一夜未睡。
白长宇还是没有回来。
白季青有些坐立不安,他想去找弟弟,但是不行,这一家老小的必须有个男人盯着。
他们时不时的望向那空荡荡的来路。
安佩兰修整好,让他们在这里原地等待,白季青守好,自己准备去看看。
“娘,您小心些。”
白季青和简氏终究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便嘱咐了两句。
安佩兰骑上了骆驼,带着水和吃的往来时路走去。
到了中午时分,安佩兰终于找到了白长宇。
幸好白长宇走的时候不是骑着领头骆驼走的,这样不管他在哪里,骆驼都会带着他去寻找领头陀。
那头骆驼就这样拖着昏迷不醒的白长宇往这个方向小跑来。后面像是被谁追赶一样。
安佩兰心中一沉,不该让他去寻的。
“长宇!”
安佩兰喊了一声赶紧上前去。
发现白长宇的后背上一根长长的箭羽插进了肩胛骨,弩箭也不见了踪影。
白长宇听到母亲的声音,努力的抬起头,终于模糊的视线中,娘亲的身影越来越近,轻笑了一下,再次晕了过去。
安佩兰连忙上前,牵起骆驼的缰绳,迅速转身朝着驿站的方向跑去。
这时,身后传来了响动,安佩兰警惕的转身看去。
只见自家的大黄牛和两头驴带着不知哪来的无人的骑的两匹马,一块朝自己的这个方向跑来。
大黄牛身上插着两支箭羽,两头驴的屁股上各有一支箭羽。
这群沙匪是急了眼了,活的留不下,死的怎么也得留下吃肉的。
只是没想到这牛和驴跑起来还真不慢,甚至拐跑了自家的在风沙中迷路的马儿!
这会子那三头牲口看到了安佩兰快速朝她奔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委屈的哼唧。
“哞~”
“嗯~啊~”
两头马也不知道咋回事,也跟着喷着响鼻跟在身后。
安佩兰骂道:
“你们这群畜生!非待挨两下才知道跑是吧!王八犊子,回去再收拾你们!赶紧跑!”
安佩兰就这样带着一群牲畜往往驿站这个方向跑去。
她已经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音越来越近,一群模糊的身影跟在了大黄牛的身后。
安佩兰看着那些人的身影离着大黄牛越来越近,便抬手一个弩箭射去。
不管射没射到,最起码没射到大黄牛身上就好。
那群人稍微停顿了片刻,大黄牛趁机拉开了距离。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风哨声,一只箭羽贴着安佩兰的耳边穿过。
安佩兰有些心惊,又一只箭羽射来,安佩兰骑得骆驼的驼峰中了一箭,骆驼一阵疼痛,晃的安佩兰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安佩兰回身又是一弩箭。
后面的声音没有停顿。
越来越近,都能听到后面马背上人的喘气声。
就在这时,一只箭羽从安佩兰这个方向射向了身后。
是白季青,终究不放心,还是赶来了,留下的简氏看着剩下的人。
白季青骑着骆驼不停的向对方射去长箭,箭羽准确的射进跑的最快的那人的脑袋上。
后边一阵混乱。
趁这个功夫,众人赶紧马不停蹄的跑。
后边的人都是骑着马,速度比骆驼跑的快太多了。
但是有白季青这个准头这么好的长箭手在这里,谁都不敢冒这个头。
就这样,后头的人和大黄牛它们拉开了距离。
离着驿站越来越近了,隐隐能看到那了望台了。
安佩兰抽空往后看去,一群穿着兽皮的人勒住了马匹,最前面的一个人蒙着面,看不清面容,但是那凶恶的眼神像能穿透一般令人心寒。
安佩兰心下一冷,这莫不是那坝子帮的大当家?
如此更是一步不敢停下一直跑到了驿站旁。
累的骆驼都吐了白沫才终于是摆脱了他们。
简氏拿着弩箭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看到远来的身影急忙迎了上前。
“长宇”
梁氏最先发现白长宇的情况,连忙上前将白长宇扶下了骆驼。
大黄牛和两头驴赶了过来,围在一起,两匹马也莫名其妙的和他们呆在一起。
梁氏看着白长宇后背的长箭有些焦急无措。
简氏连忙寻找装满酒的皮囊壶递给了梁嫣然。
安佩兰撕开白长宇的衣服,发现整个箭头插入了皮肉中。
还好在肩胛骨,再往下两寸,此时白长宇便已经是具尸体了。
安佩兰用烤过火的匕首生生的挑开白长宇后背那箭头两端的皮肉。
巨大的疼痛将他从昏迷中疼醒,“啊~”
“忍着!为了三头畜生!不顾老婆孩子的死活!你活该遭这个罪!”
安佩兰有些生气,语气重了些。
白长宇龇牙咧嘴的喊着:
“娘,痛啊,痛死我了!”
“疼死你活该!”
安佩兰一狠心,拔出了那支箭羽。
“啊~”
白长宇疼的直哆嗦,不一会就又晕了过去。
梁氏连忙给他倒上烈酒冲洗着伤口。
就这样白长宇也没醒。
轻轻包扎好后,梁氏给他盖好了衣服。
她真是有些心疼不已,两次了,其他人都是好好的,就自家的相公受伤,还一次比一次重,也不知自家相公倒了啥霉头了。
两头驴和大黄牛就没这么细心对待了,安佩兰直接上手拔了下来。
疼的它们直撩后橛子。
那头骆驼倒是没啥事,箭在半路就晃掉了,看样子插的不深。
安佩兰给他们冲了冲水就没管它们了。
它们扑腾了一会便去水塘边喝水了,两匹马也跟着它们一起去了。倒是幸运,一只箭羽也没插到它俩的身上。
安佩兰他们将白长宇小心翼翼的扶上了骆驼。
大黄狗也看得出又要出发了,连忙跑去水塘在走之前喝饱了。
这次他们没有走太久,过了驿站两天的时间便看到了凉州城的门楼了。
而这两天的时间,白长宇的伤口有了些感染,额头滚烫。
来到了凉州后,照旧找到了府衙登记,府衙看了看流放的文书,盖好了印章,便立刻让他们去往努尔干。
白季青却掏出了五两银子,悄默声的递到了府衙手中低声说道:
“我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沙匪,我家弟弟中箭受了伤,劳烦大人让我们休息一天,我们给弟弟找些药材,明日肯定出发。”
府衙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
白季青没有走,又掏了一颗金豆子递了过去:
“我家来的时候,岳丈家给了些牲畜,想一同带进努尔干。”
流放的犯人带的牲口大部分都会被垭口的府衙扣押,这是他们的油水,可是这个金豆子让城内府衙亮了眼睛。
随后给了白季青的文书里面夹了张纸,是牲畜的配文,数量和种类那儿啥也没填,空白的。
那颗金豆子真是管了用了。
白季青高兴的走出了衙门,又在出城前在城门处找了个写信的摊子,自己个儿将所有的牲畜——连着两匹白得的马儿也没拉,全写了上去才回来的。
等在城门口的安佩兰看到了白季青的影子赶紧上前询问,看到他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没有进城休息,毕竟他们可没有跟府衙说过他们是带着七头骆驼,两头驴,一头牛还有两匹马,还有一只大黄狗还有两只小狗崽子一起进入努尔干。
安佩兰在白季青回来后,谁也没带,自己骑着一匹马再次进了城。
很快打听到了药房,买了很多的药材,有白长宇用的消炎的,也有些补气养血的,还买了支小山参,又买了个药炉才出门。
又打听着去了屠户家买了两斤猪肉,和所有剩下的骨头。
买了一罐白酒,一袋子面粉。
油盐酱醋糖各要了些。
这个时候没有卖青菜的,只有大白菜了,对于安佩兰,这个可是好东西。
自然,大白菜的价格也不算便宜,十钱一颗,安佩兰要了四颗。
又要了两匹最常见的蓝棉布料,还有两大袋棉花。
也没忘了那群牲畜,给它们买了好多麸皮,天快要黑了,才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看到有卖油酥饼的,便买了些油酥饼和烤羊肉包子回来。
安佩兰不得不感谢原身藏的那盒子金豆子,单凭那当的家底钱,还不知道来到凉州城的时候,白家还剩几个人呢。
将所有的货物放在马背上,安佩兰便牵着马走向了营地。
第15章 到了努尔干
今天安佩兰的胆子大了些,在这个地方大规模的抢劫是不敢的,小偷小摸的看着安佩兰拿的白长宇的那把带血的长剑更是不敢上前。
但是总是有些老鼠跟了上来。
安佩兰来到他们简单收拾的营地后,对着白季青使了个眼色。
白季青一下子便懂了,拿起长弓,对着身后的暗影射了过去,正在那人脚尖处。
“下一箭,对准的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白长宇的声音威严中带着狠劲,身后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就安静了下来。
白季青上前查看了一番,捡起地上的箭羽,走了回来:
“都走了!”
安佩兰点了点头还是说道:
“换个地方吧,安全些。”
他们趁着夕阳没有完全落下,又换了处偏僻的地方。
梁氏升起了火堆,架好药炉,将药倒了进去。
安佩兰拿出了烤羊肉包子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当然白长宇没有份。
“这是羊肉的,发物,你现在不能吃。”
白长宇发着烧,但是神志还算清醒,此时有些委屈:
“那我吃什么?”
安佩兰没回答,只是在旁边又架起一堆柴火引燃,又掏出两斤猪肉,两颗白菜,只要了上边的菜叶子,剩下的给那群牲畜分了分,特意犒劳一下多日来的奔波了。
简氏帮忙清洗了一番,安佩兰将那块猪肉就着石板切成薄片,下来油锅,“滋啦”一声炸开了油花,肉的边缘微焦泛金时,将白菜叶子撕吧着扔进去翻炒,不一会软榻下来后丢进些盐,倒了些酱油,少到些水就成,白菜煨出来的汁水才甜着来。
盖上盖子焖煮一会,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馋的众人来,嘴巴直吧唧着。
白红棉和白知远打闹着:“等会我要吃两碗!”
“我要吃三碗!”
“我能吃四碗!”
……
安佩兰他们笑嘻嘻的看着孩子的嬉闹声。大黄狗也焦急的来回踱着步,看着锅再叫两声。
白季青趁着这个功夫将安佩兰买回来的麸皮给这群牲畜分了分,又喂了些水才回来。
又等了一会那白菜肉汤出锅了。
就着热乎的酥油饼,嘶溜着冒着烟的肉汤,肥嘟嘟的油脂炸满口腔,这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白时则的嗓子也好了许多,也会哼唧着要吃的了,眼中不再木讷,时不时逗弄着咯咯的笑眯缝了眼睛。
众人将那一锅的汤连着汤底都喝了个干净。肚皮是饱得不能再饱了,浑身的力气让这肉汤又给养了回来。
白长宇的药也好了,捏着鼻子灌了药之后,又将白酒撒上消炎,疼的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的。
剩下的那药渣给大黄牛和两头驴吃了,毕竟它们也都受了伤,不过究竟是牲口,恢复的比白长宇可好太多了。
至于狗子们,自然是啃着那带肉的大骨头了,哼哧哼哧的,啃的满嘴油。
小狗崽吃完泡了汤的馍馍,也啃着分给它们的一根小骨头,它们用那米粒小牙剔着肉丝,也吃的香着来。
这一顿,让人和牲口都恢复了些精神。
第二天清晨,早早的醒了,白长宇明显比昨儿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烧,但温度降了好多。
晌午,他们便到达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努尔干。
进入荒凉的努尔干,放眼望去,只有一个破门楼子最是显眼,却连罗家村的门楼都比不上。
萧条的似乎只有裹着沙子的北风最是富裕的了。
白季青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官差打扮的人,正蹲在很远的一个小土房的角落里打盹。
白季青将人摇醒:“官爷,官爷!”
那人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睛。
“我们是上京白家,这是我们的文书,我们在预定时期赶到的,麻烦官爷给我们换文牒吧。”
进入这地界后,他们一行人就不是流民了,而是每人入了户,发了文牒。
他们正式成为努尔干的人,一个遍民,一个下等的遍民。
那官差终于清醒过来,看着白季青身后的众人,愣住了。
这群人虽然穿着破烂,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有着好久不洗澡的臭气,一看就是流放的罪民,但是那身后竟然站着一大群的牲口!还是头一回看到有流放的罪民带着这么多的牲口进来的。
这不是发了吗!
还没等那官差兴奋起来,白季青就将牲畜的配文说道:
“官爷,我们这些牲畜过了凉州官府的,需要一同带进去的。”
说完又掏了二两银子递了上去。
“我岳家是上京的六部侍郎,今后还是要有些走动的。还望官爷照顾一二”
这一番连敲带打的,那官差依然有些不甘心,太多了,明晃晃的白银放谁能眼巴巴的看着溜走呢。
这时白季青又说道:“官爷放心,这群牲口在我们这里,少不了您今后的好处。”
这话终于让那官差眼睛亮了起来,终于开了口:
“你是说……”
官差用手指比划了个走的手势。
白季青点了点头,又掏了二两银子递了上去:“劳烦官爷今后的照应了!”
那官差虽然还是有些不甘,但是想到刚才的一番话,又掂了掂手中的银钱,这才点了点头,收好了文书。
从地上的一个包袱里掏出了个本子,将他们的所有人的姓名登记了上去。
又拿出了些文牒,写了些字,递了回来,全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这样站着沾了沾口水举在手心写完的。
白季青仔细看了看,一共八人,八张文牒。
心中一酸,自己的儿子今后便是这下等的遍户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
那官爷收拾好后,便从房子后头牵出了一匹褐色老马,骑上去后说道:
“你们跟着我走吧”
安佩兰他们跟着这官爷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不少如同乞丐般的人凑上前来。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贪婪的。
他们的眼神太过直白,毫不掩饰。
官爷一声长编甩来:“都给我老实点!别动那些歪心思!安安分分的开你们的荒!别总盯着人家!可不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
那些个银子终是没白花,官爷明显警告着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很多人听后缩回了自己的窝棚里面,这让安佩兰他们一时安稳了些。
是的,他们的都不是正经的房子,都是些羊毛毡搭的窝棚。破破烂烂,相隔很远。中间的土地就是他们开荒的地方,可是都是砂石,并且明显缺了水,干枯开裂,咋也不像是个能种庄稼的地场。
安佩兰越看越心惊,这些地方是靠近了道路和水井的,可以说是最好的地场了,土地都荒芜至此,那他们还往里走,那还能有他们的好日子过吗。
安佩兰想到什么,便骑着骆驼快走了几步,撵上了那官爷。
想了想还是从怀中捏出了一粒金豆子,掂了掂,下了骆驼走到官爷那匹老马眼前:
“官爷,我们分的地方到底在哪啊,这走了那老远的路。
官爷,我们也不求啥好地场,就求个有水源的地场,您看行不?”
说完将那金豆子递了上去。
官爷的眼睛更亮了,金黄色的颜色真稀罕,放在牙边咬了咬,眼睛都笑的睁不开了。
同时,官爷耷拉的眼皮下不由的想着这群人的财力,能找到官中人做保自行流佩的人,估计着实力还是有些的,万一真像那男子说的,后期的岳家真走动走动,那自己确实与他们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想通后便说道:
“这老夫人,真是个明白人啊!”
官爷收好那金豆子,嘿嘿一笑,拉着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这会倒是打开了官爷的话匣子: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老人家懂得这地场在哪啊、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但是这水是最最重要的!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我带你们去块好地场!
这距离吧,是有些偏远,要走些时候,但是好处是那有处水源!冬天都不断水呢。
是个绝决好的地场,也就是你们,要牛有牛,要马有马的,方便着才告诉你们的。”
白季青和安佩兰陪着笑脸千恩万谢的,哄着那官爷一个劲的笑个不停。
又走了三时辰,摸着黑都走了好长时间,走的他们心中都毛毛的,这才走到官爷说的好地方。
可是安佩兰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乌漆嘛黑一片,那火把都没能照亮前边的夜色。
那官爷停了下来说道:“你们啊,放心吧,明儿早你们看着那块地,有个石头,那下边就是块活水,你们的地方就是这个山前到那堆乱石边上到咱站的这个地场。后边有片草场,过了草场就是沙漠了,沙漠的后头就是西域地界,你们可要注意些了”
官爷意味深长的指着那方向说道。
安佩兰他们自然听得懂官爷的意思,瞬时表示后头还要麻烦着官爷呢,这才让那官爷笑嘻嘻的准备往回走。
“官爷摸着黑回去能行么?”
白季青客气道。
“这场地界我这老马熟悉着呢,行了,你们明儿就知道这块地的好处了,我走了!后头要是有走骆驼的活计知会我就行,有得你们好处!”
说完也不等白季青回应便骑着那老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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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白花那金豆子
安佩兰他们原地搭着简单的帐篷简单的睡了一会,第二天天蒙蒙亮就醒来了,除了三个孩子,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官爷口中说的好地场。
一出帐篷,一阵裹着沙子的北风扇在他们的脸上。
地面上砂石被风吹了个旋涡,打着旋往土山那儿转,转到另一边山脚下的一堆乱石堆前消散了。
这……
安佩兰一阵黑线,心疼自己的那颗金豆子。
有些不甘心,想到那官爷说的石头地下的水源便走到那乱石堆前仔细寻找。
倒也不难,顺着干枯的青苔印就来到了一块比人高的大石头,这儿的青苔还绿着。
仔细观察,两个石头缝隙的底下,正有着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泉水,不急不慢的,在地面都汇集不了一洼水,很快就隐去了影子。
真是够可怜的。
无奈下,安佩兰走上前用手窝着接着那可怜的水滴,好半会才收集一捧尝了尝。
“甜水!”
安佩兰眼睛一亮,自从来到这凉州,就没喝过甜水,那水硬得剌嗓子,她都怀疑这样喝下去能得个什么结石。
安佩兰赶紧让白家的人都过来尝了尝。
“甜水!”
“这水真好喝!”
他们都欣喜不已,行吧,就算是这颗金豆子没白花。
是啊,庄家地可以自己收整好就行,只有这汪泉水,才是珍贵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秋天水少,这一路赶来就没下雨,到现在还能有点水滴也不错了,要啥自行车啊。
想到这儿安佩兰的心中好受了些,又往那山坡上爬了一段。
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用手中的箭羽插进土山里面,浅浅的挖了一段。
全都是粘性极强的黄土。
“真的像是黄土高坡,全是老黄土!”
老黄土可是好东西,烧制陶瓦的上品,同时也是挖窑洞的好地方。
确定了土质,安佩兰便知道自己在这定居是要借鉴一下她那儿老祖宗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了,那窑洞子里面冬暖夏凉的可舒服了。
安佩兰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窑洞这一说,正在寻思着怎么编排个说法挖这个窑洞,想着会子便罢了,后头若有什么特别的都按在菩萨身上吧。
白季青也在四处打量着,放眼望去,周边竟看不到人户。
荒凉的地界上,只有他们这一大家子在这吹着冷风。
看着母亲下来山坡了,赶紧上前扶着:
“母亲,你刚才上的山坡挖啥呢。”
“挖土呢,咱今后的家,就在那山坡上建。”
白季青抬头看了看,山坡不算太高,但是比较陡峭,就爬到刚刚母亲站的地方便再往上爬不了了,离着地面大约有十几米的距离。
但是不好上,人还好说,手脚并用,这牛马骆驼们估计都上不去。
“那里?那这些牲口们咋办?”
“牲口都在下面,咱在上面。”安佩兰想起陕北的窑洞群,
山脚下的窑洞让牲口住,上面就是住人的窑洞。
只是现在他们可是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看着这天气,再有个十几天就要上冻了,到时候不光是挖不动,夜晚指望着那个简易的窝棚也不行。
光想着赶路了,竟忘了采买些工具了。
安佩兰盘算了一下白家的人,咬了咬牙说道:“老大老二,你俩家在这里搭好咱这段时间住的窝棚,好好着收拾,别凑付,晚上凉,不能透风进来。
“老大,你守好家里,一定记得教训,现在咱们不能有任何恻隐之心,谁靠近都不行,这里指望着你了!”
白季青忘不了沙匪带给他的恐惧,牢牢记得了。
“母亲,您这是要干嘛?”
“我去买点农具,咱连个铁锨都没有,我想着还有个十多天就要上冻了,趁这个时间赶紧的把过冬的地弄好。”
“可是母亲您自己去太危险了,要不……让若烟陪您去吧。”
简氏在旁边听到也觉得母亲自己去有些危险,
“母亲,季青说的是,您自己去太危险了,我陪您去吧。”
简氏说完便要戴起遮面,安佩兰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老婆子没啥事,手里还有弩箭和砍刀,可是咱三个孩子都在这,还有个不顶事的伤号。这里我实在不放心,你是把好手,这儿需要你俩一起顶起来。”
“你们就放心吧,我骑着马,快去快回。”
说完安佩兰便起身上了一匹黑马,说起来还多亏了自家的黄牛和两头驴,也不知它们怎么就把这两匹马给拐了回来,还都是上好的快马。
安佩兰心里估计是那群沙匪的马匹,没在他们身上捞着啥油水还倒贴了两匹马给他们,损兵折将这么多,想想都解气。
这马就是比骆驼快,想着若是流放路上买匹马,估计路程要缩一半,但是也就想一想罢了,这边陲地带马匹还能见着个影,在上京哪能让你买到马匹,那都是战马的储备,达观贵族才能有的牲口,流民妄想买马,那是不想活了。
上一世安佩兰也是为了客户去那马场学了三月,才拿下了那笔大单子,而现在,那笔单子在谁手中不重要了,安佩兰的马术倒是相当拿得出手了。
也就半天的功夫,安佩兰便来到了努尔干的入口处,这里的人饿的眼睛发绿,看着这马口水直流,但是马背上的老夫人手中举着的弩箭提醒着他们,这人不好惹。
“这是不是昨日来的那群人里的老太太么?”
“应该是,没想到这马骑着真好啊。”
“咋自己出来了,那群骆驼呢?”
“他们的家底不少,估计是出来采买东西的吧。”
聚在一起的人三三两两的讨论着,其中不乏有些心存歹意的。
安佩兰快马加鞭的穿过这块地方,直奔凉州。
用了半天时间,安佩兰便来到了凉州城。
这个时候的市集早就散了,安佩兰只好直奔着铁匠铺去了。
铁匠铺好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直没有断了。
安佩兰很快便找到了,把马匹栓好后进了店铺。
“这位夫人想要些什么?”
安佩兰栓马的时候店家就看到了,连忙擦了擦手上前招呼。
这里的铁匠铺特别的小,进了小屋走几步就是后院了,店家自己住的地方。
屋子前后左右也不过十个平方大小。
地上堆满了农具,但是都是工具头,铁锨头,爬犁头等。
这都是需要自己找木棍按上就行。
安佩兰想着自己家的后山上树木,稀稀拉拉的酸枣树,找点直流些的树干应该也可以。
“店家,您农具都是多少钱的?”
“哎,这铁犁头100钱一个,铁锨150钱,镢头和锄头80钱,镰刀180钱。您看您要哪个?”
“嗯,这些都要的,您给算便宜些。”
“好来,您放心,绝对都便宜着给您,只是都是小本买卖,您还见谅啊。”
说完店家就往袋子里装着。
安佩兰最后挑选了五把铁锨头,两把镢头,两把锄头,四个铁犁头,五把镰刀。
店家一看简直是个大户,笑的合不拢嘴。
“您这一共是两管钱多着三百七十文,您给我二两银贰佰文钱就行。”
安佩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价格,付了银钱又低声问道:
“店家,您这里有锤子和凿么?”
这两种属于非农用铁器,对于这类的铁器官府管制也是比较严格些,也是碰碰运气吧。
没想到那店家朝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啥人,便对着安佩兰低声回应道:
“别说,还真有,也就是您这买了我这么多才跟您说的,要不然不是熟人介绍的才行。”
说完带着安佩兰进了后院,在院子中站了一会,店家便拿了个铁锤子头和一个凿子出来。
给安佩兰看了看就赶紧装进了麻袋中。
“锤子和凿子都要一两银,这两个二两银。”
安佩兰又拿了二两银钱递给店家,店家掂了掂又用后牙咬了咬点点头笑呵呵道:
“行来夫人,我帮您托上马背。”
说完拎着麻袋就走到了安佩兰拴在外面的马前,一托便搭在马背前,给安佩兰还让了个坐出来。
安佩兰道过谢后,翻身上了马背。
正准备走呢,又勒住马缰绳转回对着店说:
“店家,您这里可以订些物件么?”
“当然可以,您说是啥物件,都成。”
“行来,那后头想起来就来找您了!”
店家更是欢喜的寒暄了两句相送了两步。
第17章 临时的窝棚挺暖和
安佩兰离开了铁匠铺子,去了粮铺,买了一斗面粉,和一斗麸皮。又打听着找了养牛的人家挤了两罐子牛乳,转了一圈没看着有杀猪的屠户,想着眼把前的东西确实太重了,也是苦这匹马了,便准备回去了。
一来一回,天色也暗了下来,安佩兰拿出了弩箭,将砍刀也绑在身后备着。
一路上快马加鞭,到了努尔干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安佩兰全程没有停下,低身趴在马背上快速穿过,即使这样,安佩兰也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果然,正往前跑着的时候,一个“嗖”的声音响起,安佩兰感觉后脊梁有什么东西划过。
“驾”安佩兰没有停下,夹着马肚子,趴着身子。
但下一瞬间又一个东西直接打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受惊,撩起后蹄。
安佩兰紧紧拉住缰绳,死死夹着马肚子,她一旦摔下马身,绝对活不了。这一股子信念让安佩兰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愣是没有摔下马背。
安佩兰还趁机看向那打来的方向,黑乎乎的,看不清。
安佩兰抬手就是一弩箭,射空了。
马儿也安静了下来,安佩兰又补了一只箭羽立刻对着那个方向又是一箭。
这一箭过去传回了一阵闷哼,应该是射中了。
安佩兰没功夫查看,再次一夹马肚子,“驾”。
这次倒是没有东西再打过来了,安佩兰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地场。
远远看去,一堆篝火点燃,几个人影正焦急的转来转去。
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众人终于安心了下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回来了!”
白红棉高兴的跳着高,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身影由远到近。
白季青连忙上前帮忙稳住马缰绳,待马儿彻底不动时扶着安佩兰下了马。
又将所有的货物扛了下来,和他们之前的那些物资放在一起,用石头围起来的简易仓库中,主要是避免那些粮种被牲口们吃了。
安佩兰看着这个他们临时搭建的窝棚,很简陋。
就是搭了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地方罢了,这个时候便不再去顾忌什么礼义廉耻了,活下去才是真理。
这是个用石头围起来的长方形的窝棚,顶上用酸枣枝简单的搭的骨架。
然后从四周到顶棚,都是用干草包着泥浆裹了起来。
“这是我幼时从一本游记中看来的,说是南疆那边就是这样搭的窝棚。”
这是简氏提议的,就是小了些,毕竟这里的树枝没有太长的,高大的树木他们又砍不动,最关键的是,少啊。
这里不是南方,到处是遮天的树木,就这些干草都是收集了好久。
门口也是用酸枣树枝编的捡漏的门。
进去后,也就只有五六个平方的样子,进来后的中间地方用石头垫着砌了一个简单的炉子,上面放着的是他们唯一的锅,一路从上京陪着他们到了这努尔干,安佩兰曾记得自己老一辈的人说过,留锅留财气,扔锅扔福气的说法,所以走的时候拆也要把灶台上的铁锅拆下来带走的。
现在这口锅里面炖着东西,零星的火苗子煨着。
“母亲,这是我哥到后山上猎的两只野兔子。这儿的野兔子好多的,我今天也学着打猎来着,”白红棉激动地给安佩兰说着今天的稀罕事。
说话的空间时不时的瞅瞅锅里的肉,吸溜着口水,看样子他们都没有吃晚饭呢,就等着她。
安佩兰有些心疼,也有些感动。
“赶紧吃吧,你们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不用等我,给我留些就行了。”
“那哪行呢,母亲这么辛苦,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就吩咐我们干吧,我们俩也不能一直都躲在您的身后啊。”
简氏一边说一边给安佩兰盛着热汤。
梁氏在帐篷里面哄着孩子也笑着说:
“母亲,孩子们都已经吃过了,您放心吧,没饿着他们。”
安佩兰看了看帐篷里面,墙面都用羊毛毡围好,顶上也用了两卷羊毛毡封好。就这些已经将六卷羊毛毡都用光了。
地面用了些平整些的石头垫了垫,又在缝隙处填了些土,上面是今天他们捡的干草编的草垫子,很厚也干净,软软和和的。
左面是白季青家的铺盖,白知远已经在被窝中睡着了,他们铺了两床褥子摞起来,绵软舒适,留了一床被子盖。一边用了白季青秋天换下来的一件长衫当了隔断。
中间是安佩兰的两床褥子和棉被,这是她和白红棉的地方,右边也是个长衫做着隔断,白长宇已经趴在最右边的那褥子上,正咧着嘴嘿嘿的笑着,旁边是白时则,白时则盖着自己的那床小被子,暖暖和和的睡得正香。
十床被褥就剩了一床,钉在了门口当门帘用。
整个窝棚里面因为门口的火炉烘得热乎乎的。
安佩兰看了看这炉火,这会子是没事,估计夜晚还是有些危险,毕竟还有两个小孩子,万一一氧化碳中毒,这里可没有高压氧舱。
安佩兰在火炉的后边墙上找了块石头让白季青敲碎通开,用泥巴糊了糊连在石碓炉的后边留出来的烟道口,外面用小的石块砌了个半人高的烟筒,也用泥巴将缝隙填好,做了个简单的炉灶。
还是会有些烟被压进了窝棚中,但他们这个窝棚不算密封,就那树枝编的顶棚,时不时能瞅见星星,倒也不用太担心了。
白季青他们还有些困惑,都是些少爷小姐的,哪知道这柴火和他们平时用的碳炉是大大的不同,便给他们耐心的解释了一番,这下众人才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这五个人看着安佩兰更加敬佩,感觉自己的母亲啥都懂。
安佩兰就笑了笑把这些事都安在了自己的娘家人身上了,随后就招呼着他们赶紧吃晚饭。
简氏这才回了神,赶紧盛汤分着,梁氏在旁边拿着馕饼烘烤着。
接过简若烟递来的野兔汤喝了一口,吃着刚刚烘得热乎乎的馕饼,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安佩兰这才想起,自己光想着赶路了,一天没吃饭,这会是真饿了。
“行,赶紧吃吧,吃完休息好了,明儿咱就开始挖窑洞。”
白季青他们也正准备吃着,听着窑洞这个陌生的词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啥叫窑洞?不是说要搭房子么?
“母亲,啥是窑洞?”
安佩兰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们要挖窑洞呢。
“窑洞是在山坡上挖出来的一个山洞,里面烧着火炕,冬暖夏凉的,最适合咱了。”
“怕再有个十几天就好上冻了,没时间建房子的,真冷的时候,咱这个窝棚也撑不了,孩子太遭罪了。”
“窑洞挖起来能快些,每个人都挖,估计能在上冻之前挖好,到时候里面弄个土炉,先过了这个冬口。”
这一形容让众人明白了,就是山洞的意思。
安佩兰没有给他们详细解释,毕竟这急急忙忙挖出来的也就算个山洞,先凑付着过了这个冬天吧,开春再正儿八经的开窑洞。
“等到明年春咱再在山坡上好好的挖三口窑洞,到时候你们两家分开,养些鸡,每天捡些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这牛明年也要下崽子,也少不了牛乳。再出去弄个猪崽子养着,过年的时候宰了。时泽和知远他俩的功课你们教着。到时候能考个功名啥的更好。”
“老大家的,老二家的,咱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安佩兰给他们画了个大饼,也让他们有个盼头,别在这个苦寒地里抑郁了。
白家人听着母亲对于今后的日子的描绘,心中都充满了希望,虽然没有上京的繁华,但是却有些朴素的温馨,大家都有了些盼头,日子嘛,都是越过越红火的。
众人吃完了便早早休息了,骆驼围着他们的窝棚,都栓在一起绑在窝棚的一块大石头上。
大黄牛和两头驴还有两匹马都在门口陪着大黄狗一起守夜。
炉中的炭火继续烘着小小的窝棚。
小狗崽子们在安佩兰枕头边呼呼的睡着。
众人在睡梦中描绘着母亲说的好日子,
好日子啊~,这努尔干里头的好日子到底是啥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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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挖点沙葱
第二天安佩兰是被冻醒的,门口的火炉已经熄灭了,冷风从四周的缝隙处还是灌了进来。
安佩兰轻手轻脚的钻出了被窝,白红棉还在睡着,给她好好的掖了掖被角便下了床铺。
白家赶了这六十天近四千里的路实在有些精疲力尽了。
安佩兰也累,但是一旦醒了再入眠很难,如此便也不为难自己了,起来就起来吧。
拨弄了一下炉火,将星星点点的炭火吹出火星子,又填了三根柴火进去,不一会火就烧起来了,窝棚里面又暖和了些。
轻轻的掀开门帘打开了门,一阵寒风还是吹了进来,安佩兰赶紧出来把门关上,里面的人真的睡的沉,这样还没醒。
小黄摇着尾巴迎了上来,不远处的地面上,昨晚白季青猎的那两只兔子,剥下来的皮子还在,就是已经被小黄撕咬的不像样子,也是可惜了。
这群少爷小姐们,还不知道这冬日的苦寒,这皮子多珍贵啊,就这么乱扔,也是自己昨晚忽略了。
安佩兰解开了牲口们的绳子,让它们自己在四周先寻些干草吃。
乱石坡这里是少些,需要它们自己去远处的草场找吃的了。
看着摇着屁股媚现的小黄,这架势也不像是个能培养成牧羊犬的主,
身后两个毛蛋球倒是天生的牧羊犬,但是还没骆驼的蹄子高呢,且有的等那。
想了想安佩兰还是不放心,便提溜起两只狗崽子骑着马赶着跟着那群牲口们一起往远处的一片已经发了黄的草场走去。
骑在马背上,心中不停地寻思着,手里面也没张地图,也不知道这里位于什么地方,当初就是听着凉州这个熟悉的名词寻思着应该是甘肃北,来了之后知道了真的像前世的黄土高坡才确定了下来。
那倒是和前世的家乡不算太远,旅游的时候也到过黄土高坡,参观过窑洞,听过讲解。
还有这里的草本植物,都在博物馆里见过。
如果是差不多的土地的话,这里应该也会有不少可以是食用的野菜,还有着名的中药—地黄,还有很多药食同源的宝贝。
想到这里,双脚夹了一下马背,快步的赶了几步。
这片草场更加靠北,离着努尔干的核心区更远了,人影是看不见的,但是兔子倒是不少,应该是昨晚老大来打猎的地方了。
跟来的小黄鼻子朝天的嗅了嗅,有些兴奋的瞎跑了起来,不一会就惊起了两只野兔子。
野兔子的后腿特别有力,一蹬就窜出去一米远,灰噗噗的毛发在干黄的草甸子里忽隐忽现。
小黄在后边奋力直追,跑的都快飞起来了,却连兔子的尾巴都没碰到,每次快要靠近的时候兔子便斜着方向一蹬腿,直接来个90度转弯,小黄却没有这种力量,只能不得已滑了几步后才拐弯,这样一来,那距离更加拉开了。
安佩兰没拿弩箭,就是拿着也不敢射,这一弄不好,那箭头插着小黄可就得不偿失了。
随着它追吧,追不上就回来了,安佩兰便不再管它了。
这片草地虽然已经干枯,但是牲口们都不嫌弃,干掉的长茅草和糙隐子草正是它们的食物。
安佩兰由着它们自由的寻找着草料,自己也下来放下了狗仔子仔细的扒拉着干草下的草皮。
找了好久,除了蒲公英就是蒲公英,这个时候的蒲公英只能吃根了,叶都老了吃不了,可是那根也太苦了,安佩兰自己都嫌弃的不行。
只是觉得蒲公英的药用价值大就薅了两颗大的,到时候回去煮水喝,吃是吃不下的。
还找到了一些马齿笕,算是这一片少见的绿色了,也就了了的四五颗,现在的季节,啥都干黄了,能吃的野菜也不多见了。
在这片草甸子里面扒拉了好久才又看到了些许的绿色,仔细一看,竟是沙葱,大叶子已经干黄,但是中间的茎叶还存着新鲜的嫩绿色。
这可是个相当好的东西,沙葱可是又相当于蒜,又有些韭菜的味道!想起前世自己吃过的那股子辛香,鲜灵的味道,她的唾液都分泌出来了。
安佩兰连忙拽了好几颗,直到再无这鲜嫩的绿色才罢。
多日来的馕饼,只有盐的骨头汤,真是把这嘴巴吃的没滋没味的,有了这沙葱,熬汤里,别提多鲜了,想想都要馋的。
这可给她提了好多的精神,弯着腰低头猛扒拉着,却再也找不到多余的了,只有一小撮。
正丧气着,就听到远处的吆喝声:
“母亲~!”
是白季青的声音,看样子孩子们都起来了,安佩兰便放弃了继续寻找的打算,起身抓起正在野草中打滚的狗仔们翻身上了马回来了。
一边跑一边喊着跑的就剩个影子的大黄狗:
“小黄!回家喽~”
大黄狗听着声音不舍的看了一眼连影子都没有的野兔子,也蹦跶着回来了。
“母亲,这一大早你跑那么远干嘛?”
白季青接过了缰绳栓好问道:
“睡不着,去了草场那块让这群牲口们吃点,待会吃完饭让红棉过去,看着那群牲口别跑远了。”
“还有,我挖了些野菜根,待会让你媳妇熬水,每个人都喝点。”
安佩兰将这些野菜也递给了白季青,白季青看着这杂草,不就是孩子们常常玩的蒲公英吗,一吹四处飘,这有啥好喝的。
“这蒲公英的根可以提神消炎,算是味中药。”
安佩兰解释道。
这会,栅栏门打开,简氏和梁氏都出来了,剩下的白长宇虽然醒了,但也没让他动。
孩子们被抱在一起都靠着白红棉,还在酣睡着。
白季青将蒲公英的根递给了简氏将母亲的话说给她听,然后就去找柴火了。
梁氏也跟着去捡些干草去了。
简氏拿着野菜根去清洗干净,扔到了药炉里,又到昨天在那泉眼处,那里放了一个白时则空了的奶罐子,正好盛水,一晚上也接了满满当当的,换了个罐子继续接着,这罐子水便拿回来烧饭用。
安佩兰将沙葱清洗干净,坐上锅,将水倒进去,炉灶里面的柴火虽然不旺了,但还着着火。
趁这个时候,挖了两碗面粉,倒了些水,活起面来。
不一会一个面团便活好了,他们这里没有菜刀,但是匕首买了好几把,用匕首将面团切开,取一半放在手上。
锅中的水正好烧开,安佩兰右手握着匕首将面团一片一片的削到锅中,厚薄大小均匀的面片子就这样在锅中上下翻滚起来。
不一会两个面团都削好了,搅了搅,就将沙葱切段,扔进锅中,再放了些盐滴了两滴油,倒了些酱油。
一锅简单的刀削面就好了。
马齿笕用热水烫了烫,倒少许盐,就当是小咸菜也算清口。
白长宇在床上趴着闻着味就想起来,但是后背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急啥,有的你吃的,趴好了,别再把刚好了的口子裂开!”
安佩兰拍了拍白长宇警告他,又将床上的白红棉,白知远和白时则都叫了起来。又出去将捡柴火的白季青和梁氏叫了回来。
简氏正好烧开了蒲公英根水进来,一家人就都在窝棚的火炉边搬了块石头当凳子围坐了开。
小狗们乖乖的坐在火炉前等着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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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感谢给我的所有支持!感恩!
第19章 开个会
热气一股一股的往上涌,飘来的面香裹着淡淡油星味,里面夹杂着沙葱的辛辣味,让他们胃口大开。
“好香啊,这都是些啥啊!”
梁氏没见过这些野菜,但是闻着真不错。
简氏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
“这些都是母亲早上去那边草地里摘得,还有野菜水,说是待会每人都要喝点。”
野菜水看了一眼就被忽略了,那苦味都能闻得出来。
他们都当看不见,捧着那碗刀削面嘶溜嘶溜的吃了起来。
面片滑入嘴中,那股子鲜亮喷薄满了口腔中,再顺着嗓子流淌入肚子里,令里面的五脏庙翻动起来,勾的你停不下嘴来。
再夹几筷子爽口的马齿笕,一股子青草的气息竟然带着些滑爽,让沙葱的辛辣稍稍让了步,给味觉一个缓冲的时间,搭配的恰到好处。
大家头也不抬的扒着碗里热乎乎的刀削面,整个窝棚里只有稀溜溜的声音。
就连白时则这个小家伙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用手抓着往嘴巴里塞。
梁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胖嘟嘟的小手,这才没让他霍霍碗里的面。
用筷子夹了一个面片吹了吹,摁住了两只乱抓的手才塞进小家伙的嘴巴里,那小米粒的牙齿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随后像个雏鸟一样张着小口啊啊的要着食物。
白知远大了些,自己捧着比脸都要大的碗自己呼哧呼哧的吃着,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嘴巴两边的汤汁用舌头一舔就进了肚子里。
“啊,真香~”
“母亲,在家也没见你有这手艺啊!”
白长宇呼哧呼哧的吃着,一大碗下了肚才有机会空出嘴来问着,手里的碗递给了自家媳妇,还想要一碗。
安佩兰聂了他一眼道:
“在家用得着我下厨吗?再说了,人在饿的时候啊,吃碗猪食都是香的,这算啥啊,等后头咱家伙什齐全了,做的面比这好吃多了!”
可不么,就是放了沙葱的清水面而已,这多天除了馕饼沾汤就是汤泡馕饼的,嘴巴都没味了,也是这沙葱的香气提了鲜,让他们尝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这才觉得好吃无比。
各个吃的都不敢打嗝了,才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碗,砸吧着嘴回味着。
多余做的些都给了狗子们,这会也吃的肚子鼓了起来,摇着尾巴出门撒尿去了。
舒服~
安佩兰看着白家的这群人,那鼓鼓囊囊的肚子,让喝蒲公英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后头有的是机会,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草药代替着,毕竟那玩意连自己都不想喝。
正好也想着正好趁这个时候将些事情跟说一下,也是前世当领导当惯了,大事小情都想开会强调强调,这憋了俩月了,才终于给了她点时间和机会开这个小小的家庭会议:
“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咱说一下后头的事情,咱家今后不再是那官家富贵人了,就是普通的清苦遍户,往后别文绉绉的一口一个母亲了,就像普通百姓家叫娘就行。
还有,像昨儿你们猎的那只兔子,那兔皮要是能趁着热乎拔下皮来,多攒他几片,咱冬日儿就能多做件袄子,这个地场的深冬都还没到呢,晚上已经冻得都不行了,就凭这些棉衣,可怎么能行。
再有,昨儿你们收拾床铺的时候应该都知道了我藏了些银钱,没有动是好的,别指望那些,还要自己想办法过日子,那些是紧着必要的时候才能用的,至于啥时候才是必要,那我告诉你们,你们这辈别想了,留着给知远和时泽他们的,求学娶亲时才用的。
还有昨儿回来的时候我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那些个遍户啥时候能摸过来,好在还有小黄给咱看着门,但这围墙要早早的弄好,免得一场大雪下来,那群急了眼的遍户再将那群牲口给霍霍了。
红棉,你也不是个贵小姐了,待会去草场那边看好了咱家的牲口,割些牧草,有啥动静赶紧喊人,让小黄和两个狗崽子跟着你。
长宇,你的伤还没好,就在这修养着,喝了药你在窝棚里看着俩娃娃,看着火堆,别灭了,冻着孩子。
剩下的咱都去赶紧将窑洞挖出来,先捡着简单的收拾,估摸着还有个十来天,那入了深冬,牛马驴的都要进洞,人和牲口先在一处挤吧挤吧,其余的开春再说。
还有过冬的存粮,咱也要抽时间去凉州多备着点,牲口的冬粮也要趁现在还没被雪窝在里面,赶紧割了存着。
至于冬衣,过段时间再说,挖好了窑洞,到时候再猫在洞里面好好收拾。
再有,那野菜根的水啊,今后就是咱常喝的了,咱家的人今后都不准喝那些没煮开的水,啥时候都不行,这要记住了,一旦那水里面有……不好的东西,头疼脑热的可没有药。
还有,咱这身上臭的一股子味先忍着,脑袋痒的也将就着熬过这会,这几天白天晚上的不停下,都把劲使在点上。趁着下雪前进洞猫冬。
这个冬天,咱咋也得活下去!”
众人认真的听着,都纷纷点头,没有任何的异议,就是简氏和梁氏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都有些恶心了,既然婆母发了话,也就先忍着吧。
“行吧,这就干吧。”
说完大家都纷纷站起身来,按着安佩兰的吩咐忙活了起来。
白红棉背上了路上编的篓子,将狗崽子装里面,拿了个镰刀骑着安佩兰骑回来的马去了草场,这马儿虽然她就学了一天,但是也骑得越来越溜了。
白长宇横着爬着,挡着白时则别掉了下去,白知远懂事的和白时则在床上玩着草蚂蚱。
安佩兰拿了一个镢头,然后将另一个递给了白季青。
简氏和梁氏都拿了把铁锨。
但这些工具还都没有把手,他们只好跟着白季青往山上他捡柴火的地方寻摸着。
不一会各自都找到了趁手的树枝,用镰刀(唯一带把的工具了)砍断。
这酸枣枝上的刺特别多,小心翼翼的将枝杈掰断,再趁着新鲜将皮剥下,留了一段滑溜溜的树芯,然后用火烧了烧,黑黢黢的但是没着火时是最好的。
将一段插进那些农具上留好的空洞里面,使劲掂了掂,再用锤子砸进去,这样完美的农具就完成了。
“行了,咱走吧。”
安佩兰掂了掂手里的镢头,很结实,带着大家来到了土山脚下。
第20章 下雪了,进洞
土山不算太矮,但也没那高山峻岭的壮观,甚至都不算长。
说起来就像是一座土山,古老前塌了一半,又经久累月的让水流带走了沙土,就剩下一堆乱石头,另一半因为老黄泥的粘韧,又有些树植才得以保留下来的感觉。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不想离着水源太远,而现在挖的只是个暂时的,后期是要让给牲口们的窑洞,不能让它们后边霍霍了水源,便取了个中间的位置。
“就这吧,先不用管挖的怎么样,都机灵着点找找用力点,别蟒干。
镐头这玩意儿,吃的是巧劲!光靠膀子憨力气,三天就累趴下!记住,力从地起,发于腰,灌于臂,聚于尖,下!”
安佩兰小时候跟着爷爷下过地,这些农活的技巧也都是爷爷教给她的,也没想到还有机会能教别人,毕竟他们的那个时代都已经用机器代替了人力。
正说着呢,内心不禁有些怀念家乡,她上一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都过了四十了,是家中最小的,哥哥姐姐都有退休的了,爷爷奶奶都早已入土,爹娘跟着大哥在老家生活着,自己在华市独自拼搏,也是小有成就。
没有结婚的她也是家中的异类,每到过年过节的都成了家中批判的对象,令她不喜,以至于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这会子倒是想起来了。
得了,那个世界的自己估计是过劳死了,也不知家人会不会伤心,这里的她倒是儿女齐全了,但是他们也瞧不见。
罢了罢了,安佩兰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虚妄了,看着这白来的儿子儿媳,好好指导了起来。
“你这腰不能用力太猛,容易闪着,但是也不能单靠着手的力量,那样用不上,哎,对了,自己再找找感觉吧。”
安佩兰用力的一锄头下去,老黄泥就掀起一小块,也是没办法,这就是老黄泥的特性。
窑洞为啥不易坍塌,就是这粘性,同时这也造成了挖洞的困难。
他们弯腰弓着背,每一次用力都要往后拽,后面的人便不能靠的太近,开口小些,毕竟这儿可没有玻璃能给他们封窗。
一人宽的洞挖了二尺厚才开始拓宽。
这时候四个人才能同时开干起来。
简氏和梁氏本是家中娇小姐,如今这灾到了自己头上,说没哭,那真是骗人的。
不知多少次偷偷用那裹了黑浆的衣袖抹着泪。
拿着铁锨镐头的手心,磨的皮破了好,好了再破,终究还是葱葱玉手磨出了老茧。
白季青虽是男子,但是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干过最吃累的活也不过是学堂中的武科。
这抗镢头的活也让他体会到了书本上“茧手裂如壑,汗雨落成泾”的含义。
众人努着劲忙活了四五日,每一天他们都是话都不想多说的,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的,谁都别笑话谁。
第六日的时候白长宇终于是能帮忙运土了,可是这会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蓄了些冷气一样,随时都会下起雪来。
这会便都紧张了起来,就连白红棉都不去草场了,也过来帮忙运土。
简氏用干草编了个草篓子,把两个孩子放在里面,再盖着些被子就放在他们干活的地方。
然而老天终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这场雪,还是在两日后下了起来。
此时他们的窑洞挖了将近五米深,四米宽。
看着外面细碎的雪沫子顺着风打着旋的黏在地面,也让这儿干涸龟裂的土地出现了些黏泞。
“今儿收拾收拾,进洞吧。”
安佩兰做了决定,白家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准备回到窝棚里。
“老大,老二,你们俩骑上马,去趟凉州,肉有多少买多少,菜,不管看到什么都给我买回来。盐,给我轮斤称。面粉能带得了就再带回些,其余的不要浪费时间,快去快回,带上你们的家伙什。注意安全”
白季青和白长宇点了点头,拿了家伙就骑上马走了,也不去管刚挖得一身的泥土糊了满头和满脸。
“咱抓紧时间把这窑洞收拾一下,把咱的家当都拿进来。”
简氏和梁氏都迎合着手脚麻利的将窑洞的地面用铁锨平了起来。
这个窑洞刚刚挖出型来,也没将地面和墙面那些高低不平的沟壑理平,墙面只能这样了,但是地面还是要平一平的。
安佩兰这会在门洞的另一边,凹进去的那面外墙上,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地方,用凿子凿了个脑袋大的洞。
跟窝棚的那个烟筒类似,也是外面用石头垒砌,再用泥巴填缝隙,只是这个烟筒垒的很高,没过了窑洞顶。
里面的炉灶也是整儿八经的用石子砌的,里层的泥巴糊的厚厚的,避免烧炸了石头。
还用些老黄泥裹满的树枝将隔灰层做了出来,这会看这个土炉灶像模像样的,坐上了铁锅烧起了火烘干。
下一刻,安佩兰和简氏、梁氏扛着孩子就都被一股子一股子往外冒的烟灰给熏了出来。
狭小的洞穴中瞬间就填满了呛人的烟雾。
简氏和梁氏看着婆母捣鼓了这么久的火炉子……
安佩兰心中也恼火了一阵,然后用件衣服对着室外的烟筒一个劲的扇风,好久后才看到烟筒里面开始往外冒了一丝丝烟气。
一阵冷风吹来,将这烟气抽走,瞬间拉出了更多的黑烟。
安佩兰这才放下心来,炉灶终于可以正常的烧火了。
三人很快就将洞里面的灰烟都扇了出去,这个洞里面也成了灰黑色的了,更暗了。
好在还有那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给洞中带来一丝光亮。
她们几人合力一起砌出了床台,和窝棚里的那个一样,将窝棚里的草席和铺盖都拿进来,这个窑洞也有了些家的影子。
没有门,就先挂了个被子挡了挡风。
火炉很快将窑洞烘的热乎乎的。
她们刚把家中的所有家什都搬进洞里的时候,白家兄弟便骑着马都回来了。
老远看着两人的马背上都载得满满的东西,尤其那半头猪上的肥油随着马儿的颠浮上颤抖着,真是惹人眼。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俩儿媳带着孩子都出来迎接着他们,帮他们卸下那繁重的物资,娃娃们跳着高让自己的父亲抱着,白家兄弟腾出了手抱着孩子逗弄了一会便递给了他们的娘手里,自己扛着马背上的物资说说笑笑的进了窑洞。
“娘,我们回来了!”
安佩兰老远就门口看到他们了,掀起了门帘让他们进来。
洞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俩兄弟那冰冷的身子瞬间烘的骨髓都热乎了起来。
“真暖和啊”
白长宇放下东西搓着手感叹着。
他们这次真的买了很多的东西,俩人这会儿去凉州的时候正好赶上杀猪的,兄弟俩一个拿着剑,一个背着弓,往那一站直接将一头猪给包了,这会子倒是没有人来反对了。
又买了些盐粒,黄豆,大白萝卜和芥菜疙瘩,蔬菜都是用麻袋的扛回来的。
其余的便都没的卖的了。
这些和那些粮种一起堆在洞口沿着门的那边墙根,满满的几乎落到了顶。
那俩扇猪和着下水都被放到了门口,在夕阳的照耀下,蒙上了层金黄色。
第21章 老鼠还是摸上来了
这儿的夕阳真的很美,橙红色和金色相互交织着,浓烈的色彩让人夺目。
安佩兰在她准备收拾那些猪肉的时候多瞅了两眼。
突然,本来缠在她脚边的大黄狗朝着一个方向警惕的竖着耳朵低声吼叫。
安佩兰朝着那个方向仔细观察,隐隐约约的几个黑点时隐时现:
“老大,老二!老鼠跟上来了!”
白家兄弟听到母亲的呵厉的声音便连忙拿出了家伙什出了洞。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大约四五个脑袋正在土坡后面时不时探头探脑。
白季青骑上了马快速奔了过去,白长宇跟在后头。
靠近了之后,没有任何言语直接就是一只箭羽插在了一个男人的脑袋前。
那人趴在地面,妄想用前面的土坡来挡住自己的身影,没想到还没等靠近就被发现了。
那箭头就在脑门前,一丝冷汗流了下来,胯下也出现了一撮水迹。
“我数到十,下一箭,就瞄的是人头靶子了!”
冰冷的声音在这群人的耳边响起,白季青不屑的眼神让他们不寒而栗。
他们是在路口看到两人的马背上都扛着那半扇猪,已经好久没尝到肉腥味的他们心中升起了歹意才跟来的。
这会看得出这人似乎真的是不好惹的家伙,便转换了策略。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从趴在地面的姿势瞬间改成了跪拜:
“贵人行行好!家中还有个孩子,真的走投无路了!快要饿死了才跟着您的,看看能不能讨着点东西,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白长宇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的大哥。
白季青心里转悠了一会,面色依旧,不一会轻薄的嘴唇开合:
“1、”
那人一愣,再次捶胸捶地的哭喊:
“孩子啊,是阿爷没用,你爹娘没熬过去年冬,看样子你也熬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2、”
白季青没停顿,那人还在继续哭喊,
“3、“
那人终于停止了啜泣,试探的抬眼看去
“4、”
白季青的手探向腰间的箭筒,
“5、”
漫不经心的将箭羽搭在弓箭上,试探的找了找位置。
这群人终于害怕了,那个最初被箭射到脑门的那人终于爬了起来,拽了拽老人的衣袖。
“6、”
那人看老人还在踌躇着,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老人看他们这一伙人都跑远了,这才不甘心的也跟着跑了。
但是晚了,白季青数到十的时候,那老人也就跑了十几米。
白季青拉紧长弓,箭羽对着老人的脑袋,想了一会还是往下移了些,对着肩膀的位置射了过去!
“啊~!”
老人一个趔趄倒地,其余人没想到这个斯文的读书人竟然真的对着他们射箭,这时才真的慌了神,连滚带爬的拼了命的跑。
没人回头搀扶那个中箭的老人,凭着他在地上哀嚎打滚。
“我认人很准的,下次看见你们,这箭头对准的绝对是你的脑袋。”
说完,就和白长宇回去了。
刚一回来,白长宇就兴奋的跳下马背,叽叽喳喳的在安佩兰眼前形容着自家大哥的英勇模样。
“对准的是你的脑袋!”
白长宇学着大哥那假装的冷酷样子,绘声绘色的形容着。
白季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安佩兰也笑着赞同:“做的好,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儿不是从前的礼教上京。”
白家的那群人都点头记在了心里。
“行了,别逗乐了,你们今晚赶紧将围墙搭好,还有去找点树干把屋门做好,不能总提心吊胆的。”
安佩兰笑着将严肃的氛围打散,摸了摸狗头表扬这次大黄狗提醒:
“小黄表现的也很棒,今晚,咱吃点丰盛的!犒劳犒劳你们!”
白家人这段时间没黑没夜的干活,一天就是两顿饭,炒面糊糊或者清水面疙瘩,吃的他们的都没滋没味的,今儿终于能吃点好的了,高兴的都不得了,干起活都多了一分力气。
安佩兰准备晚饭,找了个石板当桌子,用匕首将猪肉分割。
白脂全都割了下来,放在锅中小火熬着猪油。
四条猪腿用清水洗净后劈开两半,猪肉也切大小均匀的块状,抹了盐粒刮在灶台的那面墙上,让每天的烟火熏烤着,准备做成腊肉储藏起来。
带着骨头的部分都放在室外的篓子里,这个天坏不了。
主要是内脏部分,这些都不好存放,虽然是下了雪,一两天内是坏不了,但是架不住多啊,这一头猪的猪内脏都拿了回来,这真是不少的。
想着这几日还是先把这些内脏吃了吧。
掏出了猪腰子,这玩意还是照旧扔给了小黄,只是现在有了两只小狗崽子,各分走了半个,大黄只得了一个。
那点东西一口就填肚子里,它们也好久都没见点荤腥了,还馋的绕着安佩兰直转圈。
“等着吧,吃完饭都是你们的。”
寻思了一会先将猪肝和猪肺泡进了水中,使劲揉搓,将血水都挤出。
然后泡在干净的水中。
趁着这会,安佩兰将芥菜洗干净切成片。
锅中的猪油也正好出锅,满满两罐子猪油,这个冬天,他们这一大家子是够用了。
留了些猪油在锅底,将砌好的芥菜疙瘩炒香,这儿没有葱姜蒜,只能用这个芥菜疙瘩来调味了,
芥菜疙瘩本来是腌制咸菜的,但本身带着些辛辣的味道,调味勉强凑合着。
再将泡好的猪肺切片,炒了一小会后倒入水炖了起来。
这会将炉里的柴火压了压,小火慢慢的炖。
趁着这会,安佩兰去墙角处将前段时间在凉州买的那只小山参,切了一片,也扔进了汤中。
这会子空出了时间,就将猪大肠清洗起来,这玩意是真臭啊,记得需要用清水反复冲洗再用面粉搓来着。
可是他们这里的水哪经得起这么浪费?
安佩兰简单冲洗后就从炉里掏了些草木灰,将大肠翻过来后用草木灰反复的搓着。
草木灰多的是,一遍一遍的,用完再掏新的。
最后才用清水冲干净了,再裹上面粉晾干。
这会的猪肺汤也差不多了,放点盐盛了出来,放在锅台旁边温着。
猪肝也泡的发白,锅中倒点猪油,猪肝切片,大火炒香芥菜丝,再放入猪肝,快速翻炒几下就出锅。
在锅中少倒点水烧开,一丁点面粉搅开,盐和酱油加在里面,大火收汁,熬好的料汁倒在刚刚炒猪肝上面,瞬间击出猪肝的香气。
安佩兰有些可惜,要是有点淀粉和其他佐料的话,估计这味道就更诱人了。
再将门外用面粉裹着的猪大肠再次冲洗干净,切小段,猪心洗净也切小块,倒水加了点白酒煮开,这水不要,全部倒水桶里,这是第一遍的毛洗。
另起锅倒猪油和芥菜丝酱油,翻炒出香气后将大肠和猪心都倒进去翻炒,香气扑鼻后倒水加盐炖煮。
安佩兰趁这会活了面,这面里面倒了些猪油,整个面团油光铮亮的。
将面撕块糊在那锅汤的锅沿,将锅盖盖好继续炖着。
再将大白萝卜洗干净切条,用盐腌渍一会,待会拌个爽口的小咸菜,调和一下这一桌子的肉。
闲下来后便去院子中查看他们做的围墙。
第22章 溜肝片和铁锅炖
白家兄弟从乱石堆那里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头搬来,整齐的摞起来堆的半人高。
白红棉在后头用铁锨活着泥巴,盖在石头的上面,铺的厚厚的。
然后将捡的带刺的荆条密密麻麻的按在泥巴上。
这会的围墙就搭了将近十米远的长度了。
这个土山前形成的L型的乱石头,只有靠近努尔干中心方向的一边是坑坑洼洼的土地。
他们只要将土地那边砌好围墙就行,乱石头那边虽然能爬上人来,但是带不走牲口,再有大黄看着家,多少能安全些,也就省些子力气了。
简氏和梁氏将砍下来的树干整齐的排列,用麻绳捆紧,缝隙处填上了活着干草的泥巴,一扇简易的门便做好了。
两人研究着留出了门栓,插在地面凿好的圆洞里,开合了两下,里面的棉被当门帘,遮风效果还相当不错的。
安佩兰看着锅里的炖肉也差不多了,就将白家兄妹喊了回来。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这段时间都是忙活到下半夜,也习惯了。
众人清洗干净脸和手后进了屋子。
屋顶一阵白雾缭绕,先前做饭的水蒸气加上这群人身上化开的雪花,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窑洞瞬间仙气飘飘的感觉。
此时,土炉前面一个较为平整的石板做的简易桌子,
上面放着八个破了碗沿的汤碗,每个碗里面都盛着冒着热气的猪肺汤,隐隐带着些药香味,竟奇妙的混合出了种甜润的气息。
两个盘子里面的都是溜肝片,油光铮亮,稀稀的粘稠感趁的那粉红的肝片鲜嫩流汁。
中间刚刚端上来的铁锅里的是重头戏,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将那肉香混着肥肠的脂香统统推进了人的鼻腔中,还夹杂着那烤的焦黄的油面饼子的香气,勾的那空空的五脏庙瞬间闹腾起来。
白知远早早的闻着香气起了床,端坐在石凳上等着,两眼盯着桌上的美食,馋的口水嘶溜嘶溜的,也没忘记父母的教导,乖乖的等着长辈先动筷。
白时则也醒了,吐字还不清楚的他正在指着自己的碗再指着自己的嘴,张着口呀呀的要着。
众人的眼中瞬间没了疲累,嘴巴里面似乎吃到了什么一样都在砸吧嘴。
“快吃吧,快吃吧,忙活了这么久了,都让那面糊糊捂了舌头了,今后咱家敞开了吃肉!”
安佩兰一边说一边夹了块肝片率先动了筷子。
这下,眼巴巴等着的众人似乎是得了指令一样,刷拉拉的都开始快速的夹着桌子上的美食。
一口肉一口汤,时不时夹点崔爽的白萝卜压一压大肠的油腻,嚼一口烤的金黄嘎巴的油面饼子。
“嘎巴嘎巴~”
那油面饼子贴在铁锅边缘,拔下来的那面带着金黄的嘎巴,一口下去溅得满嘴渣渣,那股子裹着油的麦香气由嘴巴进入再从鼻腔出来,满足了所有的味蕾。
“啊~娘,您做的可太好吃了!”
这会子,白家众人的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少了,怎么就嚼的这么慢,也就白红棉还能空出个嘴来说几个字。
“吸溜吸溜~”
那混着药香的猪肺汤一下肚,就像那热乎劲渗入了血管中,流遍全身每个地方,再渗入骨头中将骨头缝连着骨髓都捂热乎了。
铁锅炖的猪心和猪大肠,混合出了奇妙的味道,肥而不腻,香而不油,唇齿间软烂的滋味令人留恋无比。
“祖母,您做的好好吃!明儿我还想吃!”
白知远的肚皮鼓鼓的,嘴巴再也盛不下了,这才放下了碗筷倒出了嘴来。
“明儿给你做更好吃的排骨!”
安佩兰笑着给他擦了擦油光的嘴巴,
“明儿开始咱就不这么忙了,晚上日头落了就吃饭,你们就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半夜再爬起来吃饭了!”
这段时间都是孩子自己玩,玩累了自己睡觉,他们忙活到了下半夜之后再冲些炒面糊糊叫起孩子吃。
这俩孩子也是挨了苦了。
白知远听着笑的眯缝了眼,兴奋的拍着手:
“好啊!好啊!”
白时则也吃饱了,虽然不知道哥哥为啥这么高兴,但不由得跟着一起鼓起了掌,咯咯的跟着笑。
其余的人也陆续的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弯着眼睛美滋滋的,终于是熬过去了。
这顿饭,吃的是精光,盘子底都亮晶晶的。
安佩兰本想用那桶毛洗过肉的水再刷了一遍碗,这会子看来刷也刷不出肉腥了,便罢了。
起大火,将那桶水倒入锅中,再将收拾出来的猪脑花和切碎的猪脾扔进去,
这些虽然也能吃,但是缺少调料,做了也不好吃就都给狗儿们吧。
将剩下的一块活着猪油的面团撕吧成小块扔进去。
煮了一会后,将这些给了小黄和两只狗崽子们分了分。
哼哧哼哧的终于也是见了肉腥,三脑袋都快埋碗里了。
简氏和梁氏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源那儿刷洗,回来的时候端了新的水罐子。
也是幸亏了这会还没断流的水源,虽然少了些,滴得更慢了,但好在还能将将够了人和牲口们喝的,至于用的,就要讲究些了。
比如他们刷锅刷碗的,都是先用细沙刷一遍之后再用水清洗出来。
早上他们洗漱的水都不扔,都倒给了牲口,至于想要洗澡洗头,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了,他们的脑袋痒的像招了虱子了,也就用干净的细沙搓一搓。
哎,还是苦啊!安佩兰这会是真怀念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打开就有水的水龙头。
又想起她原来的世界中的那群富豪们都不关的水龙头,浪费的那些水资源就忍不住的心疼。
“娘,这水是越来越慢了,到了冬儿,会不会冻上了。”
简氏将安佩兰的思绪拉了回来。
也是,这么慢,真有可能会冻住的。
“真到那会儿,咱就要去大水井那儿打水了。”
“是啊,到时候别有出岔子才好。”
简氏的担忧不无道理,自古争夺水源的地方就是冲突不断,这儿的人们又是群饥寒交迫的人,眼红了起来哪还管什么礼仪王法啊。
人命如草芥啊。
安佩兰也想打口井,但这个时节也打不成,无奈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那时候再说。
第23章 白红棉打到了黄羊
从那场雪开始,努尔干开始慢慢的上了冻,整个的大地都坚硬无比,一蹶子下去,就起了个印。
安佩兰他们的窑洞却烘的暖暖和和的。
白家兄弟还在洞里面继续扩着,这会子都扩了老大了,将近三十个平方了。
他们几乎不怎么出洞,除了中午的时候赶着牲口去草场那边寻些吃的,夕阳一出,就回来了。
草场的草越来越少了,即使是干草也要寻摸半天,安佩兰打算明儿起就不去草场了,就吃之前屯下来的干草麸皮。
狗儿们也长的不小了,也就三个月大,竟然也有小黄的一半还要高些,它们都很少出窑洞,除了拉屎拉屎撒尿基本都窝在火炉前啃着骨头。
安佩兰他们在洞里趁着火光又做了些袄子和被子,陆续换下之前那些泥灰都上了浆的衣服和被子。
她的手艺是真差,大针脚弯弯曲曲的。
简氏和梁氏的那手艺才叫漂亮,那细密整齐的针脚看得都舒服。
这会子一般来说都是她俩做些手工,兄弟俩挖洞,安佩兰负责吃食,孩子无忧无虑的玩耍。
至于白红棉,那叫一个精力旺盛,天寒地冻的都挡不住她去寻野兔子的决心。
自从那会白季青猎会俩兔子后,便再没了时间,白红棉不甘心,自己琢磨着弓箭的准头,进步是真大,但是兔子看不着了。
所以每日赶着牲口去草场都是她自告奋勇的,趁机想逮着只兔子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但都是无功而返。
今儿回来的早些,将牲口们都赶进了院子中就兴冲冲的冲进了窑洞中。
刚开个缝就听着那兴奋的声音喊着:
“娘!你猜我带什么回来了!”
安佩兰和简氏梁氏互看了一眼,笑了笑
“看样子小姑子这是终于弄回兔子来了?”
梁氏打趣的说道。
“嘿嘿!二嫂,猜错喽~”
“呦?不是兔子?这段时间不是让兔子勾的你做梦都喊着呢。”
简氏也好奇了起来,可不呢,晚上白红棉做着梦都在喊兔子,这会却不是猎到兔子那会是什么?
安佩兰也好奇:“到底是啥啊?”
白红棉神神秘秘的眯着眼,伸出了空空荡荡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让他们都出去看呢,这倒让大家真的生出了好奇心。
“大哥、二哥!你们也去看看嘛!”
白季青和白长宇正好停下来寻思休息一下,没想出去的,可是架不住妹妹那炫耀的眼神也就好奇的出去了。
院子里面,骆驼都悠闲的趴在地上休息着,两头驴也小憩着眯着眼。
大黄还是老神在在的那副样子嘴巴反刍着没停下。
反倒是两匹马,安佩兰眼前一亮!
其中一匹马背上托着一头死去的黄羊!
黄羊不大,应该是还没成年的,肚子上,后背上还有屁股上都有血窟窿。
白红棉兴奋的跳着高的指着那黄羊,激动的雀跃尖叫:
“看!看!我打的一头鹿!一头鹿!”
“大哥!我是不是比你还厉害!我可是打到了一头鹿!!”
白红棉不认识黄羊,她就是觉得和鹿长得像。
白家人都远在上京,即使有人文地理的小书也没那么详细的描绘出黄羊的样子,所以真的以为是只鹿,都纷纷的夸赞!
安佩兰笑着纠正着:
“不是鹿,这是黄羊!随着天气变化的迁徙性野生动物,……”
安佩兰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前世的动物世界她没少看,黄羊的出现意味着北方出现了寒冷的暴风雪,也意味着以黄羊为食的——狼群,也会随之而来。
看着严肃的母亲,白家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疑惑了起来。
“娘,怎么了?”
白季青最先看到了神色不对劲的母亲,白红棉也不再兴奋的跳高了,都等着安佩兰的声音。
“老大,老二,黄羊来了,狼,也要来了。”
“狼!”
听到这个字,大家的脸色瞬间变了。
“红棉,明儿你就不要去草场了,今儿是你运气好,第一批黄羊过来的,估计今晚上狼群就赶上来了。”
“老大老二,你们再看看咱这个箭头还够不够,火把多备着些,再想想还能怎么防着,咱家骆驼进不了窑洞,得想个法子护着它们。”
白季青和白长宇都皱着眉头四下探索着。
简氏和梁氏都心惊肉跳的,不约而同的拢了拢怀中的孩子。
白红棉牵着安佩兰的手寻些安慰。
空气中,紧张的空气环绕着他们。
他们这儿实在是地瘠民贫,市无存货。
要想采买多些的武器,需要来回耗费一天的光景去凉州,还不一定能买到。
这会子更加危险,万一傍晚回来的时候碰见了狼群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寻思了一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有笨法子先把围墙继续加高了。
这会他们都下了手,赶在了天黑之前将那石墙加了一尺高,终究在夕阳落下的时候,插满了荆棘条。
现在的石墙有了一人高,再加上荆棘条。现在个成年男子踮着脚都看不到院子里的光景。
“嗷呜~~”
大家进了屋的最后一脚,最后一丝阳光泯没。
山那头的远方随后传来了一声阴森森的狼嚎声,一声过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相互呼唤着,一时间,似乎整个黄土高坡都遍布狼群一般。
他们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渗人。
狼嚎声起的时候,小黄的背毛都炸了开,喉咙里面带颤音的低吼,夹着尾巴缩在安佩兰身边,目光穿过土墙,紧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两狗崽子也不嬉闹了,半大的狗子竟然比大黄还勇敢些,前后踏了几步找了个舒坦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抬高了脖颈,竟然跟着豪了起来。
这可惊着了大家,赶紧捏住了狗崽子的嘴巴,打断了它俩的长嚎声。
土山那头的狼嚎声随着稚嫩的狗叫声也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
“老二,将牛马驴都赶进来吧。”
白长宇应声去将牛驴和马都牵进了窑洞里头,三十多个平方的地方瞬间拥挤了起来,同时气味更加的难闻了。
这时候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啊,大家忍着味道,手里攒着家伙什,都在警惕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第24章 狼群没来,沙匪来了
整整一夜无眠。
霞光出现的时候,家里的小黄才不再急躁,四处嗅了几圈后出了院子,寻了一圈后才回来趴在火炉边小憩起来。
看到这一幕,大家的心终于是回到了肚子里。
俩小的和白红棉早早就睡着了,还有那俩狗崽子从头到尾也都没啥动静,睡得都憨着呢。
似乎根本不担心那狼群,也不知是天生的獒犬就不在乎,还是根本没闻到狼的味道,还是?压根就是蠢的?
安佩兰看着肚皮朝上睡得哈喇子都流出来的狗崽子不禁怀疑起它俩的品种来,这会也看不出獒犬的特征啊,别那罗家村的老人吹大话呢。
出了院子,一股子新鲜冷冽的空气吹来,正好将一晚上的浊气换了出来,那牛马驴,一晚上不断地放屁拉屎尿尿的,熏的他们,脑仁都疼。
简氏这会赶紧将它们赶出窑洞,打扫起卫生来。
安佩兰想了一会还是骑上马出了院子,绕着土山周围转了一圈。
也没看到什么狼的影子。
后草场的方向这会是没啥动静了,只有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什么动物,应该还是那群黄羊。
一阵冷风吹过,安佩兰的鼻腔里嗅到了什么味道,很熟悉,寻着味道走去,地面上猛然出现了好几头的黄羊尸体,都只剩下了撕碎的皮和脑袋了。
估摸着也有个四五头。
昨晚,那群狼应该是吃了个饱。
安佩兰下来将这几头死去的黄羊皮切了下来,保留下完整的那一块,碎了的就不要,
这一通忙活也就收集了能有个三块一米乘一米的大小的皮子,想到了昨晚白红棉带回来的那只黄羊皮,这都可以给红棉做个皮袄子了,后头红棉再出去就不受冻了。
回来后,安佩兰就没停下,将昨晚的黄羊剥下了皮,因为过了夜了,已经僵硬了,皮特别难剥。
也只能对半破开,生刮的。
将这些皮子用弯刀背小心的刮下了皮脂,再用草木灰附在皮子上面加了沙子搓。
要是趁刚死的时候热乎着处理的话能容易些,处理完应该是要套在板子上撑皮的,那样皮子就能大不少,可是这会撑不开了,只能凑付的抻吧抻吧。
也是白红棉生手,满皮子上的窟窿眼,还没狼嘴里扣下来的皮子大呢,袄子是甭想了,估计也就做得了个马甲了。
窟窿眼的那些补补当褥子凑付着吧,安佩兰想着后头跟孩子们嘱咐嘱咐,别跟有仇一样,射成个刺猬回来。
安佩兰将黄羊的内脏都煮熟了给了狗子们,野生黄羊可不是前世吃过的养殖黄羊,腥膻味特别的重,尤其是内脏,没有香辛料的加工,那味道真享受不了。
处理后的只留下肋排,后脊梁和腿上的肉,清洗了两遍后再泡在萝卜皮和芥菜皮的水中。
这要泡好久才行,这样那膻味能减少很多。
安佩兰处理完这些,太阳正挂在了头顶。
白家兄弟还在继续收拾着昨晚的院墙,将一些不结实的地方重新巩固。
这会正儿八经的收拾好的围墙相当的结实,也庆幸有了那些碎石头。
另外的两面乱石堆,经过这段时间的搬运,也有了些整齐的断面,不高,一米左右,但是牲口是上不去了。
白家兄弟想着后头将这些乱石头再收拾收拾,让人爬都爬不进来,不过,那就是后头慢慢忙活的事了。
中午,安佩兰依旧是简单的做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吃的猪肉炖萝卜。
众人也都不是刚开始那样狼吞虎咽了,都是兴致恹恹的。
“真是养叼了嘴,晚上给你们烤羊腿吃。”
这话一说完大家的脸上都裂开了嘴。
“好啊,好啊!谢谢娘!”
白红棉最是兴奋的,那可是她自己打到的黄羊呢。
大家笑着也打趣的说跟着她沾了了个光。
简单吃过饭,想着那群黄羊还没走,狼群也就没走,还是需要防范一些。
“下午你们去砍些干枝子在咱院子外面堆起火堆。
尤其是乱石堆那块,多堆几个。一定记得让干草和骆驼粪垫底,再铺柴火,能挡一点事。”
安佩兰记得在动物世界里看过,骆驼粪的燃烧气味相当刺鼻,狼犬的鼻子嗅觉灵敏,所以这类动物都相当不喜欢闻到这种味道,是草原上牧民的防狼手段之一。
“嗯”
白家兄弟将手里的馍馍塞进嘴里后便拿起镰刀砍柴去了,妯娌俩收拾好了也去捡干草和骆驼粪。
白红棉依旧负责着俩小的。
安佩兰在家将黄羊刮下来的油脂都熬了油,沾了布条绑了好多的火把备着。
剩下的,里面用碳磨了面混在一起搅合粘稠,做了碳油给每个火堆都抹了些,最后剩了个碗底备着。
夕阳笼盖大地的时候,安佩兰在院子里面堆了个柴火堆,架上两条黄羊腿,小火烘烤着。
不一会那香气就从烟火中溢了出来,将在周围堆柴火的、玩耍的都勾了回来。
一家子收拾了收拾都聚在了火堆前,两眼冒的光快像那狼群眼神一样了。
泡好了的黄羊腿只剩下了鲜香味了,隐隐有一丝萝卜和芥菜的清辣气。
不停翻滚的火堆上,黄羊腿被烤的金黄流油,表皮焦脆如纸,一片一片切下,露出里面粉白的嫩肉,撒上盐粒儿激出一阵汁水。
这会儿也不拘着什么礼数了,想吃的自己拿刀割,一嘴巴咬下去,外层如纸皮般的脆口,混着鲜嫩的肉汁涌满口腔。
“这黄羊腿真是绝了!”
围着火堆,额头和鼻尖竟在这寒冬腊月冒了些汗珠。
也不觉得那一路吃腻了的烤馕饼难吃了。
一口饼一口肉,就是少了点奶酒,安佩兰想着明年开春怎么也要酿些奶酒,想想就美得慌。
当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的时候,他们终于收拾好了家伙什,将牛马驴再次赶入了窑洞,轮番守着夜。
上半夜小黄似乎忌惮着什么,只是紧张的来回踱步,也不叫,獒犬还是优哉游哉的毫不关心。
而变故,在下半夜。
本已经安静的小黄正在炉火前小憩,突然惊醒。
竖着俩耳朵像是察觉什么,猛的冲到了门口凶狠的狂叫了起来。
这和昨儿见着狼嚎的猥琐样子不一样,似乎是想要跃跃欲试的感觉。
安佩兰瞅着门外思考了一会,还是开了门缝,小黄飞一般的冲了出去,冲着乱石堆那儿就狂吠起来。
不一会,就听见了破空的啸声!
“不好!!”
“是沙匪!”
第25章 沙匪头子摸来了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安佩兰和白家兄弟脸色瞬间剧变——这声音,和当初追赶白长宇的弩箭声一模一样!
只是这沙匪的准头却差得离谱。
小黄在箭影里左蹦右闪,狂叫声里满是慌乱,却始终没被箭锋碰到。
安佩兰他们赶紧叫起来孩子,让白知远抱着白时则躲进了最里面,牛马驴将他俩挡的严实。
小心打开门,所有的骆驼正好都贴着烟筒这面墙安静的趴着。
这样,正好给他们一定的躲避空间。
白季青眼神好使,顺着骆驼之间的缝隙摸到前头,安佩兰紧跟在后头。
放眼望去,森白的月光下,乱石堆的山头高处,几团黑影时隐时现——那分明是人的脑袋!
安佩兰定睛,心脏猛地一沉!
黑影正小心的爬过乱石,慢慢攒成一片,少说也要有三十多人!
安佩兰和白季青心头一紧,对视的刹那,满眼皆是惊惶。
这次他们真的危在旦夕!
安佩兰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指尖因为紧张开始不自觉的抽动起来。
“娘!别怕,我来保护你!”
白红棉不知何时从后头摸上前来,似乎是感到了安佩兰的恐慌,一双小手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拳头,像团小火苗一样钻进安佩兰的心里,那在胸膛中四处乱跳的心脏终于是回到了原位。
安佩兰喉咙发紧,想说让她也藏起来,只是看那双亮得发颤的眼睛,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风口,只是轻声嘱咐着。
“你……,咱都要注意安全!”
简氏和梁氏在白红棉的后头,当看清那群人影时,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原本发颤的身子也慢慢笔直,摸了摸她们的武器,做好了豁出了命的准备。
因为她们的身后,还有两个比她们的命还重要的牵挂。
安佩兰此时也冷静下来,低头略一思考,再抬头时,眼中犹疑尽退,唯余磐石般沉静的星眸。
“老大,等会你寻一下领头的,要是可以,一击毙命。”
“若烟!你找到所有弩箭手!瞄脑袋!”
“红棉!射手游击外围,瞅准所有偷袭的人,记住,能打脑袋打脑袋,次选心脏,箭矢省着点用,不能让人近身,选择高位躲好!”
“嫣然,你身体灵活,趁他们不注意割腿使绊子,注意安全,四处游走。”
上次白长宇将梁氏的弩箭给弄丢了,安佩兰将自己的弩箭交给了准头好的白红棉。她们俩现在手里只有上次收缴沙匪的弯刀了。
安佩兰一边嘱咐着,一边撕了衣服上的布料,撕成长条,死死的将弯刀和手绑在一起。
“老二……,花里胡哨的剑法收了,捡致命的招使!”
“咱,拼了……!”
安佩兰绑好了弯刀,用牙咬着纪了个死口,语气狠辣。
话音刚落,几个手持弓弩的沙匪应该是烦了,妄想走近几步,瞄准小黄来个了结。
两人一冒头,简氏的弩箭就对着其中一人猛射过去!
“噗”
一箭刺穿脑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群匪的怒火,另一人抄起弩箭便朝这边射来,箭锋带着狠劲直扑而来!
可他连调整姿势找掩护的机会都没有,简氏的第二支弩箭已破空而至,精准贯入他的要害,瞬间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同时,那人的射来的弩箭还是冲进了骆驼群中,一只骆驼的驼峰中了箭,受疼的站起身来哀嚎,造成一阵混乱。
白长宇连忙一阵长哨安抚,骆驼群才再度趴下安静,只留那一只骆驼哼哧哼哧的晃着身子。
但就耽误的这一会,沙匪那头传来一阵呼喝声,他们也得了令,也不注意躲避身影了,像是疯狗一般的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万幸的是沙匪是从乱石堆中从上往下爬,
碎石滚落间速度慢了大半,还把大半身影暴露在高处。
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三人早举箭瞄准,箭矢“咻咻”射出,每一发都精准撂倒一人,转眼间就有好几名沙匪栽倒在乱石堆里,成了箭下亡魂!
沙匪头子躲在乱石后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骤然收缩——这群人出手竟比他们还狠!
箭矢每一次射出都直奔要害,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看着倒像正儿八经的江湖中人,哪有半分普通人的样子?
“是练家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头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后背竟悄悄渗出了冷汗。
沙匪头子越想越气,猛地转头,恶狠狠的目光直戳戳砸向身边一人——那人肩胛骨处还裹着渗血的绷带,不是当初被白季青放走的老头是谁!
老头被这冰冷得能剜肉的眼神扫到,浑身像过了电般猛地一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
老头具体叫什么不知道,这儿的人都叫他癞子苟,二十多岁就来了努尔干,偷鸡摸狗的混了半辈子,在遍户中臭名昭着。
前几日见着白家的牲口,他馋得心痒痒,竟想玩阴的。
可第一次偷摸打暗枪就被安佩兰盲射擦伤了手臂,第二次更惨,直接被白季青射穿了肩胛骨,正当他垂头丧气时,沙匪竟主动找上了门。
得了靠山的癞子苟瞬间来了劲,满肚子的嫉恨终于有了发泄处,立刻喊上平日里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跟着这十几个沙匪一起摸了过来!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厉害,想起白季青最后的那话,癞子苟不禁一阵哆嗦,本想往沙匪头子后头避一避,结果抬头又看见那沙匪头子森然的眼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躲藏了。
安佩兰这边,三个射手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夺人性命,那准头看得沙匪心惊肉跳!
其实来的真沙匪也就十几个,剩下的全是癞子苟找来混事的遍户。
此刻见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些没见过血的遍户早吓破了胆,纷纷往后缩,连手里的木棍都快握不住了。
沙匪头子眼见自己好不容易剩下来的十几个手下,一下倒了五六个,现下更是让那群废物带的要往后退的架势,一时也心急,抄起了弯刀,厉声喝止:
“狗日的!给老子拿起刀冲上去!几个书生和娘们就把你们这群操蛋的玩意吓尿了!娘胎里就没带那裤裆底下的玩意是吧!”
被沙匪头子的几句怒骂激得心里头的那股狠劲又上来了,拎着刀逼着往后缩的遍户,一群人再次嗷嗷叫着往前冲!
可刚冲到乱石堆的边缘处,脚底下突然撞到了什么——正是安佩兰他们早堆好的防狼的柴火堆!
安佩兰眼疾手快,老早就摸出碳油往白季青和简氏的箭头上抹,火折子“唰”地一亮,箭头瞬间燃起火苗。
箭矢射出去的刹那,沙匪脚边的柴火堆“轰”地炸起大火!沾了碳油的柴火烧得又猛又快,噼里啪啦溅出的火星子也裹着油,一沾到沙匪的麻布衣裳就窜起火苗。
眨眼间,沙匪和遍户们哭嚎着乱作一团,也顾不得脚下崎岖不平的乱石,躺下就想打滚扑灭身上的火舌。
一时慌乱,便鼻青脸肿的摔进了院子,小黄狗眼贼精,看准掉下来的人直接下了死口,往脖子上咬,竟然也让它结果了两个人!
安佩兰和白长宇都在趁着混乱将这群毫无防备的人灭了口,也是直接抹了脖子,绝不留口。
沙匪头子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怒火瞬间冲昏了头!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缀着圆环的弯刀,“哐当”一声,圆环相撞的脆响里满是狠戾,提着刀就像头疯兽般朝安佩兰等人直冲过去!
第26章 勇斗沙匪
沙匪头子带着一股子狠劲猛冲,动作间竟显露出几分章法——下盘扎得极稳,哪怕在乱石堆里疾跑,也没半分踉跄,反倒身轻如燕。
很快便冲到燃烧的柴火堆前,他毫不犹豫地抬脚狠踹,火堆瞬间被踢散,跳动的火苗晃了晃,便没了势头,只留下些许火光忽隐忽灭。
但是这一会功夫,白季青还是抽空看到了。
沙匪头子的脑袋上绑了块兽皮抹额,闪着寒光的弯刀属实瞩目了些。
白季青长吁口气稳了稳心神,拉弓瞄准。
“嗖~”
箭羽势如破竹般射去。
然而,那沙匪头子还是有些把式,在寒光来临之前,已然戾光瞄过,脑门瞬间往旁边偏了一下。
但还是晚了一步,箭羽擦着脑门将整个左耳都削掉了!
“啊——!”
沙匪头子痛得浑身一缩,捂着流血的耳朵躲到乱石后,
他咬着牙硬生生将剩下的痛呼咽回嗓子眼,额角青筋直跳。
再抬头,望向小院的眼神淬满了仇恨,声音发颤却透着疯狂的狠劲:“给我杀!!把他们全剁成块!!扔去喂狼!!”
头子在后头发了令,前头的沙匪顿时红了眼,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把白家剁碎!
瞥见身边畏畏缩缩的遍户,他们突然计上心来,一把揪住这些人推到身前当人肉盾牌。
有了活挡箭牌,箭矢再难伤到他们,沙匪们顶着“盾牌”硬是冲下了山,十几人接二连三地翻进院中!
白长宇早握箭在手,此刻哪还顾得上舞剑花,每一招都直取要害,长箭要么扎向沙匪胸口,要么直捣眼窝,狠得不留半分余地!
梁氏瞄着后脚跟,弯刀悄默声的伸过去,猛地一下就割断了脚筋,割完就跑,像猫儿一样神出鬼没的。
安佩兰虽只学过些基础搏击,却练出了过人的灵活度和反应力,只是力气始终差些火候。
可此刻她手握弯刀,刀刃代替了原本的拳头,平日里的搏击招式配上锋利的刀身,反倒生出几分让人摸不透的狠劲,每一次挥砍都角度刁钻,竟让对面的沙匪一时不敢靠近!
最先冲下来的三个遍民,便当了冲锋的垫脚石,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紧跟在后头的一个沙匪趁机正要举刀砍向安佩兰的后背。
另一个跳下朝着白长宇方向去了。
然而都被白季青和简氏箭矢双双拿了命。
但是趁他俩搭箭的这个空挡,再次下来了三个悍匪,安佩兰和白长宇一人抵着一个,空余的那个沙匪,便准备抄刀砍向白长宇。
他们一人对付一个都有些吃力,两个沙匪一起上,是没那好功夫应付的。
一时危险无比。
然而这时的白红棉已经爬到了土山上,居高临下,能清晰看到沙匪的动作。
拉弩、瞄准、射箭动作极快,一箭射倒一个,短短两息功夫,冲上来的那个沙匪和安佩兰对着的那个便前后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躲在后头的癞子苟这会都吓尿了,他没想到这家人如此凶悍,对上了沙匪都不怯的,这会儿更是比沙匪更歹毒的。
眼看着这边一个一个的倒下,就连沙匪头子坝子阿大都被切了耳朵,那他这要是漏了头,更是小命不保了,也不想那牛肉狗肉了,连忙连滚带爬的爬出了乱石堆,趁着夜色逃了命。
沙匪头子坝子阿大也顾不得癞子苟了,撕了块碎布狠着劲包起耳朵止了血,便抄起了弯刀再次冲了过来。
跳下乱石堆的下一刻,一刀劈在了白长宇的后背!
安佩兰连忙举刀上前拦下,
“哐当”
下一刻,安佩兰的弯刀竟破开了个口子,坝子阿大的力道将安佩兰的刀背狠狠压了下去。
白长宇一个趔趄倒地,真是庆幸,要是那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就只能去找他爹了。
然而,还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坝子阿大一脚将安佩兰踢飞出去。
安佩兰直接趴在地面上吐了口鲜血。
白长宇和白季青瞬间红了眼眶。长箭和箭矢齐来,但也不见那沙匪落了下风。
四周的火堆这时也彻底的熄灭了,周边再次暗了下来,月光下,山坡上的白红棉一时也看不清楚下边的情况,手中的箭羽也不多了,便没敢贸然出手。
白季青和简氏的长箭再次狠辣的陆续射来,阻挡了坝子阿大劈向白长宇的下一刀。
趁着坝子阿大用弯刀阻挡箭矢之际,白长宇和梁氏连忙扶着安佩兰就往回跑。
“快!快进洞!”
安佩兰顾不得胸口火辣般的疼痛,踉跄的快速躲在骆驼的身后,撤回了窑洞中。
白长宇和简氏进来后便快速的将门别好,再把所有能挡住门口的东西统统搬过来,
也是没了退路,都有些绝望的堵在洞口处了。
这会沙匪还剩了坝子阿大和他四个手下了,其余的或受伤,或没了气息,都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几个遍户也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不敢上前一步。
坝子阿大这会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
自打他带着两个兄弟拉起坝子帮,拎着弯刀落草为匪那天起,在这一带向来横行霸道,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老三在沙漠让这家给穿了脑袋,折了自己十几个弟兄。
老二在追他们的路上让风沙裹了迷了路,又损了十几个弟兄!他自己又一不小心踩了沙窝子,到现在还没找着尸体呢。
自己这带着仅剩的兄弟们都摸到家门了,手下竟然死伤了大半!就剩了四个能站的了,他自己还被射了耳朵!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此时他的脑袋里面充满了狂怒的漩涡,毫无理智可言,之前还想着别伤了骆驼,全乎着带回坝子帮,这会看这群人躲在骆驼的身后来阴的,便直接拿着砍刀劈去,全然神挡杀神佛当杀佛的摸样。
好几头骆驼被他砍的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皮毛往下淌!
原本温顺的骆驼群瞬间炸了锅,此起彼伏的叫声像被踩乱的葫芦丝,尖锐又杂乱——这些平日里好脾气的大家伙,终于被彻底惹恼了!
第27章 狼群闻着味来了
退回洞口抵住了门后的众人这会刚喘了口气,安佩兰猛然发现白红棉没进来。
这可让她原本受伤的心窝子一阵乱窜,又吐了一口鲜血!
简氏连忙扶着她小心的将她放在炉火边的石凳上,轻声安抚着:
“没事娘,现在这沙匪都在咱这儿,红棉应该还在山上,她那么机灵,这会肯定不会下来的。”
安佩兰这才想起,自己让她爬到高处来着。
心中一阵后悔,那才是个12岁的小姑娘啊,自己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万一真碰上个沙匪,这可怎么办呢!
想了想还是不行,就想出去寻。
可是白长宇拦着:
“娘,这会外面的骆驼疯了,咱出去就是被踩死的份,红棉机灵着呢,这会肯定藏好了,等会骆驼停了再出去找!”
可不么,这会在门里面光听声音都恐怖的紧。
骆驼那蒲扇般的大蹄子狠狠跺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连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
再加上它们发怒时“咯咯咯”的磨牙声,尖锐又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别提夹杂其中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凄厉的动静,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让人浑身发毛!
往常这些骆驼脾气好得没话说,怎么使唤都听话,就算不小心弄疼了它们,也顶多哼唧两声、嚎两嗓子,转眼就忘了。
可此刻,它们被砍刀划得皮开肉绽,伤口火辣辣地疼,那股疼劲让它们彻底没了往日的温顺,连基本的理智都没了,只剩下被激怒后本能的疯狂!
外面的喧闹和惨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白长宇轻轻的拉开了个门缝,这才看清外面的场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院子里头,有两头骆驼倒在地上,其余的骆驼身上都挂着伤,还打着响鼻在院子里跺着蹄子。
它们的蹄子下边的地面上,有很多血呼啦的,不能说尸体了,只能说是些个碎肉饼,四处散落。
看它们的眼神,还带着疯狂的猩红色。
白长宇四周观察了一会,没发现站着的沙匪,便慢慢的打开门,吹了个口哨,绵软细长。
那群骆驼听了声音抬起头,猩红的目光齐刷刷的瞪着白长宇,他心中还是缩了一下,吸了几口气,还是壮了胆子再次吹起来那绵软的哨声。
这会,那群骆驼似乎终于被唤回了些许理智。
跺脚的幅度慢了下来,哼哧哼哧的光喷响鼻。
白长宇慢慢的抬着手一点一点的靠近它们,同时嘴里的口哨声没停下来,就这样走到了最近的一头骆驼身边。
慢慢的抬手先靠近了它的鼻头,直到手背感觉到了骆驼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才停了下来。
骆驼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好一会才转向鼻子下边的手背,呼哧呼哧的低头嗅了嗅,这才发出了“咿~呜~”的低音葫芦丝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嚎叫,四周的骆驼都“咿~呜~”的叫了起来。
这时白长宇才真的放下了紧张的神情,回头对着安佩兰他们说道:
“好了,出来吧。”
最先出来的是安佩兰,她捂着胸口不顾疼痛连忙往土山上爬着,一边爬一边喊着:
“红棉!”
“红棉”
白季青也在后头喊着红棉的名字。
刚喊了两声,白红棉的声音就从半山坡上回应了起来:
“娘~哥~,我在这儿~”
听着声音,底气十足,安佩兰这才放下心来。
白红棉兴奋的跑了下来,一边跑,一边着急的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那~那~”
“娘,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安佩兰和白季青顺着白红棉指着的地方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那儿。
白季青和赶来的白长宇壮着胆子往那儿走去。
小心翼翼的靠近才发现竟是那个沙匪头头!
已经没了气息,三只箭羽插在他的后背。
“娘!我厉害吧!”
白红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劲的炫耀着,嘴巴得不得的停不下。
安佩兰他们边走边捡着重要的听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躲进屋子的时候,白红棉正好在山坡上看的清清楚楚。
沙匪头子的那一砍刀将那骆驼群给激怒了,一个后蹄子就将他撩了出去。
其余几个沙匪正好走到了被骆驼群挡住的门外。
这倒好,安佩兰他们前脚关了门,后脚就被那群骆驼来了个包团,四个人被七头骆驼咬得咬,踢得踢,踩得踩。
不一会就没了声音,那匪头子这会才想起疯骆驼的恐怖,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没留的都在骆驼群里面嘎了命,也顾不得伤心了,连忙爬上了乱石堆,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躲在墙根的遍户,一看这架势也吓坏了,跟着都爬上了乱石堆跑了,跑的慢的,都被骆驼给拖到了地上了。
白红棉在山坡上可逮了机会,连着把最后的三支弩箭都射了过去,只顾着逃命露出了后背的沙匪头子这才毙了命。
安佩兰摸了摸白红棉的脑门,检查了一下身子,全乎着,连皮儿都没破着。
心安之余还是有些伤感,想着留在脑中的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娇滴滴的俏小姐竟然变得如此……英勇无畏,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悲哀。
可是这会的白红棉还沉浸在杀了沙匪头子的兴奋中,不停的和俩哥哥一遍遍一样絮叨着,炫耀自己的准头,安佩兰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时事所然,顺其自然吧。
看着满地的尸体,安佩兰他们这会才觉得有些恶心,正想着怎么让俩儿子去收拾呢,结果猛然的一声狼嚎声响起!
“嗷呜~”
近!太近了!这声音简直就在他们窑洞的这个土山上!
安佩兰和白红棉一阵后怕!
这不就是刚刚接到了白红棉,狼群就来了嘛!
快回窑洞!
安佩兰刚想这么说着,眼瞅着地面上沙匪头子的尸体,还是让白季青和白长宇扛起来一起躲在了窑洞里面。
关上了木门的瞬间,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也传进了门缝中。
他们将所有能抵住门的东西都抵在门口。
这会的他们是真的毫无一战的能力了,所有的箭矢都已经射空了,白长宇的长剑已经断了,弯刀都开了口。
便是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赌吧。
第28章 安佩兰病了
洞内,白家兄弟拿着镰刀将粮食袋子堆在门口抵着。
简氏和梁氏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歌谣,俩小的挂着泪终于是睡着了,整个窑洞就剩下炉中的柴火时不时的蹦出火星的声音。
外头,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多!
爪子踩在地面上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还有那啃食的声音!卡巴卡巴的嚼骨头的声音直击着他们的心口窝。
让他们的腿都打着颤,一阵瘫软。
突然,木门“哐哐”的晃动起来,竟是狼在外面用爪子扒门!
安佩兰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狼扒了没几下就停了手,那扇摇晃的木门总算撑住没塌。可经此一吓,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绷到了极致,每个人的脸色都发白,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小黄不知何时躲在牛马驴的后头夹着尾巴颤抖着,两只小狗崽子却在那阵晃动声音后兴奋了起来!
竟然嚎着奶音摇着尾巴妄想出门!
这倒好!它俩在里面扒拉着门,嗷呜嗷呜的想出去!
外面刚刚安静下来的狼扒拉着门嗷~呜~的想进来!
全家人从上到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连头发丝都要炸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连忙各自揣了一只狗子捏着嘴筒子退到了后头!
门外扒拉门的声音了停了一会后再响起,扒拉一会后再停下。
就像是在戏弄他们一样!
那心就像有条线,拽一会松一会!
精神都快崩溃了的时候,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家兄弟没有松开抵着门的手,直到门缝中透出了丝丝亮光,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再次掀开门缝的时候,光线已经明亮。
照得地面是更加恶心了,
腥臭的味道不比窑洞里面好闻多少。
中间一头倒在地面上的骆驼,被狼群吃的只剩了个头和一些毛皮。
另一头被其他的骆驼圈在里面,虽然也受伤不轻,但还活着。
其余的骆驼像没啥事一样,正安静的在一旁反刍着。
至于倒下的遍户和沙匪的尸体,几乎被狼处理干净了,只剩下一些少量的恶心的东西。
安佩兰她们没出去,只让白家兄弟出去收拾的。
她这会终于松了精神,胸口火辣辣的疼开了,有些喘不动气的感觉,便躺在了床上休息了起来。
简氏和梁氏更不想出去,肚子里的东西都顶到了嗓子眼了,可不想出去找恶心了,也抱着孩子忍不住睡了。
白红棉也早就撑不住的窝在了安佩兰的怀中睡着了。
对视一眼,白家兄弟叹了口气无奈的出去收拾了这些烂摊子。
日上三竿,白家兄弟回来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安佩兰。
简氏和梁氏也都起来了,院子被打扫的干净整洁,整个院落似乎都沉下了一层去,白家兄弟是直接将院子的土铲去了一尺深!空气中泛着的血腥气也飘散的似有似无。
另一边,空余一个沙匪头子的尸体,还躺在地面上。
他们都不知道安佩兰将这尸首带回来是干嘛的,邀赏金?可是这官家也没挂悬赏啊。
安佩兰这会觉得胸口还是闷闷的,但有些事情不能拖了,便强打着精神看了看大家,说道:
“都把自己个儿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咱家一会去大水井那块!带着所有的牲口让它们喝个饱!顺便将这沙匪的尸体给他们送去!”
白家人听后眼睛都一亮,这是要去示威啊!
安佩兰这段时间眼瞅着那水滴越来越慢了,牲口的水都有些不够喝的了,骆驼更是断了水,正好趁这个时候去大水井喝个饱,也去给那些蠢蠢欲动的遍民们个警告,别以为昨晚来的那一半的遍民她没看到!
白红棉也听懂了这意思了,一时间更是兴奋无比,昂首挺胸的就要自己骑着马走在前头。
也是,那沙匪头子可不就是死在她手里吗,能不骄傲么!
这会全家现在就她和俩孩子还干干净净的,其他人身上不是血就是泥的。
他们收拾了一番后,全家包括俩小的都抱着骑上了骆驼,家里的牲口都带着走了,留下了简氏和小黄还有那头受伤的骆驼在院子里看着家。
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赶,骆驼昂首阔步,马儿踏蹄前行,后头还跟着慢悠悠的牛和驴,队伍拉得老长,瞧着格外壮观。
没走多久就到了大水井,只是井里的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大片湿滑的井壁。
不少遍户正聚在这儿,提着水桶排队打水,吵吵嚷嚷的。
可当他们瞧见安佩兰一行人——有人抱着孩子骑骆驼、有人骑马,后头还跟着牛和驴,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阵仗,瞬间都停了动作,一个个睁大眼睛呆住了,连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提。
安佩兰他们坐得高,往下蔑视的看着这群人,停在了水井旁。
白长宇将绑在马背上的沙匪头子的尸体一松,尸体顺势滚了下来。
那群人一阵惊呼!围着水井的人散开个口子。
“昨儿跟着沙匪跑到我们地场的人,今儿回来的,转告他们一声,他们的头儿,我给他们送回来了!
这次你们跑了,运气不错,下次你们有胆再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再有这份运气了!”
安佩兰苍老的嗓音中,带着一股子威严,加着这尸体带来的震撼,在场的人都一阵战栗。
心虚的人更是不敢直视,低着脑袋假装忙碌着。
安佩兰他们明晃晃的让牲口们挤在前头,白家兄弟强势的率先打上水,牲口们都喝了个饱后,又将水桶装满了水才慢悠悠的走。
这一来一回,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牲口们都喝的满足。
中午是简氏在家收拾的午饭,安佩兰没吃多少便又睡了过去。
简氏瞅着安佩兰萎靡的神情有些担忧,便拉着白季青说道:“母亲昨夜被沙匪头子踹的那一脚不轻的,要不去寻个郎中来看看?”
白季青想昨晚母亲的那口鲜血也不由得担心起来,面色愁容道:“这儿上哪找郎中啊!”
很快便想到什么说道:“要不我拉着母亲去凉州吧,那儿应该有郎中,你们在家守着,两三日后我们再回来!”
话音刚落简氏便赞同的将安佩兰摇起来,但是这会的安佩兰神情恍惚,脑中一片浆糊,迷迷糊糊的。
这一幕更是将他们吓得不轻,赶紧将她扛上了马背,
“等会”
简氏说完就转身回了窑洞,从铺盖里面掏出一个手绢,里面鼓鼓囊囊的,递给了白季青。
白季青掂了掂,是走时简家给的银子。
简氏也不多说,只是催促着:“快些去吧,别耽误了,路上避着那些遍户,别让他们看出什么。”
白季青感激的看着简氏,点了点头便和白红棉一起去了凉州。
第29章 箭矢也有二手翻新的
带着昏迷不醒的母亲他们不敢走的快,还要避着其余的遍户们,别让他们看出些什么,这一耽搁,到了凉州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们在冷冬下冒着严寒等了一个时辰,城门一开便第一个进了,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安佩兰此时觉得自己好像在滚水里面煮了一样,脑仁都熟了。
她陷在混沌里,前世今生的记忆像拧成乱麻的线,来回撕扯。
前一秒还是叱咤职场的大区总,下一秒就成了深宅里的中书令夫人,两种人生在脑子里反复切换,让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只觉得浑身被无形的网裹着,又沉又闷。
白红棉守在床边,看着母亲紧闭双眼、眉头拧成疙瘩,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听不懂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床边:“母亲,母亲!我是红棉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别吓我好不好!”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细针一样扎进安佩兰的黑暗里。
中书令夫人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心头一紧,满脑子都是“红棉在哪”,慌得在混沌里乱撞,想抓住那道熟悉的声音;
可大区总安佩兰的意识又突然冒出来,带着几分茫然和疑惑:“女儿?我什么时候有个女儿了?我的生活里只有项目和会议……”两种情绪在心里打架,让她更分不清现实,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季青拉着刚收拾好开门的郎中冲进来,见此情景脚步猛地顿住,声音都发哑:“娘怎么了?”
郎中也顾不得抱怨了,连忙搭上安佩兰的手腕,指腹紧紧按住寸关尺,眉头随着脉搏的跳动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色凝重:“心脉重击心气涣散、脉络瘀阻,如今脉搏细弱紊乱。”
白季青攥着拳头急声追问:“郎中,可有法子医治?”
郎中捋了捋胡须,沉声道:“需先稳住心气、活血化瘀,再辅以补气养血之剂慢慢调理。我这就开方,你们得尽快抓药煎服,万不能耽搁。”
说罢,郎中取来纸笔,快速写下药方,写完后嘱咐道:“服药期间需静卧休养,不可劳心费神,饮食以清淡滋补为主,忌生冷辛辣。”
白季青连忙接过药方小心收好,
郎中看着众人焦急的模样,又叮嘱道:“此药需连服三剂,三日后我再来复诊,看是否需调整方子。”
白季青付了双倍的诊金后将郎中送回了家中,顺便在郎中那儿抓了药回来。
找了客栈的小二寻来了药炉,煎起了药。
而这会的安佩兰依旧混混沌沌,困在黑暗中的两个人格在不断地变换着。
白红棉哭着给安佩兰强行的灌了药,一半都顺着嘴角溢出,便再灌了一碗,就这样勉强喝足了量。
没等多久,安佩兰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均匀的入了眠。
白红棉和白季青守着不再被梦魇缠绕的母亲,一个蜷缩在床边,一个干脆缩在床底,整整两天两夜的熬煎,他们早被耗尽了力气,再也撑不住了,便跟着沉睡过去。
安佩兰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白红棉守在床边,见此情景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朝门外喊:“哥!母亲醒了!”
此时,端着温热药碗的白季青刚跨进门,闻言手一抖,药碗险些倾斜,脸上却立刻绽开笑意,长长松了口气。
安稳度过了三天,之前的郎中如约再来复诊。
他仔细诊脉后,又重新开了药方,叮嘱他们按方抓药煎服。
安佩兰躺了这几日,倒把之前的混沌彻底想透了。
从前纠结的那些事,什么前世今生,什么鬼怪离奇,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只认一个理:只要还活在这一日,她就还是白家的主心骨,白家的母亲,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至于其他的,都不如踏实过好眼下的每一天来得重要。
抬头看着窗外的雪片子下得没个停,一阵比一阵密,看势头还要往大了落,再耽搁下去,路一准被大雪封死,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了,便准备明儿回努尔干了。
安佩兰一行人天不亮就收拾妥当了。
巧的是,今儿正是凉州的五日大集,街上还热闹着。
他们顺着人流慢慢逛,见着新鲜的鸡蛋就挑了一篮,又买了两罐还带着温乎气的牛乳。
肉摊前选了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羊肉,然后顺着商家指的路来了干货铺子,买了好些胡椒。
这时候的胡椒比粮食贵太多了,狠了心花了一两银钱,也就买了三两胡椒。
路过铁匠铺子的时候,安佩兰停下了脚步。
天冷了,铁匠也不在外面打铁了,进了屋子喊了两嗓子,店家才从后院小跑着过来。
店家记性不错,一个照面就认出了安佩兰,这可是他的贵客呢,瞬间喜上眉梢:“呦,夫人今儿得空了!是再想要些什么?”
安佩兰和善的说道:“今儿想要些您这后院的东西。”
店家也就一愣,随后便对着白红棉和白季青示意的努了努嘴。
安佩兰赶紧点着头说道:“都自家的。”
店家这才带着安佩兰他们去了后院,边走边说:“您这到底想要些啥?划个明白,我也好领您瞧不是?”
安佩兰这才小声说道:“我想要些弓箭和弩箭的箭矢。”
说完便找白红棉将她随身带着的弩箭递给了店家。
弓箭的箭矢都是一样的,大了小了都可以用,可是弩箭的不行,虽说不用特意量身定做,但是也要有个差不多的尺寸才行。
店家也不吃惊,毕竟在这边境地界,谁还没有个武器防身呢,只是这弩箭可是不便宜的东西,一般工匠打不出来的,只是这箭矢么,倒不用太高超的技艺。
沉眼看了安佩兰一眼,又谨慎的往后瞧了瞧,便让安佩兰等着,自己个儿进了里屋。
不一会,店家便扛出来一个大布袋子,有些炫耀的往安佩兰眼前一放,打开了口子。
里面满满的都是箭矢,规格不一,大小高矮都不一样。
安佩兰眼前一亮,
这都是些翻新的箭矢,一般长箭使用多次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箭头磨损,箭杆歪斜断裂,箭羽破损等。
箭矢损坏直接影响了准头,但是这店家收回坏了的箭矢,打磨箭头,换了剑杆、箭羽,又是个崭新的利器了!
想着下次也把家里头那些坏了的箭矢拿来翻新,能省不少银子呢。
第30章 白家的共犯来了
眼前这一大袋子,足足能有个上百只箭矢,挑挑拣拣的,几乎都能用的上,只有底部落了几个小巧玲珑的箭头,配着细小的杆子,没有箭羽,很是奇特。
“店家,这些是……?”
店家看到这几个小巧的箭头说道:“这是一种袖箭的箭头,很久之前我偶然得的,咱这儿袖箭少,能做的工匠只有在上京才有,也不知哪家的贵人用过的,放了好久了,您要是要了这一箱子箭矢,我这几根就送您了!”
安佩兰寻摸着这袖箭还不知哪个年头才能弄到呢,只是不要白不要,便收着了。
又和店家讨价还价一番,付了八两银钱就拿走了,二手翻新的比那新的少了将近一半的银钱,都是一样用,剩下的银钱干啥不行。
和店家商量着后头将家中的那些箭拿来也给店家翻新,又拿了两口铁锅和一把斧头,付了三两银子才走的。
街上的商贩倒是热闹,但是种类少。除了卖炒面的就是些栗米,便是卖白菜和萝卜的都少之又少,他们只要见着就都买了,但也就可怜的四颗白菜和六根萝卜,除此之外,整个集市都没有其他菜可卖的。
还是找着了些卖核桃和杏仁干的,都买了些,
快到了城门口了,一阵酒香传来,安佩兰闻着味找了去,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一个三角型的酒旗插在一户人家的墙头。
这家酒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经营着,很是爽气。
安佩兰在她那买了两大罐子奶酒,冰冷的天气里,温着一壶奶酒可是舒爽的。
出了城门,还有不少挑货郎在地上摆着货物卖着,他们有些是想省个摊位钱,有些是压根进不了城,是些逃了户籍的黑户。
原因各种各样,比如说穷人家想要逃人头税的,或者不想入遍户的流民的,总之个人有个人的想法。
他们只能在荒土坡上以打猎为生,种不了东西,因为那儿的土地连开荒都没得开,种啥啥不行。要不就给人干点零碎的活,都活得艰苦。
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安佩兰不由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黝黑的汉子背着个篓子,篓子里面用些旧的发硬的破棉絮裹着一个婴儿,此时那婴儿弱小的声音像个猫儿一样,虚弱无比。
汉子前头摆着蹂躏好的一张狼皮和两张黄羊皮,都完整着。
也有人上前问价,但是那汉子不要银子,就要药材。
对比那药材和狼皮的价格,贵了不少,所以人们都摇了摇头走了。
汉子有些着急,但还是皱着眉头咬着牙不松口。
安佩兰听着那猫儿一样的啼哭,还是没忍心,上前询问道:“货家,您这皮子换个人参是找不着这种傻子的,这些皮子加一起再加个倍数还差不多。”
那汉子支支吾吾的说道:“也不求一整个,就半个就行。”
安佩兰看着那汉子轻轻颠着后篓子的动作,轻柔中带着些生涩。
“你要这人参是给后头这孩子的娘吃?”
汉子点了点头“孩子她娘生她的时候亏了身子,虚的狠了,就想给她弄个人参补补,不用多了,半个~或者给几片也行!”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人参补气血是上品,但是你可知虚不受补一说?”
那汉子一愣,摇了摇头
“听你说的孩儿他娘是生子的时候亏的气血,可以用党参和黄芪代替温补,当然最好还是请郎中去看一下。”
汉子听到这眼神低垂,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们那太远了,郎中都不肯去。”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说道:“这样吧,我这里有三颗党参和一些黄芪,你若可以,便用这些和这两罐子牛乳换你的这些皮子。”
汉子眼睛一亮,寻思了一会咬牙同意了。
“但是先说好,我不是郎中,只是略懂补气养生的说法,若有其他病症吃着好不好的,我可不负责的。”
安佩兰还是补充了几句。
汉子低头想了一会,说道,:“不用您负责,这道理我都懂。这皮子您拿走,剩下的听天由命了!”
安佩兰点了点头,就将党参黄芪和牛乳一并交给了他。
白季青听着母亲这样说,也没反对,只是准备回城里,将这些再买些补齐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便在原地等着,汉子也没走,一直守着她们,一直等到了白季青又回来了才收起了摊子走了。
临走的时候,安佩兰又挑了些核桃一起递给了他,算是谢他的保护费了。
汉子也没多说话,只是双手一拱,郑重的别过。
到了努尔干的门楼子的时候,是将近傍晚了,老远看着,城门楼那块熙熙攘攘的,好多的人。
这又是哪家来的流放的罪民到了?
安佩兰和白季青对视一眼,好奇的夹了夹马腹。
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个大家族。
好家伙,这前前后后的,浩浩荡荡的,真是牵连着九族一起来了啊。
正好奇着,白季青的脸色突然变了,猛的拉紧了缰绳,停在安佩兰身边:
“母亲,是宗闵王!”
“宗闵王!”
宗闵王,原名李德闵,本是皇亲贵族,算起来是官家的堂弟,同时,也是白家白景渊结党营私的同僚!
这还真是有缘分!都流放到同一个地界了。
安佩兰只觉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那闵宗王,拉拢中书令百景渊,意图干预朝政。
他们诬陷同僚、排除异己,手段卑劣至极,如今未被处以满门斩首,已是官家仁至义尽。
侥幸保命的安佩兰,对这位王爷自然半分好感也无。
闵宗王本人倒是全乎着来了努尔干,而且一大家子奴仆随从的一个没少的都带来了。
他们应该是在白家后头才定下的罪名,现在是被官爷押解着来的。
现在他们可没了王府的派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满身泥污,不少年轻女眷一看便是如行尸走肉般,破衣褴褛。
显然是没少受折腾。
只是,与她何干?
“走吧,如今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安佩兰和白季青没停顿夹了下马腹快步走了。
白红棉坐在安佩兰后头,好奇不已的多瞅了两眼。
那群人看向自己家的马匹时,眼中都露出怨毒的神情。
白红棉顿时感觉这眼神和她射死的沙匪头子怎么有些相似!
不由也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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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做了邻居了?
安佩兰他们的马蹄声刚刚接近小院,白家的人便都听到了,齐刷刷的出来迎接,小黄摇着尾巴跑在了前头,两只狗崽子跟在后头。
“娘!您可回来了!”
白长宇连忙上前牵着马匹,将白红棉先抱了下来,再伸手搀扶着安佩兰。
“娘!”
“娘!”
简氏和梁氏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一左一右的将白长宇挤在了后头。
“大夫怎么说的,药拿回来了?”
“可说伤着骨头了没?”
此时的妯娌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安佩兰都插不上话。
“好了,好了,我没事的,大夫说了静养就行。”
简氏与梁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一路行来,安佩兰的所作所为,早已被二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简氏本就聪慧,一点即透,早便察觉流放后的母亲与之前的不同,是真心实意护着她们,与白红棉一样,是女儿般照顾。
梁氏虽不及她机敏,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嫂子的提点中,渐渐明白:母亲是拿她当女儿般护着的,自己个的那点小心思用不着在她们这儿耍。
所以俩人看着安佩兰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是真心着急的,这会也是真心高兴的。
众人进了屋子,窑洞中臭气熏鼻,这几日牛和驴夜间都进来睡的,虽然白天赶紧赶了出去,但是那股子味道还是挥散不去。
简氏和老二家都习惯了,安佩兰和白红棉白季青这是出去了几天,回来便闻不惯这个臭味了,都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就这样,窑洞里的还做着饭呢,有些咽不下口,但是也没办法。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这会天都彻底暗了下来,这些牲口出去的话怕是要冻死的。
忍着恶心,安佩兰他们还是勉强的吃了几口,便匆匆休息了。
窑洞里虽然臭,但是真暖和啊,比凉州的那间客栈暖和多了,这一夜,终于能安心的睡一个好觉了。
清晨,老大家和老二家都起床了,小心翼翼的没吵醒安佩兰和三个孩子。
推开门一看,银装素裹,昨儿的雪,下了一宿。
泉水那块已经上了冻,彻底没了活水。
简氏就将地上的雪撇了撇,取了中间层的雪化成水做的饭。
梁氏将牲口赶出去后便轻手轻脚的打扫起卫生。
白家兄弟这会一同骑着马出去了,准备砍些柴火打几只兔子回来。
据白长宇说,自那一夜后狼就再也没来,黄羊也走了。
也是个好事,毕竟现在的他们哪顾得上吃黄羊肉,别自己成了狼嘴里的食物就不错了。
白季青打了四只野兔子,这会倒是听了母亲的话,只往头上射,留着身上的皮子,完完整整的。
白长宇砍了两捆柴火和四根大点的刺槐树干,准备回来给骆驼搭个棚子。
但是忙活完回来的路上,竟然发现那闵宗王一群人分配的地场竟然在自家地场的旁边。
说是旁边,因为牵扯着开荒的土地,白家开荒的标准是四十亩薄田,这里面还含着那座乱石坡。
闵宗王家来的人口多,开荒地场估计要上百亩了,所以与他们家距离大约在百亩多的距离,走也要小半天。
只是在抬头不见人烟的地界,也算是邻居了。
不过白家选在这偏远之地,是因那口难得的甜水,而闵宗王一行人落脚此处,却是因身上连半点能贿赂掌地官爷的东西都拿不出?
此时官差将他们这群人扔在这片荒凉之地后,便开了镣铐和枷锁就回京复命了,哪管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能不能过了这个冬?
白家兄弟对视一眼,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那点藏不住的庆幸。
只是这份庆幸太沉——是用父亲的一条命换的,这种话,哪怕在心里想一遍都觉得刺得慌,更别提说出口了。
这会再看这一大家子,老爷不像老爷,奴才不像奴才的,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白家兄弟记着母亲的话:现在他们没有装好人的本事,什么闲事都不要管,于是快马加鞭的路过了他们。
白季青马背上的四只野兔子一上一下的,没逃过那群人的眼睛,眼瞅着这人就要走了,连忙吆喝着上前招呼。
只是白家兄弟像没看到一样,骑着马跑了。
那人跑了几步路,两条腿哪赶得上四条腿呢,不一会就拉了好远,但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到他们去往了那个土山坡下。
白家兄弟回来的时候,安佩兰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嘴头上指挥着简氏和梁氏缝着那张狼皮。
她想要给俩个娃娃缝个大氅,能不废料就不废料,以后还能再改改,继续穿。
“娘,没想到您也有不会的东西!看您嘴上说的厉害,一拿针线那大针脚,祖母没说过您啊!”
梁氏这会没了隔阂,正没大没小的和安佩兰打趣。
安佩兰也不在意,也笑呵呵的说道:“我不会的东西多了去呢,为这个你祖母没少说我呢。”
这话头一开,简氏和梁氏都在抱怨学绣活的时候挨的打,一时窑洞里面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白家兄弟就在这时候推开了窑洞的门。
一股子热气袭来,驱赶着身上的凉意,心里头也暖呼呼的。
“娘,我猎了四只兔子回来!”
白红棉一眼就看到了,嘴巴一下就撅了起来。
“大哥,你去打猎怎么也不带着我!”
“啊,我走的时候你还睡着呢!”
“那你不会叫我起来啊!”
白季青没法子了,无奈的笑着说道:“好,下次你睡着了我也把你薅起来!不准赖床啊!”
白红棉这才高兴了起来。
安佩兰看着这完整的皮子心中稀罕的很:“趁着热乎,赶紧将后腿那划开!”
安佩兰本想指挥着白季青干,但是寻思了一会还是下了床,这冬天的雪兔子,毛特别的厚实,软和浓密,还不掉毛,要是让白季青弄坏了,那就可惜了。
于是便跟着白季青出来了,白长宇暖和了一会也出来干活了。
安佩兰一边干着活,一边听白季青说着闵宗王一家的事。
“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而且他们手里什么趁手的家伙都没有,这个冬天估计够呛!”
安佩兰正好将两腿之间划开了个口子,将后腿剥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往下扒着皮筒子。
“他们家现如今也不是什么闵宗王了,就是个普通遍户,死不死的,咱也管不着。”
厚厚的脂肪和皮毛分隔开,到了脖子那里直接一刀切断了,兔子头扔给了小黄,这会一个完整的兔皮筒子就剥了下来。
“他们家的要是找上门来,谁都不可给我松了口!”
安佩兰警告的看着白季青,就怕他一时圣母心,再给自己家找麻烦!
只是这话音刚落,小黄就冲到了院门口那儿汪汪的叫着。
第32章 都是报应,我认!
小黄叫的凶,过了好一会之后听到了犹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请问,白大哥在家吗?”
一个莹莹弱弱的声音响起,安佩兰和白家兄弟一愣,都有些傻了眼。
这是直接怀柔政策啊。
安佩兰伸出食指示意白家兄弟不要出声,赶紧悄悄的进了窑洞中。
自己个儿去开了院门。
院门是用粗荆条编的,中间还糊着混着稻草的泥巴,严密又结实。
安佩兰开了个门缝,大黄汪汪的想往前挤,敲门的女子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个十八九的小姑娘,面容姣好,一双莹莹的双眼,一时惶恐不安。
身上衣衫褴褛的,从领口处可以看到里头白嫩的皮肤。
女子没想到开门的是个老妇,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领口说道:“我是闵宗王家的五小姐,刚刚看到白家的大哥路过,想打个招呼。”
安佩兰鉴茶手段了得,毕竟上辈子也看过几部有名的电视剧,于是用不屑的眼神打量着,轻蔑的说道:“闵宗王家?还当自己是王爷家的小姐呢,哪家小姐自己上别人家敲门的?”
女子听着一愣,脸色恼怒但又无可反驳,只能恼羞成怒道:
“你这老仆,好没礼貌!让你叫白大哥就赶紧去!小心我让白大哥修理你!”
安佩兰一时也愣住了,她是真没想到,都到这个光景了,这女子还拿乔呢!还以为这里能分什么奴仆主子?
想笑吧,又觉得这和傻子计较有失了身份,不笑吧,又有些憋不住。
女子一看这老妇楞在原地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的那番话让她害怕了,于是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昂起了脖颈说道:“赶紧回去通报一声!就说闵宗王……”
安佩兰没让她说下去,直接关了院门,忍不住的哈哈哈大笑!
那笑声直接传出了院子,女子在外面听着知道这是在嘲笑自己呢,一时气愤不已!想要转身回去,但是想到自家父亲的命令又忍了下来!
转了几圈后,便在门外喊了起来:“白大哥!白大哥!我是闵宗王府家的李凌薇啊!”
安佩兰听着,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这王府小姐要是豁出去不要脸,那真是半点体面都不剩,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简氏从窑洞中出来,脸色有些不好,梁氏跟在后头也想要凑着热闹。
安佩兰对她们摇了摇头,实意赶紧进去,自己再次将门打开,对着那小姐脸色严肃道:
“李凌薇是吧,前些年我身子亏,没怎么出过门,不认得也情有可原,现在我告诉你,我是白家白景渊的原配夫人安佩兰!
请你告诉你父亲!白家如今就是个普通的遍户!我们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保得住自己家的命已经是不错了,别人家的闲事,我们是一分闲心都空不出来了!”
安佩兰的话说的很明白了,让他们都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别摆王爷谱了。
李凌薇也听得明白,只是她现在也是豁得出去的,他们一大家子,要是没个遮风的地场休息,今晚就要保不住性命了。
想到这,李凌薇眼珠子一转直接跪在了地上,狠狠的给了自己两个巴掌:“白夫人!对不起!白夫人!我人小,眼瞎,还请您责罚!只是看在咱两家之前的份上,今夜给我们的遮风的地场吧!我们保证,明儿就回去!”
安佩兰没听她说完,突然看向她的身后脸色凝重。
只见闵宗王一大家子正浩浩荡荡的往这里走!
“哼!打得好算盘!不让你进的话,打算硬抢?”
安佩兰直接关上了院门,对着窑洞里的人说道:“都拿着家伙什出来吧!看样子新来的遍户们准备硬抢咱得地场了!”
这一嗓子喊完,家里的人都操着自己使顺手的东西出了门,还是留着白知远看着白时泽留在里面。
白家兄弟早前将院墙的里面垒出了块垫脚的地方,站在上头一眼就望到了院外的场景。
白家兄弟对着闵宗王还是有所犹豫,毕竟之前两家关系来往密切,后代里面不少昔日的好友。
但是安佩兰不在乎,话都不多说,直接拿过了弩箭,一弩箭就射了过去!
而且是对着人群射的,准头虽然不太好,但是架不住人密集了,一个人直接中了弩箭倒在了地上,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死了人了,人群一阵慌乱的哭喊。
中间走出来一个正冷的发抖的中年男子——原先的闵宗王,如今的遍民李德闵。
李德闵眼神怨毒,嘶哑着嗓子对安佩兰说道:“没想到白夫人如今如此狠辣!不是吃斋念佛的人吗!现在也草菅人命了!”
安佩兰冷着声音也高声回应:“李家!如今在这努尔干,人吃人的地场,再讲究这些我白家是活不下来的!”
“昔日的两家的情分你是一点都不顾了!白景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作何感想!”
安佩兰冷笑了两声说道:“昔日什么情分!你和白景渊狼狈为奸的情分!你们在上京作威作福的情分!说到底,现在的下场不是你们二人作恶多端的报应吗!我儿孙如今受他牵连!我安佩兰认下了!你李德闵也得认!”
李德闵咬牙切齿的恨的脸涨红,一时竟不知这深宅夫人竟如此能说会道。
“李德闵!往日你们二人害的那些官员、百姓,我虽不知详情,但也听了两耳朵,多行不义必自毙!
咱俩家现在就是报应的下场!白家如今入了遍户,就是遍民,我们在这努尔干定下了!
你家不管今后如何打算,都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要是还打着昔日的情分,你可就算错了算盘!
这儿的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是死了,像你们之前害的那些百姓一样,死了都没官府可告!
警告你们!再靠近一步!弓箭可不长眼!”
李德闵这会终于知道这个白家夫人是真的不顾往日情分了,再靠近一步绝对会将他们射死的。
这下便无奈的带着众人恶狠狠瞪着安佩兰,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但是两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却不肯走,快跑了几步跪在地上对着这儿就哐哐的磕起来,李凌薇也跟着在地上一起磕头,脑门瞬间流出了鲜血:
“白夫人!我们不求能进去!就求您救救这俩小的吧!可怜他们还不到百日啊!求您了夫人!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要我做什么都成!只要这俩小的活!”
第33章 不能和李家有任何牵扯
安佩兰此时咬着牙硬着心肠,但是白季青看那襁褓中无了声息的婴儿还是没忍住,有些不忍心,小声的低头对安佩兰说道:“母亲,要不咱把孩子抱进来?”
安佩兰此时正激动着呢,大儿子直接撞上了枪口上,气的安佩兰直接一脚将他踹下垫脚石!
转头对着磕头的几人狠着心说道:“大的,小的,我们都不会管的,再不走,我就放狗了!咬死谁的,可不关我家的事!”
这话说完,小黄高亮的吼叫声顺势而来。
磕头的两个夫人见安佩兰依旧不松口,痛哭出声,此时她们便已经再无活下去的气力了,颤颤巍巍的往回走去,好像一步一步的走进坟墓,全身浸与绝望中。
李凌薇也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寻找着她嘴里的白大哥!
此时的白大哥正倒在院子里,盘着腿坐着,安佩兰看着李家的人都走光了才回过头怒骂道:
“你个愚昧的!官家拖了他们李家一个月才往努尔干走的,到了这地场正好深冬,为的是什么!就是让他们家一个都活不了,还不背自己杀了兄弟一家老小的名声!你倒好!留下他家小的!咱家的小的还要不要活了!真当这努尔干没官家的人了是吧!”
白季青躺在地上,听母亲说的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简氏上前扶起自家男人,声音温热:“夫君……”
“夫什么君!直接叫知远他爹!”
安佩兰怒气还没消,对着简氏也没啥好气的说道:
简氏也不恼,点着头说道:“娃他爹!官家将李家安排的离着咱家这么近,怕就是在看咱家的反应,是不是觉的咱家活得人太多了,莫不是有些后悔应了咱自行流沛?”
简氏停顿了一会,又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俩家之前就来往太深,都一块治罪了还纠缠不清,你要是官家,你觉得还能容咱们白家活着吗?”
听着简氏这么一分析,白家人都一阵的后怕,可不么,努尔干这么大,为啥就到了他们旁边来了,李家就是再落魄吧,能全乎着到了这儿,估计路上也没少给官差好处,怎么到了努尔干就没了?
估计真的是官家故意这样安排的,别是真后悔白家人死的太少了吧!
白季青这会也明白过来,一时间懊悔不已,自己怎么总犯这种错误,懊恼的锤着地泄愤。
安佩兰警惕的看着走远了的李家,她心里也不好受,那几个娃娃又有什么错呢,还在吃奶呢。
只是她若是收留了那些孩子,他们家还能活下去么,就算侥幸没死,那白知远和白时泽他们也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难不成让他们永远做这边境的开荒遍户?
她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赶走的那些人,怎么白季青就这么桶她心窝子呢!
安佩兰没看地上的白季青,气呼呼的回了窑洞,没发现在不远处,押送李家的官差并没走远,而是返了回来,躲在了隐蔽处观察着呢,看着李家与白家剑拔弩张,狼狈的回了自己的地场这才走了。
李德闵回到了自己的那光秃秃的地场,怎么能不明白官家的意图,寒冬腊月,这是要活生生的冻死他们啊!
只是没想到白家那个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夫人竟然如此冷漠无情!怕也是想通了这些,才连他们家小娃娃都不收留的。
“天要亡我啊……”
“白家夫人说得对!报应啊,报应!”
留下了这两句话,便心如死灰的盘地而坐,当夜便冻死在了努尔干这个荒凉的黄土高坡上!
整个李家,那一晚死的死,逃的逃,活着留在自己的地场的人,一个都没有,李凌薇也趁着夜色往大水井那处逃了,也不知活下来了没有。
白家窑洞里头,因为白季青的话,安佩兰一整天都没搭理他。
白季青垂头丧脸的帮白长宇将院子里骆驼的窝棚搭好,就搭在烟筒的那面墙,虽然骆驼不怕冷的,但是靠着烟筒多少能有些热乎劲,更舒坦一些。
搭好窝棚,也没进窑洞,又独自将乱石堆那里收拾垫高将近一人高的落差才进了窑洞。
一进洞里,牲口的臭味都闻习惯了,但是猛的多了一股子裹着胡椒的羊肉汤的味道直冲鼻尖,瞬间食指大动。
白长宇早早的坐好了,等着锅里冒着烟的浓白色羊肉汤,白季青还有些赧然,安佩兰撇了一眼后递给了他一碗肉汤:“还杵着干嘛!不赶紧坐下。”
安佩兰这么一说,简氏连忙拉着自家男人往石凳上摁,白季青双手一拱郑重说道:“谢过母亲!”
这才接过了羊汤喝了起来。
羊肉汤炖得醇厚,肉香早飘满了屋。
刚炸好的馕饼金黄酥脆,掰成小块泡进浓白的汤里,吸足了肉汁立刻变得软乎乎,撒上一撮胡椒粉,辛辣气瞬间窜出来,和那肉香缠在一起往鼻尖里钻,连带着热汽扑在脸上,鼻尖微微发痒,却忍不住猛吸两口。
寒冬里面,这一口热汤下肚,从心窝子暖到了骨头缝,浑身舒坦。
大家伙敞开了肚皮“呼哧呼哧”吃着,连汤汁都想舔干净。
晚饭后,就着炉火的暖意,安佩兰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季青!长宇!你们爹当年结交的,本就不是良人!他早违背了君子的处世之道,更辜负了中书令这个位置上该有的职责与风骨。你们往日在学府里结交的那些同僚,说到底,大多也是冲着你们父亲是中书令,才与你们亲近的!哪有半分真心情意!”
她顿了顿,语气又重了些:
“如今官家对他和李家做的那些龌龊事,气还没顺呢!咱落到现在这地步,是替你们父亲担着罪过,这罪咱认!可知远、时泽他们不一样啊!他们不能一辈子只是个编户小民!他们要考功名,要离开这努尔干!你们是孩子的爹,难道能拦着他们的活路吗?千万不要学你们父亲,光顾着自己痛快,半点不管后人的死活!”
白季青和白长宇都郑重的点头,他们明白,自己被父亲连累永无出头之日的,但是后一辈还能搏一搏!希望都在他们那一代上了!在这努尔干,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天再高皇家也在!
安佩兰看着白家兄弟郑重的神色,心下也不由的想,这俩兄弟要真的明白才行!
遍户就是遍户!永远离不开边境!遇到战事,入军的是他们,交粮的是他们!死的,也先是他们!
他们必须收起怜悯之心,收起翩翩公子那一套,老实的活着,如农家百姓一样活下去已经是最好的了。
第34章 努尔干的第一个新年
第二日清晨,努尔干的雪有了一尺厚,但是漫天的雪花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乌云黑压压的连成片。
白季青还是照常去打兔子去了,白长宇也去捡柴火了。
女眷孩子们便猫在窑洞中,和牲口们一起取暖,再继续缝着皮子。
白季青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一只雪兔,照着昨儿安佩兰的样子也剥起了皮。
皮子剥下来先套在圆滑的树干上撑开,刮去油脂,再套在板子上晾晒,现在院子里面有了五个兔皮板子了。
雪接二连三的下到了好几日,夹着北风,雪花撞在脸上都生疼,所有大人的手和脚上都起了冻疮,好在孩子们都出去的少,还没啥事。
万不得已出去一趟时,耳朵都像要冻掉一样。想要解个手,整个屁股都像是消失了,毫无知觉,回来靠着土炉子烤好久才行。
后来,就连白季青和白长宇都很少出去了。
全家都猫在窑洞中,和狗儿们,牛马驴们一起吃睡。
每天干的最多的活就是处理着那些皮子。
将早先刮干净皮脂的皮子拿下来,用草木灰反复擦拭,浸泡。
再用盐水擦干净晾晒,反复两次后,皮子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是臭味少了些,这种生皮不容易坏。
再将皮子里面抹上猪油,反复拉扯,揉搓,敲打。
整个冬天他们都在不停地打兔子,刮油脂,撑皮,晾晒,泡草木灰,抹猪油,蹂躏敲打。
一天就吃两顿饭,晌午一顿,傍晚一顿。
就这样一直到了除夕夜。
安佩兰是不记得什么时候是除夕了,这日子过得混沌。
但是梁氏记得,她像往常一样鞣制皮子的时候,突然咋呼了起来:“娘!嫂子!明儿是不是除夕了!”
简氏心中算了算,好像还真是。
安佩兰有些佩服她俩,这日子到底咋数的?
白知远听到了,懵懂的跟着一起拍起了手:“放爆竹!放爆竹!”
他这小脑子还记得过除夕要放爆竹呢!
白时泽也呀呀的学着话:“爆竹,爆竹!”
安佩兰看着一家人那兴奋劲便想着管他是不是真到除夕了,明儿就是他家的春节了。
“好,明天咱过年!”
“过年!过年喽!”
安佩兰随后便将前些日子蹂躏好的皮子拿出来,狼皮已经给两个娃娃一人做了个大氅。
黄羊皮倒是有不少,两张完整的,和白红棉打回来的破了好几个窟窿的皮子,再加上四块一平方左右的黄羊皮和六张雪兔皮。
都是蹂躏好了,只是再怎么蹂躏,都做不到后世那种柔软的手感,条件有限也只好这样了。
安佩兰看着眼前的皮子,决定做些实用的。
破了的黄羊皮给老大老二做个皮靴子,两张黄羊皮给简氏和梁氏做个马甲。
雪兔皮给白红棉做个皮袄子。
至于那四块小的黄羊皮,安佩兰准备做个四个帽子,也不拘着给谁,谁出去就给谁带着。
“那娘您的呢?”
简氏看着安佩兰安排了一圈,偏偏没给自己添置半件东西。她手不自觉攥了攥皮子,烫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着,又酸又涩。
原本兴奋的梁氏也安静下来,羞愧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笑呵呵的打趣道:“天冷了,你们还想让我这个老婆子出去不成!我才不出去受冻呢,光动动嘴皮子,剩下的你们干去吧!这些皮子,我用不着!”
安佩兰这么说着,也是这么想的,她确实不想出去挨冻,而且这个皮子说实话,还是能闻到一股子臭味,她是真不想要的。
简氏和梁氏却不这么想,只是心中一味的惭愧,觉得自己的这个婆母真的太好了,更是暗下决心今后要更加孝顺婆母了。
安佩兰看着还发愣的俩儿媳,只好催促道:“明儿除夕,后天就是初一了,这些新衣要在两天内赶出来的,还愣着干啥。”
可不呢,这可是个大工程,安佩兰找了当初买的那匹蓝色棉布,帮着一起剪里布,铺棉花。缝起来的手工活就要简氏和梁氏她俩干了。
过年还要准备年食,可是这会他们手头是真没啥东西。
翻拾着来时采买的东西,就有前些日子买的黄豆,鸡蛋,核桃,奶酒,还有挂在灶台头上的腊肉了,又翻拾了一会,倒是找着过沙漠前买的黄糖,就剩了两块了。
雪下的还大着,这个天也出不了努尔干,就着这些使劲收拾也收拾不出什么来,但是这个“年”还得过不是!
安佩兰瞅着那一袋子当种子的麦子,狠了狠心,还是抓了一钵子泡在了水里催芽。
黄豆也平铺在簸箕里面,用湿棉布盖上让它发芽。
剩下的核桃剥出果肉来,将黄糖泡化再熬的糖汁,然后将炒熟的核桃肉放进了糖汁裹了均匀,也算是一道守夜的零食了。
就这个小零嘴,就让安佩兰忙活到了半夜,孩子们到底没等着,睡了过去,正好让他们明晚再吃,现在要是开了口,估计等到明儿就没剩下多少了。
第二天,简氏和梁氏还在继续忙活着那些新衣,安佩兰准备吃食,白家兄弟今天给牲口倒了些麸皮,就没再出门了。
一大家子都在收拾着过年的准备,即使是这个和牲口一起住的破窑洞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安佩兰取下了前些日子挂的腊肉,洗干净后切了薄片,也没有糯米粉便用了白面代替,这会的白面其实并不好吃,因为那麸皮都没去干净,吃着总有些剌嗓子,但是炒香了后,倒还可以,有种全麦面包的香气,用炒熟的白面裹住腊肉上大锅蒸熟,一道粗糙的粉蒸腊肉就做好了。
另起锅烧热,下腊肉,煸出油脂后将昨天发好的黄豆芽倒入锅中,又是一道诱人的肉食。
年前的那头猪还剩下些排骨一直挂在窑洞外的篓子里,今除夕才拿出来炖了。
晌午的饭简简单单的吃着馕饼就着萝卜做的小咸菜,大家都吃的很少,都等着晚上的这顿除夕夜的团圆饭呢。
白知远和白时泽像个陀螺一样围着锅台叽叽喳喳的想要吃,安佩兰就从锅里面偷拿了两片腊肉给了他们。
简氏和梁氏都厉声喝止:“怎么教你们规矩的,祖母还没吃呢!你们倒先吃上了!”
“就是!娘怎么教你的!”
眼瞅着俩小的憋屈着嘴就要掉金豆豆了,安佩兰连忙安抚道:“祖母给的,祖母让你们先吃的!”
“娘!您就惯着他们吧!”
有安佩兰坐镇,俩孩子对着简氏和梁氏就是一个鬼脸!
简氏和梁氏又气又好笑,无奈的叹口气。
白季青和白长宇用刀在木板上刻了一副对联挂在窑洞门上:
红梅含苞傲冬雪,绿柳吐絮迎新春
横批:欢度佳节
屋内,地台床的那面土墙上,也挂着一个用荆棘条编的一个大大的福字。
虽没有笔墨纸砚,但也有一番过年的氛围了。
第35章 新年新气象
努尔干的除夕夜冷的刺骨,地面上的积雪都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滋咔滋地响。
可窑洞里头却截然不同,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余温裹着肉香满屋子飘,土炉将墙皮都烧的泛着热乎气。
安佩兰从灶台温了一壶奶酒,给每个人的粗陶碗里都倒了些。
碎了边的瓷碗里热乎乎的盛着两大碗粉蒸肉和两盘炒腊肉。
中间大铁锅里面是腊肉炖排骨,锅沿边还是一圈焦脆的烀饼子,只有那黄豆芽算是个蔬菜了。
算起来这是白家最寒颤的一个春节了,没有奴仆环绕,没有奢华的宴席;但也没有繁重的礼节,和疏远的客套话。
安佩兰率先举杯:“今年,是咱的新生之年,从今儿起,往后就是属于咱的日子,自己的日子,不是白景渊的日子,所以,这第一杯,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一口奶酒下肚,微辣的口感刺激着舌尖,不由的舒爽出了声音:
“啊~啧啧”
“这第二杯酒,咱祝这俩小的,希望他们健康成长,能有一番作为,脱了遍户,看遍大好河川”
白知远和白时泽跟着举着牛乳,像模像样的一同干了杯中奶,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啧啧啧了两下。
大家伙让这俩小不点逗的前仰后合的。
笑畅快后,安佩兰又举起一杯酒,神色郑重的说道:“最后一杯酒,咱祝咱自己个儿!全乎全尾的穿过沙漠,来了努尔干!又能杀了沙匪头头!还从狼群嘴底下活了!你说,咱自己个儿是不是厉害着呢!”
这话一下来,白红棉率先说出了口:“可不呢!我都能杀沙匪头头了!能保护你们了,我特厉害呢!”
梁氏也爽朗一笑:“哈哈!我也觉得我老牛了,勾的那群沙匪脚后筋,一刀一个!”
白长宇也紧跟着炫耀:“我的剑法也是出神入化!”
“那我的箭是百步穿杨!”简氏也放开了,紧接着对上。
白季青本想自己夸自己个儿百步穿杨来着,这自家媳妇先说了,一时竟不知怎么说自己的箭头准了!
大家看着他憋红了脸才悻悻然的说:“在下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哈哈哈~”
大家一阵欢喜,笑声从门缝飘出窑洞,整个小院都弥漫着欢乐的氛围。
三杯酒后,大家都敞开了肚皮,一口酒一口肉,话里行间都在讨论着来年的盼头。
饭后,他们决定今夜一起守岁。
趁着这酒劲安佩兰还决定今天干件大事,那就是洗澡!
“洗澡!终于可以洗澡了!”
“娘,我都觉得自己骨子里头都腌臭了。”
“可不呢,现在都闻着习惯了,也闻不着自己臭了!”
简氏和梁氏和白红棉当然是最开心的,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
于是一拍即合,白家兄弟负责给她们运雪,雪倒进锅里不一会就化成了水,热乎乎的冒着烟,他们还化了满满一桶冰水备着,然后才去了骆驼的窝棚里猫着。
安佩兰他们就在火炉前面垫了几块石头,铺上了草垫子,就这样洗了开。
女眷和孩子一起洗的,毕竟人多些能有些热乎气。
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就是安佩兰也不习惯这种洗法,也太坦诚相待了,但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洗真没那条件。
也是趁着那奶酒的后劲,洗着洗着竟也不觉得害羞了,互相给对方搓着后背上的黑黢黢的灰疙瘩。
还有那头发,都打了绺,互相帮忙拆了发髻。
她们的头发很长,因为没有水,平时痒得很了,就用沙子搓。
这会儿一拆开发髻,那沙子呼啦啦的往下掉,都互相嫌弃的开着玩笑。
也没有皂角,就用些草木灰混着盐水清洗的,倒也舒爽的很。
洗完了澡,安佩兰觉得自己轻了五斤的样子!真是轻快极了。
女眷在屋里头洗完后,白家兄弟就在骆驼的那个窝棚里头也洗了洗。现支了个火堆烧了一铁锅的热水,靠着烟筒,围着骆驼咬着牙倒也能受得了。
就是洗完后哆哆嗦嗦的回了被窝悟了好久才缓了过来。
安佩兰煮了些蒲公英根的水,里头加了好多胡椒逼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才成。
都洗完了,给孩子们擦干了头发,拿出了裹着糖的核桃,一边吃,一边聊着天,一直到了下半夜。
孩子们没坚持住,便睡了。
睡前,简氏和梁氏,将那床铺都换了干净的,连着那隔帘的旧衣,都换了新绞的蓝色棉布。
然后将这两天赶出来的新衣都放在了枕头边。
安佩兰活了些面,也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强硬的要求白家兄弟都下手,忙乱了一会后,便都上了手。
饺子馅还是就着现有的食材,萝卜加腊肉。
其实也不管好不好吃,反正北方的这顿饺子是不能少的。
安佩兰还找了十六个铜板洗了干净后一起包进了饺子里头。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便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露头。
就起锅烧了热水,下饺子喽~
灰黄色的饺子一个个大着肚子浮了上来的时候,正好叫起孩子们。
白红棉叽叽喳喳的穿上了雪白的兔皮袄子,里面塞着棉花,内衬是那蓝色的棉布,露着点边边,正好裤子也是蓝布棉裤,搭配的倒有些后世服饰的利索。
白红棉高兴极了,虽然再没了那些绫罗绸缎的衣裙,但是总是干净的暖和的,脸上一丝嫌弃都没有,洋溢着笑脸。
白知远和白时泽也换上了最干净的衣衫披上了大氅,大氅带着宽大的帽子,一披上真是从头悟到脚了,这会正开心的和白红棉打着雪仗。
白季青和白长宇也换了一套已经洗不出底子的干净衣衫,套上了那里头铺着黄羊皮的新面靴子,真是舒服极了。
简氏和梁氏都将那黄羊皮的长马甲穿上了,里头穿着的是头前洗干净的一套棉袄。
安佩兰则是穿着简氏和梁氏合力给她做的一件袄子,也是蓝色的,因为他们当初只买的一匹蓝色棉布,所以现下他们家除了白色,灰色,就是蓝色了。
白色是因为当初走的时候正赶上白景渊的孝期,灰色是因为来时路上穿的那一身已经脏的根本洗不出底色来了,只有蓝色的棉布是最新做的。
许是昨儿都好好洗了澡,今日就算全家都裹着素净棉布,也个个透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
第36章 开春农忙
饺子出了锅,将玩闹的孩子叫了回来,一家人围着石桌,吃着热乎乎刚盛出来的饺子。
刚吃了一个饺子,肚子里香气还没回味完就听着一个翠亮的声音响起
“咔吧”
安佩兰率先吃出了一个铜板。
这一下,白红棉和白知远都知道原来饺子里头有铜板了,便都争了气的吃,吃完碗里的又瞄着锅里的,看着哪个都像是有铜板的,直吃的安佩兰和简氏看不下去了才强行停了。
白红棉吃出了六个铜板,白知远吃出了五个铜板。
剩下的四个倒是匀称,白家兄弟,俩妯娌一人一个。
白时则没吃出来是因为特意给他挑的,就怕他再不注意将带着铜板的饺子一口吞了,幸亏也是小了些,啥都不懂,就跟着傻乐呵。
就连三只狗子都给了盘饺子,乐的它们直甩着尾巴。
吃过饭他们也没怎么出门,就在洞里头做做春天的新衣和新鞋,算着手头的物件还缺些什么,等雪化了去买。
孩子们则穿着暖和的新衣在外头打雪仗,厚实的毛皮将冷风都搁在了外头,倒是小手冻得冰冰凉,很快就被安佩兰给叫了回来,给小手和小脸上都抹了猪油,怕冻伤了。
要说早上的那顿饺子其实算不上多好吃。面粉里的麸皮去不净,咬在嘴里发糙,偶尔还会剌得嗓子发痒,大伙吃的,不过是个好彩头。
真正顶饱又解馋的是晚饭的烤馕饼和腊肉汤。
粗面粉揉成团,用火塘边的石板一烤,外皮变得焦脆,里头却松软,麸皮的麦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咬一口满是实在的香。
再配上一锅腊肉萝卜汤,腊肉炖得软烂,萝卜吸足了肉香,撒上一把胡椒,汤头鲜得暖到心口,就着馕饼吃,倒比饺子更让人吃得熨帖。
梁氏舀起腊肉萝卜汤,先给安佩兰添了一碗:
“娘,您多喝点,这胡椒驱寒,昨儿洗了澡别着凉。”
安佩兰咬了口烤馕,馕饼的碎渣落在衣襟上,笑着拍了拍衣衫:“都多喝些,小的也要多喝,可不能让他们刚开春就伤了寒”
白红棉捧着汤碗,腮帮子还鼓鼓的,呼噜呼噜咽下一大口热汤,才腾出一只手去掰烤馕。焦脆的馕块刚泡进汤里,她就晃着脑袋接话,声音里还带着点汤气:“我身子棒着呢,才不会着凉!”
白知远也接着话:“我身子也棒棒的!”
白时泽学着哥哥的话:“棒棒!”
一时间石桌上热气袅袅绕着欢笑声,比这热汤更暖心。
吃过饭,安佩兰将前段时间发好苗的麦子收了起来。
将面粉蒸熟摊开,趁着热乎和切碎的麦芽混在一起,装进了木桶中,加上了盖子封好静置。
白红棉好奇的问:“娘,您这是做啥啊!不是说那麦子是粮种么?咋切碎了!”
安佩兰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带着笑,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不告诉你,等明天给你吃好吃的。”
白红棉撇了撇嘴,叫住了白知远,指了指木桶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些啥。
这个年,过得倒像是腊肉年,每天变着花样的吃腊肉,身子都透着些烟熏的腊肉味。
安佩兰是想着做些麦芽糖,当个零嘴换换口味也好,只是没有糯米,也不知这白面粉能不能做的出来那粘度。
第二天的傍晚,安佩兰才将那木桶打开,只见那桶里面渗出了些清甜的糖汁,这才松了口气。
将糖汁倒入锅中熬煮,再不停地搅拌,也就一小会的时候,简易的一碗麦芽糖就做好了。
不够粘,也不够多,其实那麦芽浪费了不少,但安佩兰也是尽力了,手头的工具实在是有限了。
想那前世,她爷爷用这些麦芽,可是做出了半锅呢,那麦芽糖可是将她的门牙都沾了下来。
白红棉着急的凑了过来:“娘!到底做的啥东西!”
“祖母!我也要吃!”白知远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好吃的,连忙跑过来,生怕把他拉了。
“哈哈哈,是麦芽糖!跟你们之前吃的可能不一样,你们尝尝!”
安佩兰给他们一人用个筷子卷了一块,白时泽也没落下。
三个小孩喜滋滋的舔着:“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从流放前,他们就再没吃过麦芽糖了,早忘记上京城卖的麦芽糖是啥味了,只觉得祖母做的这个麦芽糖才是真真的甜。
大人也卷了一筷子,终于是给舌头换了换口味,都吃的香,三只绕在腿边的狗儿们也都得了一块。
年后的努尔干一天比一天的暖和,当大地的土灰色露出来的时候,安佩兰他们就把牲口们都赶到骆驼的棚子里头,将窑洞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猫了一冬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第一缕春风扫过努尔干的土地,裹着点软乎乎的暖意。
积雪渗进了高低不平的土地中,在地上积出一片片湿润的泥泞,踩上去能陷进半只鞋。
乱石坡那的大青石下又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渗。
水珠砸在石根的凹处,慢慢聚成一汪清亮亮的水潭,这口甜水,就是开春最好的信儿。
安佩兰他们也开始农忙了起来。
整个五十亩的地场上,高低不平,乱石林立。
白季青和白长宇去了趟凉州城,扛回了两个犁。
一个给牛套上了,另一个给一头驴套了。
白知远趴在牛拉的犁上头压着,白时泽趴在驴拉的犁上压着,咯咯的笑个不停。
驴在牛的后头犁二茬地,毕竟它的力气要比牛的力气小很多,这开荒的地茬,驴拉不动。
另一头驴托着俩篓子跟着他们,装着安佩兰他们在地里捡的石头。
这荒地是又崎岖,又乱石林立的,难犁的很,就这些碎石头就一趟一趟的运不完,堆在了地头顺势理了个小石渠,方便后头灌溉农田。
简氏和梁氏还在后头拿着木耙敲着露下的土块,直到这一块土地都细匀了才成。
初春的冷气还是有些沁人,手在湿冷的土地里翻拾着,不一会就冻僵了,哈了口气继续捡着。
倒也不是光弯腰劳累着,时不时的抬头瞅着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黄和两只獒犬,皱着鼻子追着从土地里头翻出来的鼠虫,也挺有意思的。
安佩兰坐在田埂上歇脚时,目光落在脚边打闹的两只狗崽子身上,两只狗崽子长的跟小黄一样大了,但在狗界里还是个半大小子呢,而且到现在都没给它们起名呢,唤它们的时候都是“啧啧啧”的,也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混着大黄牛的叫唤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那本小说——《狼图腾》。
书里写那只叫巴勒的杀狼狗,带着獒犬的血统,浑身是劲,连草原狼见了都要怵三分;还有那只叫伊勒的蒙古牧羊犬,虽没巴勒那般凶猛,却机灵得很,总能帮着牧民看住羊群。
她忍不住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狗崽子的脑袋:“你俩也得有个名儿才像话。”
说着看向那只个头明显壮实些、总把另一只压在身底下的獒犬崽子,眼底添了几分笑意,“你就叫巴勒,跟书里那只杀狼狗一样,将来准是个能护家的威风角色。”
刚喊完“巴勒”,那小獒犬像是真听懂了似的,忽然停下打闹,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凑过来,用湿乎乎的鼻子一下下蹭她的手背,喉咙里还发出软乎乎的“呜呜”声。
另一只狗子见了,也不甘示弱地颠颠跑过来,扒着她的膝盖往上够,安佩兰被逗得笑出了声:“别急别急,你就叫伊勒,书里那只伊勒可机灵了,你将来也得帮着看咱家的牲口啊。”
话音刚落,两只小家伙立马围着她转起了圈,偶尔还互相碰一碰鼻子,像是在认这个新名字。
安佩兰看着脚边鲜活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这名字没白取,将来等它们长大了,说不定真能像书里的巴勒和伊勒那样,成了这黄土高坡上最可靠的护家犬。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安佩兰的思绪。
抬头看去,原来是白红棉,她野得很,现在跑到了地场边界了,隔壁,就是李德闵家的荒地了。
第37章 开春的荠菜真鲜亮
安佩兰过去顺着白红棉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十几具大大小小的未腐化的干尸裸露在大地上。
最小的尸体,竟然是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安佩兰看着那具小小的尸骨心中一阵酸涩,也只能感叹来生别投错了爹娘吧!
白家兄弟合力给他们埋了,这么露着也怕滋生些病菌。
至于剩下的李家人,他们也不在意,都是遍民了,逃出了自己家的地场,也不知在哪混日子呢。
他们这五十亩的荒地还不够他们忙乎的呢,从早到晚的忙活,太阳落下的时候还要回去收拾新的窑洞,这一整天都忙的腰酸背痛的。
春天是农忙的季节,万不能耽误了春耕,所以新窑洞几乎没啥进展。
安佩兰本想着弄高温堆肥,改良土壤,可是这时候哪有啥厨余垃圾,就是根杂草都舍不得扔。
最后还是将攒了一冬的米田共都堆在地头上,但是这些也是不够这五十亩地用的。
安佩兰便将靠近窑洞最近的一块两亩地的田圈好,当成一块试验田,地也犁的又深又细,所有的肥料都挤着这两亩地,细细铺开,又铺上一层草木灰,浇了水后盖上了土怄起来。
其余的地便没了这些农家肥了,贫瘠的令人心疼。
但是安佩兰还是趁着前段时间刚化了雪水,土地湿润但也不泥泞的时候赶紧将这些地界都犁完,要不然等土地干彻底了或者下场雨更泥泞的时候,就犁不动了。
好在大黄牛给力了,两头驴也没掉链子,紧赶慢赶的连着一个月,几乎睁眼就是犁地,就这样平了两遍的土地,终于有些田地的样子了。
整个五十亩地的坡度都铲了平,田地的边缘,都用碎石垒了个边界,里头挖了个水渠,也用石头垫了垫,没有水泥,但是缝隙里头用小石子填的密实,也将就凑合着。
努尔干的春风很厉,吹了两三天,便将最后的湿气都带走了,这会再将晒干的土疙瘩都用锄头或者耙子敲开,细匀。
这些活就只能靠着人工了,牲口没法子帮忙了。
白红棉便赶着牲口每天去草场那头吃草,剩下的人就在这田里头弯着腰干。
安佩兰有时候也会同白红棉一起去草场那块,白红棉打野兔子,偶尔有几只灰突突的狐狸冒出来,安佩兰不让白红棉打。
因为这时候的狐狸毛都开始掉了,根本用不了。狐狸肉也不好吃,便不做些孽障了。
安佩兰扒拉着草丛里头,这会子的沙葱都冒出了绿头,安佩兰便连着根一块挖了两篓子,准备移回院子里头种着,这东西可是调味的好东西。
还有满山坡的荠菜,绿油油的厚叶片,这个冬天的吃的萝卜和腊肉吃的嘴巴都没滋没味的,这会看着这荠菜,稀罕的不行。
这儿的沙棘树也很多,但是都没结果子,安佩兰指着这些树和白红棉嘱咐道:“这叫沙棘树,九月往后就有些橘色的小果子成熟,那是沙棘果,那东西要是看到了,记得多采些回来,直接吃也行,捣碎了做果酱也好吃。”
白红棉点了点头,认真的观察了一会说道:“娘,您咋懂这么多呢,您以前见过这东西么?”
“是啊,娘以前啊,和你祖母祖父也走过很多地方呢。”
白红棉还想再问些什么,安佩兰却笑着打断了她:“快去挖荠菜吧吧,晚上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听到吃的,白红棉便不再多问了,又低头挖起来野菜了。
这时候的草场不光是有他们这些牲口,黄羊也回来了,当然,狼也回来了。
只是开春的狼食物充足的很,它们跟着黄羊群便能吃的饱饱的,也不会冒险往人多的地方走,更何况现在的伊勒和巴勒的叫声再也不是细细软软的小奶音了,一嗓子吼出去,低频的颤音震出去老远,獒犬的特征也显现了出来。
巴勒果然有杀狼犬的特征,老远看着落单的狼,总炸着后背毛想上去凑凑,安佩兰总会将它拉住,毕竟还没成年,对上成年的狼万一再打不过咋办,这时候的巴勒总是不甘心的吼两嗓子再跟着安佩兰回来。
伊勒便继承着牧羊犬的特性,看着跑远的骆驼总想往回赶,就连跑远了的白红棉也总用身子往里头圈,白红棉便嬉笑着骂道:“我不是牲口,别圈我!”
小黄一般都独自瞎玩,兔子也追不到,老鼠也追不到,但是依旧是巴勒和伊勒的老大哥,说起来当初流放的路上,夜里头多亏了它。
现在它们三个基本上都不用喂,这会它们合力抓的田鼠和野兔子比白红棉抓的多,常常都是巴勒伊勒抓了给小黄一起吃,三只吃的肚皮滚滚的回来晒着太阳。
安佩兰抬头看着太阳,落在了西山头的时候便招呼着白红棉往家走。
“呦吼~小黄,伊勒巴勒~回家喽~”
白红棉一嗓子招呼,巴勒和小黄屁颠屁颠的往回跑,留下伊勒自己个儿赶着四散的骆驼,和牛马驴。
马儿一般都听话,驴和牛就有些倔,都要白红棉上前甩两鞭子才往回走,伊勒便气得在它们的后屁股上咬一口就跑。
倒也没下重口,它们撩后蹄也撩不到伊勒。
这一幕基本上每天都上演着,更像它们之间默契的打闹。
回来后,安佩兰先将沙葱移栽在小院里头开出的一个小菜园里头。
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她小心地把沙葱的根须埋进土里,压实周围的土块,又浇遍水,看着那几簇青绿立在地垄,才算放了心。
剩下的几株稍微粗壮些的沙葱,仔细冲洗沥干水后,放在案板上,切成寸许长的段,沸水一焯,刺鼻的辣味少了很多,更多了些辛香。
捞出来过凉挤干,拌上盐、酱油和香醋,最后把蒜末铺在顶上,一勺热油浇下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裹着热气飘满了小院。
转身将竹篮里的荠菜倒出来,摘除老根和黄叶,清水淘洗了三遍,直到盆底再也没有泥沙。
控干水后剁碎,翠绿色的碎末里还沾着水珠。
又从墙上取下前些日子去凉州买回来的猪肉,那肉肥瘦相间,剁成细腻的肉馅后,和荠菜碎混在瓦盆里。
想起油罐里的猪油,又舀了两勺放进去,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猪油的醇厚裹着肉香和菜鲜,没一会儿就成了油润润的饺子馅。
最后她舀出白面,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揪剂子、擀皮、包馅,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码在了盖帘上。
这会儿老大家和老二家的都从田里回来了,一进院门就闻到了沙葱的辛香,看着菜园子里头绿油油的沙葱也欣喜不已。
头着年前吃的那碗加着沙葱的面片香的他们到现在都时常念叨着,这会子竟然有了这么多,可不高兴这么。
趁他们洗手收拾的功夫,安佩兰将炉中的火烧旺势,等锅里的水烧开,下了饺子、点凉水,捞了出来。
热气穿过门帘飘了出来,那一股子野菜独有的清香气让他们的五脏庙都不停地翻拾着。
简氏和梁氏自己个儿收拾好,还将俩快成泥蛋子的娃娃也擦洗干净,这一时半会是忙活不完。
白季青和白长宇便来帮安佩兰端着饺子,放到了院子里头的石板桌上,现在暖和了,他们一般都在院子里头吃饭了。
安佩兰将最后的那盘凉拌沙葱一端上桌,直接让早就坐在凳子上等着的白知远和白时泽都咋呼了起来:“嗷~~吃好吃的喽~!”
“吃吧,吃吧!从今个起,咱就不再去吃那腊肉炖萝卜了!”
安佩兰动了筷子后,其他人就忍不住的接二连三的夹起来就往嘴巴里头送,烫的舌头忍不住的呲溜呲溜的。
咬了一口,荠菜的清爽混着猪肉的香嫩先在舌尖散开,油润的汁水顺着舌根往下溜,连带着面皮的麦香都变得美妙起来。
再夹上一筷子凉拌沙葱,口感脆嫩,辛辣味少了很多,微微的辛香,让人胃口大开。
一家人围着桌子,连话都顾不上多说。
盘子里的饺子见了底,装沙葱的碗也空了大半,每个人都捧着肚子,还在回味那口汁水满溢的饺子,和沙葱留在嘴里的清辛劲儿。
第38章 农家肥也是要花钱买的
晚饭后,他们便开始修起了上窑洞的路。
他们将新窑洞选在原来窑洞的上面——土山上本就有的有一个缓坡上。
每天傍晚的时候就修一修上去的台阶,台阶修好后又在那平台前垒出了个防护墙。
今天,他们刚刚将那缓坡边上的防护墙给垒好便下起了小雨。
这个季节正是春雨不断地时候,夜晚的这场雨让大青石下的水流从小指粗细扩到了大拇指那么粗了,源源不断的甜水流淌着,也不知从哪来,又流往哪去了。
安佩兰想着后头把这汪泉眼好好修整修整,源头应该是乱石堆里头的深处,等修好后,秋冬说不定也不缺着水。
草场那块放眼望去已经是一片绿意了,更多的小动物也频繁的从洞穴中钻了出来。
看起来倒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光景。
安佩兰准备下种子了,现下的土地很是贫瘠,这样下了粮种是肯定没啥收成的,但是豆科种子可以产出,而且还能养地,就是想着最好再弄些农家肥,这样能更多些收成。
要不到大水井那块找其他遍民去“收”些?
现在已经是进了三月门了,沤肥最少也要一个月,四月怎么也要下大豆种子了,便不再耽搁骑上了马和白长宇去了。
大水井边下,这个冬季活下来的其他遍户,此时都懒懒散散的躺在自己的窝棚前。
听说安佩兰他们要收粪,一时止不住的嘲笑声。
又听着说是要沤肥养地种粮食,更是嘲笑开了。
也有些仗着资历老一些的人还劝告他们:“努尔干的地贫瘠的很!不管种啥,都没啥收成!还不如打猎卖皮子挣些银钱呢!”
安佩兰遇到这些“好心”人,也总会不厌其烦的劝说:“第一年种大豆,别想着啥收成,主要是养地!大豆收完了,种苜蓿,苜蓿正好给牲口吃,冬天前牲口的粪便加上苜蓿杆子都番进土地里捂一冬,第二年再种大豆,秋天种毛苕子,来年春压地里头种上小麦,那时候就能有收成了!”
可是人们总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成咋办,浪费了两年的心血!”
安佩兰也不再劝说,总之话她说到了,做不做就是他们的事了。
其实他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年头流放的遍户每年要去边境服半年的徭役,或筑城,或修路,要不就是开垦官田。
若是交了人头税,一人一百五十个文钱,方可免除。
同时给每人分配的这开荒土地,若不动土便罢,一旦动了土,便算是开了荒,三年内不收税钱,第四年要收一半,第五年开始收总产的两成税钱。
所以大多数的人,宁愿去服徭役领吃食,也不愿意开荒种地。
安佩兰却不想闲散着过活,想着前世,别说黄土高坡了,就是沙漠都能变成绿洲了。怎么这儿还没荒寂成那样呢,就种不了了?安佩兰不信这个邪,而且前世和爷爷下地的时候,曾闲谈说起过养地的说法,便有这个奔头忙活着干起来。
听着那些人不屑的声音,安佩兰也没接着劝告,只是高声说道:“现在我们收的粪,按担算,一扁担两桶,算四个铜板,送到我家田地里头,现收现给铜板!可有人愿意干?”
这一嗓子下去,人们才抬了眼皮,不一会就有人抬起了手:“我去!”
一人呼声带起,便接二连三的有人也应和着。
他们匆匆忙忙的回家挑着扁担跟着安佩兰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自己家地场去了,那一天,声势浩大,将整个努尔干的粪坑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安佩兰这些米田共都直接散进了地里头,连着三天都不断有人挑着扁担来送,安佩兰都是照收不误,五十亩的田地很快就都铺满了米田共,一时间臭气熏天。
白家倒是不嫌弃,毕竟冬天都和牲口住一起了,跟那时的味道相比,这会儿简直就是自然的芬芳了。
米田共铺满了,安佩兰又要了些草木灰和炭渣,这些就要少一些铜板了,两个铜板一担。
可能是铜钱太少了,人没那么积极了,陆陆续续的铺完这五十亩地竟用了五天。
最后铺满的时候,安佩兰已经和人说了不再需要了,回去的人陆续的都传达了,但是傍晚的时候,依旧有一个孩子挑着扁担送来了。
安佩兰当然也不在乎这两个铜板,便要下了。
这个小孩年纪不大,应该和白红棉差不多,刚开始送粪的时候便是他最先举起的手。
男孩叫安琥,话不多,但是每次挑来的都是鼓鼓的冒着尖,安佩兰便印象深刻些,问了名字。
安琥此时看到田里头都铺满了就有些尴尬,他家离得远,听说白家不要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了,便想送来碰碰运气,果然安佩兰没推辞也收下来,这让他很是感激。
将所有的炭渣和草木灰倒入地里头,又给安佩兰将这一块的地细匀了才停下。
安佩兰知道这个孩子实诚,便也没阻止,待他忙活完了之后便递了铜板,还有一碗水。
安琥双手接过铜板和水后,咕嘟咕嘟的两口就喝完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说:“谢谢婶子,不过……您这又是翻地又是撒灰的,忙活这么久,这地真能出庄稼吗?”
安佩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着这片土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老早前听一位老农民说起,这贫瘠的地,得先养两年才能种,先让粪和灰渣肥了土,再轮着种点豆子,等地力缓过来,往后的产量才能高些。我想着,总得试一下才知道。”
安琥听完,重重一点头,双手在身前一拱,声音亮堂了些:“那虎子祝您心想事成!我家还等着我回去,就先告辞了。”说罢拎起靠在田边的扁担,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
日头也落了下去,安佩兰也转身回了小院中,简氏已经做好了饭。
匆匆吃完饭后,他们又一起到上头的平台上平土了,原先的土山虽然自带了一个缓坡,但是后头十步左右山体又起了坡度,他们便是要将这块坡度给铲出垂直角来,这样砌平整后,才能挖窑洞。
每天虽然干不了多少,但是整体看着一点点的出了样子,大家伙的心中还是有些憧憬。
第二天,全家下了地,将这些天盖上了米田共的田地再翻一遍,让土将肥料压下去才行。
这倒是不费力了,但是家里就两个犁撤,就费了些时候,整整干了两天。
此时,远远望去,他们的这片田,竟然比周边的土地黑了些。
中午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位旧客。
第39章 官差李老五
简氏眼尖,老远瞅着先前送他们来的那个掌地官爷骑着他的那匹老马,溜达着往这边走,连忙唤了正在菜院子里浇水的安佩兰。
安佩兰看清来人后,连忙将手头的家伙什放下上前招呼:“官爷这是今儿有空来寻地了?”
那官差老远看着白家竟然真的开了荒也是吃了一惊,毕竟他看守努尔干已经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家开荒呢。
官差下了马背,先是弯腰抓了一把田里头的黑土,捏了捏闻了闻后才转头对上了安佩兰的视线:“是啊,今儿来寻地了,没想到您家还真开了荒了!”
安佩兰笑着说道:“那是啊,来都来了,不开荒吃啥啊!”
官差笑了笑没接话,哪能不知道这老妇人藏着拙呢,像白家这种藏了银钱来努尔干的人家也不少,基本上都是交人头税后便偷闲了,真是没想到他家还真开荒了。
安佩兰也转了话茬:“正好晌午了,转到这个地方也费了些脚力了,您留下咱一起吃饭吧。”
官差也没多措辞,拱了拱手道过谢,便跟着安佩兰来了院子前。
还没进院子呢,就看着白家自己砌的高高的石头墙上插着带刺的荆条,那院门都用泥巴活着草杆子填了缝,倒真是围了个严实。
进了院子正对着的一片小菜地,里头种的沙葱是这块儿常见的野菜。
另外两边本是乱石坡的地方被收拾出一人高的落差,将这个土山的山脚下紧紧包围了起来。
整个院子里头原先的崎岖都平整得利索,一条石头垫起来的小路从院门直通往了土山脚下的一处窑洞前的木门。
木门的右边建了一个窝棚,牲口都不在,应该都去了草场吃草去了。
窝棚的后头那大青石下,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口大缸埋了半截在地面下,接着那拇指粗的泉水,又从水缸中缓缓溢出一直顺着窝棚前石头砌的水沟中拐了个弯流向了前面的菜地里头。
“老二家的!家里来贵客了~,烧壶好茶出来。”
梁氏此时正好打开了门,手里端着个陶罐,看着安佩兰带着年前的那个官差来了,一惊,随即客气的笑道:“哎,贵客来了,请坐请坐。”伸手将官差引到门的另一边靠着院墙的一个石板桌上,周围放着几个木櫈,然后说道:“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沏壶好茶!”
梁氏将陶罐顺势递给了简氏,进了屋,不一会左手就端着个茶壶,右手拿了四个陶碗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嫣然,待会去把娃他爹和他大伯都早早叫回来,留着狗子们看着就成。”
安佩兰看着梁氏将茶水倒满后嘱咐梁氏:
“好来,娘,这就去。”说完梁氏便放好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叫白家兄弟了。
简氏抱起了罐子说道:“官爷,您坐着,我去打水,今儿尝一下我的手艺!”
官差点了点头,喝了口陶碗中的茶水笑道:“不用麻烦了,走累了,来歇歇脚罢了,能填饱肚子就成。”
他声音带着笑意,打心眼里笑的。
其实初见白家这群人时,他心里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又一户获罪的高官家眷罢了。虽说手里攥着些银钱,但他当初肯给出这块地界,说到底,还是看在那金子的面子上
可谁能想到,才过了几个月,再瞧见他们时,竟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这群人半点没有昔日官宦的娇气,都俯下身子过着日子。就连身上的气度,也早没了落魄时的沉郁,眉眼间都透着股踏实生活的朝气。
心底最初的那点敷衍,也化成了实打实的认可了。
安佩兰看着官差打量着自家的院子笑着说道:“官爷,这还真是感谢您当初给我们的这块地场,有那活水,真是方便太多了!”
“哈哈,白夫人还是别叫我官爷了,我姓李,家排老五,你叫我李老五就成了。”
“呦,这哪成,还是叫您五爷吧。”安佩兰一边说着,一边将简氏刚才送出来的盘子往他眼前推了推。
里头是安佩兰买的些杏干,还有自己做的裹着糖的核桃仁。
“五爷,您尝尝看,都是农家的小零嘴,您别嫌弃。”
五爷也没客气,看着那裹了糖的核桃仁真有些稀奇,就拿了一个填进嘴里。
先是舌尖漫着甜丝丝的味道,后头冒出核桃那特有的油香气,倒真是好吃。
“嗯,这在凉州都没见过,倒真是顺口。”
“那您多吃些,走的时候,让我家大儿媳给您再包些。”
“哈哈,连吃带拿的,我还没这么厚脸皮!”
五爷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您家真在这努尔干开了荒,我李老五干了这活半辈子了,你家是头一家!佩服,佩服!”
安佩兰摆了摆手:“啥佩服!这来都来了,还得了这么好的地场,不开荒,干吃闲饭呐!”
五爷啧啧了两下便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前儿听那群遍户说你家在开荒,而且有养地的法子,便想来请教一下,你家难不成真有这好法子?”
安佩兰没想到这五爷竟然是为了养地的法子来的,还以为是为了粮税来的。倒也不藏着掖着,就直接告诉了他在大水井和那群人说的养地的法子。
五爷低头略一沉思,眉头并没有舒展多少:“往年间咱在这凉州边境上也不是没开过荒,但收成顶多也就其他州府的一半。越往边境走,地越薄,到咱努尔干这儿,更是贫瘠的可怜,这沙土的地,就是大豆都比里头的州府收成少五成。
就那农家肥和草木灰,我们也可劲的使,但效果也是甚微,种大豆缓地的法子我们也知道,但就是第二年也强不到哪去,收成能够明年的粮种,就不错了,粮税就别想了,要是强收上了粮税,明年这家人就要饿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神中带着几分新奇:“你说的苜蓿和毛苕子,我们倒是头一回听说能当庄稼种,那都是草场里的杂草,谁也没往种地这上头想过。这样两年后还真能产庄稼?”
安佩兰虽猜不透五爷追问的心思,却不敢把话说满。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儿可不能打包票,谁知道五爷现在是代表着官府还是自己个呢,后头万一出了啥岔子,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可转念一想,这事关土地收成,农民出身的她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管。
思忖片刻,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透着几分谨慎:“具体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就是先前在上京时,偶尔翻到过我夫君书房里一本农家记事,里头说起过这种贫瘠的土地重点不是在施了多少肥,什么肥上头,而是在——保住肥力的上头。”
这句话说完,五爷猛的抬眼,瞳孔瞬间放大!
是啊,不是在于施了多少肥,而是在施肥后,这土能抓住多少肥力!
就像这努尔干不是不下雨,可雨水落在地上,眨眼就渗进深层,风一吹,地表照样干得裂口子,肥随水走,等于白忙活!
安佩兰见他神色动容,继续说道:“那书里头说,苜蓿和毛苕子的杆子粗壮、根系又扎得深,等它们长老了翻进地里,就像给土地铺了层‘网’,能把肥料、雨水都兜住,不让它们轻易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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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五爷其实也是个庄稼人
此时,五爷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指尖都发颤。
他是努尔干土生土长的人,根就扎在这片黄土里,既不是发配来的罪民的后代,也不是被官府派来这地的官员。
这片地是他爷爷种过、父亲守过的地方,对土地的情分,比谁都深。
他打小就听爷爷念叨,早年间的努尔干哪是这副模样?漫山遍野都是旺草肥田,牛羊低头就能啃到鲜绿的嫩草,地里种啥长啥,收成从来不用愁。
可就是后来年复一年地开荒、耕种,不懂得养地,好好的草地才慢慢瘦了、干了,变成如今这土块硬结、种啥都长不好的模样。
这些年,他看着乡亲们为了种地,把能找到的肥都往地里填,把能盼的雨都盼遍了,可收成还是一年不如一年。
望着家乡一点点褪去往日生机,最后竟落得个“流放之地”的凄凉境地,胸腔里满是说不出的哀怨,可除了眼睁睁看着,连半点扭转的办法都没有。
如今,这从京里来的夫人,竟说有法子能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重新产庄稼,哪怕就是份希望,也比啥都让他激动,眼眶都忍不住热了。
安佩兰看着五爷激动的样子,心中约摸着有些数了,
身为农民,对于土地的热爱,那是渗进了骨子里头的,装都装不出来的。
但也不能多说啥,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深宅大院里头的夫人。
只是有些感触,初见面时本以为是个贪财偷懒的官差,没想到骨子里竟然是如此热爱这片土地的庄稼人。
“五爷”这个称呼,再说出口,便带着安佩兰心中的真心实意了:“五爷,您这是在努尔干还有地场?”
五爷平复了一会心情,点了点头:“是啊,我家祖祖辈辈就是个泥腿子,到了我这一辈,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了几户原住民了,头几年不是战乱嘛,我便去了边境从了兵,平了后才回来当的这个管地的差事。”
“五爷厉害啊,还从过兵!”
安佩兰对于保家卫国的老兵那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哎,都年轻时候的事了,甭提了。这田地的事照您的法子我也回去试一试,若是成了,我李老五带着全家来谢您了!”
说完对着安佩兰做了个礼,安佩兰赶紧虚扶起来:“别别!五爷,我这也是看来的,具体能不能成,我也没谱啊!”
五爷笑着挥了挥手说道:“不管有没有谱,您家是真心实意爱护土地的,就冲这,我就佩服!今儿这饭,我就不吃了,后头我再来请教您,还望您不要嫌麻烦!您有啥用得到我的,也直接招呼就成!”
说完便要起身回去,白家兄弟此时正好往回走,就看到梁氏说的那个官差骑上他的老马和母亲拜别,一头雾水的跟着行了礼。
刚进家门,白季青连忙问:“娘,这官差来是干啥的?”
“也没别的事,就问问土地改良的法子,估摸着是想拾掇拾掇自家的地。”
“他不是官差嘛,咋也开荒?”白长宇更糊涂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开荒,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地。他家世世代代,本来就是守着这片地的农民。”
“这儿?”白长宇猛地指向脚下的土地,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儿以前……还真出过粮?”
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惊得直咋舌。
这片土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不旺,先前娘说要种地,他们心里本就犯嘀咕,只是一路跟着娘,打心底里信赖,才没人敢说反对的话。可要说这儿从前竟是世代耕种的粮田?这实在让他们没法相信!
安佩兰知道他们不懂水土流失的道理,便放缓语气细细说道:“这儿以前也不是这般荒凉。你们看到那边的草场了没,这儿早年本就和它一般肥沃。
只可惜常年无休止地开垦耕种,把地力耗光了,土地慢慢贫瘠沙化,日子久了,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白家兄弟互相看了看,又抬眼扫了扫四周光秃秃的沙土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努尔干的草场是真的美,茂密的牧草挨挨挤挤,风一吹便起了层层涟漪,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意直晃人眼。
可看着那片丰饶的草地,再想想自家脚下的沙土地,众人实在想象不出他们之间的关联。
“为啥官家不让咱直接去那片草场开荒呀?”白长宇的话,正好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那边境草场水肥草美,要是真能开垦成粮田,不仅大伙儿愿意出力,官家也能多收不少粮税,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
偏偏官家发了死令,边境的草地碰不得半分,违者按死罪论处。
安佩兰心中想到这条官令,也在琢磨,这时代的人虽说不懂什么大道理,却透着点朴素的“规矩”:他们知道一旦动了草场,不出两三年,好好的草地就会变成松散的沙土地,日子久了,便会被沙漠吞掉,长此以往,凉州城怕是都要被沙漠包围了。
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和他们解释的,大家这才明白官家如此的用意。
“饭好了,吃饭了!”简氏此时正好将晚饭端了出来,看着原先的那个官差不在,便看向安佩兰:“娘,那官差走了?”
“嗯,走了,咱吃咱的,赶紧叫红棉回来!那野丫头又跑远了!”
白长宇往草场的方向走了段距离,然后手指放进了嘴里,吹了声长哨便回来了,声音传的远,牲口的耳朵好使,隐隐传到草场的时候,便都起了身。
白红棉看着这些牲口都自觉的往回走,便知道家里催她回去了,翻身上马,利索着吆喝着长音,就像蒙古的号子一样,往家的方向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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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安佩兰他们下了豆种后便清闲了下来,这会便正式的开始挖窑洞了,三个窑洞,挖了三个月,一直到了七月份,才见了雏形。
安佩兰在这期间还用挖出来的黄土建了座烧砖的窑,
老黄土性粘,搀上一些草木灰加水揉成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泥料。
用木材做成骨架,捏成砖块型,再砌成长方形窑坑,下方留好火口,窑坑的一侧开烟道,烟道前还要再做一道分火墙,这样一个简易的火窑便建好了。
再用稀黏土将窑壁从内到外密封好缝隙,让它浑然一体才成,晾晒十天左右,就可以用小火烘干了。
因为没有钢筋固定,所以这个窑做的小,每次也只能烧一百块砖左右。
做砖块用的模子是木头做的,依旧是老黄土搀少量的细沙和草木灰,还有干草和成的块,捏好型后倒在细沙上脱模,阴干后再放阳光底下晒,晒干后再放进火窑烧,再焖两天后开窑。
一批批的砖块便做好了。
第41章 请木工打门窗
七月底,努尔干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他们穿着单衣挥汗如雨的忙活了三个月,这三个窑洞终于初见了雏形。
安佩兰吩咐他们将窑洞里头用泥浆水抹平整,顶部做成拱形,也搭着架子抹得平整。
这时候的窑洞还真是像模像样的了,跟下头的那个留给牲口的窑洞完全大不同。
最初的那口窑,只留了一个门,进去后才往宽了挖的,关上门里头黑黢黢的。
这三口新窑,留了门还有两扇窗户的宽度。
后头做上门窗,一进这窑洞,准能亮亮堂堂的。
建好了冬暖夏凉的窑洞,安佩兰的心思立刻落到了热炕头上。前世爷爷家那铺烧得暖烘烘的老炕,是她在外打拼时最惦记的念想,蜷在上面听着柴火噼啪声,连梦都是暖的。
老火炕的建造本就没什么复杂门道。爷爷家的炕每隔三五年就会扒开炕面清灰、重新垒砌,安佩兰小时候总在一旁搭手递砖、帮忙扫灰,这些农家最寻常的活计,她早就记在了心里了。
他们在每个窑洞里头都建了一个,在窗户那边上用砖砌了一张大土炕,里头是做了蜿蜒的火道,从窗户那儿做的一道烟道墙,从窑洞的顶部伸出去,外头的烟道建的很高,从土山上头挖的,再用转砌的高高的,这样就不会再倒烟了。
封炕还是用的烧过的老黄泥板子,沿着蜿蜒的火道一块一块的封好,上头再用泥浆水抹了两遍,填好缝,晾干后再烧炕,这需要五六天的功夫吧。
土炕的另一头建了灶台,火塘连向了土炕的火道,三孔窑洞里头,三口灶台。
安佩兰准备的这灶台不是做饭用的,主要是烧炕的,上头烧些热水就行,所以灶台都很小,留的锅台也小些。
点火那天,照例还是烟灰将安佩兰他们都呛了出去,半天后,烟囱才开始冒烟,到了晚上,整个窑洞才算是跑顺了烟了。
这个时候的窑洞,就差门窗了。
安佩兰可不想再让简氏和梁氏俩弄那个什么荆条活泥巴的门了,她想去凉州正儿八经的找个木工,打扇好门窗,还有家具都需要些。
那就需要牛车拉回来了,这大约是要十天半月的日子。
安佩兰思来想去,便准备让家里头的女眷都一起去凉州。
从来了这个努尔干,简氏和梁氏就没出去过,就是白红棉也是因为安佩兰生病的那次才匆匆的出来了一趟。
女孩家家的哪能不想采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呢?安佩兰便留着白家兄弟在家看家、放牧。自己则带着简氏、梁氏和白红棉往凉州城去。
听了母亲的安排,白红棉和简氏、梁氏的脸上笑意再也藏不住,止不住地裂开嘴角,眉眼弯弯的,心里头乐滋滋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人便赶着晨光起了个大早。安佩兰和白红棉骑同一匹马,缰绳一勒,马儿稳步前行;
简氏和梁氏共乘另一匹马,身后牵着长长的牛绳,大黄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马后,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到了大水井那块,躺着闲散的人群少了很多,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去服徭役去了,白家除了白知远和白时泽没到年纪以外,连白红棉都要算上人头税,一共交了900个铜钱才免了徭役。
所以这会儿倒是比冬天那会安全多了。
出了努尔干的时候,还碰见了五爷,还是在城门口懒懒散散的打着哈欠,老远看到安佩兰他们,瞬间换了笑意:“白夫人这是要去凉州?”
安佩兰他们也下了马背应着:“是啊,我家的窑洞挖好了,想去凉州找个木匠,打扇门窗还有些家具。”
安佩兰上次就发现了五爷见着他们家的窑洞毫无新奇的感觉,便知道,这个时候的窑洞应该是已经常见了。
也是他们见的地方少了些,这努尔干又都是内城里头来的罪人,便没见着罢了。
果然,五爷乐呵呵的说道:“哪儿还要去凉州那么远,咱前头的庄子上就有一家子干木匠的,手艺远近出名的。”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带你们去吧!”
“那敢情好啊,就怕耽误您的功夫了!”
五爷摆了摆手:“啥耽误不耽误的,这些日子没流民来的文书,我是真没啥事了!”
说完又去了土墙后头,将他的那匹白色老马牵了出来,骑上马背就前头带路了。
他们现在走的是之前从来没走过的一条沙土路,绵延着往凉州城相反的边境的方向走去,安佩兰倒也不是不放心五爷,就是陌生的地方格外警惕些。
走了半天,终于在远处连绵的山坡间看到了袅袅炊烟。凑近了才发现,这儿的人家竟全是住窑洞的,一个个依山而建,看着十分特别。
简氏和梁氏都惊呆了。她们之前还琢磨着,婆母能想到挖山洞当住处,实在是聪明,此刻亲眼见了这村落,才恍然大悟——原来婆母不是凭空聪慧,竟是仗着博览群书,连这种偏乡的居住习俗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时正好一个人从村口小路上往这儿走来,碰见了五爷笑呵呵的打招呼:“李老五,又来找铁头了!”
五爷笑着摆手道:“哪,今儿不是找铁头的,今儿找孙木匠,给他拉了个活!讨口酒喝!”
那人也不在意,笑着扛着锄头走了。
安佩兰他们从村中小路拐了个弯,便看到眼前这个土坡的正面。
一座砖头砌的方正的小院子将前边圈了起来,透过院墙,看到里面的窑洞竟然有三层,但只有一条一人宽的小路连着二层,也不知这第三层到底从哪上去。
五爷走到这个窑楼前,高声吆喝着:“孙木匠!来活了!”
不一会就听到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喽!”
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子出来开的门,一见是李老五,瞬间咧开了嘴:“李老五,你能有啥活!”
说完看见后头的安佩兰他们,疑惑的又看向李老五。
“我能有啥活!这不给你拉了门活么!这是白家的夫人们,她们可是有不少物件要打呢,你好生照乎,我去铁头那看看!回头找你讨酒喝!”
孙木匠乐呵呵的说道:“好来,你去吧,白夫人是吧,进来吧。”
安安佩兰实在听腻了“白夫人”这称呼,见李老五正要转身离开,忙出声叫住:“五爷,往后别再叫我白夫人了,我本姓安。”
李老五愣了不过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满起笑意:“好来好来,是我记混了!孙木匠,可得好生照拂着安夫人。”
孙木匠连忙点头,顺势改了口:“哎,安夫人,快里头请,您瞅瞅看中了啥物件,尽管说。”
安佩兰谢过李老五后,抬脚走进孙木匠小院最靠里的一孔窑洞。这窑洞敞亮得很,没装门,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家具,桌椅板凳、衣柜木箱一应俱全。
简氏和梁氏看得眼睛发亮,左瞅瞅右摸摸,满脸稀罕,白红棉也美滋滋地跟在后面看着。
安佩兰转头看向孙木匠,直说道:“我家三口窑洞刚建好,想请您上门量量尺寸,做三扇门窗,再打些日常用的家具。您看哪天得空,方便过去一趟?”
其实她自己早前已经粗量过一遍,但想着这儿离得不远,让木匠亲自上门量才精准,免得尺寸差了耽误事。
第42章 瓦刺人
孙木匠一听,当即爽快应下:“成!今儿先去认认地方,量好尺寸再给您报实价,保准公道!”
这结果正合安佩兰心意,她连忙谢过,又指着身后的大黄牛说道:“还有件事要麻烦您,本来打算去凉州城里打个板车,好拉家具回去,既然到了您这儿,不知您这儿有没有现成的板车?要是有,我们先拉些家具走,也省得再跑一趟。”
孙木匠咧嘴一笑,摆手道:“现成的板车没有,不过这事儿好说!我这儿有现成的车轮,半个时辰就能给您打好一辆牛车,保准结实!您先带着人里头挑家具,看中哪件趁手的,直接搬到外头就行,不耽误事儿。”
说罢,他转身就进了里间窑洞,没多久就扛着两个厚实的车轮出来,往院子里一放,拿起工具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得很。
安佩兰跟着走进那孔窑洞,和她们一起细细挑选家具。四人挑得不亦乐乎,各自选了一大堆,一板车压根装不下。好在孙木匠也赶辆牛车去,便匀了些放在他那儿,总算能一次性拉走。
孙木匠这儿的家具都是榆木打造的,没有红木、紫檀那般金贵,样式也朴素,全是原木本色,没什么复杂花样,却胜在结实耐用。简氏和梁氏专挑实用的,各自选了自家能用的衣柜、木箱和桌椅;安佩兰也按她的需求挑了些,三家的物件各自分好,最后由安佩兰一并结账。这么一大堆家具,算下来才花了八两银子,着实划算。
回去的时候,李老五还没走,孙木匠便说:“不用管他,李老五每次来找铁头,少不了要喝个畅快,咱们先赶路便是。”
安佩兰点点头,转身坐上孙木匠刚给大黄量身定做的板车。
这车身宽大结实,家具稳稳当当捆在上面。一行人趁着日头刚西斜、天还亮堂,赶着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村口走去。
刚走出村子口,大黄突然“咯噔”停住脚步,再也不肯往前挪半步。
它猛地昂起牛头,鼻子不住地翕动,对着前边那片光秃秃的土坡,一声接一声地“牟牟”的急躁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蹄子还不安地刨着地面。
孙木匠不知它咋了,正疑惑的高声询问:“安夫人……”
安佩兰却立刻转头打断了他,竖起了食指实意他不要出声。
简氏和白红棉反应极快,瞬间就明白了大黄的警觉,两人几乎同时伸手,迅速掏出后腰上的弩箭,搭弦上箭一气呵成,目光锐利地盯着土坡方向,全身紧绷戒备着。
土坡上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掠过,煽动着低矮的灌木丛,连只飞鸟都没有,看不出半点异常。
孙木匠有些疑惑,不知这三人到底在警惕些啥。
过了好一会都没啥动静,孙木匠终于按耐不住的想往前走去。
“别去!”简氏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她猛地调转弩箭方向,对着右侧一丛长得格外茂密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咻——”弩箭破空而出,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啊~!”
那丛灌木丛猛地晃动,一个发型怪异、穿着异族服饰的壮年汉子,被弩箭射中肩头,疼得直接滚了下来,顺着土坡一路翻滚,最后重重摔在他们面前的路上,才总算停了下来。
梁氏上前直接用弯刀抵住了他的脖颈处,刚想询问。
另一团灌木丛也同时躁动了起来,同样装扮怪异的两个壮汉举着一把弯刀就冲了下来,嘴里头呜呜哇哇的喊着些什么。
梁氏被那动静分了神,那壮汉一个抬脚,就踢飞了梁氏,白红棉在后头直接一弩箭穿入了眉心。
孙木匠盯着地上的汉子,瞬间愣住了——这发型、这服饰,分明是前些年搅得边境不宁的瓦剌人!
他猛地回过神来,心头直打鼓:当年李将军带兵把这群瓦剌人狠狠赶回漠北,这么多年都没见他们再敢进犯,怎么突然就摸到自家庄子来了!
恐慌瞬间攥住了孙木匠,他哪还顾得上别的,手脚麻利地架起自家牛车,调转方向就往村子里狂奔。
安佩兰却没阻拦,毕竟他回去了正好可以给村里头报个信,能来几个帮手也是好的。
她握紧手中弯刀,眼神锐利如锋,缓过来的梁氏也立刻抽出弯刀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丝毫不惧地对上了从土坡后冲出来的两个瓦剌人。
这些时日下地干活,早已将她们的体力锻炼得今非昔比。面对冲上来的瓦剌人,她们虽招式不算精湛,却凭着充沛体力稳稳阻拦,刚好给了白红棉和简氏绝佳的瞄准角度。
两人屏息凝神,趁着瓦剌人扬起弯刀的瞬间,几乎同时扣动弩机——“咻咻”两声,弩箭精准正中两人眉心!那两个瓦剌人连弯刀都没来得及落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不到片刻,三个瓦刺人便都魂归故里了。
这便是她们长久以来磨合出的默契,一人牵制、一人狙击,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而此时,孙木匠的背影,才刚消失在路的尽头。
安佩兰小心上前查看,刚走几步,眼角就见一旁的草丛里,还藏着个黑影。她立刻止步,握紧弯刀大声呵斥:“是谁!躲在那儿干什么!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静默,安佩兰只好举着弯刀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
用刀掰开灌木丛,从里头漏出了一个血呼啦双腿,它的主人,已经死去了多时——正是他们来的时候和五爷打招呼的那个扛着锄头的男子。
地上的鲜血已经干枯,浸染了后头的土地。
大黄肯定就是闻到了鲜血的气味,令它联想到了沙漠中的那次插在它后屁股上的两个箭矢,所以才警惕的不想迈步。
安佩兰和简氏他们知道大黄是见过血的,经历过风雨的牛,所以才不会忽视它的异常,第一时间做好了戒备。
也多亏了大黄的警觉,她们才没被瓦剌人偷袭,争取到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安佩兰回来对着大黄的脑袋好一顿夸耀和安抚,大黄这才松下了紧绷的神经,甩着尾巴到两旁吃草了。
没等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哇啦啦”的脚步声,夹杂着农具碰撞的声响。安佩兰她们回头一看,只见村里的乡亲们扛着锄头、拎着铁锨,一个个跑得急赤白脸,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收到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支援的。
最前头的李五爷骑着他那匹老马,一颠一颠地最先冲到眼前。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的瓦剌人尸体,又看向安佩兰一行人,全乎全尾的连丝慌乱都没见着,也是吃了一惊。
这家人到底是不一样,不光知识渊博,这老弱妇幼就连这三个瓦刺人都能对付得了!
要知道那瓦刺人身高体重就是比他们都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都是你们娘三做的?”
安佩兰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却藏着底气:“算不上啥,我家女儿和儿媳都是百步穿杨的主,对付这几个不难。”
这话说完,五爷看向安佩兰身后的简氏和梁氏还有小小的白红棉,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好家伙,巾帼不让须眉啊!”
此时,后头那群呜哇哇嚷着赶来的村民,冲到近前一看见地上横躺的瓦剌人尸体,瞬间就停了嘴巴,脸上的急切变成了惊愕,你看我我看你。
安佩兰此时却对着五爷指了指后头的那个灌木丛,语气沉了下来:“那儿,今儿咱来的时候和你打招呼的那个汉子,他估摸着是先遇上这群瓦剌人了……”说完看着五爷的眼睛摇了摇头。
李老五瞬间便明白了,赶紧上前扒拉开灌木丛。
不一会李老五悲哀的声音响起:“孙渣子!孙渣子!”
人群中一个青年人听着李老五的声音瞬间变了脸色,踉踉跄跄的走了过去:“爹!爹~!”
村子里头的人见状都露出了伤心的面孔,这才安生了几年啊!这瓦刺人竟然又来了!
第43章 凉州的局势也紧张了
李老五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安慰了那年轻人几句便走到了人群中:“我听说今年冬天漠北那块遭了雪灾,开春又有了疫病,草场毁了不少,前些天跟城里的军爷闲聊,还说这些瓦剌人估摸着要南下打秋风,没想到今儿就真撞上门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安佩兰一行人,语气格外郑重:“今儿这事,真得好好谢谢安夫人和白家的女娘们!要不是你们警觉,又有这般好身手,解决了这几个瓦剌人,估摸着他们今晚就该摸进咱庄子里祸害了!”
这话说完村民们连连点头,双双拱手道谢,安佩兰他们连忙摆手,面对如此多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孙木匠此时也从人群中出来,满脸愧疚:“安夫人,我…我…真是惭愧啊!”
安佩兰连忙扶起他,笑着说道:“您这话见外了,您回去叫人本就是最该做的,帮了我们大忙。”
孙木匠老脸泛红,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笃定:“您家的门窗尽管放心,我一定给您做最最好的,用料做工都挑顶好的来!”
“那可太谢谢您了!”安佩兰应声谢道。
安佩兰一行人推让了好一阵子,才总算辞别了庄子里的乡亲,孙木匠回去赶了牛车便跟了上来。李老五正好要回府衙汇报事情,顺路一道同行,直走到努尔干的地界才分开。
另一边,白季青和白长宇刚把地里的活计忙活完,直起腰来擦汗的功夫,就望见路口方向,自家母亲正赶着牛板车拉着白红棉和一车的崭新的家具,后头还有个陌生汉子也赶着辆牛车,车上似乎还有一堆的家具,最后头是简氏和梁氏各骑着一匹马,浩浩荡荡的往这儿走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透着满脸好奇,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不是说要十天半拉月才回来吗?咋当天就回来了!”
“走吧,回家再同你们细说”安佩兰没停下,只笑着让他们赶紧回家。
孙木匠来了后仔仔细细的量着白家的三孔窑洞,安佩兰趁孙木匠忙活的时候将今天发生的事跟白家兄弟说了,白家兄弟都神色凝重,这几个应该是来打秋风的瓦刺人。若是几个便罢,就怕瓦刺人灾重了,大规模的再次进犯,那么他们这些人免不了要从军了。
安佩兰也没啥好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孙木匠量完后准备过七八日打好再送来,安佩兰让白家兄弟将孙木匠送了回去,毕竟刚出的这茬子,谁知道后头还有没有瓦刺人呢。
孙木匠推辞不过便道过谢跟着白家兄弟走了。
倒是一路平安着,没再冒出些啥瓦刺人。
回来后,安佩兰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想找日子再去趟凉州再拿些弩箭回来。
第二天,安佩兰便和白家女眷骑马往凉州方向去了,路上碰见了五爷带着些官差往昨儿的庄子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这个五爷到底是啥身份,身后的那些官差明显不是先前那些府衙里懒懒散散的那群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些狠厉的神色。但是安佩兰可没那些好奇心,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傍晚,到了凉州城,明显感觉城内的氛围有些紧张,进出城都严了些,排着队查着身份,进城的马车和盖着的牛板车都仔细的检查后才放行。
安佩兰拉着白红棉往队伍后头站了站,低声对身旁的简氏、梁氏说:“瞧这架势,怕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少说话,按规矩来就好。
平平安安的进了城,城里头的客栈又是好一顿的排查,这才安顿了下来。
在客栈吃晚饭的时候才跟这家小二打听着到底发生了啥事,
只见那小二左右看了看,用托盘挡住嘴巴说道:“说是瓦刺人来了,前头好几个村庄都遭了劫,死了好些人呢,还有说瓦刺人混进凉州城的,谁知道真假,这瓦刺人长得跟咱不一样,那不一眼就看穿了,也不知到底咋混进来的。”
安佩兰他们对视一眼,给了小二两个铜板,谢过后,才安静的吃起了饭。
也不多说啥,吃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白红棉就忍不住说道:“娘,看样子摸过来的瓦剌人不止那三个!”
简氏也深以为然:“我刚才排队时,听见前头两个客商说,隔壁县前些日子丢了不少牲畜,八成是瓦剌人干的,没想到竟摸到凉州城来了。”
梁氏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紧张:“怪不得进城查得这么严,连路引都要翻来覆去看几遍,想来是官府怕更多瓦剌人混进来。”
安佩兰走到桌边坐下,沉声道:“买完东西咱就回去,不能多停留了,将咱院子中再多加些防范,谨慎些总没错。”
第二日,安佩兰他们赶紧往铁匠铺里头去,店家自然认得安佩兰的,但是听到安佩兰还要箭矢的时候就摇了摇头说道:“您来晚一步,昨天所有铁匠铺里头的箭矢都被收走了,官差直接进的屋搜的,根本来不及藏些。”
安佩兰心中不安,局势如此紧张么?连民间的箭矢都要收走?
便想问有没有其他什么防身的,店家略一思考后,便让他们稍等一下。
店家进屋没多久就出来了,拿出了一杆红缨长枪出来:“这是前几日有人从山间捡到的,是把好枪,也是我这儿目前唯一的一把武器了,您看您要不?”
安佩兰接了过来,手中一沉,瞬间明白,这还真是一杆好枪,直接点头要了下来。
这会了,自然是有啥武器要啥武器,总比手中空空的要强的多,而且前世的安佩兰可是优秀的少先队员,每每运动会都会和队友们一起上台穿着红军的衣服耍一段红缨枪来忆苦思甜,那“拦拿扎”的基础她还没忘呢。
店家也没多要,十两银子也是看着熟客的面子,安佩兰也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便结了账走了。
她们来了一趟凉州城,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再说新家里头缺了好多物件呢,就那些针线什么的,现在可都是缺的紧,便先去了裁缝铺子。
出来的时候,她们就不是只买了针线了,就那些五颜六色的棉布,就买了好几匹。
还有胭脂铺子,又是扫荡一圈,安佩兰最关心的还是皂角,这个时代的肥皂。
这时的肥皂是用猪胰捣碎混合草木灰水和着油脂反复揉搓后晒干用,好一些的里头加了些香料,当然凉州这儿是没有卖这种的,大部分是草木灰混和牛油煮制的,一股子牛膻味,越洗越臭。
安佩兰找的是皂荚或者无患子,这两样东西都比胰子香多了,自带着草木的清香气,在上京的百姓家还是比较常见的,只是这凉州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好在皂夹不难找,市井铺子中一枚一钱,安佩兰直接包了铺子里头的两大麻袋,一千枚,一贯钱。
至于无患子还是没有看到,这个时候北方无患子树还是比较少见些,也不强求,有了皂荚便已经相当开心了。
又打听着去农户家抓了二十只鸡仔和两头猪崽子,又买了些牛羊肉和干果蜜饯类的,第二日清晨,便准备回了努尔干。
临走的时候,出了岔子!
第44章 瓦刺人怎么知道白家的?
昨儿还好好的城门口,今天便所有的牲口都不准出城了!安佩兰他们好说歹说,就是不让带牲口出城,塞多少银钱都不好使。当然,若是着急,那你可以自己走!
官差这话一说出口,安佩兰就这火大了,这不是明着抢劫么,进来的时候不说,出去的时候又不让走了!
只是安佩兰她们哪敢和官差起冲突,难道真要认栽放弃所有牲口?那些刚买鸡崽和猪仔便罢了,不过损失些银钱。关键是骑来的这两匹马,若是连马匹都缴了去,今后再想买到马匹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正当僵持时,李五爷骑着马恰巧进城,老远便看见了安佩兰她们和官差争执些什么。
连忙夹了马腹快走了几步,翻身下马后便走到守门官差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官差们对视一眼,过来的时候便松了口,将安佩兰一行人放了出来。
安佩兰倒真没想到,这个李老五竟然连凉州城的守城官差都能给几分薄面。
快速的出了城门,安佩兰就对着李五爷连声道谢,五爷却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这阵子城门管得是严了些。瓦剌人在外头兴风作浪,官差是怕你们带的牲口,便宜了那些毛贼才拦着不让走。不过安夫人和白家娘子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只是路上还是要多加小心,瓦剌人的影子越来越近了,而且绝不止之前那几个。我这边还有事忙不开身,你们赶路务必谨慎。”
安佩兰连忙应下:“还是要多谢五爷了,若不是您,我们这两匹马就真保不住了,改日得了空,必要盛情款待您的。”
再三谢过五爷后,见天色还早,不敢多耽搁,当即便翻身上马,匆匆朝着努尔干的方向赶去。
靠近凉州城的村庄,能明显看到不少官差来回巡逻,戒备森严;越往城外走,巡逻的士兵就越发稀疏,等快到努尔干时,路上基本见不到官兵的影子了。
也是,瓦剌人是吃不饱饭才来抢劫,谁会特意来抢努尔干这些流放罪人的家?估摸着就算抢了,也捞不到啥值钱东西,反倒让这儿比其他地方更安全些。
一路顺顺利利,没遇上半点波折,安佩兰他们赶着牛车,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努尔干。
卸下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女眷们都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衣服料子还有刚买的胭脂水粉。
安佩兰叫了白家兄弟将这一路上的事情与他们说了,然后嘱咐道:“咱多备些防身的,这两日你们都不要睡沉了,有备无患些。”
白家兄弟应下,趁着日头没落下巡视了周围的环境,又将院门栓牢才进的屋。
全家吃过晚饭后,嬉闹了一会便躺下了。
谁也没料到,突变会在这静谧的时刻骤然降临!
原本蜷在床脚的小黄猛地站起身,蓬松的尾巴瞬间绷直,方才还耷拉着的耳朵像两片竖起的树叶,飞快地左右摇摆着,鼻尖不住地抽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片刻后,小黄像是终于辨清了什么,猛地往前一蹿,用鼻子顶开窑洞门那道没关严的缝隙,猛的窜到院门口,再次警惕地竖起耳朵,背上的鬃毛都隐隐炸了起来,目光死死锁着院门外,此时就听着它呲着牙对着石头墙外厉声吼叫起来,巴勒和伊勒那如牛般粗壮的声音也跟着一起响了起来。
安佩兰他们早在小黄刚有所异常时便将所有的武器都准备好了,此时,白季青和白红棉还有简氏都警惕的爬上了围墙的垫脚石上。
朦胧的夜色下,隐约看清有五道人影正循着狗吠声疾速奔来,他们身形高大壮硕,步履如风,那独特的轮廓与悍利气势,一眼便认出是瓦剌人!
白季青率先扣动弩机,利箭破风而出。白红棉与简氏紧随其后,箭矢接连破空,两人中箭负伤,一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余下两人毫发无损,疯了似的扑到院墙下,对着那扇小门狠狠踹去。“哐当”一声闷响,木门应声碎裂,重重砸在满地灰尘里。
安佩兰正守在门口,眼看有人猛地踹倒院门,站在门口的她早有准备了,抬手就将一锅猪油迅速淋了过去!
梁氏紧随其后,瞬间吹亮火折子,对准那人狠狠扔了过去,油遇火瞬间爆燃,那人浑身立刻被火焰包裹,一下子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人。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在寂静的努尔干格外刺耳,那人在火中疯狂挣扎,没跑两步就重重摔倒在地,很快没了动静。
另一人在后头身上的油溅的少些,就地打了个滚就没了火星,但是却被白长宇的长剑直接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来。
受伤的两人此时也冲了过来,见此惨状愈发凶性毕露,嘴里嘶吼着晦涩难懂的话语,挥舞着弯刀便朝安佩兰、白长宇猛劈过来。这边白季青与简氏已迅速重新上好了箭矢,不等他们近身,利箭径直穿胸而过,两人应声倒地,挣扎两下就再无生息。
而此时的小黄却并没有就此停歇,嗓子里头继续吼叫着,没管这些倒在地面上的人,对着黑夜的一个方向直接冲了上去,后头的巴勒和伊勒也都跟着上去了。
安佩兰他们检查尸体都确认死透了才举着火把跟了上去,还没走近,就听到夜空中一声惨叫:“啊~”
小黄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安佩兰有些着着急,黑夜中,火把的光照的有限,稍微远一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着声音摸索着前进。
等到了眼前,火把凑近,才隐约看清:此时小黄正死死咬着一个人的手臂,獠牙深陷不肯松口。
巴勒则径直锁住对方喉咙,下了死口狠咬,脖颈处已是一片血色濡湿,一旁的伊勒急得团团转,只一个劲干叫唤,却不知该如何下口。
安佩兰连忙挥退了巴勒,举上火把这才看清——这不是头年前白季青放走的那个老头吗!现在他的喉咙已经穿了两个血窟窿,这会儿正咕嘟咕嘟的冒着鲜血,显然已经是没得救了!
可是这人怎么和瓦刺人混在一起了?
不错,这人正是白季青当初放走的那个老头,也是带着沙匪摸到白家的人,还是带着瓦刺人再次找上门来的癞子苟。
只是这会儿,他再也没了兴风作浪的机会了!
狗狗的记性向来极好,年前跟着沙匪作恶的癞子苟,那股气味早被它们刻在了骨子里。当初让他侥幸逃脱,如今狭路相逢,总算让它们逮着了复仇的机会。
小黄是家养的,遇事第一反应便是咬住对方手臂牵制,可巴勒不同,它体内的獒犬血脉天生带着狠劲,不管对上的是人还是兽,向来都是直取要害、下死口不放。
安佩兰望着满嘴鲜血的巴勒,一时竟有些发怔。巴勒全然不懂她的顾虑,依旧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凑上来,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分明是在邀功请赏。
安佩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家兄弟,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巴勒这凶悍性子,往后可得看紧了。可别哪天对着寻常人家,也这般不分轻重下死口才好。”
安佩兰如此想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当初那群沙匪是这癞子苟带来的,但是巴勒它们知道啊,却说不出口,只知道自己解决了小时候的仇人罢了,巴勒是平白的背了这口锅了。
后来巴勒在努尔干这块拥有了“血喉獒”的名声大抵就是从今晚开始的吧!
第45章 不只一个癞子苟
第二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安佩兰便叫白长宇去城门口寻李五爷。巧得很,李五爷没往别处去,正守在哨卡上。
白长宇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跟五爷说了个清楚。听后,李五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让他先回,自己转身就往凉州方向去。
过了晌午后,马蹄声便从远处传了出来,安佩兰他们出来一看,是李五爷带着一队官兵,骑着马匹径直赶来了。
安佩兰挥退了狗儿们,迎上前去。
李五爷的马刚进白家的地场,目光便扫到了一旁的田头上——六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着,四周股怵人的死寂。
五具瓦剌人的尸体,和一具明显是汉人的尸体。
官差们接二连三的下了马背,走上前仔细查看着。
安佩兰对着李五爷点头示意后指着那汉人的尸体说道:“他是年前带着些遍户想来我家打秋风的人,当时念他可怜,只警告了几句便放他走,没成想他竟勾结了瓦刺人。昨夜,想必就是他领着这些人摸来的。”
李五爷踩着田埂快步上前,蹲下身扒拉着那具汉人尸体仔细打量,看清脸面的瞬间眉头猛地一拧,语气里满是嫌恶:“癞子苟!这混不吝的东西!二十几岁来的努尔干,在这儿晃荡三十多年了,没想到老了老了,竟勾结起外邦来了!就这么死了倒是太便宜他了!”
此时官差查验完尸体,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指着癞子苟的伤口起身对着一位神态沉稳的官差说道:“头,这些瓦刺人的伤看着寻常,瞧着是遇上了箭法毒辣的好手,再加上布置得当,才被一网打尽。可这癞子苟身上的伤不一样,伤口参差不齐,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痕迹,倒不像是人为刀剑所伤。”
安佩兰听后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昨夜他没跟着瓦刺人一起冲进来,倒是后头被我院里的狗子给揪了出来。
当时天太黑,看不清他们具体怎么缠上的,只听见狗儿们咬得凶狠,等我赶过去时,他已经被狗子咬伤了,而我家其中一只护院的狗子,也挨了他一刀,现在还在里屋躺着,能不能熬过来,还不好说。”
安佩兰话音刚落,白家其他人便都面不改色地跟着点头。
昨晚他们早早就对好了说辞,只说那人先动刀捅伤了巴勒,狗子才咬了他,绝不能把巴勒一口将人咬死的实情传出去。毕竟寻常狗哪有这般烈性,别再给自己个儿找麻烦。
官差的头头点头便不再追问,毕竟这个癞子苟的德性确实早有耳闻,招呼着同伴用草席将尸体裹了,抬上备好的板车。
队伍准备动身时,李五爷拽住身旁那个被叫“头”的官差,眉头紧锁着压低声音:“瓦刺人三番五次的摸到咱这儿的大村小镇上,怕是不止一个癞子苟啊!”
那人缓缓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老五,接着问道:“年前从努尔干逃出去的遍民,到现在还有几户人家下落不明?”
李老五皱着眉思忖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安佩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安夫人,你家隔壁地场住着的李德闵一家子,你可知晓他们如今的下落?”
安佩兰闻言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年前,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曾来我院子外求过,想进来避避风雪。可我们家里人少,实在照拂不过来,便没让进。等开春化冻后,就见他们一家子冻毙在了自家地场里。我们怕久了滋生疫病,便找了块空地,悄悄给埋了。”
“可否带我们去瞅瞅您埋他们的地方?”官差沉声道。
安佩兰没迟疑,转头向白季青吩咐道:“你领着几位官爷,去李德闵一家埋的地方看看。”
白季青点头便去了,安佩兰他们待着这里没过去,毕竟他们可不想去看那恶心的场景。
白季青带着李五爷他们沿着田径来到李家的地界,指着荒凉的土地上一个凸起的坟包说道:“就是这儿了。”
那个头头对着那群官差示意了一下,他们便授意挖开了坟包,仔细清点了腐骨才重新盖上。
李五爷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对着白季青说道:“你家倒是通透人,有些事不用点破也拎得清——这官家当年本就没打算让李家活过那个冬天。”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拧了起来:“只是方才清点尸骨,数来数去还是少了八具。这八个人,打从那天就没再露过面?你们之后可曾见过,或是听过半点消息?
白季青闻言摇了摇头:“那天夜里,他们往我院子闯的时候,我们对着他们放了箭。打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们的踪影,想来是没敢再找过来。”
李五爷闻言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盯着白季青叮嘱道:“往后若是再撞见他们,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千万不能和他们有半分牵扯,免得惹祸上身。”
说罢,他深深看了白季青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警示与深意。随后便转身招呼着其余官差,押着载有瓦刺人尸体的板车匆匆离去。
白季青自然懂李五爷话里的深意,想起当时自己的那些举动不免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定了定神,才顺着来路往家走。
回到院里时,见安佩兰正蹲在墙角收拾工具,新砌的鸡窝方方正正,泥缝都抹得平整。她抬眼瞥见白季青,直起身问道:“李家的尸骨数清了?总共跑了几个人?”
“八个”白季青老实的回道。
安佩兰的目光沉了沉,又问:“这里面,可有你的同窗?”
白季青身形微顿,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当初埋他们的时候,我就认出少了他的骨殖。”
安佩兰脸色一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想想你儿子,下个月就是他四岁生辰了。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白家,往后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和李家那人有半分联系!”
白季青攥了攥拳,神色同样凝重:“娘,我明白的。方才五爷也特意叮嘱过,让我万万不可牵扯其中。”
安佩兰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李五爷确实是个好心人,这份情记着,后头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谢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院角堆着的砖石,语气变得利落起来:“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帮长宇把猪圈砌完。猪圈弄好后,咱们再挨着搭个茅房,趁着天好,一并把这些活计收尾了。”
第46章 准备高温碳
安佩兰对眼下这茅厕早是深恶痛绝。前段时间天凉,清理得勤便还能忍,可这几日天儿一热,茅坑周遭苍蝇跟黑云似的打转,腐臭气味顺着风往院里飘,呛得人直皱眉,里头的光景更是让人胃里翻涌。
她惦记着修个干净茅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窑洞也挖好了,门窗也订了,也是时候建个像样的茅厕了。
安佩兰早琢磨过前世的三段式化粪池,核心原理她记得清清楚楚,关键就卡在管道上。
不管是茅房通往下水的管子,还是化粪池用来导流的溢水管,都得是圆柱形,还得有合适的拐弯弧度。
这事儿她愁了好几天,甚至动过找铁匠打管道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手艺根本做不出无缝的管子,漏水漏味反而更麻烦,也就只能作罢。
安佩兰正对着管道的事愁眉不展,目光扫过院角那座前段时间烧砖头的火窑,忽然眼睛一亮——对啊,烧土陶管不就行了!
她当即利落收尾,把刚买的小鸡仔小心翼翼放进新砌的鸡窝,又顺手掩好鸡窝门,转身就往火窑那边快步走去。火窑旁堆着一堆当初挖窑洞时剩下的老黄泥,质地细腻紧实,正是烧陶的好材料。
安佩兰蹲在老黄泥堆前,手指捻着泥块仔细琢磨——陶器制作的步骤她大致记得,老黄泥有了,土窑也现成,可最关键的难题浮出水面:温度。
当初建火窑是为了烧砖,柴火封窑、温度够把土块烧结就行,要求本就不高。但土陶管不一样,若窑温达不到让陶土完全瓷化的程度,烧出来的管子内壁会粗糙多孔,日子一长必然挂满污物,到时候茅厕该臭还是臭,费心费力反倒白费功夫。
安佩兰盯着火窑眉头舒展了些——她终于想通了关键:要解决温度问题,就得烧木炭。柴火燃烧的温度有限,可木炭的燃点比柴火高近一倍,只要能用木炭烧窑,不仅能让陶土充分瓷化,若再给陶管加层釉,内壁定会光滑许多,溢水管也不用担心堵塞挂污。
努尔干能长成材的树木很少,但是却有一种木材可以制作高温碳,那就是青冈树。
可她自家所在的土山光秃秃的,总共没几棵青冈树。要是把这几棵树砍了,本就薄弱的坡体没了植被固定,天长日久怕是要滑坡塌落,实在得不偿失。
安佩兰蹲在火窑旁琢磨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些天找孙木匠时,路上路过另一座土山。那山上树木看着比自家这边茂盛些,只是当时满心想着防范,没仔细分辨树种,说不定就有青冈树。
但再一想到这阵子冒出来的瓦刺人,安佩兰就越发烦躁——事事都卡着壳,木炭要是搞不定,高温陶管就做不成,她还得天天去上那个恶心到打马赛克都嫌糟心的茅坑!
她转头看向土山上那六棵孤零零的青冈树,眼神里满是渴望,恨不得立刻砍下来烧炭。可最后一丝理智拽住了她:这几棵树砍了,十几年内都长不出这么粗的,本就光秃秃的土山没了植被固着,迟早得变成滑坡的土坡,到时候麻烦更大。
安佩兰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砍树的念头。不管外头有没有风险,她都得去那座土山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青冈树,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中午日头正盛,安佩兰打定主意独自探路。同家里人好一顿保证,不走远、不惹动静,只先确认青冈树的情况就回来,这才牵上家里的驴,背上弩箭、腰间别好弯刀出了门。
往孙木匠庄子去的路上,果然看到中间那座土山。和自家那边光秃秃的景象不同,这座山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青冈木,枝叶繁茂得遮了大半坡。
安佩兰心里一喜,先把驴牵到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藏好,又仔细检查了弩箭的弦,才攥着弯刀往山上爬。
这山头比她家的土山高出一倍还多,坡也陡些,爬起来得格外留意脚下的碎石。
爬上山顶往下一看,后头还连着一道山坡,两山之间的山洼子里,一条涓涓溪流正缓缓流淌。溪流两岸竟密密麻麻长满了青冈木,棵棵粗壮、枝叶葱郁,看得安佩兰心头狂喜——她的高温木炭!她的光滑陶管!她的干净厕所和蹲便器!总算有盼头了!
就在她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时,远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兵器相撞声,沉闷又急促,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难道又是瓦刺人?”安佩兰心里一紧,压下狂喜,攥紧了腰间的弯刀,循着声音小心翼翼摸了过去。
迈过清浅的溪流,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对面的土山,绕到山背面时,眼前出现一座简陋的小屋。小屋前的院子里,几道身影正扭打在一起,兵器相撞的脆响和闷哼声此起彼伏。
安佩兰没敢靠近,迅速矮身躲到一块大岩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仔细观察。
院子外的地面上已经倒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瓦刺人的装束,后心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直透心窝,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渗。
院子里的打斗更烈,两个手持弯刀的瓦刺人正合力围攻一个壮汉。壮汉身材魁梧,手里攥着一把宽背斧,招式刚猛,虽以一敌二,却没落下风,斧刃劈砍间带着破风的锐响,逼得瓦刺人连连后退。
壮汉以一敌二硬撑了这么久,已然气喘吁吁。就在这时,屋子的窗户里突然射出一道寒光,直直射向其中一个瓦刺人。那瓦刺人猝不及防,身子一踉跄,壮汉抓住机会,斧头顺势挑向他的手臂,瓦刺人痛呼一声,不得已后退两步。
另一个瓦刺人见状,立刻挥刀挡住壮汉后续的致命一击,勉强稳住阵脚。受伤的瓦刺人咬牙咧嘴,从后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不知是何物。紧接着,两人再度举刀合力砍来,刀风更烈,壮汉渐渐体力不支,防守越发吃力,已然隐隐落入下风。
情况紧急,安佩兰也顾不上自己的准头了,抬手就对着后头那个瓦刺人扣动了弩机。她心里默念,好在这瓦刺人和壮汉离得远,就算准头再差,也不至于射到壮汉身上。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弩箭“嗖”地飞出去,竟越过了目标瓦刺人,擦着壮汉的胳膊飞了过去。好在壮汉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躲闪,那支箭最终钉在了院子的土墙上,射了个空。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瞬间惊动了场上三人。两个瓦刺人齐齐转头,目光凶狠地朝着安佩兰藏身的石头方向扫来,壮汉也趁机后退半步,喘着粗气看向这边。
安佩兰这才看清,场上的壮汉竟是凉州城外那个背孩子的男人!屋子里头射出寒光的,想必是他的妻子,那孩子如今该有半岁了吧。
她当即不再犹豫,猛地拔高声音喊:“这有瓦刺人!快来人啊!”喊完便使劲摇晃身边的树枝,制造出沙沙的响动,又对着两个瓦刺人接连射了两箭。她故意乱射,就是为了伪装出“这里人多”的假象。
这招果然管用,两个瓦刺人本就被壮汉缠得吃力,一听喊声、又见周遭动静不断,顿时有些惊慌,招式越发慌乱。黝黑汉子抓住机会,顺势劈出两记狠斧,正砍中一人肩头,瓦刺人惨叫一声,不敢恋战,转身就想往山外逃。
安佩兰这时已经摸到了山脚下,离院子更近了些,抬手对着跑在前头的瓦刺人,扣动了弩机……
那支箭稳稳射中了跑在后面的那个瓦刺人后背!安佩兰愣了愣,这是准呢,还是不准呢?
不管怎么说,总算解决了一个。
剩下的瓦刺人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前冲,可黝黑汉子哪会放过他。原本一对二都能勉强支撑,如今只剩一人,汉子当即越战越勇,斧头劈砍得又快又狠。几个来回下来,瓦刺人便彻底落了下风,被汉子一斧砍中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踉跄了几步便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确认两个瓦刺人都没了气息,安佩兰才从荆棘丛后走了出来。
第47章 孟峰和绣娘
汉子抬眼瞧见她,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满是错愕。他定定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当即拱手弯腰,语气带着颤音:“原来是夫人!可算见到您了!您可以说是前后救了在下两回,这份大恩,在下这辈子都记着!”
安佩兰抬手摆了摆,语气轻快:“哎,这话就见外了!都是我朝的子民,见着瓦剌人逞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刚才那箭没射准,没给你添乱就好!”
汉子听她提起第一支失准的箭矢,反倒笑得更实在了,拱手道:“夫人说笑了!您肯出手就是天大的情分,不管那箭中没中,都解了在下的急!还是得谢您!”
随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紧闭的木门扬声道:“绣娘,出来吧!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当初提醒我用党参的夫人!”
话音刚落,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娟秀、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小心翼翼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她目光先落在汉子身上,瞥见他未愈的伤口,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翻涌着心疼,却强忍着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对着安佩兰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
安佩兰目光一扫,便瞧出这妇人行礼时身姿端方、手势规范,那股从容温婉的气度,分明是贵族人家大家闺秀才有的模样。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绣娘的胳膊,语气温和:“使不得使不得,你还抱着孩子呢,快别多礼,仔细累着。”
绣娘却微微摇头,语气谦和却坚定:“正因为抱着孩子,才只行此浅薄万福礼。若是手中无物,本该行跪拜大礼,夫人您完全受得。”
安佩兰听得一愣——这文绉绉的措辞,规规矩矩的礼数,可有些日子没听过了。想当初刚到这儿时,白季青和简氏也是这般,流放路上都端得跟仙家似的讲究,还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得随和些。如今骤然再听这字字句句都透着规矩的话,一时间只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浑身刺挠得慌。
而这绣娘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后怕:“夫人,夫君姓孟,唤做孟峰,妾身名唤绣娘,家父世代从医,妾身也略通些医理。
当初我出月子后,突然高热昏迷,原是产褥热作祟。听夫君说,若非夫人您拦着,他当时就要带人参回来给我服用——人参性热,我本是热症,那时候服下,恐怕早已回天乏术!多亏您换给我们的黄芪和党参,补气养血又不助热,才让我稍稍清醒,夫君也得以寻到对症的药材!
今日您又救了夫君性命,这份恩情,跪拜之礼您受之无愧!”
安佩兰听得心头一紧,暗自庆幸当初多嘴提醒:“都是你们福气好!我哪懂什么药理,就记得人参性热,怕加重病情罢了,真当不起你们这么大的礼。”
孟峰适时开口,语气恭敬:“不知夫人贵姓?是否定居在前头的庄子?”
安佩兰爽朗一笑:“我姓安,夫家是努尔干的遍户,不用叫我夫人,喊安婶子就成。”
“努尔干?”两人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倒是不远,您怎么会到这来?”
安佩兰笑着直言:“就是想着来这边找找青冈树,弄些树枝回去烧炭用的,碰见你们确实也巧了。”
孟峰一听,立刻应声:“有!这片山里多得是青冈树!我这儿刚砍了一捆,您先拿去用,要是不够,我这就再去给您砍些!”
说着,他就从旁边柴堆里抬出一捆树枝。那青冈树本就坚硬,这一捆枝桠都有手臂粗细,切口整齐、大小匀净,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用结实的麻绳捆得牢牢实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力气。
安佩兰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了!这一捆够先用着,过几日我让儿子再来砍些就行!”
她也不推辞,爽快收下树枝,便打算动身回去。
孟峰连忙快步追上前,扛起柴火语气恳切:“夫人,山路不好走,我送您一程!”
安佩兰略一思忖,点头应了:“也好,那就麻烦你送我到毛驴那儿吧。”
到了拴毛驴的地方,安佩兰便催着孟峰回去:“快回去吧,那边还有尸体要处理,绣娘带着孩子,独自在家多不安全。”
孟峰闻言,连忙应声致谢,帮她收拾好青冈木捆在驴背上。
安佩兰翻身上驴,调转驴头,朝着努尔干的方向快步赶了回去。
安佩兰回到家,半句没提碰见瓦剌人的凶险。她心里门儿清,要是说了实话,简氏能拉着她叨叨一整天,没完没了。
她只轻描淡写跟家里人说:“今儿在凉州城外遇上之前那背孩子的汉子了,他叫孟峰,还帮我砍了一捆柴火,省得我自己费劲。”
家里人听了,也没多问,只随口应了几句,这事便揭了过去。
安佩兰盯着那捆青冈木,心里盘算着:前世只在视频里看过制碳方法,全是理论,这回正好实验一番。
她静下心仔细回想视频里的步骤,先把粗壮的青冈木条竖着交错堆起,留出中心空隙,塞进些干燥的小树枝当引火物。
接着和了些湿泥,把木堆外围厚厚糊住,只在顶端留了个烟孔,底部均匀挖了八个出气孔。
一切就绪后,点燃中心的小树枝,看着火苗慢慢往上窜,浓烟从顶端烟孔冒出。等底部每个出气孔都能看到火星跳跃时,她便拿起湿泥,一个个把底孔糊死,最后连顶端的烟道也彻底封严。
这一套操作下来,整整忙活到天黑,安佩兰才歇了手,任由木堆在泥壳里闷着。
一直耐心等到了第三天,她才终于准备打开泥壳看看成果。
四散扒开灰烬,中心的地方木炭烧的乌黑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是周围的木炭却粗糙易碎。
成功率只有一半,有些废柴火啊。
安佩兰前世忙于事业,这些视频确实看得少些,不过偶然间好奇瞅了两眼,其余的烧炭法子,她也不会啊!
浪费就浪费些吧,她太想要个干净的厕所了。
就在安佩兰将好的木炭装进荆条编的篓子中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院门口,才猛然想起,家里的几条狗子和牲口一早都赶到草场那边放牧去了。往常只要有人靠近,狗子们早汪汪叫个不停,今儿没了狗叫声铺垫,冷不丁的敲门声,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第48章 青冈木炭
屋里头正忙着准备吃食的简氏和梁氏,听见敲门声都好奇地停下手里的活,从屋里走了出来。
安佩兰顺着声音走上前,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安婶子家么?我是孟峰。”
“孟峰?”
安佩兰心里满是诧异,他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她连忙抬手拉开门栓,只见孟峰推着一辆板车站在门口,板车上整整齐齐堆满了青冈木,几乎摞得跟人一般高。
孟峰脸上露出一抹憨笑,抬手擦了擦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语气实在:“安婶子,您前儿说还想要青冈木,我昨儿砍了不少,今早一路打听着路,给您送过来了。”
安佩兰心里一暖,涌上几分感动,这会早过了晌午,算下来孟峰推着满车木头,怕是走了大半天的路!何况努尔干这边人本就少,他要一路打听过来,还不知道绕了多少冤枉路。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关切:“快进来歇脚!我不是说了过几天让我儿子去拉就行?你还特意送过来,这一路多累啊!肯定渴坏了,快进屋喝口水!”
安佩兰连忙朝屋里喊:“老大家的,快拿壶水出来!”
“哎。”
不一会儿,简氏端着一壶凉茶和和一个粗瓷碗过来。孟峰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显然是渴到了极点。安佩兰见状,连忙又给他续了两碗,三碗凉茶下肚,孟峰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舒爽的神情。
他放下碗,目光不自觉打量起院子——没瞧见寻常人家的砖瓦房,反倒把鸡窝、猪圈和堆柴火的棚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视线往上移,只见土坡上头挖着三个拱形的山洞,看着规整又结实,却偏偏不见人住的房子,心里不由得满是好奇。
孟峰忍不住指着土坡上的山洞,好奇问道:“婶子,您家的屋子在哪儿啊?”
安佩兰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他竟然没见过窑洞?看来是刚来凉州没多久,连前头孙木匠的庄子都没去过。再想起他连凉州城门都进不去,难不成是逃出来的罪民?
不过她看人向来有分寸,想了会便解释道:“那就是窑洞啊!这儿的原住民都在山上挖洞住,冬暖夏凉,比盖房子省事还舒服。”
孟峰眼睛瞬间亮了,他确实刚来不久,入秋的时候到的那山间,用石头砌好房子后,娘子就生产了,之后一直守在山里,靠打猎、挖野菜、采些草药过活,这么些日子,也就去了几趟凉州城还没进得去。
说起来,安佩兰算是他和绣娘来这儿后,唯一认识的人了。
安佩兰心里早有几分猜测,闻言便笑着邀请:“走,带你去新挖的窑洞里瞧瞧。”
孟峰满心好奇地跟着进去,目光不住打量,一会儿指着土炕问建造方法,一会儿又打听火炉的垒砌窍门。安佩兰耐着性子,一一给她详细解释,连关键的细节都没落下。
孟峰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安婶子,能遇上您,真是我的福气!去年冬天,我家娘子和闺女跟着我受了不少罪,屋子漏风又不保暖。今年有了您教的法子,总算能让她们娘俩过个安稳暖和的冬天了!”
安佩兰摆摆手,语气平和却透着实在:“这窑洞也不是啥稀罕东西,你家前头的庄子,家家户户都住这个。前些日子我还去那儿找木匠打了副门窗,手艺挺好。
你有空可以去走走打听打听,别总窝在山沟沟里。看你娘子的气度,也不像是普通百姓家的,我也不问你们为啥来这儿,但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是?
还有你那刚出生的闺女,做父母的,总得想着给她挣条出路。就算有天大的冤屈,也得为孩子的未来盘算盘算。”
安佩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说。她心里琢磨着,孟峰夫妇总不能一直做黑户,哪怕当个边户,有个正经身份也好,就是不知道这些话他听进去多少。
孟峰听着安佩兰的话,心里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翻涌不息。他和绣娘藏在心底的千般委屈、万般不甘,此刻竟像是被拨开了一层乌云,透出了光亮——是啊,不能总沉湎于自己的冤屈,他还有闺女,总得为孩子想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回去的路上,板车轱辘碾过山路的声响,都盖不过他脑子里的思绪,安佩兰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等回到家,天已经快黑透了。他推开那间石头砌的小屋门,就看见绣娘正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轻声哼着童谣,可眉宇间的褶子,自打他们遭冤以来就没松开过。
他忽然就清醒过来,自己和娘子一直都在逃避。总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便不愿入这边户的户籍,仿佛一旦入了籍,就等于默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状。只要一日不入籍,他们就还是带着冤屈的百姓。
可……这样真的对吗?对闺女真的好吗?
再像上次那样生病,连个体面的身份都没有,求医问药都难!难道要一辈子做黑户吗?
想到这儿,孟峰深吸一口气,对着绣娘轻声开口:“绣娘,咱该去努尔干了!”
绣娘手里的童谣猛地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夫君,眼里满是错愕。
孟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无比:“绣娘,咱要去努尔干入籍!哪怕只是个遍户,我也能凭着力气给你们娘俩挣个稳当日子,咱得往前看!”
绣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可是那些冤屈,我不甘心啊!”
孟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却坚定:“我也不甘心!可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总有一天,我们能洗清冤屈。但不能一直这么躲着,至少为了曼儿,咱不能这么自私,让她一出生就没个正经身份!”
绣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瞧了瞧怀中吐着泡泡、懵懂无知的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孟峰就动手收拾家当。说是家当,其实也简单——几张猎来的兽皮、晒干的野菜和肉干,再加上那把伴他劈柴打猎的斧子。他把这些东西仔细捆在板车上,又小心翼翼地抱起绣娘和曼儿,让她们坐稳在车前头,随后推着板车,朝着努尔干的方向出发了。
另一边,安佩兰压根没料到孟峰动作这么快,还在琢磨着他到底听进去多少。
不过那一车青冈木着实让她欣喜,连着好几天都在忙着烧炭。
经过几次调试,她慢慢摸出了门道:不再盯着底孔看火苗,而是观察浓烟,只要浓烟里透出火星,就立刻用泥糊死。
就这么着,她收获了一大批成色上好的木炭,连盛放的篓子都不够用了。这次梁氏倒挺有眼力见,没等安佩兰开口,就主动去后山坡砍荆条,打算编些新篓子装木炭。
第49章 李五爷认识孟峰
安佩兰刚把最后一批青冈木都烧成乌黑结实的木炭,正好就到了孙木匠约定送门窗的日子。
今儿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安佩兰就收拾利索在家等着了。白红棉更是上心,原本该跟着去草场放牧,今儿却磨磨蹭蹭不愿走,嘴里念叨着:“娘,我不想去放牧了,想在家等着看新门窗!”非要留在院里瞅着光景,盼着孙木匠早点来。
安佩兰瞧着白红棉那股子期待劲儿,无奈只好点头答应。可刚应下来,她就犯了愁——这都到点了,谁去草场放牧呢?
正在这儿琢磨着,院子里的三只狗子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它们见白红棉到了时辰还不走,一个个急得在院子里打转。
没等安佩兰想出办法,就见伊勒率先动了,它仰头叫了两声,见白红棉还没动静,竟自己个儿朝着牲口棚跑去,随后叼着领头陀的缰绳,一步步挪到了门口,后头的牲口自然而然的跟着走了,就这样巴勒和小黄做着伊勒的辅助,赶着牲口们往草场的方向走了。
安佩兰一家看着伊勒赶着一群牲口,稳稳当当走远的背影,都惊呆了——这蒙古牧羊犬的血脉也太强悍了,居然还能自己赶牲口放牧!
梁氏瞪大眼睛,满脸吃惊地说道:“娘,您说这狗有没有成精的。”
安佩兰白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哪来的什么精怪,不过是血脉里带的本事罢了。当初送狗的老头就说了,这两只是獒犬和蒙古犬串的,蒙古犬的牧羊本性是刻进骨头里的,打小就会。估摸着这伊勒是蒙古犬的血脉多些,巴勒则是獒犬的血脉更重。”
梁氏听了,恍然大悟,连忙点头笑着说:“娘,您懂得可真多!”
安佩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梁氏的脑门,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多看看正经书,往前那些话本子里头的东西别总记得!”
梁氏吐了吐舌头,小声辩解:“我成亲后就没看了!”
这话一出,倒像是点醒了安佩兰。
她转头看向白季青和简氏,语气郑重起来:“老大家的,知远过了生辰就该启蒙了,你们俩得把他的功课安排上,可不能耽误了。等过几天瓦剌人的风头过了,咱就去凉州城,买些笔墨纸砚回来,娃娃们的学业可不能落下!”
白季青和简氏连忙点头应道:“知道了娘,我们记着了。”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的土路上就传来了“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安佩兰他们连忙停下话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孙木匠赶着一辆牛车走在最前头,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着块粗布,一时看不出里头装的啥。
牛车后头,还有一人正推着板车,板车中间坐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这不是孟峰一家子吗?
更让人意外的是,最后头还有个人骑着匹老马,慢悠悠地跟着,仔细一瞧,竟是李老五!这几人怎么凑到一块来了?
安佩兰心里略吃一惊,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孙木匠离着老远就扯开嗓子,笑呵呵地喊道:“安夫人,您要的门窗我都打好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车子刚到院门口,他又连忙招呼:“快快,搭把手卸车!”
白季青兄弟俩立马应声上前,跟着孙木匠把牛车赶进院子,七手八脚地准备卸车。
安佩兰则转身走到后头,看看孟峰夫妇,又瞧瞧骑在马上的李五爷,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一块过来的?”
孟峰放下板车扶手,双手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安婶子,当日多亏了您的点醒!我们找管地的李五爷说明了情况,罚金先用家里的兽皮抵了,已经成功入了遍户。您说得对,人总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绣娘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下来,对着安佩兰福了福身,语气满是感激:“安婶子,大恩不言谢,我们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您。我们跟管地的官爷说了,想把住处选在您家地场附近,今后还望您多照拂。家里有什么力气活,我夫君都能帮着干;我略懂些医术,也能为您家搭把手。总之我们绝不敢多添麻烦。”
安佩兰听着,心里着实欣喜——看来孟峰夫妇是真的想通了,他们往后日子有奔头了。
这边李五爷也下了马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这两口子之前是没登记的流民,比规定的入籍时日晚了半年。听说还是你劝着他们来入籍的,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他们缴了几张兽皮顶了罚金,给他们办了遍户的户籍。”
孟峰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真是多谢五爷网开一面!对了安婶子,五爷说您家开了荒,我也想跟着您学学种地,往后也好靠着田地糊口。”
安佩兰自然乐见其成,笑着应道:“好啊!就是今年晚了些,耕种得赶赶进度,倒也不算啥大事,就是你得辛苦忙活一阵了!”
她随即问道:“给你们分的地场在哪呢?”
五爷抬手,指着安佩兰家前头的一处土坡说道:“就那儿吧,挨着你家近,也好有个照应。他俩就两口子能劳作,按规矩分二十亩地界。”说着用手比划了大致范围。
孟峰和绣娘一眼就看清了自家的地,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踏实的归属感。前阵子积压的忧郁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想着赶紧把这片地开垦出来,整理成安婶子家那样平整的田地。
两人谢过安佩兰和五爷,孟峰推着板车,带着绣娘和孩子往那土坡南边去了——他们也打算学着挖个窑洞,安下这个家。
五爷看着孟峰走远的背影,脸上依旧带着笑眯眯的神色,随口说道:“当初他若是不钻牛角尖,没逃户,你家现在这块地界,原本是留给他的。”
安佩兰心里一惊——难怪李五爷对孟峰一家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早就认识,还知道他们的底细!她连忙追问:“那他家到底是因为啥事儿,才落到这步田地啊?”
五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哎,一言难尽。总之他们家是真真切切受了冤屈,我也是受人所托,想着照拂他们一二。可谁能想到,这夫妻俩都是驴脾气,当初好说歹说,就是不愿入遍户、进努尔干。倒是你有本事,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他们!”
安佩兰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哪是我的本事啊,主要是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做父母的观念自然就动摇了,凡事都得为孩子着想不是?”
安佩兰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说这些了,五爷,今天午饭就留下来吃吧,我再叫上孟峰一家,咱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热闹热闹。”
李五爷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起来:“今儿还真不行。这两天听说瓦剌人在往凉州城的方向聚集,我得去地界口等着消息,不能耽搁。”
安佩兰闻言,连忙说道:“那要不我先给你做点干粮,你带着去?中午在那边也好垫垫肚子。”
李五爷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家婆娘中午会给我送饭,错不了。等这事儿忙完,咱再好好聚聚。这会子你要是能多照拂孟家一二,就是帮我大忙了!”
安佩兰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孟峰这孩子实诚本分,我也挺喜欢的,您放心吧!”
第50章 成了邻居
送走李五爷,安佩兰一进院子,就见孙木匠那边已然动工。木料全是榫卯结构,照着现成的框架拼合安装,进度倒不含糊。老大家和老二家都在搭着下手,白红棉也在一旁帮忙递工具,见状她反倒闲了下来。
想起绣娘怀里那小猫一般瘦弱的孩子,便将前几日烧木炭的空隙新做的那些奶酪疙瘩用油纸包了些,往孟峰家的地场去。
两处土坡离得不远,径直越过前头的乱石坡便是,就是路难走些,绕路又嫌远。她踩着错落的石子,步步小心,总算爬上了前侧的土坡顶。
一翻过去,正撞见孟峰和绣娘站在空地上打量四周,两人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憧憬。
“孟家的!”安佩兰站在土坡顶喊了一声。
孟峰和绣娘闻声回头,见她正踩着碎石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连忙快步上前扶了下来:“安婶子,您怎么从这儿过来了?这路多不好走。”
安佩兰站稳身子,拍了拍裤脚的尘土,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说:“后头你跟我家那俩小子,可得把这乱石坡拾掇出条路来,走这儿可比绕大路近多了。”
说着她将手里的纸包递向绣娘:“这是我新做的奶酪疙瘩,里头就加了一丁丁糖,不齁甜,泡水给孩子吃正好。”
绣娘双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那沉甸甸的分量,眼圈唰地就红了。
自从生了娃,她身子一直亏着,奶水稀得像水,根本不够孩子裹腹,孩子八个月了,却瘦的像刚过百岁的孩子似得。
每天夜里都听见娃饿得失声哭,哭声揪得她心头发紧,越哭她越内疚,只觉得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养不活,好几次都动了寻短见的念头。
前段时间孟峰传说了那安婶子一番掏心窝的话,像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日子。
如今捧着这香甜的奶酪疙瘩,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隐约透出的奶香,让她忽然觉得,日子是真的在往好里走的。不由眼泪滴落了下来:“安婶子,我们该怎么谢您啊!”
安佩兰摆手说道:“你这孩子!哭啥呀!啥谢不谢的,过日子过日子嘛,都是越过越好!你家汉子又踏实能干,往后挖了新窑,娃也壮实了,你这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绣娘被她这话劝得心里暖烘烘的,噙着的泪珠还没擦干,嘴角先弯了起来,终是破涕而笑,抬手蹭了蹭脸:“您说得是,是我太矫情了。”
安佩兰又热络的说道:“别跟我客气!你们这地场空荡荡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大人倒无所谓,孩子不行!”
她顿了顿,对着孟峰说道:“待会你们把板车推我家那,你也搭把手,把我家窑洞的门窗赶紧装好。今晚我们住上头的新窑洞,下头空着的旧窑洞,你们先搬进去住着,等你们自己的新窑挖好,再挪回去就是。”
绣娘闻言,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看着孟峰眼里满是不安。
孟峰连忙摆手推辞,语气诚恳:“安婶子,我们本来想着靠着您家近,能多帮您干些力气活的,可不能再麻烦您。窑洞我们万万不能住,这两天天暖,孩子也习惯了……”
安佩兰连忙抬手打断孟峰的话:“打住打住!孩子不是习惯了,而是没办法,只能苦熬着。咱可不兴那没苦硬吃的傻事!”
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再说了,我家那空窑洞空着也是空着,也不能让你们白住,今天你们帮着搭把手装门窗,后头再打点皮子给我家添补添补,这不就扯平了?”
安佩兰这话没半点虚情假意。绣娘张了张嘴,想说的客套话但想到了孩子便都堵在了嗓子眼,眼里只剩满满的感动。
孟峰也愣了一会,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安婶子,大恩不言谢!”
说罢便扶着安佩兰上了板车,又转身将绣娘和孩子也抱上了车。
孟峰推着板车,顺着坑洼的土路一步步往回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响,倒也稳当。
一进院子,孟峰没多寒暄,放下板车就撸起袖子凑到孙木匠跟前:“师傅,您看我搭把手做啥?”孙木匠头也没抬,指着一堆榫卯构件道:“帮着把这几根立柱对齐卡槽,注意别磕着卯眼。”孟峰应了声,小心翼翼拿起木料,跟着白季青的节奏慢慢对接,动作虽不熟练,却格外认真。
白季青早就认识他,笑着递过一把木槌:“力道轻点,榫卯讲究严丝合缝,不是蛮干的活。”孟峰点头应下,小心对接着,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白长宇虽只听过他的名字,可两人年纪相仿,聊起山里打猎的琐事,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干活时还不忘互相打趣,引得院子里一阵笑。
中午的院子里飘起浓郁香气,安佩兰早就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五花肉切片下锅,炒出金黄油花,丢进姜片爆得香味直窜,淋上酱油翻炒出酱色,再兑上滚烫开水没过食材。
香菇、粉条先下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接着铺进白菜、豆腐,再炖上一会,最后撒盐和桂皮、香叶调味,直炖到粉条吸饱汤汁,软乎乎地裹着肉香。
锅边上还糊着一圈热饼子,金黄金黄的,边缘带着焦脆,刚揭下来就冒着热气。
开饭时,孙木匠倒是丝毫不拘谨,拿起饼子就着杂烩汤,吃得酣畅。
孟峰和绣娘却只夹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眼神忍不住往锅里瞟,满是想吃的馋意,却又碍着客气不敢多动。
安佩兰看在眼里,拿起两人的碗就往里头舀,满满两大碗,还特意多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你俩这是干啥?到婶子家可别客气!都多吃点,干活才有力气,吃饱了才好接着忙活!”
说完指着白季青和简氏说道:“可别学你白大哥家这两口子!当初流放路上,他俩讲究得很,吃个馕饼都要掰得碎碎的,拿手挡着嘴才塞进口里,端得那叫一个讲究。结果我哪等得及他们细嚼慢咽,没吃饱就催着赶路,连着几次下来,饿极了也顾不得体面,抱着馕饼猛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响起笑声。简氏红了脸,嗔怪地瞪了婆母一眼,娇嗔着喊了声:“娘!您咋啥老底都往外翻!”
白季青也跟着笑,放下筷子挠了挠头:“那不是当初刚遭难,一时没转过来弯嘛,哪像现在,舒坦自在,早没那些穷讲究了。”
安佩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实在恳切:“我说这些,不是说以前的礼教不好,是不适合咱现在的身份。咱如今就是最下等的遍户,连正经农户都算不上,就得先撕下脸面,面朝泥土背朝天,踏踏实实把命保住——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机会往好里活,等日子缓过来了,再琢磨那些体面不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峰和绣娘,带着一股韧劲儿:“可这第一步‘活下去’,就难如登天。礼教廉耻、君子之资,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咱现在就得能拉下脸面,能做孩子的垫脚石,他们才能踩着咱的肩膀往上走,走出努尔干,走出凉州,去过不一样的日子!”
这番话字字戳心,绣娘的眼睛早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死死咬着唇,努力憋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声音带着颤音:“谢谢安婶子,我们……我们明白了!”
孟峰这个黝黑硬朗的汉子,眼眶也红得发亮,喉结滚了又滚,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憋出一句沉甸甸的:“婶子,谢了!”
院子里一时静了些,只有安静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木料的轻响,安佩兰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孙木匠安静的看了一眼安佩兰,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个刚毅而通透的夫人!
第51章 三孔新窑收拾好了
吃完饭,没人歇口气,擦了擦嘴就各自归位接着忙活。人多力量大,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料对接的闷响,在院子里响了一下午。
等夕阳往山坳里沉,一抹余晖洒在窑洞口时,三个窑洞的门窗总算全部安装妥当。
孙木匠这回是真拿出了毕生本事,三扇门窗全用的老榆木料子,扎实耐用,经得住风吹日晒。
双开的木扇门两侧,各配了一扇雕花木楞窗,窗下头用大小匀净的石头砌得平平整整,再拿黄泥细细抹了缝,严实又规整。木门上头,拱形梁架下头还嵌着一扇半圆形老花窗,纹路简洁大方,透着巧思。
孙木匠早带来了韧性十足的麻纸,安佩兰这边也熬好了黏稠的浆糊,众人搭手,把麻纸细细糊在木楞窗上,用手抹平边角,挡住晚风又透进微光。
崭新的三口窑洞,配上严丝合缝的榫卯门窗、糊得平整的麻纸窗,终于彻底竣工了!土黄色的窑壁透着踏实的质感,夕阳照进去,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安佩兰围着三口窑洞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门、平整的窗棱,看着上头那精巧的雕花纹路,脸上笑开了花。
白季青、白长宇夫妇也不住点头,眼里满是欢喜,对孙木匠的手艺赞不绝口,真是越看越满意。
新家竣工,晚上自然要做顿热热闹闹的温锅饭。安佩兰本想留孙木匠在家歇一晚、好好吃顿酒,可孙木匠摆摆手,望着天边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微光:“不了安夫人,得趁着天还有点亮赶紧往回赶,夜里山路黑,万一遇上瓦剌人就麻烦了。”
安佩兰一想也是,夜里赶路确实不踏实,她当即便摸出三粒金豆子,又从怀里掏了五两碎银子,一并递到孙木匠面前。
孙木匠接过金豆子在手里掂了掂,连忙摆手:“安夫人,您这金豆子每粒怕有二两重!三粒正好是咱说好的六十两银子,这多余的五两,我可不能收!””
“您老的手艺,给我打出来的这三幅门窗有多精巧,我心里有数。”安佩兰不容他推脱,硬是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我还怕这多出的五两,都不够报您那些巧思呢!”
说罢她转头喊白季青和白长宇:“你俩送送孙师傅,路上多照应着点。”
孙木匠无奈推脱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下了,心中也是暗自得意,给安夫人他们打的这三幅门窗确实耗了自己很大的心思,这家夫人是看在眼里的。
收拾好所有的物件便要跟着白家二人出门,孟峰忽然往前站了一步,语气诚恳:“婶子,让我去吧。那条路我常走,熟得很。”
安佩兰琢磨了琢磨,白季青箭法准,孟峰耍斧头利落,两人结伴正好能互相搭衬,便点头应了:“行,那你和老大一起去,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
两人应声拿了家伙,跟着孙木匠往外去了。家里剩下的人也没闲着,绣娘也放下了熟睡的孩子帮了把手。
新炕头上铺了厚厚一层麸皮,软乎乎的垫着,上头再铺上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草炕席,摸着手感糙实,坐上去却透着蓬松的暖意。
炕席之上,铺着两床早些时候简氏与梁氏缝的棉被,此刻权当褥子垫着,又把这几日连夜赶制的蓝色棉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上头叠着一床崭新的棉被,从未用过,简氏和梁氏的手艺好,针脚缝得细密匀实,摸上去软和极了。
七月底的天气开始热了,倒不用烧炕,只在炕洞底下添了把柴火烘了烘,图个“暖炕”的好彩头。
给安佩兰的主窑铺好后,他们又将前些日子从孙木匠那买来的桌椅、衣柜、木箱挨个擦得干干净净各自搬到各自的屋子里头,此时大家伙儿便分头忙活了,简氏收拾着自己的屋子,梁氏也归置着自己的住处,安佩兰和白红棉的窑洞,便由白红棉细细打理。
各家都把自己的冬衣棉被仔细叠好,塞进木箱锁牢;常穿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方桌上摆上铜镜和木梳,看着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
而安佩兰则帮着绣娘收拾着她家的物件。
底下的窑洞搬空后显得宽敞得有些空荡,还堆放着些杂物,但绣娘心里头却暖烘烘的,本来以为来了努尔干后要像之前那般风餐露宿多日才能进了屋子里,没想到碰到了安婶子,便忍不住笑了。
她望着上头窑洞规整好的模样,愈发向往起来:往后自家的新窑洞,也能像安婶子家的那样,亮堂又齐整才好。
安佩兰这边收拾停当,抬眼望了望,天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她转头朝着白长宇的方向喊:“长宇!咱家的牲口这时候还没回呢,你去瞧瞧,别出什么岔子!”
白长宇闻声从自家窑洞里出来,瞥了眼灰蒙蒙的天,应声答道:“哎,我这就去。”
沿着阶梯下来,快步迈出了院门,往前走了段距离后,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口哨。
哨音顺着风传出去老远,没过片刻,就见地平线那头冒出一群牲口的影子,还伴着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正朝着这边赶来。
安佩兰听到了狗叫声便将绣娘拉到自家身后说道:“等会别怕,也别跑,就抱着孩子在我身后别动就成。”
话音刚落,绣娘还没回过神,就听“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猛地撞开!一头足有小牛大小的黑色动物闯了进来,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吼叫,双眼满是戒备。它眼皮耷拉着,脖颈上的鬃毛乌黑修长,每叫一声,嘴角的皮便掀动一下,露出里头尖利的獠牙。
绣娘吓得浑身僵住,死死抱着孩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拼尽全力想拽着安佩兰逃走,却四肢不听使唤一样一动不动。这时只见安佩兰径直走上前,沉声道:“巴勒!这是客人,不许胡闹!”
那叫巴勒的动物顿时收了吼声,摇着尾巴在原地转了两圈。安佩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又顺了顺它浓密的鬃毛,才牵着它走到绣娘跟前。
绣娘刚攒起的那点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能死死抱着孩子,依着安佩兰的话一动不敢动。
安佩兰笑着说道:“这是只獒犬串子,性子烈但通人性,熟悉了就不会咬你的。”
绣娘心里满是诧异,这模样竟也是狗?瞧着比狼还要威风几分!正怔忡着,巴勒已经凑了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又探头往襁褓里的孩子嗅了嗅。绣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巴勒摇着尾巴转身走开,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院门“咚”地一声又被撞开。一条黄狗摇着尾巴,“汪汪”叫着闯了进来,它对绣娘没什么敌意,就随口叫了两声,被安佩兰轻声喝止后,便嗅了嗅周遭的气味,摇着尾巴慢悠悠走开了。
此时,安佩兰骂骂咧咧的终于将被撞的来回晃荡的院门打开固定好了:
“咱家这个门迟早让你俩给我拆喽!”
话音刚落,只看到外头两头驴“哒哒哒”踏着步子进了院,径直跑到水槽边低头猛喝起来。没一会儿,两匹马也紧随其后,蹄声清脆地凑到水槽旁。
紧接着,院墙上头忽然冒出一个个晃动的驼峰——一群骆驼正排着队,慢悠悠踱进院子。先前喝饱水的驴和马,自觉地走进了窝棚;六头骆驼则围到了水槽边,高大的身影让绣娘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这还没完,最后一头黄牛晃着脑袋,慢悠悠迈着步子也进了院。黄牛身后,跟着一头和巴勒身形相似的动物,个头稍小些,却也如小牛般壮硕,鬃毛泛着浅黄。它一进门就朝着绣娘“汪汪”吆喝了两声,安佩兰没像对巴勒那样特意安抚着领到跟前,只扬声喊了句:“伊勒,闭嘴!”那叫伊勒的獒犬立刻收了声,摇着尾巴不再搭理绣娘,只在安佩兰脚边转悠。
白长宇最后进门,顺手就把院门牢牢关上了。
直到这时,绣娘的身体才像是恢复了知觉,她望着院子里四散活动的牲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发颤:“安婶子,这些……这些竟都是您家的?”
安佩兰笑着点头,语气平淡又实在:“是啊,都是我家的,平日里全靠它们帮衬着过日子呢。
第52章 温锅喽
绣娘的脑中嗡嗡作响,她一直认为活在了努尔干里头就应该是凄凉的,即使当初咬牙同意进来,也是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有个身份,便是安婶子说的要努力将日子过好,最好的光景也不过像那些贫苦的农户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讨生活罢了,哪会想到竟然有如此热闹的日子。
直到此刻,绣娘才真正懂了安佩兰的话——先活下去,再把日子过好,最后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还沉浸在这份震惊里没回过神,安佩兰已经和简氏、梁氏一起,忙活着张罗起温锅饭了。
这会儿安佩兰正在院子里逮住那只大红公鸡——这正是特意为温锅备好的。
她一把捏住鸡的翅膀和鸡冠,手起刀落便划开了它的喉咙。公鸡嘶哑地扑腾了几下,很快便没了生机,随即烧滚开水,将鸡整个浸入烫透,趁着热度利落地褪净了鸡毛。
安佩兰利落的剖开鸡腹,伸手将内脏、血块一一掏净,连腹腔深处的筋膜和残留杂质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水反复冲洗后,鸡身透着鲜亮的白。
提前研磨好的桂皮、香叶、八角粉混着盐粒,簌簌撒在鸡身上,再浇上大半碗酱油。她双手按住鸡身来回使劲揉搓,指腹碾过表皮,让咸香的调料顺着肌理纹路渗进去,随后将鸡搁置在盆里,静置腌制入味。
待调料裹着肉香漫出来,安佩兰便把鸡挂进先前烧土砖、烧炭的火窑中。窑内点起炭火,暗红的火苗舔舐着窑壁,噼啪作响的火星溅起,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炭香漫开。梁氏守在窑口,时不时用棍子伸进去轻转鸡身抹油,让每一寸表皮都能均匀染上焦香,烤得油光锃亮。
趁着窑鸡慢烤的空档,安佩兰手脚麻利地张罗起另外两道菜。
她先打了几个鸡蛋炒得蓬松金黄,再倒入洗净切段的沙葱快速翻匀,一盘鲜香扑鼻的沙葱炒鸡蛋便出锅了;
另一口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腐吸饱了汤汁,软嫩入味。
这边刚忙活完,简氏也端来蒸好的鲜鱼。安佩兰在鱼身上铺好姜丝、沙葱丝,撒上几粒花椒,热油“刺啦”一声淋下去,滚烫的油花裹着香料的香气瞬间炸开,顺着空气漫满整个院子。
窑鸡的焦香刚漫出窑口,就到了快熟的时辰。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清脆又急促。
白红棉踩着院内的垫脚石就能看清远处两道身影:“大哥他们回来了!”
孟峰一跨进院子,就被两只壮得像小牛犊似的狗吓了一跳。
安佩兰上前轻声安抚几句,巴勒和伊勒便摇着尾巴退到一旁,眼里的警惕渐渐散去。
他这才看清院子里的窝棚已经挤满了牲口,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绣娘在一旁低声把来龙去脉说清,孟峰听得眼睛发亮,震惊之余,心里满是翻腾的欢喜。
两口子对望一眼,先前对日子的迷茫一扫而空,像是突然找到了明确的方向,脸上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眉梢都透着劲儿。
安佩兰拎出一壶醇香的奶酒,扬声朝着新窑洞喊:“红棉!把知远和时泽叫下来!快出来吃饭咯!”
上头的窑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三个孩子磨磨蹭蹭下来,凑到餐桌边,白知远眼睛亮晶晶的,又一次拉着简氏的衣角确认:“娘,今晚真能睡新屋子吗?”这话他已经问了不下七八遍。
简氏性子温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回应:“是啊,今晚就睡新屋子!”
“哦哦!太好了!太好了!”白知远又一次的蹦着欢呼。
白时泽也再次跟着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新屋子!新屋子!”
过了一会,俩孩子再问一遍,简氏依旧不厌其烦的回答,安佩兰是真佩服简氏的这温和性子。
烤鸡一出窑,浓郁的焦香便裹着肉香炸开,油光锃亮的表皮泛着琥珀色,看得所有人都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桌上的沙葱炒鸡蛋带着鲜灵的辛香,豆腐炖粉条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
唯独那道鱼差了些意思,带着淡淡的土腥气。这鱼花了不少钱,安佩兰本是图温锅的好兆头才做的,尝了一筷子便没再动。
大人席间推杯换盏,吃得酒足饭饱,孩子们分了烤鸡的鸡腿和鸡翅后便没心思吃了,一趟趟在院子里跑,眼里只盯着三间新屋子,一遍遍伸手摸墙壁、摸窗框,稀罕得不行。
这顿温锅饭吃得格外舒坦。酒酣饭饱后,众人各自回屋歇息。白红棉跟着安佩兰进屋,脱了鞋子就往炕上爬,两人一人一床被子,钻进软乎乎的被窝里。安佩兰的炕是三间屋里最大的,白红棉在上面滚来滚去,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刚洗漱完上炕,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着白长宇的声音:“娘,睡了没?”
安佩兰拉开门,就见他怀里抱着白时泽,没等安佩兰说话呢就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娘,时泽今晚想跟您睡。”然后转身就走了。
白红棉当即便从安佩兰怀里接过了奶胖的白时泽,小家伙本就喜欢她,立马咯咯笑着跟她玩闹起来。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白季青的声音:“娘,您睡了没?”
安佩兰只好再下炕开门,刚拉开一条缝,白季青就抱着白知远挤了进来:“娘,知远想跟您睡。”说着就把孩子稳稳放在炕头,脚步没停地转身出了门,留下白知远懵懵懂懂地憋着嘴:“爹让我靠着祖母睡。”
安佩兰翻了大大的白眼,心里暗自吐槽这俩猴急的儿子,一个个的还能不知道他俩啥心思吗!
也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伸手揉了揉白知远柔软的头发,温声细语地哄着他躺进被窝里。
一个大人加上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俩娃娃躺在一起也不显得拥挤,幸好安佩兰这土炕是三间屋里头最大的——当初砌炕时,白季青和白长宇只说“娘是咱家的掌舵人,该睡最大的”,她当时没多想,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合着俩小子打一开始就存了这心思!
炕上三个孩子疯玩了一阵,没多久就抵不住困意,一个个蜷在被窝里睡熟了。小脸蛋透着红扑扑的暖意,呼吸均匀又绵长,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安佩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躺进软乎乎的被窝。土炕残留的余温透过褥子漫上来,裹着身上的疲惫一点点消散,心里满是踏实安稳的感觉。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伴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安心沉沉睡去。
第53章 还是把种地想简单了
日上三竿,三孔窑洞的门才挨个吱呀打开。安佩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舒爽得骨头都松了:这新屋子新被褥,没了俩儿子的鼾声,睡得就是香甜。
简氏和梁氏也陆续的开了门,都是一脸的甜蜜舒爽,看着婆母都有些害羞的忙活起来。
安佩兰知道她们脸皮薄,也没打趣她们,自己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瞧见原先那间窑洞的门敞着——孟峰站在里头,自家三只狗子乖乖坐在门外,一人三犬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动。
“你们这是在干啥呢?”安佩兰连忙走上前问。
孟峰一脸无奈:“安婶子,您家这三只狗子,昨晚扒了我一晚上的门。今早我一开门,它们就这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自己也不进来。”
安佩兰忍不住笑了,挥手驱赶狗子:“去去去,这间窑洞先让孟峰住几天,等他的窑洞修好了就走,你们再回这儿住。”
早前她闲来无事时跟狗子们念叨过,等它们住上头的窑洞,下头这间就归它们当窝。难不成这三只真听懂了,才守在门口不肯让?
她又挥了挥手,三只狗子这才慢悠悠挪开位置,孟峰总算得以从窑洞里走出来。
“婶子,我想借您的工具用用!今天您能教我挖窑不?”孟峰浑身透着股子冲劲,攥着拳头,恨不得立马就动手,不干点啥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安佩兰笑得爽朗:“好,吃过饭让老大、老二,带着工具,跟你去修窑洞!”
“哎,谢婶子!”孟峰嘿嘿一笑,脸上的拘谨彻底散了,眉眼间满是雀跃。
早饭吃得简单,一碗清润的稀粥,配着几个扎实的粗粮饼子,再就上爽口的腌小萝卜,几人呼噜噜吃罢,便各自忙活起来。
孟峰跟着白季青和白长宇两人扛起镐头等家伙什,兴冲冲往前头山坡去,一到地方就热火朝天地规划起自家窑洞的位置。
另一边,白红棉照旧带着三只狗子往草场去了。光靠狗子们照看终究不放心,况且这季节草木旺、猎物多,正是抓兔子、黄羊的好时候,说不定能满载而归呢。
而安佩兰则带着简氏她们往地里去。
七月的天开始热了起来,田里的杂草长得比豆苗还疯,绿油油的杂草缠在豆秆上,把嫩黄的叶片遮得严严实实。
安佩兰今年本也没指望多收多少,核心是养地,正好前阵子忙着收拾窑洞便没顾上。可如今豆苗都已抽枝长叶,被杂草抢了养分,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再不清草,怕是真要耽误开花结果了。
绣娘也一同前往,用块粗布把孩子稳稳裹在身后背上,孩子睡得安稳,小脑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学着三人的节奏锄草,动作虽慢却稳。安佩兰一边挥着锄头,一边跟她们讲养地的法子:“你们这时候动手虽晚了点,倒也不打紧。过段时间要是下了雨,趁着土半干半湿的时候赶紧犁地,把杂草翻进地里当绿肥,再收些苜蓿种子种上,明年接着种大豆养地,效果也一样好。”绣娘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把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想着回头要一字不落地跟孟峰说说。
白知远和白时泽两个小子乐颠颠跟在后面,背上各自带着盖的小篓子,跑起来“哐当”作响。
前几天安佩兰用炭火烤了蚂蚱给他俩吃,焦香的滋味让他俩馋得直舔嘴唇,如今听说要去地里,别提多高兴了。
两人蹲在田埂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草丛里蹦跳的蚂蚱,小手悄悄伸过去,猛地一捂,却常被蚂蚱蹦走,乐呵呵的再次撵上前,闹得田埂上满是清脆的笑声。偶尔捉着一只,便小心翼翼放进篓里,还不忘掀开盖子数数,比谁捉得多。
锄下来的杂草都顺手装进竹筐里,半点不浪费。这些草可不能随便扔在地里,不然遇着点潮气就又扎了根,等于白忙活一场。而且这些鲜嫩的杂草正好能喂家里的小鸡和猪崽,如今它们正是能吃的时候,天天饿得直叫唤,买的麸皮早就不够拌食了,过段时间还得让白季青再跑一趟凉州。
从努尔干骑马去凉州,一来一回得耗上一整天,别提多不方便了。
牛车是万万不敢赶的,这段时间周边又冒出些瓦刺人,路上不太平。可就算是骑马,马背上能驮的东西也有限,每次都得精打细算着买,总怕漏了啥刚需物件。
安佩兰一想到那些可恶的瓦刺人就满心烦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些?要是没这些麻烦,她就能赶着牛车去凉州,多拉些麸皮回来,也不用每次都让白季青冒着风险,还得精打细算地凑活。
越想越气,拔草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心里的烦躁半点没减。她索性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自家那五十亩田地。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竟一时分不清哪儿是豆苗,哪儿是杂草。这景象,倒让她猛地想起陶渊明的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可不就跟眼前一模一样么!
安佩兰想着想着,反倒没忍住气的笑出声来——前世爷爷家也有不少地,可全是自动化耕种,就只剩一小片菜地,犯不上用机器,她便跟着爷爷拔草、施肥、浇水。那时候只觉得是消遣,半点不觉得累,可眼前这五十亩地,一眼望不到头,光拔草就得耗到猴年马月?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当初冲动开荒。
她终究是把种地想太简单了。犁地、播种时还好,有牲口帮忙省力气,可这拔草的活儿,牲口是半点帮不上忙——它们来了非但不干活,指不定还把嫩豆苗啃得干干净净。只能靠人弯腰弓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一丛一丛地薅。安佩兰望着满田的杂草,只觉得头皮发麻,愁得直叹气,腰杆还没挺多久,就又酸又沉了。
绣娘此刻头也不抬,她知道白家兄弟正帮着自家挖窑,这地里头的活就没法干,便只想多替衬些,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可是绣娘不会用力,那锄头不一会就磨破了手心,疼的她直甩手。
安佩兰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绣娘背上还背着个熟睡的娃,腰杆一直弓着,她和简氏、梁氏都轮番直起身捶腰歇了好几次,绣娘却愣是一次没起来过。“绣娘,快歇会儿!”安佩兰走过去按住她的锄头,“你这也太实在了?”
绣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安婶子,我不累。”
“你不累,我看着都替你累!”安佩兰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刚上手,别这么死磕,以为我家那俩小子多能干嘛?你这儿不用替他们补。活哪有这么算的,身子要紧。”
第54章 终于有空做管道了
安佩兰太懂绣娘的心思,怕欠了人情,便想着拼命干活偿还。她拉着绣娘往田埂边,又递过水壶:“喝口水,歇够了再干,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梁氏擦着额头滚下来的汗珠,直起腰喘着气笑道:“可不是嘛绣娘!你这股拼劲,把我都逼得不敢歇!你当大哥和我家夫君真能踏实干活?他俩锄着草就跑偏,要么去田埂里掏田鼠,要么追着兔子去,干不了多大一会儿正经的!”
简氏也累得胳膊发酸,捶着腰附和:“快歇会儿吧,干活哪能这么蛮干?把自个儿累伤了,反倒不划算。”
安佩兰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手里的工具——她手头就两把锄头,简氏和梁氏用的是铁锨,铲草远不如锄头顺手,更费力气。
她率先在田埂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来,都坐这儿透透气。”简氏和梁氏立马挨着她坐下,揉着酸胀的腰肢。绣娘看着三人都歇了,也不好再硬撑,小心翼翼地挪到田埂边坐下,刚一放松,腰上的酸痛就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悄悄捶了捶后腰。
背上的孩子被动作晃了晃,哼唧了两声,绣娘连忙轻轻拍着,孩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安佩兰看着绣娘解开包布,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进怀里,便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孩子瘦得可怜,小脸皱巴巴的,身子轻飘飘的,压根不像半岁的娃娃。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其实大人苦点累点都能扛,最心疼的就是这些孩子。想当初时泽一岁就跟着我们流放,硬生生断了奶。一路上牛乳有一顿没一顿的,只能混着泡软的馕饼喂他,真是委屈坏了。”
梁氏闻言,想起那时情景,眼圈瞬间红了:“可不是嘛。进了沙漠那阵子,天天逃难,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我实在没力气哄,只能硬着心肠不管。到最后他哭晕过去,醒了接着哭,眼神都木愣愣的,后来缓过劲了,我抱着他不停地唱童谣,唱了好久好久,他才慢慢有了点神采。”
“知远也一样。”简氏跟着叹气,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候他小屁股磨得全是破口,他爹就背着他,背带勒得后背印子深深的。孩子总是哭着哭着就睡了,一整天都蔫蔫的,连笑都少。”
绣娘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我这孩子也是早产了一个多月,生下来的时候连哭声都没有。幸好我懂点粗浅医术,一点点把她拉扯大,不然哪能活到现在。可就算这样,她也是今儿生病明儿不适的,总没个安稳时候。有时候真觉得对不起她,让她跟着我遭这份罪。”
田埂上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几人的心酸顺着话语蔓延开来,都是为人母的心疼与无奈。
安佩兰见气氛沉了下来,知道自己勾起了大伙的伤心事,连忙收住话头,语气爽朗了些:“嗨,都别提那些糟心事了!苦日子不都熬过去了吗?现在咱有了地,就有了盼头,后头多种庄稼、多养些牛羊,孩子们长大了就教他们读书识字,将来有机会送进城里考个童生,日子还能差了?路得一步一步走,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转了话茬:“行了,歇也歇够了,接着锄草吧!这段时间有的忙活呢,早干完早省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只有埋头干活的时候,人才不会瞎琢磨那些过往的苦,日子也才能过得踏实些。简氏、梁氏和绣娘听着这话,也陆续站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重新拿起工具往田里去,手上的力道似乎也比刚才足了些。
日落西山,余晖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家伙才扛着农具、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一个个累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脸上沾着泥点,话都懒得多说,只偶尔互相搭一句,声音也透着疲惫。
安佩兰早一步回来收拾晚饭,这段时间白日渐长,等众人到家歇口气,饭菜刚好端上桌。
饭桌上依旧是清润的稀粥、扎实的粗粮饼子,却多了两道让人大动食指的硬菜——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蚂蚱,还有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野兔子。
蚂蚱是白知远和白时泽亲手抓的,安佩兰用少许盐和面粉裹了,下锅炸得外焦里嫩,刚端上桌就飘出焦香。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筷子抢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香!太香了!比上次烤的还好吃!”连嚼带咽,生怕慢了就抢不到。
那只野兔子是白红棉从草场带回来的,安佩兰收拾干净后,刷了点盐巴和油还是挂进了火窑里头烤,外皮烤得焦脆,撕开后肉汁顺着纤维往下滴,香气直钻鼻子。
大人累了一天,咬一口鲜嫩的兔肉,再就着爽口的炸蚂蚱,疲惫仿佛都被这荤腥驱散了大半。安佩兰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往白红棉碗里夹了块兔腿:“给咱家大功臣来块大的!我闺女越来越厉害了!”
白红棉咬着兔腿说道:“这算啥,后头我给您再打头黄羊回来!”
“嗯!巾帼不让须眉!”
“咱家的小姑女中豪杰啊!”
“哈哈哈……”
几人呼噜噜吃罢,看着简氏和梁氏收拾妥当简单收拾了碗筷。安佩兰便打发孩子们去玩了。
自己终于空出了时间,来完成她的管道大计!
安佩兰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土窑旁的土堆前。借着最后一点橘红天光,她先把筛好的老黄土细细碾碎,再用细竹筛反复过筛,把碎石、草根等杂质全滤了出去。筛好的黄土加水调成泥,她赤着手反复揉捏捶打,直到泥团细腻紧实、不见气泡,才用盘条的法子一点点盘出管道形状。
管道不能做太长,不然晾干时容易塌,她只做了半米左右的小段,还特意把一端扩了口,方便后续和下一段管道对接。
家里人收拾好后也都来搭手,白季青和白长宇力气大,负责捶泥排气;简氏、梁氏和绣娘手巧,帮忙搓泥条、辅助盘形;连白红棉都带着孩子们在一旁分拣黄土里的杂质。一家人分工忙活,直到天彻底暗下来,借着月光才勉强做了五个陶管。
这些陶管得放在通风处晾干,少说要三四天。安佩兰盘算着,往后白天大伙照旧去地里锄草,白家兄弟抽空帮孟峰挖窑,晚上回来就接着做陶管,慢慢把这些管道凑齐。
家里人其实都摸不准安佩兰做这些陶管到底要干啥,但打从心里信她——娘见识广、经验足,做啥都有道理,从来不会瞎忙活。所以没人多问,只跟着她的吩咐,晚上一有空就上手捶泥、盘条、筛土,干得踏踏实实。
转眼到了第三天晚上,陶管已经攒下二十来根。安佩兰却没接着做管道,反倒对着泥团琢磨起新样式,最后捏出两个奇形怪状的陶件——下头是圆圆的盆状,上头窄窄收着口,还留着个孔。
梁氏凑过来瞅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好奇:“娘,您这又是做的啥新鲜物件?看着既不像管道,也不像盛东西的盆啊。”
安佩兰正用手指把陶件边缘抹得光滑,闻言抬头笑了笑,神秘兮兮道:“好东西!往后咱家里每天都得用的,保准方便!”
梁氏听得更纳闷了,追问了两句,安佩兰却只摆手不说,任由她心里犯嘀咕。一旁的简氏和绣娘也好奇地打量着,眼里满是疑惑,只觉得这物件模样古怪,实在猜不透用处。
最后一点余辉也沉下了山,院子里渐渐暗下来。众人收拾好做陶管的工具,扫干净地上的黄土,正准备各回各屋歇着,突然一阵急促又凶猛的狗叫声猛地炸响——是家里的三只狗子,它们弓着背对着院门外狂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股狠劲,便是和上次瓦刺人来时差不多!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一哆嗦。白季青和白长宇反应最快,对视一眼,立马几步冲到院墙根,踩着墙根下的垫脚石踮起脚,使劲往院门外的昏暗里瞅。
第55章 又是瓦刺人
昏暗的夜色下,远处田埂上窜出二十多个身影,各个身上都背着巨大的包袱,脚步飞快地往草场方向掠去。
他们身形高大魁梧,穿着短皮袍、束着宽腰带,头上还缠着兽皮,一看就是异域打扮。
瓦刺人!
白季青趴在院墙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心攥得发紧。
上次五个瓦刺人,他们全家合力应付都勉强,如今来了足足二十多个,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他只能在心里默念,盼着这些人只是路过,千万别往院子这边来。
他转头对着院中的安佩兰,飞快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佩兰心领神会,立刻弯腰按住三只还想狂吠的狗子,手掌轻轻拍着它们的脖颈,低声呵斥:“不许叫!”
狗子像是察觉到危险,呜咽两声便收了声。一瞬间,整个院子陷入死寂,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众人都屏住呼吸。
然而,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群瓦刺人在田埂尽头停顿了片刻,刚才狗子的狂吠显然给了他们明确方向。几道黑影猛地朝院子这边望来,紧接着便迅速调转方向,踩着杂乱的脚步声,像饿狼般朝着安佩兰他们这个小院子猛冲过来!
“抄家伙!二十多个瓦刺人过来了!”白季青趴在墙头,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厉声呵斥。
白长宇和梁氏立刻会意,小跑着将所有人的武器都抱了过来,但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些功夫,等他们扛着弓剑、拎着长矛跑回来时,瓦刺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连忙将弓箭和箭筒递给了白季青、简氏和白红棉,他们三个各自找好位置站在墙头上,摸着黑射箭一时阻挡了些脚步。
安佩兰没敢多耽搁,转身一把揽过白时泽,对着白知远急声道:“知远,带着弟弟妹妹去最上头的窑洞藏好!用石头顶住窑门,无论外头听到啥动静,都不许出声!”
绣娘顺手将后背的孩子递给了白知远,轻说道:“拜托了,”
知远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伸手就去抱着绣娘的孩子,牵着白时则,顺着台阶上去关上了门。
“点火!”院墙外的瓦刺人已经冲到了百米开外,白季青趴在墙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领头的黑影,厉声喝道。
梁氏早攥着火折子候在一旁,闻言立刻用力一吹,火星“噗”地燃起。她飞快上前,给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三人递过去的箭矢箭头,都抹上大麻油,再点上火。
火舌顺着麻油飞快舔舐而上,箭头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白季青、简氏、白红棉三人默契十足,几乎同时拉满弓弦,手臂青筋紧绷,“嗖嗖嗖”三声脆响,带着火星的箭矢像三道流星,直奔院门外不远处的几堆干柴火。
那可不是普通柴禾——早前安佩兰就想着这些日子不太平,特意让大伙把柴禾晒干后,全擦了一层浓稠的碳油,层层堆叠好,就等着万一遭遇危险时派上用场。此刻火星一触,碳油立刻助燃,“烘”的一声,三堆柴禾同时爆燃,熊熊火焰瞬间蹿起半人高,照亮了院外整片空地,连瓦刺人的狰狞面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跑在前头的几个瓦刺人躲闪不及,被飞溅的火星烫得嗷嗷直叫,身上的皮袍也沾了火,慌忙原地打滚扑火。后头的瓦刺人被大火拦了去路,攻势顿时滞涩,领头的汉子叽里呱啦怒吼几声,几个胆大的立刻抄起弯刀,试图绕开火堆冲过来。
“瞄准两侧!别让他们绕过来!”白季青压低声音喝令,手中弓弦再响,一支箭矢精准射中一个瓦刺人的心脏处,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简氏和白红棉也不含糊,箭矢接连射出,虽有偏差,却也逼得瓦刺人不敢贸然前冲。
而安佩兰这边压根没停下手,她送走了白知远便转身冲进厨房,把家里所有油灯用的大麻油全倒进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猛烧。油花滋滋作响,很快就冒起了热气,一股浓烈的油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此时正唤着白长宇和孟峰一起将热油放在门口,手中拿着个长勺,就等这瓦刺人冲进来的时候给一勺!
院门外的瓦刺人显然被彻底惹毛了,领头的汉子挥舞着弯刀,劈飞两支射来的冷箭,喉咙里头乌拉哇啦的嘶吼着,其余瓦刺人也红了眼,纷纷举着弯刀护住要害,不顾死活地朝着院门猛冲,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咚——咔嚓!”最后一下撞击力道惊人,木门上的木闩应声断裂,两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冲在最前头的两个瓦刺人来不及收势,踉跄着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嗜血的凶光。
“泼!”安佩兰厉声喝令。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长铁勺已经舀起满满一勺热油,朝着最前面那个瓦刺人的面门狠狠泼去!绣娘也跟着安佩兰同时动手,滚烫的麻油劈头盖脸浇在瓦刺人身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被浇中面门的瓦刺人皮肉瞬间红肿起泡,弯刀“哐当”落地,捂着脸颊在地上疯狂翻滚,皮袍也被油星引燃。另一人被热油烫得浑身发麻,动作迟滞了半拍。
梁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眼神一凛,双手紧握婆母给的红缨枪——别看她刚学了不久,但是用起来已经相当顺手了。借着冲劲往前一扎,枪尖带着风声,狠狠插进了那瓦刺人的心窝子!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皮肉,鲜血瞬间顺着枪杆往下淌。那瓦刺人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弯刀也滑落在地。
后头的瓦刺人被这反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孟峰趁机抡起锄头,狠狠砸在第三个冲过来的瓦刺人肩头,白长宇紧接着补上一刀,将其逼出门外。
墙头的白季青三人也没闲着,箭矢像雨点般射向院外的瓦刺人,趁着他们混乱之际,专挑暴露的要害下手,又放倒了两个。
但瓦刺人终究人多势众,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依旧嗷嗷叫着冲了进来,瞬间将小院搅得一片混乱!
孟峰拿着斧头对着最先冲进来的两人迎了上去,白长宇和梁氏便对着后头那个瓦刺人吃力的抵挡着。
第四个瓦刺人冲破阻拦,直奔安佩兰而来!他身形格外魁梧,弯刀劈出的寒光几乎要映亮夜空。白季青的箭矢及时射来,却被他挥刀挡开,安佩兰抄起锄头迎上去,只一下就被对方的蛮力震得手臂发麻,锄头险些脱手——这人的凶悍,远非她能匹敌!
就在这时,小黄突然像一道黄影猛窜出去,纵身咬住那瓦刺人握刀的手腕,牙齿死死嵌进皮肉,任凭对方怎么甩动都不松口!瓦刺人疼得怒吼,弯刀“哐当”落地,刚要去掰小黄的嘴,后头的巴勒已然纵身跳起,如小牛般粗壮的身子撞得他一个趔趄,跟着狠狠咬住他的喉咙,下了死口!
鲜血瞬间从巴勒嘴角喷涌而出,那瓦刺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双手徒劳地抓着巴勒的脖颈,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很快没了动静。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两个瓦刺人,一眼瞥见如牛般大小的巴勒,顿时心惊肉跳,不约而同举着弯刀就朝它砍去,想先除掉这只凶猛的大狗!可他们刚扬起刀,早躲在阴影后的伊勒突然窜出,精准咬住其中一人的后脖颈,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叼着就往院角跑。
那人吃痛惨叫,脖颈处鲜血狂喷,动作瞬间迟滞。安佩兰抓住机会,双手握紧锄头,借着冲劲朝着他的脑门狠狠砸下——“噗”的一声,锄头直接将他脑门开了瓢,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一地。
另一人看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逃跑,伊勒已然绕到他身后,又是一口咬在他的后脖颈上,撕下肉就跑。他疼得浑身发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绣娘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怯懦,捡起地上掉落的弯刀,眼神坚定地冲上前,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攥着刀柄,胸口微微起伏。
第56章 濒临绝境
可瓦刺人实在太多,即便有巴勒和伊勒它们助阵,安佩兰一行人依旧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白长宇和孟峰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袍,动作都慢了几分;全靠墙头的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不断射箭掩护,死死守住后路,两人才勉强没被冲垮。
混乱中,巴勒和伊勒正合力撕咬一个瓦刺人,另一个汉子瞅准空当,举着弯刀直奔安佩兰而来!安佩兰下意识举起锄头格挡,“咔嚓”一声脆响,木质的锄头杆被弯刀直接劈成两节,只剩下半截木柄攥在手里。
瓦刺人眼中闪过凶光,弯刀带着风声朝着她的肩头砍来,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嗖”地从斜侧射来,精准命中那人眼球!
“呃啊——!”瓦刺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弯刀脱手,双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眼球位置插着一支小巧的箭矢,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
安佩兰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去,竟是绣娘!她此刻站在一旁,手臂微微抬起,袖口处露着那支不起眼的袖箭。
这袖箭是绣娘之前的物件,前几日对上那三个瓦刺人的时候,用完了最后的箭矢,便一直闲置在一旁。方才白长宇搬来那一袋箭矢,给白季青三人补充箭筒时,绣娘在一旁帮忙分拣,竟在袋子底下发现了几支小巧的箭矢——正好能配她的袖箭!
她心头一动,连忙趁乱跑回窑洞取出袖箭,刚安好箭矢,就瞥见安佩兰身陷险境。绣娘想也没想,抬手对准那瓦刺人的眼眶扣动机关,一支小箭破空而出,正好命中要害!
安佩兰看着绣娘手中的袖箭,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巧箭矢,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当初铁匠送给了他们这些小巧的箭矢,不然今天这一关,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绣娘没敢耽搁,紧接着又扣动袖箭,第二支小箭射中另一个瓦刺人的膝盖,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白长宇趁机挥刀补上,直接结果了他的性命。有了袖箭的助力,白长宇这才没见了阎王。
可是就在众人拼得筋疲力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安佩兰心头一紧,分不清来的是友是敌——若是再来一批瓦刺人,他们今晚必死无疑!她浑身脱力,握着半截木柄的手都在发抖;白长宇胸前又中了一刀,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脸色惨白如纸;孟峰浑身都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脚步踉跄着,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马蹄声转瞬就到了门口,紧接着一群身着官兵服饰的人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出鞘,对着院里的瓦刺人就砍了下去!瓦刺人见状,立马放开安佩兰他们,转头和官兵缠斗起来。
安佩兰眯眼一扫,官兵足有三十多人,是剩下瓦刺人的三四倍之多,这下彻底松了口气,沙哑着嗓子喊道:“小黄!巴勒、伊勒,回来!”
巴勒正咬着一个瓦刺人的喉咙不放,听到召唤,立马松口,摇着尾巴跑回安佩兰身边,嘴里还滴着血。
没了狗子的牵制,官兵们更是放开了手脚,刀光剑影间,瓦刺人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就被杀的干净。
安佩兰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满身是伤的众人和满地狼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们全都瘫坐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浑身是汗、是血、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三只猛犬也趴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身上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血污。
院中的官兵正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拖拽瓦刺人的尸体、清点人数,动作利落。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安佩兰抬眼望去,只见李五爷和上次来过的那个官差头头并肩走了过来。
李五爷脸上带着几分赞许,对着身边的头头笑道:“怎么样江镇将,我就说这白家不是好惹的!遇上这么多瓦刺人,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撑到现在,半分没怂!”
那被称作江镇将的汉子身形挺拔,一身官兵服饰衬得愈发英武。他对着瘫坐在地上的安佩兰等人拱手,声音洪亮有力:“凉州镇将江城,奉命清缴瓦刺残部,赶来迟了,让诸位受苦了!”
安佩兰想站起身回礼,却浑身脱力,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沙哑着嗓子道:“江镇将客气了,多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我们今日……”话说到一半,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白季青扶着墙勉强站起,替她接话:“多谢江镇将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
绣娘懂些医术,此时赶紧给受伤严重的白长宇和孟峰止血。安佩兰他们则瘫坐在地上,听着李五爷和江城镇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才把前因后果捋清楚。
原来这群瓦刺人,正是之前躲进凉州城的那伙悍匪。昨天傍晚,他们在城内烧杀抢掠,抢了不少财物,天亮后却凭空消失了。官兵搜了一整天,才在一家商户那里找到线索——竟是这商户被瓦刺人挟持了妻儿,被逼着把他们装进货箱里偷偷运进城藏匿。
可瓦刺人没想到出城同样困难,便一直蛰伏在城内。直到今天一早,他们又逼着商户驾车带他们出城,得手后却反手杀了商户的妻儿,商户侥幸逃脱才报了官。
“这群贼寇带着赃物往边境跑,我立马让人点燃烽火台,边境守军派了三十人拦截。”江城沉声道,“他们见前路被堵,便改了道,想从努尔干穿沙漠逃出去,没成想竟绕到你们这来了,估计是想进来歇息补给,再闯沙漠。”
李五爷在一旁补充:“江镇将找我带路,说这一带就我熟。老远就看见你们院子这边冒黑烟,知道定是出了事,紧赶慢赶过来,还好没晚!”他说着,看向安佩兰等人的眼神满是敬佩,“没想到你们竟这么厉害,不仅守住了院子,还把他们的头领给斩了,真是硬生生断了这伙贼寇的气焰!”
安佩兰闻言,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瓦刺人头领的尸体,心头一阵唏嘘:“多亏江镇将和五爷及时赶到,不然我们怕是真要折在这里了。”
第57章 缝合伤口
江城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洪亮:“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院中狼藉,话锋一转,“这伙人是最后一批滞留在我朝境内的瓦刺人。今年来犯的几波,没一个捞着好处,全死在了境内。”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想必能镇住他们一阵子,边境往后,该能有段安生日子过了。”
安佩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刚才死战的惊险,在此刻都有了落点,总算是等来个实打实的好消息。
江镇将安抚完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官兵与李五爷一同离开了。
安佩兰此时环顾了四周,孟峰看着浑身是血,实则都是皮外伤,更多的都是瓦刺人的血。
白季青、简氏和白红棉只是体力透支、精力耗尽,喝些温水歇歇就无大碍
唯有白长宇,伤得惊心动魄——胸前那道刀伤足有一臂之长,皮肉外翻,鲜血虽已止住,却能隐约看见底下的肋骨,触目惊心。
安佩兰盯着白长宇胸前那道外翻的长伤口,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坚决:“这口子太长太深,单靠包扎缠不住,放任不管迟早化脓!”
绣娘刚才去了安佩兰的菜地里头薅了几个蒲公英,此刻刚捣成药泥,正准备抹呢,闻言抬头:“可内脏没伤着已是万幸,绷带缠紧些,慢慢能长好的……”
“不行!”安佩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抹泪的梁氏,“老二家的,别哭了,快去取针线来!”
梁氏心疼得直抽气,听到婆母吩咐,立马转身冲进窑洞,很快拿着针线跑了回来。
安佩兰接过针线,又转身拎来一壶酒对着白长宇的伤口就泼了些酒下去
“呃啊——!”酒精刺激着裸露的皮肉,白长宇疼得浑身绷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才没喊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地面的泥土,指节都泛了白。
梁氏看得心疼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扶。
安佩兰快速穿好线,咬断多余的线尾,将针线整个浸进酒里泡了泡。然后举着针看向众人:“按住他,谁来把这伤口缝起来!
安佩兰心里门儿清——自己手工活本就粗糙,这缝的是皮肉,可不能逞能。
她话音刚落,“缝?”一字出口,瞬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梁氏捂着嘴,眼泪都忘了掉;白季青也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样的法子。
绣娘倒是最先冷静下来,眼神一亮:“我明白了,您是想把伤口两边的皮肉缝到一起,加快愈合的速度是么?”
安佩兰点头,补充道:“不光是快,缝合后能挡住泥土、脏东西进伤口里。只要前头把该消的毒、该杀的菌做好,后头再敷上抗感染的药材,恢复起来能少遭不少罪。”
绣娘听不懂“消毒杀菌”“抗感染”这些新鲜词,但身为医者大体的核心意思琢磨透了,压下心里的激动和一丝紧张,往前一步:“那我来缝。”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安佩兰也不犹豫,剩下的酒给绣娘的双手淋了个遍,然后把浸过酒的针线递给她。
绣娘深吸一口气,接过针线,手指稳稳捏着针,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线在皮肉间穿梭,每一针都又快又准,没有半分犹豫。
不过片刻,绣娘便缝好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实的结,安佩兰用烤过火的剪刀剪断,这才松了口气。
绣娘这会便将捣好的蒲公英药泥糊了上去,包扎好。
又将剩下的蒲公英都煮了水,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了些,包括白长宇。
白季青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入口是淡淡的清苦,味道莫名熟悉,不由抬头问道:“这是蒲公英煮的水?”
绣娘点头道:“正是。蒲公英是最常见的药材,清热解毒、止血敛疮不说,还能帮着伤口长新肉,促进愈合的效果最好。你们刚经历恶战,喝这个也能清清体内的火气。”
白季青恍然,转头看向一旁收拾药材的安佩兰,眼里带着几分诧异:“娘,您往常让我们时不时喝的,就是这蒲公英水吧?您连中药材的用处都懂呢?”
安佩兰摇了摇头:“我哪懂什么中药材的道理。就是以前听人说,蒲公英性凉,喝了能预防伤寒,咱这又没大夫给看病,便想着让你们多喝点,防着些罢了。”
闻言,梁氏连忙又给白长宇递了几勺,白长宇也不推辞了都乖乖喝了下去。
简氏老早就回了窑洞安抚孩子,这会儿正抱着绣娘的女儿曼儿,另一只手牵着白时泽,身后跟着白知远,一步步从窑洞口走了下来。
绣娘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迎上去,接过曼儿轻轻搂在怀里。小家伙许是累极了,在简氏怀里睡得正香,小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绣娘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温柔笑容。
简氏笑着和安佩兰他们说道:“知远这小家伙!他竟跑到娘放被子的箱子里藏着,我在窑洞里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急得我够呛。后来听着声音掀开箱子一看,这几个孩子都裹在棉被底下呢,倒是一点都不慌!”
白知远梗着小脖子,倔强地仰起头看着安佩兰,小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渍,声音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奶,我怕弟弟乱跑,就带着他躲起来了,我们都没哭!”
他刻意挺起小胸脯,想装作镇定,可微微发颤的小手、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后怕,都暴露了刚才的恐惧。
安佩兰看着孙子这副逞强的模样,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蹲下身,轻轻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远儿啊,没事了,都过去了。想哭就哭吧,奶在这儿,爹娘也在这儿,没人会欺负你们了。”
被奶一搂,白知远紧绷的小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刚才炮竹似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其实吓得腿都软了,却一直强撑着护着弟弟。此刻听到奶奶的话,委屈和后怕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还是咬着牙小声说:“我不哭……我是哥哥,要保护弟弟……”
简氏这才知道原来知远刚才一直都在强撑着呢,心酸的摸索着他的小脑袋。
一旁的白时泽见哥哥哭了,也跟着红了眼圈,小手紧紧抓着白知远的衣角,抽噎着说:“哥哥,我也不怕……”
梁氏坐在白长宇的身边,一时哽咽不已。
安佩兰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这场恶战,不光大人遭罪,孩子们也受了天大的惊吓。
第58章 叫魂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没去叫白红棉,这孩子要强着呢,昨夜也受了惊吓也不说,夜里翻来覆去做梦,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得让她多睡会儿缓缓神。
简氏已经起床忙活开早饭了,见着安佩兰出来了,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一边说道:“娘,昨儿红棉也吓到了吧。”
安佩兰点了点头:“是啊,昨夜总说些梦话,没睡踏实。”
“哎,知远也是,看样昨天那幕凶险的狠了,上次那几个瓦刺人还有沙匪来的那阵都也没见有啥事啊,怎么这次吓成这样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也说不准为啥。许是咱这阵子安生日子过久了,他们心里便觉得不会再有坏人来扰,没了防备。哪成想这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怕是骤然受了惊,才吓成这样。”
简氏无奈叹了口气:“别吓出毛病就好。”
安佩兰也叹口气,想到这会吓着的孩子要叫魂来着,虽然前世的自己是一点也不信这些,可是她出现在了这里,原本不信也信了些,于是想了想说道:“这样,早饭的时候你和老二家的给孩子叫叫魂,不管有没有用,咱自己心里头踏实些。”
说罢转身对着在菜地里头锄草的绣娘也说道:“绣娘,等会你也给曼儿叫叫魂,信不信的,叫了也少不了层皮。”
绣娘和简氏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简氏做的早饭简单,是安佩兰当初给他们做的沙葱面片。
这会他们的菜地里头的沙葱是长的旺的,但是昨夜那群瓦刺人冲进来的时候踩断了好几颗粗壮的,简氏看着都心疼,便清洗干净,干脆学着婆母当初,做了一锅沙葱面片。
安佩兰原身的记忆里叫魂很简单,就是拿着孩子常用的碗筷里头装着吃食,到院子里头叫三声名字,喊三声回家吃饭就行。
于是面好后,安佩兰先用白红棉的碗筷装了碗沙葱面片,然后到院子里头“棒棒棒”的敲了三下碗沿,对着空气大声喊着:“白红棉~回家吃饭~!”
……
连着三次再端着碗回屋子,让白红棉将这碗面片吃完,叫魂就结束了。
接着是简氏学着婆母的样子给白知远叫魂,梁氏和绣娘接二连三的在后头学着样子。
一时间这个小院充满了一股子说不清的邪乎劲儿,孟峰和白季青俩戳在院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女人们,好像……多少有些“毛病”?
孩子们都也没吃多少,勉强吃了几口后都接着昏睡过去了。
绣娘忙完后,将蒲公英捣碎的药泥给了梁氏,让梁氏给白长宇换药。换药的时候,安佩兰去看了一眼,只见白长宇的伤口轻微泛红,缝好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也没有发热的趋势,老二这体质倒是真好。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的药都已经喝完了,光靠着这蒲公英水也不是长远之计,还是要去趟凉州再拿几副药才行。
只是昨夜那江镇将说这瓦刺人刚在凉州做乱,也不知那集市上头有没有恢复,进城有没有影响?
简氏看出了安佩兰的担忧,于是想了想说道:“娘,要不咱先去找李五爷,看看李五爷啥时候进城咱跟着同去?”
安佩兰想了一会,倒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于是点头,让白季青赶紧骑着马去界口处问问李五爷。
白季青没犹豫,骑上马就去了,安佩兰留下了马和牛,其余的让伊勒带着它们自己去了草场。
简氏将门外的柴火堆重新弄好,弄着碳油,这可是他们最主要的安全防线,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狼,不可马虎。
而梁氏则在院子中打扫着卫生,心中不自在的又想起头前的事:自家夫君接二连三的受伤,哪次危险都是他受伤严重!自家大伯哥家一点事都没有,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转而又想到,自家两口子的身手,终究比不上大伯哥家那百发百中的准头。一时怨自家男人武力不济,一时又为夫君愤愤不平,脸色忽明忽暗,满肚子心思全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安佩兰一眼就看穿了小儿媳的心思,根本不用细猜,瞅着这股子憋闷劲儿,估摸着熬不到晚上,就得找时候絮叨开来。
每次都是这样,等白长宇的伤彻底好利索了,她那点愤愤不平的心思,也就烟消云散了。
好在简氏性子宽厚,从来不和梁氏计较这些。后头梁氏自己回过味来,也觉得话说得有些过了,总会找个由头主动找简氏赔不是。这妯娌俩能和睦相处,说到底,还是多亏了简氏的通透豁达。
安佩兰出了院子走到简氏身边,帮着简氏一起弄着柴火堆:“若烟,你这性子吧,好的过了头,若咱家还是那中书令的大户人家,你做当家主母自然无话可说,但是普通百姓家里,这性子吃亏啊。”
简氏自然知道婆母在说梁氏的事情,胸中温软熨帖:“娘,小叔这几番下来伤得都不轻,那伤口看着都揪心。哪家娘子见着夫君这般,心里能痛快?在这事儿上让着她些,我是真不觉得委屈。”
简氏的大方得体,让安佩兰满心赞叹。这般人物,换作宅斗剧本里她必为她举大旗,可如今困在流放的苦日子里,这般好气度却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有分寸,我不好多说,只一点,不可委屈孩子。”
语气略重接着说道:“昨夜,你带着曼儿和白时泽下来,我自然知道因为那俩孩子还小,作为家中大嫂想着人家孩子是好的,但是你忽略了白知远,他也是个不满四岁的孩子,娘想让你在孩子这里自私些,不管是谁在一起时,定要先顾了自家的骨肉,再去想着别人家的娃。”
简氏没想到婆母竟然同自己说这些话,一时想到昨夜委屈了白知远,心中心酸不已。
“知远固然是家中的长孙,但是十岁之前,不要给他立什么哥哥应该做的事情,他是孩子,就要享受孩童时期该有的保护和偏爱。咱给足了他偏爱,他自然而然的就知道该怎么去疼爱弟弟;若给不足他偏爱,他长大后回想起童年心中只有委屈,怎么可能关爱弟妹?”
安佩兰对着简氏语重心长地劝诫,这些都是前世听来的道理,她虽然没想结婚生子,却也在茶水间听过同事下属聊育儿家事,这些理念,她也确实认可的。
“婆母……你……”一时间,简氏震撼不已,语气都带着哽咽,这些年,她习惯了凡事忍让,习惯了把“大局”二字刻在心上。
如今婆母的话,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她自己都不觉得的积压的委屈,也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
“当然大局还是要顾的,但不是让你们母子委屈自己。”
安佩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些所谓的气度和退让,若是换不来体谅,反倒让孩子受了委屈,那便不值当。”
言尽于此,安佩兰留下简氏自己想清楚,自己则进了院子,大儿媳这性子好说,这小儿媳那嘴还在那小声嘟囔着,瞅着就头疼。
第59章 现在到底是何朝代
安佩兰就在那站着瞅着梁氏,梁氏撒气般扫了几扫帚便瞅着自己婆母看自己,也不敢多说啥,就直了直身子,装作无事般继续扫着地。
安佩兰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瞅着梁氏。
梁氏后背发毛,扫了几下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娘!你有啥说啥呗!这么瞅着我干啥啊,怪渗的慌。”
“我在想,是不是有些溺爱长宇那小子了,小时候不用功念书逃学,他爹揍他我就护着,是我不好,长大了功夫不济,接二连三的受伤。”
安佩兰边说边摇头,啧啧了两声接着说道:“不行,往后我要拿着荆条子在后头给他补上少挨的那些揍,今天就要起来练!不好好练功我就抽他!饭也不给吃,每天一个馍,饿不死就给我练!啥时候能百步穿杨了再上桌吃饭!”
边说边思索着到柴房那里找带刺的荆条去了,梁氏本来听着还喜滋滋的,越听越不对劲,自家相公是个啥料子她能不知道么,让他逗弄个动物,他门清,让他练弓,那八辈子也练不出手啊,这饭都不让吃了那哪成啊!
“哎,娘……娘……!”
梁氏看着安佩兰正儿八经的找起来荆条了,还这个嫌细,那根嫌短的,比量比量。心下不由得想:娘不是来真的吧!
心下一急:“哎,娘……哎……!嫂嫂!大嫂嫂!”扔了扫把连忙去找简氏求情去了。
简氏还在回味着婆母的话呢,这边就听着梁氏着急忙慌的出来喊着自己,连拖带拽的将自己拉进了院子,指着婆母就说:“娘这会找荆条要揍我夫君呢!他、他伤还没好呢!”
简氏这才回神,笑着拉着她说道:“婆母逗你呢!”
简氏话音刚落,安佩兰就不装了,冷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梁氏就上了窑洞里头了。
梁氏这才反应过来,看样自己心里头的那点小九九娘和大嫂都清清楚楚的,不由有些汗颜:“大嫂!”
简氏拍了拍梁氏的手说道:“弟妹,你比我少些年纪,有些话就当是家中长姐说与你的吧。我知道小叔的伤让你心疼了,咱是一家人,这关起门来有啥说啥——这伤的源头是瓦刺人,不是我家夫君,咱揪着这源头该咋埋怨咋埋怨,但是不能说我家夫君没受伤你就心里不平衡不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婆母教你那红缨枪,不就是想让你在危险中多些生存的技巧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眼红?娘前段时间还想找个有些功夫的人教小叔拳脚呢,你大哥是不是要眼红?”
说完语气轻柔些,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和夫君弓箭准头好些,总躲在你们的身后,你们在前头护着我们,看着你们对上那不长眼的刀剑,我们怎么会不心急?可心急不顶用,我们必须冷静瞄准,才能护着你们!你们能活下去,我们才能活下去!弟妹!咱们是相辅相成的,谁都离不了谁!”
简氏这语重心长的这一番话下来,瞬间冲散了梁氏心里头的那点阴霾,心胸那郁窄的地方豁然开阔,转头想着刚才那番作为,不由得有些羞愧不已:“嫂子……是我糊涂,狭隘了!”说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嫂子,您放心吧,等我练好红缨枪,定能和夫君一起护着你们!”
谈笑间,先前横亘在妯娌间的隔阂,在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中,悄然烟消云散。
刚才就躲入窑洞里头的孟峰一家,本没想听这墙角,但是奈何这木门也不隔音,听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两口子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得更加喜欢这一家子人了,绣娘想着自己那妯娌间的那些龌龊,很是羡慕起安佩兰这个婆母来了,随即恶狠狠的剜了孟峰一眼,孟峰此刻也回忆起之前的事来了,一时间也是有些惭愧。
正在此时,院外的白季青骑着马回来了,安佩兰也听到了,立马出了窑洞门,下到了院里。
白季青下了马背便立刻说道:“李五爷让咱这些日子不要进城,城里头现在正乱着呢,挨家挨户的敲门查看才发现里头好些人家都被瓦刺人给灭了门!”
听这话,众人不禁后背发凉。
白季青接过简氏递给自己的一碗凉茶,喝了两口,接着说道:“偷摸着入境的那帮瓦刺人一共是四十多人,分了两批,一批躲在了凉州城,一批在外围接应,已经有了整整一个月的日子了!”
“您去孙木匠的那个庄子的路上遇到的,孟峰家的和来咱家的都就是外头的那一拨,剩下的都让江镇将他们给绞了。”
“进了凉州城的那一波各自找了户人家躲着,挟持家里头的孩子,让主家供吃供喝的,迟迟等不到外头的接应,才冒险往外冲。”
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李五爷说,这会正在清点城里头的尸首,据说义庄都已经装不下了。都是一家一家的没的,连不到一岁的婴孩都没放过。”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有些唏嘘。
白季青抬起眼睛,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娘,李五爷说,入境的那条路,估计就是领瓦刺人来咱这儿的那个癞子苟指引的,癞子苟……估计不止说了那一条道,昨天那波人想走的方向就是咱后头的那条沙漠里头的一条水路。
李五爷说,往常这条水路只有咱这儿的少数几人知道,瓦刺部那边没人知道的,现下,他也摸不准瓦刺那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条水路。”
这话说出口,众人都沉寂了下来。
“李五爷还隐晦的和我说:这几年瓦刺人估计是不会来犯,但是守边疆的李将军,他的身体估计撑不了几年了,要是咱有法子,三五年内最好是离开努尔干!”
这话一说,安佩兰心下再也不平静了,她现下来的朝代名虽然也唤作大宋,当朝皇帝自称官家,也与大宋时期相仿,但是皇帝的名讳为礼泽,封宋央宗,这可不是安佩兰知道的任何大宋的皇帝!
所以一直以来安佩兰都认为自己是处于一个架空的时期,便有些侥幸之心。
但若是真与前世的大宋有一定关联呢?宋朝末期蒙古可是南下灭了大宋!那时的汉人可是相当凄惨的,更何况遍户们,都是绝了迹的!
一时间安佩兰的脑门都渗出了冷汗。
现在到底属于前世的宋朝什么时期?前期?末期?
可是瓦刺,分明又是蒙古分裂后的部落名称啊!
上京也不是汴京啊!
这个大宋到底会不会与前世大宋有所关联!
安佩兰一时心下竟慌乱无比!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短时间脱离遍户的方法啊!就是脱离了遍户,回了上京,若是边境破了呢?他们汉人不一样沦为奴隶?
简氏心细,看着婆母脑门瞬间冒出来的冷汗,而且身形竟开始颤抖起来,立刻上前扶住:“娘,您怎么了?”
安佩兰看着简氏,看着后头的白季青,梁氏,孟峰,绣娘!想到身后的白长宇,白红棉,白知远,白时泽!襁褓中的曼儿!
一时间天旋地转!
“娘!”
“娘!”
“安婶子!”
第60章 活在当下
梦里头的安佩兰脑中不断的放映着元朝时期的画面!
那些由文字的叙述转成的一帧帧的画影,那类似奴隶的等级!那沉重的赋税!那屈辱的一幕幕都令她悲痛不已!
她泱泱大国!她华夏儿女!
“怎么办!怎么办!”
一声声的低吟,混着酸枣仁熬的水一勺一勺的压了下去。
简氏焦急的问:“绣娘,这酸枣仁还够不够?不够让季青再去采些。”
绣娘摇头说道:“过多不易,安婶子就是有些气机不畅,心神不宁,睡一觉就好了。”
简氏掖了掖被角:“这些日子那压力都压在了娘的身上,桩桩件件的,咱都没能为娘分忧,也是我们疏忽了。”
梁氏更是愧疚:“是我让娘操心了。”
“与你无关,估计还是为了瓦刺部的事情。为了咱家后头的事着急上火了!”白季青还是冷静些,想着母亲晕倒前自己说的那些话,确实让母亲担忧了。
“安婶子没啥大事,你们还是分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吧,现下孩子们还没好利索,别再让安婶子担忧了,好好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绣娘的话说完,大家都点头,踌躇了一会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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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安佩兰天还没亮就醒了,这日子过得糊涂,但应该是在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此时的努尔干刚刚开始了暖意。
安佩兰披了件单衣,出了门,摸着黑独自爬上了山坡的顶端。
之前一直自认为穿越人士,带有一丝上帝视角的傲慢和侥幸。
把那匣子金豆子当成自己的金手指,用钱铺平了一条自认为最优选择的路。
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终究成不了那撬动方向的齿轮。猛然惊觉,自己先前那般自以为是的、为后代铺路的种种努力,竟如此无足轻重。安佩兰望着前路茫茫,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温暖的晨光从缝隙处渗出来,照在这因干旱缺水而显得荒凉的平原,微风一吹就漫起了金色的黄沙,黄沙转着旋飘向她的这个方向。
那沙子被风吹的厉,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疼!
安佩兰觉得有些疼,疼的她眼泪都溢出了眼眶。
低头擦拭时,眼角看到了院子中的窝棚,牲口都探出了脑袋,巴勒伊勒和大黄正伸着懒腰在院中踱步,鼻尖嗅了嗅空气,便精准锁定了她的方向,摇着尾巴兴冲冲的乱转了起来。
只见三个家伙先交头接耳的凑在一起,打闹着跑到水源边,咕咚喝了两口清水;转头钻进菜院,啃了两口刚冒芽的杂草;跑过菜院后头的鸡舍、猪圈、又路过院门旁边的火窑——窑里烧好的土陶管道和坐便器还没开窑;
接着跑回到孟峰他们住的窑洞门口,挨个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松动的木门;再钻进原先搭的室外灶台,在石桌旁蹦跶着寻了圈,没找到好吃的,这才回到窝棚旁边上了台阶。
它们在平台上转悠片刻,把三孔窑门挨个嗅了个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土山顶。围着安佩兰转了两圈,温热的大舌头淌着晶莹的口水,轻轻舔上她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又滚烫,像是带着暖意的慰藉,一路舔进了她心坎里。
安佩兰只觉心头那层郁结突然被猛地冲开!
她活着,真切地活在当下,活在这片名叫努尔干的土地上!
管它穿越到了哪儿,管它与前世的大宋有多少牵扯,此刻的她,呼吸着这里的风,感受着身下的土,分明就扎根在这儿啊。
为何要突然陷在多愁善感里?是在为尚未到来的未来忧心吗?
可未来本就藏在迷雾里,从未真正抵达。眼下的风是暖的,身边的生灵是鲜活的,这才是最实在的当下啊。
“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矫情起来了!”
安佩兰释然一笑,抱着三只狗子用力的搓了搓鬃毛:
“你们等着,后头我给你们打造一副带着尖刺的脖圈!等对上了狼群都不怵!”
“汪~汪~”
巴勒似乎对“狼”这个字天生就敏感,接二连三的吼叫起来,带着伊勒和小黄一起,狗叫声响彻天际,传向远方……
安佩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一阵灰尘扬起。
“走喽~!开窑~!”
小心的下了土坡来到了平台上,将所有人都叫了起来:“起床了!别贪睡!烧火做饭!放牧打猪草!事还老多呢!都给老娘勤快些!”
简氏听着声音第一个披上了衣服出来的。
看着婆母精神抖擞的叫着门,一时有些纳闷:
往常婆母可从来不叫起床的,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这会咋了?
安佩兰现在自然是将自己彻底揉进了这个朝代的普通农家里头了!她不再依赖着那匣子金豆子带给她的侥幸!不再妄想穿越的身份带来的傲慢!
脚踏实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安佩兰叫起所有人后,自己来到了火窑前,拿出了铁锤,“咚~咚~”一下一下的将封窑的砖块敲的松动,再小心翼翼的将最上头的砖块取下!
白家和孟峰家的人此刻都收拾好了自己,出了门,瞅着安佩兰再次鲜活了起来,都欣慰的笑了。
“看啥!赶紧的!老大家的,快去做饭去!老二家的,赶紧把鸡和猪喂了!把孩子们都叫起来!”
“哎,来了娘!”简氏和梁氏的声音交混在一起,对视一眼就进屋将各自的围裙绑上,利索的下了台阶。
简氏走到了灶台那,依旧是是一碗清粥加小咸菜,她的厨艺不算出挑,安佩兰平日里让她做饭,大多是这般简单适口的吃食;唯有安佩兰亲自下厨时,家里才算真正改善伙食
另一边,梁氏从窝棚里取下挂着的簸箕,抓了几把麸皮,又添了少许玉米面,兑上水拌匀,便朝着鸡舍走去,嘴里唤着:“喽喽喽~~”
小鸡们闻声,立刻扑扇着毛茸茸的小翅膀飞奔而来,围在食盆边你挤我抢,吃得欢实极了。
喂完鸡,梁氏又转到猪圈旁,拿起桶搅拌起里头的刷锅水,还掺了麸皮和切碎的青草。她把拌匀的食料倒进石头凿成的猪槽,两头小猪不挑食,埋着头哼哧哼哧吃得香甜。
院子里,碗筷碰撞的轻响、鸡雏的啾鸣、小猪的哼唧交织在一处,叮叮咚咚满是烟火气,就像寻常农户家那样,开启了平凡又热闹的一天。
吃过饭,安佩兰就让白季青下了手,将火窑里头的土陶器都小心的取了出来,数了数,放进去的大约有二十个,和一个蹲便器。
现下,蹲便器倒是没有碎,土陶管道烧裂的却有半数。
剩下的十个管道,连起来也有了五米!
安佩兰已经很欣慰了!她的厕所!她的化粪池!都在和她招手呢!
第61章 黄芪、地黄和甘草
土陶要想结实,还需要三次的煅烧,还有化粪池的弯管道,这些都需要一步一步的实现,欲速则不达嘛,安佩兰也不急,一步一步的来。
收拾好了那些土陶器,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窝棚后头的水源边,用木盆接了些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更是清醒舒爽。
转头看到正在菜院里头锄草的绣娘,想起孟峰身上还有不少伤口呢,昨天也没问问人家,便连忙问道:“孟峰身上的伤都不打紧吧?”
绣娘没停下拔草的手,转头应道:“都是皮外伤,昨儿换了两遍草药,红肿消了不少,再抹两天估计就结痂了。”
她说完,手里的活停了下来,目光扫过院外的坡地,“安婶子,城里头进不去,长宇兄弟的伤只指望着蒲公英也不成,我想着去附近转悠转悠,去看看有没有黄芪和甘草、地黄啥的,这些草药在这里应该是常见的,也正对长宇兄弟的伤症。”
安佩兰闻言眼睛一亮,但想了想随即摇头:“不成,你还奶着孩子呢!不能带着孩子去遭罪,我其实大体是认得的,只是不知道药效是啥,既然你知道,那我自个去就行了,回来后你分拣一下,看着下药就成!”
绣娘还想说啥,被安佩兰给挡住了:“孩子最重要,这会又没了瓦刺人,我拿着把弩箭足够了!”
绣娘想了想这才点头:“那安婶子您定要注意安全!”
安佩兰应过后就转头对着白红棉说道:“红棉,待会你去草场,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割些猪草,别光玩!”
“知道了!娘~”白红棉的声音中气十足,已经彻底好利索了,也不知道那叫魂是不是发挥了作用。
“老大!你带着家里头的人都一块去地里,东边那片的草都快比豆苗高了!现在家就你一个壮劳力!别老抓耗子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地里头还有杂草,饶不了你!”
白季青整了整衣襟:“娘,我何时自己去抓田鼠来着!都是长宇拉着我,不得已才去的。这次长宇不在,您就放心吧!”
安佩兰撇了撇嘴,转身拿了个篓子,装着把弩箭和镰刀就去窝棚牵出了马走出了院子。
甘草等中草药是喜欢生长在沙土地头的,这些都是前世在省市人文展上看见过的,像甘草,黄芪,地黄等样子她都是认得的,只是不懂得那深奥的药理罢了。
这会有绣娘这个精通医术的人正好帮她甄别搭配。
站在荒坡安佩兰便四处看了看,小院的南边是连绵的土山,北向是草场,东边就是他们家的田地了,西边是乱石坡。
安佩兰准备从草场穿过乱石坡继续往西走,那儿靠近草地与沙漠的边缘,从地质上来说是最适合这种中草药生长的地方。
安佩兰翻身跃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朝着目标方向疾驰而去。
这匹马脚力矫健,路程本就不算太远,不过一个时辰光景,便已望见了前方的目的地。
草场的边缘是道两三米高,十米左右宽的沟壑,里头灌木丛生,再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两个时辰就是沙漠的地界了,这块正好是和沙漠的交界处,偏向草原,地质里面营养的黄土里头含着沙子,给植被提供了充足的营养又渗水透气,最是容易长这种豆科的中草药了。
安佩兰松开马缰,让马儿在沟边自在吃草,自己则循着缓坡,小心翼翼往沟壑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草木越发茂盛,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润松软。走到沟底时,一汪清泉正潺潺流动,水面宽约五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
她俯身捧起一捧水,入口甘冽清甜,也是难得的甜水。顺着水流望去,恰好朝着自家地界,想来该是同一条水源。
安佩兰便在沟底及两侧的草丛、石缝间仔细搜寻起来,目光专注地掠过每一株植物。
很快,安佩兰就在不远处的沟壁上发现了几颗莲座状的草本植物,边缘具不规则圆齿或钝锯齿至牙齿,叶面凹凸有皱纹,叶片基部呈柄状——这不正是地理展会上看到的地黄么!
安佩兰欣喜无比,但是她也只从文字图片上看到的,并不敢肯定,只要挖出来,是纺锤形或条形的肉质块根便能确定了。
安佩兰用镰刀破开周围的沙土,小心翼翼的用手分离出根茎!
正是地黄的根茎无疑!
这可给安佩兰带了不少信心。
只要出现了一颗,那就说明这种植物在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
她弓着腰,双手紧紧扒着扎人的灌木丛仔细寻找着,手掌被尖刺划开一道道细痕,便是渗出血珠也全然不顾,只顾着在枝叶间仔细搜寻。
很快,她便接二连三的发现了好几株地黄。
鲜地黄在这地界应该并不算稀有,只要寻到了这种沙土地便能随处可见。但真正费力的是它的炮制方法,反复蒸晒,去除寒性、浓缩药效,最终成为乌黑油润的熟地黄,才算得上是能卖上银钱的正经药材。
而现在有了绣娘这个难得的人才,安佩兰心里有了个盘算。
先前,她眼睁睁看着匣子里头的金豆子日渐稀少,心里别提多慌了,生怕银钱耗尽,却还没找到稳妥的生财之道,那种前路茫茫的不安,着实让她揪着心着急了好一阵子。
此刻,安佩兰看着已经铺满筐底的地黄眸底泛起亮光,一桩买卖,已然在心底有了雏形。
这下,她便更是有了充足的动力了。
就在她不停地挖着地黄的时候,远处一丛将近一米的草丛吸引了她的注意——黄芪!
安佩兰从来到努尔干的时候就想找这黄芪来着。
她前世刚过三十的时候就开始跟风养生了,平日里用得最勤的养生药材,便是这黄芪。至于黄芪那地上的植株模样——直立的茎秆、带白柔毛的分枝,还有那羽状复叶上椭圆形的小叶,她自然也好奇的查看过的。
一眼扫过去,基本不用怀疑,便认出来,刨出了根部掰断,放在嘴里一嚼,一股豆腥味传入嘴巴:“黄芪!”
这块沟壑倒真是块宝地,地黄和黄芪都已经找到了,就差那甘草了,按理说甘草和黄芪同属于豆科,这里要是有了黄芪,那甘草应该也会有的。
安佩兰采了满满一筐地黄和黄芪后,便仔细寻找起了甘草。
对于甘草,安佩兰只熟悉它的气味,那奇异的甜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地表上的样子,安佩兰也只大体有个印象罢了,只能看着相似的差不多的就薅出根来尝一尝,她都快成了神农尝百草了也没寻到那熟悉的味道。
不知不觉,沿着沟壑越走越远,就在安佩兰看着自己的马儿都成了一个点的时候,心下有些不安,便高声大喊:
“过来~!马儿!过来~!”
安佩兰的手成喇叭状,对着嘴就这样尴尬的呼唤着自己的马,她也想学其他人那一声口哨,听着都帅气,可是不论她怎么卷着舌头学都只能吹出细小的“虚~”声。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学会,索性就不再学了。
马儿倒也习惯了安佩兰的这种呼唤,“哒哒”的迈着蹄子往这里跑来。
看着离着自己近了的马儿,安佩兰再次心安的寻找起草药来。
而就在此时,远处竟然又响起一个声音,乍一听,似乎也是马儿的啼叫声!
安佩兰瞬间警惕的拿出了弓弩,对着那陌生的远方定眼看去。
只见田地交界的地方,一个黑影渐行渐进。
第62章 这是神驹啊
安佩兰警觉地爬上了马背,扯着马缰就要跑,管他是谁,在这边境线出现的都不是善茬,本着闲事莫管的原则,还是先跑为上。
安佩兰夹着马腹就跑了起来,跑了一段距离后转头往回看去,却见那黑影竟然脚力迅猛!很快便清晰起来——是一匹高大的黑马!
安佩兰更是心惊,快速夹了一下马背催促着马儿赶紧跑!
然而,那黑马似乎盯紧了安佩兰一样,那黑马浑身黑亮的鬃毛一颤一颤的,越来越近。
安佩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心下不禁想到沙匪,瓦刺人!究竟是谁!
安佩兰抬起弓弩对着身后就要射去!
然而定睛看去,那黑马竟然已经跑到了沟渠附近了,这脚力简直堪称神驹了!但是,那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安佩兰这才松了神经,放下了弓弩,轻拉着缰绳,身下的马儿那脚步才逐渐慢了下来。
可那黑色的马儿的速度半点不慢!只见它奔到沟渠边,脚步非但没停顿,反倒猛地加速,四蹄腾空一跃而起,竟硬生生越过了那道沟渠!
安佩兰看得目瞪口呆!这是神驹啊!
她前世跟着客户浅显的研究过马术,清楚记得马匹最大的跨越纪录也才 8.4米。眼前这沟渠,十步之宽,折算下来最少也有十米,这匹马竟轻松跃过,简直超出了常理!
安佩兰看着无主的黑马,心下痒了痒!拽着缰绳调头迎了上前!
无主之物,那不是谁捡着算谁的!她那两匹马不是也这么得来的吗!
那黑马似乎也是奔着她而来的,只见那黑马的身后扬起了一片沙尘,很快就来到了安佩兰的眼前!
这会只见那马儿停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心下感叹着:真是一匹威武高大的神驹啊!
如此近的距离,打量下来,比安佩兰的马高了一个马头都不止的感觉!那马头探过来,几乎都和安佩兰平视了!
安佩兰瞅准时机就要去抓黑马的缰绳!
可是那黑马似乎知道安佩兰的动作一般,马头一翘,安佩兰扑了个空!
那黑马的眼睛平视着安佩兰,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安佩兰看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越看越觉得这马通人性,就想着下马安抚一下,说不定就能感化呢!
可是,就在她松开了缰绳准备下马的时候,那黑马用马头抵住了她的身子,阻止了安佩兰下马!然后用嘴咬住了安佩兰松开的缰绳,拉着就要走!
这是什么情况!~她被马儿给捡了?
安佩兰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她知道马是智商很高的动物,但是这捡人的行为还是超出了她两世的认知!
那黑马牵着安佩兰的马一直走到了沟渠旁,拉着缰绳就要跳过去!可是这么宽的距离,她胯下的这匹马打死也跳不了那么远啊!再把她也折沟里,连忙抢过了缰绳,拉停了。
那黑马见此焦急不已,对着安佩兰的马儿就长嘶一声,然后后退了一段距离,奔跑起来,再次跳了过去,在对岸焦急的踏着马蹄,似乎在催促着安佩兰的马快点跳过来!
安佩兰可不会冒这个险,死拉着缰绳不让它跳!
那黑马见状,竟又跳了回来,对着安佩兰座下的马屁股就是一蹶子!
安佩兰那马儿瞬间就要再次起飞!
“停停停!我先下来!我先下来你再跳!”眼看着安佩兰都已经阻拦不住了,连忙下了马背。
这倒好,只见那黑马带着安佩兰的马后退一段距离后,再次起飞跳了过去。
安佩兰的马儿紧跟其后!助跑,跳跃,起飞,落沟里!
……
安佩兰就知道是这个下场,好在沟壁湿软,都是土和沙子,马儿才没伤到蹄子。只见那马儿的四蹄都落在陡峭的沟壁上费力的蹬了两下才上去的。
安佩兰在这边,马儿们在那边!这黑马到底是捡人还是捡马!
安佩兰都无语了!
那黑马回头见安佩兰还在原地不动,瞬间又焦急的转起了圈。
此时,安佩兰是明白了,这马……貌似是让自己去救人!
只是,救人?怎么就这么熟悉的套路?
这里可是边境!还有如此神驹!那她最后救的到底是谁?
安佩兰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黑马再次跳了过来!
真是好体力!安佩兰还在赞叹呢,那马头直接一拱,将她拱进了沟里。
“哎哎!……!”
安佩兰直接顺势往沟底滑了下去,停在了水沟边。
“哎……”看这样子,这人她不救的话,应该是回不去了。
想了想便罢了,大不了去看一眼,要是外邦人的话,先给他脖子上拉一镰刀,再强行带着这马回来,难不成这马还能找她报仇不成!
想到此,安佩兰便找了处露出水面的石头,踩着过了水沟,爬上了对岸。
此时,那黑马才落地,打着喷鼻催促着她。
安佩兰不再犹豫,骑上了她的马儿,就跟着黑马朝着沙漠的方向跑去。
这一跑,就是两个时辰!
安佩兰的屁股都要颠碎了,越来越后悔跟过来了,这要跑多久,她可没带水囊!
就在安佩兰打算停下脚步时,视线忽然落在了沙漠的交界处。几簇梭梭树长得稀稀拉拉,蔫蔫地扎根在沙地上,无声昭示着前方便是荒漠的边界。
远处的黄沙漫漫望不到尽头,沙漠上空被烈阳烤得扭曲的荡漾,时而拉伸、时而重叠,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片沙漠号称无人区,和安佩兰流放时走过的沙漠完全是两回事。
那边虽也是荒漠,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驿站可供歇脚补给,可这儿连个人烟痕迹都没有。更关键的是,至今没人能绘制出它的完整地图,前路全是未知。
而沙漠的那头,就是鞑靼部,便是后世蒙古分裂后继承了成吉思汗的核心部落!也是安佩兰最担心的地方!
并且边境走骆驼的那条藏在沙漠里的水路,也是在北边的方向,和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根本不搭边。
安佩兰便准备停在这边界的位置,坚决不会踏入沙漠一步的。
就在她拉住了缰绳,停了马的时候,那黑马似乎也终于到了终点。
只见那黑马往沙漠走了几步,停在一处沙丘的上方,焦急的原地踏步。
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便不差那点距离了,随即驱着马儿跟到了那处沙丘的上方。
果然,沙丘的另一边的底下,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躺在那。
那黑马见安佩兰跟来,就跑到了那人身边,然后躺了下来,马鞍的方向正好在那人的身子旁边。
安佩兰不禁再次感叹这匹如此通人性的黑马,真想得到它啊!
“啧啧”安佩兰边感慨边抽出了镰刀走向前。
只是,那黑马见安佩兰拿出了镰刀走过来,竟然匆忙站了起来,焦急的挡在那人身前!
安佩兰彻底惊呆了!马儿也有成精的?
第63章 李庆年
安佩兰不想丢掉保命的镰刀,马儿亦不愿后退一步,一人一马就这样僵持在这里好久。
安佩兰想了想,这浑水怎么看怎么有危险,转身就要走。
黑马无奈的焦急的长嘶一声。
就在这时,地下的人似乎是听到了马儿的声音,轻微的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了嘶哑干裂的一个声音:“珍珠……”
安佩兰听着这熟悉的词语,无奈的扔下了镰刀,转身朝那人走了去。
那人的声音落下,那叫珍珠的黑马便安静的用马头拱着那人的脸颊。此刻见安佩兰手中没了镰刀,原地踏了几步就继续躺下了。
安佩兰走近,只见那人嘴唇干裂,脸上糊满了沙子,看不出多大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烂的不像样子,丝丝缕缕的挂在身上,但是能看出是异域服饰,那为何说的是汉话?
“你是何人?”安全起见,安佩兰还是出声询问。
那人听到了动静,一时呆愣,机械般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安佩兰一番,貌似才反应过来似得咧开了嘴:“凉州主帅之子——李庆年。”
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那人就晕了过去。
安佩兰此时才算是真正的安下了心,她虽然疑惑这主帅的儿子为啥穿着异域的服饰出现在这儿,但是这基本上都是关乎国家大事的,安佩兰作为一个大宋百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连忙将他扶上了躺在旁边的马背,别看这小子高大,但是此时瘦的皮包骨头的,而且身后竟有好几个血窟窿,好在已经结痂。
安佩兰将李庆年扶上了马背,跨上自己的马儿就抓紧时间往家走去,两个时辰后,他们就又回到了那个沟壑处,只见那黑马托着个人都稳稳当当的垮了过去,安佩兰就没那好命了,下了马还是自己爬到了对面的。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了。
安佩兰带着那黑马来到了自家的小院,白季青他们还在地里头锄草,见安佩兰又带回一匹黑马,便新奇地迎了过来。
“老大,孟峰!帮我把这人抬到院里。”安佩兰刚下马背就连忙吩咐着。
白季青一看那英俊的大黑马的马背上竟有一个异域服饰的人!
“娘,这是?”
虽然问着,但是手里没停下,孟峰体格大,白季青就将这人扶到了孟峰的后背上。
“绣娘,你给瞅瞅,这人伤的怎么样了。”安佩兰招呼着绣娘,然后对着白季青说道:“老大,这人自称是凉州主帅的儿子叫李庆年,你现在赶紧套上马,去找李五爷,将这事跟他说一下,让他找军中的人来辨认一下。”
一听是李将军的儿子,白季青哪敢有半分耽搁。他素来打心底里敬佩李畅李将军——18岁便挂帅出征,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戎马半生少有败绩,更是硬生生将前朝屡次犯境的瓦刺、达赖两部,击退了百余里,护得边境安宁。
李将军的名声本就如雷贯耳,如今关乎他的后代,白季青自然更是上心,翻身上马便匆匆而去。
安佩兰吩咐孟峰,给李庆年喂下加了盐和糖的水,就是简易的生理盐水,能快速补充他流失的电解质。
他应是许久未曾进水,孟峰怕他喝得太急呛到,只能用小勺一勺一勺慢喂。足足喂了三碗,李庆年才总算缓过一口气。
孟峰随后小心褪去他的衣物,众人霎时噤声,院子里只剩一片死寂。他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密密麻麻爬满四肢躯干,竟难寻一块完好的皮肉,这人究竟遭受了何等酷刑!
胸前的伤暂且能缓一缓,后背的伤势却刻不容缓。安佩兰取来温水,轻稳地顺着伤痕冲洗。
清水冲过后,狰狞的伤口无所遁形: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明显是刀剑劈砍所致,皮肉外翻着还凝着暗红血痂;另有两处血窟窿,边缘撕裂得格外狰狞,想来是李庆年当时情急之下,硬生生将箭矢自肉里拔了出来,倒刺才在他后背划开更深的创口,造成了二次伤害。
绣娘手持预先烤过的匕首,稳稳刮去李庆年后背伤口上发黑的腐肉,每一下都利落干脆。
安佩兰拎来一壶白酒,抬手便顺着伤口浇下,如当初处置白长宇的伤势那般,酒触到破损皮肉的瞬间,李庆年额角青筋顺然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滚进脖颈,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这李庆年倒真是条汉子。
绣娘动作不停,迅速用针线缝合好伤口,然后取出捣烂的蒲公英与地黄混合药泥,均匀涂抹在伤处,厚厚一层糊住缝合的伤口,借着两味药材的清热凉血、消肿生肌之效,护住这满目疮痍的后背。
伤口刚用干净布条缠好,就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白季青带着李五爷和江镇将一同来了。
白季青也算有几分运气。他本是往界口去,没承想在大水井旁撞见了正不知研究着什么的李五爷和江镇将。听白季青把情况一讲,两人顿时双双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催着坐骑一路疾驰往这儿赶。
下了马背,冲进院子中,江镇将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草席上的李庆年!
李庆年仍陷在昏睡中,面色苍白如纸。只一眼,江镇将便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李五爷紧跟其后,竟想不到当初那鲜衣怒马的少年竟然成了如今的样子!
江镇将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李校尉!竟然真的是李校尉!你还活着!”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随即抬头看向安佩兰,急切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安佩兰抬手指了指窝棚那边,那匹黑马正低头在马槽里头饮水吃草,姿态毫不客气。
“我在西边水沟边撞见了这马,它倒是通人性得很,硬生生领着我往沙漠边界去,我才在那儿发现了李校尉。”
江镇将顺着她的手看去,认出那马,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珍珠!这些年你倒把自己养得壮实!”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安佩兰双手一拱,神色郑重:“安婶子!这份大恩,我们李家军上下全认下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您家的事,就是我们李家军的事,但凡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安佩兰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这可使不得,不过是举手之劳。李将军护守边关三十载,他的事迹我们早有耳闻,护佑英雄本就是我大宋子民该做的。”
顿了顿,语气恳切的说道:“只是我们这儿地处偏荒,药材稀缺,只给这李校尉用了些简单的草药应急。你们军中若是有更好的伤药,最好早些给他用上,也好让他早些恢复。”
江镇将本就这般打算,可眼下几人都是骑马赶来,李庆年伤势极重,若是直接扶上马鞍,一路颠簸下来,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定然会被震裂,反倒得不偿失。
安佩兰看出了江镇将的疑虑,便说:“老大,你去找红棉,让她赶紧将牲口赶回来,让大黄拉着板车,你跟着江镇将同去吧。”
说完,白季青立刻点头应下,一声口哨响起,不久便听着那远处传来牲口的踢踏声。
第64章 要想办法挣钱了
安佩兰则将板车推出来,上头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两层褥子。
江镇将与李五爷两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人托着李庆年的肩背,一人护住他的腿弯,动作轻得生怕碰裂伤口,缓缓将他抬离草席,稳稳放到了板车上。
刚安置好,院子外便传来牲口的动静,红棉带着牲口回来了,最前面的巴勒伊勒又开始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安佩兰连忙上前,轻轻抚摸着它们的脖颈安抚着。
白季青则快步上前,熟练地将板车的绳索套进大黄的脖子上系牢。
简氏心细些,想着那驻军帅府应该离着努尔干有段距离,早早就拿了几个馕饼又拎来几个空的皮囊壶,挨个灌满了清水,递到江镇将、李五爷,和白季青手中。
又单独拿了一个皮囊,往里头撒了些盐和糖,仔细摇匀后递给江镇将:“这里头放了些盐和糖,是给李校尉路上喝的,我娘说他长时间缺水导致……”
她实在记不住安佩兰说的那些“电解质”之类的词,只好转头,带着几分询问的眼神看向安佩兰。
安佩兰接话道:“你就当这李校尉长时间缺水,身子亏得很,这里头的盐和糖能补补力气,让他恢复得快些。”
江镇将虽没完全明白其中道理,但也知道是为了李庆年好,连忙双手接过皮囊壶,再次拱手道谢:“多谢安婶子!”
接过了皮囊壶就和李五爷、白季青他们走了。
窝棚旁边那叫“珍珠”的黑马早已吃饱喝足,甩了甩油亮的鬃毛,抬眼望见江镇将一行人远去,便溜溜达达跟在了队伍后头
安佩兰望着那道黑马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马还真有成精的意思,倒比人还通灵性。”
“娘!”身边的梁氏立刻打趣,“您先前还说世上哪有什么精怪,怎么这会儿自己倒念叨起来了?”
安佩兰转头睨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嗔道:“还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待久了,竟也跟着神神叨叨的!”
“娘~”梁氏拖长调子嗔怪一声,便转身和简氏一同收拾起院子里散落一地的草药,那都是方才情急之下,安佩兰采回来没来得及归置的。
绣娘蹲在一旁,手里捏着草药,耐心给两人讲解:“这叶片肥厚、根须粗壮的是黄芪,性温能补气养血。加进长宇兄弟的药里正好补他元气。”
她又拿起另一株根茎饱满、色泽偏暗的草药:“这个是地黄,分生地和熟地,咱们手里的是生地,能清热凉血、养阴消肿,方才给李校尉敷的药里就加了它。”
简氏和梁氏仔细的听着,一边按绣娘说的模样分拣归类。
“绣娘,你可真厉害,懂这么多草药知识!”梁氏一边分拣草药,一边由衷赞叹道。
绣娘听了宛然一笑,语气谦和:“我家世代从医,打小耳濡目染,也就懂些皮毛罢了。要说真厉害,还是安婶子。”
她满眼的佩服:“她那缝合伤口的法子,我从前听都没听过。方才看长宇兄弟的伤口,竟已结痂之势,恢复得这般快,固然有他体质底子好的缘故,但更多还是靠这精妙的缝合之法!你们这位婆母,才真叫人打心底里佩服!”
三人将话题引到了安佩兰身上,妯娌两人也满是自豪的诉说当初在沙漠里头婆母带着他们斗沙匪,熬奶疙瘩的事情,一阵的长吁短叹。
而安佩兰这边正帮白红棉收拾她带回来的猪草,白红棉还兴冲冲邀功:“娘!我还挖了好多野菜呢,你看看我认对了没!”
安佩兰低头一看,篓子里除了猪草,果然装着不少灰灰菜、白蒿,还有大把马齿苋和蒲公英。这丫头脑子灵光,教过一遍的野菜就没认错,这些恰好对于白长宇的伤势有益。
她笑着夸了白红棉几句,便把野菜拿去仔细冲洗干净。
蒲公英连叶带根撕碎,放进锅里添水熬煮;灰灰菜和白蒿扔进玉米面里滚了滚,让每片菜叶都裹上一层薄粉,上锅蒸熟;马齿苋则先用水焯烫片刻,捞出过凉后,拌上蒜泥、盐和酱油,简单调味就透着鲜香。
不多时,蒸菜也出了锅。裹着金黄玉米面的白蒿和灰灰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趁热蘸上蒜泥,口感软糯鲜香,格外可口。
“吃饭了!”安佩兰唤着还蹲在菜地旁分拣的简氏他们。
“哎,来了!”简氏他们听到后忙去寻各自的孩子了,这会孟峰抱着曼儿领着白知远和白时泽正在田地里头抓蚂蚱呢。
听到了她们的呼唤声,便领着孩子都回来了,白知远还是背着他的那个小篓子,篓子里面有今天白天跟着大人们在田里头抓的好多的蚂蚱。
“奶!奶!你瞧!”白知远蹦蹦跳跳的进了院子,举着篓子就给安佩兰看!
“知远可真厉害!那吃完饭我给你炸蚂蚱吃好不?”
安佩兰慈爱的看着那篓子里头的山蚂蚱,只有十几只,看样这次还真的是谁都没帮忙了。
白时泽也举着自己的篓子给安佩兰看:“时泽也好厉害,这三只都是自己捉的?”
白时泽连连点头:“嗯,嗯,之际,之际。”
安佩兰摸了摸他的脑门:“等会也给你炸了吃!”
白知远和白时则这才拉着手欢笑着去找母亲洗手去了。
蒸菜沾着加了沙葱的蒜泥,辛香无比,大家吃的津津有味,只有白长宇耷拉着脸:“娘,你给我沾点蒜泥啊~!啥都没有我咽不下去!”
安佩兰直接打了一下那伸过来的筷子“啪~”
“你想都不要想,嫌伤好的快了是吧,给你点酱油就不错了,要不连酱油也不要了吧!”
“哎~,别~别~,娘~。”安佩兰看着白长宇着急的捂着自己眼前那小碗的酱油,心下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俩夫妻撒起娇来竟然都一个样!
只是这小儿子都满了二十了,这么个大男人这一顿撒娇让安佩兰一阵鸡皮疙瘩。
直接上手一个爆栗:“去,吃你的饭去……”
吃过饭,安佩兰将那蒲公英水给每人的碗里头倒了些,这会大家倒是不再嘟囔了,直接捏着鼻子咕嘟咕嘟的咽了下去。
喝完,简氏和梁氏便收拾碗筷,绣娘则上手将所有的地黄洗净,上锅蒸干后晾晒。
安佩兰这会也正闲着的时候,看着自己个儿忙活的绣娘问道:“绣娘,你这是要干嘛呢?”
“哦,安婶子,这地黄蒸熟后晾干切片,不容易坏。”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这是生地黄的炮制法子,要是手里头有黄酒,便可以炮制熟地黄,熟地黄的药效和生地黄的药性大不相同,相当于两味药材。”
绣娘说起药材来,两眼放光,话语间满是对草药药性的熟稔与热爱。安佩兰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她近来总在忧心银钱的事,匣子里的金豆子日渐减少,家里开销却没个准头,她一直怕没等找到生钱的法子,家底就先空了。
这会儿听绣娘细数这儿的草药,安佩兰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一门与草药相关的生意,在她心头悄然成型。
第65章 药材买卖
“秀娘,你想不想挣钱?”安佩兰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让秀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啥?挣啥钱?”
“秀娘,我想着咱这么合作:我出银钱和力气,你出手艺,咱俩家合作收草药进行炮制,再拿到凉州卖,刨去本钱,剩下利润的咱俩家五五分,你看咋样?”
秀娘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兴奋不已:“安婶子!我也能挣钱?”
随后低头略一思索摇头说道:“安婶子,这不成,咱可以三七分,您七成,我三成就成!”
安佩兰在她摇头的时候还纳闷来着,这一听竟也太实诚了些:“秀娘,后头还有其他药材的炮制呢,每种药材的炮制法子都不一样,你手里头这炮制的法子才是最珍贵的,我要的这五成已经是厚着脸皮多要了的,再多真不成了。”
“成了,这事你要是答应了,咱后头两家就这样合作,后头让我家老二去凉州去打听一下这药材的价格。”
安佩兰越想越是个好买卖,扭头找白家其他人说这事了。
秀娘则眼中亮闪闪的,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赚钱的。想着后头的好日子更是欣喜不已,也去找孟峰说起这事去了。
两家此时都在一块合计了合计,这倒确实是桩买卖,尽管孟峰一再说要三成就行,但是安佩兰态度坚决,最后两家便确定了下来五五分成。
但是虽然是定下了买卖,安佩兰他们没人手啊,白长宇还伤着呢,地里的草还没锄完呢,白季青还要明后天才能回来。
秀娘这边也没黄酒,还没挖好窑洞,还要开荒。这一合计还要往后推不少日子呢。
这会倒是让这挣钱的买卖急的大家抓耳挠腮的。
安佩兰倒是安慰了起来:“好了好了,日子不都是一天天过的么,一口气也吃不成个胖子”
众人这才悻悻然的散开。
晚上,安佩兰给俩孩子烤了蚂蚱当做夜宵,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转天一早,孟峰就扛着锄头出门了,直奔自家的坡地挖起了窑洞。
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昨晚盘算着便等不及了,众人劝不住,也只能随他性子来。绣娘则背着小曼儿,给孟峰搭把手,运运土啥的。
这两口子是真着急了,挖窑开荒还要挣钱,咋算都是缺着时间,那是一刻都浪费不得。
安佩兰则照常带着儿媳和俩孩子下地锄草。
可草哪有锄得完的道理?五十亩地的活儿总算见了底,可最初锄干净的地块儿,不知何时又钻出星星点点的嫩芽。
就守着这片薄地,一遍遍地跟野草较劲,所有人的日子都像被钉在了这儿,挪不得半步。
安佩兰直起身捶了捶腰,烦躁的情绪顺着汗湿的后背往下淌,压得人喘不过气。
简氏和梁氏也都歇息了数次,每次看着婆母埋头干着,又叹口气无奈的拿起了铁锨。
现在地里种的不过是养地的黄豆,抗旱耐草,本就不图收成,可饶是这样,大家也快被累垮了。
安佩兰终于锄完了最后一笼地,扔下锄头往地头上一坐,望着脚下干裂的土地。
她抬眼瞅了瞅头顶的大太阳,天空干净得连丝云彩都没有,才猛然想起:已经有些时日没下雨了。这要是往后种了小麦、玉米,那些娇贵的庄稼又要水又要精细照料,还不得把他们都累趴下?
简氏和梁氏这会也锄完了自己这一垄,呼着粗气来到了田埂边,见安佩兰坐在地头歇着,便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各自捶着酸胀的腰叹着气。
“你们俩算算,离上次下雨该有多久了?”安佩兰捻着掌心的干土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简氏先开了口:“咋也得一个多月了,连场毛毛雨都没见着。”安佩兰捏了捏手里的土块,一用力就碎成了粉末。
她望向田外圈那条挖好的水渠,心里盘算起来:光有渠没用,得把家里那汪水引到田里来,还得留些往孟峰家流。可一想到那跟手臂粗的水流,眉头又拧了起来。地里的活、挖渠引水,药材买卖,一堆的事儿,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哎~”
“咋了,娘?”梁氏听着婆母的哀叹,还有些不明所以,简氏也不知道。
简氏和梁氏此前从未碰过农活,都是被家里护着长大的娇小姐。先前开荒下种有牲口帮衬着就已经累的半条命了,现在还有这锄草的活儿,让她们尝尽了苦头,只以为这便是种地最累的极限。
可此刻望着干裂的田地,想到安佩兰问的雨水的事,才猛然惊觉:往后若还没雨,就得一趟趟挑水浇地,浇完水要施肥,肥施完又得锄草,这般无限循环的重活,怕是真要把人累得撑不住,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难怪这努尔干的遍户们宁愿混吃等死服徭役也不愿意开荒种地。
安佩兰看着脸色已经煞白的儿媳,便知道她俩是反应过来了,抬头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土地不禁感慨:
“世人都说‘士农工商’,可人人向往的‘农’”,从来都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夫,而是家有千亩良田的地主。那些田主把土地租佃出去,不用沾半点泥污,只在家坐等收地租,数数银钱、收收粮谷,这般日子才真叫人羡慕。可真正下地劳作的农民呢?终日顶着日头刨土,累得腰弯背驼,收入却微薄得可怜,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
简氏苍白着脸色问道:“那娘,您为啥非要在这儿开荒种地呢?”
梁氏心中也一直有这个疑问。
安佩兰扶了扶眼前的大豆,翠绿的枝蔓上刚开出一朵朵细碎的白紫小花:“因为咱没有退路,却又想给远儿他们奔个前程。”
“远儿他们定然不会永远落在这努尔干,但是他们身为罪民的后代,怎么走出努尔干你们想过么?”
简氏和梁氏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童生?”
安佩兰摇头:“童生必然需要他们自己去考取的,但是只靠一个童生他们最多走到凉州,你们可甘心?”
简氏和梁氏纷纷摇头。
安佩兰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我们无其他能力可托举他们,但是娘懂得一点养地的法子,只有靠这点养地,种地的法子,洗刷了白景渊烙在咱身上的印,官家那里才会允许他们进省试,亦或……殿试!”
说完语气顿了顿:“尽管希望渺小,但咱也要给他们把这一成的路给铺平不是?”
第66章 她有一个伟大的想法
简氏和梁氏怔在原地,早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身为儿媳,她们竟质疑过婆母;身为母亲,她们对孩子的打算,反倒远不及婆母这般深谋远虑。两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两人脸颊发烫。
简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先前的茫然。她望着安佩兰,语气沉静:“娘,我们明白了。”没有多余的道歉,她心里清楚,婆母从来不需要这些虚浮的话。婆母要的,从来都是她们能抛开娇气,坚定地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刨出活路来。
梁氏在一旁重重点头,跟着附和道:“娘,往后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安佩兰点了点头,如今把后头的苦提前说开了,那么后头就是再累再苦,至少都不会拖了后腿。
她站起身来指着地头上的水渠:“咱这水渠也不是白干的,后头将家里的那口泉水引过来,至少浇水咱后头能省不少力气。”
简氏点头:“那泉眼的源头还是在那乱石坡里头,估计有不少水都渗地底了,要是咱将那源头找出来,说不定比现在水量只多不少呢,要是再修口井,冬天咱就不用往大水井那块去了。”
梁氏也紧跟着附和:“等夫君好了,就和大哥一起把那大青石给砸开,看看那源头到底在哪?”
安佩兰看着为了家里打算的简氏和梁氏,心下一阵欣慰。
“不瞒你们说,我心里头还有个打算。”
说完抬头看向这漫天的黄土高坡,在这本应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却显得寂静荒凉:
“咱不光要开荒,还要种树,养一大片的牛羊……”
安佩兰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啥时候起的这心思:
“我要将这片荒凉的努尔干种满了树木,水土好的地方种些青冈树、山杏、油松和刺槐,水土差些的地方种沙棘树和梭梭树;当这些树成了才,那根就能把这片水土抓牢了。这样的土地就能长很多的牧草,咱就能养很多的羊群,羊群产生的粪便埋地里,这地就变得肥起来,庄家就能多些收成。”
她声音带着丝空灵,被努尔干的风裹着飘向远方。
这种良性循环一旦形成,那么努尔干的景色便绝不是现在这种漫天的黄色了。
努尔干最多算是半沙化的地方,好多地方都是老黄泥这种能锁住营养的好土,肯定比前世让沙漠变绿洲的那“塞罕坝”要容易改变的多。
安佩兰的思绪飘远了,那些关于塞罕坝人治沙造林、让荒原焕发生机的传说,一直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伟大事迹。那等彪炳史册的壮举,她从前只敢仰望敬佩,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触碰。
也不知何时心中豪情竟渐生,如今占了这地利之便,只需静待天时降临,她便能试着干出一番空前的伟业,让这片努尔干彻底改头换面!
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眼底闪烁着憧憬的光,一时有些入迷。
简氏和梁氏望着婆母坚毅的侧脸,只觉心头震撼不已——婆母的想法竟如此宏大,这背后得藏着多大的决心和长远打算,才能敢在这贫瘠之地,许下这般沉甸甸的期许。
安佩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心下却也跟明镜似得,
那份扭转努尔干的天时,终究还得靠等。
只是自己有生之年真能等到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当然,我明白,这事急不得,咱自己个儿都还没收拾利索眼前的事呢!”
说完拍打了一下手上的泥土换了话题:“对了,明儿要是老大回来了,后天咱就拉着牛车去趟凉州,再置办些家里头的物件,最重要的是把那笔墨纸砚给买回来,往后知远启蒙也用得上,这东西少不得!”
梁氏眼睛一亮:“娘,咱家少了个石磨,前些日子夫君还说来着,那两头驴闲的时间也太久了。”
安佩兰点头认可,再过俩月这豆子就要结夹了,到时候收点饱满的黄豆磨点豆腐吃也行。
“行,弄台石磨回来。”
三人边说边笑的往家走去。
今天回来的早些,便有了很多闲暇的时候。
梁氏和简氏将这段时间攒下来的衣服准备洗了,拿了几个皂荚去了泉眼那,一边洗着,一边一起琢磨着后头修了水渠怎么留出个洗衣服舒服的地方来。
安佩兰则继续捣鼓着她的陶管,直的管道已经齐了,90°的弯道还需要四到五个。
安佩兰便继续和着泥巴,白知远和白时泽看到了也纷纷吵着要和她一起,安佩兰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块泥巴让他们自己捏个陶娃娃,承诺后头给他们一起烧了。
自己便琢磨着多盘了几个弯管备用,一共盘了八个。
看着剩下了好多的黄泥,想着干脆盘个土陶砂锅,这砂锅炖的可肉比大铁锅炖的肉香多了。
只是这土陶砂锅可比管道要求要高的多,首先便是黏土里头绝对的无杂质,捶打次数比管道的要多一倍,其次就是加30%的细沙混合。
当然安佩兰也只是刷手机时无意间获得的信息,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试试也无妨,一口气做了四个砂锅。
又把剩下的黏土做了几个大水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安佩兰要不就是在白府用那一点点的茶杯喝水,一口一杯,喝的不痛快,要不就是来这儿后用吃饭用的碗,每次喝水都带着些油星味,就是晚上起夜喝水也不方便。
有了这大容量的水杯,一人一个,吃饭喝水都分开,睡觉前接满放炕头拿着也方便些。
安佩兰便又活了些黄泥,做了二十几个杯子,大的小的,大肚杯,咖啡杯,带把手的,不带把手的各式各样,只要她能想起来的都做了个遍。
想着肯定会有烧坏了的,那剩下的应该也够他们用的了,要是幸运的话还能多些待客用的水杯呢,安佩兰还给白知远和白时泽做了两个小小的水杯。
既然做都做了,干脆就给水杯上些草木灰水的釉,反正这青钢木碳烧出来的灰渣渣可有的是。
安佩兰去了火窑里头取了些细腻的草木灰放水桶里头,挑出了杂质加了一点点的老黄泥和水一起搅拌至稠糊状,然后放置24小时。
正好今天做的管道和水杯也需要晾干,明天后天估计就可以上釉了。
看着自己做的这一院子的成果,安佩兰无不感叹自己上一世的工作,需要对接各种博主的短视频,才让自己多少能懂得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
安佩兰还在感叹时,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安佩兰连忙踩着垫脚石爬上墙头看去,草场那头,白红棉正不断催促着马儿,很快就冲到了院子附近。
这会儿离黄昏还早,白红棉往常从不会这个时辰回来,更何况还是独自策马狂奔?安佩兰心下顿时涌上一股不安,转身就快步跑去开门。
白红棉一眼看见门口的母亲,直接冲到近前,不等马儿停稳便翻身跳下,猩红的眼眶挂着未干的泪水,连擦都顾不上。她扶着马鞍急促地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娘,狼群来了!巴勒它们冲上去,小黄……小黄被咬了,我抱不动它!”
第67章 小黄危在旦夕
白红棉喘着粗气抽泣着,这话说的就顿顿卡卡的。安佩兰耐着性子听着,从她零碎的话语里勉强拼凑出关键信息。
“狼群?”
她心头一紧,伸手轻抚着白红棉后背,“现在狼群还在附近吗?”
白红棉摇头:“我拿着弩箭射死了几只,剩下的被巴勒和伊勒赶跑了。”
安佩兰点头,将白红棉交给简氏和梁氏:“你们看好她,我去看看。”
“娘,我和你一起去吧,万一狼群回来了咋办。”简氏阻拦道,毕竟她的弓弩使起来比婆母的准头强太多。
安佩兰点头随手拿了个锄头翻身上马:“你去拿个弓弩,我先去了。”
简氏点头,快步的回院子找出了弓弩,牵出另一匹马。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往草场那边飞奔而去,留下了梁氏轻声安抚着还在抽泣的白红棉。
小黄是在上京白府里头就养着了的,还是原身和白红棉逛集市的时候看着的,便买了回来。
在白府的时候倒是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流放的路上干啃着馕饼充饥也从来不跑远。说起来它年纪也不小了,这被狼咬了一口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马儿似乎也知道安佩兰要去的方向,直接将安佩兰带到了小黄出事的那片草场。
远远看去,六只骆驼正围在一圈,头朝外。
伊勒和巴勒也听到了安佩兰的马蹄声,都从骆驼身下钻了出来迎了过来。
走到了跟前,迅速翻下了马背,看着这些骆驼应该是被伊勒赶成了一圈,倒是一点没事。
安佩兰快速推开来了骆驼,挤进了包围圈。
只见在里头的两只驴的屁股上各有些口子,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黄躺在地上,脖子上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看着安佩兰过来还努力的摇了摇尾巴。
安佩兰手上迅速,就近薅了几颗蒲公英嚼碎就糊在伤口上,使劲摁着,那血才见了少,顺手撕了衣服下摆的布条先简单的包扎好。
小黄努力的睁着眼皮,耷拉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尾巴摇摆的速度也渐渐的慢了下来。
此时,巴勒和伊勒都纷纷躺在了小黄的身边,喘着粗气,黑褐色的鬃毛上都沾染着血迹,尖锐的犬牙上还带着血丝。
“娘,咋样?”
简氏也来到了眼前,看着小黄那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心疼不已。
“你去四周看看,有没有狼的尸体,有的话扔远点,狼群记仇,我先带着小黄回去,你待会把牲口都赶回去,两头驴身上的伤,回去再处理。”
安佩兰说完就翻身上马,简氏在下头将小黄抱给了她,安佩兰双手接过放在马鞍前头,然后快速的往家跑去。
巴勒和伊勒想跟着,被安佩兰一声呵斥停下了脚步:“回去!帮着把牲口赶回家”俩狗子像听懂一样,回去等在了简氏的身边。
到了小院门口,梁氏和白红棉还在原地焦急的等待着。
安佩兰到了的时候,小心的将小黄交给了梁氏,梁氏接过,看着这个流放路上帮他们守夜的小黄,如今这奄奄一息的样子也不好受。
白红棉好不容易停止的哭泣声再次响了起来。
安佩兰找了块草垫子,示意梁氏将小黄放下。
又找来药炉烧起了蒲公英水。
安佩兰这会是一滴酒也没了,昨天都给那李庆年给用光了。
只好用煮开的蒲公英水放凉后给小黄冲洗伤口。
此时简氏赶着牲口和巴勒伊勒都回来了,安佩兰便将剩下的蒲公英水给了两头驴受伤的地方都清洗了一遍。
然后将蒲公英和生地黄捣碎,将这三只牲口的伤口都糊的厚厚的,驴屁股是没办法包扎的,好在都没生命危险。
但是小黄不一样,糊上药包扎好后,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天色渐晚,孟峰和秀娘也都回来了。
看着牲口群如此狼狈才知遇上了狼群。
孟峰望向草场深处,眉头拧成一团:“我听老猎手们说过,这季节的狼群本该跟着黄羊群往北走,怎么又回咱这儿来了?”
安佩兰也满是疑惑。她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这会儿草木茂盛,正是各类动物繁衍的时节,黄羊群此时都是集体往北方牧场繁衍生息的,狼群自然也跟着去了北方,没道理会出现在这小片草场的。
“北方……孟峰,北边最丰盛的草场一直都是由鞑靼还是瓦刺部掌控?”
安佩兰看着远处的北方猛地问道。
孟峰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鞑靼部。”
说完才反应过来,安婶子是知道什么了?要不然这种兵部的问题为何他。
安佩兰却也没多问,只是心下更加疑虑了:“狼群为何这时南下?北边草场?鞑靼部?”
边境的不便,此刻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邻国稍有风吹草动,这边疆便会跟着动荡不安。安佩兰想在努尔干真正安定下来,终究要看京城那位官家的决策,若是君主英明,边境便能保得太平;若是遇上昏庸之辈,连边疆都难守住。
可惜原身向来不关心朝堂纷争,安佩兰所获得的信息少之又少,一时间竟有些没了头绪。
“罢了,这些家国大事还是留给李将军他们吧。”
想不通便不再想了,只是这小黄今夜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了。
安佩兰晚上还是给小黄熬了些肉汤,里头不吝啬的加了半片山参。
小黄的食欲不佳,昏昏欲睡,硬逼着灌下了半碗混着山参和蒲公英的肉汤,剩下的都给了巴勒和伊勒喝了。
白长宇非要将小黄弄到自己屋里头,说是要看着它。安佩兰也依着,将小黄抬进了老二家的窑洞里头。
出来后又好好检查了巴勒和伊勒,发现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估计和狼群没少厮打。
“娘,我一共找到了五头狼尸,都扔远了。”
简氏跟在安佩兰身边帮着继续煮着草药水。
“红棉这准头越来越准了,其中两头狼应该是红棉的功劳,箭矢直插脖子。”
安佩兰却叹口气:“哎,这都是逼出来的,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顽皮的时候。”
简氏却笑道:“我十二岁那年,就跟着哥哥们一起学君子六艺了。那会儿我父亲也念叨,说女孩子家正是顽皮的年纪,又不是要当男子,学这些没用。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得亏我母亲坚持,不然哪有现在的本事。”
“倒也是”
安佩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都说‘慈母多败儿’,其实女孩子家也一样,总得有点傍身的本事。红棉能练出这准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至少能护着自己,旁人也不敢随便欺负她了。”
第68章 白面
第二日清晨,安佩兰询问着刚从窑洞里头出来的梁氏:
“小黄还活着不?”
梁氏点头:“活着呢,活着呢。”
听到这话,安佩兰松了口气,这土狗的体质才强着呢,只要昨晚活了下去,估计就没啥事了。
白红棉听着也高兴的去二哥窑洞里头看小黄去了。
在外头就听见白长宇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死丫头!你哥我伤了这几天就没见你过来了看看!今天为了个狗倒是看见你影子了。”
听着白长宇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估计过几天也好下床了。
安佩兰他们便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狗和驴都伤着了,草场是去不得了,骆驼食量大,只能将家里头剩下的麸皮全倒了出来,混了些草料给驴和骆驼吃,不一会就将草料麸皮都吃的干净了。
剩下的还有小鸡和猪呢,安佩兰今天倒是狠了狠心,抓了一大把的玉米面活进了麸皮里头,给了它们。
这明天的吃食就头疼了,安佩兰想着要是老大回来的早就赶紧去趟凉州,明天早早赶回来还能有的吃,要是今天回不来,明天只能去给它们多割些草料回来喂了,只是这骆驼的食量太大了,只能饿一天了。
简单吃过早饭后,简氏和梁氏同去了草场那,准备多打些猪草回来。
孟峰和秀娘继续去挖自家的窑洞了。
白红棉在家看着白知远和白时泽。
安佩兰给家里受伤的人和牲口都喂了药,之后便拿着锄头去了地里头。
现在前头锄完的田垄又冒了绿芽,这些倒是好处理,锄头扒拉几下就行。
安佩兰自己一个人下的地,不紧不慢的干着,倒也把前头拱出来的草芽给清干净了。
傍晚的时候,白季青终于从远处赶着牛车叮叮当当的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李五爷在他的后头也赶了辆牛车,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从他那头牛身上传来的。
李五爷的老马独自跟在后头慢悠悠的走着。
两辆牛车上头都装的满满当当的,也不知是啥东西。
安佩兰赶紧走去招呼:“李五爷咋也来了!”
李五爷看样心情不错:“找你家吃酒来了!”
“那感情好!都请您好几次了,今儿终于有时间了!”
安佩兰热情的领着进了小院。
“娘,这些都是李将军给咱的东西”
白季青进了院子后指着身后那两辆那满满当当的牛车说道:“李将军为感谢您救了他儿子,特意给咱的。”
“这么多!”安佩兰看着堆成小山的板车,目瞪口呆。
李五爷说道:“这算啥,要给你家银钱,你家大郎死活不要,这才无奈让我赶了辆牛车给你家送些日常的吃食。”
安佩兰点头赞扬的看了一眼白季青:“这本身就是应该做的,要银钱的话我也不同意!”
李五爷语气轻快说道:“李将军见到李校尉平安归来,心里别提多激动了,当即就想跟着一起过来,要当面谢过安夫人你。”
说完收回了些笑意:“我们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毕竟李将军近几年身子越发沉重了。他特意吩咐了,等过几日调养得好些,一定亲自登门,好好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安佩兰也听出了李五爷传出来的意思,一时间小院子里头有些沉闷。
白季青此时摇了摇头说道:“后头的事也不好说,指不定见着了李校尉那身子骨就好了呢。”
说完换了话题:“娘,您不看看都是啥东西么?”
此时安佩兰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白红棉从窑洞里头咋咋呼呼的下来了:“大哥!大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今天咋这么快从草场回来了?”
白红棉刚想说完,安佩兰打住了话头说道:“先收拾东西,等会吃饭的时候同你们细说。”正好想和李五爷说道说道这北方到底出了啥事,就先别费那口舌了。
说完就让白红棉去拿壶凉茶过来。
白季青的板车上,满满当当堆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安佩兰随手解开其中一袋,里头露出的白面让她眼前一亮,这面和自家平日里买的全然不同,又细又白,细腻得几乎和前世吃惯的精面没两样。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她心里清楚,这年头要磨出这般精细的白面,粮食损耗得超过一半,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市面上更是少见得很。
“这是李将军特意给咱的,”白季青脸上带着感慨,眼中还留着对那位老将军的敬佩,“他说这官家赐了些白面下来,知道咱是上京来的,怕是吃不惯这边的粗粮,硬是要给咱家都拿过来,我推辞不过才收了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动容:“说起来也让人敬服,李将军一身风霜,身上的衣裳都打着补丁,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身上竟半点没有上京那些显贵官宦的样子。”
李五爷也点头说道:“李将军在我们这里的风评没得说,是个这个~”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板车上头还有几袋子小米、红豆、绿豆,和玉米面。
还有两块新鲜的猪肉。
李五爷车上倒是盖着盖布,安佩兰刚打开一角就惊呆了,竟然是箭矢!
“这……”安佩兰指着这些箭矢说不出话来。
李五爷将盖布彻底掀开,露出一捆捆的箭矢。
“这些是军中回收后重新打磨好的箭矢,锋利得很!”
他接着解释道:
“江镇将同李将军说起过您家与瓦刺人的事情,李将军对于您家这胆量也是敬佩有加。加上您的救命之恩,将军要给银钱,你家大朗又死活不肯收,送些农家吃食,将军又觉得算不上正经答谢”
“琢磨来琢磨去,将军便让我把这些箭矢带来。边疆不太平,这些东西你们留着防身,往后出门也能多层保障。”
安佩兰盯着板车上那几捆打磨得锃亮的箭矢,心里又暖又动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些可真是她们眼下最急需的东西!家里现存的箭矢,向来都是省着用,射过之后便一遍遍打磨复用,可终究有不少被墩得卷了边、裂了口,硬生生废了快一半。
心里越发感念,李将军看着是位一身风霜的武将,心思竟这般细如发。能把将士们用剩的箭矢回收打磨好,还精准摸透了她们的难处,这才是真真正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将军啊。
此时,简氏和梁氏纷纷回来了,看着这满院子的东西正好奇的询问着。
安佩兰摆摆手:“吃饭的时候细说,咱先把东西收拾下来,今天李五爷在家吃酒,我给你们做些拿手的。”
这话说完猛地想起:“哎,忘了!”
李五爷和白家其他人都纷纷看向安佩兰。
“吃酒吃酒,这酒,我家半点没剩啊!咱这努尔干谁家能有酒啊!”
安佩兰这会发了愁。
李五爷捏了捏八角胡须说道:“我倒知道一家肯定有酒!”
说完就上了马背:“等着,我这就去拿酒去。”
安佩兰连忙将白季青拽了过去,递上几块碎银:“你跟着去,别让李五爷花钱。”
白季青接过纹银拽出了窝棚里的马就跟了上去。
第69章 安怀瑾和安琥
白季青跟着李五爷后头,慢悠悠的朝着东边大水井后头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一座石头垒砌的屋子便映入眼帘。
这屋子在附近算得上是个好的住处,周遭其他人家多是简陋窝棚,唯有它有墙有顶,完完整整称得上一间像样的屋子。
此时屋子里头出来一个男孩,正是当时给白家挑粪的安琥。
李五爷上前两步,见了安琥半句寒暄没有,直截了当地吩咐:“虎子!去把你爹的酒拿两坛来。”
白季青连忙往前凑了凑,刚开口道:“我……”
后半截话就被李五爷抬手硬生生摁了回去。
“去吧。”李五爷只冲安琥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白季青心里犯着嘀咕,满心不解。方才在他们跟前,李五爷还是副和善亲民的好官模样,怎么到了安琥这儿,就成了这般强取豪夺的架势?
李五爷却像没瞧见他的疑惑似的,只是捻着颔下的小胡子,一言不发地站着。
安琥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也不追问缘由,只应了声:“那您等着。”转身便进了屋。
没片刻,屋里突然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夹杂着嘶哑的嘶吼:“还给我!把酒还给我!”
话音未落,安琥已抱着两个陶制酒坛冲了出来,快步走到李五爷跟前,将酒递了过去。
紧随其后,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走出,浑身裹着浓重的酒气。他脸颊深深凹陷,脸色却红得骇人,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分明是个沉溺酒缸多年的老酒鬼。
李五爷伸手接过酒壶,抬眼看向那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爷今儿就拿这两坛酒了,有本事你就过来取!”
那男人斜倚着门框,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含混不清地嘟囔:“小人得志……这般强夺,真是有辱斯文!”
说罢,他又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转身回了屋,连门都没关严。
李五爷这才对着安琥说道:“碌碌无为的酒鬼而已,真要守着他一辈子!毁了自己的前程!”
安琥垂了垂眼,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无奈:“毕竟是家父,我总不能不管。”
李五爷也不再多劝,拿着两坛酒就走了。
白季青还疑问着呢:“到底咋回事啊五爷?”
李五爷翻身上马,沿着路往回走,看着白季青跟了上来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这便是前朝的状元,安怀瑾!”
白季青一时震惊无比!
“安怀瑾!就是那18岁便成了状元,当朝据了尚公主的圣旨的安怀瑾?”
李五爷点头:“是啊,也是可惜了这等人才!”
白季青在太学自然听过这号人物,三岁吟诗,七岁作文,十岁便能入太学,十八岁殿前官家册封榜首,十九岁官家下圣旨为新玉公主驸马,结果这斯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场抗旨。弄得官家下不来台才将他给贬斥,后来貌似多次写诗讽刺公主,官家这才以藐视皇威为由发放努尔干为遍民。
后来现任官家上台,这事便渐渐成了传说流传在太学的学生之间。
“原来真有这等人物!”白季青回头看了一眼那石头小屋,心下一阵感慨。
李五爷嗤笑一声:“他算哪号人物!当初贬到这儿时,不少人特意劝解他,也让我多照拂他几分。可这人一身酸腐文人的傲骨,把来劝的、来帮的全骂了回去。”
“起初我还当他是条有骨气的汉子,没成想新帝登基后,前朝那些旧友渐渐把他忘了,他便垮了。好好活着也就罢了,偏生一头扎进了酒缸里,年过四十,一次酒后失德,娶了同为编户的陆家闺女,生下安琥。”
“有了子嗣,本该收心好好过日子,结果照旧嗜酒如命,成天不是怨天怨地,就是骂官家、咒公主,一副郁郁不得志的窝囊模样!”
“明明肚子里有真学问,却半点不肯教给孩子。安琥如今都十四有余了,连开蒙识字都没沾过边!”
李五爷越说越气,重重哼了一声,“这般模样,枉为人父,枉为人子,更枉为一介文人!”
白季青听后忍不住一阵唏嘘,在太学中的课堂后,也曾和同窗讨论过这个倔傲不逊的状元,想象着他身在朝堂英勇无畏对抗皇权,风骨凛然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落得如此境地,实在让人难以言说。
李五爷这番话说完掂了掂手里的酒壶:“他家每年会有人定期给一笔银钱,那安怀瑾便将银钱交了人头税免了徭役,剩下的都买了酒,两人现在都靠着安琥去服徭役发的吃食过活!明明是个半大的小子,发的那点吃食自己都不一定够,还要给他爹省出来!真是可怜啊~”
白季青闻言也摇了摇头:“那安琥他娘呢?”
李五爷叹了口气:“安琥五岁的时候就没了,难产,一尸两命。哎……也是个可怜人啊!”
说话间两人也快要走到了小院门口了。
还没进小院,就听到白红棉那高亮的嗓门:“二哥!你伤还没好呢!下来干啥!”
白长宇用中气十足声音回着:“再不下来都让你这馋猫给偷吃了干净!我还吃啥!”
“你才馋猫呢!明明是闻着味下来的,说什么我偷吃!借口!你个大馋猫!”
说完也不知里面咋了,就听着一阵嬉闹的声音传了出来。
随着声音还有一阵香气一起飘了过来,李五爷和白季青动了动鼻子,香啊,香啊!
这是一股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浓厚的肉香气,咸香和甜香交织在一起,还没见着啥肉呢,就勾的两人食指大动。
白季青和李五爷推开了小院的门,就看见巴勒和伊勒守在门口,瞅了两人一眼就甩着尾巴回到了灶间等着安佩兰掉在地上的肉沫子。
灶间前面的石桌上,中间那一大盆的甜蜜焦香的红烧排骨正是刚才两人闻到的香气源头,此时只见那夕阳照在了琥珀色的红烧排骨上,竟现了些金色的热气出来,上面点缀着绿色的沙葱,衬得人食欲大开。
安佩兰手头还没忙完,铁锅上头两大笼蒸屉刚刚冒了热气,便是这一点点的热气便让人鼻尖大动。
这是发酵后的麦香气!那白面的香气确实细腻单纯,顺着人的鼻孔进入体内,转了一圈后又从全身毛孔中散出一般。
可是随着那热气渐渐地越冒越多,便不仅仅是那麦香气了,是带着沙葱独有的香气的肉馅——蒸屉里头竟是沙葱肉的大包子。
安佩兰添上一把柴火后随手擦了擦灶台,一抬头看见两人的身影便招呼着:“酒买回来了?快坐下,就等你俩了!”
说完将灶台的锅盖掀开,里头竟然还有四盘菜肴。
安佩兰将这四盘菜肴端上桌,围着那大盆红烧排骨放下。
分别是一盘沙葱炒蛋,一盘凉拌马齿笕,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盘小米肉丸子。
这小米肉丸,颗颗圆润饱满,裹着的小米吸足了肉汁与油脂,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既有小米的清甜香,又有猪肉的醇厚荤香,混着葱姜的鲜气,浓而不腻。
白红棉拉着白知远和白时泽老早就盯着桌子了,他们好久没吃肉了,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安佩兰过来直接给了三人一人一个爆栗:“小馋猫,客人没上桌呢,你们围过来干啥!”
说完端出来三个盘子,三个孩子一人一个,里面都是按照大小给盛出来的饭菜,石桌上有的都给他们盛了里头。
白红棉和白知远还给了两包子,白时泽还小,憋着嘴拿着一个肉包子迟迟不走,安佩兰只好又给了他一个肉包,然后对白红棉说道:“带着你侄儿去上头吃去,时泽吃不完的肉包给小黄。”
白红棉点着头小心的端着盘子上了台阶,后头的小尾巴自然而然的跟上了。
第70章 犯了个错
安佩兰将李五爷带来的那坛酒打开,给每人都倒了一些,当然白长宇只能以水代酒。
安佩兰率先举杯:
“李五爷,三番两次的承您的帮忙,还没好好感谢您呢!今天终于得空大驾光临了,在此我便代表着白家敬您一个!”
说完一口辣酒下肚,干脆豪爽。
李五爷笑呵呵的随了一杯,放下了空了的酒杯指着这丰盛的石桌说道:“安夫人,你这可太见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我瞧着,李将军给的那两块猪肉,你是一点儿没剩下些,今天是全做了!”
说着又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啧啧,这般好的饭菜,用来请我可真是浪费了。”
安佩兰爽朗一笑:“看您说的,啥浪费不浪费的,这猪肉搁到明儿指不定就坏了,那才叫真糟蹋东西。这吃食啊,只要踏踏实实进了肚子,不糟践,就是最好的用处!”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五爷说完率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轻轻咬下一口,软糯的肉皮最先化开,带着酱汁的咸鲜与微甜,酥而不烂,浸足了香料的肉汁鲜得人舌尖打颤,忍不住要砸吧着嘴仔细吮咂,把每一丝滋味都舔舐干净。
“绝了!安夫人,您这手艺堪称一绝啊!”
李五爷赞不绝口,毫不吝啬的夸赞着这人间美味。
推杯换盏间,话题渐渐扯向了李庆年和北方局势。
“啧啧……”李五爷又一杯酒下了肚,辣的他直咂舌,接着叹了口气说道:“要说这李庆年李校尉,那是李将军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了!”
原来李畅将军任凉州主帅后,边疆交战不下百次,但是说得上全域作战的便有那数十次,不是瓦刺部,就是鞑靼部,抑或两部联手也是有过。
虽然传回的都是捷报,但是这里头的苦是说不清的,李将军的三子都战死沙场,妻子和一女在一次出行时被鞑靼派来的死侍给暗害了。
留下的这个小儿子李庆年相依为命。这李庆年倒也出息,自己从小兵摸爬滚打的最终凭着实力当上了这校尉。
然而三年前,鞑靼和瓦刺再次联手,进行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进犯,那场战役空前绝后,死伤无数,双方胶着了月数,就在我方弹尽粮绝时,李庆年带着一波人摸着去了鞑靼的老巢,抄了他们的老家。
这才让鞑靼部退了兵,我们趁机瓦解了瓦刺部,伤了他们的根本,边疆这才有了几年的好日子。
但是李校尉的那支兵马却从此之后杳无音讯,一直以为死在了鞑靼部的手中,谁承想他竟然在这敌人腹部活了下来,活了三年。
这李庆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李五爷也不清楚,想来也是九死一生。
但是这北边草场的动静,李五爷却略知一二!
瓦刺部和鞑靼部应该是出了什么嫌细,现在正争夺着那片草场的归属,但是他们的争夺却不是两部之间的斗争,而是竖狼皮旗。
就是两部出十个勇士,以十日为限,最终竖的狼皮旗最多的部族为最强。
这才导致了那北边的狼群仓惶南下。
安佩兰听着这场奇特的较量,心头忽然闪过《狼图腾》里的记述。
那是游牧民族独有的生存法则,起初的交锋从不见人仰马翻,多以狼群的销声匿迹收尾,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涌动。
她心里清楚,这般拉锯般的较量不会一直停留在“无伤亡”的层面,数次试探与碰撞之后,人与人之间的纷争终究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只是也不知道这需要多少时日,狼群还会不会南下。
这事,谁也说不好。
酒足饭饱之后,夜色也浓郁了起来,李五爷抬头看着星空,算着时辰便要回去。
安佩兰让白季青和孟峰一起送了送,李五爷却摆手:“这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回去,真不用你们送来送去的。”
推辞不过,李五爷赶着牛板车还是独自回去了,他的那匹老马依旧紧跟其后。
————
第二日清晨,孟峰和安佩兰两人去了凉州城,这次是孟峰赶着牛板车,安佩兰骑着马去的。
这次不光是要采买些麸皮稻糠,还要打听一下苜蓿的种子和药材的价格,所以估摸着也要三日才能回,骆驼饿几天没事,其余牲口不成,所以要多留下些人来割草。
孟峰赶着牛板车要慢很多,虽然清晨走的,到了凉州的城门口也接近黄昏了。
还是找了上次的那家客栈住了下来,孟峰手里头的银钱是安佩兰借的,一共借了十两银,孟峰和秀娘都感激不尽,想着要写张条子却发现连纸笔都没有,只能红着脸下了誓言。
安佩兰也不在意,这孩子实诚,就那次瓦刺人来犯的生死经历,也足以让她信任。
第二日清晨安佩兰和孟峰便早早起来了,他俩分开行动,孟峰的家也快有些样子了,孩子的衣服,他们的床褥都要抓紧时间采买了。
孟峰是第一次进凉州城,有了身份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也不知当初自己为啥就钻了那牛角尖。
他先是去了布料店,买了一匹灰蓝色的普通棉布,又给曼儿买了块粉色的小花布,针线之类的是店家给配的,又买了些棉花和日常用品就回了客栈等着了。
安佩兰则要去很多的地方,先是找了凉州唯一的文房斋。
这时候的文房四宝的价格差异巨大,一款最廉价的鸡毛笔仅需三文,但是稍好些的散卓笔竟需100文钱,再好些的狼嚎或诸葛笔那凉州是看不到的。
普通的松烟墨每斤200文,但是稍好些的要50贯每斤。
纸也分档次,廉价的一文一张,贵的70文一张!而砚台就没有低于一贯钱的!
安佩兰想了想到底没买那上好的,只是笔买了个稍好些的散卓笔,至于其他的都选的最便宜的要的。
这一些就用掉了1500文钱。
这200张廉价纸也不知能用多长日子呢,要不古人说读书贵呢,这普通人家真供不起。
笔墨纸砚采买齐了,接下来就是苜蓿的种子了。
这会是没有单独卖种子的店铺,安佩兰只好去了粮店打听这苜蓿的种子。
然而店家的一番话让安佩兰凉了头:
“苜蓿?那牲口吃的牧草?从没听过有买这些种子的,要的话秋天自己去草地里头打就是了!谁家傻的花钱买啊!”
安佩兰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苜蓿秋天下种,去年秋天他们还没来呢,今年从哪弄苜蓿种啊!那咋养地……?
第71章 惊了的马车
安佩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苜蓿种子没有卖的,其他牧草种子大概率也买不到,可苜蓿这类牧草是养地的关键,根本没有替代品,这下该如何是好?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从草种想到牧草,忽然灵光一闪——卖牲畜口粮的地方,会不会有苜蓿种子?
想到这儿,安佩兰便想打听给凉州养马场供草料的地方。
凉州养马场是官府掌管的,但是给养马场供饲料的却是私人的商家。
只是几番打听下来后才知这路程很远,安佩兰想着要不回努尔干的时候绕个路去看看。
如此决定后,安佩兰便将苜蓿种的事暂时放了放,接着去找了家药房。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属于中药材的清苦药香,进门后木质的药柜上头嵌着数百种药材名,药柜前摆着一张厚重的梨木案台,里头的一个药童正在用乌木杵捣药,看着安佩兰礼貌的询问:“夫人,您是想问诊还是抓药?”
安佩兰看着眼前这个小童问道:“你家大夫呢?”
“大夫出门看诊去了,要是抓药我便可以,要是问诊需要您等一下的。”
安佩兰想了想问道:“要是想要卖药材的话你能做主么?”
那药童摇摇头说道:“那要等我家大夫回来,不过您是想卖什么药材?”
“就是最寻常的地黄,黄芪和甘草类,若是想卖炮制好的药材你家收么?”
药童听到了炮制好后的药材倒是有了些兴趣。
“夫人懂的药理?”
安佩兰摇头说:“不是我懂,是我家邻居,她懂药理。”
药童点头说道:“那夫人可以带炮制好的药材来当面谈,普通的地黄和炮制好的地黄的价格差的大些,但是我家大夫是要当面看炮制的效果的。若质量不好的,大夫不收的。”
安佩兰本来就是想随意打听一下大体的价格而已就随口问道:
“炮制好的地黄若是收的话,价格的区间大约是多少?”
药童想了想说道:“每两12文到22文之间,具体还是要看大夫的说法了。”
心中有数后,安佩兰道过谢,和药童约定下次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当场定价。
出来后安佩兰心中默想着:这药材的价格都按两来计算,换成斤的话,那不是天价了么,如此看来,这门生意还真能行。
只是想着那水沟里头的地黄终有挖完的时候,不知不觉种植药材的想法又冒上了心头。
努尔干这儿的土地质量确实不行,便是养好了地,亩产量也绝对高不到哪去,是能填饱肚子,但是想致富那是够呛,但是要是种药材呢?
有了这想法后,安佩兰越想越是个好主意,只是药材的种植技术要比庄稼高不少,这需要个经验老道的人来指导,可是这年代会有这种人物吗?
安佩兰一边思考一边沿着街市走着。
今天街市上来往的人并不多,与以往相比少了半数。
凉州城距离上次瓦刺人作乱也没过太久,这街市上头还有好多的人家没开门的,上头贴着官府的封条,估计便是白季青说的那些屠了家门的人家了。
即便有那行人匆匆走过,也常能见到身着白衣、头戴孝巾的身影,衬得这街市更显萧索。
不知不觉间,安佩兰走到了以前来过的铁匠家,此时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不见了,店门也关的严严实实的,两条白色封条在门板上交叉贴着,透着说不出的沉寂。
想起昔日那约定——旧的箭矢还没送来,这儿的人却没了,安佩兰一阵黯然。
此时街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安佩兰回了神
“让开!都让开!”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一声声焦急的催促声。
安佩兰连忙闪身让开主路,回头看去,一只受惊的马车正在街头横冲直撞,马夫使劲拉着缰绳也没能控制得了这受惊了的马,眼瞅着就往安佩兰这个方向冲过来。
安佩兰这边已经到了店铺的门槛上了,再无躲闪的地方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了,可是这两条腿怎么能比得过四条腿的牲口呢,不一会就追了上来。
眼看着那疯马就要撞向安佩兰的时候,一个黑影哒哒哒的迎面跑来——这不是那叫“珍珠”黑马吗?怎么在这儿?
安佩兰来不及多想,只知道那马是成了精的,往它身边跑准没错!
果然,那“珍珠”迎面冲过来,侧身躲过安佩兰后,调转了身子就是两蹶子!
直踢的那马倒退了好几步。
转过身来扬起前蹄就是一声长亢的嘶鸣声。
此时,那疯马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安佩兰躲在“珍珠”身后扶着墙喘息着。
那“珍珠”看着那疯马安静了下来后转身回到了安佩兰的身边,原地踏了两步。
安佩兰摸着拱过来的马脸:“今儿还真谢谢你了!”
珍珠身上的毛色似乎更亮了些,黑黝黝的泛着光泽,那高大的身躯此时吸引了不少的路人注意。
“哎呦!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那疯马的马夫此时下来,连声对着安佩兰道歉:“多谢夫人家的马,要不是它,我家这马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呢!”
安佩兰喘着气忍不住抱怨几句:“你说你这赶马的车夫,怎么就让马在这闹市里头受惊了呢,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那马夫还不住的对着周围指责的声音躬身道歉,却听着马车里头的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我家的马还轮不到你一个农妇来指责!”
那人话音刚落,后头便来了几个惊慌不已的丫鬟:“小姐!小姐!”
看样这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出门惊了马车,倒是个不知好歹的。
安佩兰耻笑:“用不着我来指责?要不是这黑马,估计连你也一起翻了车,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这气势了。”
“你……”
马车里的人一时无话,那群丫鬟围了过来,惊恐的嘘寒问暖,生怕自家小姐有什么闪失,那她们回去肯定要被夫人责罚了。
“我无事,去将那黑马给我牵过来!”马车里头的女声吩咐丫鬟道:
安佩兰上前一步挡住了珍珠:“你凭啥牵人家的马!”
“哼,凭什么?凭它刚才踢了我的马,就要赔我的马受的伤!”
“你的马刚才疯了,在街市横冲直撞,把多少摊子都撞到了,这都是养家糊口的摊子,把你这马宰了都该!还赔你的马!你是谁家的,如此蛮横无理!”
安佩兰提高了嗓门,激起了周围围观人的愤慨!纷纷出声指责:
“就是!哪家的泼妇!”
“还小姐呢!就这教养?跟街头无赖一样!”
……
周围的声音都传进了轿中,里头的人气急败坏: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你不应该下来赔偿这些被你掀翻了的摊子的费用么?”
安佩兰直接堵住了那女子的话头。
周围那些摊贩直接算起账来:“我那篓子里还有十斤的土豆都给你踩烂了!你要赔我……”
“我的杏……”
“我的簪花……”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丫鬟们都拦在车前,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第72章 好一个女中豪杰
官差此时也正好赶来,了解了情况后,那小姐扔出了一个钱袋子,纷纷给了周围商贩赔了银两。
安佩兰想着自己也没啥事,便准备带着珍珠走了。
“站住!”
马车中的人却将她拦了下来。
安佩兰可不认为这刁蛮的女子会给她赔银子,正疑惑的时候,只见车帘掀开一角,和丫鬟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拿了包银子就走了过来,趾气高昂的说道:“这马,我家小姐买了,这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
说完就将那钱袋子扔了过来。
安佩兰没接,任由那钱袋子掉在地上。
“你……”那丫鬟没想到这老妇看着钱袋子眼都不带眨的。
安佩兰耻声一笑:“二十两买你那疯马还成,买这种战马,你想啥呢?眼界不够宽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倒是牙尖嘴利的农妇!翠儿,再拿二十两给她!”
“是”那丫鬟回来又拿了个钱袋子,再次扔过来。
安佩兰还是没接。
“哎!都说别出来丢人现眼了,普通战马四十两确实能买到,这匹战马你是买不到的。你就待在你的闺房里头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的人纷纷哈哈大笑起来,那车厢里的人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溢出的怒气。
安佩兰没再理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今儿这马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随着马车里头传出来的呵斥,身边等候的丫鬟转头就凑到旁边一个官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官差方才还跟着围观的人笑哈哈看热闹,听完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他眼神游移,一边犹豫地抬头瞥了眼身后的马车,显然是忌惮车内之人,一边又看向安佩兰,神色里满是为难。
安佩兰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她这臭脾气一时没收住,这可不是人人平等的时代,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哪怕是相对开明的宋朝,也依旧尊卑有序,一言一行都得守着规矩,哪里容得她这般肆意张扬?
正当她后悔不已的时候身后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我倒要看看谁家这么大胆,竟然敢买李庆年李校尉的战马!”
一个身着红衣劲装,手持红缨长枪,颅后干脆利落的长马尾随着风微微摆动着,好一个女中豪杰穆桂英的形象!
安佩兰两世看得美女也不少了,而眼前这女人竟有种前世林青霞的感觉,有种雌雄难辨的美,令人夺目。
官差转身看见这女子后,收起了所有脸色,端身郑重的敛手致敬:“参见陆校尉!”
被称陆校尉的女子大步迈上前:“当街纵马该当如何?”
那官差正色道:“街巷纵马者,轻则鞭笞,重则流放;官员纵马——罚奉贬斥!”
马车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是那马夫颤颤巍巍的跪在地面上,泪流满面:“不是小人纵马,而是那马被一群过街的耗子给惊着了,这才发了疯!大人明鉴啊!”
安佩兰抱怨归抱怨,也明白这事确实怪不得这马夫,这马夫下来还一阵后怕呢。
“这位~陆校尉,这马确实不是故意纵马,这马夫确实无辜,只是里头的小姐有些骄纵,倒也给百姓赔了银子。”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但是这结论该怎么下,那可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这话头便止住了。
那陆校尉点了点头:“纵马可以原谅,但是貌似刚才想要倚权仗势强买强卖?”
此时,那马车的车帘终于是打开了,里头果然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杏眼小嘴,水汪汪的。年纪看着也不大,应该十五六岁。
“这位陆校尉,说笑了,我可没有强买强卖,只是喜欢这马想要商量一下而已,初到凉州倒是闹笑话了。”这小女子倒是有礼有节的,对着陆校尉一个侧身行礼。
然后转身对着安佩兰福了福身:“这位夫人,一场误会,还望原谅。”
话倒是好听,却没理安佩兰自顾自的起身回了马车:“车夫,走了。”
“巡捕!”陆校尉陡然提声,嗓音沉劲有力。
那姑娘上马车的动作顿了顿,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待命。
“记住,这凉州地面上,最忌讳的就是恃官凌弱、仗势欺良!我不追问方才那小姐同你说了什么,但便是上京来的贵眷,到了凉州,也得遵大宋官家定下的国法,守这里的规矩!”
“是!”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叫好。那姑娘又羞又愤,也顾不上体面,猛地钻进了车厢。
车夫连忙朝陆校尉拱手道谢,调转马头,赶着马车匆匆离去。一旁的丫鬟慌忙捡起扔在地上的钱袋子,小跑着跟在马车侧后,狼狈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安佩兰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鼓掌叫好,此时不得不庆幸自己穿越在这个朝代,来到有这样一群英雄儿女守卫的凉州。
陆校尉抬手挥了挥,笑着驱散了渐渐的人群,随后迈步走到安佩兰身边。她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疑惑:“不知夫人贵姓?珍珠亲近的人我大多认得,却从未见过您,您是……?”
安佩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救了它的主人吧。”她也没必要不认这份人情不是?
这话刚落,陆校尉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激动了些:“您就是安夫人!白家的安夫人!”
安佩兰点了点头。
没承想陆校尉竟直挺挺单膝跪地,右臂横于胸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中大礼。这一下可把安佩兰急坏了,她可是戍守边疆的军中校尉,一身铁血荣光,怎可当街对着她这个普通百姓行如此重的军礼!
她连忙侧身避开,伸手便要去扶:“校尉快起!这可使不得!”
可陆校尉却纹丝不动,抬头望着她,语气郑重无比:“您当得起这份大礼!您或许只当是救了一个人,可这个人,于我们、于整个凉州,甚至……您当之无愧!”
安佩兰神色一沉,语气也添了几分强硬:“先起来说话。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中之人,无论我救的是谁,都受不起这般大礼。”说着,她手上加了力道,硬是将陆校尉扶了起来。
然而这一幕还是被不少人给看到了,周围百姓窃窃私语,纷纷揣测着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安佩兰心中了然,听陆校尉这话,想来是李庆年带回了不得了的消息。只是这些牵涉凉州安危的大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遍户能掺和的。
“陆校尉!”一声急促的呼喊。
陆校尉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差服的男子正快步朝这边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跑到近前,俯身凑到陆校尉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陆校尉听着,沉肃的点了点头转身对安佩兰说道:“安夫人可有时间随我见个人?”
安佩兰摇头说道:“你们来这儿定是有你们的事,忙去吧,我就是普通的凉州百姓,指望着你们的护佑,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而已。”说完笑了笑:“对了,如果您见到了李将军,麻烦转告他,多谢他送的东西,对于我们这种人就是雪中送炭了!”
正想转身,看见那黑黝黝的马头伸来,忍不住的摸了摸鬃毛:“我救了你主人一命,你救了我一命,咱两清了!”
这话对着珍珠,也是对着陆校尉说的。
说完便对着陆校尉摆了摆手准备换条街逛逛。
陆校尉看着安佩兰的背影一阵唏嘘,那差服男子见陆校尉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老妇人忍不住问道:“这人谁啊?”
“她就是救了李校尉的安夫人!”
“安夫人!”那男子正准备上前,被陆校尉拦住。
“可是咱李校尉就要去上京了,不让李校尉来当面感谢么?”
陆校尉摇了摇头:“回来吧,李校尉回来后再和将军去上门道谢吧,现在咱们没时间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也离去了。珍珠望了望安佩兰的背影转身跟着陆校尉走了。
第73章 紫花苜蓿
安佩兰走的这条街市不是很繁华,加上前些日子闹的更是萧条。
巷子的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与铁匠的敲打声不一样,有些沉闷。
不知不觉走近后,发现这家人门口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块的大石头,应该是个石匠。
想起梁氏说过的石磨,安佩兰便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风霜老人:“夫人打石?”
安佩兰点头:“老人家,石磨石碾子有现成的么?”
老人连忙点头,将安佩兰迎了进来,指着院子里头堆放的石头说道:“有现成的,石磨大的六贯八钱,小的五贯八钱。石碾子小的八百钱,大的一贯。”
安佩兰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石磨和石碾子,便是那最小的,估计重量都是不轻的:“老人家,这给送家里头么?”
“你家哪的?”
“努尔干”
一听是努尔干,老人便摇起了头:“那儿不送,再说了,努尔干要啥石磨?”
安佩兰笑了笑也不想多费口舌解释,想了想还是选了大的石磨和石碾子,便付了钱让老人套了牛车送到了客栈。
因着不用他送货,省了脚力,安佩兰便讲价要了个最普通的药碾,石匠犹思一会也同意了。
到了客栈,石匠带着个汉子和孟峰三人一起把东西抬上大黄的板车。三人还没来得及擦汗,店小二就领着两个身影跨进门来,引到安佩兰跟前:“夫人,这位小哥说有要事想跟您商量。”
前面人一身商贾装扮,年近四十左右,后面应该是个随从。两人安佩兰都不认得:“您找我是……?”
没等安佩兰说完,前头那商人拱手道:“在下苗泽,方才听到夫人是在打听马场送草料的商家?”
安佩兰点头:“是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这苗泽便是供凉州马场口粮的商家,安佩兰四处乱打听的时候,这人的随从便在身边听到了,想着一个妇人也不知打听他们干啥便没搭理。
结果那陆校尉对着这妇人如此恭敬的一幕也被那随从给看到了,便匆匆回去禀了东家,这苗泽听了来龙去脉决定还是要来一趟结了这个缘。
安佩兰笑的简直合不拢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便连忙让店小二找了张桌子买了些茶点招呼。
“不瞒苗掌柜的,我打听这马场的饲料主要是想种苜蓿来养地的。”
安佩兰瞅着苗泽放下手中的茶碗连忙说了自己的目的。
“种苜蓿?是也想着供牲口饲料?”
安佩兰连忙摆手:“不,我家是努尔干的,主要想种些苜蓿来养地的,我要在努尔干开荒的。”
“哦?”苗泽心下更是疑惑了,这努尔干不是都是流放的遍民么?这陆校尉为何对这遍民恭敬有加?
安佩兰前世的大区经理也不是吃干饭得来的,看那眼神便知道这人心里打着什么九九。
不过,李家在这人脉根基摆在那儿,不靠白不靠。有人脉不用才是真傻,她可没兴趣端着什么清高大女主人设。这年头,多少看似成功的男人,背后不都靠着几分女人的裙带关系撑着?顺势借力,才是最精明的活法。
安佩兰高深莫测的不接话茬,倒让苗泽猜测万分。
孟峰在旁边端着茶杯,看这两人一时诡异的静默,这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便不尴不尬的干咳了两声。
想着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安佩兰笑眯眯的开了口:“苗掌柜,其实我的身份与你又有何干?你就当我是个寻常买家,诚心买你家苜蓿种子便是。后头若有缘分,咱们自然还能再见着,届时再慢慢细说也不迟,你说呢?”
苗泽慢慢的将手中茶水啜饮,茶尽之时点头说道:“成,那安夫人需要多少苜蓿种?”
安佩兰想了想说道:“那请掌柜的帮我准备70亩地的苜蓿种吧。”
苗掌柜粗略一算:“若要在努尔干种苜蓿需多备些种,1石 40斤可行。”说完顿了顿,“不过有两种苜蓿种,寻常籽种,两贯六百文便够;若是要紫花苜蓿良种,得要四贯。”
安佩兰眼底一亮,这时竟也有紫花苜蓿:
紫花苜蓿那可并不是北边草场的那些黄花苜蓿可以比拟的。
【紫花苜蓿根系上的根瘤菌,能高效固定空气中的氮气,每亩每年可固定氮素 10-15公斤,相当于给土壤施 50-75公斤尿素,能显着改善土壤缺氮问题,为后续作物增产打下基础。】
【主根入土深达 5-10米,侧根发达,能打破深层板结土,增加土壤透气性;枯死后的根系会分解成有机质,提升土壤肥力和保水保肥能力。】
这两段话,她在人文馆里看到过的,因为导游的激情讲解而记忆深刻!
“我想要紫花苜蓿种。”这养地的好东西让安佩兰毫不犹豫。
“那……这样,后日晌午你们可到努尔干界口取。大约需要准备两个板车。”
安佩兰连连点头,两人谈妥后,苗掌柜便告辞回去了。
孟峰这才有时间问道:“安婶子,您要了那七十亩地的苜蓿种,是给我家带上了吧。”
安佩兰点头:“这紫花苜蓿可是难得的,趁机都要了,等后头你想要估计都买不到的。”说完拍了拍孟峰的后背:“这钱当我借你的,后头卖了药材还我。”
孟峰望着安佩兰,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暖意。他忽然就懂了,秀娘从前总念叨他亲娘偏心、从未真心疼过他,原来这就是被人妥帖照料的滋味,不是敷衍的寒暄,是实打实的惦记,是让人心里安稳。
此刻,他看向安佩兰的目光里早已多了份沉甸甸的敬重与依赖。他暗自想着,往后便把她当亲娘般孝敬,不,这份凡事替他着想的周全,比亲娘还要让他感念。
此次来凉州,苜蓿种子和药材还有笔墨纸砚都解决了,就差了黄酒和麸皮稻糠了。
这些便让孟峰去寻就成,安佩兰在客栈休息。
最后那大黄拉的板车上头载的满满当当的。
原本准备三日的行程没想到如此顺利,第二日清晨两人便准备回了,回去的路上,安佩兰驾着牛车,孟峰骑着马。
因为这石磨和石碾子确实太沉了,能给大黄省点力气便省点力气。
便是这样,大黄走的也很慢。
安佩兰也不催,一路走走停停的,天都黑透了,才回了家。
第74章 只有白长宇受伤的日子
白季青他们听到了狗叫声迎了出来,也习惯了母亲总比预期提前回来的事情。
回来后,简氏和梁氏先把稻糠麸皮卸下,赶紧给家里断了顿的牲口们喂上,这个时辰,除了鸡睡着了,其他牲口都饿的大口大口吃着,安佩兰吩咐简氏给大黄单独弄了些玉米面,犒劳犒劳它。
孟峰和白季青两人到底没弄得动那石磨的磨盘,摘了大黄的脖套后,直接把板车竖起来,把石碾子和石磨给滚了下来。
也是这石头结实,又是土地,倒是完好无损。
两人又在安佩兰的指挥下搭起了磨床,
磨床是就地取材,搬了些石块搭稳就成。磨床上头的便是磨盘,将下扇固定在磨盘上,装上立轴安好上扇,在上扇上的口里头找根木头插好,一台石磨便安装好了。
石碾子是现成的,一个带着深深的棱齿,中间有个穿透的眼,一根榆木穿过,榆木两头留着凹槽,将剩下的三根榆木杆子与此按好成框,到时候拉个麻绳套在牛或是驴身上往前滚动着便将粮食的麸皮给碾出来了。
这个时代基本都是这种石碾,碾出来的麦子因为有凹陷的地方,麸皮是破不干净的,所以才没有后世那细腻的白面。
若是要李将军送来的那种白面,还需要上更细腻的石碾子碾好几遍,再人工挑拣,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所以,细腻的白面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
安佩兰得了那些白面是高兴,但也知道自己家后期还是要习惯粗面烤成的馕饼为主粮的。
安佩兰还把送的那个简单的药碾给了绣娘:“这是店家送的,想着也就你能用的上,便拿你家用吧。”
绣娘接过转头看了看孟峰,只见孟峰也点了头,便感激的收了下来。
如此,他们也忙活到了半夜,孩子们早就睡了,他们灭了火把,也收拾收拾睡了。
第二日,白红棉起床的时候从平台上往下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间的那个石磨和旁边的石碾子了。
这可找着好玩的东西了,三个孩子你推一会,我推一会,忙活了一上午。
安佩兰则和简氏,绣娘一起炮制起了地黄。
将晒干的地黄用泉水浸润,再切成2-3厘米的方块,加入黄酒泡12小时,再上锅蒸,但这锅是需要陶锅,铁锅是能影响药效的。
她们便再次停滞了下来。
绣娘还在发愁这陶锅,安佩兰则从角落里头寻出了前些日子做的土陶锅,正好干透了,可以进窑了。
安佩兰将那些土陶做的管道,杯子和陶锅全部放进了火窑中,放木炭,生火封窑。
剩下的不管是地黄还是火窑,需要的都是时间了,安佩兰她们倒是闲了下来。
这段时间,简氏倒是和秀娘走的近了些,她对药理啥的相当感兴趣,只要有空便缠着绣娘学些东西。
秀娘也毫不吝啬,倾囊相授,但是碍于很多是需要借助医书的,就那穴位图,便需要描绘出来。
正好此时笔墨纸砚都有了,白季青在院子中给白知远启蒙,绣娘便借着毛笔给简氏画了张穴位图。
并以白长宇为实践对象,拿着长针指点着。
时不时的也让简氏下针练手,白长宇哆哆嗦嗦的说着:“嫂子,我还是个病人,万一扎坏了咋整?”
秀娘倒是宽慰道:“不会,我在旁边看着呢,关键穴位是不碰的,现在认的这几处穴位正好刺激你血液循环,对于伤口愈合也是有好处的。”
“可是秀娘,这嫂子今天第一天认穴位就拿我练手,是不是还是有些风险?”白长宇边说边对秀娘挤眉弄眼。
可是秀娘那实诚脑袋确实也没明白白长宇是啥意思,只是询问着:“长宇兄弟,你的眼咋了?”
简氏笑着说道:“没啥,他嫂子亲自给他下手,高兴着呢。”
白长宇看着那寒针逼近,秀娘也不管事,连忙将目光转向梁氏:“媳妇……”只是那后头的话还没说呢,简氏就将他的脑袋给转了回来。
梁氏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默默地跑到石磨那儿和白红棉研究起来了。
白长宇看着这针是咋也得挨了,便咬着牙一脸誓死如归的样子。
简氏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小叔子!你嫂子我自幼受家学熏陶,便是男子必修的君子六艺,在私塾考较中也次次拔头筹,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这点医学门道,自然不在话下。”
这番话听得白长宇多了几分底气,可下一刻,杀猪般的嚎叫声就冲破了天际,震得人耳朵发颤。
一套针法下来,白长宇嗓子都喊哑了,连安佩兰都有些看不下去。看着周围闻讯聚集的家人,简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动作优雅地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小叔子,你堂堂七尺男儿,小小银针竟嚎得惊天动地,实在有失大雅!”
她嘴唇泛着些许苍白,说罢便拉着秀娘要走。
“方才扎得深了些。记住,皮下三分即可,力道要匀,莫要贪深”
然而秀娘的话还是传了回来,白长宇听到了干哑着嗓子哀嚎:“嫂子!你不是手拿把掐嘛~”
然而简氏像没听着一样,头也不回的进了秀娘的屋子,干留下白长宇独自哀嚎着。
“行了,别嚎了,等你嫂子成了一代名医,忘不了你这小叔子的功劳!”
安佩兰安慰道:
“等她成了名医,我还有命活么……”白长宇哭丧着脸。
安佩兰直接给了脑门一巴掌:“什么话!回去养伤去吧。”
白长宇捂着后脑勺:“你们还知道我是伤员啊!”
说完,快速躲开安佩兰再次扇来的巴掌,连忙上了阶梯回了自己的窑洞,这一待直到吃饭都不下来,还是梁氏给送上去的。
晚饭桌上,简氏依旧是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端端正正坐着,夹菜吃饭的姿态一丝不苟,仿佛下午扎针时的手忙脚乱和白长宇的嚎叫声都与她无关。
安佩兰看了半晌,实在憋不住,嘴角噙着笑打趣:“你这远近闻名的才女,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这话一出,简氏方才还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都软了:“娘……这医术也太难了!”
安佩兰放下筷子,想了想问道:“那你还想学么?”
话音刚落,简氏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学啊!怎么不学!再难也要学,说来也怪,这医术啊越是难,我反倒越想把它学会!”
安佩兰点头:“那就好好学下去,等后头若我们再去凉州,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医术方面的书籍。”
简氏这才欣喜的看着秀娘笑了起来。
星子隐没,东方泛起鱼肚白,昨夜的烦忧,也随晨光淡去了几分。
今日是那苗掌柜说好的送苜蓿种子的时候,还没到晌午,安佩兰就将自家的和孟峰家的板车套在了两匹马的身上。
安佩兰和白季青两人拉着马车早早的就在界口等着了。
第75章 坎儿井还是管道井
苗掌柜果然没有食言,巳时便看到有人赶着两辆马车拉着满的冒尖尖的麻袋往这儿来了。
安佩兰现在也习惯说时辰了,巳时便是现代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一个时辰两个小时,所以这个时代若是提前约定了时辰,前后差个一两个小时赶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苗掌柜安排了当初那个随从一同前来的,一车两人随行,一共四人。
“安夫人,这便是一石四十斤紫花苜蓿种,您过目查验一下。”苗掌柜身边的那个随从先上前一步,礼节是极为周到。
安佩兰摆摆手:“苗掌柜是和衙门做买卖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这是四贯钱,您点好。”
那人收了钱说道:“安夫人也是和陆校尉有交情的人,这点钱自然是准的。”
两人相视而笑,便就此别过了。
回来后,安佩兰将这些种子和那先前买的粮种放在一起——便是现在孟峰他们住的窑洞。
窑洞的好处便在这里,冬暖夏凉,努尔干地区干燥,洞内不潮湿,是存储粮种的天然恒温库,粮种在这种地方存放的时间能长达三到五年。
便是下了雨,窑洞内都是干燥无比的。
说起下雨,这段日子安佩兰无时无刻不盼望着,然而天不遂人愿,便是连个阴天都没有,地里的黄豆已经开始有打蔫的趋势了,这水渠是刻不容缓了。
安佩兰先前试过就地挖沟,想把水引到地里,可那水还没流出院子,就全渗进了土里,便是如田边那石头水渠也流不了多远便蒸发的蒸发,渗的渗,都没了。
努尔干的日头毒,风烈,空气又干燥,而且地里头的土掺着沙,松散得很,水渗下去的速度,远比流淌的速度快多了,刚流进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就连菜地那条简易水渠,也只有春季雨大时能淌过些许水。这段时间没见雨水,水源的水流已细得只剩小拇指粗细,地面水渠是彻底行不通了,必须找到水源源头,修一条能防渗漏、护水流的专用水渠才行。
“季青,孟峰,咱今天要把水源收拾一下,先找到泉眼。”
两人自然没有二话,拿起凿子对准那最大的青石就准备开砸。
“哎……”安佩兰看着两人撸起袖子准备蛮干,连忙拦住。
“不是这样,等你们砸开的话猴年马月!”
安佩兰找了几块木炭放在大青石的周围,引火点燃:
“这潮湿的石头要是遇火燃烧,温度高的话自己便会炸开;若是干燥的石头,高温烧过后浇凉水也是会炸的。”
这可是野外露营的常识。
白季青这才点头,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学甲等学子竟连母亲一半学识都没有,一时有些丧气。
简氏和梁氏听会炸开,早早将看热闹的孩子驱得老远。
烧了一会后,安佩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后退了几步。
果然,就在火势最凶猛的当口,大青石“砰”地一声炸裂开一层。可这石头几乎有一人来高,炸开这一层,不过是矮了小半截。
安佩兰没停手,继续往火里添柴火。等第二层也炸开后,她让白季青和孟峰一边烧一边往石头上浇凉水,冷热交替下,那近一人高的青石渐渐缩到了小牛犊大小。
四周散落的一地的青石板,倒是另一种收获了。
将这些青石板收集好后火也灭了。
白季青找来木棍怼到石头底部,在木棍中间架起支点,和孟峰一起合力一撬,便把石头推进了院子。
“哄~”残余的石块滚了两圈,停在了石磨前头。
众人合力移开其余遮挡的乱石,寻找着水源源头。
然而,那源头竟往西边延伸,直通向乱石坡深处。要把那儿的水源引出来、修通水渠,将是桩浩大的工程。
安佩兰原以为水源是从北边山坡淌下来的,那样工程量好歹能估算一二。如今竟是西边乱石坡深处,这活儿没个一两年,怕是结不了尾。
她望着水流沉吟:“修水渠是麻烦,可一旦修通了,后头咱就能真正的种庄稼。要是修不好,庄稼全得靠人力挑水浇,这小麦可不比黄豆耐旱,就这生长期,少说也得浇四五趟。”
安佩兰心里清楚,修水渠本就是件愚公移山般的苦差事,是要和大家伙儿商量着来。
可不管是老大老二两家,还是孟峰家都是全力支持她的想法。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就踏踏实实干,每天往前推进一点,总能把这水渠给修好!”
安佩兰一锤定音下了决定,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应和。
这水源移了位,原先的接水的半截水缸也要跟着移位,他们便决定每天推进一点便就地深挖,先把连着菜地的这节水渠连上,一直连接到源头结束,不再来回干二茬活了。
这是白季青提出来的,倒是提醒了安佩兰。
安佩兰脑中不经回想到了缺水地带的两种水渠,一种是坎儿井,是新疆地区非常出名的灌溉系统。
大体上由竖井、地下渠道、地面渠道和“涝坝”即小型蓄水池四部分组成。
竖井用于通风、采光和确定暗渠走向等;地下渠道是集水道和输水道;地面渠道将水输送到涝坝或农田;涝坝则用于蓄水和调节灌溉。
地下渠道能减少干旱地区强烈的蒸发和渗漏,水资源利用率远超地面水渠,而且受季节、气候影响小,冬季不结冰、夏季不枯竭,可长期稳定满足灌溉和生活用水,还能保护地表生态环境,避免土地沙化。
但是施工难度太大了,需在地下分段开挖竖井和暗渠,全靠人工操作,工程量浩大、耗时长。一旦堵塞或坍塌,排查和修复难度大,需重新开挖竖井。
就他们这点人手是远远不能干这种活的,要是集全努尔干的遍户嘛,倒还有可能。而一旦建成,整个努尔干怕是要翻个样了。
但那可是衙门操心的事了,安佩兰想了想还是放弃这种。
另一种是陶制管道水渠,用漏斗形陶管一节套一节拼接延伸,虽也是耗时耗力的法子,却是干旱地带和坡地引水的最优选择。
安佩兰瞥了眼自家的火窑,终究还是把这办法说了出来:“咱这水流到了冬季会断流上冻,换成土陶管输水,能大大减少结冰的可能。况且咱是顺着乱石坡往下找水源,势必会挖出断面,要是把这断面顶端封起来,水渠不用深埋,后期检修维护也方便得多。”
一番商议后,众人终究决定多费些心血,修这管道水渠。
就地取用乱石砌成拱形山洞,洞内铺设土陶管引水。
为了验证这想法的可行性,安佩兰他们准备建一节看看。
先借着院子本身的地势高度,他们先用现成的碎石,垒起一座宽约两人、高近半人的拱形山洞。山洞顶部凭石块间自然咬合的拼接压力,稳稳成型。
石缝间,抹上老黄泥与草木灰按三比一配比的黏土。
一节结实的山洞便建好了,白季青先小心翼翼踏上洞顶,试探着走了一遭,见山洞稳如磐石,顿时放了心。紧接着,他索性在上面连蹦带跳地折腾了一番,那山洞依旧纹丝不动。
显然,石块间相互咬合的自然压力,稳稳扛住了这份力道。
可若想让山洞长久坚固耐用,本该加些糯米糊来增强黏结力,但是糯米是南边盛产的粮食,北地本就少见,凉州更是稀缺。要想用糯米粉加固这般大规模的山洞,她手头那点银钱,实在是远远不够。
见这也足够稳当了,安佩兰便也不提这茬了。毕竟自家又不是官府,犯不着非要追求百年伟业的坚固。这水渠能撑到白家后代走出努尔干,便已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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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浇地
安佩兰瞧着水渠一时半会儿建不成,可地里的黄豆撑不过一周,只能先做权宜之计:用木桶接水源的水,再靠牲口分趟浇灌。
按眼下这小拇指粗的水流,一天顶多接十几桶,两头驴来运就够了。
剩下的骆驼和牛板车全派去大水井拉水,一天跑三五趟,每头骆驼每次驮四桶,牛板车上能装多少装多少,装满水往这运。
算下来要想将这五十亩地浇完,估计一个周也就浇完了。
问题倒也不是解决不了,可关键偏偏卡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水桶!
她手里根本没那么多桶。当初从凉州只买了五个木桶,五个木桶三家各领一个,剩下两个留作公用,如今一个给了孟家,另一个放在灶间周转。
就这……,浇水……?
她就是决定了又有啥用呢?
去花钱买?用完后推放一边?这东西若是不用,风吹日晒没几天就坏了,下次难道再买么?这花钱法,那匣子金豆子用不了几天。这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办法来,这时她都想开个坛做场法都比她的这愚蠢的决定要有用的多。
若是能来场人工降雨该多好啊!
安佩兰愁眉苦脸的在院子里头思索着,连晚饭都没心情吃。
自从发现了地面水渠根本不存水的现象后,她常常怀疑自己当初开荒的决定是不是根本就是场笑话,更忍不住琢磨:前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是不是根本一文不值?
没人手,没物资。或许她真的有些好高骛远。
可能混吃等死才是最稳妥的活法。手里这匣子金豆子,足够她们一家好吃好喝,让她活到八十岁了,到时候闭眼了,说不定就能穿回现代,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一时间,安佩兰蔫头耷脑没了精神,连带着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白知远和白时泽大概是察觉到了祖母的低落,吃过晚饭就跟着她回了土炕。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缠着想让安佩兰讲故事。
纵使安佩兰再无精打采,望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萝卜头,也只能打起精神,搜肠刮肚地回想前世的谚语故事。
讲愚公移山,讲精卫填海,讲着讲着,自己也睡了过去。
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刚刚进入公司那会,争强好胜却没有人脉,业绩总是垫底。
公司实行三个月末位淘汰,安佩兰在连续两个月垫底的时候,第三个月终于是拼了。
她为了寻到客户,连续五天拿着面包早上五点守在小区门口,一天就啃这一个面包充饥,一直等到半夜12点。第二天继续五点蹲守,连续五天终于让她蹲到了那客户的母亲从小区门口出来,又是送东西,又是递水就为了要那个客户的电话!
要了电话又开始不断的电话约访,每天三通,孜孜不倦。
当然那个客户最终没成功,但是用这种方法蹲到的第三个客户,终于约访成功!从此,她便也有了人脉!
那个时候苦啊,累啊,都是夜里回到出租屋里头埋进被子里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早上对着镜子扬起笑脸继续上班。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真是梦中,还是根本没睡着在回忆前世,就这么到了天亮。
安佩兰刚睁开眼,就觉一左一右两团温热贴着脸颊,毛茸茸的脑袋蹭得她颈窝发痒。
不远处的白红棉已经起床,看着母亲也醒了扬起了月牙般的眼睛,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头顶那软乎乎的发丝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闪着微光。
心底那作为母亲、祖母的那份缠缠绕绕的温馨突然就涌了上来。
“母亲,今天给豆子浇水吗?”
“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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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佩兰将五个水桶都收集来,一个轮一个的接着那泉眼处溢出来的水流。两头驴用两根扁担做的平衡木搭在后背,两头分别绑着两个水桶。
洗脸的木盆放在地里,水运来后两桶水分别放两个木盆里,将木桶再绑回驴身上,运回去。
两个人用瓢从木盆里舀水,一瓢浇一颗,只浇豆苗的根部,顺带将再次长出来的杂草拔掉。
安佩兰和简氏守在地里,白红棉拉着驴来回运水,梁氏守在泉眼处负责换水桶。
孟峰和绣娘被安佩兰赶回去修自己家窑洞了,两头都着急,还是各忙各的好些。
白季青骑上马,去了孙木匠那,将他那一共剩八个水桶统统买了回来。
用了两根绳子将这些水桶穿成串捎了回来。
八个木桶显然是不够的,白季青又去了李五爷那,想从他那儿借了两个水桶。
李五爷听说他们要运水浇地,心下一阵吃惊。他是真没想到安夫人种地的决心是如此坚决。
这都一个月没见着雨星子了,这地里头早就干得裂了缝。
努尔干的地荒了又种、种了又荒是常有的事。没想到这妇人竟然宁愿运水浇地,也要把这荒地给给盘活了,这份韧劲,连他都自愧不如!
李五爷想了想:“白家大郎,你等着。”
白季青便是再焦急也只能等着李五爷了。
过了一会,李五爷骑着马在前头,后头一个老妇人赶着牛车,牵着上次的那头挂着铃铛的牛,牛车上堆放着满满的空水桶。
白季青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五爷:“五爷,您这是从哪弄的?”
“你以为我在努尔干这么多年白干的啊!”说完让了半身,露出后头的妇人:“这是我家老婆子,老婆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白家大郎!”
白季青连忙行礼问安,老妇人笑呵呵的说道:“行了,我家大孙叫李青,比你小不了多少,你就叫我青儿奶就行。”
白季青嘬了嘬嘴:“青儿奶……夫人?”
“啊~哈哈哈哈,这小子真有趣啊!”
青儿奶回头看着李五爷笑的前仰后合的。
“走吧,你娘不是已经开始浇地了吗,能帮一把帮一把。”
“多谢李五爷、青……李老夫人。”
白季青还是绕不过来,青儿奶便随着他叫了。
李五爷赶来的时候路过大水井是灌满了水才过来的,空下的桶像白季青一样穿成串驼在马背上。
安佩兰还弯着腰在地里头一瓢一瓢的浇水呢,便听到老远的声音传来:“知远他奶!”
寻着声音望去:“呦,李五爷咋来了”
迎上前后李五爷给自家老婆子介绍了一番,便和白季青将水桶从板车上卸下来。
“青儿奶,这我可要怎么感谢您家才好呢!”
安佩兰此时心中真的是满满的感激之情!
青儿奶倒是爽朗:“啥感谢啊,我家老头子前些日子来你家吃酒,回去说那李将军送你家的那两块猪肉你都不多留些,都做了吃食,他倒是在吃的油光水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你家打秋风的!我可好一顿说他了!”
安佩兰连忙摆手:“使不得,这天热的厉害,放不了几天,还不如吃个爽快。”
“是爽快!你爽快,我家也爽快,行了,赶紧忙活吧,我也就能帮你这一天,明儿还要到我儿子那做饭呐。”
说完便拿过自家的瓢也开始给豆苗浇水,青儿奶的动作更是利索,土生土长的努尔干人,自然也是知道不能浪费水的道理,都是对着根浇,不用多说也知道把草薅干净,一看就是干活的老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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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李五爷的身份
他们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上也热络地唠着嗑。
这一来安佩兰知道了,原来李五爷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当着军职,老大便管着徭役这块。青儿奶平日里负责给这些徭役们做饭送饭,今儿正好轮着她歇工。
“哎,您这好不容易休一天,还拉您过来干活,我是真过意不去。”
“这有啥过意不去的,要是你家这养地的法子真能成,我家也是要把原先的地收拾出来的,到时候还得请你家来帮忙的。”
青儿奶开着玩笑说道:“就是也不知当时怎么给你家选的这地,咱两家是一个东头,一个西头!这老头子!瞎混!!”
安佩兰连忙说道:“哎,青儿奶,帮忙是肯定的。五爷给我们选的这地场也是顶顶好的了!离着水源那么近,后头修了水渠,这地养好了,就等着产粮吧!我谢都谢不过来呢!”
青儿奶停了手里头的活直了直僵硬的腰:“水渠?哎,咱这儿的水少的可怜,那水渠修好了水流一半就没了,劝你还是别打这主意了!”
安佩兰笑了笑说道:“我准备挖个暗渠,用管道连起来,到了地里头再明渠分流,这样就能减少水份蒸发了。”
青儿奶本来还在活动着腰,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暗渠!引水!
青儿奶正好看着第二趟运水回来的李五爷,连忙将人喊了过来:“老头子!老头子!赶紧过来!”
李五爷刚松开绑水桶的绳子,听着自家的老婆子喊得急,便放下了绳子连忙过来。
“咋了,啥事?”
青儿奶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知远他奶说,她有引水的法子!能把水顺顺当当引到地里头去!”
这话一出口,堪比平地一声雷,震得李五爷眼睛都亮了。
“引水的法子!”
安佩兰看着着急往这跑的李五爷有些莫名:“咋了,李五爷?”
“你先给我说说这引水的法子到底是咋回事?”
安佩兰有些莫名,但也将暗渠管道的方法说了说,还领他们去看了自家建的那一段样品。描述了一下后期的管道连接。
没想到李五爷竟激动的说道:“等等,我老了,有些不明白,这样,我叫个人来,你同他说说!”
说完,李五爷骑上自己那老马,狠狠一夹马腹,嘴里急促地催着:“驾!驾!”
青儿奶语气里满是歉意:“安夫人,你可莫怪我们老两口方才慌慌张张的!我家大郎最近正为引水的事发愁呢。”
原来,他家管徭役的大郎竟然是努尔干的指挥使!
努尔干长时间的没雨,官田那头也靠服徭役那群人运水灌溉,已经累死好几个人了。
但是也没法子,再不浇水官田那儿不产粮怕是酿大祸的。
这段时间就在絮叨要寻个引水的法子,也要建个暗渠,但是找不到个懂行的人给合计合计。也往上头递了文书,但是上头没搭理的,这段时间就在发愁这事。
原来如此。难怪李五爷如此急切。
李五爷去了很久。
晌午饭是简氏先回去张罗的,饭菜做好后,梁氏提着食盒送了过来,大家就地围坐吃了。饭后梁氏没歇着,直接接手了简氏浇水的活计。
这是安佩兰的安排,她知道两个儿媳经受过生死考验,如今更是情同姐妹,从不在意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但作为婆母,她也会尽量把活分得匀匀当当的。
这一幕青儿奶是看在眼里的,心下更是觉得自家老头子说的不错——这白家有这么号人物,早晚是要重新起势的。
下晌的日头渐渐西斜,李五爷才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个身着军服的汉子。
这便是李家的大郎,现任努尔干最高指挥使李瑾。
所以李五爷是努尔干最高官他爹,难怪人脉广,地位高呢。
倒是真想不到,这指挥使的爹娘竟然如此的朴实。
“安夫人,我爹说您有暗渠引水的法子!”李指挥使确实是个爽快人,他刚随李五爷到地头便按捺不住的焦灼,半点不绕弯子。
安佩兰略一思忖,让白季青留在地头接着忙活,自己则引着李指挥使和李五爷往院中走。谁知李五爷连连摆手,非要去帮着挑水,只让大郎独自跟着安佩兰进院。安佩兰劝了几句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刚进院中,李指挥使便瞥见了那节砌好的山洞。安佩兰取来纸和笔,又让简氏端来凉茶,两人在石桌前坐下,细细说起暗渠引水的法子来。
安佩兰将新疆的坎儿井与自家的管道井法子一并说给李指挥使听,连两种水渠的图纸画法、各自的利弊优劣,都讲得条理分明、一清二楚。
越听,李指挥使越是兴奋,到后来脸上红光满面,只差没当场蹦起来。这坎儿井简直是为努尔干量身定做的!
这里地质坚硬不易垮塌,又有阶梯式地势,底下还藏着地下水,完全契合坎儿井的修建条件。
安佩兰也格外推荐坎儿井,毕竟李指挥使能调动徭役,手下还有三百多号正规兵士,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李指挥使听得双目通红,激动得说不出多余的话,嘴里只剩连连的“好!好!好!”。他对着安佩兰双手一拱,也顾不上多寒暄,转身便急匆匆走了。
夕阳西下时,远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竟是浩浩荡荡一队人朝着白家田地赶来。他们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手提木桶,桶里都装满了从大水井打来的水。到了地头,众人二话不说,各自找了一笼田埂,纷纷舀水浇地。
李指挥使跟在队伍后头,面色沉稳。安佩兰仔细一看,这群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疲惫,精神也有些萎靡——竟全是服徭役的遍户们!
一人一桶也就一会的时间,这五十亩田地竟已全部浇完。先前让安佩兰愁了一整晚的活计,就这么轻松了结。她满心不可思议,连忙走上前,对着李指挥使连连道谢。
李指挥使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安夫人客气了。您提供的图纸,将来会彻底改变努尔干的困境,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安佩兰满心感激,丝毫没留意到,那群服徭役的人里,藏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凌薇混在人群里头,头发干枯如草,衣衫褴褛,比刚来努尔干时要狼狈万分。此刻她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仇恨,死死盯着安佩兰的背影。
第78章 厕所终于建好了
地总算浇完了,压在安佩兰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送走李指挥使一行人,安佩兰他们便动身回了住处。
到了夜里,晚饭都已备好,孟峰和绣娘却迟迟没来。安佩兰吩咐白季青去叫他们过来。
白季青刚走到半路,就见孟峰扶着绣娘往回走。两人脸上满是泥灰,一见到白季青,便抬手拍着身上的尘土说道:“我家的窑总算修好了,明儿就跟你们一起去浇地呢。”
白季青听后哈哈笑起来:“你们可来晚啦,地已经浇完咯!”
“啥?”孟峰一脸诧异,“那可是五十亩地啊,这才一天就浇完了?”
白季青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孟峰和绣娘这才弄清来龙去脉,脸上满是意外。
饭罢,谁也没舍得多浪费火烛,收拾了碗筷,便各自回屋,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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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领着人打开了前几日封的火窑。
窑内热气已经散尽,里头的陶制品都冷却定型。
弯形管道碎了不少,但剩下的四个,刚好够挖化粪池时用。杯子碎得不多,足足攒下十几个,草木灰釉筛得不够细腻,表面带着斑驳痕迹,反倒添了几分古朴野趣。
开窑的瞬间,釉面还发出清脆的开片声,叮叮当当的,像简易乐器奏出的调子。
土陶锅只坏了一个,余下三个。安佩兰留了两个自家用,另一个给了孟峰家。
有了陶锅,泡好的地黄便可以上锅蒸制了。按说九蒸九晒的地黄才是上品,但凉州这地方,向来重实用、图便宜,三蒸三晒便足够用。
土陶锅个头不大,一个锅蒸不了多少,三口锅一起开火,才总算把那一盆地黄都装下。
安佩兰本想再做些更大的陶锅,可她心里清楚,这土陶越是硕大,烧制时塌的概率就越高,以她现在的手艺实在难以驾驭。最终她只在能力范围内,又做了两个稍大些的,也不过是现有陶锅的两倍大小。
土陶锅盘好了,便放在旁边继续晾晒。
孟峰家的窑是修好了,白长宇去帮着一起盘土炕了,他虽然还伤着,但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也不用他动手。
大黄的伤也好了很多,自己下台阶是没问题了,跟着白长宇也去了孟峰家凑热闹了。
巴勒和伊勒在家闷了好几天,实在有些无聊,便自己去了草场那块,安佩兰也不拘着它俩,毕竟对上了狼群都不怵的主。
现在的安佩兰终于是有了时间来安排她的厕所了。
安佩兰家的茅厕原先搭在院子西南角,人就寻个角蹲着上厕所。
后来又在旁边建了猪圈。
其实这时代的人家大多是猪圈在下层砌成深坑,茅厕就架在上头,人的排泄物直接落进猪圈里。
可安佩兰心里总膈应得慌:那些猪到头来是要杀了吃肉的,这么一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光是想想就犯恶心。
而且那茅厕实在简陋,就用砍来的树枝胡乱扎成篱笆,再用碎草和泥巴填了缝,风一吹就“呼呼”漏风,里头的气味也跟着往外钻。
尤其到了夏天,若是刮西南风,饭桌上都能隐隐飘来那股酸腐味,让人食欲全无。更糟的是蝇虫,这里虽没有烦人的大绿豆蝇,可细小的苍蝇和蚊子却密密麻麻的,每次去茅厕都得挥着蒲扇赶,让人浑身发毛。
安佩兰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了。如今能抽出空来便赶紧将新厕所提上了日程。
首先便是拆掉了旧厕所,将原来的坑清理干净,运到田间地头上沤肥。这恶心归恶心,这上好的农家肥是绝不能浪费的。
其次把这旧坑改成第一孔化粪池,又在旁边按 2:1:3的比例,挨着挖了两个新坑,凑成三孔连环的样式。
坑挖好后,先用土陶砖把前两孔的四壁仔细砌好,抹平整防止渗漏。
接着将之前烧好的弯形陶管埋在第一孔和第二孔之间,确保第一孔的污物满了之后,能顺着管道自然流到第二孔。
第二孔和第三孔也依着同样的法子预留好管道,形成层层过滤的格局。
这三孔化粪池的巧思在于,只需隔个好几年掏一次第一孔的沉淀物就行。经过前两孔的发酵过滤,最后一孔的水基本清澈无异味,所以第三孔不用砌土陶砖,让水直接渗入地里,既不浪费也不污染。
化粪池的盖子倒不用特意烧制,之前炸大青石时剩下好几块厚实的青石板,刚好派上用场。
他们挖的化粪池本就不算大,挑两块尺寸适配的青石板往池口一盖,严丝合缝,刚好封得紧实。
最后在石板上薄薄垫一层土压实,池子里的气味便被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也漏不出来了。
然后就建一座真正的厕所了。
安佩兰他们合力在化粪池的前方用碎石块垒起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左右两侧高处各留了个透气孔,既能通风又不会漏雨。屋顶用粗壮的树枝当横梁,先铺一层厚厚的杂草,再盖上几块轻便的碎石板,这样一来,冬天上厕所虽仍有些冷,但至少不会让冷风直吹到屁股上,总算不用再遭“冻腚”的罪。
厕所的地面上,他们将回水弯与化粪池预留的管道对接好,末端直接连到简易的蹲便器上,周围用泥土掩埋严实,再铺上平整的石块填平整个厕所的地面。
就差个木门了,一个干净又实用的厕所,就算是建好了。
门不准备用荆条编了,安佩兰准备让孟峰去孙木匠家打门窗的时候顺便将尺寸给孙木匠,让他给打个利索结实的木门。
简氏和梁氏围着新厕所转了两圈,嘴里连连称奇:“母亲,咱家这厕所,比上京白府的都干净!”
一旁的白季青却没跟着笑,反倒皱着眉,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母亲,修水渠、建化粪池、还有这厕所,您的这些巧思都是从哪得来的?”
安佩兰前一秒还洋洋得意呢,被这话一问,再瞥见四周人都顺着白季青的目光望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心下顿时“咯噔”一下
这可怎么回答?
安佩兰大脑飞转,往后日子还长,保不齐还会冒出些后世的法子,总不能次次都用“看书”搪塞,毕竟白季青兄弟俩读的书比她可是多得多。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最稳妥、也最让人信服的说法——菩萨!
第79章 太平惠民司
“菩萨……?”
白家人齐刷刷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安佩兰缓缓点点头,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你们还记得上次瓦剌人来犯那回吗?我不是昏睡了足足两日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又紧张的脸,继续说道:“旁人看着是两日,可我在梦里却像是进了一座仙山,在里头待了足足两年。那两年里,菩萨领着我看了无数奇书,里头净是这些过日子的巧法子。有些我记牢了,遇事就突然冒出来;有些没记住,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呢……”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意味。反正这年代的人最信这些鬼神菩萨的说法,说不通的便统统推给菩萨准没错。
往后再冒出新法子也不用费心遮掩了。
果然,这说法说完,便是白季青也羡慕起母亲的菩萨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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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干的夏天是炎热干燥的,到了八月底,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裂,在外头多干会活,都能有中暑的前兆。
蒲公英水的清热解毒功效正对当下的暑热,如今早已成了白家日常离不开的饮品。
每天早上煮一大锅,放凉了便是他们一天的茶水,起初那股淡淡的苦味,现在都习以为常了,便是白知远和白时泽也喝惯了这味道。
水渠也因为这暑天基本停了下来,目前只砌成了不到十米的样子。
而院子里的火窑却没歇过,要么忙着烧土陶砖,要么就得赶制铺水渠的陶管,把整个小院烘得热气腾腾。
菜院子里的沙葱早就蔫头耷脑没了精神,前段时间种的菠菜、韭菜更是没能扛住这烘烤,叶子全都枯焦发黄,彻底烤死了。
好在地里的苜蓿苗还算争气,硬是在热浪里扎下了根。紫花苜蓿苗人也能吃的,刚冒头的嫩芽掐下来,要么清炒要么焯熟了凉拌,口感鲜嫩得很,还能一茬一茬反复采摘。等叶子长老了,就割下来喂牲口,一点不浪费。
这段日子里,白家桌上的绿叶菜,全指着这顽强的苜蓿苗撑着了。
现在的牲口因为院子太热了,待不了,只好白天冒险去草场那块了。
简氏和白红棉两人结伴跟着照看,草场边缘偶尔能瞥见狼群的影子,但是巴勒和伊勒守着,再加上简氏和白红棉的百发百中的箭法,几次试探下来就都不敢靠前了。
没了捕猎牲口的机会,狼群只能靠远处草甸子里的兔子、田鼠果腹,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看着就没了往日的凶悍。
小黄的伤也好利索了,但却落下了阴影,死活不肯再去草场。平日里要么守在家门口看院,要么跟着人往农田里溜达几圈,凑个热闹。
巴勒和伊勒每次从草场回来的时候也会给它带回只兔子田鼠什么的,若是啥都没有,安佩兰也饿不着它们。
孟峰家窑洞的门窗总算彻底按好了,虽说家当还缺七少八,但遮风挡雨、住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住进自家窑洞的第二天,孟峰就把连接两家的那条乱石坡修了修。把松动的碎石填平,再在上头复了一层黄土填缝。
这么一来,原本坑洼硌脚的乱石坡,彻底变成了平坦好走的小道,完全不用担心碎石崴到脚了,两家走动起来也顺畅。
孟峰心里还惦记着开荒的事,可这旱得没边的天,地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牛都拉不动犁,再着急也只能耐着性子等雨来。
虽然是暑热闲了下来,但是每次火窑烧起来,院子里烘得人待不住的时候,众人就会前往安佩兰之前采药的地方去。
这几次他们不仅在那找到了甘草,秀娘还认出了麻黄、肉苁蓉和锁阳,这些都是安佩兰不认识的珍稀草药。
每逢要去采药,简氏就会跟白季青换班,让他和白红棉去草场照看牲口。如今的简氏跟着秀娘学习,认识的草药可比安佩兰多得多,就连地黄的炮制方法,她也早就摸索得门儿清,自己就能动手处理。
现在他们攒下的熟地黄已经不少了。
安佩兰还特意拿了些样品跑了一趟凉州,找到上次那家药房的大夫。大夫查看后给的价格很公道,三蒸三晒的定在了 16文一两。若是能九蒸九晒可定22文一两。
安佩兰回来后还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时的一斤等于16两;三蒸三晒的一两是 16文钱,这么算下来一斤就能卖 256文钱;再少弄些九蒸九晒的,那一斤就能得352文钱,是这收入可真不算少。
可她万万没料到,熟地黄炮制后会大幅缩水!
按这比例,得三斤生地黄才能炮制成一斤成品,之前每次满满两大陶锅的生地黄,看着堆得多,费心费力蒸晒炮制后,掂量着竟只剩薄薄一小包,统共也才八两多,就卖了128文银钱,用了七天。这么一算,一个月下来的话也只有500多文!连一贯钱都没有!两家一分,更是没多少了。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果然,什么时代这钱都不好挣的,也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不用这般劳心费力,抬手间就能攒下满匣子的金豆子。
寻常人家的日子,终究是步步算计、点滴积攒出来的。
好在秀娘寻到的那两颗肉苁蓉,是肉质饱满、油性十足的上品。
可等秀娘拿出来准备卖的时候才知道,这般珍品私铺是不敢收的。
肉苁蓉本就属朝廷管控的名贵药材,普通人家不得私用,只能交由官方设立的太平惠民司处置。
这太平惠民司是朝廷在各州府铺开的药局体系,既能买卖寻常药物、为百姓诊治疾病,疫病盛行时还会施散汤药,更能管控药价,不许商人肆意抬价。
像肉苁蓉这类珍品,收上来后要么由惠民司专人炮制,作为贡品上缴朝廷,要么专供达官显贵使用,私人交易本就不合规制。
她们只得按规矩将两颗肉苁蓉送到当地的太平惠民司,经典掌惠民司的管事查验称重,两颗总重正好七两。按惠民司定的 60文一两的价,最后兑了 420文钱。
打听肉苁蓉买卖规矩的事,是秀娘和简氏结伴去的。起初两人心里都犯怵,对着官府药局的门脸不敢迈步,安佩兰就远远站在后头,用眼神给她们打气。
一来二去,两人便摸清了全套流程,从药材查验的规矩,到惠民司的交接手续,再到钱款兑付的章程,都明明白白。
安佩兰看在眼里,索性把后续所有药材的炮制、售卖都交托给了她们俩,自己不再多管。
至于这次卖肉苁蓉的 420文钱,安佩兰也一分没要,全让秀娘自己收着了。毕竟这是秀娘亲手寻来的珍品,跟之前大家一起采挖、炮制的地黄不一样,该归她自己得这份辛苦钱。
更让安佩兰刮目相看的是简氏。往日里看着就沉稳内敛,真到了办事的时候,也是落落大方。打听药行规矩时条理清晰,跟药房大夫、太平惠民局的王典掌打交道时,既懂分寸又不失礼数,几句话下来就拉近了关系,往后再打交道也顺畅多了。
第80章 开荒到底对不对
药材买卖的路子总算捋顺了,往后只需按部就班地采摘、炮制、售卖就行。虽说每一笔挣得不算多,但那银钱也都是实打实的。
安佩兰心里盘算着,还是要把地黄大范围种起来。它跟肉苁蓉、锁阳那些珍贵药材不一样,是能人工规模化种植的药材。
更何况地黄本就偏爱沙土地,还耐寒耐旱,简直是为努尔干的环境量身定做的。
不过眼下已是秋季,终究不是种地黄的首选时节,安佩兰没敢贸然大面积开垦。她只挑了一小块没埋肥、也没改良过的沙地,打算先试种一批,看看这儿的沙壤土到底合不合地黄的性子,也算是探探路吧。
安佩兰从没种过地黄,但她前世和爷爷一起种过地瓜和姜,都是块根类作物,想着种植法子大抵是相通的。
她找了把烤过火的刀,把地黄块根切成小段,每段都仔细留着一两个饱满的芽点。切好后晾干,两天后才动手栽种。
这块试验田选在农田北边,也就二十平方左右的一小块地,就用了原生的沙壤土。挖浅沟摆好块根,覆上细土,只浇了一次定根水,之后便没再特意管护。
安佩兰是想看看这地黄在努尔干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到底能不能靠着自身耐旱的性子存活下来。
试验田倒是省心,那五十亩农田的灌溉问题,最让安佩兰犯愁。
月初浇的那点水,勉强撑到现在,可眼下黄豆正处花期,正是需水的关键时候。水要是跟不上,花期就得缩短,蜜蜂授粉的时间也跟着变少,到最后肯定结不了多少豆荚,这事儿一环扣着一环,半点马虎不得。
眼瞅着天还是没半点要下雨的意思,安佩兰心里清楚,要是再等下去,地里的黄豆就得受影响。
上次浇水李指挥使让遍户们搭把手,但这次却没那么多人能帮忙了,可再难也得扛着。
她打定主意,明天就开始组织家里人,第二次靠人力拉水去浇灌田地,哪怕累点,也得把这关键的花期撑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安佩兰便带着家人忙活起来,浇水的安排和上次大同小异,只是没有足够的水桶,便不再指望骆驼了。只用大黄牛拉着板车,车上稳稳放着八个木桶,去大水井那儿来回运送水源。
家里的两头驴也没闲着,各驮着两个木桶利用家中水源运水,剩下一个木桶倒换接水,能省不少功夫。
然而更棘手的是,这连续的干旱让这眼泉水比之前更细了,虽说众人顺着水道往里凿了十多米,可水流穿过乱石堆时浪费严重,到最后接水的地方,水流竟比小指还细,接满一桶水都要等上半晌,速度慢了不少。
好在这回白长宇、白季青和孟峰都能帮上忙了,加上安佩兰、梁氏、和简氏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人手倒是充足。
白红棉则从现在起,自己赶着骆驼去草场放牧。一则是牛、马、驴都不在,只有高大威猛的骆驼,狼群本身就不敢轻易招惹,再加上巴勒和伊勒的镇守,狼群轻易是不敢上前的。
众人轮换着歇脚、干活,渴了就喝口早上烧的蒲公英水,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喘口气,就这么咬牙坚持了十四五天,才总算把这五十亩大豆浇水、锄草、捉虫,这一套活计都走完了一遍。
努尔干的九月半点没有秋凉,反倒闷得人喘不过气,热得像揣了团火,盼了许久的雨依旧不见踪影,安佩兰这儿的泉水,因着连日的干旱竟彻底断了流。
然而噩耗总是接二连三,最前头最先浇过的地块,早已被烈日烤得干透,裂开细细的纹路。偏偏这时候,大豆正处在鼓粒期,子房慢慢胀成豆荚,虽说需水不及花期那般,可也离不得稳定的水分供给,断水只会结出满枝空荚、瘪粒。
没法子,安佩兰他们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转头就往大水井赶。这回不光大黄牛拉着板车连轴转,两头驴也得跟着去拉水,路途远了,来回一趟耗时更长,每个人都累得脚不沾地。
忙归忙,地黄的事也没落下。还得特意空出人来,跟着秀娘去水沟边采挖地黄,回来后抓紧时间炮制,药材买卖的路子不能断。
就这么连轴转着,他们像定死在这地里头了一样。累到极致时,大脑像蒙了层厚厚的雾,反应都慢了半拍。
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日头烤得灼痛,露在外面的脖颈、胳膊上的皮肤一层层地掉,新肉刚露出来又被晒得发红,没一块好地方。长时间弯腰劳作,腰杆更是像被抽走了骨头,每次直起身都得扶着腰缓好一会儿。
一直扛到九月下旬,地里的大豆总算有了成熟的模样:叶片渐渐变黄、卷曲,一片片往下落,豆荚变得坚硬饱满,籽粒彻底长实,达到了生理成熟。到这时候,才不用再浇水,只需等着收割就行。
此时他们这才总算得了喘息的机会。
安佩兰坐在田埂上,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目光落在眼前的五十亩大豆地。
豆苗的叶片已泛着黄边,枝桠上挂满了豆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腹都磨出了一层厚茧,摸上去糙得很。
白家兄弟和孟峰三人的脸晒得黝黑发亮。简氏和梁氏也操劳的像老爷们似得。
就连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跑前跑后晒脱了皮。
为了这些大豆,从春种到现在,人人都熬得瘦了一大圈,却没一个人喊过苦。
那些顶着烈日拉水的日夜,那些攥着空水桶盼雨的焦灼,那些累得沾床就睡的夜晚,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刚进十月门,天气晴朗,正是收割大豆的好时候。安佩兰一声招呼,全家再次都动了起来,人人手里拿着家伙事儿去地里头割大豆。
不管是镰刀还是锄头,离地面十厘米左右砍断就成,每割下十到十五株,就用稻草捆成一小捆,竖在田埂上通风、晾晒。
白家兄弟和孟峰负责收割,简氏和梁氏负责捆扎。
安佩兰和秀娘则带着孩子们,在收割过的地里捡拾掉落的豆荚,那些太小太瘪的就随手丢在土里,权当给田地添了天然肥料。
就这么忙了两天,地里的豆株全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豆捆,在秋日暖阳下晒了三天,豆荚就已经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接下来便是脱粒,拿着一把晒干的豆捆,来回拉扯、用力拍打,金黄的豆粒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铺好的麻布上。
脱完后扯起麻布,用力上下颠簸,把豆粒、豆荚壳和碎叶的混合物扬向空中,风一吹,轻飘的杂质被带走,留下沉甸甸的豆粒。之后再用筛子过滤一遍,去除沙土,颗颗饱满的净豆就出来了。
中间掉落在农田里头的大豆,便不再管它们,让它沉入田中补充田里头的氮肥。
将干净的豆粒摊薄在竹席上,再晾晒 2-3天,确保含水量足够低,防止发霉。最后装入麻布口袋放入了窑洞中。
到此,让安佩兰忙了大半年的五十亩黄豆,终于是结束了。
安佩兰用木斗称量后足足有六千四百斤,这个数一出来,让全家都忍不住的沸腾起来。
安佩兰看着这满院的欢喜,没说半句泼冷水的话。她心里清楚,这群从前没怎么沾过农活的少爷小姐、书生汉子,哪懂产量的门道,只觉得这六千四百斤已是天大的收获,那些辛苦劳作,终究没被辜负罢了。
其实,因为现在的计量单位和后世计量单位的偏差,把这些换算成后世的斤数也就四千八百斤而已,加上有意无意间落地里的黄豆,撑死五千斤,也就是说,一亩地只有100斤的产量。
这和他们的劳动比完全不成正比!
安佩兰看着这干旱的努尔干虽然面色不显,心底还是涌起一阵怀疑——开荒到底对不对!这儿到底能不能种粮。
第81章 寻到水塘
四千八百斤黄豆,便是留下400斤的豆种,剩下的或磨豆腐或发豆芽,看起来倒是足够他们吃几年的。
但是,他们种豆的主要目的是养地的,养好地是要种小麦的!这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然而,小麦绝不是大豆这种抗旱能力强的农作物。
以努尔干的干燥气候来说,小麦的花期浇水频率得达到四到五天一次,可凭当下的条件,他们脚不沾地的忙四五天却连这农田的四分之一的地块都浇不完。
更别提那时的锄草、捉虫的活计,根本忙不过来。
越想心头越沉,无力感像潮水压得安佩兰喘不过气——她眼下做的,分明是在跟这旱天硬碰硬!
恍惚间回想起前世的那些纪录片,自古以来人与天地间的这种角力,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没个尽头。
西方流传的古老神话都是讲顺应,讲应对;可中国人偏不,多少与自然抗衡的谚语故事,便是神话故事也都是人定胜天的结尾。
我们似乎在骨子里头就有那股不服输的、非要在天地间趟出条路来的血脉。
怔忡间,骨子里那点从老祖宗继承下来的血脉里的执拗忽然翻涌上来。
她望着努尔干这荒凉的土地,竟也生出股热意——她倒要试试,试试这“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
——————
收好豆种后,他们难得的闲了下来。
现在,他们都在等,等努尔干的这场大雨。
这几天努尔干的空气闷得像灌了铅,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明明乌云沉沉,瞧着是憋足了一场大雨的架势,却偏偏像被什么攥住了似的,好几天了愣是落不下一滴来。
安佩兰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等。
而自从院里那眼甜水泉眼断了流,每日往返大水井运水便成了固定活计。
大水井的水偏硬,喝进嘴里总带着股涩意,喉咙发紧发涩,像含了把细沙似的,还有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咽下去也觉得“腻口”。
如此一来,他们便更爱喝里头加蒲公英的水了。
苦是苦些,却正好压过了硬水的涩味,若是少了那点蒲公英的清苦,那水他们简直难以下咽。
可就连泡了蒲公英的水,安佩兰喝着也常觉得喉头发堵。
眼下难得闲下来,她忙碌惯了,空坐着反倒浑身不得劲,总想寻点什么事来做。
这会儿,安佩兰便瞅着断流的泉眼发怔——院中的泉水与采药的大水沟应该是一条水路,这头既已干涸,那大水沟那头,难道也断了么?
正好秀娘今天也想去看看,能不能再寻个肉苁蓉,多卖些钱,她想买些棉花,给家里做几床棉被棉衣过冬。
于是,安佩兰便和秀娘、简氏一同来了水沟这儿。
来到眼前发现,水沟的水虽然是少了很多,但是沟底还是有一股水在涓涓的流淌着。
“若烟、秀娘,你俩在这儿寻着草药,我去瞅瞅,这水沟到底是流哪去了。”
安佩兰交代好后,就骑着马顺着水沟一路南下。
水沟不是笔直的,它成S型七歪八扭牵牵绊绊地通到了附近的一座土山。
这土山同白家窑洞那土坡应该是同一座山脉。
只是这头的山峰比自家那边高大出不少,树木也密些,这儿该是乱石坡的西边了。
顺着细流往前寻,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缝,眼看着那股涓涓水流钻进去,没了踪迹。
安佩兰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坡,顺着草木丛生的路径往前探。
越走越觉惊喜,这儿竟长着不少野山杏树,枝桠上挂满了黄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几棵高大的柿子树也褪去了大半绿叶,光秃秃的枝头上,一个个黄灿灿的柿子格外扎眼。
可惜手头只攥着一把镰刀,连个能装东西的篓子都没带。安佩兰望着枝头上沉甸甸的果子,实在不甘心。
她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山顶爬。站在高处往东望,自家那片荒凉的土山坡竟能隐约瞧见。
然而自家那边寸草难生、光秃秃的,这一头却草木繁茂、郁郁葱葱,中间横亘的乱石坡看着宽,实则趟出条路来,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到。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得很。等回去定要拉上老大老二,带上篓子把这条路蹚出来,把这些山杏、柿子摘回去,若是能挖几棵树苗移栽到自家门口,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瞧着这山头满坡的旺势,青冈树都比别处密得多,灌木丛缠缠绕绕的密不透风。这般繁茂,水源绝不可能只剩石缝里那一丝!她心里笃定,附近应该藏着个蓄水的池子,最不济也该有片水洼。
当下不再犹豫,攥紧镰刀在密林中砍出条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沟底挪去。
一路上惊起不少鸟群,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寂静。她认不出这些鸟的品种,只觉它们的喙和腿都长得出奇,心里想:这要是搁后世,随便拎出一只,怕是都够坐穿牢底了。
时不时还窜出不少野鸡野鸭,扑棱着翅膀钻进灌丛。等等?野鸭?!
安佩兰忽然顿住脚步,目光钉在不远处的草丛边,通体雪白的羽毛,头和上颈覆着一层油亮的黑羽,那向上翘起的红色尖喙——翘鼻麻鸭!
她心头猛地一亮,这鸟儿是最依赖水域生存的。既然这儿能见到它们的踪迹,那附近必然藏着水源,且绝不止石缝里那点细流!
安佩兰心头一热,循着翘鼻麻鸭出没的方向快步寻去。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脚下的泥土愈发黏腻,循着湿润气息继续往前探,转了几个弯后,拨开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眼前骤然一亮,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水面撞入眼帘,竟是一方不小的池塘!池水清冽见底,岸边的泥土湿软肥沃,与他们住处那边干裂荒芜的土坡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池塘的对岸,正是乱石坡的边缘,光秃秃的石砾与这边的清润绿意泾渭分明。
安佩兰凝神打量着周围的地貌:散落的大块碎石、被水流冲刷过的平缓岸线、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沉积土层——这儿分明在很久之前,是一片辽阔的湖泊。想来是岁月变迁中水土流失,引发了山体滑坡,才将大半湖水掩埋在这片乱石堆下,只留下眼前这方残存的池塘。
她望着那片绵延的乱石堆断定,自家院里那眼断流的甜泉,想必就是这池塘溢出的水源!它定然是顺着乱石坡的缝隙一路渗透、一路流淌,历经层层消耗,才终于从院中那大青石下汩汩涌出。
安佩兰心里忍不住惋惜,若是没有乱石坡挡在中间,不光方便了采果子,还有那石缝里的水流,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白白损耗了!
若是那管道水渠真能连通这儿,别说干旱时节这水都不会断流,就连灌溉百来亩农田,想必也不在话下!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自我怀疑,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希望从不会缺席,只要肯找、肯拼,再难的绝境也能蹚出活路。
第82章 终于下雨了
寻到了目标,安佩兰便美滋滋的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还是忍不住捡了几个掉落在地上的柿子,用衣服一兜,便回到了大水沟这儿。
天色不早了,简氏和秀娘也正在收拾着草药。
简氏的篓子里全是甘草,这些可不是准备拿去卖钱的,而是特意挖来栽种的。
安佩兰是盘算着,努尔干这沙化地带,和甘草、地黄的生长习性再契合不过,这儿的野生草药总有挖完的一天,总不能坐吃山空,不如趁着眼下试试人工种植。眼下十月底,秋收刚过,正是甘草秋播的好时节。
而秀娘这次没寻到肉苁蓉,却意外挖着了几颗肥壮的锁阳,这东西同肉苁蓉一样的功效,却并不是珍稀药材,不需要上交惠民司,是民间百姓代替肉苁蓉的上品药材。估计虽不如肉苁蓉那般珍贵,但也能有不少银钱。
三人迎着夕阳回来,老远看见自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看样子,梁氏在家中已经下手做饭了。
“哎,回来晚了些,嫣然下手了。”简氏想着今天晚饭,眉头忍不住的皱了起来。
安佩兰也有些无奈,这老二家的灶台上的门道也是教过多次的,但是那手艺……依旧一言难尽。
偏偏这几天闲的她还上瘾了,见缝插针的往灶台钻。
梁氏做饭喜欢创新,而且记不住酱油醋的放法,所以不管什么菜都是盐、酱油、醋,三样全放,所以做出来的饭菜就有些奇特。
秀娘想起梁氏那手艺也忍不住的笑了笑,然后便和安佩兰他们分开,回了自家的窑洞。
自从窑洞修好后,他们便在自家开火做饭了。
秀娘心中知道,欠安婶子的情,他们怕是还不清的。
先前跟着安婶子下地种地,她才算真正尝到了粮食的金贵,每一口吃食来得多不容易。多一双筷子,就得多分一份口粮。
更何况,安婶子先前给的那些大豆,真是给得实打实的多。明年就算把自家开垦的地全种上,余下的那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一整年的。
这般厚重的情分,已经让她心里满是过意不去,哪里还能再去婶子家蹭饭,往后自家开火,自食其力,才不辜负安婶子的帮扶。
安佩兰自然知道这俩孩子的想法,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这会,和简氏一推开院门,就看见白家三兄妹正愁眉苦脸的看着在灶间忙的热火朝天的梁氏。
看见安佩兰他们回来了,白红棉连忙喊着:“二嫂,娘和大嫂回来了,不用你做了!你快歇歇吧。”
梁氏拿着锅铲伸出脑袋:“娘,大嫂,你们快歇着,饭菜这就好!”
安佩兰给了白红棉一个无奈的眼神,便去忙了。
她先将柿子清洗了,然后将外皮削掉,放在盐水中泡一小会,然后放到簸箕里头晾晒。
这边刚凉好,简氏那边也将甘草小心放好,准备等雨后再切割下地。
这会大家都坐在石凳上了,只见梁氏风风火火的将饭菜放到石桌上——一盘清炒苜蓿苗,一盘豆芽苗,黄豆杂粮饭,再加上一大锅黄豆芽炖兔肉!
安佩兰看着那兔肉,疑惑的看着白红棉,白红棉伤心欲绝的看着那毫无食欲的炖兔肉:“我的兔子啊~”
此时安佩兰也有些后悔回来晚了些,还以为不过就是些豆芽苜蓿什么的,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也不是不能下嘴的,谁知道今天红棉还打了个兔子回来!
这下好了,这白瞎这么肥的兔子了。
可转头瞧见梁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明晃晃就是等着自己夸呢。
无奈的给自己打了打气,硬生生弯起嘴角:“咱家老二家的,可真是勤快又能干!没白疼你。行了行了,咱都动筷子吧,有你这么个肯下力的,是咱家的福气。”
这话一出口,梁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更浓了,眼角眉梢都堆着满足。
这顿饭,除了梁氏其他人都吃的没滋没味的,倒是都便宜了围在桌边的小黄和伊勒、巴勒。
吃饭的时候,安佩兰将今天看到的水池和乱石坡的事同大家说了说,还指着柿子说道:“那儿好多柿子树和山杏呢,明天再去捡些晒柿饼,冬天给孩子们当零嘴。”
白红棉和白知远听到有零嘴吃,一下来了兴致,纷纷爬上了乱石坡,颠着脚往娘说的那个方向瞅,却只能看到山脉转了个弯后消失不见。
“明天若还不下雨的话,咱就去探探路。”
————
第二天,鸡鸣声扯着嗓子响了好几轮,天边却始终不见半分晨光——厚重的乌云又低了三尺,空气都浸满了潮气。云层深处,银蛇似的雷电时隐时现,这场酝酿已久的雨,终究是憋不住了。
不过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瞬就变成倾盆之势。雨帘如注,哗啦啦浇透了干裂的土地,久旱逢甘露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干裂的土缝渐渐合拢,空气中飘起了泥土的清香。
对于他们来说,对比要前去乱石坡采果子探路,还是这场雨来的更令人欣慰。
十月底的努尔干已浸着凉意,可众人还是忍不住披上蓑衣涌到院中,踩着水洼,仰头尝着雨水的清甜。
女人们就着这场甘霖,用皂荚把油得打绺的头发拆开,在雨水中细细梳洗;男人们则跑到乱石坡找个隐蔽的地方,搓洗身上的陈灰。
院子里头的那眼泉水再次充沛的流淌起来。
努尔干的大地,终于在秋季有了一丝生机。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才显出停歇的模样。
安佩兰趁着眼下这小雨,赶紧拿出紫花苜蓿的种子往地里播撒。
这养地的紫花苜蓿种起来省事,不像黄豆要挨个挖坑、一坑埋几粒,只消在两条种黄豆的土埂中间,把种子均匀撒开,再盖点土,雨水正好将盖土打匀。
也不用特意重新翻地,这点活儿轻轻松松两日便干完了,正好借着这小雨,把种子和土地都润得透透的。
安佩兰这边刚把活儿收尾,孟峰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安婶子,我家的地是不是也能开荒了!”
安佩兰笑着摆摆手:“你家地得再等两天,等土不粘农具才能下犁。”
孟峰心里急得发痒,也只能耐着性子再等了两日。
终于盼到两日后,安佩兰到孟峰家分配的地场,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捏了捏,不干不湿,松软适度,正是开荒耕种的好时候。
她当即朗声道:“下犁!”
大黄牛被白长宇套上犁车,稳稳在前头开路翻地,白季青赶着毛驴跟在后头,复耕二茬;孟峰攥着铁锨,跟在旁边敲碎翻出来的碎泥块;秀娘在后头顺着犁沟撒种子,再用脚拨土盖好。
一行人间隔一米,配合得默契十足。一趟路走完,犁地、开槽、播种,一气呵成。
孟峰望着自家焕然一新的田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喃喃道:“这就成了?”
第83章 趟出条路来
地里的农活总算告一段落。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带着白家兄弟俩和孟峰,扛着铁锨往乱石坡去,打算趁着天晴把路开出来。
另一边,梁氏和白红棉领着白知远、白时泽,牵着牲畜往草场去放牧;简氏与秀娘则收拾好这段时间攒下的熟地黄,准备去凉州城再卖上一批。
家中只留了小黄守着。
安佩兰一行人在乱石坡上步步小心,一边摸索着下脚处,一边捡些碎石块垫平坑洼。
这不过是临时开辟的便道,真要修一条通到西边的正经路,还得细细规划。
他们就这般走走停停,遇着陡峭难行的地方便绕回来,重新探寻平缓的路径;碰到坑洞或碎石松动处,便用石头垫出能落脚的小道。不到两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山脉的另一头。
众人停下脚步往下望去,安佩兰先前说过的那处水池,正静静卧在山脚下,清凌凌的水光隐约可见。
这场雨过后池塘里的水也比上次满了许多,安佩兰先前走过的那片芦苇荡,如今大半被淹没,只剩半截苇秆露在水面,随风轻轻飘扬。
成群的麻鸭在水面上游弋,有的悠闲地梳理着羽毛,有的啄食着池塘里的小鱼小虾,一派自在景象。
白季青见状,当即卸下后背的长弓,抬手搭箭、拉满弓弦,“嗖嗖嗖”,三支箭稳稳射中目标。三只肥美的麻鸭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没了声息,飘在水面。这骤然的动静惊得芦苇荡里一群飞禽炸了窝,纷纷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命。
白长宇寻到一条下坡路,先捡来石块层层铺垫,搭出简易台阶,又用铁锨铲了几锹土,把松动的地方仔细抷实。他来回走了两趟,确认脚下稳固无虞,才转头朝上头喊道:“哥,扶着咱娘下来吧。”
白季青在前头伸手牵着,孟峰在后头小心护着,一步步稳稳当当下到了水池边。
白长宇在水池边继续用铁锨修整出一条能落脚的土路后,才拿起铁锨探进水里,把那几只飘在水面的麻鸭一一拨到岸边。他捡了两只收好,将剩下的一只递给孟峰。
孟峰的箭法不如秀娘的袖箭有准头,更比不上白季青的利落,当下也不客气收下了。
安佩兰爬上半山腰,找到了那些柿子树。
大雨过后,落在地上的柿子比上次更多了。她专挑完整无损的,不多时就装了满满一箩筐。
顺手又摘了几颗野山杏——野山杏的果肉不算好吃,酸涩寡淡,但在这个水果稀缺的时代,也算是一种难得的鲜果。况且果肉能熬野杏酱、晒杏干、酿果酒,杏仁虽不能生吃,煮熟后也能当零嘴嚼几颗。
不过安佩兰盯上这野山杏树,主要是为了以后嫁接用。野山杏是最好的嫁接砧木,能增强树苗的抗旱、抗病虫害能力,还能提高果实产量。于是她吩咐两个儿子,小心挖了五颗野山杏小树苗,捆扎结实收好。
随后,白家兄弟和孟峰又合力挑了四颗长势周正的小柿子树苗,仔细挖起根系。白家留了两颗,孟家分了两颗,打算都栽种在自家门口。
安佩兰还在这儿找到了一大丛的野葡萄,小小的浆果已经成熟,黑紫色的果皮上裹着层蓝白色果霜,看着就馋人。
可野葡萄是藤本,扎根又深,眼下连棵幼苗都没有,她只能按捺住心思,打算等明年春天幼苗破土,再来挖几株移栽到院子里。
更让她惊喜的是,不远处还长着两丛地梢瓜!这可是浑身是宝的好东西。
这地梢瓜用处极多,幼时果实能食用,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脂肪、糖类等营养成分。
而其全草和果实也具有益气通乳、可治体虚乳汁不下的功效;
成熟后的种毛还能当填充料,像棉花一般。
整株植株还是牲口最喜欢吃的口粮!
而安佩兰最看重的,是它全株含橡胶和树脂,是能当工业原料的宝贝!
她赶紧动手,捡了七八个能留种的地梢瓜,这东西,她要种个十亩!
所有人的篓子都填的满满当当的,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已经铺好,就顺畅许多,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院子。
回来后便立马将柿子苗栽种到窑洞的两边,等这柿子树长高后,正好站在二层的平台上够的到。
山杏就分散种在土山坡上。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一旦扎下根来还能起到保护水土、防止滑坡的作用,算是一举两得。
树栽种好,安佩兰就安心的回来收拾起了柿子和野葡萄。柿子还做柿饼,野葡萄洗干净就能吃,酸甜酸甜的,可惜的是少了些,大人们摘了几个尝尝鲜,剩下的就留给孩子们了。
只有这山杏麻烦些。山杏的果肉剥出来,用刀划上两三道小口,放进沸水里焯一会儿,捞出过遍凉水沥干,再撒点盐和糖拌匀,铺在通风处晒干,三四天后就是酸甜有嚼劲的杏干了。
野山杏的杏仁有毒,没处理好可千万不能吃!安佩兰还是以前看一部热门电视剧,里头有人吃了这苦杏仁丢了性命,好奇查了才知道。
杏仁处理起来不算复杂,就是费点时间。
先把杏仁放进清水里,水面要没过两三厘米,泡上两天两夜,每天得换一两次水,目的是把里头的有毒的氰苷和大部分苦味泡掉,等尝着杏仁苦味明显变淡了就行。
然后把泡好的杏仁放进锅翻炒十到十五分钟,直到表面微黄,飘出坚果的香气,才算是处理好了。
就算处理完,也不能多吃,一天吃十几粒就够了。安佩兰怕孩子们不懂事误食,准备把泡杏仁的木桶搬到灶台棚顶上放好。刚收拾妥当,就看见梁氏她们赶着牲口回来了。
梁氏她们一回来,安佩兰就拉着孩子反复叮嘱:“野山杏的杏仁没处理好有毒,万万不能随便吃,等我做好了再给你们尝!”三个孩子听得认真,一个个郑重其事地保证绝不乱碰,她这才放了心。
随后,安佩兰拿出野葡萄,给三个孩子一人递了一串,酸酸甜甜的果肉嚼在嘴里,汁水饱满,孩子们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也给梁氏尝了几颗,把梁氏稀罕的不得了。
晚饭,安佩兰将打来的两只麻鸭收拾好,一只涂了油放土窑里头用炭火慢烤。
另一只切块,放生姜和沙葱,扔进四五个这时最常见的山枸杞,放些胡椒,安佩兰还切了片山参一并放入土陶锅里头小火慢炖。这秋天的老鸭汤是最滋补的了,忙碌一年的他们也该贴贴秋膘了。
安佩兰这边刚做好晚饭,简氏和梁氏也骑着马回来了。
然而简氏一进门,就沉着脸说了个让人揪心的坏消息——凉州正在闹鼠灾!
她喘着气说道:“听说凉州官家粮仓打开时,里头一粒米都没剩下,全被老鼠占了!一打开仓门,上百只老鼠疯了似的冲出来,吓死人了!”
“那些达官显贵听说后,赶紧去查自家粮仓,结果没一个例外,也全被老鼠糟蹋了!现在街上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老鼠四处游荡,猖狂得很!”
安佩兰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前些日子那马夫说过,有一群老鼠过街惊了马匹的事。
这么看来,凉州的老鼠不是刚刚出现,而是早有苗头了!一股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第1章 穿越
安佩兰的脑袋有些恍惚,眼神还没有对焦,耳边一个尖细的声音由远到近,渐渐清晰。
“……故而,削白景渊官籍,夺其阶品,终身不得还朝。其族长京白氏,贬往凉州为编户,若有违者,必罪无赦。布告天下,使咸知朕意,钦此。”
一片哭声中一个裹着半生风霜的声音带着悲切的颤栗响起。
“老臣,……遵旨”
安佩兰这时候的眼睛终于散去了白雾,渐渐对焦。
一个身穿唐宋时期的官服的身影背对着她,还有同样穿着官服配着长剑的人正在翻找着什么。
“这是……?”
“父亲!父亲!”
还没等安佩兰反应过来,身旁再次喧闹起来,右手边的一个白发老者往自己这边歪倒,四周全是穿唐宋时期的服饰的人七手八脚的伸过来将老者扶住。
可是老人已然是油尽枯竭之态,嘴角的鲜血顺着脖颈一直流到地面。
浑浊涣散的眼神看着安佩兰,一字一顿的说道:
“佩兰,这一世,终是对你不住。”
说完,老人的身子一沉,便毫无声息了。
“父亲!”
“爷爷!”
周围聚集的人群哭泣声抽咽声叫爷爷的,叫爹的,叫父亲的,男声女声!
“太吵了,实在是太吵了!”
安佩兰抱着脑袋,想把这些声音都甩出去!
这是梦!对,一定是梦!
“闭上眼睛,再醒来我就回去了!我废寝忘食的干了十年刚当上大区总经理!我不要穿越!!!”
———
安佩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脸死灰。
刚刚晕过去的时候,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架空的时代!类似我们的唐宋时期。
妇人名字和她一样,也叫安佩兰。
与这个白景渊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但是少年登高权重的时候却不停地纳妾纳妾。
两人在这个时间基本已经属于貌合神离的状态了!
可是这个老头竟然与人结党营私!还失败了!
老不死的提前得知了消息,将自己的小妾和小妾的孩子能放出去的全部都放出族谱,只剩下自己这个登了官籍的原配妇人和他生的两子一女无法放出族谱!只能和他一起被发配凉州!
更缺德的是,抄家的时候这鳖孙自己还给气急攻心死翘翘了!
留下了安佩兰这个刚刚五十的老妇人,带着俩已经成家的儿子,还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还有两个小孙子!
老头子唯一好处就是给他们留下了七天的缓冲期。
圣上看在白景渊死了的份上特赦白家剩余的一家八口给老头过完头七后再流放凉州!
安佩兰本人一时气急攻心也噶了,自己这个替身正好稳居这具身体内了。
安佩兰不知道应该怎么骂才解气!千言万语汇集成了三个字
“你大爷!”
“娘!您醒了!”
一个挽着妇人发髻的美妇听到动静后赶紧上前来,她的双眼已经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的身后,一个三岁稚童眼角含着泪珠伸着小手扑了过来。
“奶奶!你好点了吗?”
这是老大家的媳妇,叫简若烟和他俩的孩子,白知远。
安佩兰脑仁疼,可是她毕竟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大区总经理!千万条解决办法犹如词条一般筛过!但是在这个制度完善的封建王朝中也只有最后这条路可走!
那便是继续当这个安佩兰!然后被发配凉州!
安佩兰撇了撇嘴还是想不起其他的词语可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但又不甘心,于是加了个字:
“你大爷的!”
“奶奶,你说什么?谁大爷?”
白知远还小,正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不知道自己奶奶到底在说些什么,便爬上塌贴在安佩兰的脸颊旁。
小孩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头发在安佩兰的额头上蹭来蹭去,安佩兰那三十多年的女强人的内心也不自觉有些柔然起来。
“知远,别闹你祖母,快些下来。”
简若烟连忙把小孩架起来,搁到一旁。
“母亲,您要不要起来喝点什么,我吩咐……”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眼神瞬间落寞了下去。
安佩兰终于无奈的叹了一声:
“行了,简氏,你去把家中所有人都叫来,有些事我们要抓紧了!”
很快,白家现在所有人都聚在这间屋子中。
安佩兰倚靠着软榻看着眼前的众人。
首先安排的是白家所有在籍的奴役。
“方嬷嬷,你将白家所有的奴籍的身契都发放下去,放他们归家。”
站在安佩兰身边的一位几乎和她同龄的老人,正是从小便伺候原身的老仆人了。安佩兰与原身性格的差异绝对是瞒不过这位的,所以她必须也要找个由头一同放出去。
“是”
方嬷嬷将所有奴仆的身契都还给本人后,便回到安佩兰身边站着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白家人和她还有一个管家,这个管家就是方嬷嬷的丈夫。
这两人对于白家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两人的身契早就给了他们本人了,两人也不是奴籍,只是不舍白家,便在继续在白家做事罢了。
安佩兰叹了口气对着方嬷嬷和白管家说道:“你们也去收拾一下自己的物什,明日便回你们自己的小房子中,颐养天年去吧。”
方嬷嬷和白管家齐齐抬头,一脸惊恐,他们从没想到要离开,即使是流放,在他们的心中是必须的,自然而然的跟着要一起去的,他们本身就是白家人啊!
“老夫人!”两人的声音叠合在一起,但是安佩兰没有让他们说下去
抬手制止了接着说道:
“你们听我说,你们不能跟着去,你们还可以留下便一定要留下!且不说多你们两人去受苦实在没什么必要,就是说京城这里,我们是终要回来的,就是我回不来,季青他们回不来,我的孙儿们知远他们总要回来的。你们留下,知远他们回来便还能有人来帮衬他们”
“可是老夫人,您的身子……”
“方嬷嬷,我的身子是怎样,我自己清楚的,知远他们这一辈回来的时候,必须有人看着啊。”
白管家低头沉思片刻便明白了什么,再抬头眼神坚定,他郑重的说道:“老夫人,我们明白了,您放心,小少爷他们回来的时候,绝不会是孤身一人。”
安佩兰终于放心的笑了笑,抬手挥了挥说:
“你们下去准备吧。”
两人服了服身子便退了出去。
安佩兰看着这一家老小,感觉脑袋又有些疼了。
老大白季青夫人简若烟他们的儿子白知远一家三口站在左手边。
老二白长宇,他的夫人梁嫣然抱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儿子白时泽,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右手边。
床尾坐着的,是安佩兰的小女儿白红棉今年刚满12岁正哭唧唧的看着安佩兰。
一大家子身穿白衣孝服,满脸愁容。
真是好惨的一家子。
安佩兰现在心中的酸涩随着脑中的那些记忆涌了出来。
第2章 当银钱
安佩兰抬眼看了看这群人,对于他们,安佩兰接了原身的记忆自然是有感情的。但是同时安佩兰还有本身的清醒,她明白,如果他们中有人犯下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那么自己也会毫不客气的驱逐。
只是日久天长,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低头寻思了一会,安佩兰出声安排了一系列的事情:
“老大,你罩上常服,暗中出门寻找你的岳家,让他们出手打点一下路上的衙役,照拂一二,毕竟他们的女儿也要同去。”
“简氏,你一同前去,务必低调。”
“是,母亲”
二人准备转身的时候被安佩兰叫住:
“等一下,晚上再去。”
“现在,你们所有人清点一下家中物资。”
简氏上前一步轻声道:
“娘,昨日傍晚我与老二家的已暗自清点了一下,库房已经搜刮干净,家中仅剩的便是些衣服被褥了,几个体己钱在身上没被搜了去。”
简氏将手中的帕子打开,里面只有三块碎银,还有几个翠绿发簪,耳饰等女儿家的小物件,倒是都是上好的成色。
毕竟是六部侍郎的简家嫡长女,随身的饰品也都不是凡品。
老二家的媳妇名叫梁嫣然,是刺史家的嫡次女,虽也是嫡女,但是终究有些小家子气。
“母亲,我随身带的,就这些了,身上也没随身带银子的习惯。”
梁氏扭扭捏捏的上前打开帕子,里面一只灰扑扑的银钗还有两个银耳坠。
安佩兰涅了她一眼沉声说道:
“老二家的,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会还拎不清吧,别以为藏着点零碎你家就能过好日子?”
安佩兰知道这些富贵惯了的人一下子落魄了,也绝不会太过委屈自己,可是那凉州是哪!是现代的甘肃北位置!从这里过去正常走去大约就要三五个月,更何况是流放。这路上不好好打点估计半路上就要饿死!
安佩兰自己是从陕西的小村子里考出来的,所以吃苦对于她来说并不煎熬。
但是这群人……还是算了,银子必须由自己统一调配。
“长宇”安佩兰不再看梁嫣然,转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白长宇。
“现在不是往日,你们自己藏些体己无伤大雅,但是这是流放凉州,所有的钱必须统一管理,这不是在同你们商量。”
“还有,收拾一下你们的衣服被褥,所有丝绸全部当了去,那些丝绸的被面现在就拆,全部当了!所有首饰,金、银制的今晚融了,翡翠玉佩那些物件,全部当了换银钱!”
安佩兰语气严厉的对着白长宇吩咐。
白长宇一把甩开了在他身边拨拉着衣袖示意的媳妇,郑重的回应:
“是,母亲!”
“赶紧去吧,都拿到这个房间里,小心些。”
众人纷纷转身,梁氏轻轻跺了一下脚,不甘心的也转身而去。
留下两个小孙子,老大家的白知远今年三岁,老二家的白时泽还是个刚满一岁的小婴儿,其实也不怪老二家的想藏些私房钱,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啊。
安佩兰将白时泽放在床上,吩咐了女儿红棉照看一下两个侄子,自己则起身下床,来到了偏房的小佛堂中。
安佩兰双手合十,诚心祷告着:
“唉,各路神家,我莫名奇妙的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奇妙的承担了这一大家子的生死存亡,实在有些不堪重负!还望各路神仙帮帮忙,赐个金手指!”
闭上眼睛低头跪下,双手朝上。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毫无反应!
“行!纯穿呗!算你们狠!”
安佩兰一咬牙甩身起来,终于死心了。
她走向供桌,抬起了佛像,佛像后方的隔板露了出来,轻轻敲了两下,便打开了这个隔板,后方一个小方盒子露了出来。
安佩兰原身的记忆,这是给自己留下的私房钱,还真是给她解决了燃眉之急了。
小盒子相当的沉,上面一个精巧的小锁扣着,钥匙便藏在是安佩兰头上的银钗中。
银钗设计的很是巧妙,拧开雕花的钗头,里面便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
安佩兰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的金豆子密密麻麻装了满满一盒子!
不禁感叹:“这才是大家族应该有的荣华富贵啊!”
安佩兰重新扣好锁扣走出佛堂,将这些金豆子分散开缝在了那些旧的里衣中,还有棉被里,捣鼓了好久。
刚弄好,老大和老二家,都抱着两床被褥和一些衣服走了进来。
安佩兰也收拾了六床被褥和不少绸缎衣服,看这样子,安佩兰这一间屋子搜刮的最轻了,估计是晕倒的时候抬进来,官爷们都下手轻了些。
老二家的这次倒是将藏起来的朱钗都拿了出来,尽管有些心疼,但是当家的发话了,她也不敢不从。
所有人在地面上忙活开了。将那绸缎被面都小心翼翼的拆下来,再缝上棉布。这也是够他们忙一阵了,毕竟他们这些被子,全部都是绸缎的。
男人们本来站着看,但是安佩兰毕竟是新时代的人,没有男人不能碰针线的避讳,便让自己的儿子们都坐下,帮着拆被面。
“红棉,你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间中的衣服和被褥,看看,还有些什么你想要带走的。”
“好的母亲”白红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步伐有些沉重。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经历了这些也是难为她这个大小姐了。
可是,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们,从今天起就是个贫苦百姓了,不,比百姓还要低一等。
凉州,就是现代的甘肃北,在科技化的现代依旧是个是个土地贫瘠常年缺水的地方,更何况是这个类似唐宋的年代。
安佩兰盘算着,在这个时代,凉州估计只有更加贫瘠,缺水是绝对的,而且还要面临着外邦的侵犯和本地的土匪。
甘肃的主要种植物应该是小麦、土豆、玉米、和青稞。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凉州内的更加靠近边境的叫奴儿干的地区,那里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据说是一片荒凉,要想种植农作物的话,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众人忙活了一阵天便黑了下来,老大和老二套上了罩衣,出门去了。
留下家中的女人们继续忙着收拾着仅存的这些家当。
照着老夫人的意思,看门的大黄狗的狗碗,都不准留。
至于这几天的守孝嘛,众人都默契的没有提,空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灵堂,略显凄凉。
第3章 出发
第二天清晨,老二白长宇回来了,梁氏赶紧上前接过罩衣。
“娘,我回来了,”白长宇风尘仆仆的身上满是白霜。
安佩兰连忙问:“怎么样了,全部当了么?”
“是的,我跑了多家黑市,分散的当的,”
白长宇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了安佩兰。
安佩兰点了点头暗道:这老二脑子还不错,知道不要放在一起当。
“这是当来的银钱,一共五十八两”
安佩兰打开布袋,清点了一下便装了起来。
“啊,这么少!买的时候,这些绫罗绸缎和朱钗都要花个上百两!”
梁氏有些心疼,这也就相当于当时原价买时的三成。
“这还是死档,如果活档,更少。”白长宇接着自家媳妇的话。
“嗯,老二,你做的很好,”安佩兰不吝啬的表扬了一下白的来的儿子。
白长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众人继续忙活着将剩下的金钗银钗融了,安佩兰自己的金钗和银钗都不少,只是搜刮的也没剩几个了,除了带钥匙的那个银钗被藏了起来,也就一副金耳环了。
便是这些,全部融了,与当物换来的银钱一起加起来竟也有了一百二十两左右。
安佩兰没有将那一盒子金豆告诉他们,只与众人说那些金饰融的四个金豆子是他们的底牌。
老大是三日后回来的,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折子。
原来是老大的媳妇简家出面做了保,给白家做了个自行赴配的文书。
按照文书上所写,白家一家八口自行前往流放地,以简家做保,并沿路去往规定的地区在规定的时日内报官府,六十日后必须抵达凉州。
“六十日!这么短时间,这日夜兼程也不一定能赶去啊!”
梁氏吸气错愕道:
白长宇和白红棉一听这个时间,瞬间有些茫然无措。
安佩兰却轻哼了一声:
“你们当是去凉州游玩呢!流放!我们是抄家流放的罪人!还没摆清自己的身份呢!简家冒着危险信任我们,才得来的自行流放!要不然你们还要带着铐子被押解着走着去呢!”
白家人这才反应过来,虽然本朝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但是这个保人这一关便卡住了,几乎无人敢去将自家的家族性命放在一个流放的家族上。
所以,即便你是文人墨客依旧是要押解流放为主。
而简家这个保人确实是雪中送炭,可以说将自家置于危险之地。如果自己这群人没有按时到达的话,简家是要论处的,严重的话,简家要替白家受着这个流放之苦。
老大白季青也沉声说道:
“简家族长都来了,反对当这个保人,是简家父亲力排众议,才为我们白家做了这个保人”
安佩兰率先对着在一旁低着头看不出神情的简氏说道:
“老大媳妇,这次确实太感谢亲家了!这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罢了,说些没用的,总而言之,白家众人,定要记得简家今日之义!”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后,纷纷上前对着简氏俯身感谢。
“刚才罪过了,谢过嫂嫂了!”
“原谅我刚刚真是有些拎不清了,多谢长嫂。”
“嫂嫂,替我谢谢简家祖父祖母。”
简氏在这三人长吁短叹的时候心中还相当不喜,被老太太这一说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谢,咱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说完不经意的瞟了身边的老太太一眼。
按照之前的老太太,虽然也会讲两句公道话,但是有限。这种情况肯定会埋怨两声再说点场面话,刚刚这一通连敲带打的训斥外加这通感人肺腑的感谢话,倒是稀奇了。
话说回来,貌似老太太醒来后,有些不一样了,简氏心细发现老太太与以往的不同,但也只是归咎为这次的白家的灭顶之灾造成的。
只是感叹一阵没有深究。
安佩兰只是看着折子上规划的路线,心中默默盘算着,没有注意到老大媳妇的打量。
他们这群人需要沿途经过咸阳、兴平、扶风,这些都是繁华地区,相对比较安全一些,可以就地采买些物资。
倒是张掖,这些地区多流匪和沙漠,而且流放犯人是不能从河西走廊内穿过的,必须绕城而过,那么就有相当长的一段沙漠地区了。
安佩兰看了看这两个幼童,不免对接下来的路途有些担忧。
白家的马车在抄家的当日已经都被牵走了,还有三日便要出发。
虽说已经没有什么家当了,但是破家值万贯,牛车还是要准备的。
突然安佩兰想起来了有件被众人遗忘的大事还没有解决,
那便是百景渊的坟地。
白家家族的祖陵是进不去了,众人到现在还没给这老爷子选址呢。
安佩兰再讨厌这老头也不得不遵守死者为大的常理。
“老大,你休息晌午,下午去给你父亲请个偃师,头七过后下坟。”
父亲白景渊的分量在白季青心中还是相当重的,这几日奔波结束后,那悲凉之感突然涌上心头,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是,母亲。”
安佩兰没时间顾及这些孩子的心情,马上转身对着老二白长宇吩咐道:
“老二,你立刻去找一辆牛车,再寻两头骡子或者驴,都要健壮些的。”
“好的,母亲,我这就去。”
安佩兰给了白长宇二十两银子,嘱咐了几句:
“记住,一定记得不可露财,先砍半压价,再小幅度提价。咱现在不比往日,咱砸锅卖铁的家当也不过一百二十多两银,还有六十多日的路程,到了奴儿干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必定要多多的省着些。”
白长宇也是成熟了许多,虽然有些意外母亲竟然懂得砍价,但也没有过多询问应了声便去了牛市。
他倒是也有些灵活劲,到了牛市后,观察了好久又找人聊了两天东拉西扯的摸清情况,到最后一天才下的手,他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一头健硕的母牛后,又讨价还价花了八两银子买了这两头驴,都是年轻健硕的。倒是为安佩兰省下了五两的银钱。
这边安佩兰领着白红棉和两个儿媳来到灵堂说道:
“接下来,咱们就去你们父亲陵前烧点纸钱吧,时间一到,咱就出发。”
这声音在这个场景下略显的悲壮,众人再次小声啜泣起来。
小女儿白红棉紧紧的搂着自己母亲的胳膊,寻找些安慰。
三日后,便是百景渊头七结束的时间,也是白家出发的时间。
头一天老大去了官府衙门兑换了流配凭文。
头七结束后,天刚刚冒亮,白家将灵柩套上了牛车,后面的两头驴拉了他们的全部家当,白家的所有带不走的都给了方嬷嬷和白管家他们,只要能带走的都打包带上了,就连白家的看门大黄狗,也一并带着走了。
老大带着偃师一同扶着灵柩,老二扶着魂帆。
白管家前头撒着纸钱开路,方嬷嬷扶着安佩兰,白红棉跟在另一边。
身后跟着两个儿媳妇,一个牵着三岁稚童,一个抱着一岁婴儿。
走出白家大门,安佩兰回头看了一眼这庄门大户,
屋檐下【白府】两个大字的门匾两边挂着白色灯篓,随着秋风左右摇摆,真是凄凉。
可惜自己穿来竟然连一天这古代官家的富贵日子都没有享受过,醒来就遣散了奴仆,还没有金手指!
可怜啊!可怜!
摇了摇头,安佩兰便一脸决绝的转头离开,多愁善感从来不是她的性格,既然自己遇到的是这种情况,那么完美的解决问题才是她,真正的安佩兰。
这个凄凉的棂队就这样趁着秋季的薄雾赶出了长京城。
路上,除了简家,无人送陵,即使是百景渊的五个小妾,和他们的三个妾生子女。
第4章 收集牛乳
城外两里地外的一处荒山,是百景渊的下葬地。
堂堂中书省中书令,就这样一副薄棺,草草了事。
凄凄惨惨的哭诉了一阵后,安佩兰便令众人起身准备了。
“方嬷嬷,白管家,你们回吧。”
方嬷嬷握着安佩兰的手嘱咐着两个儿媳:
“你家母亲的腿往日受了委屈,落下了病根。冬日一定记得带好护膝,不可受冻,最好能每日热敷。”
简氏和梁氏擦了擦眼角,点头应着。
方嬷嬷和安佩兰心中也明白,这流放之路困难重重,说的也不过是个安慰罢了。
“方嬷嬷,行了。就到此地,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老夫人!——保重!”
方嬷嬷用力的握着安佩兰的手,似乎想传递些精气,此去路途遥远,凉州又是个贫苦之地,这一别,往后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了。
“嗯,保重!”
安佩兰点头,撒开了双手,转身上了牛车。
“出发!”
白景渊的棺材卸下,正好空了个一个板车,安佩兰和两个小娃娃上了车,白红棉毕竟大些,但也会偶尔上来休息一下。
其余众人全部都是步行,两头驴上的家什太多,虽然不沉,都是些锅碗还有棉被和简家送来的厚衣物,占地。
简家没有出城祭拜白景渊,只是在路口送了送,看看自己的女儿,简家母亲看着简氏实在心疼不已,她舍不得自家大家闺秀流放成了遍民,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送了些衣物和吃食,这些都给了安佩兰。
简母还偷偷塞给了简氏些银钱,后头要给安佩兰来着,但是安佩兰没要,这是人家母亲给自家女儿的,自己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拿,更何况她还有那一匣子金豆子呢,用不着。
现在已经入秋,驿站是不许他们这些罪民入住的,即使夜晚也只得露天而眠,夜里必须要有些棉被才可以,要不然一旦生病拖累了行程便不好了。安佩兰收拾的褥子棉被不少,也要有个十床。还有一床是白时泽的小被子,就这也是将将凑付吧。
这一路上若是说谁是最悠闲无愁的,便是怀中这一岁婴儿和地上那一会前一会后翘着尾巴哈着气的大黄狗了。
安佩兰提前让白季青去将银两兑了些铜钱来,银两在上京还不算什么,等到了后面再掏出银子来实在是太扎眼了。
而他们规划的行程一点都耽误不得,路上采买粮食不能太多,但也绝不能短着,都是些好存放的馍馍或者菜饼子类。
大人倒是无妨,唯一就是这怀中的婴儿,一岁还未断奶。
老二家的媳妇早早就回了奶,之前的奶娘也打发回了。安佩兰只能让老二白长宇每路过一个村庄便讨些牛乳来。
安佩兰没有缺着这块的银钱,都是足足的给,将牛乳尽可能多的收集。
往往就是一大桶,收来后,安佩兰就利用夜晚休息的时候将牛乳放在锅中熬煮开。
奶香四溢,这时安佩兰将一个陶罐取出,灌满一罐。留着明日路上给这娃娃喝。
安佩兰还留着一个放了好几日的装满牛乳的罐子,每日打开查看一番,但却不吃,也不准孩子吃。
她准备制造酸奶中的乳酸菌,这时候可没有什么菌种来给她,只能在陶罐中利用温度让它天然生成了。
这已经有三日了,看着罐子中的牛乳像是要开始发酵的样子。
安佩兰心中终于轻松了许多,酸奶可长期储存,等进入沙漠后,便不好取牛乳了,必须在这之前赶紧存些酸奶才行。
还有奶酪,安佩兰今日让白季青采买干粮的时候,找屠户弄了点新鲜的牛肚。
牛乳加热后便将一块干净的牛肚放入锅中,不停搅拌,渐渐牛乳中开始凝固。
“果然,牛肚中的胃粘膜可以代替凝乳酶。”
安佩兰心中更加舒畅了些,白红棉凑上前看着自家母亲不停地倒弄着,疑惑的问道:
“娘,你咋什么都懂啊。”
安佩兰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慌了一下。
“当年我母家也就是个县令罢了,哪有这些爽快日子,多数都是要自己做的,我常常看见我奶奶给我做牛乳疙瘩的,看着看着便会了,后来只是你父亲的官越做越大,家中规矩也越来越多,用不着我罢了。”
这番说辞倒也是缜密,记忆中安佩兰小时候确实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自己做的物什多了去了,只是这酸奶和奶酪确实是草原上传来的,这时候应该也不是啥稀罕物吧。
说话间,奶酪便凝固好了,安佩兰赶紧拿干净的棉布裹了起来,叫来了俩儿子,使劲扭,将水分排出来。
奶酪便做好了,风干晾晒就好。
留下的乳清给一头牛两头驴还有大黄狗都分了分。
它们营养也要跟上才行。
而大人们都是简单的吃点馍馍,菜饼子,偶尔买两根骨头炖炖汤。
抄家的时候粮食都没了,这些个花费不敢太张扬。
毕竟离着上京太近,有个牛车和驴已经是极限了,再好吃好喝的传到官家耳朵里,估计白家一个都活不了了。
夜晚大家便在地上裹了裹棉被睡,安佩兰和两个小孙子还有白红棉一起在牛车上睡,幸亏棉被带的足,安佩兰在牛板车上在四个角落里插了四根棍子然后用五床棉被缝在一起,搭了个简易帐篷,里面铺着两层厚棉被,孩子们在里面睡觉是很舒服的吹不着风。
但是这种也只有安佩兰,白红棉和两个小孙子能享受到。
白季青和简氏在一起,白长宇和梁氏一起,各在底下铺两床褥子,盖着厚棉被这样睡。
一般白季青和白长宇各守半夜,轮流看着,上京附近家家户户都富足着,少有流匪出现,野兽也少见些,倒也平平安安的过来了。
白天安佩兰会让两个儿媳也上牛车休息一段路,自己活动活动,牛车基本不怎么停下,每日六七十里的赶路,人和畜生都没生病和不适出现。
就这样在咸阳逗留了近十五日,存了很多的奶酪,也终于发酵出了乳酸菌,后面便可以做些酸奶储存了。
只是,安佩兰存放的这些奶酪实在是有些下不了嘴,白红棉是相当嫌弃的。
两个儿媳也尝过,那奶酪有股怪味,还不如直接喝牛乳呢,但是老太太非要弄这些,她俩这个当儿媳的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安佩兰也不在意,毕竟还没有到沙漠,不爱吃就不吃罢了。
还有那些畜生们,喝乳清喝的各个油光铮亮的,大黄狗还胖了一圈。
只是苦了老大和老二老口子,再是年轻架不住这长途跋涉的,脚底磨破了好几双鞋了,安佩兰也没给他们买新的千层底子,就在草地上搞了点蒲草,编了几双草鞋继续穿着。
梁氏嘟囔着嫌弃,安佩兰就让出自己的鞋子,也不再买新的。
见状梁氏也不能真的穿婆婆的鞋子,也就不再说了,穿着草鞋继续赶路。
安佩兰坐在牛车上的时候,也没有闲着,不是在编着草鞋,就是编着箩筐,还给板车编了个草垫子坐着能软一些。
白红棉和白知远都好奇的在跟着学,编了不少自己稀罕的物件,也时不时给白时则编个草蚂蚱就把这个孩子哄的咯咯大笑。
这个奶声奶气的笑声似乎能安慰些舟车劳顿的辛苦。
第5章 买兵器
第十六日进入了兴平,正是官家规定的日程,
白季青进入兴平后很快便打听出兴平的衙门在什么位置了,
拿着流配凭文去做了登记,回来后一直低着头,颓废不已。
简氏心中明白,自己这个才高气傲的丈夫估计是被人说了些什么,毕竟从中书令之子到一个流放的犯人,这感受实在是天差地别。
白季青窝在简氏怀中,声音沙哑:
“你说,父亲好好的中书令不做为什么学人家结党营私!整到最后,他连自家的祖陵都进不去,我们也流放成了遍户。让你和知远跟着受苦。”
简氏的性子是真温柔,大家嫡长女出身,遇事不惊,处事不慌。
从抄家流放到现在,只是稍稍有些慌乱,到现在已经接受,没有自怨自艾过。
这让安佩兰相当稀罕,就和以前在公司中发现一个好苗子想精心培养提拔一样的心情。
安佩兰没有打扰小两口的温馨时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简氏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她说些什么不重要,白季青就是想要听听自己媳妇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像微风吹散心中的阴霾。
另一边白长宇搂着自家媳妇,梁氏纵是有些小家子气,但终究是个不到刚十九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儿子,成亲的日子也不长,哪能不为自己和那小婴儿着想呢?说起来还不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嘛。
想到这儿,也就不再轻视梁氏了。
白红棉依偎在安佩兰身边,前面是白知远,正玩着捉到了一只真蚂蚱,安佩兰抱着白时泽也好奇的盯着瞧。
好一家子温馨画面。
只是画面如果不是在荒野中,不是坐在这简陋的牛板车上,旁边的两头驴哼哧哼哧的叫声再小些,那大黄狗的尾巴别扫来扫去的。
应该更感人吧。
兴平的夜晚也没有什么危险的,都是些小动物,大黄狗就能应付得来,也没人看夜,就都睡了去。
天蒙亮,城门一开,他们便都醒来了,赶着车进了城。
兴平离着长京已经远了很多,人们明显不再是上京和咸阳中那种悠闲富足的场景。
随处可见的是些打着补丁的百姓在匆匆的赶路,忙于生计。
这里的道路两边,在头晌都会有些百姓摆放着些蔬菜和各种小物件。
不像上京和咸阳那样规划有序,各个街道分门别类的买卖。
不过混在一起有混在一起的好处,对于白家这种流放之人,只能走规划的路线,哪允许你还去各个街道采买物资了。
安佩兰下了牛车就这样走在这条街道上,看到有卖包子这种熟食的,便赶紧买几个给了三个孩子们,白时泽长了小乳牙,掰了一半给他,啃了半天还跟不上个仓鼠啃得块,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白知远无忧无虑的吃的香喷喷的。白红棉倒是贴心,她看了看哥哥和嫂嫂,又看着走在前面的母亲,就只吃了一个,将剩下的两个包子放在衣衫下边暖和着。
现在正是地里的庄稼物收获的季节,这个时候的街道上,什么都有。
玉米,地豆等都堆在地面上,可惜的是安佩兰没有空间,要不然都给她买空了。
两头倔驴装的太多就哼唧哼唧的走的慢吞吞的,也不知这驴怎么还那么多的心眼子。
就靠着这大黄牛,又要拉着人又要拉着货的,怪可怜的。
罢了,还是轻装上路吧。
走着走着,便看到一个老农蹲在路边,地面上用一个破麻袋兜着些麦粒,
这个时候还没有育种这一说法,是粮食也是种子。
安佩兰上一世是农村出来的,也是干了些农活,这些种子对于后世来说算是淘汰的不良种了,但是对于这个时代,颗粒饱满,空壳数量很少,看着那杆子也是粗壮不少,这种已经算是优良种了。
安佩兰上前问道:
“这位老人家,这小麦怎么没去推了磨面呢,看着真是够饱满的。”
“嘿嘿,这位夫人好眼光,我家的小麦比别家能多出一成面,便就是自家结的这个种子,所以我家光是卖这小麦种子,不卖面。”
嗷,单卖这种子的农户真是少之又少,基本都是自家产的粮食留两成来年种,少有再去采买别家种子的。
这好事竟然让她碰上了,可不能错过了。
“老人家,您这种子是怎么卖的。”
“一斗120文钱,夫人要多少?”
“老人家,您看着也就两斗,家中可有多余的?”
老人嘴角一咧,欣喜不已。
这可是来了大户了,能顶两三日的买卖了,自然连忙点头道:
“有的,家中还有十斗,夫人是要……?”
安佩兰想了想,这年头,一两白银相当于一千个文钱,就是一贯。这十斗都要了也不过一两多银钱,就是这路程上……。
想了想接下来的路程,估计再也找不到卖种子的农户了,一咬牙便说道:
“老人家,您都取来吧,这是定钱,我们走不开,便不同你去家了,劳烦您晌午到城门口等我们,我们在那等您,然后付上尾款,您看这成么?”
说完安佩兰取出一两银钱递给老农。
老农接过来乐不可支道:
“哎呦,这您看,这么多定钱,不用不用,这两斗您先拿着,给我240文钱就好,剩下的您捎回去,等晌午我送到城门口再拿剩下的铜钱。”
说完,老农就要数出铜钱来。
安佩兰拦住了他:
“老人家,真不用,我夫家姓白,您称我白夫人就好,这些是我的定钱,我是信任您老人家的,就这样订了,先把这两斗小麦装车吧,我们还要再寻摸些物什呢。”
说完安佩兰就让白季青和白长宇抬着两斗小麦装在牛车上。
老人家也不再推脱了,收拾了收拾便匆匆赶回家了,毕竟路程不近,要想晌午赶回来,必须赶点时辰了。
安佩兰继续往前寻摸着。
梁氏跟在身后,看着些衣裳布料的都稀罕不已,左看看右摸摸的,终于忍不住对安佩兰说道:
“娘,咱买些衣裳布料吧,到了凉州估计这种料子就再也买不到了。”
安佩兰看着那些锦绣绸缎,叹了口气,语气带些凌厉:
“老二家的,你还是没弄清咱现在的身份,流放流放,你以为让你去游玩的嘛!且不说银钱够不够,就那花里胡哨的颜色,你是嫌我们活的时间长了是吧!”
梁氏被说的脸色涨红,一声不吭的放下了手中的绸缎。
简氏也喜欢这些料子,毕竟谁家女儿不喜欢彩色的衣裳呢。
他们现在这一身素衣,且不说好多日没有换洗都有些发臭了,样式也是最简单的农家衣,她也不稀罕。
只是她心中也明白,一旦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凉州,那官家那里绝对就又多了本参白家的奏折,那么他们剩下的这些人,估计就是斩立决的下场了。
她上前轻轻安慰着梁氏:
“嫣然,嫂子知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还不太知道,咱这个说是流放,实际上就是官家的考虑期罢了,咱爹这是吐血而亡了,如果现在还活着,咱的下场绝不是我家能担得了保人像现在这样自去流放地,而是脖子上带着镣铐押解去凉州了,那样咱路上会有啥下场你想不到么?我们现在需要谨慎行事,万事不可张扬。”
梁氏听着妯娌的轻言细语,但是后背凉飕飕的,猛的反应过来,
是公爹的死亡换来的他们的活路,而白家还有两个成年男子呢,如果官家知道这俩个男丁竟然悠闲自在的活着,那他们的下场绝不可能善终,他们如果死了,那么孩子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梁氏不敢想下去,一身冷汗冒了出来。
“我明白了,娘,我懂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梁氏眼中的恐惧,安佩兰明白自己这个小儿媳终于开窍了,语气便软了下来:
“娘知道,确实委屈了你们,可是咱时日毕竟还长着呢,知远和时泽这边还有可能翻身,只要他们能成才,你后头少不了这些个绫罗绸缎。”
“嗯,儿媳明白。”
梁氏上前看了看牛车上躺着的白时泽:
“为了他们,儿媳定会安分守己。”
白长宇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自己媳妇的后背,给予安慰。
安佩兰止住了话头,继续往前走着,猛然,一个铁铺出现在眼前。
铁匠正在路边叮叮当当的敲打着。
安佩兰快走两步上前,
铁匠也是有些眼力劲,看着这老妇人虽然一身素衣,但是神情间不似普通农妇,连忙上前招待:
“夫人想要打什么物件?”
安佩兰走进店铺,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琳琅满目的东西,
有家用的锅,也有各种农具,当然还有安佩兰心中最想要的兵器。
当然铁铺里面的所谓的兵器多数都是打猎或者预防野兽的利器。
说是兵器有些牵强,但是正中间的一把弩箭绝对是个好东西,
“店家,您这里墙上挂着的可以卖么?”
铁匠回头看了看墙,笑到:
“那是自然,我这里打造的物什在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结实耐用,您就请好挑着。”
安佩兰也不模糊,直接指着那把弩箭说道:
“这种弩箭,你家还有多少?”
“弩箭不多,需要官家报备的,我这里只有两把,您这儿衙门文书可有?”
“我们只想买些不报备,您这儿有多少?”
安佩兰看着铁匠眼神幽暗。
铁匠心中暗自一重,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这神态不凡的老妇人,后面跟着的两男三女,皆有些气度,心下猜测,也不像是些歹人啊,怎么要买兵器却拿不出文书?
安佩兰看铁匠陡然警惕的眼神便知道他这里绝对有没报备过的兵器,只是拿不准他们这群人,万一弄出些大动静,他这个铁匠铺可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转头让白季青将流放的佩文拿了出来。
“店家,我们家老爷吃了罪,得了报应死了,但我们这些家眷却受着他的拖累,不得已要前去凉州,这路中免不了些流匪强盗之类的,你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如果没有点趁手的物件,估计到不了凉州就命丧黄泉了!”
安佩兰的声音带着些凄苦,铁匠心下一软,看着这男人也不像些大奸大恶的人,反而有些文人气,还没有官差押解的流放,后头绝对有保人,这年头只有士族才有得待遇,而且是文人的世家,他们这些人对读书人都格外的尊敬,想了想便点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内室。
安佩兰进入内室,铁匠便将床板掀了起来。
果然,整个床板下面各种兵器都堆放着,弓弩,弓箭,长枪,短剑。
安佩兰他们都进来挑选,除了白红棉在外面看着孩子。
安佩兰选了个弓弩,配了二十个弩箭,还有一把砍刀。
白季青选了长弓,他毕竟是太学出身,六艺精湛,礼射成绩相当优秀,配了三十只长箭。
白长宇则不然,太学没考上,但是考入了府学,跟着三教九流学了点剑术,自然挑了把长剑。
简氏和梁氏都选了把匕首防身。
最后,安佩兰给白红棉也选了把弓弩和匕首,才让铁匠算了算总共的银钱。
“一共三十六两银钱。”
安佩兰没有讨价还价,她知道这个价格应该也大差不差,不如留个好印象,万一官府有人来盘问,铁匠说不定能周旋两句。
第6章 吃点好的
安佩兰他们一行将兵器用布包着出了铁铺后,基本没有采买些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买了点路上吃的馕饼,还有牛乳便来到了城门口。
此时刚好晌午。
安佩兰在牛车上等了没一会,便看到之前那个老农赶着驴车往这跑。
“哎,白家夫人,不好意思,让您等着了。”
安佩兰笑着摇了摇手道:
“辛苦您老赶着时间了。”
老农身后用麻袋装了两袋小麦,白季青和白长宇合力将所有小麦过了一遍斗,正好十斗,还富裕了些。
安佩兰应该再付440枚铜钱,可是实在太麻烦了,安佩兰直接拿了半两纹银出来,递给了老农。
这年头能有育种这意识的人真的少之又少,这绝对花费更长的劳作时间,安佩兰是敬佩的。
“老人家,这些您收好,剩下的当是谢您特意回去拿的路费吧。”
老农倒是有些局促了起来。
“这,白家夫人,这不行,多了六十个铜钱呢。”
“老人家,你不是也给我们富裕着么,这些您都收好就行,差不了多少的,给孙儿买糖吃吧。”
“哎,可真是遇了大善人了你,沾了您的便宜呢!”
安佩兰和老农寒暄一会后,众人便离开了兴平。
从这里到扶风还需要近十日的路程,他们准备了十日的粮食,十个皮囊壶都装的满满的,牛乳罐中还留着一罐新鲜的,也不知路过的村落能不能再弄些牛乳了,但是现在这个天气,罐子里的牛乳只能放两日,两日后,便是剩下的都给了大黄狗。
越是远离上京越是荒凉,兴平已经是最后一个繁华的城了。
下一个扶风,便是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城镇,那里都算不得城了,就是个小小的县。
天气也是越来越冷了,照这个时间算来,进入凉州正好入冬。
秋风瑟瑟,众人围着火堆裹着棉被也有些冷涩了。
“路程要抓紧了,进入沙漠中,我们的脚程估计就要慢很多了。”
安佩兰有些忧心,看着梁嫣然怀中那一岁的小婴儿不禁有些担忧。
越是靠近边境越是苦寒,也不知这个娃娃能不能撑到凉州。
三岁的白知远在篝火旁追着大黄狗蹦蹦跳跳,好不开心。
白红棉凑到安佩兰身边,神神秘秘的掏出头晌安佩兰给她买的包子,
“母亲,您吃这个。”
当时给了白知远三个白红棉三个,其余人当时不饿,就没买,没想到这个小棉袄竟然藏了两个包子一直等着给她吃的。
安佩兰瞬间有些窝心的感动,看着白红棉那期待的小眼神,忍不住揉了揉白红棉那圆滚滚的小脸蛋轻轻的搂着白红棉。
安佩兰钢筋水泥般的内心也禁不住这小女孩藏在里衣里的两个凉包子。
“谢谢,母亲很开心。”
安佩兰吃了一个,另一个还是给了白红棉。
“红棉,娘吃不了那么多,你要多多的吃,身体壮壮的才能帮到娘。”
白红棉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我身体壮着呢。”
最终白红棉还是在安佩兰的命令下吃了那个包子,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正是个长身体的时候,这时候的孩子饭量大着呢,呼噜呼噜的几口就下了肚。
白季青和白长宇忧心忡忡的坐在篝火前一言不发,尤其是白季青。
一直以来他自认为自己是太学学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正准备今年科考,谁知这科考的路是被父亲给绝了,流放的路上还都是母亲在用心打算,自己这个儿子还真是没用。
安佩兰毕竟不是他们真正的娘,看不懂这么大的儿子在长吁短叹些什么。
只是盘算着这几日花的银钱,手里明面上还剩了70多两,就这一半的路程而已,不过也就是买些利器花费的较多,剩下的足够到了凉州。
安佩兰盘算了一会便睡了去。
白季青和白长宇照例是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在加上大黄狗,时不时的也可以小眯一会,也不算太累。
这样风餐露宿的十日后,终于看到扶风的城门楼了。
这一路上的村庄实在是太少了,白时泽的牛乳时不时的就断了顿,好在已经一岁了,能吃点炒面糊糊了。说起来白时则这个小婴童真是懂事,不过最初的时候哼唧了两声,给了个花椒木的磨牙棒,后头便不怎么哭闹了,就这样对付着来到了扶风。
三岁的白时泽也不再活蹦乱跳了,这几日的炒面糊糊吃的他有些难以下咽,但是三岁的他也被磋磨的懂事了好多,明白现下不是在家中娇惯的时日了。
两个孩子,都在懵懂时期,本应自在顽皮,却都成了让人心疼的孩子。
同样,进入扶风后,众人第一时间去了衙门报了佩文。
扶风实在是太小了,但是,前方便是沙漠地带了,流放的人不能入河西走廊,便是要穿过沙漠进入凉州。
这是他们进入沙漠最后一个县城。
安佩兰算了算他们真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要在沙漠中穿行二十多日,还要躲避沙漠中的流匪强盗,和狼群。
简家既然如此有情义的给他们做了保,他们就不能让简家处于危难中,必须在规定时日到,迟一天都不行。
而这条流放之路让多少流民死在这条路上,官家不让流民进入河西走廊便是有此意的。
但是她还没活够呢,绝不如了官家的意。
盘算了一会后,安佩兰便在县里寻了个正经的店家。
“咱今日,就在这里吃吧。”
梁氏看着这一人大的牌匾【扶风食店】
心中想起婆婆和妯娌的嘱咐,有些不安。
“娘,咱来这吃饭不扎眼么,一看就是扶风这最好的饭馆了吧。”
简氏微微一笑:
“离开这里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下一站呢,大多数人都会在上路前吃的好一些,不过想最后能享受些罢了。”
简氏的笑容中带着苦涩,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白知远的头发,想要将孩子头上那凌乱的碎发扶的板正些。
听到大嫂的话,梁氏也有些伤感,抱着白时泽贴了贴脸颊,轻轻的摇晃着。
众人的气氛顺势有些低沉:
安佩兰却相当乐观的安慰着这个小团队:
“不要太过于悲观,过了张掖沙漠的也是比比皆是,为何不会是我们!咱先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这顿饭,咱就要好吃好喝。”
说完安佩兰中气十足的喊着:
“店家,上点好酒好菜,肉食要足些”
“还有我们的牛和驴,都给个好草料!”
“好来,您就放心了来,都上好的伺候!”
小儿拐着声调的应和让这店家气氛有些热闹了起来。
周围的桌子都满了,有来往的客商,有江湖中人,倒是没有他们一样的流民。
三教九流的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
这种场合下,白季青和白长宇也掺和了起来,同他们说着上京的繁华,什么稀奇的玩意,珍贵的食肆。
简氏和梁氏还有白红棉也在一起讨论着之前得到的珠宝首饰,花样多么稀罕,设计多么独特。
安佩兰笑眯眯的时不时的插两句。
似乎那阴霾都散了去。
这顿饭,吃的舒服,
胡饼就着冒着热气的羊汤,一口下去辛辣的口感令五脏六腑都热乎了起来。
羊肉薄薄的切成片,沾着红彤彤的油泼辣子,一口下去,软嫩无比,汁水混着油脂蔓延在口腔中。
定西宽粉在胡辣汤中若隐若现,爽弹中带着清甜,混着浓厚的汤底滑入食道,牙齿都来不及品味。
晶莹剔透的腊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嚼着嚼着竟有些甘甜。
还有那酥脆的点心,裹着玫瑰糖的馅料。
那米酒,真是香甜回甘。
令人回味无穷。
白家人都吃的酒足饭饱,微微有些醉意。
这还刚刚过了晌午。
安佩兰他们这顿饭,吃了二两银子,付钱的时候安佩兰有些肉疼的讨价还价,硬是又要了壶米酒才算了。
出了食店,安佩兰便打听起了屠户家,
一路寻着来到了后巷的张家。
张屠户家很好认,因为周围围着一圈人,等着张屠户分解刚刚宰杀的猪。
第7章 买点猪骨头
安佩兰吩咐白家人在巷子口等着。
自己如同农家老妇一样推搡着拥挤的人群,想挤到前头去,无奈力量悬殊,安佩兰脑子一转,在一片沸沸嚷嚷的声音中脱颖而出:
“张师傅是吧,这头猪我包了!”
安佩兰这一嗓子下去,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你谁家啊!你包了我家怎么办!”
“就是啊,这块都多久没杀头猪了,你这包了别家还要不要吃了!”
四周刚刚还在拥挤的人群突然都回过头怒目而斥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趁机往前挤了两步,这才笑嘻嘻的说道:
“不好意思了诸位,我是说这头猪的骨头,我都包了!”
“嗷,骨头啊!”
“嗨,你不说清楚,还以为你要包整头猪呢!”
旁边一个裹着红头巾的,跟安佩兰差不多年纪的妇女上下打量了一番,安佩兰现在的穿的是最普通的棉衣,虽然没有补丁,但是灰扑扑的,一看便是落了难的的人家,面色终于好看了些。
“哪那些钱呢,就要些骨头,路上炖吧炖吧,沾点肉腥。”
这里的骨头是指的大腿骨,可不是那些个排骨,那些都是往大食肆里面送去的,买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安佩兰在这个妇女的帮助下终于挤进了前头,两人边看着屠户分割一边聊着。
“骨头是能好放些,我跟你说啊,这小地方啊,一个月才弄来这么一头猪,咱这块的人都瞅着这猪肉眼馋着呢,你要是真包了这头猪,转头出了城,就让人给抢了!”
安佩兰挽着她的胳膊亲热的说道:
“我要不喊那一嗓子,能挤得进来嘛!再说了,哪那么多钱还包猪呢,我要不是没钱买肉,至于包骨头么,抢我家?抢去吧,骨头架子揣着骨头,不嫌硌牙的慌!”
“哈哈哈~”
安佩兰这么一说,周围的妇人们笑的前仰后翻,气氛瞬间高涨了起来。
众人也不跟她争,本来想买根骨头炖汤的,也不在意,没有骨头就买点肉,肉多香啊。
屠户喜欢这种包圆的,一旦有人包圆基本都是挤着他了。
“嫂子也不容易啊,去哪啊。”
“凉州,时间急着,准备穿张掖沙漠走呢。”
“那是要备些骨头。”
“哎,是啊,一大家子还有个三岁小娃和一岁小婴儿呢,这骨头也都是为了他们。大人吃点干粮饿不死就行了。”
安佩兰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些无奈道:
“可不是呢,大人嘛咋都好说,我也是为了我家刚出生的孩子来的,他娘奶水太少了,我那孙子干巴瘦的让人心疼,寻思补一补,让他娘多给我大孙儿下点饭!”
“我家也是,我儿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肉,长些力气,别像他爹似得瘦的风一吹就倒了一样!”
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这时刚刚那个裹着红头巾的妇女像是想起来什么,转头对着安佩兰说道:
“你们一大家子走着去凉州的话估计不脱层皮不得行,你那小孙子更够呛,我要是你啊,宁愿再挤吧挤吧省出点钱弄头骆驼,估计还能有些希望。”
安佩兰眼睛一亮,对啊,骆驼,这牲口可是穿越沙漠顶顶好的,沙漠里的仙人掌是它们的食物,十多天不喝水也渴不死,能托重物,还有耐力,挡风沙,据说还能自己个认路呢,咋没想起这玩意儿呢。
“哎,妹子,哪能弄到骆驼啊。”
“出城走半天吧,起罗山脚下的罗家村,那里是专门养骆驼的,为的就是给沙漠里面送货的。”
“这这可太重要了,谢了妹子。”
安佩兰真心的感谢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不用,都是家里有娃娃的,也没帮你啥,这的人都知道,顺嘴的事。”
张屠户这时也正好分割好了眼前的猪。
众人纷纷的指着自己瞧好了那块肉,不一会就没了。
安佩兰手没闲着,别人抢那肉的时候,她就把骨头都放进自己的包袱里面。
张屠户不愧是干了多年的屠户,骨头上跟狗啃过一样,一丝肉腥都没有,干净的很。
不过这样安佩兰也没嫌弃,手没停下往自己篓子里装。
看着她手上那些白花花的骨头,真就一块肉都没要,众人都相信了,这家人确实没啥钱,穷的就喝点骨头汤解解馋呢。
安佩兰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穷乡僻壤出刁民,这块一旦漏了富,不掉点铜子是出不了这城的。
张屠户面前的案板都空空如也了,谁说古人不吃下水的!那五脏六腑都没落下,不知道被哪些人买了去。
安佩兰无奈的看了看干干静静的案板,还想着能弄点大小肠呢,都没有了。
地上扔了两腰子,倒是没人要,安佩兰想着要是有点油和辣椒,来个爆炒腰花倒是不错,可是这个时候哪弄辣椒啊,寻思了会也罢了,便宜那条大黄狗了吧便也要了去。
张屠户数了数安佩兰包起来的大骨头还有没人要的腰子一共要了25文钱,这些个再多也都是真不值钱的东西。
“张屠户,你这还有尿泡么?我想要些。”
安佩兰又询问了一番,
“有,我媳妇都处理好了,干净的,10文一个,你要多少?”
“给我拿十个吧。”
安佩兰心安,终于买着点称心的了。
张屠户拿了十个尿泡给了安佩兰,安佩兰小心翼翼的打开布袋,数了125文钱给了张屠户。
出了巷子口,白季青有些心疼,刚刚自己母亲做的那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从小母亲在他的心中就是个官家夫人,奴仆下人伺候着,哪用得着自己去挤人堆买东西呢。
白长宇最近一直在村里买牛乳,那是给送钱的,也没像母亲这样陪着笑脸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两个儿子都有些心酸。
连忙上前扶着安佩兰:“母亲,下次这些事情你就吩咐我们来就是了。”
简氏也上前两步说道:
“娘,您这身子骨还是多歇着吧,我和老二家的可以的”
安佩兰笑眯眯的说:
“这些你们看着但不一定能下得了脸,这今天你们也多学着些市井老百姓之态,以后有的是你们上手的。”
“咱家不再是什么中书省门户了,你们也不再是什么夫人小姐少爷了,普通百姓家的,就是这么过的日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安佩兰这次找了个小一些的食肆,歇息了片刻,吃了些东西后,让白长宇去寻牛乳了,她则让让店家将十个尿泡和五个皮囊壶都灌满了水,又让白季青去寻了两大袋子麸皮,给牛和驴准备的食料。
将两个腰子扔给大黄狗后,它也不嫌臊得慌,兴奋的叼到一旁啃了起来。
剩下的路程这狗真的只能啃他们炖汤剩下的干骨头了。
又在这个店家包了老板准备的十斤熟羊肉,和二十个馕饼,不一会子白季青和白长宇都回来了,白长宇没找到牛乳,找了两罐羊乳,羊乳的味道膻,但也没有办法了,凑合着补点子营养就成。
收拾了一番看着太阳正斜下,出了城。
他们计划在落山之前到那农妇说的起罗山。最起码不能到了深夜。
第8章 罗家村买骆驼
太阳西斜,眼前越来越模糊了,终于在日头彻底落下的时候到了这个罗家村。
还没进村,大黄就开始吠叫了起来。
然后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声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
罗家村的狗群叫声更加兴奋,而且听声音似乎往这个方向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大黄狗也发觉了,跑到了牛车前狗叫了两声后,跳上了牛车,跑进安佩兰的怀中缩了起来,媚现的夹着尾巴摇,也不叫了。
安佩兰看着这狗猥琐的样子有些好笑的骂道:
“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惹完祸知道躲了!”
一会后,罗家村的狗群果然跑了出来,十几条体型巨大的狼犬,露着尖牙,将安佩兰他们围了起来,只叫,但不咬,警惕的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命令。
白长宇拉着牛车停下,也不知道这他是怎么选的这黄牛,真叫一个稳,嘴巴一动一动的反刍着,尾巴甩着,好一个稳如泰山,对于眼前一群呲着牙吠叫着的狗群视而不见。
两头驴倒是有些烦躁,哼哧哼哧的跺着步,但是看着样子竟然妄想上前试呼试呼。
白季青连忙扯住,安抚着两头倔驴。
这时一个浑厚的长声从狗群后头传来:
“是哪家来的?”
白季青上前双手做了个揖,天色太暗了,没看清人影,便对着灰蒙蒙的前方回道:
“是上京去往凉州的,听说这里有骆驼,想问问怎么个买卖法。”
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一阵哨声,然后狗群便听到命令似的撤了回去。
然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进来吧。”
白季青这才回来拉起黄牛往村里走去。
“等一下”
安佩兰让白季青停了下来。
她瞅了瞅自家两个儿媳,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一脸懵懂着看着盯着自己打量的婆母。
虽然一身破衣烂衫,但是俩儿媳都把头发梳得的板板正正,脸上干干净净的,咋瞅着都是个落难的美人胚子,可不能让些宵小给祸害了去。
然后安佩兰下了牛车,让两个儿媳上去,抱着孩子裹在棉被里。
白红棉在她俩中间也用棉被裹了严严实实,正睡意朦胧。
简氏瞬间明白了,犹豫了一会便上去了:
“母亲,辛苦了”
梁氏虽然有些懵懂,但也知道,母亲这是在保护她们。
内心不禁也感动不已。
简氏看着安佩兰的背影内心感慨:
以前的婆母规矩甚多,虽不至于是个恶婆婆,但是总和她们这些儿媳妇端着架子,隔着些,不交心。
白家遭了这灾后,这个婆婆倒是真心对待了,这一路上对白知远还是白时泽,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前前后后的照顾着自己和妯娌,将他们这些人护在她的羽翼下。
若说之前的简若烟心机深沉,虽让自己母家作保,但是更倾向明哲保身的态度,但是现在的简氏是真心想要和婆婆一起撑起这个家。
安佩兰不知儿媳的那些九转玲珑心,随着两个儿子一起走在前面。
天色暗的快,就这几步的路,便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夜色下亮起了两个火把,照亮了罗家村的门楼。
罗家村的门楼都是用泥土夯实了的,一个老木头做的大门看着就结实。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走向前,白季青率先给对方做了个揖。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后面的白长宇还有安佩兰这个老太太,心下也安心了不少。
“读书人?”
听声音便知道,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他了。
“是的。在下白季青,上京白家发配至凉州的遍户。”
白季青落落大方的报着自家的门户。
安佩兰有些欣慰。
显然,这个从自为栋梁之材的清流君子跌落泥潭的长子也在试着成长。
男人将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子前,说道:
“你们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儿再商量。不可乱走。如果发现你们擅自出门,那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白季青点了点头,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的样子,让这群人都有些放心。
围上来的人有些往后头的牛车上瞅了两眼,捂得太严实了,那些人也没了好奇心,不一会,那些人就散了,安佩兰将儿媳和白红棉都裹着棉被快走几步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房,有一个小小的土炕。
自从出了上京,众人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的。
这还是第一次能住进遮风挡雨的土房中,一个土炕虽然有些脏兮兮的,但是对于众人来说也是能遮风挡雨舒服不少的地方。
简氏和梁嫣然一起收拾着土炕,不一会就打扫干净,铺上两层厚棉被。
从安佩兰和白红棉手里将各自的孩子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放下。
孩子们都睡得深沉。
白红棉也困了,脱了鞋子就上去了。
但是土炕实在是太小了。这几个孩子四仰八叉的睡的几乎就占了大半。
简氏看了看,扶着安佩兰的手往炕上走:
“母亲,您好好休息吧。”
梁氏放下了孩子也毫不犹豫的下来了,在地面上打扫了起来,准备铺上被褥。
安佩兰看了看这个土炕,还能睡两个人,不管她让哪个儿媳和她一起睡都不合适。
略一思考,安佩兰就安排:
“我这一路上都在牛车上休息的足了,倒是你们夜晚都是在地上睡的,你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简氏说话,抬手制止了她:
“听我说,今夜你们俩个到土炕上休息,我和老大老二在地上睡。就这么办”
白长宇连忙说道:
“哪能让娘你睡地上!不行,”
“行不行的,你说的不算,你俩过来帮我把地面扫一下。
那没生火的土炕和地面睡起来没啥两样,不过是沾着个床的理罢了。你们也不用驹着那些礼数了,今夜我们就一个目的,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入沙漠,想睡都没得睡了。”
安佩兰不再墨迹,收拾了便钻进了棉被中。
梁氏不安的看着简氏,简氏劝了两句没用,便无奈的对着老二家的摇了摇头,示意道:
“去吧,咱娘的好意咱心里记下就行,等后头有的是时间孝敬她老人家。”
白季青和白长宇拿着棉被裹在门口也安慰道:
“那好吧,后头有的是时间孝敬娘,快些休息吧。”
这一路走来,身为流民,风餐露宿都没有进过驿站,只有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基本上不会管这些规矩,在这里,拳头就是规矩,哪个流民敢惹他们,住一晚也便罢了。
村里的人不怕,也不在乎官府的那些规矩。
安佩兰他们倒是沾着光可以好好休息一晚了。
大黄狗也蜷缩在门边,代替他们看着门口。不一会疲累的众人便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可以说是一个昏天黑地。
他们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都快晌午了!你们这是还没醒呢!”
门外,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季青猛的一下挺起身,白长宇也迅速翻身跃起。
反应过来后,白季青松了口气对着门外说道:
“对不住,马上马上。”
众人美美的睡了这一觉,明显的精神十足,不再是眼底淤青总带着些萎靡的样子了。
收拾好后,白季青打开门。
门外,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对着他说道:
“村长让你们说话的去窝棚那。”
“好的,这就过去。”
说完白季青就跟着走去,
“等一会,我和你一起去。”
安佩兰跟着白季青,嘱咐白长宇道:
“你看好了这一大家子人,一定小心些,别让咱家女眷露头。”
白长宇点了点头,握了握手中的长箭说道,:“放心吧娘,我看着呢。”
第9章 獒犬
安佩兰和老大白季青来男子所说的窝棚。
昨天那个中年男人也在这里,中间有个老者,男人正和这个老者附耳说些什么。
前面是用木栅栏圈起来的一大块场地,里面有好多的骆驼,至少有上百只。
白季青上前做了个揖,老者点了点头。
“你们要骑骆驼去沙漠是吗?”
“是的,只是不知怎么个交易法。”
白季青问道。
老者指了指圈起来的骆驼说道:
“两种方法,一种买,二十两纹银一头骆驼,另一种租,到凉州需要三十日的路程,那算下要五两一头骆驼。而且必须要加引路人,额外加二十两纹银。”
白季青算了一番有些脸红,这实在太贵了,他们的银子这段时间花费了不少。
安佩兰却盘算了一番,有些坚定的说道:
“老人家,我们买。”
安佩兰决定买骆驼后,便叫白季青回去换白长宇过来,毕竟畜生这一块买卖,长宇有经验,那黄牛和驴都相当健壮。
白季青犹豫了一会说道:
“娘,要不咱租两头,二十两纹银确实有些多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想过租,可是我想咱五个人一人一头这光租金就四十五两,买的话看着确实多些,可是后头咱在奴儿干里面难道一直就不出来了?努尔干离着边境又进,万一在得了机会可以跑个货,用骆驼还是方便的。这百两银子还是必要的。”
“五头骆驼!跑货!”
白季青有些震惊,自家什么条件了,还准备跑货了?。
安佩兰瞪了白季青一眼,白季青连忙闭上嘴巴,自然地转了话头:
“我这就去将长宇叫来。”
安佩兰对着老者说道:
“等会我那小儿子,他三教九流的混着,对看牲口这块有些经验。”
老者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一同在这里等着了。
这时,一只巨大的黑色长毛大狗晃晃悠悠的走近,靠着老者,警惕的看着安佩兰两眼,看着主人没啥动静,便趴在老人的脚边静静地眯着眼小憩。
安佩兰有些吃惊,这,“这是獒犬?”
“嗷,夫人认识?”老者很吃惊,这种獒犬可是稀有,是外邦草原上才有的,运来的獒犬十只才活一只,整个扶风县,也就自己这里有一只。
安佩兰点了点头:
“之前在亲友家见过一只,听亲友说这獒犬相当珍贵的,而且认主,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老人哈哈笑着,
“对啊!这犬啊,忠心着呢,也厉害着呢,一只獒犬对一群狼也是有些把握的。”
安佩兰心中小算盘又开始打了起来,要是弄两只这种獒犬,那么沙漠中的路程应该安全系数更高些了。
“那您老这……,就这一只獒犬吗?”
老人提溜着眼睛转了转:
“倒是有,可是,獒犬眼界高,也就看上我家那只蒙古狼犬,下了四个小崽子,刚断奶。”
按理说到了这里安佩兰应该问问这獒犬的价格了,但是安佩兰寻思了一下,便不再提这话头了。
老人看着安佩兰不接话茬倒有些意外,提溜着眼睛也不再转动了,。
刚好白长宇小跑着过来:
“娘,您找我。”
过来后,白长宇低头在安佩兰耳边用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母亲,大哥拿着长弓守着门口呢,放心。”
安佩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长宇,你看看这骆驼,咱家选五头。”
安佩兰朝着白长宇这么说着,但是在白长宇的手心里划了个七字。
白长宇立刻会意。
然后进了栏中,认真的挑选了开。
选来选去的陆陆续续挑出了七头骆驼拉在安佩兰眼前说道:
“娘,这些骆驼都是不错的,年轻,健康,体格子都大,你看着选五头。”
安佩兰转着圈像模像样的挑着然后像是喃喃自语:
“这可咋选,看着都差不多,都挺好的,让你挑五头就行,咋选那么多。”
白长宇在旁边附和:
“这几批骆驼都是这里顶顶好的,一眼看过去,这七头骆驼显眼着,骨架子最大的。”
安佩兰似乎在犹豫:“要不都要着?”
白长宇像是憨厚老实的样子,挠了挠头腼腆的说:
“要不了那么多,咱家银子也不够了,要不这两头不要了,就五头就行了。”
“哎,真是可惜啊,”
安佩兰好像要放弃了,然后对着老者说:
“老人家,我知道你们这不兴讨价这一说,可是我是真喜欢这些骆驼,真挑不出来,要不你们便宜些卖吧。”
也可能是安佩兰的演技有些拙劣,老者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的说:
“规矩不能坏,这一块的骆驼的价格是定死的,我不能坏了规矩。”
安佩兰叹了口气,随手牵出来五头骆驼说道:
“罢了,谁让咱没那些钱了,就这五头吧。”
老者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中年男子打开了栅栏,将那屋头骆驼牵出来。
“罗石,去将骆驼栓起来,牵出来吧。”
罗石把骆驼的缰绳一个个栓在一起,然后带着第一个骆驼往外走,后面的骆驼便一个跟一个的都跟了出来。
安佩兰在那个叫罗石的即将要关上栅栏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哎,老人家,要不您送我两只獒犬吧,我这七头都要了!”
老人闻言一愣,随后无奈的笑了笑:
“你这个老妇人,还真是滑头,罢了,你等着吧。”
随后老人将獒犬带走,应该关了起来,然后抱着两只獒犬过来。
“给你吧,这两只獒犬都是公犬,母的我肯定不能送的,权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安佩兰也不再掩饰的哈哈笑了会,接过了獒犬,罗石带着骆驼一起往他们住的土屋子走去。
来到土屋前,七头骆驼相当壮观的在这排成了一排,
安佩兰对着罗石说道:
“你先在这等会,我把狗崽子放牛板车上,回来再给你拿银子”
罗石点了点头,正好顺便与白长宇嘱咐着,白长宇也是好学,关于骆驼的事情都上心的听着。
安佩兰去牛车上放下狗崽子,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摸索了一会后便出来了。
然后去了土屋子里面对着白季青说道:
“我买了七头骆驼,你先出去照应一会”
梁氏一听,随即吃惊的问:
“娘,这带多少钱,七头呢,不张扬啊!”
简氏也有些吃惊,七头骆驼的价格绝对不低,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即使那四颗金豆子,也就相当于四十两白银罢了,除非娘那里……
简氏看了眼安佩兰,拽着梁氏说道:
“到了边境了,官家的眼线也鞭长莫及,再说娘自有打算,咱听着就好。”
安佩兰看着简氏心中直点头,真不愧是她看中的苗子,这要在职场上高地要提拔成自己的亲信。
不过,安佩兰立刻想起,这简氏是自己的儿媳,本来就是自己的亲信啊。
哈,也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安佩兰随后对着她俩安排着:
“赶紧将咱的东西收拾收拾,别落下东西,你和老二家的还有红棉都盖好棉被去牛车上等着,一会咱就走。”
说完安佩兰出了门,找到了罗石,拉着罗石到角落中问道:
“你带戥秤了么?”
说完从袖带中掏出了7颗二两重的金豆子,握在手心。
罗石从胸前掏出一个小巧的杆秤:
“给我吧,衙门发的的,错不了。”
安佩兰将七颗金豆子递给他,罗石将金豆子放在戥秤上,坨绳正好卡在了十四这个刻度上。
“正好,骆驼你们牵走吧。”
罗石收好了戥秤,对着看守村口大门的人吆喝着:
“放~”
村口大门缓缓打开,安佩兰他们缓缓走出了村口。
第10章 进沙漠
安佩兰一行人正往荒漠边缘最后一个村落,布漠村走着。
不远,早上走的到了中午便到了。
说是个村子,其实更像个为了沙漠而出现的补给货物的地方,各种货物往来交易,但是人很少,都是在路边上放上个箱子,箱子上展示一个自己卖的货物,人在身后的棚子中。
安佩兰将牛板车留在了罗家村,他们现在都骑在了骆驼身上。
大部分的货物也都放到了骆驼身上了。
安佩兰也犹豫过要不要带着这两头驴,寻思了一会喃喃自语道:
“要不带着吧,路上万一出现意外的话还可以杀了吃肉。”
谁知这话音刚落那边两头驴像听懂了一样冲着安佩兰“嗯啊——嗯啊——”的直叫唤。
安佩兰直接两个大嘴巴,把驴脸扇一边去,才停下。
白红棉笑着摸了摸两头驴的大长脸暖暖的笑着安慰道:
“母亲嘴硬心软,才舍不得吃你们肉呢,放心吧。”
俩驴像听懂了一样喷了两鼻子长气。
白长宇还是有些担忧:
“娘,驴和牛能过得了沙漠么!半路上死了是不是也怪可惜的。”
安佩兰眉心微皱,眼中露出深深的思考,仿佛正在权衡这个重要决定,不一会便语气坚定的说道:
“咱多买了两头骆驼,能多驼些食物,它们的粮食没问题,水的话,沿路在水源地多存点应该也能撑到凉州,留下他们主要是想去了奴儿干能方便些,毕竟奴儿干不是沙漠地带,咱进去了还是要开荒种粮纳税的,少了牲口,就靠你们俩这手不能拿肩部能抗的,交不上粮税,怕是要强制去边城参军了,就你们~”
安佩兰斜眼看着这两个长得有点斯文败类的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白季青和白长宇那俊秀的脸瞬间红了,他俩自己啥样自己清楚,小打小闹行,真正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老大,你去打听一下从这到第一个沙漠补给地需要多久,顺便再带回些麸皮。”
“老二,你再去收集些牛乳或者羊乳回来”
安佩兰没得时间安抚,一通吩咐下去。
两人行了个礼便匆忙走了。
安佩兰主要是考虑这儿的沙漠还算不上是罗布泊无人区的那种沙漠,沿途的补寄应该是能及时供应得上的,最主要的是,她接受的记忆中,努尔干并不是沙漠地区,而是类似黄土高坡的那种土质,之前也有牲口进入过的文献。
想着还是赌一把。再说,刚才说是吃肉,也不算是玩笑话。
安佩兰他们没等多长时间,白季青便带着四袋麸皮回来了,他也顺便将路线打听清楚了:
“娘,到下个补给地要五天时间,咱骑着骆驼能快一些,估计三天就能到。
这里的补给地每二到三百里地一处,根据水井而设,水井中水源充足的补给地则大些,人东西吃食多些,牲畜的草料也多。水井深而水源少的地方补给地就小,物资都不怎么充足。
沿途十个补给地,我都打听清楚了,前面这几个补给地都很充足,就是越往里走补给地越小,估计牲畜的食物都不太多的,最后出了沙漠的补给地倒是个大的。”
安佩兰仔细听着,脑中分析着,他们这群人属于目标显眼的大户了,七头骆驼两头驴,还有头牛,一只狗,两个狗仔。
八个人,但是只有两个成年男性,两个女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一个稚童一个婴儿。
怎么看都是打劫的最好目标,好在是自己手中的武器倒是能吓唬一下,尤其是季青后背背着的长弓,和长宇腰间挎着的长箭。自从出了村子,安佩兰就让他们将所有武器都随身携带着了,也不怕张扬,就怕太不张扬了!
简氏和梁氏都带着遮面,不过也近三十天没换洗衣服,头发毛躁,皮肤春裂的,不像刚出来那般扎眼了,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她俩就是再邋遢,也能看出那底子。
“罢了,做好准备,尤其是提高警惕,这沙漠中的沙匪数量不少,如果真倒霉碰上了,你们俩怎么也要挑起保护我们的担子来。要下得了狠手,要命的那种,知道么?”
白季青眼神铿锵,右手摸索了一下后背的长弓,重重的点了点头。
白长宇很快也回来了,带回了四罐牛乳。
安佩兰在兴平和扶风的时候制做了很多的奶酪疙瘩,还有酸奶。这些牛乳便不再做了,天气也接近冬日的寒冷,能放不少时日。
白季青牵着骆驼走在前面,白长宇拉着牛,两头驴不用牵,紧紧的跟着白长宇的身后,简氏和梁氏抱着各自的孩子已经骑在了前头的骆驼身上,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她们强逼着自己立刻适应着这种颠簸。
安佩兰在下面慢慢走着,怀中抱着两只狗仔,后面跟着大黄狗。
一路上安佩兰都在看着道路两边的箱子上有没有需要的采买的物资。
她眼神锐利,两边的物件都没落下。买了不少的盐,和面粉,馕饼之类的,还买了两个灌满烈酒的皮囊壶,浓烈刺激的酒精味,看样子度数不低。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黄色的透明疙瘩——黄糖。
这个时候没有白糖,只有黄糖和红糖,不管什么糖安佩兰一直都想弄些,但是苦于一直都没看到,终于要进沙漠了,竟然真让她碰上了。
“店家!”
安佩兰刚一吆喝,店家便从身后的棚子里钻了出来。
“哎,来了,夫人要些黄糖么?”
“这糖怎么卖的?”
“二十文一两夫人要多少?”
店家没等回答便将油布纸摊开,准备放上黄糖了。
安佩兰还没开口说话呢,便看着他将箱子上那块大的黄糖放好,动作迅速的正准备包起来称重。
“哎,店家,这块上面都是沙子,放好久了吧,你打开箱子,我看看还有没有干净些的。”
店家没有厌烦,反而相当热情的打开了下面的箱子说道:
“你看,都是干净的,这块也是刚刚拿出来的,吹一吹就行。”
安佩兰看了看箱子中,还有二三十块块大小不一的黄糖。一边翻找着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呦,店家大买卖啊,家底不少的,你这总共多少斤那。”
店家嘿嘿一笑回道:
“小买卖,就还有十二斤了,”
安佩兰算着这个时代一斤等于16两,这算下来要三千八百四十文钱,也就是三两银子零着八百四十文钱。
“这些待卖几天吧,”
“嗯,三四天差不多了,到时候婆娘再给我送些来。嘿嘿,您挑好了么?”
年轻的店家笑眯眯的耐心的回答。
安佩兰也停下了手中的翻找,直接说道:
“这样吧,小伙子,我这些都要了,你给我省省,我给你三两银子,你正好收摊,咋样!”
店家一愣,然后自己默默盘算着,寻思了一会迟疑道:
“夫人我家这是小买卖,您这一下子抹了我八百多文,真不行的,这样,您真这些都要了我给您三两五百文,剩了三百四十文钱怎么样。”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省太少了!多省些,三两二百文!”
最终两人讨来讨去把价格定在了三两三百文钱。
安佩兰包好黄糖,付了钱放在后面的两只骆驼身上的包袱里。
正走着又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羊毛毡,这个可是好东西,
安佩兰直接要了六卷羊毛毡,花了四两。
在城门口,安佩兰他们再度找了个水铺子将所有的尿泡和皮囊壶灌满了水,让所有的人和牲口都喝的饱饱的。
随后骑上了骆驼,有些不习惯,比骑马要难些,也更高更危险些。
领头的骆驼是白长宇骑的,因为他对于这些牲畜来说上手的最快。
安佩兰在第二个和白红棉,两只小狗崽在一起,后面是简氏抱着白知远,梁氏抱着白时泽。
多的两头骆驼驮着他们的物资。大黄牛和两头驴跟在后面,背着轻的棉被等物件。
大黄狗就在地上跑着,最后是白季青的骆驼。
“出发!”
随着白长宇的一声吆喝,这支骆驼队慢慢的走进了沙漠。
第11章 遇见沙匪
浩瀚无边的沙漠上,苍凉雄浑,冷冽的寒风裹着风沙,还有半个月入冬。
安佩兰他们一行在沙漠中已经行进了十几日,白时泽的牛乳早就断了顿,这些时日就是吃着炒面冲水,偶尔会有大骨头炖着汤,泡着馕饼扒下最软的边皮喂的。
安佩兰也时不时的会将奶酪疙瘩煮化开放些糖给白时泽和白知远还有红棉他们些小孩补充营养。加了糖的奶酪疙瘩还行,那股怪味压下去不少,孩子们都爱喝。
而大人们,安佩兰命令他们时不时的必须吃点酸奶,因为安佩兰知道,酸奶里的营养是非常丰富的,对于他们这群成天啃馕饼喝骨头汤的人来说是唯一额外营养来源。
虽然确实不好喝,但是母亲的命令也不得不从。
实在咽不下去,安佩兰也会给他们泡点糖水喝。
大黄狗就啃着炖完汤的大骨头,吃馕饼,偶尔能自己抓着个蜥蜴科的小动物打打牙祭。
小狗崽的伙食不错,骨头汤泡馕饼,偶尔加点奶酪吃着,白时泽吃什么它们就吃什么倒也吃的圆滚滚的肚皮。
此时正也用小奶牙咬着大黄狗尾巴玩耍,大黄狗也不理它们,自顾自的啃着都没油星的骨头。
牛和驴的草料备的足,甚至偶尔路过草甸子能找到些干草补充,倒也是饿不着。
而这些骆驼买的是真真儿的得力!
它们知道路,白长宇偶尔走错了路,它们都能纠正回来,不至于让他们迷路。
甚至偶尔还能帮他们找到水源,沿路的荆棘树,仙人球科植物它们都吃的香着,甚至长时间都不用吃草料麸皮。
这真让他们省了好多好多的心力!安佩兰可稀罕它们了!
只是夜晚的沙漠很是寒冷,他们把牲畜围成一圈,在中间生起篝火,将羊毛粘摞起来,用木棍支撑勉强搭个三角型的大帐篷,裹着棉被拥挤在一起取暖。
已经过了沙漠的中心地带了,照例是白长宇上半夜,正准备唤起白季青的时候,大黄狗突然警惕的抬起上半身,耳朵转着,喉咙中有低低的震音。
这种情况时常会发生,一般来说都是些小动物出现的时候,白长宇以为这次也是,便没在意的叫起了白季青。
就在白季青刚刚醒了的时候,大黄狗突然一反常态的四肢站起,朝着一个方向猛然叫了起来。
将所有人和牲畜全部都吵了起来。
白季青一下翻滚站起身来,白长宇也警惕的看着四周。
大黄狗从来没有这样凶狠的叫着,即使有其他骆驼队路过的时候,大黄狗也就是象征性的叫两声便停下了。
而现在大黄狗的后背毛全部都竖了起来,呲着两颗犬牙,声音急躁的连续怒吼着。
安佩兰他们也都惊醒。
“老大老二家的、你们拿好弩箭匕首守好孩子们!”
安佩兰迅速钻出帐篷,手里拿着弩箭,站在骆驼身边警惕的看着大黄狗对着的方向。
简氏和梁氏神色凌然,护在帐篷边缘。
白红棉在里面没有出来,只是有些害怕的将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还有小狗崽圈在自己的怀中
白季青已经架好了长弓,白长宇也手握剑柄时刻准备着。
大黄狗越叫越猛,不安的来回踱步。
骆驼因为大黄狗的吼叫而骚动不安,一时间挡住了安佩兰他们的视线。
白长宇大吼一声
“趴下!”
这一声令下,随着领头陀的趴下,都老老实实的趴在原来的地方。
两头驴还是在“嗯啊——嗯啊——”的根本不听指令。
大黄牛依旧是那老神在在的反刍着,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影响不到它。
一时间黑漆漆的沙漠中回荡着驴叫狗吠的声音显得有些荒诞的诡异。
突然,大黄狗窜了出去,朝着一个方向冲去,不一会一个男人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别,别,我没有恶意!”
随后一个身着有些破烂,皮肤黝黑龟裂的模糊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他举起双手,显示自己毫无威胁,踉踉跄跄的越走越近。
大黄狗呲着牙在他对面对峙着,不退分毫。
男人无奈停下了脚步用干哑的声音小心翼翼道:
“我迷路了,已经三天没看到人了,求求你们赏口水喝吧!求求各位老爷夫人救救我吧!”
说完他便跪倒在地,使劲的磕了几个头。
看起来确实虚弱无比。
白长宇没任何反应,只是警觉的看着那人。
白季青观察了一会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长弓,眼睛看了看骆驼背着的尿泡,对着安佩兰含糊的想要开口。
“闭嘴!搭好你的弓!”
白季青的大少爷的拘儒思想又冒了出来,安佩兰没啥好气的呵斥着,令他憋回了想说的话,重新架好弓。
安佩兰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感情对着前方说道:
“你胆敢再迈进一步,我的弩箭就射穿你的心脏!”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老妇人如此不近人情,噎了一下,随后又开始哭泣起来,如同濒临绝境般的绝望,他双手捶着胸:
“啊~,啊~,我真是惨啊!因受家人牵连发配凉州!一路上爹娘都死了!进了这沙漠遇到风沙,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没吃没喝走了三天才看到人!妄想求救却不得!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老天啊!我死了便死去吧!孩子才刚刚三岁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凄厉的哭喊回荡在荒漠上空,随着阵阵寒风飘来。
白季青听到三岁孩童,忍不住想起白知远,心中不忍,放下长弓,快走几步来到安佩兰身边,小声翼翼道:
“娘,要不咱扔一包尿泡给他吧,万一真的是迷路的人呢!”
安佩兰心生烦闷,这个白得的长子七岁入堂,十二岁考入太学!一直受儒家思想影响深重,中书令嫡长子的身份也令他一直远离所有的龌龊勾当,以至于到如今二十五岁了,身处流匪众多的荒漠中竟然还存着些慈悲心肠!
安佩兰眼神都没给一个,冷哼了一声:
“糊涂玩意!这几天你看到有风沙了!咋!你长得俊风沙不吹你就光吹着他家了!”
冰冷的话语一针见血的指出那人的漏洞,白季青如惊雷劈中一般幡然醒悟,心中为自己刚刚的行为羞愧不已,手中长弓瞬间拉紧对着那人泄愤般射出。
那人反应迅速,侧身躲过,那灵敏的身形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
那人一看骗不了这群人,也就不再伪装了,慢慢站起身来邪笑着拍打着身上的沙尘:
“呵~倒是些聪明的,不过就是麻烦些了……”
只见那人含着小指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咻~”
瞬间,四周寒风震起。
“闼闼~闼闼~”
声音由远到近,微弱的月光照在沙漠中让人肉眼可见的一阵尘烟飘起,那人的身后出现了十好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裹着兽皮的人。
第12章 这一家子也挺厉害
“沙匪”
安佩兰低沉的声音如同冰窖一般传入众人的心底。
白长宇已经抽出了长剑,眼神冰涩。
白季青还沉浸在自己的愚蠢中愤恨不堪。
简若烟和梁嫣然从最初的害怕不安,到渐渐转变的坚韧,默契的伸手盖了盖羊毛毡的缝隙。
“坝子帮~”
刚才那男人用粗哑刺耳的声音自报家门,再也不见刚才那小心翼翼的卑微感,反倒是带着一股子狠毒。
“钱!粮!牲畜和女人!统统都留下!剩下的赶紧滚蛋,我们可以放你们一条狗命!”
“呦吼~”
男人的声音刚落,身后那群沙匪便举着弯刀兴奋的庆祝似得呼喊着。
大黄狗在那群人来的时候便退了回来,在骆驼身边焦躁不安的低声嘶哄着。
安佩兰看了眼前方,低声对着白季青嘱咐了两句,白季青点了点头警惕得看着前方。
“钱!没有!粮!没有!女人!你们也带不走!你们离开这里,我们!放你们一条狗命!”
安佩兰那苍老的声音在这荒漠中竟然有些威严的气息。
那人被如此狂妄的回答震惊,随即而来的是他们蔑视的哄笑!
“哈哈~,咱坝子帮好久没听到这么可笑的笑话了!哈哈~”
那男人似乎觉得这群蝼蚁的不自量力真令人笑不可遏,前仰后合的捂着肚子讥笑着。
安佩兰没等他笑完,一只弩箭直接对准他射了过去!
“嗖~”
安佩兰的准头实在差得太远,那人甚至不用躲避,弩箭便朝着身体另一侧射了过去!
那人看着那弩箭更加狂妄的嘲笑,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噗嗤~”
血雾爆起!
一只长箭贯穿那人的脑袋,眼睛缓缓转动,那人的表情停止在不可置信上,再无下文。
白季青看着自己的箭羽真的插进那人的脑袋,有些颤抖,自语君子风范的他如今也将太学学习的礼射用在了人的身上,看着脑浆迸射混着红白,那颜色仿佛烙在了他的眼睛上。
后头那群人也瞬间止住笑声,眼看着那人直勾勾的倒地,片刻后,爆燃而起!
“杀~!杀了他们~”
后头的一个声音怒喝,这群人便如同鹰一般伴着马儿急促的嘶鸣快速跑来。
白季青没有时间感慨,压下心间的恍惚,再次举弓射箭。
同时,安佩兰不再顾忌的连射着弩箭,即使准头不大,但是马的体格大,总有些马儿中了箭,慌乱摔倒砸到马背上的人让他们一时间混乱无比。
白季青便是瞅准这时机搭好长弓对着人头,一箭射穿!
简若烟这个六部侍郎嫡长女自然也学过礼射,纵然手中不是长弓,而是弩箭,但是那准头也是属于百发百中的优秀!
梁嫣然的准头比安佩兰强不了多少,两人便负责制造混乱,一时间中了弩箭的带伤人员也多了不少。
他们这青涩的对抗竟然让对面那十好几人隐隐出现了混乱!
也是,少有的武器准备如此充足的队伍,竟然有两个准头十足的射手,一时间让沙匪们措手不及。
马背上的人少了不少,冲到骆驼前的时候,本就来的不多的沙匪,就只剩下六七个还能站得住的了。
这时,白长宇一声长啸,骆驼都站起身子。
高大的身躯阻挡着进攻的人群,那群人已经恼羞成怒的红了眼睛,愤恨阻挡了他们的思想,这时他们只想赶紧杀了这群人!大卸八块都不能消除他们的愤怒。
只是,他们提着弯刀想钻进骆驼之间的缝隙的时候,白季青又是一阵收割!
再度倒下两人!
白季青是那群人的眼中刺,一个沙匪趁着混乱从他后背冲进来,一把寒刀逼近,简若烟冲上前一个弩箭近距离射穿心脏!
另一人从另一个方向趁着白季青搭箭的空隙举着弯刀就要劈到他的脑袋上。
一把长剑从身后刺穿,是白长宇及时赶来!
鲜血喷溅了他一脸,此时理智告诉他赶紧抽刀,可是身体却并不听他的指令,似乎动弹不了了,眼前的血红将他淹没,这让第一次杀人的他颤抖不已。
“啊~”
又一把腥寒的弯刀对着白长宇砍下,可是白长宇还呆愣愣的,剑还在前面那人的体内!
“嗖~”
梁嫣然的弩箭射了过来!没射中心脏,但是也给他肩膀上一个冲力,那人后退一步,弯刀擦过白长宇的手臂,一道血痕出现。
白长宇的手臂生疼,可也换回了他的理智。
“嗖~”
又是一个弩箭,那人屁股上再中一箭。
是安佩兰:
“长宇!赶紧杀了他!”
白长宇立刻忍住疼痛抽出长剑给他补上致命一击。
刀剑入肉,那种感觉冲击着白长宇,可是他已经不再害怕了,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若退缩,那全家人都将命丧黄泉!
他不能退!妻子孩子母亲都在身边!
他的长剑!是保护他们的武器!
白长宇毕竟也是跟在三教九流身边学过些剑法的,即使不深入,但是身法还是有的,一旦过了心里那关也犹如破竹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流匪已经冲上前来,安佩兰此时的弩箭已经没什么用了,便掏出了砍刀。
一旦有人靠近,便拼了命一般的砍下去,不管能不能砍中,最起码给白季青留出了搭箭的时间,再一击毙命。
她强制性忽略掉自己内心的恐惧,尽管前世的她也只是练习了短时间搏击而已,这种生死场面真正面临的时候,可能是对生的渴望唤起的本能,竟然也能对着那凶狠的弯刀劈了过去,即使鲜血糊满了眼睛。
白长宇的不停换着方向,他的弱点就是近身,他只会射箭,一旦被人靠近,那必死无疑,这是母亲嘱咐他的话,他牢牢记着。一直在中心游走着收割那群流匪的性命。
简若烟和梁嫣然背靠着背,紧紧护住了羊毛毡,可能是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们这种深居宅院的大家闺秀竟然也迸发出搏斗的勇气,即使被鲜血熏的恶心,也绝不后退。
在白季青空出的时间,释放弩箭,逼退他们。
他们一家人,好像形成了一个铁桶,以羊毛毡为中心。
安佩兰和白长宇在最外围,白季青,简若烟和梁嫣然做辅助。
一时间匪徒竟然也没沾到上风。
“啊~”
又一声惨叫在骆驼隐秘的后方响起,是大黄狗发现躲藏起来准备偷袭的流匪,一口尖牙对着握着弯刀的手就是狠狠的一口,
“咔嚓~”
随着那声凄惨的叫声估计这手骨已经咬碎了。
另一边,两头驴也没闲着,只要从它们这里进来的流匪,都被它俩的后橛子撂了出去。
“跑~”
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但被简氏听到了。
“不能让他们跑了!”
简氏脑中一冷,抬起手臂就是一弩箭射去。
原来是受伤的三人,见碰上了硬茬,准备撤退寻找增员,跑的慢的那人被简若烟的弩箭射中,还在挣扎的时候被白长宇上前戳了个穿。
白季青的搭好长剑单眼瞄准
“嗖~”
又一人倒下,挣扎的挪动了半步,便再无声息。
但是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白季青搭好弓箭盲射了几箭貌似都射空了,无奈叹了口气,恼火的甩了下长弓。
沙漠再次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嗦嗦的风沙声卷着一丝血腥气慢慢飘远。
安佩兰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也怕啊,新世纪成长的她,哪见过这场面,不过是在硬撑罢了,举着弓弩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深呼吸了一会,平复了一下心情,感觉到那心跳从嗓子眼中慢慢回到胸膛。
转头清点着白家人,只有白长宇的身上溅了不少的血,手臂上有几道混乱中划到的伤口,其余人都只是皮外小伤。
白季青正在给白长宇清洗伤口,沉默不语,经此一役,白季青似乎成长了很多,那斑驳的火光照着他的脸色,一阵昏暗。
白长宇次牙咧嘴的喊着:“哥、哥!轻点,疼死我了!”
梁氏眼中含着泪光,蹲在旁边心疼自家的男人。
简氏看着安佩兰,一种莫名的情绪上头,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婆母在,他们便能好好活下去的感觉。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安佩兰被篝火照的像个画本里的女英雄一般,令她崇敬。
白红棉听着外头没了声音,悄悄的掀起羊毛毡的一角,看着自家二哥血呼啦的一身,瞬间将刚才那紧张无比的委屈感哭诉了出来:
“母亲~二哥~”
白长宇本来次牙咧嘴的表情,瞬间收回:
“哎,没事红棉,二哥就是擦破点皮而已。”
安佩兰上前安慰了两声,白红棉才止住身体的颤抖。
“收拾一下,这里不能待了。”
尽管众人经此一战都很疲累恐惧,可是他们没有时间了,谁知道这群流匪到底有多少人?会不会回去寻找救兵?
他们不敢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再拼一次了。
众人都明白,那个放跑了的流匪,必定是大患。
赶紧收拾好行囊,收了尸体上的箭羽和那些弯刀,熄灭了篝火,骑上骆驼继续赶路了。
第13章 大黄牛和驴都不走了
行色匆匆的行走了两天,这次安佩兰他们没有之前的安稳了,连日来的奔波让所有的人畜都狼狈不堪。
就在他们实在是人畜俱疲,准备休息的时候,刮起了风沙,风沙越来越大,眯了眼睛,众人前后一匹骆驼的距离便听不清说的什么。
安佩兰他们赶紧去赶着骆驼围在一起,这是卖骆驼的罗家人教他们的方法。
骆驼圈在外围,黄牛和两头驴在里面将人们围在中心的位置。
他们披着羊毛毡躲在里面,风沙时不时从缝隙里窜进来,简若烟和梁嫣然将棉被盖住孩子在最中间,时不时的看看有没有憋着他们。
安佩兰他们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这风沙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会不会将他们都掩埋。
好在在骆驼的阻隔下,他们这里还没有掩埋的迹象。
安佩兰他们不知道,这场大风沙救了他们。
一群骑着马的沙匪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也就半天的时间便要追上来了。
这次来的是坝子帮大当家,带着坝子帮全部的人马出动的,大约有二十多号人。
谁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将计划打乱,他们太知道风沙的凶险了,他们这群人还没有骆驼,都骑着马,相对于骆驼来说,马在风沙里没有一点用处,只会四处乱跑。
坝子帮一下乱了阵脚,马匹开始狂躁不安。
坝子帮的大当家无奈只好先找地方躲好,准备风沙过了再找安佩兰他们。
谁知道这风沙一刮就是一天,坝子帮自己的马已经跑没影了,人有好多都埋在了风沙下,失去了气息。
风沙过去,沙丘全都乱了样,即使再老的沙匪,独自走在这沙漠中也容易迷路。
坝子帮让这个风沙一次折了将近五成的人。
这些都被坝子帮的大当家记在了安佩兰身上。
而这些都是安佩兰他们不知道的。
沙丘的改变对安佩兰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会看。是领头陀带着他们走的,只要早起的太阳方向不变,领头陀就能带着他们去往凉州。
风沙过后,众人修整一番便继续上路了。
又走了两天,大黄牛的脚步也慢了下去,即使白长宇抽起长鞭,也不愿快走,渐渐落出队伍好远。
大黄狗也不再欢快的跑前跑后,累的垂头丧气的机械般行走着。
两头驴也无精打采的走在骆驼身后。
安佩兰他们更是凄惨,连日的赶路让他们的屁股如同碎了一般疼痛。
而白知远和白时泽早已经哭哑了嗓子,现在都已经有些木然了,最可怜的莫不过这两个小小婴童了。
他们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摸到了沙漠的边缘了。
只是连日得赶路没有补充水源,现在他们的皮囊壶中的水已经全部都空了,只能喝尿泡中的水了,以前尿泡里的水一般都是给畜生们喝,要不然就是炖汤凑付着,现在直接喝,那股子味道冲鼻,却也不得不喝了。
这时,后头的白长宇骑着骆驼赶了上来,声音有些着急:
“娘,大黄牛趴下了,怎么也不肯走了。”
安佩兰也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他们的脚程必须比那些流匪们快,要是他们的大部队赶了过来,那么他们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怎么办!
安佩兰闭上眼睛思考着最佳的解决方案。
过了一会,便无奈的说道:
“那便放弃吧!”
白长宇听到这个回答心中有些不忍,放弃大黄牛,那留下它在这沙漠中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亡。
母亲的意见是最为明智的,但是白长宇却依旧想要再努力一把。
“母亲,就一会呢?咱就休息一会,那流匪也不一定就找到我们吧。”
“咱没有筹码,这种侥幸咱不能赌。你看看你的老婆,孩子,他们哪一个碰上了流匪能活下来!长宇,大丈夫有舍有得,不可拘泥于眼前。”
白长宇无奈的点了点头,“那我给大黄喝点水,就走行吗?”
大黄,是白长宇给黄牛起的名字,小黄是狗的名字。
安佩兰终究不忍心,点了点头。
白长宇拿了个尿泡回去了。
他走到大黄牛跟前打开了尿泡,让它喝了个够。
“大黄,这光景真不能待,流匪一旦找上来,我们都要没命了,你也要被宰了吃肉!我们真的等不起,你喝完这水休息一下,能赶上来就尽快赶上来,如果赶不上来,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黄牛趴在地上老神在在的喝光了尿泡里的水,一动没动。
白长宇无奈,骑上了骆驼走了。
大黄牛扭头看了一眼,继续反刍着,即使胃里已经没啥东西了。
安佩兰他们继续赶路,第二天,两头驴也终于受不了了,倒下了。
安佩兰依旧没让停下,像大黄牛一样灌了个水饱后留下他们继续上路。
第三天,大黄狗已经在骆驼的后背上了。
也就是这些骆驼还相当有精神头。
就在众人已经又累又渴得有些出现幻觉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最后的那个最大的驿站!
这代表着他们终于出了沙漠!
而且这里了有官兵驻守,流匪不敢靠前的。
安佩兰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不清,怀中的狗仔子已经相当虚弱。
两个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行人的嘴唇干裂嘶哑的几乎不能开口,只是干谒着指着那处驿站开心不已。
“我去……”
白季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驿站,众人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确实没有力气了说话了。
白季青夹了夹骆驼,骆驼快走了两步,去到了驿站。
给了流佩文书后,才取了银子买了些水和吃食还有草料。
安佩兰他们这时才刚到了驿站,放开了骆驼去一处水洼饮水补充草料。
大黄狗也下来了去那水洼大口的喝着水,它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安佩兰他们也一整天没喝水,因为不知道还要跑多久,就想留着点水给孩子们。
休息了很久,众人才缓过来,白长宇有些踌躇:
“娘,我想回去找一下大黄和咱那两头驴。”
安佩兰知道这小儿子放心不下,那寻思着他自己骑着骆驼跑得也快些就同意了。
“我给你两天时间,后天早上,咱们必须出发进凉州,不能耽搁了。”
白长宇点了点头,带着五个尿泡和两个皮囊壶拿了梁氏的弩箭,和十只箭羽骑上骆驼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安佩兰他们在驿站外找了处平坦的地方扎起简陋的羊毛毡帐篷。
时不时会有些官兵巡视,这荒凉的地方竟然有流放的遍户买了这么多的骆驼,确实扎眼。
倒是白季青长了些眼力见,给官爷交了些银钱买了个安全。
他们寻了些柴火,升起火堆,架好铁锅将最后两块大骨头都扔了进去熬煮着。
安佩兰的奶酪疙瘩还有五块,烧了开水化了两块,放了些黄糖。
这天热的慢,可是凉的很快,不一会便温乎了,赶紧给白时泽灌了些。连日的赶路让这个一岁的婴儿有些蔫蔫的,无精打采的喝了些奶水终于看着强了许多。
剩下的给了白知远,而白红棉啥都没有。
看着自己女儿看着奶酪疙瘩泡的水安佩兰有些不忍心:
“红棉,等到了凉州,娘肯定给你吃个够,好吗?”
白红棉懂事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娘,我才不馋呢。”
白红棉说完还翻了个白眼走开了,这让安佩兰更加心酸了,简若烟和梁嫣然也看在眼里了,红了眼眶。
第14章 白长宇中箭
第三天早上,梁氏一夜未睡。
白长宇还是没有回来。
白季青有些坐立不安,他想去找弟弟,但是不行,这一家老小的必须有个男人盯着。
他们时不时的望向那空荡荡的来路。
安佩兰修整好,让他们在这里原地等待,白季青守好,自己准备去看看。
“娘,您小心些。”
白季青和简氏终究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便嘱咐了两句。
安佩兰骑上了骆驼,带着水和吃的往来时路走去。
到了中午时分,安佩兰终于找到了白长宇。
幸好白长宇走的时候不是骑着领头骆驼走的,这样不管他在哪里,骆驼都会带着他去寻找领头陀。
那头骆驼就这样拖着昏迷不醒的白长宇往这个方向小跑来。后面像是被谁追赶一样。
安佩兰心中一沉,不该让他去寻的。
“长宇!”
安佩兰喊了一声赶紧上前去。
发现白长宇的后背上一根长长的箭羽插进了肩胛骨,弩箭也不见了踪影。
白长宇听到母亲的声音,努力的抬起头,终于模糊的视线中,娘亲的身影越来越近,轻笑了一下,再次晕了过去。
安佩兰连忙上前,牵起骆驼的缰绳,迅速转身朝着驿站的方向跑去。
这时,身后传来了响动,安佩兰警惕的转身看去。
只见自家的大黄牛和两头驴带着不知哪来的无人的骑的两匹马,一块朝自己的这个方向跑来。
大黄牛身上插着两支箭羽,两头驴的屁股上各有一支箭羽。
这群沙匪是急了眼了,活的留不下,死的怎么也得留下吃肉的。
只是没想到这牛和驴跑起来还真不慢,甚至拐跑了自家的在风沙中迷路的马儿!
这会子那三头牲口看到了安佩兰快速朝她奔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委屈的哼唧。
“哞~”
“嗯~啊~”
两头马也不知道咋回事,也跟着喷着响鼻跟在身后。
安佩兰骂道:
“你们这群畜生!非待挨两下才知道跑是吧!王八犊子,回去再收拾你们!赶紧跑!”
安佩兰就这样带着一群牲畜往往驿站这个方向跑去。
她已经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音越来越近,一群模糊的身影跟在了大黄牛的身后。
安佩兰看着那些人的身影离着大黄牛越来越近,便抬手一个弩箭射去。
不管射没射到,最起码没射到大黄牛身上就好。
那群人稍微停顿了片刻,大黄牛趁机拉开了距离。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风哨声,一只箭羽贴着安佩兰的耳边穿过。
安佩兰有些心惊,又一只箭羽射来,安佩兰骑得骆驼的驼峰中了一箭,骆驼一阵疼痛,晃的安佩兰差一点就摔了下去。
安佩兰回身又是一弩箭。
后面的声音没有停顿。
越来越近,都能听到后面马背上人的喘气声。
就在这时,一只箭羽从安佩兰这个方向射向了身后。
是白季青,终究不放心,还是赶来了,留下的简氏看着剩下的人。
白季青骑着骆驼不停的向对方射去长箭,箭羽准确的射进跑的最快的那人的脑袋上。
后边一阵混乱。
趁这个功夫,众人赶紧马不停蹄的跑。
后边的人都是骑着马,速度比骆驼跑的快太多了。
但是有白季青这个准头这么好的长箭手在这里,谁都不敢冒这个头。
就这样,后头的人和大黄牛它们拉开了距离。
离着驿站越来越近了,隐隐能看到那了望台了。
安佩兰抽空往后看去,一群穿着兽皮的人勒住了马匹,最前面的一个人蒙着面,看不清面容,但是那凶恶的眼神像能穿透一般令人心寒。
安佩兰心下一冷,这莫不是那坝子帮的大当家?
如此更是一步不敢停下一直跑到了驿站旁。
累的骆驼都吐了白沫才终于是摆脱了他们。
简氏拿着弩箭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看到远来的身影急忙迎了上前。
“长宇”
梁氏最先发现白长宇的情况,连忙上前将白长宇扶下了骆驼。
大黄牛和两头驴赶了过来,围在一起,两匹马也莫名其妙的和他们呆在一起。
梁氏看着白长宇后背的长箭有些焦急无措。
简氏连忙寻找装满酒的皮囊壶递给了梁嫣然。
安佩兰撕开白长宇的衣服,发现整个箭头插入了皮肉中。
还好在肩胛骨,再往下两寸,此时白长宇便已经是具尸体了。
安佩兰用烤过火的匕首生生的挑开白长宇后背那箭头两端的皮肉。
巨大的疼痛将他从昏迷中疼醒,“啊~”
“忍着!为了三头畜生!不顾老婆孩子的死活!你活该遭这个罪!”
安佩兰有些生气,语气重了些。
白长宇龇牙咧嘴的喊着:
“娘,痛啊,痛死我了!”
“疼死你活该!”
安佩兰一狠心,拔出了那支箭羽。
“啊~”
白长宇疼的直哆嗦,不一会就又晕了过去。
梁氏连忙给他倒上烈酒冲洗着伤口。
就这样白长宇也没醒。
轻轻包扎好后,梁氏给他盖好了衣服。
她真是有些心疼不已,两次了,其他人都是好好的,就自家的相公受伤,还一次比一次重,也不知自家相公倒了啥霉头了。
两头驴和大黄牛就没这么细心对待了,安佩兰直接上手拔了下来。
疼的它们直撩后橛子。
那头骆驼倒是没啥事,箭在半路就晃掉了,看样子插的不深。
安佩兰给他们冲了冲水就没管它们了。
它们扑腾了一会便去水塘边喝水了,两匹马也跟着它们一起去了。倒是幸运,一只箭羽也没插到它俩的身上。
安佩兰他们将白长宇小心翼翼的扶上了骆驼。
大黄狗也看得出又要出发了,连忙跑去水塘在走之前喝饱了。
这次他们没有走太久,过了驿站两天的时间便看到了凉州城的门楼了。
而这两天的时间,白长宇的伤口有了些感染,额头滚烫。
来到了凉州后,照旧找到了府衙登记,府衙看了看流放的文书,盖好了印章,便立刻让他们去往努尔干。
白季青却掏出了五两银子,悄默声的递到了府衙手中低声说道:
“我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沙匪,我家弟弟中箭受了伤,劳烦大人让我们休息一天,我们给弟弟找些药材,明日肯定出发。”
府衙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
白季青没有走,又掏了一颗金豆子递了过去:
“我家来的时候,岳丈家给了些牲畜,想一同带进努尔干。”
流放的犯人带的牲口大部分都会被垭口的府衙扣押,这是他们的油水,可是这个金豆子让城内府衙亮了眼睛。
随后给了白季青的文书里面夹了张纸,是牲畜的配文,数量和种类那儿啥也没填,空白的。
那颗金豆子真是管了用了。
白季青高兴的走出了衙门,又在出城前在城门处找了个写信的摊子,自己个儿将所有的牲畜——连着两匹白得的马儿也没拉,全写了上去才回来的。
等在城门口的安佩兰看到了白季青的影子赶紧上前询问,看到他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没有进城休息,毕竟他们可没有跟府衙说过他们是带着七头骆驼,两头驴,一头牛还有两匹马,还有一只大黄狗还有两只小狗崽子一起进入努尔干。
安佩兰在白季青回来后,谁也没带,自己骑着一匹马再次进了城。
很快打听到了药房,买了很多的药材,有白长宇用的消炎的,也有些补气养血的,还买了支小山参,又买了个药炉才出门。
又打听着去了屠户家买了两斤猪肉,和所有剩下的骨头。
买了一罐白酒,一袋子面粉。
油盐酱醋糖各要了些。
这个时候没有卖青菜的,只有大白菜了,对于安佩兰,这个可是好东西。
自然,大白菜的价格也不算便宜,十钱一颗,安佩兰要了四颗。
又要了两匹最常见的蓝棉布料,还有两大袋棉花。
也没忘了那群牲畜,给它们买了好多麸皮,天快要黑了,才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看到有卖油酥饼的,便买了些油酥饼和烤羊肉包子回来。
安佩兰不得不感谢原身藏的那盒子金豆子,单凭那当的家底钱,还不知道来到凉州城的时候,白家还剩几个人呢。
将所有的货物放在马背上,安佩兰便牵着马走向了营地。
第15章 到了努尔干
今天安佩兰的胆子大了些,在这个地方大规模的抢劫是不敢的,小偷小摸的看着安佩兰拿的白长宇的那把带血的长剑更是不敢上前。
但是总是有些老鼠跟了上来。
安佩兰来到他们简单收拾的营地后,对着白季青使了个眼色。
白季青一下子便懂了,拿起长弓,对着身后的暗影射了过去,正在那人脚尖处。
“下一箭,对准的可就是你的脑袋了!”
白长宇的声音威严中带着狠劲,身后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就安静了下来。
白季青上前查看了一番,捡起地上的箭羽,走了回来:
“都走了!”
安佩兰点了点头还是说道:
“换个地方吧,安全些。”
他们趁着夕阳没有完全落下,又换了处偏僻的地方。
梁氏升起了火堆,架好药炉,将药倒了进去。
安佩兰拿出了烤羊肉包子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当然白长宇没有份。
“这是羊肉的,发物,你现在不能吃。”
白长宇发着烧,但是神志还算清醒,此时有些委屈:
“那我吃什么?”
安佩兰没回答,只是在旁边又架起一堆柴火引燃,又掏出两斤猪肉,两颗白菜,只要了上边的菜叶子,剩下的给那群牲畜分了分,特意犒劳一下多日来的奔波了。
简氏帮忙清洗了一番,安佩兰将那块猪肉就着石板切成薄片,下来油锅,“滋啦”一声炸开了油花,肉的边缘微焦泛金时,将白菜叶子撕吧着扔进去翻炒,不一会软榻下来后丢进些盐,倒了些酱油,少到些水就成,白菜煨出来的汁水才甜着来。
盖上盖子焖煮一会,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馋的众人来,嘴巴直吧唧着。
白红棉和白知远打闹着:“等会我要吃两碗!”
“我要吃三碗!”
“我能吃四碗!”
……
安佩兰他们笑嘻嘻的看着孩子的嬉闹声。大黄狗也焦急的来回踱着步,看着锅再叫两声。
白季青趁着这个功夫将安佩兰买回来的麸皮给这群牲畜分了分,又喂了些水才回来。
又等了一会那白菜肉汤出锅了。
就着热乎的酥油饼,嘶溜着冒着烟的肉汤,肥嘟嘟的油脂炸满口腔,这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白时则的嗓子也好了许多,也会哼唧着要吃的了,眼中不再木讷,时不时逗弄着咯咯的笑眯缝了眼睛。
众人将那一锅的汤连着汤底都喝了个干净。肚皮是饱得不能再饱了,浑身的力气让这肉汤又给养了回来。
白长宇的药也好了,捏着鼻子灌了药之后,又将白酒撒上消炎,疼的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的。
剩下的那药渣给大黄牛和两头驴吃了,毕竟它们也都受了伤,不过究竟是牲口,恢复的比白长宇可好太多了。
至于狗子们,自然是啃着那带肉的大骨头了,哼哧哼哧的,啃的满嘴油。
小狗崽吃完泡了汤的馍馍,也啃着分给它们的一根小骨头,它们用那米粒小牙剔着肉丝,也吃的香着来。
这一顿,让人和牲口都恢复了些精神。
第二天清晨,早早的醒了,白长宇明显比昨儿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烧,但温度降了好多。
晌午,他们便到达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努尔干。
进入荒凉的努尔干,放眼望去,只有一个破门楼子最是显眼,却连罗家村的门楼都比不上。
萧条的似乎只有裹着沙子的北风最是富裕的了。
白季青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官差打扮的人,正蹲在很远的一个小土房的角落里打盹。
白季青将人摇醒:“官爷,官爷!”
那人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睛。
“我们是上京白家,这是我们的文书,我们在预定时期赶到的,麻烦官爷给我们换文牒吧。”
进入这地界后,他们一行人就不是流民了,而是每人入了户,发了文牒。
他们正式成为努尔干的人,一个遍民,一个下等的遍民。
那官差终于清醒过来,看着白季青身后的众人,愣住了。
这群人虽然穿着破烂,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有着好久不洗澡的臭气,一看就是流放的罪民,但是那身后竟然站着一大群的牲口!还是头一回看到有流放的罪民带着这么多的牲口进来的。
这不是发了吗!
还没等那官差兴奋起来,白季青就将牲畜的配文说道:
“官爷,我们这些牲畜过了凉州官府的,需要一同带进去的。”
说完又掏了二两银子递了上去。
“我岳家是上京的六部侍郎,今后还是要有些走动的。还望官爷照顾一二”
这一番连敲带打的,那官差依然有些不甘心,太多了,明晃晃的白银放谁能眼巴巴的看着溜走呢。
这时白季青又说道:“官爷放心,这群牲口在我们这里,少不了您今后的好处。”
这话终于让那官差眼睛亮了起来,终于开了口:
“你是说……”
官差用手指比划了个走的手势。
白季青点了点头,又掏了二两银子递了上去:“劳烦官爷今后的照应了!”
那官差虽然还是有些不甘,但是想到刚才的一番话,又掂了掂手中的银钱,这才点了点头,收好了文书。
从地上的一个包袱里掏出了个本子,将他们的所有人的姓名登记了上去。
又拿出了些文牒,写了些字,递了回来,全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这样站着沾了沾口水举在手心写完的。
白季青仔细看了看,一共八人,八张文牒。
心中一酸,自己的儿子今后便是这下等的遍户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
那官爷收拾好后,便从房子后头牵出了一匹褐色老马,骑上去后说道:
“你们跟着我走吧”
安佩兰他们跟着这官爷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不少如同乞丐般的人凑上前来。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贪婪的。
他们的眼神太过直白,毫不掩饰。
官爷一声长编甩来:“都给我老实点!别动那些歪心思!安安分分的开你们的荒!别总盯着人家!可不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
那些个银子终是没白花,官爷明显警告着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很多人听后缩回了自己的窝棚里面,这让安佩兰他们一时安稳了些。
是的,他们的都不是正经的房子,都是些羊毛毡搭的窝棚。破破烂烂,相隔很远。中间的土地就是他们开荒的地方,可是都是砂石,并且明显缺了水,干枯开裂,咋也不像是个能种庄稼的地场。
安佩兰越看越心惊,这些地方是靠近了道路和水井的,可以说是最好的地场了,土地都荒芜至此,那他们还往里走,那还能有他们的好日子过吗。
安佩兰想到什么,便骑着骆驼快走了几步,撵上了那官爷。
想了想还是从怀中捏出了一粒金豆子,掂了掂,下了骆驼走到官爷那匹老马眼前:
“官爷,我们分的地方到底在哪啊,这走了那老远的路。
官爷,我们也不求啥好地场,就求个有水源的地场,您看行不?”
说完将那金豆子递了上去。
官爷的眼睛更亮了,金黄色的颜色真稀罕,放在牙边咬了咬,眼睛都笑的睁不开了。
同时,官爷耷拉的眼皮下不由的想着这群人的财力,能找到官中人做保自行流佩的人,估计着实力还是有些的,万一真像那男子说的,后期的岳家真走动走动,那自己确实与他们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想通后便说道:
“这老夫人,真是个明白人啊!”
官爷收好那金豆子,嘿嘿一笑,拉着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这会倒是打开了官爷的话匣子: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老人家懂得这地场在哪啊、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但是这水是最最重要的!看在老人家的面子上,我带你们去块好地场!
这距离吧,是有些偏远,要走些时候,但是好处是那有处水源!冬天都不断水呢。
是个绝决好的地场,也就是你们,要牛有牛,要马有马的,方便着才告诉你们的。”
白季青和安佩兰陪着笑脸千恩万谢的,哄着那官爷一个劲的笑个不停。
又走了三时辰,摸着黑都走了好长时间,走的他们心中都毛毛的,这才走到官爷说的好地方。
可是安佩兰他们能看到的就是乌漆嘛黑一片,那火把都没能照亮前边的夜色。
那官爷停了下来说道:“你们啊,放心吧,明儿早你们看着那块地,有个石头,那下边就是块活水,你们的地方就是这个山前到那堆乱石边上到咱站的这个地场。后边有片草场,过了草场就是沙漠了,沙漠的后头就是西域地界,你们可要注意些了”
官爷意味深长的指着那方向说道。
安佩兰他们自然听得懂官爷的意思,瞬时表示后头还要麻烦着官爷呢,这才让那官爷笑嘻嘻的准备往回走。
“官爷摸着黑回去能行么?”
白季青客气道。
“这场地界我这老马熟悉着呢,行了,你们明儿就知道这块地的好处了,我走了!后头要是有走骆驼的活计知会我就行,有得你们好处!”
说完也不等白季青回应便骑着那老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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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没白花那金豆子
安佩兰他们原地搭着简单的帐篷简单的睡了一会,第二天天蒙蒙亮就醒来了,除了三个孩子,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官爷口中说的好地场。
一出帐篷,一阵裹着沙子的北风扇在他们的脸上。
地面上砂石被风吹了个旋涡,打着旋往土山那儿转,转到另一边山脚下的一堆乱石堆前消散了。
这……
安佩兰一阵黑线,心疼自己的那颗金豆子。
有些不甘心,想到那官爷说的石头地下的水源便走到那乱石堆前仔细寻找。
倒也不难,顺着干枯的青苔印就来到了一块比人高的大石头,这儿的青苔还绿着。
仔细观察,两个石头缝隙的底下,正有着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泉水,不急不慢的,在地面都汇集不了一洼水,很快就隐去了影子。
真是够可怜的。
无奈下,安佩兰走上前用手窝着接着那可怜的水滴,好半会才收集一捧尝了尝。
“甜水!”
安佩兰眼睛一亮,自从来到这凉州,就没喝过甜水,那水硬得剌嗓子,她都怀疑这样喝下去能得个什么结石。
安佩兰赶紧让白家的人都过来尝了尝。
“甜水!”
“这水真好喝!”
他们都欣喜不已,行吧,就算是这颗金豆子没白花。
是啊,庄家地可以自己收整好就行,只有这汪泉水,才是珍贵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秋天水少,这一路赶来就没下雨,到现在还能有点水滴也不错了,要啥自行车啊。
想到这儿安佩兰的心中好受了些,又往那山坡上爬了一段。
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用手中的箭羽插进土山里面,浅浅的挖了一段。
全都是粘性极强的黄土。
“真的像是黄土高坡,全是老黄土!”
老黄土可是好东西,烧制陶瓦的上品,同时也是挖窑洞的好地方。
确定了土质,安佩兰便知道自己在这定居是要借鉴一下她那儿老祖宗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了,那窑洞子里面冬暖夏凉的可舒服了。
安佩兰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窑洞这一说,正在寻思着怎么编排个说法挖这个窑洞,想着会子便罢了,后头若有什么特别的都按在菩萨身上吧。
白季青也在四处打量着,放眼望去,周边竟看不到人户。
荒凉的地界上,只有他们这一大家子在这吹着冷风。
看着母亲下来山坡了,赶紧上前扶着:
“母亲,你刚才上的山坡挖啥呢。”
“挖土呢,咱今后的家,就在那山坡上建。”
白季青抬头看了看,山坡不算太高,但是比较陡峭,就爬到刚刚母亲站的地方便再往上爬不了了,离着地面大约有十几米的距离。
但是不好上,人还好说,手脚并用,这牛马骆驼们估计都上不去。
“那里?那这些牲口们咋办?”
“牲口都在下面,咱在上面。”安佩兰想起陕北的窑洞群,
山脚下的窑洞让牲口住,上面就是住人的窑洞。
只是现在他们可是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看着这天气,再有个十几天就要上冻了,到时候不光是挖不动,夜晚指望着那个简易的窝棚也不行。
光想着赶路了,竟忘了采买些工具了。
安佩兰盘算了一下白家的人,咬了咬牙说道:“老大老二,你俩家在这里搭好咱这段时间住的窝棚,好好着收拾,别凑付,晚上凉,不能透风进来。
“老大,你守好家里,一定记得教训,现在咱们不能有任何恻隐之心,谁靠近都不行,这里指望着你了!”
白季青忘不了沙匪带给他的恐惧,牢牢记得了。
“母亲,您这是要干嘛?”
“我去买点农具,咱连个铁锨都没有,我想着还有个十多天就要上冻了,趁这个时间赶紧的把过冬的地弄好。”
“可是母亲您自己去太危险了,要不……让若烟陪您去吧。”
简氏在旁边听到也觉得母亲自己去有些危险,
“母亲,季青说的是,您自己去太危险了,我陪您去吧。”
简氏说完便要戴起遮面,安佩兰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老婆子没啥事,手里还有弩箭和砍刀,可是咱三个孩子都在这,还有个不顶事的伤号。这里我实在不放心,你是把好手,这儿需要你俩一起顶起来。”
“你们就放心吧,我骑着马,快去快回。”
说完安佩兰便起身上了一匹黑马,说起来还多亏了自家的黄牛和两头驴,也不知它们怎么就把这两匹马给拐了回来,还都是上好的快马。
安佩兰心里估计是那群沙匪的马匹,没在他们身上捞着啥油水还倒贴了两匹马给他们,损兵折将这么多,想想都解气。
这马就是比骆驼快,想着若是流放路上买匹马,估计路程要缩一半,但是也就想一想罢了,这边陲地带马匹还能见着个影,在上京哪能让你买到马匹,那都是战马的储备,达观贵族才能有的牲口,流民妄想买马,那是不想活了。
上一世安佩兰也是为了客户去那马场学了三月,才拿下了那笔大单子,而现在,那笔单子在谁手中不重要了,安佩兰的马术倒是相当拿得出手了。
也就半天的功夫,安佩兰便来到了努尔干的入口处,这里的人饿的眼睛发绿,看着这马口水直流,但是马背上的老夫人手中举着的弩箭提醒着他们,这人不好惹。
“这是不是昨日来的那群人里的老太太么?”
“应该是,没想到这马骑着真好啊。”
“咋自己出来了,那群骆驼呢?”
“他们的家底不少,估计是出来采买东西的吧。”
聚在一起的人三三两两的讨论着,其中不乏有些心存歹意的。
安佩兰快马加鞭的穿过这块地方,直奔凉州。
用了半天时间,安佩兰便来到了凉州城。
这个时候的市集早就散了,安佩兰只好直奔着铁匠铺去了。
铁匠铺好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直没有断了。
安佩兰很快便找到了,把马匹栓好后进了店铺。
“这位夫人想要些什么?”
安佩兰栓马的时候店家就看到了,连忙擦了擦手上前招呼。
这里的铁匠铺特别的小,进了小屋走几步就是后院了,店家自己住的地方。
屋子前后左右也不过十个平方大小。
地上堆满了农具,但是都是工具头,铁锨头,爬犁头等。
这都是需要自己找木棍按上就行。
安佩兰想着自己家的后山上树木,稀稀拉拉的酸枣树,找点直流些的树干应该也可以。
“店家,您农具都是多少钱的?”
“哎,这铁犁头100钱一个,铁锨150钱,镢头和锄头80钱,镰刀180钱。您看您要哪个?”
“嗯,这些都要的,您给算便宜些。”
“好来,您放心,绝对都便宜着给您,只是都是小本买卖,您还见谅啊。”
说完店家就往袋子里装着。
安佩兰最后挑选了五把铁锨头,两把镢头,两把锄头,四个铁犁头,五把镰刀。
店家一看简直是个大户,笑的合不拢嘴。
“您这一共是两管钱多着三百七十文,您给我二两银贰佰文钱就行。”
安佩兰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价格,付了银钱又低声问道:
“店家,您这里有锤子和凿么?”
这两种属于非农用铁器,对于这类的铁器官府管制也是比较严格些,也是碰碰运气吧。
没想到那店家朝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啥人,便对着安佩兰低声回应道:
“别说,还真有,也就是您这买了我这么多才跟您说的,要不然不是熟人介绍的才行。”
说完带着安佩兰进了后院,在院子中站了一会,店家便拿了个铁锤子头和一个凿子出来。
给安佩兰看了看就赶紧装进了麻袋中。
“锤子和凿子都要一两银,这两个二两银。”
安佩兰又拿了二两银钱递给店家,店家掂了掂又用后牙咬了咬点点头笑呵呵道:
“行来夫人,我帮您托上马背。”
说完拎着麻袋就走到了安佩兰拴在外面的马前,一托便搭在马背前,给安佩兰还让了个坐出来。
安佩兰道过谢后,翻身上了马背。
正准备走呢,又勒住马缰绳转回对着店说:
“店家,您这里可以订些物件么?”
“当然可以,您说是啥物件,都成。”
“行来,那后头想起来就来找您了!”
店家更是欢喜的寒暄了两句相送了两步。
第17章 临时的窝棚挺暖和
安佩兰离开了铁匠铺子,去了粮铺,买了一斗面粉,和一斗麸皮。又打听着找了养牛的人家挤了两罐子牛乳,转了一圈没看着有杀猪的屠户,想着眼把前的东西确实太重了,也是苦这匹马了,便准备回去了。
一来一回,天色也暗了下来,安佩兰拿出了弩箭,将砍刀也绑在身后备着。
一路上快马加鞭,到了努尔干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安佩兰全程没有停下,低身趴在马背上快速穿过,即使这样,安佩兰也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果然,正往前跑着的时候,一个“嗖”的声音响起,安佩兰感觉后脊梁有什么东西划过。
“驾”安佩兰没有停下,夹着马肚子,趴着身子。
但下一瞬间又一个东西直接打在了马屁股上,马儿受惊,撩起后蹄。
安佩兰紧紧拉住缰绳,死死夹着马肚子,她一旦摔下马身,绝对活不了。这一股子信念让安佩兰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愣是没有摔下马背。
安佩兰还趁机看向那打来的方向,黑乎乎的,看不清。
安佩兰抬手就是一弩箭,射空了。
马儿也安静了下来,安佩兰又补了一只箭羽立刻对着那个方向又是一箭。
这一箭过去传回了一阵闷哼,应该是射中了。
安佩兰没功夫查看,再次一夹马肚子,“驾”。
这次倒是没有东西再打过来了,安佩兰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地场。
远远看去,一堆篝火点燃,几个人影正焦急的转来转去。
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众人终于安心了下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回来了!”
白红棉高兴的跳着高,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身影由远到近。
白季青连忙上前帮忙稳住马缰绳,待马儿彻底不动时扶着安佩兰下了马。
又将所有的货物扛了下来,和他们之前的那些物资放在一起,用石头围起来的简易仓库中,主要是避免那些粮种被牲口们吃了。
安佩兰看着这个他们临时搭建的窝棚,很简陋。
就是搭了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地方罢了,这个时候便不再去顾忌什么礼义廉耻了,活下去才是真理。
这是个用石头围起来的长方形的窝棚,顶上用酸枣枝简单的搭的骨架。
然后从四周到顶棚,都是用干草包着泥浆裹了起来。
“这是我幼时从一本游记中看来的,说是南疆那边就是这样搭的窝棚。”
这是简氏提议的,就是小了些,毕竟这里的树枝没有太长的,高大的树木他们又砍不动,最关键的是,少啊。
这里不是南方,到处是遮天的树木,就这些干草都是收集了好久。
门口也是用酸枣树枝编的捡漏的门。
进去后,也就只有五六个平方的样子,进来后的中间地方用石头垫着砌了一个简单的炉子,上面放着的是他们唯一的锅,一路从上京陪着他们到了这努尔干,安佩兰曾记得自己老一辈的人说过,留锅留财气,扔锅扔福气的说法,所以走的时候拆也要把灶台上的铁锅拆下来带走的。
现在这口锅里面炖着东西,零星的火苗子煨着。
“母亲,这是我哥到后山上猎的两只野兔子。这儿的野兔子好多的,我今天也学着打猎来着,”白红棉激动地给安佩兰说着今天的稀罕事。
说话的空间时不时的瞅瞅锅里的肉,吸溜着口水,看样子他们都没有吃晚饭呢,就等着她。
安佩兰有些心疼,也有些感动。
“赶紧吃吧,你们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不用等我,给我留些就行了。”
“那哪行呢,母亲这么辛苦,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就吩咐我们干吧,我们俩也不能一直都躲在您的身后啊。”
简氏一边说一边给安佩兰盛着热汤。
梁氏在帐篷里面哄着孩子也笑着说:
“母亲,孩子们都已经吃过了,您放心吧,没饿着他们。”
安佩兰看了看帐篷里面,墙面都用羊毛毡围好,顶上也用了两卷羊毛毡封好。就这些已经将六卷羊毛毡都用光了。
地面用了些平整些的石头垫了垫,又在缝隙处填了些土,上面是今天他们捡的干草编的草垫子,很厚也干净,软软和和的。
左面是白季青家的铺盖,白知远已经在被窝中睡着了,他们铺了两床褥子摞起来,绵软舒适,留了一床被子盖。一边用了白季青秋天换下来的一件长衫当了隔断。
中间是安佩兰的两床褥子和棉被,这是她和白红棉的地方,右边也是个长衫做着隔断,白长宇已经趴在最右边的那褥子上,正咧着嘴嘿嘿的笑着,旁边是白时则,白时则盖着自己的那床小被子,暖暖和和的睡得正香。
十床被褥就剩了一床,钉在了门口当门帘用。
整个窝棚里面因为门口的火炉烘得热乎乎的。
安佩兰看了看这炉火,这会子是没事,估计夜晚还是有些危险,毕竟还有两个小孩子,万一一氧化碳中毒,这里可没有高压氧舱。
安佩兰在火炉的后边墙上找了块石头让白季青敲碎通开,用泥巴糊了糊连在石碓炉的后边留出来的烟道口,外面用小的石块砌了个半人高的烟筒,也用泥巴将缝隙填好,做了个简单的炉灶。
还是会有些烟被压进了窝棚中,但他们这个窝棚不算密封,就那树枝编的顶棚,时不时能瞅见星星,倒也不用太担心了。
白季青他们还有些困惑,都是些少爷小姐的,哪知道这柴火和他们平时用的碳炉是大大的不同,便给他们耐心的解释了一番,这下众人才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这五个人看着安佩兰更加敬佩,感觉自己的母亲啥都懂。
安佩兰就笑了笑把这些事都安在了自己的娘家人身上了,随后就招呼着他们赶紧吃晚饭。
简氏这才回了神,赶紧盛汤分着,梁氏在旁边拿着馕饼烘烤着。
接过简若烟递来的野兔汤喝了一口,吃着刚刚烘得热乎乎的馕饼,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安佩兰这才想起,自己光想着赶路了,一天没吃饭,这会是真饿了。
“行,赶紧吃吧,吃完休息好了,明儿咱就开始挖窑洞。”
白季青他们也正准备吃着,听着窑洞这个陌生的词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啥叫窑洞?不是说要搭房子么?
“母亲,啥是窑洞?”
安佩兰这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们要挖窑洞呢。
“窑洞是在山坡上挖出来的一个山洞,里面烧着火炕,冬暖夏凉的,最适合咱了。”
“怕再有个十几天就好上冻了,没时间建房子的,真冷的时候,咱这个窝棚也撑不了,孩子太遭罪了。”
“窑洞挖起来能快些,每个人都挖,估计能在上冻之前挖好,到时候里面弄个土炉,先过了这个冬口。”
这一形容让众人明白了,就是山洞的意思。
安佩兰没有给他们详细解释,毕竟这急急忙忙挖出来的也就算个山洞,先凑付着过了这个冬天吧,开春再正儿八经的开窑洞。
“等到明年春咱再在山坡上好好的挖三口窑洞,到时候你们两家分开,养些鸡,每天捡些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这牛明年也要下崽子,也少不了牛乳。再出去弄个猪崽子养着,过年的时候宰了。时泽和知远他俩的功课你们教着。到时候能考个功名啥的更好。”
“老大家的,老二家的,咱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安佩兰给他们画了个大饼,也让他们有个盼头,别在这个苦寒地里抑郁了。
白家人听着母亲对于今后的日子的描绘,心中都充满了希望,虽然没有上京的繁华,但是却有些朴素的温馨,大家都有了些盼头,日子嘛,都是越过越红火的。
众人吃完了便早早休息了,骆驼围着他们的窝棚,都栓在一起绑在窝棚的一块大石头上。
大黄牛和两头驴还有两匹马都在门口陪着大黄狗一起守夜。
炉中的炭火继续烘着小小的窝棚。
小狗崽子们在安佩兰枕头边呼呼的睡着。
众人在睡梦中描绘着母亲说的好日子,
好日子啊~,这努尔干里头的好日子到底是啥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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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挖点沙葱
第二天安佩兰是被冻醒的,门口的火炉已经熄灭了,冷风从四周的缝隙处还是灌了进来。
安佩兰轻手轻脚的钻出了被窝,白红棉还在睡着,给她好好的掖了掖被角便下了床铺。
白家赶了这六十天近四千里的路实在有些精疲力尽了。
安佩兰也累,但是一旦醒了再入眠很难,如此便也不为难自己了,起来就起来吧。
拨弄了一下炉火,将星星点点的炭火吹出火星子,又填了三根柴火进去,不一会火就烧起来了,窝棚里面又暖和了些。
轻轻的掀开门帘打开了门,一阵寒风还是吹了进来,安佩兰赶紧出来把门关上,里面的人真的睡的沉,这样还没醒。
小黄摇着尾巴迎了上来,不远处的地面上,昨晚白季青猎的那两只兔子,剥下来的皮子还在,就是已经被小黄撕咬的不像样子,也是可惜了。
这群少爷小姐们,还不知道这冬日的苦寒,这皮子多珍贵啊,就这么乱扔,也是自己昨晚忽略了。
安佩兰解开了牲口们的绳子,让它们自己在四周先寻些干草吃。
乱石坡这里是少些,需要它们自己去远处的草场找吃的了。
看着摇着屁股媚现的小黄,这架势也不像是个能培养成牧羊犬的主,
身后两个毛蛋球倒是天生的牧羊犬,但是还没骆驼的蹄子高呢,且有的等那。
想了想安佩兰还是不放心,便提溜起两只狗崽子骑着马赶着跟着那群牲口们一起往远处的一片已经发了黄的草场走去。
骑在马背上,心中不停地寻思着,手里面也没张地图,也不知道这里位于什么地方,当初就是听着凉州这个熟悉的名词寻思着应该是甘肃北,来了之后知道了真的像前世的黄土高坡才确定了下来。
那倒是和前世的家乡不算太远,旅游的时候也到过黄土高坡,参观过窑洞,听过讲解。
还有这里的草本植物,都在博物馆里见过。
如果是差不多的土地的话,这里应该也会有不少可以是食用的野菜,还有着名的中药—地黄,还有很多药食同源的宝贝。
想到这里,双脚夹了一下马背,快步的赶了几步。
这片草场更加靠北,离着努尔干的核心区更远了,人影是看不见的,但是兔子倒是不少,应该是昨晚老大来打猎的地方了。
跟来的小黄鼻子朝天的嗅了嗅,有些兴奋的瞎跑了起来,不一会就惊起了两只野兔子。
野兔子的后腿特别有力,一蹬就窜出去一米远,灰噗噗的毛发在干黄的草甸子里忽隐忽现。
小黄在后边奋力直追,跑的都快飞起来了,却连兔子的尾巴都没碰到,每次快要靠近的时候兔子便斜着方向一蹬腿,直接来个90度转弯,小黄却没有这种力量,只能不得已滑了几步后才拐弯,这样一来,那距离更加拉开了。
安佩兰没拿弩箭,就是拿着也不敢射,这一弄不好,那箭头插着小黄可就得不偿失了。
随着它追吧,追不上就回来了,安佩兰便不再管它了。
这片草地虽然已经干枯,但是牲口们都不嫌弃,干掉的长茅草和糙隐子草正是它们的食物。
安佩兰由着它们自由的寻找着草料,自己也下来放下了狗仔子仔细的扒拉着干草下的草皮。
找了好久,除了蒲公英就是蒲公英,这个时候的蒲公英只能吃根了,叶都老了吃不了,可是那根也太苦了,安佩兰自己都嫌弃的不行。
只是觉得蒲公英的药用价值大就薅了两颗大的,到时候回去煮水喝,吃是吃不下的。
还找到了一些马齿笕,算是这一片少见的绿色了,也就了了的四五颗,现在的季节,啥都干黄了,能吃的野菜也不多见了。
在这片草甸子里面扒拉了好久才又看到了些许的绿色,仔细一看,竟是沙葱,大叶子已经干黄,但是中间的茎叶还存着新鲜的嫩绿色。
这可是个相当好的东西,沙葱可是又相当于蒜,又有些韭菜的味道!想起前世自己吃过的那股子辛香,鲜灵的味道,她的唾液都分泌出来了。
安佩兰连忙拽了好几颗,直到再无这鲜嫩的绿色才罢。
多日来的馕饼,只有盐的骨头汤,真是把这嘴巴吃的没滋没味的,有了这沙葱,熬汤里,别提多鲜了,想想都要馋的。
这可给她提了好多的精神,弯着腰低头猛扒拉着,却再也找不到多余的了,只有一小撮。
正丧气着,就听到远处的吆喝声:
“母亲~!”
是白季青的声音,看样子孩子们都起来了,安佩兰便放弃了继续寻找的打算,起身抓起正在野草中打滚的狗仔们翻身上了马回来了。
一边跑一边喊着跑的就剩个影子的大黄狗:
“小黄!回家喽~”
大黄狗听着声音不舍的看了一眼连影子都没有的野兔子,也蹦跶着回来了。
“母亲,这一大早你跑那么远干嘛?”
白季青接过了缰绳栓好问道:
“睡不着,去了草场那块让这群牲口们吃点,待会吃完饭让红棉过去,看着那群牲口别跑远了。”
“还有,我挖了些野菜根,待会让你媳妇熬水,每个人都喝点。”
安佩兰将这些野菜也递给了白季青,白季青看着这杂草,不就是孩子们常常玩的蒲公英吗,一吹四处飘,这有啥好喝的。
“这蒲公英的根可以提神消炎,算是味中药。”
安佩兰解释道。
这会,栅栏门打开,简氏和梁氏都出来了,剩下的白长宇虽然醒了,但也没让他动。
孩子们被抱在一起都靠着白红棉,还在酣睡着。
白季青将蒲公英的根递给了简氏将母亲的话说给她听,然后就去找柴火了。
梁氏也跟着去捡些干草去了。
简氏拿着野菜根去清洗干净,扔到了药炉里,又到昨天在那泉眼处,那里放了一个白时则空了的奶罐子,正好盛水,一晚上也接了满满当当的,换了个罐子继续接着,这罐子水便拿回来烧饭用。
安佩兰将沙葱清洗干净,坐上锅,将水倒进去,炉灶里面的柴火虽然不旺了,但还着着火。
趁这个时候,挖了两碗面粉,倒了些水,活起面来。
不一会一个面团便活好了,他们这里没有菜刀,但是匕首买了好几把,用匕首将面团切开,取一半放在手上。
锅中的水正好烧开,安佩兰右手握着匕首将面团一片一片的削到锅中,厚薄大小均匀的面片子就这样在锅中上下翻滚起来。
不一会两个面团都削好了,搅了搅,就将沙葱切段,扔进锅中,再放了些盐滴了两滴油,倒了些酱油。
一锅简单的刀削面就好了。
马齿笕用热水烫了烫,倒少许盐,就当是小咸菜也算清口。
白长宇在床上趴着闻着味就想起来,但是后背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急啥,有的你吃的,趴好了,别再把刚好了的口子裂开!”
安佩兰拍了拍白长宇警告他,又将床上的白红棉,白知远和白时则都叫了起来。又出去将捡柴火的白季青和梁氏叫了回来。
简氏正好烧开了蒲公英根水进来,一家人就都在窝棚的火炉边搬了块石头当凳子围坐了开。
小狗们乖乖的坐在火炉前等着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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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感谢给我的所有支持!感恩!
第19章 开个会
热气一股一股的往上涌,飘来的面香裹着淡淡油星味,里面夹杂着沙葱的辛辣味,让他们胃口大开。
“好香啊,这都是些啥啊!”
梁氏没见过这些野菜,但是闻着真不错。
简氏给他们一人舀了一碗,
“这些都是母亲早上去那边草地里摘得,还有野菜水,说是待会每人都要喝点。”
野菜水看了一眼就被忽略了,那苦味都能闻得出来。
他们都当看不见,捧着那碗刀削面嘶溜嘶溜的吃了起来。
面片滑入嘴中,那股子鲜亮喷薄满了口腔中,再顺着嗓子流淌入肚子里,令里面的五脏庙翻动起来,勾的你停不下嘴来。
再夹几筷子爽口的马齿笕,一股子青草的气息竟然带着些滑爽,让沙葱的辛辣稍稍让了步,给味觉一个缓冲的时间,搭配的恰到好处。
大家头也不抬的扒着碗里热乎乎的刀削面,整个窝棚里只有稀溜溜的声音。
就连白时则这个小家伙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用手抓着往嘴巴里塞。
梁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胖嘟嘟的小手,这才没让他霍霍碗里的面。
用筷子夹了一个面片吹了吹,摁住了两只乱抓的手才塞进小家伙的嘴巴里,那小米粒的牙齿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随后像个雏鸟一样张着小口啊啊的要着食物。
白知远大了些,自己捧着比脸都要大的碗自己呼哧呼哧的吃着,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嘴巴两边的汤汁用舌头一舔就进了肚子里。
“啊,真香~”
“母亲,在家也没见你有这手艺啊!”
白长宇呼哧呼哧的吃着,一大碗下了肚才有机会空出嘴来问着,手里的碗递给了自家媳妇,还想要一碗。
安佩兰聂了他一眼道:
“在家用得着我下厨吗?再说了,人在饿的时候啊,吃碗猪食都是香的,这算啥啊,等后头咱家伙什齐全了,做的面比这好吃多了!”
可不么,就是放了沙葱的清水面而已,这多天除了馕饼沾汤就是汤泡馕饼的,嘴巴都没味了,也是这沙葱的香气提了鲜,让他们尝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这才觉得好吃无比。
各个吃的都不敢打嗝了,才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碗,砸吧着嘴回味着。
多余做的些都给了狗子们,这会也吃的肚子鼓了起来,摇着尾巴出门撒尿去了。
舒服~
安佩兰看着白家的这群人,那鼓鼓囊囊的肚子,让喝蒲公英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后头有的是机会,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草药代替着,毕竟那玩意连自己都不想喝。
正好也想着正好趁这个时候将些事情跟说一下,也是前世当领导当惯了,大事小情都想开会强调强调,这憋了俩月了,才终于给了她点时间和机会开这个小小的家庭会议:
“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咱说一下后头的事情,咱家今后不再是那官家富贵人了,就是普通的清苦遍户,往后别文绉绉的一口一个母亲了,就像普通百姓家叫娘就行。
还有,像昨儿你们猎的那只兔子,那兔皮要是能趁着热乎拔下皮来,多攒他几片,咱冬日儿就能多做件袄子,这个地场的深冬都还没到呢,晚上已经冻得都不行了,就凭这些棉衣,可怎么能行。
再有,昨儿你们收拾床铺的时候应该都知道了我藏了些银钱,没有动是好的,别指望那些,还要自己想办法过日子,那些是紧着必要的时候才能用的,至于啥时候才是必要,那我告诉你们,你们这辈别想了,留着给知远和时泽他们的,求学娶亲时才用的。
还有昨儿回来的时候我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那些个遍户啥时候能摸过来,好在还有小黄给咱看着门,但这围墙要早早的弄好,免得一场大雪下来,那群急了眼的遍户再将那群牲口给霍霍了。
红棉,你也不是个贵小姐了,待会去草场那边看好了咱家的牲口,割些牧草,有啥动静赶紧喊人,让小黄和两个狗崽子跟着你。
长宇,你的伤还没好,就在这修养着,喝了药你在窝棚里看着俩娃娃,看着火堆,别灭了,冻着孩子。
剩下的咱都去赶紧将窑洞挖出来,先捡着简单的收拾,估摸着还有个十来天,那入了深冬,牛马驴的都要进洞,人和牲口先在一处挤吧挤吧,其余的开春再说。
还有过冬的存粮,咱也要抽时间去凉州多备着点,牲口的冬粮也要趁现在还没被雪窝在里面,赶紧割了存着。
至于冬衣,过段时间再说,挖好了窑洞,到时候再猫在洞里面好好收拾。
再有,那野菜根的水啊,今后就是咱常喝的了,咱家的人今后都不准喝那些没煮开的水,啥时候都不行,这要记住了,一旦那水里面有……不好的东西,头疼脑热的可没有药。
还有,咱这身上臭的一股子味先忍着,脑袋痒的也将就着熬过这会,这几天白天晚上的不停下,都把劲使在点上。趁着下雪前进洞猫冬。
这个冬天,咱咋也得活下去!”
众人认真的听着,都纷纷点头,没有任何的异议,就是简氏和梁氏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都有些恶心了,既然婆母发了话,也就先忍着吧。
“行吧,这就干吧。”
说完大家都纷纷站起身来,按着安佩兰的吩咐忙活了起来。
白红棉背上了路上编的篓子,将狗崽子装里面,拿了个镰刀骑着安佩兰骑回来的马去了草场,这马儿虽然她就学了一天,但是也骑得越来越溜了。
白长宇横着爬着,挡着白时则别掉了下去,白知远懂事的和白时则在床上玩着草蚂蚱。
安佩兰拿了一个镢头,然后将另一个递给了白季青。
简氏和梁氏都拿了把铁锨。
但这些工具还都没有把手,他们只好跟着白季青往山上他捡柴火的地方寻摸着。
不一会各自都找到了趁手的树枝,用镰刀(唯一带把的工具了)砍断。
这酸枣枝上的刺特别多,小心翼翼的将枝杈掰断,再趁着新鲜将皮剥下,留了一段滑溜溜的树芯,然后用火烧了烧,黑黢黢的但是没着火时是最好的。
将一段插进那些农具上留好的空洞里面,使劲掂了掂,再用锤子砸进去,这样完美的农具就完成了。
“行了,咱走吧。”
安佩兰掂了掂手里的镢头,很结实,带着大家来到了土山脚下。
第20章 下雪了,进洞
土山不算太矮,但也没那高山峻岭的壮观,甚至都不算长。
说起来就像是一座土山,古老前塌了一半,又经久累月的让水流带走了沙土,就剩下一堆乱石头,另一半因为老黄泥的粘韧,又有些树植才得以保留下来的感觉。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不想离着水源太远,而现在挖的只是个暂时的,后期是要让给牲口们的窑洞,不能让它们后边霍霍了水源,便取了个中间的位置。
“就这吧,先不用管挖的怎么样,都机灵着点找找用力点,别蟒干。
镐头这玩意儿,吃的是巧劲!光靠膀子憨力气,三天就累趴下!记住,力从地起,发于腰,灌于臂,聚于尖,下!”
安佩兰小时候跟着爷爷下过地,这些农活的技巧也都是爷爷教给她的,也没想到还有机会能教别人,毕竟他们的那个时代都已经用机器代替了人力。
正说着呢,内心不禁有些怀念家乡,她上一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都过了四十了,是家中最小的,哥哥姐姐都有退休的了,爷爷奶奶都早已入土,爹娘跟着大哥在老家生活着,自己在华市独自拼搏,也是小有成就。
没有结婚的她也是家中的异类,每到过年过节的都成了家中批判的对象,令她不喜,以至于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这会子倒是想起来了。
得了,那个世界的自己估计是过劳死了,也不知家人会不会伤心,这里的她倒是儿女齐全了,但是他们也瞧不见。
罢了罢了,安佩兰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虚妄了,看着这白来的儿子儿媳,好好指导了起来。
“你这腰不能用力太猛,容易闪着,但是也不能单靠着手的力量,那样用不上,哎,对了,自己再找找感觉吧。”
安佩兰用力的一锄头下去,老黄泥就掀起一小块,也是没办法,这就是老黄泥的特性。
窑洞为啥不易坍塌,就是这粘性,同时这也造成了挖洞的困难。
他们弯腰弓着背,每一次用力都要往后拽,后面的人便不能靠的太近,开口小些,毕竟这儿可没有玻璃能给他们封窗。
一人宽的洞挖了二尺厚才开始拓宽。
这时候四个人才能同时开干起来。
简氏和梁氏本是家中娇小姐,如今这灾到了自己头上,说没哭,那真是骗人的。
不知多少次偷偷用那裹了黑浆的衣袖抹着泪。
拿着铁锨镐头的手心,磨的皮破了好,好了再破,终究还是葱葱玉手磨出了老茧。
白季青虽是男子,但是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干过最吃累的活也不过是学堂中的武科。
这抗镢头的活也让他体会到了书本上“茧手裂如壑,汗雨落成泾”的含义。
众人努着劲忙活了四五日,每一天他们都是话都不想多说的,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的,谁都别笑话谁。
第六日的时候白长宇终于是能帮忙运土了,可是这会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蓄了些冷气一样,随时都会下起雪来。
这会便都紧张了起来,就连白红棉都不去草场了,也过来帮忙运土。
简氏用干草编了个草篓子,把两个孩子放在里面,再盖着些被子就放在他们干活的地方。
然而老天终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这场雪,还是在两日后下了起来。
此时他们的窑洞挖了将近五米深,四米宽。
看着外面细碎的雪沫子顺着风打着旋的黏在地面,也让这儿干涸龟裂的土地出现了些黏泞。
“今儿收拾收拾,进洞吧。”
安佩兰做了决定,白家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准备回到窝棚里。
“老大,老二,你们俩骑上马,去趟凉州,肉有多少买多少,菜,不管看到什么都给我买回来。盐,给我轮斤称。面粉能带得了就再带回些,其余的不要浪费时间,快去快回,带上你们的家伙什。注意安全”
白季青和白长宇点了点头,拿了家伙就骑上马走了,也不去管刚挖得一身的泥土糊了满头和满脸。
“咱抓紧时间把这窑洞收拾一下,把咱的家当都拿进来。”
简氏和梁氏都迎合着手脚麻利的将窑洞的地面用铁锨平了起来。
这个窑洞刚刚挖出型来,也没将地面和墙面那些高低不平的沟壑理平,墙面只能这样了,但是地面还是要平一平的。
安佩兰这会在门洞的另一边,凹进去的那面外墙上,距离地面大约半米的地方,用凿子凿了个脑袋大的洞。
跟窝棚的那个烟筒类似,也是外面用石头垒砌,再用泥巴填缝隙,只是这个烟筒垒的很高,没过了窑洞顶。
里面的炉灶也是整儿八经的用石子砌的,里层的泥巴糊的厚厚的,避免烧炸了石头。
还用些老黄泥裹满的树枝将隔灰层做了出来,这会看这个土炉灶像模像样的,坐上了铁锅烧起了火烘干。
下一刻,安佩兰和简氏、梁氏扛着孩子就都被一股子一股子往外冒的烟灰给熏了出来。
狭小的洞穴中瞬间就填满了呛人的烟雾。
简氏和梁氏看着婆母捣鼓了这么久的火炉子……
安佩兰心中也恼火了一阵,然后用件衣服对着室外的烟筒一个劲的扇风,好久后才看到烟筒里面开始往外冒了一丝丝烟气。
一阵冷风吹来,将这烟气抽走,瞬间拉出了更多的黑烟。
安佩兰这才放下心来,炉灶终于可以正常的烧火了。
三人很快就将洞里面的灰烟都扇了出去,这个洞里面也成了灰黑色的了,更暗了。
好在还有那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给洞中带来一丝光亮。
她们几人合力一起砌出了床台,和窝棚里的那个一样,将窝棚里的草席和铺盖都拿进来,这个窑洞也有了些家的影子。
没有门,就先挂了个被子挡了挡风。
火炉很快将窑洞烘的热乎乎的。
她们刚把家中的所有家什都搬进洞里的时候,白家兄弟便骑着马都回来了。
老远看着两人的马背上都载得满满的东西,尤其那半头猪上的肥油随着马儿的颠浮上颤抖着,真是惹人眼。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俩儿媳带着孩子都出来迎接着他们,帮他们卸下那繁重的物资,娃娃们跳着高让自己的父亲抱着,白家兄弟腾出了手抱着孩子逗弄了一会便递给了他们的娘手里,自己扛着马背上的物资说说笑笑的进了窑洞。
“娘,我们回来了!”
安佩兰老远就门口看到他们了,掀起了门帘让他们进来。
洞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俩兄弟那冰冷的身子瞬间烘的骨髓都热乎了起来。
“真暖和啊”
白长宇放下东西搓着手感叹着。
他们这次真的买了很多的东西,俩人这会儿去凉州的时候正好赶上杀猪的,兄弟俩一个拿着剑,一个背着弓,往那一站直接将一头猪给包了,这会子倒是没有人来反对了。
又买了些盐粒,黄豆,大白萝卜和芥菜疙瘩,蔬菜都是用麻袋的扛回来的。
其余的便都没的卖的了。
这些和那些粮种一起堆在洞口沿着门的那边墙根,满满的几乎落到了顶。
那俩扇猪和着下水都被放到了门口,在夕阳的照耀下,蒙上了层金黄色。
第21章 老鼠还是摸上来了
这儿的夕阳真的很美,橙红色和金色相互交织着,浓烈的色彩让人夺目。
安佩兰在她准备收拾那些猪肉的时候多瞅了两眼。
突然,本来缠在她脚边的大黄狗朝着一个方向警惕的竖着耳朵低声吼叫。
安佩兰朝着那个方向仔细观察,隐隐约约的几个黑点时隐时现:
“老大,老二!老鼠跟上来了!”
白家兄弟听到母亲的呵厉的声音便连忙拿出了家伙什出了洞。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大约四五个脑袋正在土坡后面时不时探头探脑。
白季青骑上了马快速奔了过去,白长宇跟在后头。
靠近了之后,没有任何言语直接就是一只箭羽插在了一个男人的脑袋前。
那人趴在地面,妄想用前面的土坡来挡住自己的身影,没想到还没等靠近就被发现了。
那箭头就在脑门前,一丝冷汗流了下来,胯下也出现了一撮水迹。
“我数到十,下一箭,就瞄的是人头靶子了!”
冰冷的声音在这群人的耳边响起,白季青不屑的眼神让他们不寒而栗。
他们是在路口看到两人的马背上都扛着那半扇猪,已经好久没尝到肉腥味的他们心中升起了歹意才跟来的。
这会看得出这人似乎真的是不好惹的家伙,便转换了策略。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从趴在地面的姿势瞬间改成了跪拜:
“贵人行行好!家中还有个孩子,真的走投无路了!快要饿死了才跟着您的,看看能不能讨着点东西,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白长宇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的大哥。
白季青心里转悠了一会,面色依旧,不一会轻薄的嘴唇开合:
“1、”
那人一愣,再次捶胸捶地的哭喊:
“孩子啊,是阿爷没用,你爹娘没熬过去年冬,看样子你也熬不过今年的冬天了~!”
“2、”
白季青没停顿,那人还在继续哭喊,
“3、“
那人终于停止了啜泣,试探的抬眼看去
“4、”
白季青的手探向腰间的箭筒,
“5、”
漫不经心的将箭羽搭在弓箭上,试探的找了找位置。
这群人终于害怕了,那个最初被箭射到脑门的那人终于爬了起来,拽了拽老人的衣袖。
“6、”
那人看老人还在踌躇着,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老人看他们这一伙人都跑远了,这才不甘心的也跟着跑了。
但是晚了,白季青数到十的时候,那老人也就跑了十几米。
白季青拉紧长弓,箭羽对着老人的脑袋,想了一会还是往下移了些,对着肩膀的位置射了过去!
“啊~!”
老人一个趔趄倒地,其余人没想到这个斯文的读书人竟然真的对着他们射箭,这时才真的慌了神,连滚带爬的拼了命的跑。
没人回头搀扶那个中箭的老人,凭着他在地上哀嚎打滚。
“我认人很准的,下次看见你们,这箭头对准的绝对是你的脑袋。”
说完,就和白长宇回去了。
刚一回来,白长宇就兴奋的跳下马背,叽叽喳喳的在安佩兰眼前形容着自家大哥的英勇模样。
“对准的是你的脑袋!”
白长宇学着大哥那假装的冷酷样子,绘声绘色的形容着。
白季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安佩兰也笑着赞同:“做的好,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儿不是从前的礼教上京。”
白家的那群人都点头记在了心里。
“行了,别逗乐了,你们今晚赶紧将围墙搭好,还有去找点树干把屋门做好,不能总提心吊胆的。”
安佩兰笑着将严肃的氛围打散,摸了摸狗头表扬这次大黄狗提醒:
“小黄表现的也很棒,今晚,咱吃点丰盛的!犒劳犒劳你们!”
白家人这段时间没黑没夜的干活,一天就是两顿饭,炒面糊糊或者清水面疙瘩,吃的他们的都没滋没味的,今儿终于能吃点好的了,高兴的都不得了,干起活都多了一分力气。
安佩兰准备晚饭,找了个石板当桌子,用匕首将猪肉分割。
白脂全都割了下来,放在锅中小火熬着猪油。
四条猪腿用清水洗净后劈开两半,猪肉也切大小均匀的块状,抹了盐粒刮在灶台的那面墙上,让每天的烟火熏烤着,准备做成腊肉储藏起来。
带着骨头的部分都放在室外的篓子里,这个天坏不了。
主要是内脏部分,这些都不好存放,虽然是下了雪,一两天内是坏不了,但是架不住多啊,这一头猪的猪内脏都拿了回来,这真是不少的。
想着这几日还是先把这些内脏吃了吧。
掏出了猪腰子,这玩意还是照旧扔给了小黄,只是现在有了两只小狗崽子,各分走了半个,大黄只得了一个。
那点东西一口就填肚子里,它们也好久都没见点荤腥了,还馋的绕着安佩兰直转圈。
“等着吧,吃完饭都是你们的。”
寻思了一会先将猪肝和猪肺泡进了水中,使劲揉搓,将血水都挤出。
然后泡在干净的水中。
趁着这会,安佩兰将芥菜洗干净切成片。
锅中的猪油也正好出锅,满满两罐子猪油,这个冬天,他们这一大家子是够用了。
留了些猪油在锅底,将砌好的芥菜疙瘩炒香,这儿没有葱姜蒜,只能用这个芥菜疙瘩来调味了,
芥菜疙瘩本来是腌制咸菜的,但本身带着些辛辣的味道,调味勉强凑合着。
再将泡好的猪肺切片,炒了一小会后倒入水炖了起来。
这会将炉里的柴火压了压,小火慢慢的炖。
趁着这会,安佩兰去墙角处将前段时间在凉州买的那只小山参,切了一片,也扔进了汤中。
这会子空出了时间,就将猪大肠清洗起来,这玩意是真臭啊,记得需要用清水反复冲洗再用面粉搓来着。
可是他们这里的水哪经得起这么浪费?
安佩兰简单冲洗后就从炉里掏了些草木灰,将大肠翻过来后用草木灰反复的搓着。
草木灰多的是,一遍一遍的,用完再掏新的。
最后才用清水冲干净了,再裹上面粉晾干。
这会的猪肺汤也差不多了,放点盐盛了出来,放在锅台旁边温着。
猪肝也泡的发白,锅中倒点猪油,猪肝切片,大火炒香芥菜丝,再放入猪肝,快速翻炒几下就出锅。
在锅中少倒点水烧开,一丁点面粉搅开,盐和酱油加在里面,大火收汁,熬好的料汁倒在刚刚炒猪肝上面,瞬间击出猪肝的香气。
安佩兰有些可惜,要是有点淀粉和其他佐料的话,估计这味道就更诱人了。
再将门外用面粉裹着的猪大肠再次冲洗干净,切小段,猪心洗净也切小块,倒水加了点白酒煮开,这水不要,全部倒水桶里,这是第一遍的毛洗。
另起锅倒猪油和芥菜丝酱油,翻炒出香气后将大肠和猪心都倒进去翻炒,香气扑鼻后倒水加盐炖煮。
安佩兰趁这会活了面,这面里面倒了些猪油,整个面团油光铮亮的。
将面撕块糊在那锅汤的锅沿,将锅盖盖好继续炖着。
再将大白萝卜洗干净切条,用盐腌渍一会,待会拌个爽口的小咸菜,调和一下这一桌子的肉。
闲下来后便去院子中查看他们做的围墙。
第22章 溜肝片和铁锅炖
白家兄弟从乱石堆那里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头搬来,整齐的摞起来堆的半人高。
白红棉在后头用铁锨活着泥巴,盖在石头的上面,铺的厚厚的。
然后将捡的带刺的荆条密密麻麻的按在泥巴上。
这会的围墙就搭了将近十米远的长度了。
这个土山前形成的L型的乱石头,只有靠近努尔干中心方向的一边是坑坑洼洼的土地。
他们只要将土地那边砌好围墙就行,乱石头那边虽然能爬上人来,但是带不走牲口,再有大黄看着家,多少能安全些,也就省些子力气了。
简氏和梁氏将砍下来的树干整齐的排列,用麻绳捆紧,缝隙处填上了活着干草的泥巴,一扇简易的门便做好了。
两人研究着留出了门栓,插在地面凿好的圆洞里,开合了两下,里面的棉被当门帘,遮风效果还相当不错的。
安佩兰看着锅里的炖肉也差不多了,就将白家兄妹喊了回来。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这段时间都是忙活到下半夜,也习惯了。
众人清洗干净脸和手后进了屋子。
屋顶一阵白雾缭绕,先前做饭的水蒸气加上这群人身上化开的雪花,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窑洞瞬间仙气飘飘的感觉。
此时,土炉前面一个较为平整的石板做的简易桌子,
上面放着八个破了碗沿的汤碗,每个碗里面都盛着冒着热气的猪肺汤,隐隐带着些药香味,竟奇妙的混合出了种甜润的气息。
两个盘子里面的都是溜肝片,油光铮亮,稀稀的粘稠感趁的那粉红的肝片鲜嫩流汁。
中间刚刚端上来的铁锅里的是重头戏,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将那肉香混着肥肠的脂香统统推进了人的鼻腔中,还夹杂着那烤的焦黄的油面饼子的香气,勾的那空空的五脏庙瞬间闹腾起来。
白知远早早的闻着香气起了床,端坐在石凳上等着,两眼盯着桌上的美食,馋的口水嘶溜嘶溜的,也没忘记父母的教导,乖乖的等着长辈先动筷。
白时则也醒了,吐字还不清楚的他正在指着自己的碗再指着自己的嘴,张着口呀呀的要着。
众人的眼中瞬间没了疲累,嘴巴里面似乎吃到了什么一样都在砸吧嘴。
“快吃吧,快吃吧,忙活了这么久了,都让那面糊糊捂了舌头了,今后咱家敞开了吃肉!”
安佩兰一边说一边夹了块肝片率先动了筷子。
这下,眼巴巴等着的众人似乎是得了指令一样,刷拉拉的都开始快速的夹着桌子上的美食。
一口肉一口汤,时不时夹点崔爽的白萝卜压一压大肠的油腻,嚼一口烤的金黄嘎巴的油面饼子。
“嘎巴嘎巴~”
那油面饼子贴在铁锅边缘,拔下来的那面带着金黄的嘎巴,一口下去溅得满嘴渣渣,那股子裹着油的麦香气由嘴巴进入再从鼻腔出来,满足了所有的味蕾。
“啊~娘,您做的可太好吃了!”
这会子,白家众人的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少了,怎么就嚼的这么慢,也就白红棉还能空出个嘴来说几个字。
“吸溜吸溜~”
那混着药香的猪肺汤一下肚,就像那热乎劲渗入了血管中,流遍全身每个地方,再渗入骨头中将骨头缝连着骨髓都捂热乎了。
铁锅炖的猪心和猪大肠,混合出了奇妙的味道,肥而不腻,香而不油,唇齿间软烂的滋味令人留恋无比。
“祖母,您做的好好吃!明儿我还想吃!”
白知远的肚皮鼓鼓的,嘴巴再也盛不下了,这才放下了碗筷倒出了嘴来。
“明儿给你做更好吃的排骨!”
安佩兰笑着给他擦了擦油光的嘴巴,
“明儿开始咱就不这么忙了,晚上日头落了就吃饭,你们就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半夜再爬起来吃饭了!”
这段时间都是孩子自己玩,玩累了自己睡觉,他们忙活到了下半夜之后再冲些炒面糊糊叫起孩子吃。
这俩孩子也是挨了苦了。
白知远听着笑的眯缝了眼,兴奋的拍着手:
“好啊!好啊!”
白时则也吃饱了,虽然不知道哥哥为啥这么高兴,但不由得跟着一起鼓起了掌,咯咯的跟着笑。
其余的人也陆续的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弯着眼睛美滋滋的,终于是熬过去了。
这顿饭,吃的是精光,盘子底都亮晶晶的。
安佩兰本想用那桶毛洗过肉的水再刷了一遍碗,这会子看来刷也刷不出肉腥了,便罢了。
起大火,将那桶水倒入锅中,再将收拾出来的猪脑花和切碎的猪脾扔进去,
这些虽然也能吃,但是缺少调料,做了也不好吃就都给狗儿们吧。
将剩下的一块活着猪油的面团撕吧成小块扔进去。
煮了一会后,将这些给了小黄和两只狗崽子们分了分。
哼哧哼哧的终于也是见了肉腥,三脑袋都快埋碗里了。
简氏和梁氏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源那儿刷洗,回来的时候端了新的水罐子。
也是幸亏了这会还没断流的水源,虽然少了些,滴得更慢了,但好在还能将将够了人和牲口们喝的,至于用的,就要讲究些了。
比如他们刷锅刷碗的,都是先用细沙刷一遍之后再用水清洗出来。
早上他们洗漱的水都不扔,都倒给了牲口,至于想要洗澡洗头,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了,他们的脑袋痒的像招了虱子了,也就用干净的细沙搓一搓。
哎,还是苦啊!安佩兰这会是真怀念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打开就有水的水龙头。
又想起她原来的世界中的那群富豪们都不关的水龙头,浪费的那些水资源就忍不住的心疼。
“娘,这水是越来越慢了,到了冬儿,会不会冻上了。”
简氏将安佩兰的思绪拉了回来。
也是,这么慢,真有可能会冻住的。
“真到那会儿,咱就要去大水井那儿打水了。”
“是啊,到时候别有出岔子才好。”
简氏的担忧不无道理,自古争夺水源的地方就是冲突不断,这儿的人们又是群饥寒交迫的人,眼红了起来哪还管什么礼仪王法啊。
人命如草芥啊。
安佩兰也想打口井,但这个时节也打不成,无奈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那时候再说。
第23章 白红棉打到了黄羊
从那场雪开始,努尔干开始慢慢的上了冻,整个的大地都坚硬无比,一蹶子下去,就起了个印。
安佩兰他们的窑洞却烘的暖暖和和的。
白家兄弟还在洞里面继续扩着,这会子都扩了老大了,将近三十个平方了。
他们几乎不怎么出洞,除了中午的时候赶着牲口去草场那边寻些吃的,夕阳一出,就回来了。
草场的草越来越少了,即使是干草也要寻摸半天,安佩兰打算明儿起就不去草场了,就吃之前屯下来的干草麸皮。
狗儿们也长的不小了,也就三个月大,竟然也有小黄的一半还要高些,它们都很少出窑洞,除了拉屎拉屎撒尿基本都窝在火炉前啃着骨头。
安佩兰他们在洞里趁着火光又做了些袄子和被子,陆续换下之前那些泥灰都上了浆的衣服和被子。
她的手艺是真差,大针脚弯弯曲曲的。
简氏和梁氏的那手艺才叫漂亮,那细密整齐的针脚看得都舒服。
这会子一般来说都是她俩做些手工,兄弟俩挖洞,安佩兰负责吃食,孩子无忧无虑的玩耍。
至于白红棉,那叫一个精力旺盛,天寒地冻的都挡不住她去寻野兔子的决心。
自从那会白季青猎会俩兔子后,便再没了时间,白红棉不甘心,自己琢磨着弓箭的准头,进步是真大,但是兔子看不着了。
所以每日赶着牲口去草场都是她自告奋勇的,趁机想逮着只兔子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但都是无功而返。
今儿回来的早些,将牲口们都赶进了院子中就兴冲冲的冲进了窑洞中。
刚开个缝就听着那兴奋的声音喊着:
“娘!你猜我带什么回来了!”
安佩兰和简氏梁氏互看了一眼,笑了笑
“看样子小姑子这是终于弄回兔子来了?”
梁氏打趣的说道。
“嘿嘿!二嫂,猜错喽~”
“呦?不是兔子?这段时间不是让兔子勾的你做梦都喊着呢。”
简氏也好奇了起来,可不呢,晚上白红棉做着梦都在喊兔子,这会却不是猎到兔子那会是什么?
安佩兰也好奇:“到底是啥啊?”
白红棉神神秘秘的眯着眼,伸出了空空荡荡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让他们都出去看呢,这倒让大家真的生出了好奇心。
“大哥、二哥!你们也去看看嘛!”
白季青和白长宇正好停下来寻思休息一下,没想出去的,可是架不住妹妹那炫耀的眼神也就好奇的出去了。
院子里面,骆驼都悠闲的趴在地上休息着,两头驴也小憩着眯着眼。
大黄还是老神在在的那副样子嘴巴反刍着没停下。
反倒是两匹马,安佩兰眼前一亮!
其中一匹马背上托着一头死去的黄羊!
黄羊不大,应该是还没成年的,肚子上,后背上还有屁股上都有血窟窿。
白红棉兴奋的跳着高的指着那黄羊,激动的雀跃尖叫:
“看!看!我打的一头鹿!一头鹿!”
“大哥!我是不是比你还厉害!我可是打到了一头鹿!!”
白红棉不认识黄羊,她就是觉得和鹿长得像。
白家人都远在上京,即使有人文地理的小书也没那么详细的描绘出黄羊的样子,所以真的以为是只鹿,都纷纷的夸赞!
安佩兰笑着纠正着:
“不是鹿,这是黄羊!随着天气变化的迁徙性野生动物,……”
安佩兰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前世的动物世界她没少看,黄羊的出现意味着北方出现了寒冷的暴风雪,也意味着以黄羊为食的——狼群,也会随之而来。
看着严肃的母亲,白家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疑惑了起来。
“娘,怎么了?”
白季青最先看到了神色不对劲的母亲,白红棉也不再兴奋的跳高了,都等着安佩兰的声音。
“老大,老二,黄羊来了,狼,也要来了。”
“狼!”
听到这个字,大家的脸色瞬间变了。
“红棉,明儿你就不要去草场了,今儿是你运气好,第一批黄羊过来的,估计今晚上狼群就赶上来了。”
“老大老二,你们再看看咱这个箭头还够不够,火把多备着些,再想想还能怎么防着,咱家骆驼进不了窑洞,得想个法子护着它们。”
白季青和白长宇都皱着眉头四下探索着。
简氏和梁氏都心惊肉跳的,不约而同的拢了拢怀中的孩子。
白红棉牵着安佩兰的手寻些安慰。
空气中,紧张的空气环绕着他们。
他们这儿实在是地瘠民贫,市无存货。
要想采买多些的武器,需要来回耗费一天的光景去凉州,还不一定能买到。
这会子更加危险,万一傍晚回来的时候碰见了狼群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寻思了一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有笨法子先把围墙继续加高了。
这会他们都下了手,赶在了天黑之前将那石墙加了一尺高,终究在夕阳落下的时候,插满了荆棘条。
现在的石墙有了一人高,再加上荆棘条。现在个成年男子踮着脚都看不到院子里的光景。
“嗷呜~~”
大家进了屋的最后一脚,最后一丝阳光泯没。
山那头的远方随后传来了一声阴森森的狼嚎声,一声过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相互呼唤着,一时间,似乎整个黄土高坡都遍布狼群一般。
他们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渗人。
狼嚎声起的时候,小黄的背毛都炸了开,喉咙里面带颤音的低吼,夹着尾巴缩在安佩兰身边,目光穿过土墙,紧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两狗崽子也不嬉闹了,半大的狗子竟然比大黄还勇敢些,前后踏了几步找了个舒坦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抬高了脖颈,竟然跟着豪了起来。
这可惊着了大家,赶紧捏住了狗崽子的嘴巴,打断了它俩的长嚎声。
土山那头的狼嚎声随着稚嫩的狗叫声也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
“老二,将牛马驴都赶进来吧。”
白长宇应声去将牛驴和马都牵进了窑洞里头,三十多个平方的地方瞬间拥挤了起来,同时气味更加的难闻了。
这时候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啊,大家忍着味道,手里攒着家伙什,都在警惕的听着外头的动静。
第24章 狼群没来,沙匪来了
整整一夜无眠。
霞光出现的时候,家里的小黄才不再急躁,四处嗅了几圈后出了院子,寻了一圈后才回来趴在火炉边小憩起来。
看到这一幕,大家的心终于是回到了肚子里。
俩小的和白红棉早早就睡着了,还有那俩狗崽子从头到尾也都没啥动静,睡得都憨着呢。
似乎根本不担心那狼群,也不知是天生的獒犬就不在乎,还是根本没闻到狼的味道,还是?压根就是蠢的?
安佩兰看着肚皮朝上睡得哈喇子都流出来的狗崽子不禁怀疑起它俩的品种来,这会也看不出獒犬的特征啊,别那罗家村的老人吹大话呢。
出了院子,一股子新鲜冷冽的空气吹来,正好将一晚上的浊气换了出来,那牛马驴,一晚上不断地放屁拉屎尿尿的,熏的他们,脑仁都疼。
简氏这会赶紧将它们赶出窑洞,打扫起卫生来。
安佩兰想了一会还是骑上马出了院子,绕着土山周围转了一圈。
也没看到什么狼的影子。
后草场的方向这会是没啥动静了,只有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什么动物,应该还是那群黄羊。
一阵冷风吹过,安佩兰的鼻腔里嗅到了什么味道,很熟悉,寻着味道走去,地面上猛然出现了好几头的黄羊尸体,都只剩下了撕碎的皮和脑袋了。
估摸着也有个四五头。
昨晚,那群狼应该是吃了个饱。
安佩兰下来将这几头死去的黄羊皮切了下来,保留下完整的那一块,碎了的就不要,
这一通忙活也就收集了能有个三块一米乘一米的大小的皮子,想到了昨晚白红棉带回来的那只黄羊皮,这都可以给红棉做个皮袄子了,后头红棉再出去就不受冻了。
回来后,安佩兰就没停下,将昨晚的黄羊剥下了皮,因为过了夜了,已经僵硬了,皮特别难剥。
也只能对半破开,生刮的。
将这些皮子用弯刀背小心的刮下了皮脂,再用草木灰附在皮子上面加了沙子搓。
要是趁刚死的时候热乎着处理的话能容易些,处理完应该是要套在板子上撑皮的,那样皮子就能大不少,可是这会撑不开了,只能凑付的抻吧抻吧。
也是白红棉生手,满皮子上的窟窿眼,还没狼嘴里扣下来的皮子大呢,袄子是甭想了,估计也就做得了个马甲了。
窟窿眼的那些补补当褥子凑付着吧,安佩兰想着后头跟孩子们嘱咐嘱咐,别跟有仇一样,射成个刺猬回来。
安佩兰将黄羊的内脏都煮熟了给了狗子们,野生黄羊可不是前世吃过的养殖黄羊,腥膻味特别的重,尤其是内脏,没有香辛料的加工,那味道真享受不了。
处理后的只留下肋排,后脊梁和腿上的肉,清洗了两遍后再泡在萝卜皮和芥菜皮的水中。
这要泡好久才行,这样那膻味能减少很多。
安佩兰处理完这些,太阳正挂在了头顶。
白家兄弟还在继续收拾着昨晚的院墙,将一些不结实的地方重新巩固。
这会正儿八经的收拾好的围墙相当的结实,也庆幸有了那些碎石头。
另外的两面乱石堆,经过这段时间的搬运,也有了些整齐的断面,不高,一米左右,但是牲口是上不去了。
白家兄弟想着后头将这些乱石头再收拾收拾,让人爬都爬不进来,不过,那就是后头慢慢忙活的事了。
中午,安佩兰依旧是简单的做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吃的猪肉炖萝卜。
众人也都不是刚开始那样狼吞虎咽了,都是兴致恹恹的。
“真是养叼了嘴,晚上给你们烤羊腿吃。”
这话一说完大家的脸上都裂开了嘴。
“好啊,好啊!谢谢娘!”
白红棉最是兴奋的,那可是她自己打到的黄羊呢。
大家笑着也打趣的说跟着她沾了了个光。
简单吃过饭,想着那群黄羊还没走,狼群也就没走,还是需要防范一些。
“下午你们去砍些干枝子在咱院子外面堆起火堆。
尤其是乱石堆那块,多堆几个。一定记得让干草和骆驼粪垫底,再铺柴火,能挡一点事。”
安佩兰记得在动物世界里看过,骆驼粪的燃烧气味相当刺鼻,狼犬的鼻子嗅觉灵敏,所以这类动物都相当不喜欢闻到这种味道,是草原上牧民的防狼手段之一。
“嗯”
白家兄弟将手里的馍馍塞进嘴里后便拿起镰刀砍柴去了,妯娌俩收拾好了也去捡干草和骆驼粪。
白红棉依旧负责着俩小的。
安佩兰在家将黄羊刮下来的油脂都熬了油,沾了布条绑了好多的火把备着。
剩下的,里面用碳磨了面混在一起搅合粘稠,做了碳油给每个火堆都抹了些,最后剩了个碗底备着。
夕阳笼盖大地的时候,安佩兰在院子里面堆了个柴火堆,架上两条黄羊腿,小火烘烤着。
不一会那香气就从烟火中溢了出来,将在周围堆柴火的、玩耍的都勾了回来。
一家子收拾了收拾都聚在了火堆前,两眼冒的光快像那狼群眼神一样了。
泡好了的黄羊腿只剩下了鲜香味了,隐隐有一丝萝卜和芥菜的清辣气。
不停翻滚的火堆上,黄羊腿被烤的金黄流油,表皮焦脆如纸,一片一片切下,露出里面粉白的嫩肉,撒上盐粒儿激出一阵汁水。
这会儿也不拘着什么礼数了,想吃的自己拿刀割,一嘴巴咬下去,外层如纸皮般的脆口,混着鲜嫩的肉汁涌满口腔。
“这黄羊腿真是绝了!”
围着火堆,额头和鼻尖竟在这寒冬腊月冒了些汗珠。
也不觉得那一路吃腻了的烤馕饼难吃了。
一口饼一口肉,就是少了点奶酒,安佩兰想着明年开春怎么也要酿些奶酒,想想就美得慌。
当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的时候,他们终于收拾好了家伙什,将牛马驴再次赶入了窑洞,轮番守着夜。
上半夜小黄似乎忌惮着什么,只是紧张的来回踱步,也不叫,獒犬还是优哉游哉的毫不关心。
而变故,在下半夜。
本已经安静的小黄正在炉火前小憩,突然惊醒。
竖着俩耳朵像是察觉什么,猛的冲到了门口凶狠的狂叫了起来。
这和昨儿见着狼嚎的猥琐样子不一样,似乎是想要跃跃欲试的感觉。
安佩兰瞅着门外思考了一会,还是开了门缝,小黄飞一般的冲了出去,冲着乱石堆那儿就狂吠起来。
不一会,就听见了破空的啸声!
“不好!!”
“是沙匪!”
第25章 沙匪头子摸来了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安佩兰和白家兄弟脸色瞬间剧变——这声音,和当初追赶白长宇的弩箭声一模一样!
只是这沙匪的准头却差得离谱。
小黄在箭影里左蹦右闪,狂叫声里满是慌乱,却始终没被箭锋碰到。
安佩兰他们赶紧叫起来孩子,让白知远抱着白时则躲进了最里面,牛马驴将他俩挡的严实。
小心打开门,所有的骆驼正好都贴着烟筒这面墙安静的趴着。
这样,正好给他们一定的躲避空间。
白季青眼神好使,顺着骆驼之间的缝隙摸到前头,安佩兰紧跟在后头。
放眼望去,森白的月光下,乱石堆的山头高处,几团黑影时隐时现——那分明是人的脑袋!
安佩兰定睛,心脏猛地一沉!
黑影正小心的爬过乱石,慢慢攒成一片,少说也要有三十多人!
安佩兰和白季青心头一紧,对视的刹那,满眼皆是惊惶。
这次他们真的危在旦夕!
安佩兰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指尖因为紧张开始不自觉的抽动起来。
“娘!别怕,我来保护你!”
白红棉不知何时从后头摸上前来,似乎是感到了安佩兰的恐慌,一双小手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拳头,像团小火苗一样钻进安佩兰的心里,那在胸膛中四处乱跳的心脏终于是回到了原位。
安佩兰喉咙发紧,想说让她也藏起来,只是看那双亮得发颤的眼睛,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风口,只是轻声嘱咐着。
“你……,咱都要注意安全!”
简氏和梁氏在白红棉的后头,当看清那群人影时,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原本发颤的身子也慢慢笔直,摸了摸她们的武器,做好了豁出了命的准备。
因为她们的身后,还有两个比她们的命还重要的牵挂。
安佩兰此时也冷静下来,低头略一思考,再抬头时,眼中犹疑尽退,唯余磐石般沉静的星眸。
“老大,等会你寻一下领头的,要是可以,一击毙命。”
“若烟!你找到所有弩箭手!瞄脑袋!”
“红棉!射手游击外围,瞅准所有偷袭的人,记住,能打脑袋打脑袋,次选心脏,箭矢省着点用,不能让人近身,选择高位躲好!”
“嫣然,你身体灵活,趁他们不注意割腿使绊子,注意安全,四处游走。”
上次白长宇将梁氏的弩箭给弄丢了,安佩兰将自己的弩箭交给了准头好的白红棉。她们俩现在手里只有上次收缴沙匪的弯刀了。
安佩兰一边嘱咐着,一边撕了衣服上的布料,撕成长条,死死的将弯刀和手绑在一起。
“老二……,花里胡哨的剑法收了,捡致命的招使!”
“咱,拼了……!”
安佩兰绑好了弯刀,用牙咬着纪了个死口,语气狠辣。
话音刚落,几个手持弓弩的沙匪应该是烦了,妄想走近几步,瞄准小黄来个了结。
两人一冒头,简氏的弩箭就对着其中一人猛射过去!
“噗”
一箭刺穿脑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群匪的怒火,另一人抄起弩箭便朝这边射来,箭锋带着狠劲直扑而来!
可他连调整姿势找掩护的机会都没有,简氏的第二支弩箭已破空而至,精准贯入他的要害,瞬间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同时,那人的射来的弩箭还是冲进了骆驼群中,一只骆驼的驼峰中了箭,受疼的站起身来哀嚎,造成一阵混乱。
白长宇连忙一阵长哨安抚,骆驼群才再度趴下安静,只留那一只骆驼哼哧哼哧的晃着身子。
但就耽误的这一会,沙匪那头传来一阵呼喝声,他们也得了令,也不注意躲避身影了,像是疯狗一般的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万幸的是沙匪是从乱石堆中从上往下爬,
碎石滚落间速度慢了大半,还把大半身影暴露在高处。
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三人早举箭瞄准,箭矢“咻咻”射出,每一发都精准撂倒一人,转眼间就有好几名沙匪栽倒在乱石堆里,成了箭下亡魂!
沙匪头子躲在乱石后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骤然收缩——这群人出手竟比他们还狠!
箭矢每一次射出都直奔要害,利落得不带半分犹豫,看着倒像正儿八经的江湖中人,哪有半分普通人的样子?
“是练家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头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后背竟悄悄渗出了冷汗。
沙匪头子越想越气,猛地转头,恶狠狠的目光直戳戳砸向身边一人——那人肩胛骨处还裹着渗血的绷带,不是当初被白季青放走的老头是谁!
老头被这冰冷得能剜肉的眼神扫到,浑身像过了电般猛地一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
老头具体叫什么不知道,这儿的人都叫他癞子苟,二十多岁就来了努尔干,偷鸡摸狗的混了半辈子,在遍户中臭名昭着。
前几日见着白家的牲口,他馋得心痒痒,竟想玩阴的。
可第一次偷摸打暗枪就被安佩兰盲射擦伤了手臂,第二次更惨,直接被白季青射穿了肩胛骨,正当他垂头丧气时,沙匪竟主动找上了门。
得了靠山的癞子苟瞬间来了劲,满肚子的嫉恨终于有了发泄处,立刻喊上平日里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跟着这十几个沙匪一起摸了过来!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厉害,想起白季青最后的那话,癞子苟不禁一阵哆嗦,本想往沙匪头子后头避一避,结果抬头又看见那沙匪头子森然的眼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躲藏了。
安佩兰这边,三个射手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夺人性命,那准头看得沙匪心惊肉跳!
其实来的真沙匪也就十几个,剩下的全是癞子苟找来混事的遍户。
此刻见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些没见过血的遍户早吓破了胆,纷纷往后缩,连手里的木棍都快握不住了。
沙匪头子眼见自己好不容易剩下来的十几个手下,一下倒了五六个,现下更是让那群废物带的要往后退的架势,一时也心急,抄起了弯刀,厉声喝止:
“狗日的!给老子拿起刀冲上去!几个书生和娘们就把你们这群操蛋的玩意吓尿了!娘胎里就没带那裤裆底下的玩意是吧!”
被沙匪头子的几句怒骂激得心里头的那股狠劲又上来了,拎着刀逼着往后缩的遍户,一群人再次嗷嗷叫着往前冲!
可刚冲到乱石堆的边缘处,脚底下突然撞到了什么——正是安佩兰他们早堆好的防狼的柴火堆!
安佩兰眼疾手快,老早就摸出碳油往白季青和简氏的箭头上抹,火折子“唰”地一亮,箭头瞬间燃起火苗。
箭矢射出去的刹那,沙匪脚边的柴火堆“轰”地炸起大火!沾了碳油的柴火烧得又猛又快,噼里啪啦溅出的火星子也裹着油,一沾到沙匪的麻布衣裳就窜起火苗。
眨眼间,沙匪和遍户们哭嚎着乱作一团,也顾不得脚下崎岖不平的乱石,躺下就想打滚扑灭身上的火舌。
一时慌乱,便鼻青脸肿的摔进了院子,小黄狗眼贼精,看准掉下来的人直接下了死口,往脖子上咬,竟然也让它结果了两个人!
安佩兰和白长宇都在趁着混乱将这群毫无防备的人灭了口,也是直接抹了脖子,绝不留口。
沙匪头子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怒火瞬间冲昏了头!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缀着圆环的弯刀,“哐当”一声,圆环相撞的脆响里满是狠戾,提着刀就像头疯兽般朝安佩兰等人直冲过去!
第26章 勇斗沙匪
沙匪头子带着一股子狠劲猛冲,动作间竟显露出几分章法——下盘扎得极稳,哪怕在乱石堆里疾跑,也没半分踉跄,反倒身轻如燕。
很快便冲到燃烧的柴火堆前,他毫不犹豫地抬脚狠踹,火堆瞬间被踢散,跳动的火苗晃了晃,便没了势头,只留下些许火光忽隐忽灭。
但是这一会功夫,白季青还是抽空看到了。
沙匪头子的脑袋上绑了块兽皮抹额,闪着寒光的弯刀属实瞩目了些。
白季青长吁口气稳了稳心神,拉弓瞄准。
“嗖~”
箭羽势如破竹般射去。
然而,那沙匪头子还是有些把式,在寒光来临之前,已然戾光瞄过,脑门瞬间往旁边偏了一下。
但还是晚了一步,箭羽擦着脑门将整个左耳都削掉了!
“啊——!”
沙匪头子痛得浑身一缩,捂着流血的耳朵躲到乱石后,
他咬着牙硬生生将剩下的痛呼咽回嗓子眼,额角青筋直跳。
再抬头,望向小院的眼神淬满了仇恨,声音发颤却透着疯狂的狠劲:“给我杀!!把他们全剁成块!!扔去喂狼!!”
头子在后头发了令,前头的沙匪顿时红了眼,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把白家剁碎!
瞥见身边畏畏缩缩的遍户,他们突然计上心来,一把揪住这些人推到身前当人肉盾牌。
有了活挡箭牌,箭矢再难伤到他们,沙匪们顶着“盾牌”硬是冲下了山,十几人接二连三地翻进院中!
白长宇早握箭在手,此刻哪还顾得上舞剑花,每一招都直取要害,长箭要么扎向沙匪胸口,要么直捣眼窝,狠得不留半分余地!
梁氏瞄着后脚跟,弯刀悄默声的伸过去,猛地一下就割断了脚筋,割完就跑,像猫儿一样神出鬼没的。
安佩兰虽只学过些基础搏击,却练出了过人的灵活度和反应力,只是力气始终差些火候。
可此刻她手握弯刀,刀刃代替了原本的拳头,平日里的搏击招式配上锋利的刀身,反倒生出几分让人摸不透的狠劲,每一次挥砍都角度刁钻,竟让对面的沙匪一时不敢靠近!
最先冲下来的三个遍民,便当了冲锋的垫脚石,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紧跟在后头的一个沙匪趁机正要举刀砍向安佩兰的后背。
另一个跳下朝着白长宇方向去了。
然而都被白季青和简氏箭矢双双拿了命。
但是趁他俩搭箭的这个空挡,再次下来了三个悍匪,安佩兰和白长宇一人抵着一个,空余的那个沙匪,便准备抄刀砍向白长宇。
他们一人对付一个都有些吃力,两个沙匪一起上,是没那好功夫应付的。
一时危险无比。
然而这时的白红棉已经爬到了土山上,居高临下,能清晰看到沙匪的动作。
拉弩、瞄准、射箭动作极快,一箭射倒一个,短短两息功夫,冲上来的那个沙匪和安佩兰对着的那个便前后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躲在后头的癞子苟这会都吓尿了,他没想到这家人如此凶悍,对上了沙匪都不怯的,这会儿更是比沙匪更歹毒的。
眼看着这边一个一个的倒下,就连沙匪头子坝子阿大都被切了耳朵,那他这要是漏了头,更是小命不保了,也不想那牛肉狗肉了,连忙连滚带爬的爬出了乱石堆,趁着夜色逃了命。
沙匪头子坝子阿大也顾不得癞子苟了,撕了块碎布狠着劲包起耳朵止了血,便抄起了弯刀再次冲了过来。
跳下乱石堆的下一刻,一刀劈在了白长宇的后背!
安佩兰连忙举刀上前拦下,
“哐当”
下一刻,安佩兰的弯刀竟破开了个口子,坝子阿大的力道将安佩兰的刀背狠狠压了下去。
白长宇一个趔趄倒地,真是庆幸,要是那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就只能去找他爹了。
然而,还来不及再多想什么,坝子阿大一脚将安佩兰踢飞出去。
安佩兰直接趴在地面上吐了口鲜血。
白长宇和白季青瞬间红了眼眶。长箭和箭矢齐来,但也不见那沙匪落了下风。
四周的火堆这时也彻底的熄灭了,周边再次暗了下来,月光下,山坡上的白红棉一时也看不清楚下边的情况,手中的箭羽也不多了,便没敢贸然出手。
白季青和简氏的长箭再次狠辣的陆续射来,阻挡了坝子阿大劈向白长宇的下一刀。
趁着坝子阿大用弯刀阻挡箭矢之际,白长宇和梁氏连忙扶着安佩兰就往回跑。
“快!快进洞!”
安佩兰顾不得胸口火辣般的疼痛,踉跄的快速躲在骆驼的身后,撤回了窑洞中。
白长宇和简氏进来后便快速的将门别好,再把所有能挡住门口的东西统统搬过来,
也是没了退路,都有些绝望的堵在洞口处了。
这会沙匪还剩了坝子阿大和他四个手下了,其余的或受伤,或没了气息,都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几个遍户也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不敢上前一步。
坝子阿大这会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
自打他带着两个兄弟拉起坝子帮,拎着弯刀落草为匪那天起,在这一带向来横行霸道,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老三在沙漠让这家给穿了脑袋,折了自己十几个弟兄。
老二在追他们的路上让风沙裹了迷了路,又损了十几个弟兄!他自己又一不小心踩了沙窝子,到现在还没找着尸体呢。
自己这带着仅剩的兄弟们都摸到家门了,手下竟然死伤了大半!就剩了四个能站的了,他自己还被射了耳朵!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此时他的脑袋里面充满了狂怒的漩涡,毫无理智可言,之前还想着别伤了骆驼,全乎着带回坝子帮,这会看这群人躲在骆驼的身后来阴的,便直接拿着砍刀劈去,全然神挡杀神佛当杀佛的摸样。
好几头骆驼被他砍的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皮毛往下淌!
原本温顺的骆驼群瞬间炸了锅,此起彼伏的叫声像被踩乱的葫芦丝,尖锐又杂乱——这些平日里好脾气的大家伙,终于被彻底惹恼了!
第27章 狼群闻着味来了
退回洞口抵住了门后的众人这会刚喘了口气,安佩兰猛然发现白红棉没进来。
这可让她原本受伤的心窝子一阵乱窜,又吐了一口鲜血!
简氏连忙扶着她小心的将她放在炉火边的石凳上,轻声安抚着:
“没事娘,现在这沙匪都在咱这儿,红棉应该还在山上,她那么机灵,这会肯定不会下来的。”
安佩兰这才想起,自己让她爬到高处来着。
心中一阵后悔,那才是个12岁的小姑娘啊,自己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万一真碰上个沙匪,这可怎么办呢!
想了想还是不行,就想出去寻。
可是白长宇拦着:
“娘,这会外面的骆驼疯了,咱出去就是被踩死的份,红棉机灵着呢,这会肯定藏好了,等会骆驼停了再出去找!”
可不么,这会在门里面光听声音都恐怖的紧。
骆驼那蒲扇般的大蹄子狠狠跺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连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
再加上它们发怒时“咯咯咯”的磨牙声,尖锐又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别提夹杂其中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凄厉的动静,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让人浑身发毛!
往常这些骆驼脾气好得没话说,怎么使唤都听话,就算不小心弄疼了它们,也顶多哼唧两声、嚎两嗓子,转眼就忘了。
可此刻,它们被砍刀划得皮开肉绽,伤口火辣辣地疼,那股疼劲让它们彻底没了往日的温顺,连基本的理智都没了,只剩下被激怒后本能的疯狂!
外面的喧闹和惨叫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白长宇轻轻的拉开了个门缝,这才看清外面的场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院子里头,有两头骆驼倒在地上,其余的骆驼身上都挂着伤,还打着响鼻在院子里跺着蹄子。
它们的蹄子下边的地面上,有很多血呼啦的,不能说尸体了,只能说是些个碎肉饼,四处散落。
看它们的眼神,还带着疯狂的猩红色。
白长宇四周观察了一会,没发现站着的沙匪,便慢慢的打开门,吹了个口哨,绵软细长。
那群骆驼听了声音抬起头,猩红的目光齐刷刷的瞪着白长宇,他心中还是缩了一下,吸了几口气,还是壮了胆子再次吹起来那绵软的哨声。
这会,那群骆驼似乎终于被唤回了些许理智。
跺脚的幅度慢了下来,哼哧哼哧的光喷响鼻。
白长宇慢慢的抬着手一点一点的靠近它们,同时嘴里的口哨声没停下来,就这样走到了最近的一头骆驼身边。
慢慢的抬手先靠近了它的鼻头,直到手背感觉到了骆驼鼻子里喷出的热气,才停了下来。
骆驼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好一会才转向鼻子下边的手背,呼哧呼哧的低头嗅了嗅,这才发出了“咿~呜~”的低音葫芦丝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嚎叫,四周的骆驼都“咿~呜~”的叫了起来。
这时白长宇才真的放下了紧张的神情,回头对着安佩兰他们说道:
“好了,出来吧。”
最先出来的是安佩兰,她捂着胸口不顾疼痛连忙往土山上爬着,一边爬一边喊着:
“红棉!”
“红棉”
白季青也在后头喊着红棉的名字。
刚喊了两声,白红棉的声音就从半山坡上回应了起来:
“娘~哥~,我在这儿~”
听着声音,底气十足,安佩兰这才放下心来。
白红棉兴奋的跑了下来,一边跑,一边着急的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那~那~”
“娘,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安佩兰和白季青顺着白红棉指着的地方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那儿。
白季青和赶来的白长宇壮着胆子往那儿走去。
小心翼翼的靠近才发现竟是那个沙匪头头!
已经没了气息,三只箭羽插在他的后背。
“娘!我厉害吧!”
白红棉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劲的炫耀着,嘴巴得不得的停不下。
安佩兰他们边走边捡着重要的听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躲进屋子的时候,白红棉正好在山坡上看的清清楚楚。
沙匪头子的那一砍刀将那骆驼群给激怒了,一个后蹄子就将他撩了出去。
其余几个沙匪正好走到了被骆驼群挡住的门外。
这倒好,安佩兰他们前脚关了门,后脚就被那群骆驼来了个包团,四个人被七头骆驼咬得咬,踢得踢,踩得踩。
不一会就没了声音,那匪头子这会才想起疯骆驼的恐怖,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没留的都在骆驼群里面嘎了命,也顾不得伤心了,连忙爬上了乱石堆,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躲在墙根的遍户,一看这架势也吓坏了,跟着都爬上了乱石堆跑了,跑的慢的,都被骆驼给拖到了地上了。
白红棉在山坡上可逮了机会,连着把最后的三支弩箭都射了过去,只顾着逃命露出了后背的沙匪头子这才毙了命。
安佩兰摸了摸白红棉的脑门,检查了一下身子,全乎着,连皮儿都没破着。
心安之余还是有些伤感,想着留在脑中的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娇滴滴的俏小姐竟然变得如此……英勇无畏,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悲哀。
可是这会的白红棉还沉浸在杀了沙匪头子的兴奋中,不停的和俩哥哥一遍遍一样絮叨着,炫耀自己的准头,安佩兰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时事所然,顺其自然吧。
看着满地的尸体,安佩兰他们这会才觉得有些恶心,正想着怎么让俩儿子去收拾呢,结果猛然的一声狼嚎声响起!
“嗷呜~”
近!太近了!这声音简直就在他们窑洞的这个土山上!
安佩兰和白红棉一阵后怕!
这不就是刚刚接到了白红棉,狼群就来了嘛!
快回窑洞!
安佩兰刚想这么说着,眼瞅着地面上沙匪头子的尸体,还是让白季青和白长宇扛起来一起躲在了窑洞里面。
关上了木门的瞬间,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也传进了门缝中。
他们将所有能抵住门的东西都抵在门口。
这会的他们是真的毫无一战的能力了,所有的箭矢都已经射空了,白长宇的长剑已经断了,弯刀都开了口。
便是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赌吧。
第28章 安佩兰病了
洞内,白家兄弟拿着镰刀将粮食袋子堆在门口抵着。
简氏和梁氏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歌谣,俩小的挂着泪终于是睡着了,整个窑洞就剩下炉中的柴火时不时的蹦出火星的声音。
外头,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多!
爪子踩在地面上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还有那啃食的声音!卡巴卡巴的嚼骨头的声音直击着他们的心口窝。
让他们的腿都打着颤,一阵瘫软。
突然,木门“哐哐”的晃动起来,竟是狼在外面用爪子扒门!
安佩兰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好在狼扒了没几下就停了手,那扇摇晃的木门总算撑住没塌。可经此一吓,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绷到了极致,每个人的脸色都发白,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小黄不知何时躲在牛马驴的后头夹着尾巴颤抖着,两只小狗崽子却在那阵晃动声音后兴奋了起来!
竟然嚎着奶音摇着尾巴妄想出门!
这倒好!它俩在里面扒拉着门,嗷呜嗷呜的想出去!
外面刚刚安静下来的狼扒拉着门嗷~呜~的想进来!
全家人从上到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连头发丝都要炸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连忙各自揣了一只狗子捏着嘴筒子退到了后头!
门外扒拉门的声音了停了一会后再响起,扒拉一会后再停下。
就像是在戏弄他们一样!
那心就像有条线,拽一会松一会!
精神都快崩溃了的时候,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家兄弟没有松开抵着门的手,直到门缝中透出了丝丝亮光,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再次掀开门缝的时候,光线已经明亮。
照得地面是更加恶心了,
腥臭的味道不比窑洞里面好闻多少。
中间一头倒在地面上的骆驼,被狼群吃的只剩了个头和一些毛皮。
另一头被其他的骆驼圈在里面,虽然也受伤不轻,但还活着。
其余的骆驼像没啥事一样,正安静的在一旁反刍着。
至于倒下的遍户和沙匪的尸体,几乎被狼处理干净了,只剩下一些少量的恶心的东西。
安佩兰她们没出去,只让白家兄弟出去收拾的。
她这会终于松了精神,胸口火辣辣的疼开了,有些喘不动气的感觉,便躺在了床上休息了起来。
简氏和梁氏更不想出去,肚子里的东西都顶到了嗓子眼了,可不想出去找恶心了,也抱着孩子忍不住睡了。
白红棉也早就撑不住的窝在了安佩兰的怀中睡着了。
对视一眼,白家兄弟叹了口气无奈的出去收拾了这些烂摊子。
日上三竿,白家兄弟回来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安佩兰。
简氏和梁氏也都起来了,院子被打扫的干净整洁,整个院落似乎都沉下了一层去,白家兄弟是直接将院子的土铲去了一尺深!空气中泛着的血腥气也飘散的似有似无。
另一边,空余一个沙匪头子的尸体,还躺在地面上。
他们都不知道安佩兰将这尸首带回来是干嘛的,邀赏金?可是这官家也没挂悬赏啊。
安佩兰这会觉得胸口还是闷闷的,但有些事情不能拖了,便强打着精神看了看大家,说道:
“都把自己个儿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咱家一会去大水井那块!带着所有的牲口让它们喝个饱!顺便将这沙匪的尸体给他们送去!”
白家人听后眼睛都一亮,这是要去示威啊!
安佩兰这段时间眼瞅着那水滴越来越慢了,牲口的水都有些不够喝的了,骆驼更是断了水,正好趁这个时候去大水井喝个饱,也去给那些蠢蠢欲动的遍民们个警告,别以为昨晚来的那一半的遍民她没看到!
白红棉也听懂了这意思了,一时间更是兴奋无比,昂首挺胸的就要自己骑着马走在前头。
也是,那沙匪头子可不就是死在她手里吗,能不骄傲么!
这会全家现在就她和俩孩子还干干净净的,其他人身上不是血就是泥的。
他们收拾了一番后,全家包括俩小的都抱着骑上了骆驼,家里的牲口都带着走了,留下了简氏和小黄还有那头受伤的骆驼在院子里看着家。
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赶,骆驼昂首阔步,马儿踏蹄前行,后头还跟着慢悠悠的牛和驴,队伍拉得老长,瞧着格外壮观。
没走多久就到了大水井,只是井里的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大片湿滑的井壁。
不少遍户正聚在这儿,提着水桶排队打水,吵吵嚷嚷的。
可当他们瞧见安佩兰一行人——有人抱着孩子骑骆驼、有人骑马,后头还跟着牛和驴,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阵仗,瞬间都停了动作,一个个睁大眼睛呆住了,连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提。
安佩兰他们坐得高,往下蔑视的看着这群人,停在了水井旁。
白长宇将绑在马背上的沙匪头子的尸体一松,尸体顺势滚了下来。
那群人一阵惊呼!围着水井的人散开个口子。
“昨儿跟着沙匪跑到我们地场的人,今儿回来的,转告他们一声,他们的头儿,我给他们送回来了!
这次你们跑了,运气不错,下次你们有胆再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再有这份运气了!”
安佩兰苍老的嗓音中,带着一股子威严,加着这尸体带来的震撼,在场的人都一阵战栗。
心虚的人更是不敢直视,低着脑袋假装忙碌着。
安佩兰他们明晃晃的让牲口们挤在前头,白家兄弟强势的率先打上水,牲口们都喝了个饱后,又将水桶装满了水才慢悠悠的走。
这一来一回,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牲口们都喝的满足。
中午是简氏在家收拾的午饭,安佩兰没吃多少便又睡了过去。
简氏瞅着安佩兰萎靡的神情有些担忧,便拉着白季青说道:“母亲昨夜被沙匪头子踹的那一脚不轻的,要不去寻个郎中来看看?”
白季青想昨晚母亲的那口鲜血也不由得担心起来,面色愁容道:“这儿上哪找郎中啊!”
很快便想到什么说道:“要不我拉着母亲去凉州吧,那儿应该有郎中,你们在家守着,两三日后我们再回来!”
话音刚落简氏便赞同的将安佩兰摇起来,但是这会的安佩兰神情恍惚,脑中一片浆糊,迷迷糊糊的。
这一幕更是将他们吓得不轻,赶紧将她扛上了马背,
“等会”
简氏说完就转身回了窑洞,从铺盖里面掏出一个手绢,里面鼓鼓囊囊的,递给了白季青。
白季青掂了掂,是走时简家给的银子。
简氏也不多说,只是催促着:“快些去吧,别耽误了,路上避着那些遍户,别让他们看出什么。”
白季青感激的看着简氏,点了点头便和白红棉一起去了凉州。
第29章 箭矢也有二手翻新的
带着昏迷不醒的母亲他们不敢走的快,还要避着其余的遍户们,别让他们看出些什么,这一耽搁,到了凉州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们在冷冬下冒着严寒等了一个时辰,城门一开便第一个进了,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安佩兰此时觉得自己好像在滚水里面煮了一样,脑仁都熟了。
她陷在混沌里,前世今生的记忆像拧成乱麻的线,来回撕扯。
前一秒还是叱咤职场的大区总,下一秒就成了深宅里的中书令夫人,两种人生在脑子里反复切换,让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只觉得浑身被无形的网裹着,又沉又闷。
白红棉守在床边,看着母亲紧闭双眼、眉头拧成疙瘩,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听不懂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床边:“母亲,母亲!我是红棉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别吓我好不好!”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细针一样扎进安佩兰的黑暗里。
中书令夫人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心头一紧,满脑子都是“红棉在哪”,慌得在混沌里乱撞,想抓住那道熟悉的声音;
可大区总安佩兰的意识又突然冒出来,带着几分茫然和疑惑:“女儿?我什么时候有个女儿了?我的生活里只有项目和会议……”两种情绪在心里打架,让她更分不清现实,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季青拉着刚收拾好开门的郎中冲进来,见此情景脚步猛地顿住,声音都发哑:“娘怎么了?”
郎中也顾不得抱怨了,连忙搭上安佩兰的手腕,指腹紧紧按住寸关尺,眉头随着脉搏的跳动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松开手,脸色凝重:“心脉重击心气涣散、脉络瘀阻,如今脉搏细弱紊乱。”
白季青攥着拳头急声追问:“郎中,可有法子医治?”
郎中捋了捋胡须,沉声道:“需先稳住心气、活血化瘀,再辅以补气养血之剂慢慢调理。我这就开方,你们得尽快抓药煎服,万不能耽搁。”
说罢,郎中取来纸笔,快速写下药方,写完后嘱咐道:“服药期间需静卧休养,不可劳心费神,饮食以清淡滋补为主,忌生冷辛辣。”
白季青连忙接过药方小心收好,
郎中看着众人焦急的模样,又叮嘱道:“此药需连服三剂,三日后我再来复诊,看是否需调整方子。”
白季青付了双倍的诊金后将郎中送回了家中,顺便在郎中那儿抓了药回来。
找了客栈的小二寻来了药炉,煎起了药。
而这会的安佩兰依旧混混沌沌,困在黑暗中的两个人格在不断地变换着。
白红棉哭着给安佩兰强行的灌了药,一半都顺着嘴角溢出,便再灌了一碗,就这样勉强喝足了量。
没等多久,安佩兰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均匀的入了眠。
白红棉和白季青守着不再被梦魇缠绕的母亲,一个蜷缩在床边,一个干脆缩在床底,整整两天两夜的熬煎,他们早被耗尽了力气,再也撑不住了,便跟着沉睡过去。
安佩兰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白红棉守在床边,见此情景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朝门外喊:“哥!母亲醒了!”
此时,端着温热药碗的白季青刚跨进门,闻言手一抖,药碗险些倾斜,脸上却立刻绽开笑意,长长松了口气。
安稳度过了三天,之前的郎中如约再来复诊。
他仔细诊脉后,又重新开了药方,叮嘱他们按方抓药煎服。
安佩兰躺了这几日,倒把之前的混沌彻底想透了。
从前纠结的那些事,什么前世今生,什么鬼怪离奇,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只认一个理:只要还活在这一日,她就还是白家的主心骨,白家的母亲,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至于其他的,都不如踏实过好眼下的每一天来得重要。
抬头看着窗外的雪片子下得没个停,一阵比一阵密,看势头还要往大了落,再耽搁下去,路一准被大雪封死,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了,便准备明儿回努尔干了。
安佩兰一行人天不亮就收拾妥当了。
巧的是,今儿正是凉州的五日大集,街上还热闹着。
他们顺着人流慢慢逛,见着新鲜的鸡蛋就挑了一篮,又买了两罐还带着温乎气的牛乳。
肉摊前选了一大片肥瘦相间的羊肉,然后顺着商家指的路来了干货铺子,买了好些胡椒。
这时候的胡椒比粮食贵太多了,狠了心花了一两银钱,也就买了三两胡椒。
路过铁匠铺子的时候,安佩兰停下了脚步。
天冷了,铁匠也不在外面打铁了,进了屋子喊了两嗓子,店家才从后院小跑着过来。
店家记性不错,一个照面就认出了安佩兰,这可是他的贵客呢,瞬间喜上眉梢:“呦,夫人今儿得空了!是再想要些什么?”
安佩兰和善的说道:“今儿想要些您这后院的东西。”
店家也就一愣,随后便对着白红棉和白季青示意的努了努嘴。
安佩兰赶紧点着头说道:“都自家的。”
店家这才带着安佩兰他们去了后院,边走边说:“您这到底想要些啥?划个明白,我也好领您瞧不是?”
安佩兰这才小声说道:“我想要些弓箭和弩箭的箭矢。”
说完便找白红棉将她随身带着的弩箭递给了店家。
弓箭的箭矢都是一样的,大了小了都可以用,可是弩箭的不行,虽说不用特意量身定做,但是也要有个差不多的尺寸才行。
店家也不吃惊,毕竟在这边境地界,谁还没有个武器防身呢,只是这弩箭可是不便宜的东西,一般工匠打不出来的,只是这箭矢么,倒不用太高超的技艺。
沉眼看了安佩兰一眼,又谨慎的往后瞧了瞧,便让安佩兰等着,自己个儿进了里屋。
不一会,店家便扛出来一个大布袋子,有些炫耀的往安佩兰眼前一放,打开了口子。
里面满满的都是箭矢,规格不一,大小高矮都不一样。
安佩兰眼前一亮,
这都是些翻新的箭矢,一般长箭使用多次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箭头磨损,箭杆歪斜断裂,箭羽破损等。
箭矢损坏直接影响了准头,但是这店家收回坏了的箭矢,打磨箭头,换了剑杆、箭羽,又是个崭新的利器了!
想着下次也把家里头那些坏了的箭矢拿来翻新,能省不少银子呢。
第30章 白家的共犯来了
眼前这一大袋子,足足能有个上百只箭矢,挑挑拣拣的,几乎都能用的上,只有底部落了几个小巧玲珑的箭头,配着细小的杆子,没有箭羽,很是奇特。
“店家,这些是……?”
店家看到这几个小巧的箭头说道:“这是一种袖箭的箭头,很久之前我偶然得的,咱这儿袖箭少,能做的工匠只有在上京才有,也不知哪家的贵人用过的,放了好久了,您要是要了这一箱子箭矢,我这几根就送您了!”
安佩兰寻摸着这袖箭还不知哪个年头才能弄到呢,只是不要白不要,便收着了。
又和店家讨价还价一番,付了八两银钱就拿走了,二手翻新的比那新的少了将近一半的银钱,都是一样用,剩下的银钱干啥不行。
和店家商量着后头将家中的那些箭拿来也给店家翻新,又拿了两口铁锅和一把斧头,付了三两银子才走的。
街上的商贩倒是热闹,但是种类少。除了卖炒面的就是些栗米,便是卖白菜和萝卜的都少之又少,他们只要见着就都买了,但也就可怜的四颗白菜和六根萝卜,除此之外,整个集市都没有其他菜可卖的。
还是找着了些卖核桃和杏仁干的,都买了些,
快到了城门口了,一阵酒香传来,安佩兰闻着味找了去,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一个三角型的酒旗插在一户人家的墙头。
这家酒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经营着,很是爽气。
安佩兰在她那买了两大罐子奶酒,冰冷的天气里,温着一壶奶酒可是舒爽的。
出了城门,还有不少挑货郎在地上摆着货物卖着,他们有些是想省个摊位钱,有些是压根进不了城,是些逃了户籍的黑户。
原因各种各样,比如说穷人家想要逃人头税的,或者不想入遍户的流民的,总之个人有个人的想法。
他们只能在荒土坡上以打猎为生,种不了东西,因为那儿的土地连开荒都没得开,种啥啥不行。要不就给人干点零碎的活,都活得艰苦。
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安佩兰不由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黝黑的汉子背着个篓子,篓子里面用些旧的发硬的破棉絮裹着一个婴儿,此时那婴儿弱小的声音像个猫儿一样,虚弱无比。
汉子前头摆着蹂躏好的一张狼皮和两张黄羊皮,都完整着。
也有人上前问价,但是那汉子不要银子,就要药材。
对比那药材和狼皮的价格,贵了不少,所以人们都摇了摇头走了。
汉子有些着急,但还是皱着眉头咬着牙不松口。
安佩兰听着那猫儿一样的啼哭,还是没忍心,上前询问道:“货家,您这皮子换个人参是找不着这种傻子的,这些皮子加一起再加个倍数还差不多。”
那汉子支支吾吾的说道:“也不求一整个,就半个就行。”
安佩兰看着那汉子轻轻颠着后篓子的动作,轻柔中带着些生涩。
“你要这人参是给后头这孩子的娘吃?”
汉子点了点头“孩子她娘生她的时候亏了身子,虚的狠了,就想给她弄个人参补补,不用多了,半个~或者给几片也行!”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人参补气血是上品,但是你可知虚不受补一说?”
那汉子一愣,摇了摇头
“听你说的孩儿他娘是生子的时候亏的气血,可以用党参和黄芪代替温补,当然最好还是请郎中去看一下。”
汉子听到这眼神低垂,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们那太远了,郎中都不肯去。”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说道:“这样吧,我这里有三颗党参和一些黄芪,你若可以,便用这些和这两罐子牛乳换你的这些皮子。”
汉子眼睛一亮,寻思了一会咬牙同意了。
“但是先说好,我不是郎中,只是略懂补气养生的说法,若有其他病症吃着好不好的,我可不负责的。”
安佩兰还是补充了几句。
汉子低头想了一会,说道,:“不用您负责,这道理我都懂。这皮子您拿走,剩下的听天由命了!”
安佩兰点了点头,就将党参黄芪和牛乳一并交给了他。
白季青听着母亲这样说,也没反对,只是准备回城里,将这些再买些补齐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便在原地等着,汉子也没走,一直守着她们,一直等到了白季青又回来了才收起了摊子走了。
临走的时候,安佩兰又挑了些核桃一起递给了他,算是谢他的保护费了。
汉子也没多说话,只是双手一拱,郑重的别过。
到了努尔干的门楼子的时候,是将近傍晚了,老远看着,城门楼那块熙熙攘攘的,好多的人。
这又是哪家来的流放的罪民到了?
安佩兰和白季青对视一眼,好奇的夹了夹马腹。
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个大家族。
好家伙,这前前后后的,浩浩荡荡的,真是牵连着九族一起来了啊。
正好奇着,白季青的脸色突然变了,猛的拉紧了缰绳,停在安佩兰身边:
“母亲,是宗闵王!”
“宗闵王!”
宗闵王,原名李德闵,本是皇亲贵族,算起来是官家的堂弟,同时,也是白家白景渊结党营私的同僚!
这还真是有缘分!都流放到同一个地界了。
安佩兰只觉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那闵宗王,拉拢中书令百景渊,意图干预朝政。
他们诬陷同僚、排除异己,手段卑劣至极,如今未被处以满门斩首,已是官家仁至义尽。
侥幸保命的安佩兰,对这位王爷自然半分好感也无。
闵宗王本人倒是全乎着来了努尔干,而且一大家子奴仆随从的一个没少的都带来了。
他们应该是在白家后头才定下的罪名,现在是被官爷押解着来的。
现在他们可没了王府的派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满身泥污,不少年轻女眷一看便是如行尸走肉般,破衣褴褛。
显然是没少受折腾。
只是,与她何干?
“走吧,如今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安佩兰和白季青没停顿夹了下马腹快步走了。
白红棉坐在安佩兰后头,好奇不已的多瞅了两眼。
那群人看向自己家的马匹时,眼中都露出怨毒的神情。
白红棉顿时感觉这眼神和她射死的沙匪头子怎么有些相似!
不由也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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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做了邻居了?
安佩兰他们的马蹄声刚刚接近小院,白家的人便都听到了,齐刷刷的出来迎接,小黄摇着尾巴跑在了前头,两只狗崽子跟在后头。
“娘!您可回来了!”
白长宇连忙上前牵着马匹,将白红棉先抱了下来,再伸手搀扶着安佩兰。
“娘!”
“娘!”
简氏和梁氏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一左一右的将白长宇挤在了后头。
“大夫怎么说的,药拿回来了?”
“可说伤着骨头了没?”
此时的妯娌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让安佩兰都插不上话。
“好了,好了,我没事的,大夫说了静养就行。”
简氏与梁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一路行来,安佩兰的所作所为,早已被二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简氏本就聪慧,一点即透,早便察觉流放后的母亲与之前的不同,是真心实意护着她们,与白红棉一样,是女儿般照顾。
梁氏虽不及她机敏,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嫂子的提点中,渐渐明白:母亲是拿她当女儿般护着的,自己个的那点小心思用不着在她们这儿耍。
所以俩人看着安佩兰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是真心着急的,这会也是真心高兴的。
众人进了屋子,窑洞中臭气熏鼻,这几日牛和驴夜间都进来睡的,虽然白天赶紧赶了出去,但是那股子味道还是挥散不去。
简氏和老二家都习惯了,安佩兰和白红棉白季青这是出去了几天,回来便闻不惯这个臭味了,都皱着眉头捂着鼻子。
就这样,窑洞里的还做着饭呢,有些咽不下口,但是也没办法。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这会天都彻底暗了下来,这些牲口出去的话怕是要冻死的。
忍着恶心,安佩兰他们还是勉强的吃了几口,便匆匆休息了。
窑洞里虽然臭,但是真暖和啊,比凉州的那间客栈暖和多了,这一夜,终于能安心的睡一个好觉了。
清晨,老大家和老二家都起床了,小心翼翼的没吵醒安佩兰和三个孩子。
推开门一看,银装素裹,昨儿的雪,下了一宿。
泉水那块已经上了冻,彻底没了活水。
简氏就将地上的雪撇了撇,取了中间层的雪化成水做的饭。
梁氏将牲口赶出去后便轻手轻脚的打扫起卫生。
白家兄弟这会一同骑着马出去了,准备砍些柴火打几只兔子回来。
据白长宇说,自那一夜后狼就再也没来,黄羊也走了。
也是个好事,毕竟现在的他们哪顾得上吃黄羊肉,别自己成了狼嘴里的食物就不错了。
白季青打了四只野兔子,这会倒是听了母亲的话,只往头上射,留着身上的皮子,完完整整的。
白长宇砍了两捆柴火和四根大点的刺槐树干,准备回来给骆驼搭个棚子。
但是忙活完回来的路上,竟然发现那闵宗王一群人分配的地场竟然在自家地场的旁边。
说是旁边,因为牵扯着开荒的土地,白家开荒的标准是四十亩薄田,这里面还含着那座乱石坡。
闵宗王家来的人口多,开荒地场估计要上百亩了,所以与他们家距离大约在百亩多的距离,走也要小半天。
只是在抬头不见人烟的地界,也算是邻居了。
不过白家选在这偏远之地,是因那口难得的甜水,而闵宗王一行人落脚此处,却是因身上连半点能贿赂掌地官爷的东西都拿不出?
此时官差将他们这群人扔在这片荒凉之地后,便开了镣铐和枷锁就回京复命了,哪管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能不能过了这个冬?
白家兄弟对视一眼,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那点藏不住的庆幸。
只是这份庆幸太沉——是用父亲的一条命换的,这种话,哪怕在心里想一遍都觉得刺得慌,更别提说出口了。
这会再看这一大家子,老爷不像老爷,奴才不像奴才的,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白家兄弟记着母亲的话:现在他们没有装好人的本事,什么闲事都不要管,于是快马加鞭的路过了他们。
白季青马背上的四只野兔子一上一下的,没逃过那群人的眼睛,眼瞅着这人就要走了,连忙吆喝着上前招呼。
只是白家兄弟像没看到一样,骑着马跑了。
那人跑了几步路,两条腿哪赶得上四条腿呢,不一会就拉了好远,但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到他们去往了那个土山坡下。
白家兄弟回来的时候,安佩兰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嘴头上指挥着简氏和梁氏缝着那张狼皮。
她想要给俩个娃娃缝个大氅,能不废料就不废料,以后还能再改改,继续穿。
“娘,没想到您也有不会的东西!看您嘴上说的厉害,一拿针线那大针脚,祖母没说过您啊!”
梁氏这会没了隔阂,正没大没小的和安佩兰打趣。
安佩兰也不在意,也笑呵呵的说道:“我不会的东西多了去呢,为这个你祖母没少说我呢。”
这话头一开,简氏和梁氏都在抱怨学绣活的时候挨的打,一时窑洞里面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白家兄弟就在这时候推开了窑洞的门。
一股子热气袭来,驱赶着身上的凉意,心里头也暖呼呼的。
“娘,我猎了四只兔子回来!”
白红棉一眼就看到了,嘴巴一下就撅了起来。
“大哥,你去打猎怎么也不带着我!”
“啊,我走的时候你还睡着呢!”
“那你不会叫我起来啊!”
白季青没法子了,无奈的笑着说道:“好,下次你睡着了我也把你薅起来!不准赖床啊!”
白红棉这才高兴了起来。
安佩兰看着这完整的皮子心中稀罕的很:“趁着热乎,赶紧将后腿那划开!”
安佩兰本想指挥着白季青干,但是寻思了一会还是下了床,这冬天的雪兔子,毛特别的厚实,软和浓密,还不掉毛,要是让白季青弄坏了,那就可惜了。
于是便跟着白季青出来了,白长宇暖和了一会也出来干活了。
安佩兰一边干着活,一边听白季青说着闵宗王一家的事。
“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而且他们手里什么趁手的家伙都没有,这个冬天估计够呛!”
安佩兰正好将两腿之间划开了个口子,将后腿剥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往下扒着皮筒子。
“他们家现如今也不是什么闵宗王了,就是个普通遍户,死不死的,咱也管不着。”
厚厚的脂肪和皮毛分隔开,到了脖子那里直接一刀切断了,兔子头扔给了小黄,这会一个完整的兔皮筒子就剥了下来。
“他们家的要是找上门来,谁都不可给我松了口!”
安佩兰警告的看着白季青,就怕他一时圣母心,再给自己家找麻烦!
只是这话音刚落,小黄就冲到了院门口那儿汪汪的叫着。
第32章 都是报应,我认!
小黄叫的凶,过了好一会之后听到了犹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请问,白大哥在家吗?”
一个莹莹弱弱的声音响起,安佩兰和白家兄弟一愣,都有些傻了眼。
这是直接怀柔政策啊。
安佩兰伸出食指示意白家兄弟不要出声,赶紧悄悄的进了窑洞中。
自己个儿去开了院门。
院门是用粗荆条编的,中间还糊着混着稻草的泥巴,严密又结实。
安佩兰开了个门缝,大黄汪汪的想往前挤,敲门的女子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个十八九的小姑娘,面容姣好,一双莹莹的双眼,一时惶恐不安。
身上衣衫褴褛的,从领口处可以看到里头白嫩的皮肤。
女子没想到开门的是个老妇,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领口说道:“我是闵宗王家的五小姐,刚刚看到白家的大哥路过,想打个招呼。”
安佩兰鉴茶手段了得,毕竟上辈子也看过几部有名的电视剧,于是用不屑的眼神打量着,轻蔑的说道:“闵宗王家?还当自己是王爷家的小姐呢,哪家小姐自己上别人家敲门的?”
女子听着一愣,脸色恼怒但又无可反驳,只能恼羞成怒道:
“你这老仆,好没礼貌!让你叫白大哥就赶紧去!小心我让白大哥修理你!”
安佩兰一时也愣住了,她是真没想到,都到这个光景了,这女子还拿乔呢!还以为这里能分什么奴仆主子?
想笑吧,又觉得这和傻子计较有失了身份,不笑吧,又有些憋不住。
女子一看这老妇楞在原地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的那番话让她害怕了,于是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昂起了脖颈说道:“赶紧回去通报一声!就说闵宗王……”
安佩兰没让她说下去,直接关了院门,忍不住的哈哈哈大笑!
那笑声直接传出了院子,女子在外面听着知道这是在嘲笑自己呢,一时气愤不已!想要转身回去,但是想到自家父亲的命令又忍了下来!
转了几圈后,便在门外喊了起来:“白大哥!白大哥!我是闵宗王府家的李凌薇啊!”
安佩兰听着,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这王府小姐要是豁出去不要脸,那真是半点体面都不剩,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简氏从窑洞中出来,脸色有些不好,梁氏跟在后头也想要凑着热闹。
安佩兰对她们摇了摇头,实意赶紧进去,自己再次将门打开,对着那小姐脸色严肃道:
“李凌薇是吧,前些年我身子亏,没怎么出过门,不认得也情有可原,现在我告诉你,我是白家白景渊的原配夫人安佩兰!
请你告诉你父亲!白家如今就是个普通的遍户!我们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保得住自己家的命已经是不错了,别人家的闲事,我们是一分闲心都空不出来了!”
安佩兰的话说的很明白了,让他们都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别摆王爷谱了。
李凌薇也听得明白,只是她现在也是豁得出去的,他们一大家子,要是没个遮风的地场休息,今晚就要保不住性命了。
想到这,李凌薇眼珠子一转直接跪在了地上,狠狠的给了自己两个巴掌:“白夫人!对不起!白夫人!我人小,眼瞎,还请您责罚!只是看在咱两家之前的份上,今夜给我们的遮风的地场吧!我们保证,明儿就回去!”
安佩兰没听她说完,突然看向她的身后脸色凝重。
只见闵宗王一大家子正浩浩荡荡的往这里走!
“哼!打得好算盘!不让你进的话,打算硬抢?”
安佩兰直接关上了院门,对着窑洞里的人说道:“都拿着家伙什出来吧!看样子新来的遍户们准备硬抢咱得地场了!”
这一嗓子喊完,家里的人都操着自己使顺手的东西出了门,还是留着白知远看着白时泽留在里面。
白家兄弟早前将院墙的里面垒出了块垫脚的地方,站在上头一眼就望到了院外的场景。
白家兄弟对着闵宗王还是有所犹豫,毕竟之前两家关系来往密切,后代里面不少昔日的好友。
但是安佩兰不在乎,话都不多说,直接拿过了弩箭,一弩箭就射了过去!
而且是对着人群射的,准头虽然不太好,但是架不住人密集了,一个人直接中了弩箭倒在了地上,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死了人了,人群一阵慌乱的哭喊。
中间走出来一个正冷的发抖的中年男子——原先的闵宗王,如今的遍民李德闵。
李德闵眼神怨毒,嘶哑着嗓子对安佩兰说道:“没想到白夫人如今如此狠辣!不是吃斋念佛的人吗!现在也草菅人命了!”
安佩兰冷着声音也高声回应:“李家!如今在这努尔干,人吃人的地场,再讲究这些我白家是活不下来的!”
“昔日的两家的情分你是一点都不顾了!白景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作何感想!”
安佩兰冷笑了两声说道:“昔日什么情分!你和白景渊狼狈为奸的情分!你们在上京作威作福的情分!说到底,现在的下场不是你们二人作恶多端的报应吗!我儿孙如今受他牵连!我安佩兰认下了!你李德闵也得认!”
李德闵咬牙切齿的恨的脸涨红,一时竟不知这深宅夫人竟如此能说会道。
“李德闵!往日你们二人害的那些官员、百姓,我虽不知详情,但也听了两耳朵,多行不义必自毙!
咱俩家现在就是报应的下场!白家如今入了遍户,就是遍民,我们在这努尔干定下了!
你家不管今后如何打算,都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要是还打着昔日的情分,你可就算错了算盘!
这儿的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是死了,像你们之前害的那些百姓一样,死了都没官府可告!
警告你们!再靠近一步!弓箭可不长眼!”
李德闵这会终于知道这个白家夫人是真的不顾往日情分了,再靠近一步绝对会将他们射死的。
这下便无奈的带着众人恶狠狠瞪着安佩兰,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但是两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却不肯走,快跑了几步跪在地上对着这儿就哐哐的磕起来,李凌薇也跟着在地上一起磕头,脑门瞬间流出了鲜血:
“白夫人!我们不求能进去!就求您救救这俩小的吧!可怜他们还不到百日啊!求您了夫人!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要我做什么都成!只要这俩小的活!”
第33章 不能和李家有任何牵扯
安佩兰此时咬着牙硬着心肠,但是白季青看那襁褓中无了声息的婴儿还是没忍住,有些不忍心,小声的低头对安佩兰说道:“母亲,要不咱把孩子抱进来?”
安佩兰此时正激动着呢,大儿子直接撞上了枪口上,气的安佩兰直接一脚将他踹下垫脚石!
转头对着磕头的几人狠着心说道:“大的,小的,我们都不会管的,再不走,我就放狗了!咬死谁的,可不关我家的事!”
这话说完,小黄高亮的吼叫声顺势而来。
磕头的两个夫人见安佩兰依旧不松口,痛哭出声,此时她们便已经再无活下去的气力了,颤颤巍巍的往回走去,好像一步一步的走进坟墓,全身浸与绝望中。
李凌薇也跟着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寻找着她嘴里的白大哥!
此时的白大哥正倒在院子里,盘着腿坐着,安佩兰看着李家的人都走光了才回过头怒骂道:
“你个愚昧的!官家拖了他们李家一个月才往努尔干走的,到了这地场正好深冬,为的是什么!就是让他们家一个都活不了,还不背自己杀了兄弟一家老小的名声!你倒好!留下他家小的!咱家的小的还要不要活了!真当这努尔干没官家的人了是吧!”
白季青躺在地上,听母亲说的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简氏上前扶起自家男人,声音温热:“夫君……”
“夫什么君!直接叫知远他爹!”
安佩兰怒气还没消,对着简氏也没啥好气的说道:
简氏也不恼,点着头说道:“娃他爹!官家将李家安排的离着咱家这么近,怕就是在看咱家的反应,是不是觉的咱家活得人太多了,莫不是有些后悔应了咱自行流沛?”
简氏停顿了一会,又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俩家之前就来往太深,都一块治罪了还纠缠不清,你要是官家,你觉得还能容咱们白家活着吗?”
听着简氏这么一分析,白家人都一阵的后怕,可不么,努尔干这么大,为啥就到了他们旁边来了,李家就是再落魄吧,能全乎着到了这儿,估计路上也没少给官差好处,怎么到了努尔干就没了?
估计真的是官家故意这样安排的,别是真后悔白家人死的太少了吧!
白季青这会也明白过来,一时间懊悔不已,自己怎么总犯这种错误,懊恼的锤着地泄愤。
安佩兰警惕的看着走远了的李家,她心里也不好受,那几个娃娃又有什么错呢,还在吃奶呢。
只是她若是收留了那些孩子,他们家还能活下去么,就算侥幸没死,那白知远和白时泽他们也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难不成让他们永远做这边境的开荒遍户?
她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赶走的那些人,怎么白季青就这么桶她心窝子呢!
安佩兰没看地上的白季青,气呼呼的回了窑洞,没发现在不远处,押送李家的官差并没走远,而是返了回来,躲在了隐蔽处观察着呢,看着李家与白家剑拔弩张,狼狈的回了自己的地场这才走了。
李德闵回到了自己的那光秃秃的地场,怎么能不明白官家的意图,寒冬腊月,这是要活生生的冻死他们啊!
只是没想到白家那个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夫人竟然如此冷漠无情!怕也是想通了这些,才连他们家小娃娃都不收留的。
“天要亡我啊……”
“白家夫人说得对!报应啊,报应!”
留下了这两句话,便心如死灰的盘地而坐,当夜便冻死在了努尔干这个荒凉的黄土高坡上!
整个李家,那一晚死的死,逃的逃,活着留在自己的地场的人,一个都没有,李凌薇也趁着夜色往大水井那处逃了,也不知活下来了没有。
白家窑洞里头,因为白季青的话,安佩兰一整天都没搭理他。
白季青垂头丧脸的帮白长宇将院子里骆驼的窝棚搭好,就搭在烟筒的那面墙,虽然骆驼不怕冷的,但是靠着烟筒多少能有些热乎劲,更舒坦一些。
搭好窝棚,也没进窑洞,又独自将乱石堆那里收拾垫高将近一人高的落差才进了窑洞。
一进洞里,牲口的臭味都闻习惯了,但是猛的多了一股子裹着胡椒的羊肉汤的味道直冲鼻尖,瞬间食指大动。
白长宇早早的坐好了,等着锅里冒着烟的浓白色羊肉汤,白季青还有些赧然,安佩兰撇了一眼后递给了他一碗肉汤:“还杵着干嘛!不赶紧坐下。”
安佩兰这么一说,简氏连忙拉着自家男人往石凳上摁,白季青双手一拱郑重说道:“谢过母亲!”
这才接过了羊汤喝了起来。
羊肉汤炖得醇厚,肉香早飘满了屋。
刚炸好的馕饼金黄酥脆,掰成小块泡进浓白的汤里,吸足了肉汁立刻变得软乎乎,撒上一撮胡椒粉,辛辣气瞬间窜出来,和那肉香缠在一起往鼻尖里钻,连带着热汽扑在脸上,鼻尖微微发痒,却忍不住猛吸两口。
寒冬里面,这一口热汤下肚,从心窝子暖到了骨头缝,浑身舒坦。
大家伙敞开了肚皮“呼哧呼哧”吃着,连汤汁都想舔干净。
晚饭后,就着炉火的暖意,安佩兰再次语重心长地开口:“季青!长宇!你们爹当年结交的,本就不是良人!他早违背了君子的处世之道,更辜负了中书令这个位置上该有的职责与风骨。你们往日在学府里结交的那些同僚,说到底,大多也是冲着你们父亲是中书令,才与你们亲近的!哪有半分真心情意!”
她顿了顿,语气又重了些:
“如今官家对他和李家做的那些龌龊事,气还没顺呢!咱落到现在这地步,是替你们父亲担着罪过,这罪咱认!可知远、时泽他们不一样啊!他们不能一辈子只是个编户小民!他们要考功名,要离开这努尔干!你们是孩子的爹,难道能拦着他们的活路吗?千万不要学你们父亲,光顾着自己痛快,半点不管后人的死活!”
白季青和白长宇都郑重的点头,他们明白,自己被父亲连累永无出头之日的,但是后一辈还能搏一搏!希望都在他们那一代上了!在这努尔干,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天再高皇家也在!
安佩兰看着白家兄弟郑重的神色,心下也不由的想,这俩兄弟要真的明白才行!
遍户就是遍户!永远离不开边境!遇到战事,入军的是他们,交粮的是他们!死的,也先是他们!
他们必须收起怜悯之心,收起翩翩公子那一套,老实的活着,如农家百姓一样活下去已经是最好的了。
第34章 努尔干的第一个新年
第二日清晨,努尔干的雪有了一尺厚,但是漫天的雪花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乌云黑压压的连成片。
白季青还是照常去打兔子去了,白长宇也去捡柴火了。
女眷孩子们便猫在窑洞中,和牲口们一起取暖,再继续缝着皮子。
白季青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一只雪兔,照着昨儿安佩兰的样子也剥起了皮。
皮子剥下来先套在圆滑的树干上撑开,刮去油脂,再套在板子上晾晒,现在院子里面有了五个兔皮板子了。
雪接二连三的下到了好几日,夹着北风,雪花撞在脸上都生疼,所有大人的手和脚上都起了冻疮,好在孩子们都出去的少,还没啥事。
万不得已出去一趟时,耳朵都像要冻掉一样。想要解个手,整个屁股都像是消失了,毫无知觉,回来靠着土炉子烤好久才行。
后来,就连白季青和白长宇都很少出去了。
全家都猫在窑洞中,和狗儿们,牛马驴们一起吃睡。
每天干的最多的活就是处理着那些皮子。
将早先刮干净皮脂的皮子拿下来,用草木灰反复擦拭,浸泡。
再用盐水擦干净晾晒,反复两次后,皮子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是臭味少了些,这种生皮不容易坏。
再将皮子里面抹上猪油,反复拉扯,揉搓,敲打。
整个冬天他们都在不停地打兔子,刮油脂,撑皮,晾晒,泡草木灰,抹猪油,蹂躏敲打。
一天就吃两顿饭,晌午一顿,傍晚一顿。
就这样一直到了除夕夜。
安佩兰是不记得什么时候是除夕了,这日子过得混沌。
但是梁氏记得,她像往常一样鞣制皮子的时候,突然咋呼了起来:“娘!嫂子!明儿是不是除夕了!”
简氏心中算了算,好像还真是。
安佩兰有些佩服她俩,这日子到底咋数的?
白知远听到了,懵懂的跟着一起拍起了手:“放爆竹!放爆竹!”
他这小脑子还记得过除夕要放爆竹呢!
白时泽也呀呀的学着话:“爆竹,爆竹!”
安佩兰看着一家人那兴奋劲便想着管他是不是真到除夕了,明儿就是他家的春节了。
“好,明天咱过年!”
“过年!过年喽!”
安佩兰随后便将前些日子蹂躏好的皮子拿出来,狼皮已经给两个娃娃一人做了个大氅。
黄羊皮倒是有不少,两张完整的,和白红棉打回来的破了好几个窟窿的皮子,再加上四块一平方左右的黄羊皮和六张雪兔皮。
都是蹂躏好了,只是再怎么蹂躏,都做不到后世那种柔软的手感,条件有限也只好这样了。
安佩兰看着眼前的皮子,决定做些实用的。
破了的黄羊皮给老大老二做个皮靴子,两张黄羊皮给简氏和梁氏做个马甲。
雪兔皮给白红棉做个皮袄子。
至于那四块小的黄羊皮,安佩兰准备做个四个帽子,也不拘着给谁,谁出去就给谁带着。
“那娘您的呢?”
简氏看着安佩兰安排了一圈,偏偏没给自己添置半件东西。她手不自觉攥了攥皮子,烫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着,又酸又涩。
原本兴奋的梁氏也安静下来,羞愧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笑呵呵的打趣道:“天冷了,你们还想让我这个老婆子出去不成!我才不出去受冻呢,光动动嘴皮子,剩下的你们干去吧!这些皮子,我用不着!”
安佩兰这么说着,也是这么想的,她确实不想出去挨冻,而且这个皮子说实话,还是能闻到一股子臭味,她是真不想要的。
简氏和梁氏却不这么想,只是心中一味的惭愧,觉得自己的这个婆母真的太好了,更是暗下决心今后要更加孝顺婆母了。
安佩兰看着还发愣的俩儿媳,只好催促道:“明儿除夕,后天就是初一了,这些新衣要在两天内赶出来的,还愣着干啥。”
可不呢,这可是个大工程,安佩兰找了当初买的那匹蓝色棉布,帮着一起剪里布,铺棉花。缝起来的手工活就要简氏和梁氏她俩干了。
过年还要准备年食,可是这会他们手头是真没啥东西。
翻拾着来时采买的东西,就有前些日子买的黄豆,鸡蛋,核桃,奶酒,还有挂在灶台头上的腊肉了,又翻拾了一会,倒是找着过沙漠前买的黄糖,就剩了两块了。
雪下的还大着,这个天也出不了努尔干,就着这些使劲收拾也收拾不出什么来,但是这个“年”还得过不是!
安佩兰瞅着那一袋子当种子的麦子,狠了狠心,还是抓了一钵子泡在了水里催芽。
黄豆也平铺在簸箕里面,用湿棉布盖上让它发芽。
剩下的核桃剥出果肉来,将黄糖泡化再熬的糖汁,然后将炒熟的核桃肉放进了糖汁裹了均匀,也算是一道守夜的零食了。
就这个小零嘴,就让安佩兰忙活到了半夜,孩子们到底没等着,睡了过去,正好让他们明晚再吃,现在要是开了口,估计等到明儿就没剩下多少了。
第二天,简氏和梁氏还在继续忙活着那些新衣,安佩兰准备吃食,白家兄弟今天给牲口倒了些麸皮,就没再出门了。
一大家子都在收拾着过年的准备,即使是这个和牲口一起住的破窑洞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安佩兰取下了前些日子挂的腊肉,洗干净后切了薄片,也没有糯米粉便用了白面代替,这会的白面其实并不好吃,因为那麸皮都没去干净,吃着总有些剌嗓子,但是炒香了后,倒还可以,有种全麦面包的香气,用炒熟的白面裹住腊肉上大锅蒸熟,一道粗糙的粉蒸腊肉就做好了。
另起锅烧热,下腊肉,煸出油脂后将昨天发好的黄豆芽倒入锅中,又是一道诱人的肉食。
年前的那头猪还剩下些排骨一直挂在窑洞外的篓子里,今除夕才拿出来炖了。
晌午的饭简简单单的吃着馕饼就着萝卜做的小咸菜,大家都吃的很少,都等着晚上的这顿除夕夜的团圆饭呢。
白知远和白时泽像个陀螺一样围着锅台叽叽喳喳的想要吃,安佩兰就从锅里面偷拿了两片腊肉给了他们。
简氏和梁氏都厉声喝止:“怎么教你们规矩的,祖母还没吃呢!你们倒先吃上了!”
“就是!娘怎么教你的!”
眼瞅着俩小的憋屈着嘴就要掉金豆豆了,安佩兰连忙安抚道:“祖母给的,祖母让你们先吃的!”
“娘!您就惯着他们吧!”
有安佩兰坐镇,俩孩子对着简氏和梁氏就是一个鬼脸!
简氏和梁氏又气又好笑,无奈的叹口气。
白季青和白长宇用刀在木板上刻了一副对联挂在窑洞门上:
红梅含苞傲冬雪,绿柳吐絮迎新春
横批:欢度佳节
屋内,地台床的那面土墙上,也挂着一个用荆棘条编的一个大大的福字。
虽没有笔墨纸砚,但也有一番过年的氛围了。
第35章 新年新气象
努尔干的除夕夜冷的刺骨,地面上的积雪都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滋咔滋地响。
可窑洞里头却截然不同,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熄,余温裹着肉香满屋子飘,土炉将墙皮都烧的泛着热乎气。
安佩兰从灶台温了一壶奶酒,给每个人的粗陶碗里都倒了些。
碎了边的瓷碗里热乎乎的盛着两大碗粉蒸肉和两盘炒腊肉。
中间大铁锅里面是腊肉炖排骨,锅沿边还是一圈焦脆的烀饼子,只有那黄豆芽算是个蔬菜了。
算起来这是白家最寒颤的一个春节了,没有奴仆环绕,没有奢华的宴席;但也没有繁重的礼节,和疏远的客套话。
安佩兰率先举杯:“今年,是咱的新生之年,从今儿起,往后就是属于咱的日子,自己的日子,不是白景渊的日子,所以,这第一杯,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一口奶酒下肚,微辣的口感刺激着舌尖,不由的舒爽出了声音:
“啊~啧啧”
“这第二杯酒,咱祝这俩小的,希望他们健康成长,能有一番作为,脱了遍户,看遍大好河川”
白知远和白时泽跟着举着牛乳,像模像样的一同干了杯中奶,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啧啧啧了两下。
大家伙让这俩小不点逗的前仰后合的。
笑畅快后,安佩兰又举起一杯酒,神色郑重的说道:“最后一杯酒,咱祝咱自己个儿!全乎全尾的穿过沙漠,来了努尔干!又能杀了沙匪头头!还从狼群嘴底下活了!你说,咱自己个儿是不是厉害着呢!”
这话一下来,白红棉率先说出了口:“可不呢!我都能杀沙匪头头了!能保护你们了,我特厉害呢!”
梁氏也爽朗一笑:“哈哈!我也觉得我老牛了,勾的那群沙匪脚后筋,一刀一个!”
白长宇也紧跟着炫耀:“我的剑法也是出神入化!”
“那我的箭是百步穿杨!”简氏也放开了,紧接着对上。
白季青本想自己夸自己个儿百步穿杨来着,这自家媳妇先说了,一时竟不知怎么说自己的箭头准了!
大家看着他憋红了脸才悻悻然的说:“在下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哈哈哈~”
大家一阵欢喜,笑声从门缝飘出窑洞,整个小院都弥漫着欢乐的氛围。
三杯酒后,大家都敞开了肚皮,一口酒一口肉,话里行间都在讨论着来年的盼头。
饭后,他们决定今夜一起守岁。
趁着这酒劲安佩兰还决定今天干件大事,那就是洗澡!
“洗澡!终于可以洗澡了!”
“娘,我都觉得自己骨子里头都腌臭了。”
“可不呢,现在都闻着习惯了,也闻不着自己臭了!”
简氏和梁氏和白红棉当然是最开心的,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
于是一拍即合,白家兄弟负责给她们运雪,雪倒进锅里不一会就化成了水,热乎乎的冒着烟,他们还化了满满一桶冰水备着,然后才去了骆驼的窝棚里猫着。
安佩兰他们就在火炉前面垫了几块石头,铺上了草垫子,就这样洗了开。
女眷和孩子一起洗的,毕竟人多些能有些热乎气。
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就是安佩兰也不习惯这种洗法,也太坦诚相待了,但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洗真没那条件。
也是趁着那奶酒的后劲,洗着洗着竟也不觉得害羞了,互相给对方搓着后背上的黑黢黢的灰疙瘩。
还有那头发,都打了绺,互相帮忙拆了发髻。
她们的头发很长,因为没有水,平时痒得很了,就用沙子搓。
这会儿一拆开发髻,那沙子呼啦啦的往下掉,都互相嫌弃的开着玩笑。
也没有皂角,就用些草木灰混着盐水清洗的,倒也舒爽的很。
洗完了澡,安佩兰觉得自己轻了五斤的样子!真是轻快极了。
女眷在屋里头洗完后,白家兄弟就在骆驼的那个窝棚里头也洗了洗。现支了个火堆烧了一铁锅的热水,靠着烟筒,围着骆驼咬着牙倒也能受得了。
就是洗完后哆哆嗦嗦的回了被窝悟了好久才缓了过来。
安佩兰煮了些蒲公英根的水,里头加了好多胡椒逼着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才成。
都洗完了,给孩子们擦干了头发,拿出了裹着糖的核桃,一边吃,一边聊着天,一直到了下半夜。
孩子们没坚持住,便睡了。
睡前,简氏和梁氏,将那床铺都换了干净的,连着那隔帘的旧衣,都换了新绞的蓝色棉布。
然后将这两天赶出来的新衣都放在了枕头边。
安佩兰活了些面,也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强硬的要求白家兄弟都下手,忙乱了一会后,便都上了手。
饺子馅还是就着现有的食材,萝卜加腊肉。
其实也不管好不好吃,反正北方的这顿饺子是不能少的。
安佩兰还找了十六个铜板洗了干净后一起包进了饺子里头。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便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露头。
就起锅烧了热水,下饺子喽~
灰黄色的饺子一个个大着肚子浮了上来的时候,正好叫起孩子们。
白红棉叽叽喳喳的穿上了雪白的兔皮袄子,里面塞着棉花,内衬是那蓝色的棉布,露着点边边,正好裤子也是蓝布棉裤,搭配的倒有些后世服饰的利索。
白红棉高兴极了,虽然再没了那些绫罗绸缎的衣裙,但是总是干净的暖和的,脸上一丝嫌弃都没有,洋溢着笑脸。
白知远和白时泽也换上了最干净的衣衫披上了大氅,大氅带着宽大的帽子,一披上真是从头悟到脚了,这会正开心的和白红棉打着雪仗。
白季青和白长宇也换了一套已经洗不出底子的干净衣衫,套上了那里头铺着黄羊皮的新面靴子,真是舒服极了。
简氏和梁氏都将那黄羊皮的长马甲穿上了,里头穿着的是头前洗干净的一套棉袄。
安佩兰则是穿着简氏和梁氏合力给她做的一件袄子,也是蓝色的,因为他们当初只买的一匹蓝色棉布,所以现下他们家除了白色,灰色,就是蓝色了。
白色是因为当初走的时候正赶上白景渊的孝期,灰色是因为来时路上穿的那一身已经脏的根本洗不出底色来了,只有蓝色的棉布是最新做的。
许是昨儿都好好洗了澡,今日就算全家都裹着素净棉布,也个个透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
第36章 开春农忙
饺子出了锅,将玩闹的孩子叫了回来,一家人围着石桌,吃着热乎乎刚盛出来的饺子。
刚吃了一个饺子,肚子里香气还没回味完就听着一个翠亮的声音响起
“咔吧”
安佩兰率先吃出了一个铜板。
这一下,白红棉和白知远都知道原来饺子里头有铜板了,便都争了气的吃,吃完碗里的又瞄着锅里的,看着哪个都像是有铜板的,直吃的安佩兰和简氏看不下去了才强行停了。
白红棉吃出了六个铜板,白知远吃出了五个铜板。
剩下的四个倒是匀称,白家兄弟,俩妯娌一人一个。
白时则没吃出来是因为特意给他挑的,就怕他再不注意将带着铜板的饺子一口吞了,幸亏也是小了些,啥都不懂,就跟着傻乐呵。
就连三只狗子都给了盘饺子,乐的它们直甩着尾巴。
吃过饭他们也没怎么出门,就在洞里头做做春天的新衣和新鞋,算着手头的物件还缺些什么,等雪化了去买。
孩子们则穿着暖和的新衣在外头打雪仗,厚实的毛皮将冷风都搁在了外头,倒是小手冻得冰冰凉,很快就被安佩兰给叫了回来,给小手和小脸上都抹了猪油,怕冻伤了。
要说早上的那顿饺子其实算不上多好吃。面粉里的麸皮去不净,咬在嘴里发糙,偶尔还会剌得嗓子发痒,大伙吃的,不过是个好彩头。
真正顶饱又解馋的是晚饭的烤馕饼和腊肉汤。
粗面粉揉成团,用火塘边的石板一烤,外皮变得焦脆,里头却松软,麸皮的麦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咬一口满是实在的香。
再配上一锅腊肉萝卜汤,腊肉炖得软烂,萝卜吸足了肉香,撒上一把胡椒,汤头鲜得暖到心口,就着馕饼吃,倒比饺子更让人吃得熨帖。
梁氏舀起腊肉萝卜汤,先给安佩兰添了一碗:
“娘,您多喝点,这胡椒驱寒,昨儿洗了澡别着凉。”
安佩兰咬了口烤馕,馕饼的碎渣落在衣襟上,笑着拍了拍衣衫:“都多喝些,小的也要多喝,可不能让他们刚开春就伤了寒”
白红棉捧着汤碗,腮帮子还鼓鼓的,呼噜呼噜咽下一大口热汤,才腾出一只手去掰烤馕。焦脆的馕块刚泡进汤里,她就晃着脑袋接话,声音里还带着点汤气:“我身子棒着呢,才不会着凉!”
白知远也接着话:“我身子也棒棒的!”
白时泽学着哥哥的话:“棒棒!”
一时间石桌上热气袅袅绕着欢笑声,比这热汤更暖心。
吃过饭,安佩兰将前段时间发好苗的麦子收了起来。
将面粉蒸熟摊开,趁着热乎和切碎的麦芽混在一起,装进了木桶中,加上了盖子封好静置。
白红棉好奇的问:“娘,您这是做啥啊!不是说那麦子是粮种么?咋切碎了!”
安佩兰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带着笑,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不告诉你,等明天给你吃好吃的。”
白红棉撇了撇嘴,叫住了白知远,指了指木桶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些啥。
这个年,过得倒像是腊肉年,每天变着花样的吃腊肉,身子都透着些烟熏的腊肉味。
安佩兰是想着做些麦芽糖,当个零嘴换换口味也好,只是没有糯米,也不知这白面粉能不能做的出来那粘度。
第二天的傍晚,安佩兰才将那木桶打开,只见那桶里面渗出了些清甜的糖汁,这才松了口气。
将糖汁倒入锅中熬煮,再不停地搅拌,也就一小会的时候,简易的一碗麦芽糖就做好了。
不够粘,也不够多,其实那麦芽浪费了不少,但安佩兰也是尽力了,手头的工具实在是有限了。
想那前世,她爷爷用这些麦芽,可是做出了半锅呢,那麦芽糖可是将她的门牙都沾了下来。
白红棉着急的凑了过来:“娘!到底做的啥东西!”
“祖母!我也要吃!”白知远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是好吃的,连忙跑过来,生怕把他拉了。
“哈哈哈,是麦芽糖!跟你们之前吃的可能不一样,你们尝尝!”
安佩兰给他们一人用个筷子卷了一块,白时泽也没落下。
三个小孩喜滋滋的舔着:“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从流放前,他们就再没吃过麦芽糖了,早忘记上京城卖的麦芽糖是啥味了,只觉得祖母做的这个麦芽糖才是真真的甜。
大人也卷了一筷子,终于是给舌头换了换口味,都吃的香,三只绕在腿边的狗儿们也都得了一块。
年后的努尔干一天比一天的暖和,当大地的土灰色露出来的时候,安佩兰他们就把牲口们都赶到骆驼的棚子里头,将窑洞好好的收拾了一番。
猫了一冬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第一缕春风扫过努尔干的土地,裹着点软乎乎的暖意。
积雪渗进了高低不平的土地中,在地上积出一片片湿润的泥泞,踩上去能陷进半只鞋。
乱石坡那的大青石下又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渗。
水珠砸在石根的凹处,慢慢聚成一汪清亮亮的水潭,这口甜水,就是开春最好的信儿。
安佩兰他们也开始农忙了起来。
整个五十亩的地场上,高低不平,乱石林立。
白季青和白长宇去了趟凉州城,扛回了两个犁。
一个给牛套上了,另一个给一头驴套了。
白知远趴在牛拉的犁上头压着,白时泽趴在驴拉的犁上压着,咯咯的笑个不停。
驴在牛的后头犁二茬地,毕竟它的力气要比牛的力气小很多,这开荒的地茬,驴拉不动。
另一头驴托着俩篓子跟着他们,装着安佩兰他们在地里捡的石头。
这荒地是又崎岖,又乱石林立的,难犁的很,就这些碎石头就一趟一趟的运不完,堆在了地头顺势理了个小石渠,方便后头灌溉农田。
简氏和梁氏还在后头拿着木耙敲着露下的土块,直到这一块土地都细匀了才成。
初春的冷气还是有些沁人,手在湿冷的土地里翻拾着,不一会就冻僵了,哈了口气继续捡着。
倒也不是光弯腰劳累着,时不时的抬头瞅着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黄和两只獒犬,皱着鼻子追着从土地里头翻出来的鼠虫,也挺有意思的。
安佩兰坐在田埂上歇脚时,目光落在脚边打闹的两只狗崽子身上,两只狗崽子长的跟小黄一样大了,但在狗界里还是个半大小子呢,而且到现在都没给它们起名呢,唤它们的时候都是“啧啧啧”的,也屁颠屁颠的过来了。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混着大黄牛的叫唤声,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那本小说——《狼图腾》。
书里写那只叫巴勒的杀狼狗,带着獒犬的血统,浑身是劲,连草原狼见了都要怵三分;还有那只叫伊勒的蒙古牧羊犬,虽没巴勒那般凶猛,却机灵得很,总能帮着牧民看住羊群。
她忍不住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狗崽子的脑袋:“你俩也得有个名儿才像话。”
说着看向那只个头明显壮实些、总把另一只压在身底下的獒犬崽子,眼底添了几分笑意,“你就叫巴勒,跟书里那只杀狼狗一样,将来准是个能护家的威风角色。”
刚喊完“巴勒”,那小獒犬像是真听懂了似的,忽然停下打闹,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凑过来,用湿乎乎的鼻子一下下蹭她的手背,喉咙里还发出软乎乎的“呜呜”声。
另一只狗子见了,也不甘示弱地颠颠跑过来,扒着她的膝盖往上够,安佩兰被逗得笑出了声:“别急别急,你就叫伊勒,书里那只伊勒可机灵了,你将来也得帮着看咱家的牲口啊。”
话音刚落,两只小家伙立马围着她转起了圈,偶尔还互相碰一碰鼻子,像是在认这个新名字。
安佩兰看着脚边鲜活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这名字没白取,将来等它们长大了,说不定真能像书里的巴勒和伊勒那样,成了这黄土高坡上最可靠的护家犬。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安佩兰的思绪。
抬头看去,原来是白红棉,她野得很,现在跑到了地场边界了,隔壁,就是李德闵家的荒地了。
第37章 开春的荠菜真鲜亮
安佩兰过去顺着白红棉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十几具大大小小的未腐化的干尸裸露在大地上。
最小的尸体,竟然是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安佩兰看着那具小小的尸骨心中一阵酸涩,也只能感叹来生别投错了爹娘吧!
白家兄弟合力给他们埋了,这么露着也怕滋生些病菌。
至于剩下的李家人,他们也不在意,都是遍民了,逃出了自己家的地场,也不知在哪混日子呢。
他们这五十亩的荒地还不够他们忙乎的呢,从早到晚的忙活,太阳落下的时候还要回去收拾新的窑洞,这一整天都忙的腰酸背痛的。
春天是农忙的季节,万不能耽误了春耕,所以新窑洞几乎没啥进展。
安佩兰本想着弄高温堆肥,改良土壤,可是这时候哪有啥厨余垃圾,就是根杂草都舍不得扔。
最后还是将攒了一冬的米田共都堆在地头上,但是这些也是不够这五十亩地用的。
安佩兰便将靠近窑洞最近的一块两亩地的田圈好,当成一块试验田,地也犁的又深又细,所有的肥料都挤着这两亩地,细细铺开,又铺上一层草木灰,浇了水后盖上了土怄起来。
其余的地便没了这些农家肥了,贫瘠的令人心疼。
但是安佩兰还是趁着前段时间刚化了雪水,土地湿润但也不泥泞的时候赶紧将这些地界都犁完,要不然等土地干彻底了或者下场雨更泥泞的时候,就犁不动了。
好在大黄牛给力了,两头驴也没掉链子,紧赶慢赶的连着一个月,几乎睁眼就是犁地,就这样平了两遍的土地,终于有些田地的样子了。
整个五十亩地的坡度都铲了平,田地的边缘,都用碎石垒了个边界,里头挖了个水渠,也用石头垫了垫,没有水泥,但是缝隙里头用小石子填的密实,也将就凑合着。
努尔干的春风很厉,吹了两三天,便将最后的湿气都带走了,这会再将晒干的土疙瘩都用锄头或者耙子敲开,细匀。
这些活就只能靠着人工了,牲口没法子帮忙了。
白红棉便赶着牲口每天去草场那头吃草,剩下的人就在这田里头弯着腰干。
安佩兰有时候也会同白红棉一起去草场那块,白红棉打野兔子,偶尔有几只灰突突的狐狸冒出来,安佩兰不让白红棉打。
因为这时候的狐狸毛都开始掉了,根本用不了。狐狸肉也不好吃,便不做些孽障了。
安佩兰扒拉着草丛里头,这会子的沙葱都冒出了绿头,安佩兰便连着根一块挖了两篓子,准备移回院子里头种着,这东西可是调味的好东西。
还有满山坡的荠菜,绿油油的厚叶片,这个冬天的吃的萝卜和腊肉吃的嘴巴都没滋没味的,这会看着这荠菜,稀罕的不行。
这儿的沙棘树也很多,但是都没结果子,安佩兰指着这些树和白红棉嘱咐道:“这叫沙棘树,九月往后就有些橘色的小果子成熟,那是沙棘果,那东西要是看到了,记得多采些回来,直接吃也行,捣碎了做果酱也好吃。”
白红棉点了点头,认真的观察了一会说道:“娘,您咋懂这么多呢,您以前见过这东西么?”
“是啊,娘以前啊,和你祖母祖父也走过很多地方呢。”
白红棉还想再问些什么,安佩兰却笑着打断了她:“快去挖荠菜吧吧,晚上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听到吃的,白红棉便不再多问了,又低头挖起来野菜了。
这时候的草场不光是有他们这些牲口,黄羊也回来了,当然,狼也回来了。
只是开春的狼食物充足的很,它们跟着黄羊群便能吃的饱饱的,也不会冒险往人多的地方走,更何况现在的伊勒和巴勒的叫声再也不是细细软软的小奶音了,一嗓子吼出去,低频的颤音震出去老远,獒犬的特征也显现了出来。
巴勒果然有杀狼犬的特征,老远看着落单的狼,总炸着后背毛想上去凑凑,安佩兰总会将它拉住,毕竟还没成年,对上成年的狼万一再打不过咋办,这时候的巴勒总是不甘心的吼两嗓子再跟着安佩兰回来。
伊勒便继承着牧羊犬的特性,看着跑远的骆驼总想往回赶,就连跑远了的白红棉也总用身子往里头圈,白红棉便嬉笑着骂道:“我不是牲口,别圈我!”
小黄一般都独自瞎玩,兔子也追不到,老鼠也追不到,但是依旧是巴勒和伊勒的老大哥,说起来当初流放的路上,夜里头多亏了它。
现在它们三个基本上都不用喂,这会它们合力抓的田鼠和野兔子比白红棉抓的多,常常都是巴勒伊勒抓了给小黄一起吃,三只吃的肚皮滚滚的回来晒着太阳。
安佩兰抬头看着太阳,落在了西山头的时候便招呼着白红棉往家走。
“呦吼~小黄,伊勒巴勒~回家喽~”
白红棉一嗓子招呼,巴勒和小黄屁颠屁颠的往回跑,留下伊勒自己个儿赶着四散的骆驼,和牛马驴。
马儿一般都听话,驴和牛就有些倔,都要白红棉上前甩两鞭子才往回走,伊勒便气得在它们的后屁股上咬一口就跑。
倒也没下重口,它们撩后蹄也撩不到伊勒。
这一幕基本上每天都上演着,更像它们之间默契的打闹。
回来后,安佩兰先将沙葱移栽在小院里头开出的一个小菜园里头。
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她小心地把沙葱的根须埋进土里,压实周围的土块,又浇遍水,看着那几簇青绿立在地垄,才算放了心。
剩下的几株稍微粗壮些的沙葱,仔细冲洗沥干水后,放在案板上,切成寸许长的段,沸水一焯,刺鼻的辣味少了很多,更多了些辛香。
捞出来过凉挤干,拌上盐、酱油和香醋,最后把蒜末铺在顶上,一勺热油浇下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裹着热气飘满了小院。
转身将竹篮里的荠菜倒出来,摘除老根和黄叶,清水淘洗了三遍,直到盆底再也没有泥沙。
控干水后剁碎,翠绿色的碎末里还沾着水珠。
又从墙上取下前些日子去凉州买回来的猪肉,那肉肥瘦相间,剁成细腻的肉馅后,和荠菜碎混在瓦盆里。
想起油罐里的猪油,又舀了两勺放进去,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猪油的醇厚裹着肉香和菜鲜,没一会儿就成了油润润的饺子馅。
最后她舀出白面,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揪剂子、擀皮、包馅,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码在了盖帘上。
这会儿老大家和老二家的都从田里回来了,一进院门就闻到了沙葱的辛香,看着菜园子里头绿油油的沙葱也欣喜不已。
头着年前吃的那碗加着沙葱的面片香的他们到现在都时常念叨着,这会子竟然有了这么多,可不高兴这么。
趁他们洗手收拾的功夫,安佩兰将炉中的火烧旺势,等锅里的水烧开,下了饺子、点凉水,捞了出来。
热气穿过门帘飘了出来,那一股子野菜独有的清香气让他们的五脏庙都不停地翻拾着。
简氏和梁氏自己个儿收拾好,还将俩快成泥蛋子的娃娃也擦洗干净,这一时半会是忙活不完。
白季青和白长宇便来帮安佩兰端着饺子,放到了院子里头的石板桌上,现在暖和了,他们一般都在院子里头吃饭了。
安佩兰将最后的那盘凉拌沙葱一端上桌,直接让早就坐在凳子上等着的白知远和白时泽都咋呼了起来:“嗷~~吃好吃的喽~!”
“吃吧,吃吧!从今个起,咱就不再去吃那腊肉炖萝卜了!”
安佩兰动了筷子后,其他人就忍不住的接二连三的夹起来就往嘴巴里头送,烫的舌头忍不住的呲溜呲溜的。
咬了一口,荠菜的清爽混着猪肉的香嫩先在舌尖散开,油润的汁水顺着舌根往下溜,连带着面皮的麦香都变得美妙起来。
再夹上一筷子凉拌沙葱,口感脆嫩,辛辣味少了很多,微微的辛香,让人胃口大开。
一家人围着桌子,连话都顾不上多说。
盘子里的饺子见了底,装沙葱的碗也空了大半,每个人都捧着肚子,还在回味那口汁水满溢的饺子,和沙葱留在嘴里的清辛劲儿。
第38章 农家肥也是要花钱买的
晚饭后,他们便开始修起了上窑洞的路。
他们将新窑洞选在原来窑洞的上面——土山上本就有的有一个缓坡上。
每天傍晚的时候就修一修上去的台阶,台阶修好后又在那平台前垒出了个防护墙。
今天,他们刚刚将那缓坡边上的防护墙给垒好便下起了小雨。
这个季节正是春雨不断地时候,夜晚的这场雨让大青石下的水流从小指粗细扩到了大拇指那么粗了,源源不断的甜水流淌着,也不知从哪来,又流往哪去了。
安佩兰想着后头把这汪泉眼好好修整修整,源头应该是乱石堆里头的深处,等修好后,秋冬说不定也不缺着水。
草场那块放眼望去已经是一片绿意了,更多的小动物也频繁的从洞穴中钻了出来。
看起来倒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光景。
安佩兰准备下种子了,现下的土地很是贫瘠,这样下了粮种是肯定没啥收成的,但是豆科种子可以产出,而且还能养地,就是想着最好再弄些农家肥,这样能更多些收成。
要不到大水井那块找其他遍民去“收”些?
现在已经是进了三月门了,沤肥最少也要一个月,四月怎么也要下大豆种子了,便不再耽搁骑上了马和白长宇去了。
大水井边下,这个冬季活下来的其他遍户,此时都懒懒散散的躺在自己的窝棚前。
听说安佩兰他们要收粪,一时止不住的嘲笑声。
又听着说是要沤肥养地种粮食,更是嘲笑开了。
也有些仗着资历老一些的人还劝告他们:“努尔干的地贫瘠的很!不管种啥,都没啥收成!还不如打猎卖皮子挣些银钱呢!”
安佩兰遇到这些“好心”人,也总会不厌其烦的劝说:“第一年种大豆,别想着啥收成,主要是养地!大豆收完了,种苜蓿,苜蓿正好给牲口吃,冬天前牲口的粪便加上苜蓿杆子都番进土地里捂一冬,第二年再种大豆,秋天种毛苕子,来年春压地里头种上小麦,那时候就能有收成了!”
可是人们总是摇了摇头,说道:“不成咋办,浪费了两年的心血!”
安佩兰也不再劝说,总之话她说到了,做不做就是他们的事了。
其实他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年头流放的遍户每年要去边境服半年的徭役,或筑城,或修路,要不就是开垦官田。
若是交了人头税,一人一百五十个文钱,方可免除。
同时给每人分配的这开荒土地,若不动土便罢,一旦动了土,便算是开了荒,三年内不收税钱,第四年要收一半,第五年开始收总产的两成税钱。
所以大多数的人,宁愿去服徭役领吃食,也不愿意开荒种地。
安佩兰却不想闲散着过活,想着前世,别说黄土高坡了,就是沙漠都能变成绿洲了。怎么这儿还没荒寂成那样呢,就种不了了?安佩兰不信这个邪,而且前世和爷爷下地的时候,曾闲谈说起过养地的说法,便有这个奔头忙活着干起来。
听着那些人不屑的声音,安佩兰也没接着劝告,只是高声说道:“现在我们收的粪,按担算,一扁担两桶,算四个铜板,送到我家田地里头,现收现给铜板!可有人愿意干?”
这一嗓子下去,人们才抬了眼皮,不一会就有人抬起了手:“我去!”
一人呼声带起,便接二连三的有人也应和着。
他们匆匆忙忙的回家挑着扁担跟着安佩兰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自己家地场去了,那一天,声势浩大,将整个努尔干的粪坑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安佩兰这些米田共都直接散进了地里头,连着三天都不断有人挑着扁担来送,安佩兰都是照收不误,五十亩的田地很快就都铺满了米田共,一时间臭气熏天。
白家倒是不嫌弃,毕竟冬天都和牲口住一起了,跟那时的味道相比,这会儿简直就是自然的芬芳了。
米田共铺满了,安佩兰又要了些草木灰和炭渣,这些就要少一些铜板了,两个铜板一担。
可能是铜钱太少了,人没那么积极了,陆陆续续的铺完这五十亩地竟用了五天。
最后铺满的时候,安佩兰已经和人说了不再需要了,回去的人陆续的都传达了,但是傍晚的时候,依旧有一个孩子挑着扁担送来了。
安佩兰当然也不在乎这两个铜板,便要下了。
这个小孩年纪不大,应该和白红棉差不多,刚开始送粪的时候便是他最先举起的手。
男孩叫安琥,话不多,但是每次挑来的都是鼓鼓的冒着尖,安佩兰便印象深刻些,问了名字。
安琥此时看到田里头都铺满了就有些尴尬,他家离得远,听说白家不要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了,便想送来碰碰运气,果然安佩兰没推辞也收下来,这让他很是感激。
将所有的炭渣和草木灰倒入地里头,又给安佩兰将这一块的地细匀了才停下。
安佩兰知道这个孩子实诚,便也没阻止,待他忙活完了之后便递了铜板,还有一碗水。
安琥双手接过铜板和水后,咕嘟咕嘟的两口就喝完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说:“谢谢婶子,不过……您这又是翻地又是撒灰的,忙活这么久,这地真能出庄稼吗?”
安佩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着这片土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老早前听一位老农民说起,这贫瘠的地,得先养两年才能种,先让粪和灰渣肥了土,再轮着种点豆子,等地力缓过来,往后的产量才能高些。我想着,总得试一下才知道。”
安琥听完,重重一点头,双手在身前一拱,声音亮堂了些:“那虎子祝您心想事成!我家还等着我回去,就先告辞了。”说罢拎起靠在田边的扁担,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
日头也落了下去,安佩兰也转身回了小院中,简氏已经做好了饭。
匆匆吃完饭后,他们又一起到上头的平台上平土了,原先的土山虽然自带了一个缓坡,但是后头十步左右山体又起了坡度,他们便是要将这块坡度给铲出垂直角来,这样砌平整后,才能挖窑洞。
每天虽然干不了多少,但是整体看着一点点的出了样子,大家伙的心中还是有些憧憬。
第二天,全家下了地,将这些天盖上了米田共的田地再翻一遍,让土将肥料压下去才行。
这倒是不费力了,但是家里就两个犁撤,就费了些时候,整整干了两天。
此时,远远望去,他们的这片田,竟然比周边的土地黑了些。
中午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位旧客。
第39章 官差李老五
简氏眼尖,老远瞅着先前送他们来的那个掌地官爷骑着他的那匹老马,溜达着往这边走,连忙唤了正在菜院子里浇水的安佩兰。
安佩兰看清来人后,连忙将手头的家伙什放下上前招呼:“官爷这是今儿有空来寻地了?”
那官差老远看着白家竟然真的开了荒也是吃了一惊,毕竟他看守努尔干已经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家开荒呢。
官差下了马背,先是弯腰抓了一把田里头的黑土,捏了捏闻了闻后才转头对上了安佩兰的视线:“是啊,今儿来寻地了,没想到您家还真开了荒了!”
安佩兰笑着说道:“那是啊,来都来了,不开荒吃啥啊!”
官差笑了笑没接话,哪能不知道这老妇人藏着拙呢,像白家这种藏了银钱来努尔干的人家也不少,基本上都是交人头税后便偷闲了,真是没想到他家还真开荒了。
安佩兰也转了话茬:“正好晌午了,转到这个地方也费了些脚力了,您留下咱一起吃饭吧。”
官差也没多措辞,拱了拱手道过谢,便跟着安佩兰来了院子前。
还没进院子呢,就看着白家自己砌的高高的石头墙上插着带刺的荆条,那院门都用泥巴活着草杆子填了缝,倒真是围了个严实。
进了院子正对着的一片小菜地,里头种的沙葱是这块儿常见的野菜。
另外两边本是乱石坡的地方被收拾出一人高的落差,将这个土山的山脚下紧紧包围了起来。
整个院子里头原先的崎岖都平整得利索,一条石头垫起来的小路从院门直通往了土山脚下的一处窑洞前的木门。
木门的右边建了一个窝棚,牲口都不在,应该都去了草场吃草去了。
窝棚的后头那大青石下,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口大缸埋了半截在地面下,接着那拇指粗的泉水,又从水缸中缓缓溢出一直顺着窝棚前石头砌的水沟中拐了个弯流向了前面的菜地里头。
“老二家的!家里来贵客了~,烧壶好茶出来。”
梁氏此时正好打开了门,手里端着个陶罐,看着安佩兰带着年前的那个官差来了,一惊,随即客气的笑道:“哎,贵客来了,请坐请坐。”伸手将官差引到门的另一边靠着院墙的一个石板桌上,周围放着几个木櫈,然后说道:“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沏壶好茶!”
梁氏将陶罐顺势递给了简氏,进了屋,不一会左手就端着个茶壶,右手拿了四个陶碗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嫣然,待会去把娃他爹和他大伯都早早叫回来,留着狗子们看着就成。”
安佩兰看着梁氏将茶水倒满后嘱咐梁氏:
“好来,娘,这就去。”说完梁氏便放好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叫白家兄弟了。
简氏抱起了罐子说道:“官爷,您坐着,我去打水,今儿尝一下我的手艺!”
官差点了点头,喝了口陶碗中的茶水笑道:“不用麻烦了,走累了,来歇歇脚罢了,能填饱肚子就成。”
他声音带着笑意,打心眼里笑的。
其实初见白家这群人时,他心里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又一户获罪的高官家眷罢了。虽说手里攥着些银钱,但他当初肯给出这块地界,说到底,还是看在那金子的面子上
可谁能想到,才过了几个月,再瞧见他们时,竟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这群人半点没有昔日官宦的娇气,都俯下身子过着日子。就连身上的气度,也早没了落魄时的沉郁,眉眼间都透着股踏实生活的朝气。
心底最初的那点敷衍,也化成了实打实的认可了。
安佩兰看着官差打量着自家的院子笑着说道:“官爷,这还真是感谢您当初给我们的这块地场,有那活水,真是方便太多了!”
“哈哈,白夫人还是别叫我官爷了,我姓李,家排老五,你叫我李老五就成了。”
“呦,这哪成,还是叫您五爷吧。”安佩兰一边说着,一边将简氏刚才送出来的盘子往他眼前推了推。
里头是安佩兰买的些杏干,还有自己做的裹着糖的核桃仁。
“五爷,您尝尝看,都是农家的小零嘴,您别嫌弃。”
五爷也没客气,看着那裹了糖的核桃仁真有些稀奇,就拿了一个填进嘴里。
先是舌尖漫着甜丝丝的味道,后头冒出核桃那特有的油香气,倒真是好吃。
“嗯,这在凉州都没见过,倒真是顺口。”
“那您多吃些,走的时候,让我家大儿媳给您再包些。”
“哈哈,连吃带拿的,我还没这么厚脸皮!”
五爷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您家真在这努尔干开了荒,我李老五干了这活半辈子了,你家是头一家!佩服,佩服!”
安佩兰摆了摆手:“啥佩服!这来都来了,还得了这么好的地场,不开荒,干吃闲饭呐!”
五爷啧啧了两下便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前儿听那群遍户说你家在开荒,而且有养地的法子,便想来请教一下,你家难不成真有这好法子?”
安佩兰没想到这五爷竟然是为了养地的法子来的,还以为是为了粮税来的。倒也不藏着掖着,就直接告诉了他在大水井和那群人说的养地的法子。
五爷低头略一沉思,眉头并没有舒展多少:“往年间咱在这凉州边境上也不是没开过荒,但收成顶多也就其他州府的一半。越往边境走,地越薄,到咱努尔干这儿,更是贫瘠的可怜,这沙土的地,就是大豆都比里头的州府收成少五成。
就那农家肥和草木灰,我们也可劲的使,但效果也是甚微,种大豆缓地的法子我们也知道,但就是第二年也强不到哪去,收成能够明年的粮种,就不错了,粮税就别想了,要是强收上了粮税,明年这家人就要饿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神中带着几分新奇:“你说的苜蓿和毛苕子,我们倒是头一回听说能当庄稼种,那都是草场里的杂草,谁也没往种地这上头想过。这样两年后还真能产庄稼?”
安佩兰虽猜不透五爷追问的心思,却不敢把话说满。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儿可不能打包票,谁知道五爷现在是代表着官府还是自己个呢,后头万一出了啥岔子,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可转念一想,这事关土地收成,农民出身的她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不管。
思忖片刻,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透着几分谨慎:“具体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就是先前在上京时,偶尔翻到过我夫君书房里一本农家记事,里头说起过这种贫瘠的土地重点不是在施了多少肥,什么肥上头,而是在——保住肥力的上头。”
这句话说完,五爷猛的抬眼,瞳孔瞬间放大!
是啊,不是在于施了多少肥,而是在施肥后,这土能抓住多少肥力!
就像这努尔干不是不下雨,可雨水落在地上,眨眼就渗进深层,风一吹,地表照样干得裂口子,肥随水走,等于白忙活!
安佩兰见他神色动容,继续说道:“那书里头说,苜蓿和毛苕子的杆子粗壮、根系又扎得深,等它们长老了翻进地里,就像给土地铺了层‘网’,能把肥料、雨水都兜住,不让它们轻易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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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五爷其实也是个庄稼人
此时,五爷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指尖都发颤。
他是努尔干土生土长的人,根就扎在这片黄土里,既不是发配来的罪民的后代,也不是被官府派来这地的官员。
这片地是他爷爷种过、父亲守过的地方,对土地的情分,比谁都深。
他打小就听爷爷念叨,早年间的努尔干哪是这副模样?漫山遍野都是旺草肥田,牛羊低头就能啃到鲜绿的嫩草,地里种啥长啥,收成从来不用愁。
可就是后来年复一年地开荒、耕种,不懂得养地,好好的草地才慢慢瘦了、干了,变成如今这土块硬结、种啥都长不好的模样。
这些年,他看着乡亲们为了种地,把能找到的肥都往地里填,把能盼的雨都盼遍了,可收成还是一年不如一年。
望着家乡一点点褪去往日生机,最后竟落得个“流放之地”的凄凉境地,胸腔里满是说不出的哀怨,可除了眼睁睁看着,连半点扭转的办法都没有。
如今,这从京里来的夫人,竟说有法子能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重新产庄稼,哪怕就是份希望,也比啥都让他激动,眼眶都忍不住热了。
安佩兰看着五爷激动的样子,心中约摸着有些数了,
身为农民,对于土地的热爱,那是渗进了骨子里头的,装都装不出来的。
但也不能多说啥,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深宅大院里头的夫人。
只是有些感触,初见面时本以为是个贪财偷懒的官差,没想到骨子里竟然是如此热爱这片土地的庄稼人。
“五爷”这个称呼,再说出口,便带着安佩兰心中的真心实意了:“五爷,您这是在努尔干还有地场?”
五爷平复了一会心情,点了点头:“是啊,我家祖祖辈辈就是个泥腿子,到了我这一辈,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了几户原住民了,头几年不是战乱嘛,我便去了边境从了兵,平了后才回来当的这个管地的差事。”
“五爷厉害啊,还从过兵!”
安佩兰对于保家卫国的老兵那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哎,都年轻时候的事了,甭提了。这田地的事照您的法子我也回去试一试,若是成了,我李老五带着全家来谢您了!”
说完对着安佩兰做了个礼,安佩兰赶紧虚扶起来:“别别!五爷,我这也是看来的,具体能不能成,我也没谱啊!”
五爷笑着挥了挥手说道:“不管有没有谱,您家是真心实意爱护土地的,就冲这,我就佩服!今儿这饭,我就不吃了,后头我再来请教您,还望您不要嫌麻烦!您有啥用得到我的,也直接招呼就成!”
说完便要起身回去,白家兄弟此时正好往回走,就看到梁氏说的那个官差骑上他的老马和母亲拜别,一头雾水的跟着行了礼。
刚进家门,白季青连忙问:“娘,这官差来是干啥的?”
“也没别的事,就问问土地改良的法子,估摸着是想拾掇拾掇自家的地。”
“他不是官差嘛,咋也开荒?”白长宇更糊涂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开荒,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地。他家世世代代,本来就是守着这片地的农民。”
“这儿?”白长宇猛地指向脚下的土地,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儿以前……还真出过粮?”
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惊得直咋舌。
这片土地贫瘠得连杂草都长不旺,先前娘说要种地,他们心里本就犯嘀咕,只是一路跟着娘,打心底里信赖,才没人敢说反对的话。可要说这儿从前竟是世代耕种的粮田?这实在让他们没法相信!
安佩兰知道他们不懂水土流失的道理,便放缓语气细细说道:“这儿以前也不是这般荒凉。你们看到那边的草场了没,这儿早年本就和它一般肥沃。
只可惜常年无休止地开垦耕种,把地力耗光了,土地慢慢贫瘠沙化,日子久了,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白家兄弟互相看了看,又抬眼扫了扫四周光秃秃的沙土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努尔干的草场是真的美,茂密的牧草挨挨挤挤,风一吹便起了层层涟漪,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意直晃人眼。
可看着那片丰饶的草地,再想想自家脚下的沙土地,众人实在想象不出他们之间的关联。
“为啥官家不让咱直接去那片草场开荒呀?”白长宇的话,正好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那边境草场水肥草美,要是真能开垦成粮田,不仅大伙儿愿意出力,官家也能多收不少粮税,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
偏偏官家发了死令,边境的草地碰不得半分,违者按死罪论处。
安佩兰心中想到这条官令,也在琢磨,这时代的人虽说不懂什么大道理,却透着点朴素的“规矩”:他们知道一旦动了草场,不出两三年,好好的草地就会变成松散的沙土地,日子久了,便会被沙漠吞掉,长此以往,凉州城怕是都要被沙漠包围了。
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和他们解释的,大家这才明白官家如此的用意。
“饭好了,吃饭了!”简氏此时正好将晚饭端了出来,看着原先的那个官差不在,便看向安佩兰:“娘,那官差走了?”
“嗯,走了,咱吃咱的,赶紧叫红棉回来!那野丫头又跑远了!”
白长宇往草场的方向走了段距离,然后手指放进了嘴里,吹了声长哨便回来了,声音传的远,牲口的耳朵好使,隐隐传到草场的时候,便都起了身。
白红棉看着这些牲口都自觉的往回走,便知道家里催她回去了,翻身上马,利索着吆喝着长音,就像蒙古的号子一样,往家的方向跑来。
————
四月底,安佩兰他们下了豆种后便清闲了下来,这会便正式的开始挖窑洞了,三个窑洞,挖了三个月,一直到了七月份,才见了雏形。
安佩兰在这期间还用挖出来的黄土建了座烧砖的窑,
老黄土性粘,搀上一些草木灰加水揉成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泥料。
用木材做成骨架,捏成砖块型,再砌成长方形窑坑,下方留好火口,窑坑的一侧开烟道,烟道前还要再做一道分火墙,这样一个简易的火窑便建好了。
再用稀黏土将窑壁从内到外密封好缝隙,让它浑然一体才成,晾晒十天左右,就可以用小火烘干了。
因为没有钢筋固定,所以这个窑做的小,每次也只能烧一百块砖左右。
做砖块用的模子是木头做的,依旧是老黄土搀少量的细沙和草木灰,还有干草和成的块,捏好型后倒在细沙上脱模,阴干后再放阳光底下晒,晒干后再放进火窑烧,再焖两天后开窑。
一批批的砖块便做好了。
第41章 请木工打门窗
七月底,努尔干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他们穿着单衣挥汗如雨的忙活了三个月,这三个窑洞终于初见了雏形。
安佩兰吩咐他们将窑洞里头用泥浆水抹平整,顶部做成拱形,也搭着架子抹得平整。
这时候的窑洞还真是像模像样的了,跟下头的那个留给牲口的窑洞完全大不同。
最初的那口窑,只留了一个门,进去后才往宽了挖的,关上门里头黑黢黢的。
这三口新窑,留了门还有两扇窗户的宽度。
后头做上门窗,一进这窑洞,准能亮亮堂堂的。
建好了冬暖夏凉的窑洞,安佩兰的心思立刻落到了热炕头上。前世爷爷家那铺烧得暖烘烘的老炕,是她在外打拼时最惦记的念想,蜷在上面听着柴火噼啪声,连梦都是暖的。
老火炕的建造本就没什么复杂门道。爷爷家的炕每隔三五年就会扒开炕面清灰、重新垒砌,安佩兰小时候总在一旁搭手递砖、帮忙扫灰,这些农家最寻常的活计,她早就记在了心里了。
他们在每个窑洞里头都建了一个,在窗户那边上用砖砌了一张大土炕,里头是做了蜿蜒的火道,从窗户那儿做的一道烟道墙,从窑洞的顶部伸出去,外头的烟道建的很高,从土山上头挖的,再用转砌的高高的,这样就不会再倒烟了。
封炕还是用的烧过的老黄泥板子,沿着蜿蜒的火道一块一块的封好,上头再用泥浆水抹了两遍,填好缝,晾干后再烧炕,这需要五六天的功夫吧。
土炕的另一头建了灶台,火塘连向了土炕的火道,三孔窑洞里头,三口灶台。
安佩兰准备的这灶台不是做饭用的,主要是烧炕的,上头烧些热水就行,所以灶台都很小,留的锅台也小些。
点火那天,照例还是烟灰将安佩兰他们都呛了出去,半天后,烟囱才开始冒烟,到了晚上,整个窑洞才算是跑顺了烟了。
这个时候的窑洞,就差门窗了。
安佩兰可不想再让简氏和梁氏俩弄那个什么荆条活泥巴的门了,她想去凉州正儿八经的找个木工,打扇好门窗,还有家具都需要些。
那就需要牛车拉回来了,这大约是要十天半月的日子。
安佩兰思来想去,便准备让家里头的女眷都一起去凉州。
从来了这个努尔干,简氏和梁氏就没出去过,就是白红棉也是因为安佩兰生病的那次才匆匆的出来了一趟。
女孩家家的哪能不想采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呢?安佩兰便留着白家兄弟在家看家、放牧。自己则带着简氏、梁氏和白红棉往凉州城去。
听了母亲的安排,白红棉和简氏、梁氏的脸上笑意再也藏不住,止不住地裂开嘴角,眉眼弯弯的,心里头乐滋滋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人便赶着晨光起了个大早。安佩兰和白红棉骑同一匹马,缰绳一勒,马儿稳步前行;
简氏和梁氏共乘另一匹马,身后牵着长长的牛绳,大黄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马后,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到了大水井那块,躺着闲散的人群少了很多,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去服徭役去了,白家除了白知远和白时泽没到年纪以外,连白红棉都要算上人头税,一共交了900个铜钱才免了徭役。
所以这会儿倒是比冬天那会安全多了。
出了努尔干的时候,还碰见了五爷,还是在城门口懒懒散散的打着哈欠,老远看到安佩兰他们,瞬间换了笑意:“白夫人这是要去凉州?”
安佩兰他们也下了马背应着:“是啊,我家的窑洞挖好了,想去凉州找个木匠,打扇门窗还有些家具。”
安佩兰上次就发现了五爷见着他们家的窑洞毫无新奇的感觉,便知道,这个时候的窑洞应该是已经常见了。
也是他们见的地方少了些,这努尔干又都是内城里头来的罪人,便没见着罢了。
果然,五爷乐呵呵的说道:“哪儿还要去凉州那么远,咱前头的庄子上就有一家子干木匠的,手艺远近出名的。”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带你们去吧!”
“那敢情好啊,就怕耽误您的功夫了!”
五爷摆了摆手:“啥耽误不耽误的,这些日子没流民来的文书,我是真没啥事了!”
说完又去了土墙后头,将他的那匹白色老马牵了出来,骑上马背就前头带路了。
他们现在走的是之前从来没走过的一条沙土路,绵延着往凉州城相反的边境的方向走去,安佩兰倒也不是不放心五爷,就是陌生的地方格外警惕些。
走了半天,终于在远处连绵的山坡间看到了袅袅炊烟。凑近了才发现,这儿的人家竟全是住窑洞的,一个个依山而建,看着十分特别。
简氏和梁氏都惊呆了。她们之前还琢磨着,婆母能想到挖山洞当住处,实在是聪明,此刻亲眼见了这村落,才恍然大悟——原来婆母不是凭空聪慧,竟是仗着博览群书,连这种偏乡的居住习俗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此时正好一个人从村口小路上往这儿走来,碰见了五爷笑呵呵的打招呼:“李老五,又来找铁头了!”
五爷笑着摆手道:“哪,今儿不是找铁头的,今儿找孙木匠,给他拉了个活!讨口酒喝!”
那人也不在意,笑着扛着锄头走了。
安佩兰他们从村中小路拐了个弯,便看到眼前这个土坡的正面。
一座砖头砌的方正的小院子将前边圈了起来,透过院墙,看到里面的窑洞竟然有三层,但只有一条一人宽的小路连着二层,也不知这第三层到底从哪上去。
五爷走到这个窑楼前,高声吆喝着:“孙木匠!来活了!”
不一会就听到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喽!”
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子出来开的门,一见是李老五,瞬间咧开了嘴:“李老五,你能有啥活!”
说完看见后头的安佩兰他们,疑惑的又看向李老五。
“我能有啥活!这不给你拉了门活么!这是白家的夫人们,她们可是有不少物件要打呢,你好生照乎,我去铁头那看看!回头找你讨酒喝!”
孙木匠乐呵呵的说道:“好来,你去吧,白夫人是吧,进来吧。”
安安佩兰实在听腻了“白夫人”这称呼,见李老五正要转身离开,忙出声叫住:“五爷,往后别再叫我白夫人了,我本姓安。”
李老五愣了不过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满起笑意:“好来好来,是我记混了!孙木匠,可得好生照拂着安夫人。”
孙木匠连忙点头,顺势改了口:“哎,安夫人,快里头请,您瞅瞅看中了啥物件,尽管说。”
安佩兰谢过李老五后,抬脚走进孙木匠小院最靠里的一孔窑洞。这窑洞敞亮得很,没装门,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家具,桌椅板凳、衣柜木箱一应俱全。
简氏和梁氏看得眼睛发亮,左瞅瞅右摸摸,满脸稀罕,白红棉也美滋滋地跟在后面看着。
安佩兰转头看向孙木匠,直说道:“我家三口窑洞刚建好,想请您上门量量尺寸,做三扇门窗,再打些日常用的家具。您看哪天得空,方便过去一趟?”
其实她自己早前已经粗量过一遍,但想着这儿离得不远,让木匠亲自上门量才精准,免得尺寸差了耽误事。
第42章 瓦刺人
孙木匠一听,当即爽快应下:“成!今儿先去认认地方,量好尺寸再给您报实价,保准公道!”
这结果正合安佩兰心意,她连忙谢过,又指着身后的大黄牛说道:“还有件事要麻烦您,本来打算去凉州城里打个板车,好拉家具回去,既然到了您这儿,不知您这儿有没有现成的板车?要是有,我们先拉些家具走,也省得再跑一趟。”
孙木匠咧嘴一笑,摆手道:“现成的板车没有,不过这事儿好说!我这儿有现成的车轮,半个时辰就能给您打好一辆牛车,保准结实!您先带着人里头挑家具,看中哪件趁手的,直接搬到外头就行,不耽误事儿。”
说罢,他转身就进了里间窑洞,没多久就扛着两个厚实的车轮出来,往院子里一放,拿起工具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得很。
安佩兰跟着走进那孔窑洞,和她们一起细细挑选家具。四人挑得不亦乐乎,各自选了一大堆,一板车压根装不下。好在孙木匠也赶辆牛车去,便匀了些放在他那儿,总算能一次性拉走。
孙木匠这儿的家具都是榆木打造的,没有红木、紫檀那般金贵,样式也朴素,全是原木本色,没什么复杂花样,却胜在结实耐用。简氏和梁氏专挑实用的,各自选了自家能用的衣柜、木箱和桌椅;安佩兰也按她的需求挑了些,三家的物件各自分好,最后由安佩兰一并结账。这么一大堆家具,算下来才花了八两银子,着实划算。
回去的时候,李老五还没走,孙木匠便说:“不用管他,李老五每次来找铁头,少不了要喝个畅快,咱们先赶路便是。”
安佩兰点点头,转身坐上孙木匠刚给大黄量身定做的板车。
这车身宽大结实,家具稳稳当当捆在上面。一行人趁着日头刚西斜、天还亮堂,赶着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村口走去。
刚走出村子口,大黄突然“咯噔”停住脚步,再也不肯往前挪半步。
它猛地昂起牛头,鼻子不住地翕动,对着前边那片光秃秃的土坡,一声接一声地“牟牟”的急躁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蹄子还不安地刨着地面。
孙木匠不知它咋了,正疑惑的高声询问:“安夫人……”
安佩兰却立刻转头打断了他,竖起了食指实意他不要出声。
简氏和白红棉反应极快,瞬间就明白了大黄的警觉,两人几乎同时伸手,迅速掏出后腰上的弩箭,搭弦上箭一气呵成,目光锐利地盯着土坡方向,全身紧绷戒备着。
土坡上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掠过,煽动着低矮的灌木丛,连只飞鸟都没有,看不出半点异常。
孙木匠有些疑惑,不知这三人到底在警惕些啥。
过了好一会都没啥动静,孙木匠终于按耐不住的想往前走去。
“别去!”简氏低喝一声,话音未落,她猛地调转弩箭方向,对着右侧一丛长得格外茂密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咻——”弩箭破空而出,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啊~!”
那丛灌木丛猛地晃动,一个发型怪异、穿着异族服饰的壮年汉子,被弩箭射中肩头,疼得直接滚了下来,顺着土坡一路翻滚,最后重重摔在他们面前的路上,才总算停了下来。
梁氏上前直接用弯刀抵住了他的脖颈处,刚想询问。
另一团灌木丛也同时躁动了起来,同样装扮怪异的两个壮汉举着一把弯刀就冲了下来,嘴里头呜呜哇哇的喊着些什么。
梁氏被那动静分了神,那壮汉一个抬脚,就踢飞了梁氏,白红棉在后头直接一弩箭穿入了眉心。
孙木匠盯着地上的汉子,瞬间愣住了——这发型、这服饰,分明是前些年搅得边境不宁的瓦剌人!
他猛地回过神来,心头直打鼓:当年李将军带兵把这群瓦剌人狠狠赶回漠北,这么多年都没见他们再敢进犯,怎么突然就摸到自家庄子来了!
恐慌瞬间攥住了孙木匠,他哪还顾得上别的,手脚麻利地架起自家牛车,调转方向就往村子里狂奔。
安佩兰却没阻拦,毕竟他回去了正好可以给村里头报个信,能来几个帮手也是好的。
她握紧手中弯刀,眼神锐利如锋,缓过来的梁氏也立刻抽出弯刀站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丝毫不惧地对上了从土坡后冲出来的两个瓦剌人。
这些时日下地干活,早已将她们的体力锻炼得今非昔比。面对冲上来的瓦剌人,她们虽招式不算精湛,却凭着充沛体力稳稳阻拦,刚好给了白红棉和简氏绝佳的瞄准角度。
两人屏息凝神,趁着瓦剌人扬起弯刀的瞬间,几乎同时扣动弩机——“咻咻”两声,弩箭精准正中两人眉心!那两个瓦剌人连弯刀都没来得及落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
不到片刻,三个瓦刺人便都魂归故里了。
这便是她们长久以来磨合出的默契,一人牵制、一人狙击,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而此时,孙木匠的背影,才刚消失在路的尽头。
安佩兰小心上前查看,刚走几步,眼角就见一旁的草丛里,还藏着个黑影。她立刻止步,握紧弯刀大声呵斥:“是谁!躲在那儿干什么!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静默,安佩兰只好举着弯刀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
用刀掰开灌木丛,从里头漏出了一个血呼啦双腿,它的主人,已经死去了多时——正是他们来的时候和五爷打招呼的那个扛着锄头的男子。
地上的鲜血已经干枯,浸染了后头的土地。
大黄肯定就是闻到了鲜血的气味,令它联想到了沙漠中的那次插在它后屁股上的两个箭矢,所以才警惕的不想迈步。
安佩兰和简氏他们知道大黄是见过血的,经历过风雨的牛,所以才不会忽视它的异常,第一时间做好了戒备。
也多亏了大黄的警觉,她们才没被瓦剌人偷袭,争取到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安佩兰回来对着大黄的脑袋好一顿夸耀和安抚,大黄这才松下了紧绷的神经,甩着尾巴到两旁吃草了。
没等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哇啦啦”的脚步声,夹杂着农具碰撞的声响。安佩兰她们回头一看,只见村里的乡亲们扛着锄头、拎着铁锨,一个个跑得急赤白脸,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收到消息后急匆匆赶过来支援的。
最前头的李五爷骑着他那匹老马,一颠一颠地最先冲到眼前。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的瓦剌人尸体,又看向安佩兰一行人,全乎全尾的连丝慌乱都没见着,也是吃了一惊。
这家人到底是不一样,不光知识渊博,这老弱妇幼就连这三个瓦刺人都能对付得了!
要知道那瓦刺人身高体重就是比他们都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都是你们娘三做的?”
安佩兰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却藏着底气:“算不上啥,我家女儿和儿媳都是百步穿杨的主,对付这几个不难。”
这话说完,五爷看向安佩兰身后的简氏和梁氏还有小小的白红棉,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好家伙,巾帼不让须眉啊!”
此时,后头那群呜哇哇嚷着赶来的村民,冲到近前一看见地上横躺的瓦剌人尸体,瞬间就停了嘴巴,脸上的急切变成了惊愕,你看我我看你。
安佩兰此时却对着五爷指了指后头的那个灌木丛,语气沉了下来:“那儿,今儿咱来的时候和你打招呼的那个汉子,他估摸着是先遇上这群瓦剌人了……”说完看着五爷的眼睛摇了摇头。
李老五瞬间便明白了,赶紧上前扒拉开灌木丛。
不一会李老五悲哀的声音响起:“孙渣子!孙渣子!”
人群中一个青年人听着李老五的声音瞬间变了脸色,踉踉跄跄的走了过去:“爹!爹~!”
村子里头的人见状都露出了伤心的面孔,这才安生了几年啊!这瓦刺人竟然又来了!
第43章 凉州的局势也紧张了
李老五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安慰了那年轻人几句便走到了人群中:“我听说今年冬天漠北那块遭了雪灾,开春又有了疫病,草场毁了不少,前些天跟城里的军爷闲聊,还说这些瓦剌人估摸着要南下打秋风,没想到今儿就真撞上门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安佩兰一行人,语气格外郑重:“今儿这事,真得好好谢谢安夫人和白家的女娘们!要不是你们警觉,又有这般好身手,解决了这几个瓦剌人,估摸着他们今晚就该摸进咱庄子里祸害了!”
这话说完村民们连连点头,双双拱手道谢,安佩兰他们连忙摆手,面对如此多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孙木匠此时也从人群中出来,满脸愧疚:“安夫人,我…我…真是惭愧啊!”
安佩兰连忙扶起他,笑着说道:“您这话见外了,您回去叫人本就是最该做的,帮了我们大忙。”
孙木匠老脸泛红,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笃定:“您家的门窗尽管放心,我一定给您做最最好的,用料做工都挑顶好的来!”
“那可太谢谢您了!”安佩兰应声谢道。
安佩兰一行人推让了好一阵子,才总算辞别了庄子里的乡亲,孙木匠回去赶了牛车便跟了上来。李老五正好要回府衙汇报事情,顺路一道同行,直走到努尔干的地界才分开。
另一边,白季青和白长宇刚把地里的活计忙活完,直起腰来擦汗的功夫,就望见路口方向,自家母亲正赶着牛板车拉着白红棉和一车的崭新的家具,后头还有个陌生汉子也赶着辆牛车,车上似乎还有一堆的家具,最后头是简氏和梁氏各骑着一匹马,浩浩荡荡的往这儿走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透着满脸好奇,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不是说要十天半拉月才回来吗?咋当天就回来了!”
“走吧,回家再同你们细说”安佩兰没停下,只笑着让他们赶紧回家。
孙木匠来了后仔仔细细的量着白家的三孔窑洞,安佩兰趁孙木匠忙活的时候将今天发生的事跟白家兄弟说了,白家兄弟都神色凝重,这几个应该是来打秋风的瓦刺人。若是几个便罢,就怕瓦刺人灾重了,大规模的再次进犯,那么他们这些人免不了要从军了。
安佩兰也没啥好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孙木匠量完后准备过七八日打好再送来,安佩兰让白家兄弟将孙木匠送了回去,毕竟刚出的这茬子,谁知道后头还有没有瓦刺人呢。
孙木匠推辞不过便道过谢跟着白家兄弟走了。
倒是一路平安着,没再冒出些啥瓦刺人。
回来后,安佩兰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想找日子再去趟凉州再拿些弩箭回来。
第二天,安佩兰便和白家女眷骑马往凉州方向去了,路上碰见了五爷带着些官差往昨儿的庄子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这个五爷到底是啥身份,身后的那些官差明显不是先前那些府衙里懒懒散散的那群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些狠厉的神色。但是安佩兰可没那些好奇心,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傍晚,到了凉州城,明显感觉城内的氛围有些紧张,进出城都严了些,排着队查着身份,进城的马车和盖着的牛板车都仔细的检查后才放行。
安佩兰拉着白红棉往队伍后头站了站,低声对身旁的简氏、梁氏说:“瞧这架势,怕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少说话,按规矩来就好。
平平安安的进了城,城里头的客栈又是好一顿的排查,这才安顿了下来。
在客栈吃晚饭的时候才跟这家小二打听着到底发生了啥事,
只见那小二左右看了看,用托盘挡住嘴巴说道:“说是瓦刺人来了,前头好几个村庄都遭了劫,死了好些人呢,还有说瓦刺人混进凉州城的,谁知道真假,这瓦刺人长得跟咱不一样,那不一眼就看穿了,也不知到底咋混进来的。”
安佩兰他们对视一眼,给了小二两个铜板,谢过后,才安静的吃起了饭。
也不多说啥,吃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白红棉就忍不住说道:“娘,看样子摸过来的瓦剌人不止那三个!”
简氏也深以为然:“我刚才排队时,听见前头两个客商说,隔壁县前些日子丢了不少牲畜,八成是瓦剌人干的,没想到竟摸到凉州城来了。”
梁氏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紧张:“怪不得进城查得这么严,连路引都要翻来覆去看几遍,想来是官府怕更多瓦剌人混进来。”
安佩兰走到桌边坐下,沉声道:“买完东西咱就回去,不能多停留了,将咱院子中再多加些防范,谨慎些总没错。”
第二日,安佩兰他们赶紧往铁匠铺里头去,店家自然认得安佩兰的,但是听到安佩兰还要箭矢的时候就摇了摇头说道:“您来晚一步,昨天所有铁匠铺里头的箭矢都被收走了,官差直接进的屋搜的,根本来不及藏些。”
安佩兰心中不安,局势如此紧张么?连民间的箭矢都要收走?
便想问有没有其他什么防身的,店家略一思考后,便让他们稍等一下。
店家进屋没多久就出来了,拿出了一杆红缨长枪出来:“这是前几日有人从山间捡到的,是把好枪,也是我这儿目前唯一的一把武器了,您看您要不?”
安佩兰接了过来,手中一沉,瞬间明白,这还真是一杆好枪,直接点头要了下来。
这会了,自然是有啥武器要啥武器,总比手中空空的要强的多,而且前世的安佩兰可是优秀的少先队员,每每运动会都会和队友们一起上台穿着红军的衣服耍一段红缨枪来忆苦思甜,那“拦拿扎”的基础她还没忘呢。
店家也没多要,十两银子也是看着熟客的面子,安佩兰也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便结了账走了。
她们来了一趟凉州城,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再说新家里头缺了好多物件呢,就那些针线什么的,现在可都是缺的紧,便先去了裁缝铺子。
出来的时候,她们就不是只买了针线了,就那些五颜六色的棉布,就买了好几匹。
还有胭脂铺子,又是扫荡一圈,安佩兰最关心的还是皂角,这个时代的肥皂。
这时的肥皂是用猪胰捣碎混合草木灰水和着油脂反复揉搓后晒干用,好一些的里头加了些香料,当然凉州这儿是没有卖这种的,大部分是草木灰混和牛油煮制的,一股子牛膻味,越洗越臭。
安佩兰找的是皂荚或者无患子,这两样东西都比胰子香多了,自带着草木的清香气,在上京的百姓家还是比较常见的,只是这凉州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好在皂夹不难找,市井铺子中一枚一钱,安佩兰直接包了铺子里头的两大麻袋,一千枚,一贯钱。
至于无患子还是没有看到,这个时候北方无患子树还是比较少见些,也不强求,有了皂荚便已经相当开心了。
又打听着去农户家抓了二十只鸡仔和两头猪崽子,又买了些牛羊肉和干果蜜饯类的,第二日清晨,便准备回了努尔干。
临走的时候,出了岔子!
第44章 瓦刺人怎么知道白家的?
昨儿还好好的城门口,今天便所有的牲口都不准出城了!安佩兰他们好说歹说,就是不让带牲口出城,塞多少银钱都不好使。当然,若是着急,那你可以自己走!
官差这话一说出口,安佩兰就这火大了,这不是明着抢劫么,进来的时候不说,出去的时候又不让走了!
只是安佩兰她们哪敢和官差起冲突,难道真要认栽放弃所有牲口?那些刚买鸡崽和猪仔便罢了,不过损失些银钱。关键是骑来的这两匹马,若是连马匹都缴了去,今后再想买到马匹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正当僵持时,李五爷骑着马恰巧进城,老远便看见了安佩兰她们和官差争执些什么。
连忙夹了马腹快走了几步,翻身下马后便走到守门官差跟前低声说了几句,官差们对视一眼,过来的时候便松了口,将安佩兰一行人放了出来。
安佩兰倒真没想到,这个李老五竟然连凉州城的守城官差都能给几分薄面。
快速的出了城门,安佩兰就对着李五爷连声道谢,五爷却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这阵子城门管得是严了些。瓦剌人在外头兴风作浪,官差是怕你们带的牲口,便宜了那些毛贼才拦着不让走。不过安夫人和白家娘子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只是路上还是要多加小心,瓦剌人的影子越来越近了,而且绝不止之前那几个。我这边还有事忙不开身,你们赶路务必谨慎。”
安佩兰连忙应下:“还是要多谢五爷了,若不是您,我们这两匹马就真保不住了,改日得了空,必要盛情款待您的。”
再三谢过五爷后,见天色还早,不敢多耽搁,当即便翻身上马,匆匆朝着努尔干的方向赶去。
靠近凉州城的村庄,能明显看到不少官差来回巡逻,戒备森严;越往城外走,巡逻的士兵就越发稀疏,等快到努尔干时,路上基本见不到官兵的影子了。
也是,瓦剌人是吃不饱饭才来抢劫,谁会特意来抢努尔干这些流放罪人的家?估摸着就算抢了,也捞不到啥值钱东西,反倒让这儿比其他地方更安全些。
一路顺顺利利,没遇上半点波折,安佩兰他们赶着牛车,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努尔干。
卸下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女眷们都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衣服料子还有刚买的胭脂水粉。
安佩兰叫了白家兄弟将这一路上的事情与他们说了,然后嘱咐道:“咱多备些防身的,这两日你们都不要睡沉了,有备无患些。”
白家兄弟应下,趁着日头没落下巡视了周围的环境,又将院门栓牢才进的屋。
全家吃过晚饭后,嬉闹了一会便躺下了。
谁也没料到,突变会在这静谧的时刻骤然降临!
原本蜷在床脚的小黄猛地站起身,蓬松的尾巴瞬间绷直,方才还耷拉着的耳朵像两片竖起的树叶,飞快地左右摇摆着,鼻尖不住地抽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片刻后,小黄像是终于辨清了什么,猛地往前一蹿,用鼻子顶开窑洞门那道没关严的缝隙,猛的窜到院门口,再次警惕地竖起耳朵,背上的鬃毛都隐隐炸了起来,目光死死锁着院门外,此时就听着它呲着牙对着石头墙外厉声吼叫起来,巴勒和伊勒那如牛般粗壮的声音也跟着一起响了起来。
安佩兰他们早在小黄刚有所异常时便将所有的武器都准备好了,此时,白季青和白红棉还有简氏都警惕的爬上了围墙的垫脚石上。
朦胧的夜色下,隐约看清有五道人影正循着狗吠声疾速奔来,他们身形高大壮硕,步履如风,那独特的轮廓与悍利气势,一眼便认出是瓦剌人!
白季青率先扣动弩机,利箭破风而出。白红棉与简氏紧随其后,箭矢接连破空,两人中箭负伤,一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余下两人毫发无损,疯了似的扑到院墙下,对着那扇小门狠狠踹去。“哐当”一声闷响,木门应声碎裂,重重砸在满地灰尘里。
安佩兰正守在门口,眼看有人猛地踹倒院门,站在门口的她早有准备了,抬手就将一锅猪油迅速淋了过去!
梁氏紧随其后,瞬间吹亮火折子,对准那人狠狠扔了过去,油遇火瞬间爆燃,那人浑身立刻被火焰包裹,一下子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人。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在寂静的努尔干格外刺耳,那人在火中疯狂挣扎,没跑两步就重重摔倒在地,很快没了动静。
另一人在后头身上的油溅的少些,就地打了个滚就没了火星,但是却被白长宇的长剑直接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来。
受伤的两人此时也冲了过来,见此惨状愈发凶性毕露,嘴里嘶吼着晦涩难懂的话语,挥舞着弯刀便朝安佩兰、白长宇猛劈过来。这边白季青与简氏已迅速重新上好了箭矢,不等他们近身,利箭径直穿胸而过,两人应声倒地,挣扎两下就再无生息。
而此时的小黄却并没有就此停歇,嗓子里头继续吼叫着,没管这些倒在地面上的人,对着黑夜的一个方向直接冲了上去,后头的巴勒和伊勒也都跟着上去了。
安佩兰他们检查尸体都确认死透了才举着火把跟了上去,还没走近,就听到夜空中一声惨叫:“啊~”
小黄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安佩兰有些着着急,黑夜中,火把的光照的有限,稍微远一些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着声音摸索着前进。
等到了眼前,火把凑近,才隐约看清:此时小黄正死死咬着一个人的手臂,獠牙深陷不肯松口。
巴勒则径直锁住对方喉咙,下了死口狠咬,脖颈处已是一片血色濡湿,一旁的伊勒急得团团转,只一个劲干叫唤,却不知该如何下口。
安佩兰连忙挥退了巴勒,举上火把这才看清——这不是头年前白季青放走的那个老头吗!现在他的喉咙已经穿了两个血窟窿,这会儿正咕嘟咕嘟的冒着鲜血,显然已经是没得救了!
可是这人怎么和瓦刺人混在一起了?
不错,这人正是白季青当初放走的那个老头,也是带着沙匪摸到白家的人,还是带着瓦刺人再次找上门来的癞子苟。
只是这会儿,他再也没了兴风作浪的机会了!
狗狗的记性向来极好,年前跟着沙匪作恶的癞子苟,那股气味早被它们刻在了骨子里。当初让他侥幸逃脱,如今狭路相逢,总算让它们逮着了复仇的机会。
小黄是家养的,遇事第一反应便是咬住对方手臂牵制,可巴勒不同,它体内的獒犬血脉天生带着狠劲,不管对上的是人还是兽,向来都是直取要害、下死口不放。
安佩兰望着满嘴鲜血的巴勒,一时竟有些发怔。巴勒全然不懂她的顾虑,依旧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凑上来,脑袋蹭着她的手心,分明是在邀功请赏。
安佩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家兄弟,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巴勒这凶悍性子,往后可得看紧了。可别哪天对着寻常人家,也这般不分轻重下死口才好。”
安佩兰如此想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当初那群沙匪是这癞子苟带来的,但是巴勒它们知道啊,却说不出口,只知道自己解决了小时候的仇人罢了,巴勒是平白的背了这口锅了。
后来巴勒在努尔干这块拥有了“血喉獒”的名声大抵就是从今晚开始的吧!
第45章 不只一个癞子苟
第二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安佩兰便叫白长宇去城门口寻李五爷。巧得很,李五爷没往别处去,正守在哨卡上。
白长宇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跟五爷说了个清楚。听后,李五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让他先回,自己转身就往凉州方向去。
过了晌午后,马蹄声便从远处传了出来,安佩兰他们出来一看,是李五爷带着一队官兵,骑着马匹径直赶来了。
安佩兰挥退了狗儿们,迎上前去。
李五爷的马刚进白家的地场,目光便扫到了一旁的田头上——六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着,四周股怵人的死寂。
五具瓦剌人的尸体,和一具明显是汉人的尸体。
官差们接二连三的下了马背,走上前仔细查看着。
安佩兰对着李五爷点头示意后指着那汉人的尸体说道:“他是年前带着些遍户想来我家打秋风的人,当时念他可怜,只警告了几句便放他走,没成想他竟勾结了瓦刺人。昨夜,想必就是他领着这些人摸来的。”
李五爷踩着田埂快步上前,蹲下身扒拉着那具汉人尸体仔细打量,看清脸面的瞬间眉头猛地一拧,语气里满是嫌恶:“癞子苟!这混不吝的东西!二十几岁来的努尔干,在这儿晃荡三十多年了,没想到老了老了,竟勾结起外邦来了!就这么死了倒是太便宜他了!”
此时官差查验完尸体,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指着癞子苟的伤口起身对着一位神态沉稳的官差说道:“头,这些瓦刺人的伤看着寻常,瞧着是遇上了箭法毒辣的好手,再加上布置得当,才被一网打尽。可这癞子苟身上的伤不一样,伤口参差不齐,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痕迹,倒不像是人为刀剑所伤。”
安佩兰听后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昨夜他没跟着瓦刺人一起冲进来,倒是后头被我院里的狗子给揪了出来。
当时天太黑,看不清他们具体怎么缠上的,只听见狗儿们咬得凶狠,等我赶过去时,他已经被狗子咬伤了,而我家其中一只护院的狗子,也挨了他一刀,现在还在里屋躺着,能不能熬过来,还不好说。”
安佩兰话音刚落,白家其他人便都面不改色地跟着点头。
昨晚他们早早就对好了说辞,只说那人先动刀捅伤了巴勒,狗子才咬了他,绝不能把巴勒一口将人咬死的实情传出去。毕竟寻常狗哪有这般烈性,别再给自己个儿找麻烦。
官差的头头点头便不再追问,毕竟这个癞子苟的德性确实早有耳闻,招呼着同伴用草席将尸体裹了,抬上备好的板车。
队伍准备动身时,李五爷拽住身旁那个被叫“头”的官差,眉头紧锁着压低声音:“瓦刺人三番五次的摸到咱这儿的大村小镇上,怕是不止一个癞子苟啊!”
那人缓缓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老五,接着问道:“年前从努尔干逃出去的遍民,到现在还有几户人家下落不明?”
李老五皱着眉思忖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安佩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安夫人,你家隔壁地场住着的李德闵一家子,你可知晓他们如今的下落?”
安佩兰闻言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年前,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曾来我院子外求过,想进来避避风雪。可我们家里人少,实在照拂不过来,便没让进。等开春化冻后,就见他们一家子冻毙在了自家地场里。我们怕久了滋生疫病,便找了块空地,悄悄给埋了。”
“可否带我们去瞅瞅您埋他们的地方?”官差沉声道。
安佩兰没迟疑,转头向白季青吩咐道:“你领着几位官爷,去李德闵一家埋的地方看看。”
白季青点头便去了,安佩兰他们待着这里没过去,毕竟他们可不想去看那恶心的场景。
白季青带着李五爷他们沿着田径来到李家的地界,指着荒凉的土地上一个凸起的坟包说道:“就是这儿了。”
那个头头对着那群官差示意了一下,他们便授意挖开了坟包,仔细清点了腐骨才重新盖上。
李五爷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对着白季青说道:“你家倒是通透人,有些事不用点破也拎得清——这官家当年本就没打算让李家活过那个冬天。”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拧了起来:“只是方才清点尸骨,数来数去还是少了八具。这八个人,打从那天就没再露过面?你们之后可曾见过,或是听过半点消息?
白季青闻言摇了摇头:“那天夜里,他们往我院子闯的时候,我们对着他们放了箭。打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们的踪影,想来是没敢再找过来。”
李五爷闻言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盯着白季青叮嘱道:“往后若是再撞见他们,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千万不能和他们有半分牵扯,免得惹祸上身。”
说罢,他深深看了白季青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警示与深意。随后便转身招呼着其余官差,押着载有瓦刺人尸体的板车匆匆离去。
白季青自然懂李五爷话里的深意,想起当时自己的那些举动不免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定了定神,才顺着来路往家走。
回到院里时,见安佩兰正蹲在墙角收拾工具,新砌的鸡窝方方正正,泥缝都抹得平整。她抬眼瞥见白季青,直起身问道:“李家的尸骨数清了?总共跑了几个人?”
“八个”白季青老实的回道。
安佩兰的目光沉了沉,又问:“这里面,可有你的同窗?”
白季青身形微顿,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当初埋他们的时候,我就认出少了他的骨殖。”
安佩兰脸色一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想想你儿子,下个月就是他四岁生辰了。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白家,往后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和李家那人有半分联系!”
白季青攥了攥拳,神色同样凝重:“娘,我明白的。方才五爷也特意叮嘱过,让我万万不可牵扯其中。”
安佩兰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李五爷确实是个好心人,这份情记着,后头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谢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院角堆着的砖石,语气变得利落起来:“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去帮长宇把猪圈砌完。猪圈弄好后,咱们再挨着搭个茅房,趁着天好,一并把这些活计收尾了。”
第46章 准备高温碳
安佩兰对眼下这茅厕早是深恶痛绝。前段时间天凉,清理得勤便还能忍,可这几日天儿一热,茅坑周遭苍蝇跟黑云似的打转,腐臭气味顺着风往院里飘,呛得人直皱眉,里头的光景更是让人胃里翻涌。
她惦记着修个干净茅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窑洞也挖好了,门窗也订了,也是时候建个像样的茅厕了。
安佩兰早琢磨过前世的三段式化粪池,核心原理她记得清清楚楚,关键就卡在管道上。
不管是茅房通往下水的管子,还是化粪池用来导流的溢水管,都得是圆柱形,还得有合适的拐弯弧度。
这事儿她愁了好几天,甚至动过找铁匠打管道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手艺根本做不出无缝的管子,漏水漏味反而更麻烦,也就只能作罢。
安佩兰正对着管道的事愁眉不展,目光扫过院角那座前段时间烧砖头的火窑,忽然眼睛一亮——对啊,烧土陶管不就行了!
她当即利落收尾,把刚买的小鸡仔小心翼翼放进新砌的鸡窝,又顺手掩好鸡窝门,转身就往火窑那边快步走去。火窑旁堆着一堆当初挖窑洞时剩下的老黄泥,质地细腻紧实,正是烧陶的好材料。
安佩兰蹲在老黄泥堆前,手指捻着泥块仔细琢磨——陶器制作的步骤她大致记得,老黄泥有了,土窑也现成,可最关键的难题浮出水面:温度。
当初建火窑是为了烧砖,柴火封窑、温度够把土块烧结就行,要求本就不高。但土陶管不一样,若窑温达不到让陶土完全瓷化的程度,烧出来的管子内壁会粗糙多孔,日子一长必然挂满污物,到时候茅厕该臭还是臭,费心费力反倒白费功夫。
安佩兰盯着火窑眉头舒展了些——她终于想通了关键:要解决温度问题,就得烧木炭。柴火燃烧的温度有限,可木炭的燃点比柴火高近一倍,只要能用木炭烧窑,不仅能让陶土充分瓷化,若再给陶管加层釉,内壁定会光滑许多,溢水管也不用担心堵塞挂污。
努尔干能长成材的树木很少,但是却有一种木材可以制作高温碳,那就是青冈树。
可她自家所在的土山光秃秃的,总共没几棵青冈树。要是把这几棵树砍了,本就薄弱的坡体没了植被固定,天长日久怕是要滑坡塌落,实在得不偿失。
安佩兰蹲在火窑旁琢磨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些天找孙木匠时,路上路过另一座土山。那山上树木看着比自家这边茂盛些,只是当时满心想着防范,没仔细分辨树种,说不定就有青冈树。
但再一想到这阵子冒出来的瓦刺人,安佩兰就越发烦躁——事事都卡着壳,木炭要是搞不定,高温陶管就做不成,她还得天天去上那个恶心到打马赛克都嫌糟心的茅坑!
她转头看向土山上那六棵孤零零的青冈树,眼神里满是渴望,恨不得立刻砍下来烧炭。可最后一丝理智拽住了她:这几棵树砍了,十几年内都长不出这么粗的,本就光秃秃的土山没了植被固着,迟早得变成滑坡的土坡,到时候麻烦更大。
安佩兰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砍树的念头。不管外头有没有风险,她都得去那座土山碰碰运气,实在找不到青冈树,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中午日头正盛,安佩兰打定主意独自探路。同家里人好一顿保证,不走远、不惹动静,只先确认青冈树的情况就回来,这才牵上家里的驴,背上弩箭、腰间别好弯刀出了门。
往孙木匠庄子去的路上,果然看到中间那座土山。和自家那边光秃秃的景象不同,这座山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青冈木,枝叶繁茂得遮了大半坡。
安佩兰心里一喜,先把驴牵到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藏好,又仔细检查了弩箭的弦,才攥着弯刀往山上爬。
这山头比她家的土山高出一倍还多,坡也陡些,爬起来得格外留意脚下的碎石。
爬上山顶往下一看,后头还连着一道山坡,两山之间的山洼子里,一条涓涓溪流正缓缓流淌。溪流两岸竟密密麻麻长满了青冈木,棵棵粗壮、枝叶葱郁,看得安佩兰心头狂喜——她的高温木炭!她的光滑陶管!她的干净厕所和蹲便器!总算有盼头了!
就在她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时,远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兵器相撞声,沉闷又急促,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难道又是瓦刺人?”安佩兰心里一紧,压下狂喜,攥紧了腰间的弯刀,循着声音小心翼翼摸了过去。
迈过清浅的溪流,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对面的土山,绕到山背面时,眼前出现一座简陋的小屋。小屋前的院子里,几道身影正扭打在一起,兵器相撞的脆响和闷哼声此起彼伏。
安佩兰没敢靠近,迅速矮身躲到一块大岩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仔细观察。
院子外的地面上已经倒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瓦刺人的装束,后心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直透心窝,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渗。
院子里的打斗更烈,两个手持弯刀的瓦刺人正合力围攻一个壮汉。壮汉身材魁梧,手里攥着一把宽背斧,招式刚猛,虽以一敌二,却没落下风,斧刃劈砍间带着破风的锐响,逼得瓦刺人连连后退。
壮汉以一敌二硬撑了这么久,已然气喘吁吁。就在这时,屋子的窗户里突然射出一道寒光,直直射向其中一个瓦刺人。那瓦刺人猝不及防,身子一踉跄,壮汉抓住机会,斧头顺势挑向他的手臂,瓦刺人痛呼一声,不得已后退两步。
另一个瓦刺人见状,立刻挥刀挡住壮汉后续的致命一击,勉强稳住阵脚。受伤的瓦刺人咬牙咧嘴,从后背摸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狠狠砸在地上,不知是何物。紧接着,两人再度举刀合力砍来,刀风更烈,壮汉渐渐体力不支,防守越发吃力,已然隐隐落入下风。
情况紧急,安佩兰也顾不上自己的准头了,抬手就对着后头那个瓦刺人扣动了弩机。她心里默念,好在这瓦刺人和壮汉离得远,就算准头再差,也不至于射到壮汉身上。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弩箭“嗖”地飞出去,竟越过了目标瓦刺人,擦着壮汉的胳膊飞了过去。好在壮汉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躲闪,那支箭最终钉在了院子的土墙上,射了个空。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瞬间惊动了场上三人。两个瓦刺人齐齐转头,目光凶狠地朝着安佩兰藏身的石头方向扫来,壮汉也趁机后退半步,喘着粗气看向这边。
安佩兰这才看清,场上的壮汉竟是凉州城外那个背孩子的男人!屋子里头射出寒光的,想必是他的妻子,那孩子如今该有半岁了吧。
她当即不再犹豫,猛地拔高声音喊:“这有瓦刺人!快来人啊!”喊完便使劲摇晃身边的树枝,制造出沙沙的响动,又对着两个瓦刺人接连射了两箭。她故意乱射,就是为了伪装出“这里人多”的假象。
这招果然管用,两个瓦刺人本就被壮汉缠得吃力,一听喊声、又见周遭动静不断,顿时有些惊慌,招式越发慌乱。黝黑汉子抓住机会,顺势劈出两记狠斧,正砍中一人肩头,瓦刺人惨叫一声,不敢恋战,转身就想往山外逃。
安佩兰这时已经摸到了山脚下,离院子更近了些,抬手对着跑在前头的瓦刺人,扣动了弩机……
那支箭稳稳射中了跑在后面的那个瓦刺人后背!安佩兰愣了愣,这是准呢,还是不准呢?
不管怎么说,总算解决了一个。
剩下的瓦刺人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往前冲,可黝黑汉子哪会放过他。原本一对二都能勉强支撑,如今只剩一人,汉子当即越战越勇,斧头劈砍得又快又狠。几个来回下来,瓦刺人便彻底落了下风,被汉子一斧砍中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踉跄了几步便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确认两个瓦刺人都没了气息,安佩兰才从荆棘丛后走了出来。
第47章 孟峰和绣娘
汉子抬眼瞧见她,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满是错愕。他定定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当即拱手弯腰,语气带着颤音:“原来是夫人!可算见到您了!您可以说是前后救了在下两回,这份大恩,在下这辈子都记着!”
安佩兰抬手摆了摆,语气轻快:“哎,这话就见外了!都是我朝的子民,见着瓦剌人逞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刚才那箭没射准,没给你添乱就好!”
汉子听她提起第一支失准的箭矢,反倒笑得更实在了,拱手道:“夫人说笑了!您肯出手就是天大的情分,不管那箭中没中,都解了在下的急!还是得谢您!”
随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紧闭的木门扬声道:“绣娘,出来吧!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当初提醒我用党参的夫人!”
话音刚落,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娟秀、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小心翼翼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她目光先落在汉子身上,瞥见他未愈的伤口,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翻涌着心疼,却强忍着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对着安佩兰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
安佩兰目光一扫,便瞧出这妇人行礼时身姿端方、手势规范,那股从容温婉的气度,分明是贵族人家大家闺秀才有的模样。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绣娘的胳膊,语气温和:“使不得使不得,你还抱着孩子呢,快别多礼,仔细累着。”
绣娘却微微摇头,语气谦和却坚定:“正因为抱着孩子,才只行此浅薄万福礼。若是手中无物,本该行跪拜大礼,夫人您完全受得。”
安佩兰听得一愣——这文绉绉的措辞,规规矩矩的礼数,可有些日子没听过了。想当初刚到这儿时,白季青和简氏也是这般,流放路上都端得跟仙家似的讲究,还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得随和些。如今骤然再听这字字句句都透着规矩的话,一时间只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浑身刺挠得慌。
而这绣娘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后怕:“夫人,夫君姓孟,唤做孟峰,妾身名唤绣娘,家父世代从医,妾身也略通些医理。
当初我出月子后,突然高热昏迷,原是产褥热作祟。听夫君说,若非夫人您拦着,他当时就要带人参回来给我服用——人参性热,我本是热症,那时候服下,恐怕早已回天乏术!多亏您换给我们的黄芪和党参,补气养血又不助热,才让我稍稍清醒,夫君也得以寻到对症的药材!
今日您又救了夫君性命,这份恩情,跪拜之礼您受之无愧!”
安佩兰听得心头一紧,暗自庆幸当初多嘴提醒:“都是你们福气好!我哪懂什么药理,就记得人参性热,怕加重病情罢了,真当不起你们这么大的礼。”
孟峰适时开口,语气恭敬:“不知夫人贵姓?是否定居在前头的庄子?”
安佩兰爽朗一笑:“我姓安,夫家是努尔干的遍户,不用叫我夫人,喊安婶子就成。”
“努尔干?”两人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倒是不远,您怎么会到这来?”
安佩兰笑着直言:“就是想着来这边找找青冈树,弄些树枝回去烧炭用的,碰见你们确实也巧了。”
孟峰一听,立刻应声:“有!这片山里多得是青冈树!我这儿刚砍了一捆,您先拿去用,要是不够,我这就再去给您砍些!”
说着,他就从旁边柴堆里抬出一捆树枝。那青冈树本就坚硬,这一捆枝桠都有手臂粗细,切口整齐、大小匀净,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用结实的麻绳捆得牢牢实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力气。
安佩兰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了!这一捆够先用着,过几日我让儿子再来砍些就行!”
她也不推辞,爽快收下树枝,便打算动身回去。
孟峰连忙快步追上前,扛起柴火语气恳切:“夫人,山路不好走,我送您一程!”
安佩兰略一思忖,点头应了:“也好,那就麻烦你送我到毛驴那儿吧。”
到了拴毛驴的地方,安佩兰便催着孟峰回去:“快回去吧,那边还有尸体要处理,绣娘带着孩子,独自在家多不安全。”
孟峰闻言,连忙应声致谢,帮她收拾好青冈木捆在驴背上。
安佩兰翻身上驴,调转驴头,朝着努尔干的方向快步赶了回去。
安佩兰回到家,半句没提碰见瓦剌人的凶险。她心里门儿清,要是说了实话,简氏能拉着她叨叨一整天,没完没了。
她只轻描淡写跟家里人说:“今儿在凉州城外遇上之前那背孩子的汉子了,他叫孟峰,还帮我砍了一捆柴火,省得我自己费劲。”
家里人听了,也没多问,只随口应了几句,这事便揭了过去。
安佩兰盯着那捆青冈木,心里盘算着:前世只在视频里看过制碳方法,全是理论,这回正好实验一番。
她静下心仔细回想视频里的步骤,先把粗壮的青冈木条竖着交错堆起,留出中心空隙,塞进些干燥的小树枝当引火物。
接着和了些湿泥,把木堆外围厚厚糊住,只在顶端留了个烟孔,底部均匀挖了八个出气孔。
一切就绪后,点燃中心的小树枝,看着火苗慢慢往上窜,浓烟从顶端烟孔冒出。等底部每个出气孔都能看到火星跳跃时,她便拿起湿泥,一个个把底孔糊死,最后连顶端的烟道也彻底封严。
这一套操作下来,整整忙活到天黑,安佩兰才歇了手,任由木堆在泥壳里闷着。
一直耐心等到了第三天,她才终于准备打开泥壳看看成果。
四散扒开灰烬,中心的地方木炭烧的乌黑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是周围的木炭却粗糙易碎。
成功率只有一半,有些废柴火啊。
安佩兰前世忙于事业,这些视频确实看得少些,不过偶然间好奇瞅了两眼,其余的烧炭法子,她也不会啊!
浪费就浪费些吧,她太想要个干净的厕所了。
就在安佩兰将好的木炭装进荆条编的篓子中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院门口,才猛然想起,家里的几条狗子和牲口一早都赶到草场那边放牧去了。往常只要有人靠近,狗子们早汪汪叫个不停,今儿没了狗叫声铺垫,冷不丁的敲门声,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第48章 青冈木炭
屋里头正忙着准备吃食的简氏和梁氏,听见敲门声都好奇地停下手里的活,从屋里走了出来。
安佩兰顺着声音走上前,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安婶子家么?我是孟峰。”
“孟峰?”
安佩兰心里满是诧异,他怎么能找到这儿来?
她连忙抬手拉开门栓,只见孟峰推着一辆板车站在门口,板车上整整齐齐堆满了青冈木,几乎摞得跟人一般高。
孟峰脸上露出一抹憨笑,抬手擦了擦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语气实在:“安婶子,您前儿说还想要青冈木,我昨儿砍了不少,今早一路打听着路,给您送过来了。”
安佩兰心里一暖,涌上几分感动,这会早过了晌午,算下来孟峰推着满车木头,怕是走了大半天的路!何况努尔干这边人本就少,他要一路打听过来,还不知道绕了多少冤枉路。
她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关切:“快进来歇脚!我不是说了过几天让我儿子去拉就行?你还特意送过来,这一路多累啊!肯定渴坏了,快进屋喝口水!”
安佩兰连忙朝屋里喊:“老大家的,快拿壶水出来!”
“哎。”
不一会儿,简氏端着一壶凉茶和和一个粗瓷碗过来。孟峰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显然是渴到了极点。安佩兰见状,连忙又给他续了两碗,三碗凉茶下肚,孟峰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舒爽的神情。
他放下碗,目光不自觉打量起院子——没瞧见寻常人家的砖瓦房,反倒把鸡窝、猪圈和堆柴火的棚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视线往上移,只见土坡上头挖着三个拱形的山洞,看着规整又结实,却偏偏不见人住的房子,心里不由得满是好奇。
孟峰忍不住指着土坡上的山洞,好奇问道:“婶子,您家的屋子在哪儿啊?”
安佩兰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他竟然没见过窑洞?看来是刚来凉州没多久,连前头孙木匠的庄子都没去过。再想起他连凉州城门都进不去,难不成是逃出来的罪民?
不过她看人向来有分寸,想了会便解释道:“那就是窑洞啊!这儿的原住民都在山上挖洞住,冬暖夏凉,比盖房子省事还舒服。”
孟峰眼睛瞬间亮了,他确实刚来不久,入秋的时候到的那山间,用石头砌好房子后,娘子就生产了,之后一直守在山里,靠打猎、挖野菜、采些草药过活,这么些日子,也就去了几趟凉州城还没进得去。
说起来,安佩兰算是他和绣娘来这儿后,唯一认识的人了。
安佩兰心里早有几分猜测,闻言便笑着邀请:“走,带你去新挖的窑洞里瞧瞧。”
孟峰满心好奇地跟着进去,目光不住打量,一会儿指着土炕问建造方法,一会儿又打听火炉的垒砌窍门。安佩兰耐着性子,一一给她详细解释,连关键的细节都没落下。
孟峰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语气带着几分动容:“安婶子,能遇上您,真是我的福气!去年冬天,我家娘子和闺女跟着我受了不少罪,屋子漏风又不保暖。今年有了您教的法子,总算能让她们娘俩过个安稳暖和的冬天了!”
安佩兰摆摆手,语气平和却透着实在:“这窑洞也不是啥稀罕东西,你家前头的庄子,家家户户都住这个。前些日子我还去那儿找木匠打了副门窗,手艺挺好。
你有空可以去走走打听打听,别总窝在山沟沟里。看你娘子的气度,也不像是普通百姓家的,我也不问你们为啥来这儿,但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是?
还有你那刚出生的闺女,做父母的,总得想着给她挣条出路。就算有天大的冤屈,也得为孩子的未来盘算盘算。”
安佩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说。她心里琢磨着,孟峰夫妇总不能一直做黑户,哪怕当个边户,有个正经身份也好,就是不知道这些话他听进去多少。
孟峰听着安佩兰的话,心里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翻涌不息。他和绣娘藏在心底的千般委屈、万般不甘,此刻竟像是被拨开了一层乌云,透出了光亮——是啊,不能总沉湎于自己的冤屈,他还有闺女,总得为孩子想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回去的路上,板车轱辘碾过山路的声响,都盖不过他脑子里的思绪,安佩兰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等回到家,天已经快黑透了。他推开那间石头砌的小屋门,就看见绣娘正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轻声哼着童谣,可眉宇间的褶子,自打他们遭冤以来就没松开过。
他忽然就清醒过来,自己和娘子一直都在逃避。总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便不愿入这边户的户籍,仿佛一旦入了籍,就等于默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状。只要一日不入籍,他们就还是带着冤屈的百姓。
可……这样真的对吗?对闺女真的好吗?
再像上次那样生病,连个体面的身份都没有,求医问药都难!难道要一辈子做黑户吗?
想到这儿,孟峰深吸一口气,对着绣娘轻声开口:“绣娘,咱该去努尔干了!”
绣娘手里的童谣猛地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夫君,眼里满是错愕。
孟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无比:“绣娘,咱要去努尔干入籍!哪怕只是个遍户,我也能凭着力气给你们娘俩挣个稳当日子,咱得往前看!”
绣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可是那些冤屈,我不甘心啊!”
孟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却坚定:“我也不甘心!可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总有一天,我们能洗清冤屈。但不能一直这么躲着,至少为了曼儿,咱不能这么自私,让她一出生就没个正经身份!”
绣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瞧了瞧怀中吐着泡泡、懵懂无知的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孟峰就动手收拾家当。说是家当,其实也简单——几张猎来的兽皮、晒干的野菜和肉干,再加上那把伴他劈柴打猎的斧子。他把这些东西仔细捆在板车上,又小心翼翼地抱起绣娘和曼儿,让她们坐稳在车前头,随后推着板车,朝着努尔干的方向出发了。
另一边,安佩兰压根没料到孟峰动作这么快,还在琢磨着他到底听进去多少。
不过那一车青冈木着实让她欣喜,连着好几天都在忙着烧炭。
经过几次调试,她慢慢摸出了门道:不再盯着底孔看火苗,而是观察浓烟,只要浓烟里透出火星,就立刻用泥糊死。
就这么着,她收获了一大批成色上好的木炭,连盛放的篓子都不够用了。这次梁氏倒挺有眼力见,没等安佩兰开口,就主动去后山坡砍荆条,打算编些新篓子装木炭。
第49章 李五爷认识孟峰
安佩兰刚把最后一批青冈木都烧成乌黑结实的木炭,正好就到了孙木匠约定送门窗的日子。
今儿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安佩兰就收拾利索在家等着了。白红棉更是上心,原本该跟着去草场放牧,今儿却磨磨蹭蹭不愿走,嘴里念叨着:“娘,我不想去放牧了,想在家等着看新门窗!”非要留在院里瞅着光景,盼着孙木匠早点来。
安佩兰瞧着白红棉那股子期待劲儿,无奈只好点头答应。可刚应下来,她就犯了愁——这都到点了,谁去草场放牧呢?
正在这儿琢磨着,院子里的三只狗子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它们见白红棉到了时辰还不走,一个个急得在院子里打转。
没等安佩兰想出办法,就见伊勒率先动了,它仰头叫了两声,见白红棉还没动静,竟自己个儿朝着牲口棚跑去,随后叼着领头陀的缰绳,一步步挪到了门口,后头的牲口自然而然的跟着走了,就这样巴勒和小黄做着伊勒的辅助,赶着牲口们往草场的方向走了。
安佩兰一家看着伊勒赶着一群牲口,稳稳当当走远的背影,都惊呆了——这蒙古牧羊犬的血脉也太强悍了,居然还能自己赶牲口放牧!
梁氏瞪大眼睛,满脸吃惊地说道:“娘,您说这狗有没有成精的。”
安佩兰白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哪来的什么精怪,不过是血脉里带的本事罢了。当初送狗的老头就说了,这两只是獒犬和蒙古犬串的,蒙古犬的牧羊本性是刻进骨头里的,打小就会。估摸着这伊勒是蒙古犬的血脉多些,巴勒则是獒犬的血脉更重。”
梁氏听了,恍然大悟,连忙点头笑着说:“娘,您懂得可真多!”
安佩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梁氏的脑门,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多看看正经书,往前那些话本子里头的东西别总记得!”
梁氏吐了吐舌头,小声辩解:“我成亲后就没看了!”
这话一出,倒像是点醒了安佩兰。
她转头看向白季青和简氏,语气郑重起来:“老大家的,知远过了生辰就该启蒙了,你们俩得把他的功课安排上,可不能耽误了。等过几天瓦剌人的风头过了,咱就去凉州城,买些笔墨纸砚回来,娃娃们的学业可不能落下!”
白季青和简氏连忙点头应道:“知道了娘,我们记着了。”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的土路上就传来了“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安佩兰他们连忙停下话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孙木匠赶着一辆牛车走在最前头,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着块粗布,一时看不出里头装的啥。
牛车后头,还有一人正推着板车,板车中间坐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这不是孟峰一家子吗?
更让人意外的是,最后头还有个人骑着匹老马,慢悠悠地跟着,仔细一瞧,竟是李老五!这几人怎么凑到一块来了?
安佩兰心里略吃一惊,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孙木匠离着老远就扯开嗓子,笑呵呵地喊道:“安夫人,您要的门窗我都打好了,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车子刚到院门口,他又连忙招呼:“快快,搭把手卸车!”
白季青兄弟俩立马应声上前,跟着孙木匠把牛车赶进院子,七手八脚地准备卸车。
安佩兰则转身走到后头,看看孟峰夫妇,又瞧瞧骑在马上的李五爷,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们这是……一块过来的?”
孟峰放下板车扶手,双手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安婶子,当日多亏了您的点醒!我们找管地的李五爷说明了情况,罚金先用家里的兽皮抵了,已经成功入了遍户。您说得对,人总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绣娘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下来,对着安佩兰福了福身,语气满是感激:“安婶子,大恩不言谢,我们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您。我们跟管地的官爷说了,想把住处选在您家地场附近,今后还望您多照拂。家里有什么力气活,我夫君都能帮着干;我略懂些医术,也能为您家搭把手。总之我们绝不敢多添麻烦。”
安佩兰听着,心里着实欣喜——看来孟峰夫妇是真的想通了,他们往后日子有奔头了。
这边李五爷也下了马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这两口子之前是没登记的流民,比规定的入籍时日晚了半年。听说还是你劝着他们来入籍的,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他们缴了几张兽皮顶了罚金,给他们办了遍户的户籍。”
孟峰再次抱拳,语气诚恳地说道:“真是多谢五爷网开一面!对了安婶子,五爷说您家开了荒,我也想跟着您学学种地,往后也好靠着田地糊口。”
安佩兰自然乐见其成,笑着应道:“好啊!就是今年晚了些,耕种得赶赶进度,倒也不算啥大事,就是你得辛苦忙活一阵了!”
她随即问道:“给你们分的地场在哪呢?”
五爷抬手,指着安佩兰家前头的一处土坡说道:“就那儿吧,挨着你家近,也好有个照应。他俩就两口子能劳作,按规矩分二十亩地界。”说着用手比划了大致范围。
孟峰和绣娘一眼就看清了自家的地,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踏实的归属感。前阵子积压的忧郁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想着赶紧把这片地开垦出来,整理成安婶子家那样平整的田地。
两人谢过安佩兰和五爷,孟峰推着板车,带着绣娘和孩子往那土坡南边去了——他们也打算学着挖个窑洞,安下这个家。
五爷看着孟峰走远的背影,脸上依旧带着笑眯眯的神色,随口说道:“当初他若是不钻牛角尖,没逃户,你家现在这块地界,原本是留给他的。”
安佩兰心里一惊——难怪李五爷对孟峰一家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早就认识,还知道他们的底细!她连忙追问:“那他家到底是因为啥事儿,才落到这步田地啊?”
五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哎,一言难尽。总之他们家是真真切切受了冤屈,我也是受人所托,想着照拂他们一二。可谁能想到,这夫妻俩都是驴脾气,当初好说歹说,就是不愿入遍户、进努尔干。倒是你有本事,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他们!”
安佩兰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哪是我的本事啊,主要是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做父母的观念自然就动摇了,凡事都得为孩子着想不是?”
安佩兰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说这些了,五爷,今天午饭就留下来吃吧,我再叫上孟峰一家,咱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热闹热闹。”
李五爷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起来:“今儿还真不行。这两天听说瓦剌人在往凉州城的方向聚集,我得去地界口等着消息,不能耽搁。”
安佩兰闻言,连忙说道:“那要不我先给你做点干粮,你带着去?中午在那边也好垫垫肚子。”
李五爷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家婆娘中午会给我送饭,错不了。等这事儿忙完,咱再好好聚聚。这会子你要是能多照拂孟家一二,就是帮我大忙了!”
安佩兰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孟峰这孩子实诚本分,我也挺喜欢的,您放心吧!”
第50章 成了邻居
送走李五爷,安佩兰一进院子,就见孙木匠那边已然动工。木料全是榫卯结构,照着现成的框架拼合安装,进度倒不含糊。老大家和老二家都在搭着下手,白红棉也在一旁帮忙递工具,见状她反倒闲了下来。
想起绣娘怀里那小猫一般瘦弱的孩子,便将前几日烧木炭的空隙新做的那些奶酪疙瘩用油纸包了些,往孟峰家的地场去。
两处土坡离得不远,径直越过前头的乱石坡便是,就是路难走些,绕路又嫌远。她踩着错落的石子,步步小心,总算爬上了前侧的土坡顶。
一翻过去,正撞见孟峰和绣娘站在空地上打量四周,两人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憧憬。
“孟家的!”安佩兰站在土坡顶喊了一声。
孟峰和绣娘闻声回头,见她正踩着碎石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连忙快步上前扶了下来:“安婶子,您怎么从这儿过来了?这路多不好走。”
安佩兰站稳身子,拍了拍裤脚的尘土,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说:“后头你跟我家那俩小子,可得把这乱石坡拾掇出条路来,走这儿可比绕大路近多了。”
说着她将手里的纸包递向绣娘:“这是我新做的奶酪疙瘩,里头就加了一丁丁糖,不齁甜,泡水给孩子吃正好。”
绣娘双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那沉甸甸的分量,眼圈唰地就红了。
自从生了娃,她身子一直亏着,奶水稀得像水,根本不够孩子裹腹,孩子八个月了,却瘦的像刚过百岁的孩子似得。
每天夜里都听见娃饿得失声哭,哭声揪得她心头发紧,越哭她越内疚,只觉得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养不活,好几次都动了寻短见的念头。
前段时间孟峰传说了那安婶子一番掏心窝的话,像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日子。
如今捧着这香甜的奶酪疙瘩,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隐约透出的奶香,让她忽然觉得,日子是真的在往好里走的。不由眼泪滴落了下来:“安婶子,我们该怎么谢您啊!”
安佩兰摆手说道:“你这孩子!哭啥呀!啥谢不谢的,过日子过日子嘛,都是越过越好!你家汉子又踏实能干,往后挖了新窑,娃也壮实了,你这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绣娘被她这话劝得心里暖烘烘的,噙着的泪珠还没擦干,嘴角先弯了起来,终是破涕而笑,抬手蹭了蹭脸:“您说得是,是我太矫情了。”
安佩兰又热络的说道:“别跟我客气!你们这地场空荡荡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大人倒无所谓,孩子不行!”
她顿了顿,对着孟峰说道:“待会你们把板车推我家那,你也搭把手,把我家窑洞的门窗赶紧装好。今晚我们住上头的新窑洞,下头空着的旧窑洞,你们先搬进去住着,等你们自己的新窑挖好,再挪回去就是。”
绣娘闻言,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看着孟峰眼里满是不安。
孟峰连忙摆手推辞,语气诚恳:“安婶子,我们本来想着靠着您家近,能多帮您干些力气活的,可不能再麻烦您。窑洞我们万万不能住,这两天天暖,孩子也习惯了……”
安佩兰连忙抬手打断孟峰的话:“打住打住!孩子不是习惯了,而是没办法,只能苦熬着。咱可不兴那没苦硬吃的傻事!”
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再说了,我家那空窑洞空着也是空着,也不能让你们白住,今天你们帮着搭把手装门窗,后头再打点皮子给我家添补添补,这不就扯平了?”
安佩兰这话没半点虚情假意。绣娘张了张嘴,想说的客套话但想到了孩子便都堵在了嗓子眼,眼里只剩满满的感动。
孟峰也愣了一会,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安婶子,大恩不言谢!”
说罢便扶着安佩兰上了板车,又转身将绣娘和孩子也抱上了车。
孟峰推着板车,顺着坑洼的土路一步步往回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响,倒也稳当。
一进院子,孟峰没多寒暄,放下板车就撸起袖子凑到孙木匠跟前:“师傅,您看我搭把手做啥?”孙木匠头也没抬,指着一堆榫卯构件道:“帮着把这几根立柱对齐卡槽,注意别磕着卯眼。”孟峰应了声,小心翼翼拿起木料,跟着白季青的节奏慢慢对接,动作虽不熟练,却格外认真。
白季青早就认识他,笑着递过一把木槌:“力道轻点,榫卯讲究严丝合缝,不是蛮干的活。”孟峰点头应下,小心对接着,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白长宇虽只听过他的名字,可两人年纪相仿,聊起山里打猎的琐事,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干活时还不忘互相打趣,引得院子里一阵笑。
中午的院子里飘起浓郁香气,安佩兰早就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五花肉切片下锅,炒出金黄油花,丢进姜片爆得香味直窜,淋上酱油翻炒出酱色,再兑上滚烫开水没过食材。
香菇、粉条先下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接着铺进白菜、豆腐,再炖上一会,最后撒盐和桂皮、香叶调味,直炖到粉条吸饱汤汁,软乎乎地裹着肉香。
锅边上还糊着一圈热饼子,金黄金黄的,边缘带着焦脆,刚揭下来就冒着热气。
开饭时,孙木匠倒是丝毫不拘谨,拿起饼子就着杂烩汤,吃得酣畅。
孟峰和绣娘却只夹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眼神忍不住往锅里瞟,满是想吃的馋意,却又碍着客气不敢多动。
安佩兰看在眼里,拿起两人的碗就往里头舀,满满两大碗,还特意多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你俩这是干啥?到婶子家可别客气!都多吃点,干活才有力气,吃饱了才好接着忙活!”
说完指着白季青和简氏说道:“可别学你白大哥家这两口子!当初流放路上,他俩讲究得很,吃个馕饼都要掰得碎碎的,拿手挡着嘴才塞进口里,端得那叫一个讲究。结果我哪等得及他们细嚼慢咽,没吃饱就催着赶路,连着几次下来,饿极了也顾不得体面,抱着馕饼猛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响起笑声。简氏红了脸,嗔怪地瞪了婆母一眼,娇嗔着喊了声:“娘!您咋啥老底都往外翻!”
白季青也跟着笑,放下筷子挠了挠头:“那不是当初刚遭难,一时没转过来弯嘛,哪像现在,舒坦自在,早没那些穷讲究了。”
安佩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实在恳切:“我说这些,不是说以前的礼教不好,是不适合咱现在的身份。咱如今就是最下等的遍户,连正经农户都算不上,就得先撕下脸面,面朝泥土背朝天,踏踏实实把命保住——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机会往好里活,等日子缓过来了,再琢磨那些体面不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峰和绣娘,带着一股韧劲儿:“可这第一步‘活下去’,就难如登天。礼教廉耻、君子之资,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咱现在就得能拉下脸面,能做孩子的垫脚石,他们才能踩着咱的肩膀往上走,走出努尔干,走出凉州,去过不一样的日子!”
这番话字字戳心,绣娘的眼睛早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死死咬着唇,努力憋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声音带着颤音:“谢谢安婶子,我们……我们明白了!”
孟峰这个黝黑硬朗的汉子,眼眶也红得发亮,喉结滚了又滚,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憋出一句沉甸甸的:“婶子,谢了!”
院子里一时静了些,只有安静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木料的轻响,安佩兰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孙木匠安静的看了一眼安佩兰,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个刚毅而通透的夫人!
第51章 三孔新窑收拾好了
吃完饭,没人歇口气,擦了擦嘴就各自归位接着忙活。人多力量大,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料对接的闷响,在院子里响了一下午。
等夕阳往山坳里沉,一抹余晖洒在窑洞口时,三个窑洞的门窗总算全部安装妥当。
孙木匠这回是真拿出了毕生本事,三扇门窗全用的老榆木料子,扎实耐用,经得住风吹日晒。
双开的木扇门两侧,各配了一扇雕花木楞窗,窗下头用大小匀净的石头砌得平平整整,再拿黄泥细细抹了缝,严实又规整。木门上头,拱形梁架下头还嵌着一扇半圆形老花窗,纹路简洁大方,透着巧思。
孙木匠早带来了韧性十足的麻纸,安佩兰这边也熬好了黏稠的浆糊,众人搭手,把麻纸细细糊在木楞窗上,用手抹平边角,挡住晚风又透进微光。
崭新的三口窑洞,配上严丝合缝的榫卯门窗、糊得平整的麻纸窗,终于彻底竣工了!土黄色的窑壁透着踏实的质感,夕阳照进去,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安佩兰围着三口窑洞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门、平整的窗棱,看着上头那精巧的雕花纹路,脸上笑开了花。
白季青、白长宇夫妇也不住点头,眼里满是欢喜,对孙木匠的手艺赞不绝口,真是越看越满意。
新家竣工,晚上自然要做顿热热闹闹的温锅饭。安佩兰本想留孙木匠在家歇一晚、好好吃顿酒,可孙木匠摆摆手,望着天边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微光:“不了安夫人,得趁着天还有点亮赶紧往回赶,夜里山路黑,万一遇上瓦剌人就麻烦了。”
安佩兰一想也是,夜里赶路确实不踏实,她当即便摸出三粒金豆子,又从怀里掏了五两碎银子,一并递到孙木匠面前。
孙木匠接过金豆子在手里掂了掂,连忙摆手:“安夫人,您这金豆子每粒怕有二两重!三粒正好是咱说好的六十两银子,这多余的五两,我可不能收!””
“您老的手艺,给我打出来的这三幅门窗有多精巧,我心里有数。”安佩兰不容他推脱,硬是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我还怕这多出的五两,都不够报您那些巧思呢!”
说罢她转头喊白季青和白长宇:“你俩送送孙师傅,路上多照应着点。”
孙木匠无奈推脱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下了,心中也是暗自得意,给安夫人他们打的这三幅门窗确实耗了自己很大的心思,这家夫人是看在眼里的。
收拾好所有的物件便要跟着白家二人出门,孟峰忽然往前站了一步,语气诚恳:“婶子,让我去吧。那条路我常走,熟得很。”
安佩兰琢磨了琢磨,白季青箭法准,孟峰耍斧头利落,两人结伴正好能互相搭衬,便点头应了:“行,那你和老大一起去,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
两人应声拿了家伙,跟着孙木匠往外去了。家里剩下的人也没闲着,绣娘也放下了熟睡的孩子帮了把手。
新炕头上铺了厚厚一层麸皮,软乎乎的垫着,上头再铺上前些日子买回来的草炕席,摸着手感糙实,坐上去却透着蓬松的暖意。
炕席之上,铺着两床早些时候简氏与梁氏缝的棉被,此刻权当褥子垫着,又把这几日连夜赶制的蓝色棉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上头叠着一床崭新的棉被,从未用过,简氏和梁氏的手艺好,针脚缝得细密匀实,摸上去软和极了。
七月底的天气开始热了,倒不用烧炕,只在炕洞底下添了把柴火烘了烘,图个“暖炕”的好彩头。
给安佩兰的主窑铺好后,他们又将前些日子从孙木匠那买来的桌椅、衣柜、木箱挨个擦得干干净净各自搬到各自的屋子里头,此时大家伙儿便分头忙活了,简氏收拾着自己的屋子,梁氏也归置着自己的住处,安佩兰和白红棉的窑洞,便由白红棉细细打理。
各家都把自己的冬衣棉被仔细叠好,塞进木箱锁牢;常穿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方桌上摆上铜镜和木梳,看着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
而安佩兰则帮着绣娘收拾着她家的物件。
底下的窑洞搬空后显得宽敞得有些空荡,还堆放着些杂物,但绣娘心里头却暖烘烘的,本来以为来了努尔干后要像之前那般风餐露宿多日才能进了屋子里,没想到碰到了安婶子,便忍不住笑了。
她望着上头窑洞规整好的模样,愈发向往起来:往后自家的新窑洞,也能像安婶子家的那样,亮堂又齐整才好。
安佩兰这边收拾停当,抬眼望了望,天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她转头朝着白长宇的方向喊:“长宇!咱家的牲口这时候还没回呢,你去瞧瞧,别出什么岔子!”
白长宇闻声从自家窑洞里出来,瞥了眼灰蒙蒙的天,应声答道:“哎,我这就去。”
沿着阶梯下来,快步迈出了院门,往前走了段距离后,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口哨。
哨音顺着风传出去老远,没过片刻,就见地平线那头冒出一群牲口的影子,还伴着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正朝着这边赶来。
安佩兰听到了狗叫声便将绣娘拉到自家身后说道:“等会别怕,也别跑,就抱着孩子在我身后别动就成。”
话音刚落,绣娘还没回过神,就听“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猛地撞开!一头足有小牛大小的黑色动物闯了进来,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吼叫,双眼满是戒备。它眼皮耷拉着,脖颈上的鬃毛乌黑修长,每叫一声,嘴角的皮便掀动一下,露出里头尖利的獠牙。
绣娘吓得浑身僵住,死死抱着孩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拼尽全力想拽着安佩兰逃走,却四肢不听使唤一样一动不动。这时只见安佩兰径直走上前,沉声道:“巴勒!这是客人,不许胡闹!”
那叫巴勒的动物顿时收了吼声,摇着尾巴在原地转了两圈。安佩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又顺了顺它浓密的鬃毛,才牵着它走到绣娘跟前。
绣娘刚攒起的那点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能死死抱着孩子,依着安佩兰的话一动不敢动。
安佩兰笑着说道:“这是只獒犬串子,性子烈但通人性,熟悉了就不会咬你的。”
绣娘心里满是诧异,这模样竟也是狗?瞧着比狼还要威风几分!正怔忡着,巴勒已经凑了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又探头往襁褓里的孩子嗅了嗅。绣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巴勒摇着尾巴转身走开,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恰在这时,院门“咚”地一声又被撞开。一条黄狗摇着尾巴,“汪汪”叫着闯了进来,它对绣娘没什么敌意,就随口叫了两声,被安佩兰轻声喝止后,便嗅了嗅周遭的气味,摇着尾巴慢悠悠走开了。
此时,安佩兰骂骂咧咧的终于将被撞的来回晃荡的院门打开固定好了:
“咱家这个门迟早让你俩给我拆喽!”
话音刚落,只看到外头两头驴“哒哒哒”踏着步子进了院,径直跑到水槽边低头猛喝起来。没一会儿,两匹马也紧随其后,蹄声清脆地凑到水槽旁。
紧接着,院墙上头忽然冒出一个个晃动的驼峰——一群骆驼正排着队,慢悠悠踱进院子。先前喝饱水的驴和马,自觉地走进了窝棚;六头骆驼则围到了水槽边,高大的身影让绣娘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这还没完,最后一头黄牛晃着脑袋,慢悠悠迈着步子也进了院。黄牛身后,跟着一头和巴勒身形相似的动物,个头稍小些,却也如小牛般壮硕,鬃毛泛着浅黄。它一进门就朝着绣娘“汪汪”吆喝了两声,安佩兰没像对巴勒那样特意安抚着领到跟前,只扬声喊了句:“伊勒,闭嘴!”那叫伊勒的獒犬立刻收了声,摇着尾巴不再搭理绣娘,只在安佩兰脚边转悠。
白长宇最后进门,顺手就把院门牢牢关上了。
直到这时,绣娘的身体才像是恢复了知觉,她望着院子里四散活动的牲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发颤:“安婶子,这些……这些竟都是您家的?”
安佩兰笑着点头,语气平淡又实在:“是啊,都是我家的,平日里全靠它们帮衬着过日子呢。
第52章 温锅喽
绣娘的脑中嗡嗡作响,她一直认为活在了努尔干里头就应该是凄凉的,即使当初咬牙同意进来,也是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有个身份,便是安婶子说的要努力将日子过好,最好的光景也不过像那些贫苦的农户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讨生活罢了,哪会想到竟然有如此热闹的日子。
直到此刻,绣娘才真正懂了安佩兰的话——先活下去,再把日子过好,最后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还沉浸在这份震惊里没回过神,安佩兰已经和简氏、梁氏一起,忙活着张罗起温锅饭了。
这会儿安佩兰正在院子里逮住那只大红公鸡——这正是特意为温锅备好的。
她一把捏住鸡的翅膀和鸡冠,手起刀落便划开了它的喉咙。公鸡嘶哑地扑腾了几下,很快便没了生机,随即烧滚开水,将鸡整个浸入烫透,趁着热度利落地褪净了鸡毛。
安佩兰利落的剖开鸡腹,伸手将内脏、血块一一掏净,连腹腔深处的筋膜和残留杂质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水反复冲洗后,鸡身透着鲜亮的白。
提前研磨好的桂皮、香叶、八角粉混着盐粒,簌簌撒在鸡身上,再浇上大半碗酱油。她双手按住鸡身来回使劲揉搓,指腹碾过表皮,让咸香的调料顺着肌理纹路渗进去,随后将鸡搁置在盆里,静置腌制入味。
待调料裹着肉香漫出来,安佩兰便把鸡挂进先前烧土砖、烧炭的火窑中。窑内点起炭火,暗红的火苗舔舐着窑壁,噼啪作响的火星溅起,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炭香漫开。梁氏守在窑口,时不时用棍子伸进去轻转鸡身抹油,让每一寸表皮都能均匀染上焦香,烤得油光锃亮。
趁着窑鸡慢烤的空档,安佩兰手脚麻利地张罗起另外两道菜。
她先打了几个鸡蛋炒得蓬松金黄,再倒入洗净切段的沙葱快速翻匀,一盘鲜香扑鼻的沙葱炒鸡蛋便出锅了;
另一口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腐吸饱了汤汁,软嫩入味。
这边刚忙活完,简氏也端来蒸好的鲜鱼。安佩兰在鱼身上铺好姜丝、沙葱丝,撒上几粒花椒,热油“刺啦”一声淋下去,滚烫的油花裹着香料的香气瞬间炸开,顺着空气漫满整个院子。
窑鸡的焦香刚漫出窑口,就到了快熟的时辰。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清脆又急促。
白红棉踩着院内的垫脚石就能看清远处两道身影:“大哥他们回来了!”
孟峰一跨进院子,就被两只壮得像小牛犊似的狗吓了一跳。
安佩兰上前轻声安抚几句,巴勒和伊勒便摇着尾巴退到一旁,眼里的警惕渐渐散去。
他这才看清院子里的窝棚已经挤满了牲口,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绣娘在一旁低声把来龙去脉说清,孟峰听得眼睛发亮,震惊之余,心里满是翻腾的欢喜。
两口子对望一眼,先前对日子的迷茫一扫而空,像是突然找到了明确的方向,脸上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连眼角眉梢都透着劲儿。
安佩兰拎出一壶醇香的奶酒,扬声朝着新窑洞喊:“红棉!把知远和时泽叫下来!快出来吃饭咯!”
上头的窑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三个孩子磨磨蹭蹭下来,凑到餐桌边,白知远眼睛亮晶晶的,又一次拉着简氏的衣角确认:“娘,今晚真能睡新屋子吗?”这话他已经问了不下七八遍。
简氏性子温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耐心回应:“是啊,今晚就睡新屋子!”
“哦哦!太好了!太好了!”白知远又一次的蹦着欢呼。
白时泽也再次跟着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新屋子!新屋子!”
过了一会,俩孩子再问一遍,简氏依旧不厌其烦的回答,安佩兰是真佩服简氏的这温和性子。
烤鸡一出窑,浓郁的焦香便裹着肉香炸开,油光锃亮的表皮泛着琥珀色,看得所有人都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桌上的沙葱炒鸡蛋带着鲜灵的辛香,豆腐炖粉条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
唯独那道鱼差了些意思,带着淡淡的土腥气。这鱼花了不少钱,安佩兰本是图温锅的好兆头才做的,尝了一筷子便没再动。
大人席间推杯换盏,吃得酒足饭饱,孩子们分了烤鸡的鸡腿和鸡翅后便没心思吃了,一趟趟在院子里跑,眼里只盯着三间新屋子,一遍遍伸手摸墙壁、摸窗框,稀罕得不行。
这顿温锅饭吃得格外舒坦。酒酣饭饱后,众人各自回屋歇息。白红棉跟着安佩兰进屋,脱了鞋子就往炕上爬,两人一人一床被子,钻进软乎乎的被窝里。安佩兰的炕是三间屋里最大的,白红棉在上面滚来滚去,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刚洗漱完上炕,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着白长宇的声音:“娘,睡了没?”
安佩兰拉开门,就见他怀里抱着白时泽,没等安佩兰说话呢就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娘,时泽今晚想跟您睡。”然后转身就走了。
白红棉当即便从安佩兰怀里接过了奶胖的白时泽,小家伙本就喜欢她,立马咯咯笑着跟她玩闹起来。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白季青的声音:“娘,您睡了没?”
安佩兰只好再下炕开门,刚拉开一条缝,白季青就抱着白知远挤了进来:“娘,知远想跟您睡。”说着就把孩子稳稳放在炕头,脚步没停地转身出了门,留下白知远懵懵懂懂地憋着嘴:“爹让我靠着祖母睡。”
安佩兰翻了大大的白眼,心里暗自吐槽这俩猴急的儿子,一个个的还能不知道他俩啥心思吗!
也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伸手揉了揉白知远柔软的头发,温声细语地哄着他躺进被窝里。
一个大人加上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俩娃娃躺在一起也不显得拥挤,幸好安佩兰这土炕是三间屋里头最大的——当初砌炕时,白季青和白长宇只说“娘是咱家的掌舵人,该睡最大的”,她当时没多想,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合着俩小子打一开始就存了这心思!
炕上三个孩子疯玩了一阵,没多久就抵不住困意,一个个蜷在被窝里睡熟了。小脸蛋透着红扑扑的暖意,呼吸均匀又绵长,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安佩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躺进软乎乎的被窝。土炕残留的余温透过褥子漫上来,裹着身上的疲惫一点点消散,心里满是踏实安稳的感觉。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伴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安心沉沉睡去。
第53章 还是把种地想简单了
日上三竿,三孔窑洞的门才挨个吱呀打开。安佩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舒爽得骨头都松了:这新屋子新被褥,没了俩儿子的鼾声,睡得就是香甜。
简氏和梁氏也陆续的开了门,都是一脸的甜蜜舒爽,看着婆母都有些害羞的忙活起来。
安佩兰知道她们脸皮薄,也没打趣她们,自己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瞧见原先那间窑洞的门敞着——孟峰站在里头,自家三只狗子乖乖坐在门外,一人三犬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动。
“你们这是在干啥呢?”安佩兰连忙走上前问。
孟峰一脸无奈:“安婶子,您家这三只狗子,昨晚扒了我一晚上的门。今早我一开门,它们就这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自己也不进来。”
安佩兰忍不住笑了,挥手驱赶狗子:“去去去,这间窑洞先让孟峰住几天,等他的窑洞修好了就走,你们再回这儿住。”
早前她闲来无事时跟狗子们念叨过,等它们住上头的窑洞,下头这间就归它们当窝。难不成这三只真听懂了,才守在门口不肯让?
她又挥了挥手,三只狗子这才慢悠悠挪开位置,孟峰总算得以从窑洞里走出来。
“婶子,我想借您的工具用用!今天您能教我挖窑不?”孟峰浑身透着股子冲劲,攥着拳头,恨不得立马就动手,不干点啥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安佩兰笑得爽朗:“好,吃过饭让老大、老二,带着工具,跟你去修窑洞!”
“哎,谢婶子!”孟峰嘿嘿一笑,脸上的拘谨彻底散了,眉眼间满是雀跃。
早饭吃得简单,一碗清润的稀粥,配着几个扎实的粗粮饼子,再就上爽口的腌小萝卜,几人呼噜噜吃罢,便各自忙活起来。
孟峰跟着白季青和白长宇两人扛起镐头等家伙什,兴冲冲往前头山坡去,一到地方就热火朝天地规划起自家窑洞的位置。
另一边,白红棉照旧带着三只狗子往草场去了。光靠狗子们照看终究不放心,况且这季节草木旺、猎物多,正是抓兔子、黄羊的好时候,说不定能满载而归呢。
而安佩兰则带着简氏她们往地里去。
七月的天开始热了起来,田里的杂草长得比豆苗还疯,绿油油的杂草缠在豆秆上,把嫩黄的叶片遮得严严实实。
安佩兰今年本也没指望多收多少,核心是养地,正好前阵子忙着收拾窑洞便没顾上。可如今豆苗都已抽枝长叶,被杂草抢了养分,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再不清草,怕是真要耽误开花结果了。
绣娘也一同前往,用块粗布把孩子稳稳裹在身后背上,孩子睡得安稳,小脑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学着三人的节奏锄草,动作虽慢却稳。安佩兰一边挥着锄头,一边跟她们讲养地的法子:“你们这时候动手虽晚了点,倒也不打紧。过段时间要是下了雨,趁着土半干半湿的时候赶紧犁地,把杂草翻进地里当绿肥,再收些苜蓿种子种上,明年接着种大豆养地,效果也一样好。”绣娘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把每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想着回头要一字不落地跟孟峰说说。
白知远和白时泽两个小子乐颠颠跟在后面,背上各自带着盖的小篓子,跑起来“哐当”作响。
前几天安佩兰用炭火烤了蚂蚱给他俩吃,焦香的滋味让他俩馋得直舔嘴唇,如今听说要去地里,别提多高兴了。
两人蹲在田埂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草丛里蹦跳的蚂蚱,小手悄悄伸过去,猛地一捂,却常被蚂蚱蹦走,乐呵呵的再次撵上前,闹得田埂上满是清脆的笑声。偶尔捉着一只,便小心翼翼放进篓里,还不忘掀开盖子数数,比谁捉得多。
锄下来的杂草都顺手装进竹筐里,半点不浪费。这些草可不能随便扔在地里,不然遇着点潮气就又扎了根,等于白忙活一场。而且这些鲜嫩的杂草正好能喂家里的小鸡和猪崽,如今它们正是能吃的时候,天天饿得直叫唤,买的麸皮早就不够拌食了,过段时间还得让白季青再跑一趟凉州。
从努尔干骑马去凉州,一来一回得耗上一整天,别提多不方便了。
牛车是万万不敢赶的,这段时间周边又冒出些瓦刺人,路上不太平。可就算是骑马,马背上能驮的东西也有限,每次都得精打细算着买,总怕漏了啥刚需物件。
安佩兰一想到那些可恶的瓦刺人就满心烦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些?要是没这些麻烦,她就能赶着牛车去凉州,多拉些麸皮回来,也不用每次都让白季青冒着风险,还得精打细算地凑活。
越想越气,拔草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心里的烦躁半点没减。她索性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自家那五十亩田地。远远望去,绿油油的一片,密密麻麻缠在一起,竟一时分不清哪儿是豆苗,哪儿是杂草。这景象,倒让她猛地想起陶渊明的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可不就跟眼前一模一样么!
安佩兰想着想着,反倒没忍住气的笑出声来——前世爷爷家也有不少地,可全是自动化耕种,就只剩一小片菜地,犯不上用机器,她便跟着爷爷拔草、施肥、浇水。那时候只觉得是消遣,半点不觉得累,可眼前这五十亩地,一眼望不到头,光拔草就得耗到猴年马月?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当初冲动开荒。
她终究是把种地想太简单了。犁地、播种时还好,有牲口帮忙省力气,可这拔草的活儿,牲口是半点帮不上忙——它们来了非但不干活,指不定还把嫩豆苗啃得干干净净。只能靠人弯腰弓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一丛一丛地薅。安佩兰望着满田的杂草,只觉得头皮发麻,愁得直叹气,腰杆还没挺多久,就又酸又沉了。
绣娘此刻头也不抬,她知道白家兄弟正帮着自家挖窑,这地里头的活就没法干,便只想多替衬些,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可是绣娘不会用力,那锄头不一会就磨破了手心,疼的她直甩手。
安佩兰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绣娘背上还背着个熟睡的娃,腰杆一直弓着,她和简氏、梁氏都轮番直起身捶腰歇了好几次,绣娘却愣是一次没起来过。“绣娘,快歇会儿!”安佩兰走过去按住她的锄头,“你这也太实在了?”
绣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她笑着摇摇头:“没事安婶子,我不累。”
“你不累,我看着都替你累!”安佩兰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刚上手,别这么死磕,以为我家那俩小子多能干嘛?你这儿不用替他们补。活哪有这么算的,身子要紧。”
第54章 终于有空做管道了
安佩兰太懂绣娘的心思,怕欠了人情,便想着拼命干活偿还。她拉着绣娘往田埂边,又递过水壶:“喝口水,歇够了再干,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梁氏擦着额头滚下来的汗珠,直起腰喘着气笑道:“可不是嘛绣娘!你这股拼劲,把我都逼得不敢歇!你当大哥和我家夫君真能踏实干活?他俩锄着草就跑偏,要么去田埂里掏田鼠,要么追着兔子去,干不了多大一会儿正经的!”
简氏也累得胳膊发酸,捶着腰附和:“快歇会儿吧,干活哪能这么蛮干?把自个儿累伤了,反倒不划算。”
安佩兰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手里的工具——她手头就两把锄头,简氏和梁氏用的是铁锨,铲草远不如锄头顺手,更费力气。
她率先在田埂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来,都坐这儿透透气。”简氏和梁氏立马挨着她坐下,揉着酸胀的腰肢。绣娘看着三人都歇了,也不好再硬撑,小心翼翼地挪到田埂边坐下,刚一放松,腰上的酸痛就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悄悄捶了捶后腰。
背上的孩子被动作晃了晃,哼唧了两声,绣娘连忙轻轻拍着,孩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安佩兰看着绣娘解开包布,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进怀里,便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孩子瘦得可怜,小脸皱巴巴的,身子轻飘飘的,压根不像半岁的娃娃。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其实大人苦点累点都能扛,最心疼的就是这些孩子。想当初时泽一岁就跟着我们流放,硬生生断了奶。一路上牛乳有一顿没一顿的,只能混着泡软的馕饼喂他,真是委屈坏了。”
梁氏闻言,想起那时情景,眼圈瞬间红了:“可不是嘛。进了沙漠那阵子,天天逃难,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我实在没力气哄,只能硬着心肠不管。到最后他哭晕过去,醒了接着哭,眼神都木愣愣的,后来缓过劲了,我抱着他不停地唱童谣,唱了好久好久,他才慢慢有了点神采。”
“知远也一样。”简氏跟着叹气,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候他小屁股磨得全是破口,他爹就背着他,背带勒得后背印子深深的。孩子总是哭着哭着就睡了,一整天都蔫蔫的,连笑都少。”
绣娘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我这孩子也是早产了一个多月,生下来的时候连哭声都没有。幸好我懂点粗浅医术,一点点把她拉扯大,不然哪能活到现在。可就算这样,她也是今儿生病明儿不适的,总没个安稳时候。有时候真觉得对不起她,让她跟着我遭这份罪。”
田埂上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几人的心酸顺着话语蔓延开来,都是为人母的心疼与无奈。
安佩兰见气氛沉了下来,知道自己勾起了大伙的伤心事,连忙收住话头,语气爽朗了些:“嗨,都别提那些糟心事了!苦日子不都熬过去了吗?现在咱有了地,就有了盼头,后头多种庄稼、多养些牛羊,孩子们长大了就教他们读书识字,将来有机会送进城里考个童生,日子还能差了?路得一步一步走,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转了话茬:“行了,歇也歇够了,接着锄草吧!这段时间有的忙活呢,早干完早省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只有埋头干活的时候,人才不会瞎琢磨那些过往的苦,日子也才能过得踏实些。简氏、梁氏和绣娘听着这话,也陆续站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重新拿起工具往田里去,手上的力道似乎也比刚才足了些。
日落西山,余晖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家伙才扛着农具、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一个个累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脸上沾着泥点,话都懒得多说,只偶尔互相搭一句,声音也透着疲惫。
安佩兰早一步回来收拾晚饭,这段时间白日渐长,等众人到家歇口气,饭菜刚好端上桌。
饭桌上依旧是清润的稀粥、扎实的粗粮饼子,却多了两道让人大动食指的硬菜——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蚂蚱,还有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野兔子。
蚂蚱是白知远和白时泽亲手抓的,安佩兰用少许盐和面粉裹了,下锅炸得外焦里嫩,刚端上桌就飘出焦香。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筷子抢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香!太香了!比上次烤的还好吃!”连嚼带咽,生怕慢了就抢不到。
那只野兔子是白红棉从草场带回来的,安佩兰收拾干净后,刷了点盐巴和油还是挂进了火窑里头烤,外皮烤得焦脆,撕开后肉汁顺着纤维往下滴,香气直钻鼻子。
大人累了一天,咬一口鲜嫩的兔肉,再就着爽口的炸蚂蚱,疲惫仿佛都被这荤腥驱散了大半。安佩兰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往白红棉碗里夹了块兔腿:“给咱家大功臣来块大的!我闺女越来越厉害了!”
白红棉咬着兔腿说道:“这算啥,后头我给您再打头黄羊回来!”
“嗯!巾帼不让须眉!”
“咱家的小姑女中豪杰啊!”
“哈哈哈……”
几人呼噜噜吃罢,看着简氏和梁氏收拾妥当简单收拾了碗筷。安佩兰便打发孩子们去玩了。
自己终于空出了时间,来完成她的管道大计!
安佩兰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土窑旁的土堆前。借着最后一点橘红天光,她先把筛好的老黄土细细碾碎,再用细竹筛反复过筛,把碎石、草根等杂质全滤了出去。筛好的黄土加水调成泥,她赤着手反复揉捏捶打,直到泥团细腻紧实、不见气泡,才用盘条的法子一点点盘出管道形状。
管道不能做太长,不然晾干时容易塌,她只做了半米左右的小段,还特意把一端扩了口,方便后续和下一段管道对接。
家里人收拾好后也都来搭手,白季青和白长宇力气大,负责捶泥排气;简氏、梁氏和绣娘手巧,帮忙搓泥条、辅助盘形;连白红棉都带着孩子们在一旁分拣黄土里的杂质。一家人分工忙活,直到天彻底暗下来,借着月光才勉强做了五个陶管。
这些陶管得放在通风处晾干,少说要三四天。安佩兰盘算着,往后白天大伙照旧去地里锄草,白家兄弟抽空帮孟峰挖窑,晚上回来就接着做陶管,慢慢把这些管道凑齐。
家里人其实都摸不准安佩兰做这些陶管到底要干啥,但打从心里信她——娘见识广、经验足,做啥都有道理,从来不会瞎忙活。所以没人多问,只跟着她的吩咐,晚上一有空就上手捶泥、盘条、筛土,干得踏踏实实。
转眼到了第三天晚上,陶管已经攒下二十来根。安佩兰却没接着做管道,反倒对着泥团琢磨起新样式,最后捏出两个奇形怪状的陶件——下头是圆圆的盆状,上头窄窄收着口,还留着个孔。
梁氏凑过来瞅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好奇:“娘,您这又是做的啥新鲜物件?看着既不像管道,也不像盛东西的盆啊。”
安佩兰正用手指把陶件边缘抹得光滑,闻言抬头笑了笑,神秘兮兮道:“好东西!往后咱家里每天都得用的,保准方便!”
梁氏听得更纳闷了,追问了两句,安佩兰却只摆手不说,任由她心里犯嘀咕。一旁的简氏和绣娘也好奇地打量着,眼里满是疑惑,只觉得这物件模样古怪,实在猜不透用处。
最后一点余辉也沉下了山,院子里渐渐暗下来。众人收拾好做陶管的工具,扫干净地上的黄土,正准备各回各屋歇着,突然一阵急促又凶猛的狗叫声猛地炸响——是家里的三只狗子,它们弓着背对着院门外狂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股狠劲,便是和上次瓦刺人来时差不多!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一哆嗦。白季青和白长宇反应最快,对视一眼,立马几步冲到院墙根,踩着墙根下的垫脚石踮起脚,使劲往院门外的昏暗里瞅。
第55章 又是瓦刺人
昏暗的夜色下,远处田埂上窜出二十多个身影,各个身上都背着巨大的包袱,脚步飞快地往草场方向掠去。
他们身形高大魁梧,穿着短皮袍、束着宽腰带,头上还缠着兽皮,一看就是异域打扮。
瓦刺人!
白季青趴在院墙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心攥得发紧。
上次五个瓦刺人,他们全家合力应付都勉强,如今来了足足二十多个,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他只能在心里默念,盼着这些人只是路过,千万别往院子这边来。
他转头对着院中的安佩兰,飞快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安佩兰心领神会,立刻弯腰按住三只还想狂吠的狗子,手掌轻轻拍着它们的脖颈,低声呵斥:“不许叫!”
狗子像是察觉到危险,呜咽两声便收了声。一瞬间,整个院子陷入死寂,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众人都屏住呼吸。
然而,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群瓦刺人在田埂尽头停顿了片刻,刚才狗子的狂吠显然给了他们明确方向。几道黑影猛地朝院子这边望来,紧接着便迅速调转方向,踩着杂乱的脚步声,像饿狼般朝着安佩兰他们这个小院子猛冲过来!
“抄家伙!二十多个瓦刺人过来了!”白季青趴在墙头,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厉声呵斥。
白长宇和梁氏立刻会意,小跑着将所有人的武器都抱了过来,但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些功夫,等他们扛着弓剑、拎着长矛跑回来时,瓦刺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连忙将弓箭和箭筒递给了白季青、简氏和白红棉,他们三个各自找好位置站在墙头上,摸着黑射箭一时阻挡了些脚步。
安佩兰没敢多耽搁,转身一把揽过白时泽,对着白知远急声道:“知远,带着弟弟妹妹去最上头的窑洞藏好!用石头顶住窑门,无论外头听到啥动静,都不许出声!”
绣娘顺手将后背的孩子递给了白知远,轻说道:“拜托了,”
知远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伸手就去抱着绣娘的孩子,牵着白时则,顺着台阶上去关上了门。
“点火!”院墙外的瓦刺人已经冲到了百米开外,白季青趴在墙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领头的黑影,厉声喝道。
梁氏早攥着火折子候在一旁,闻言立刻用力一吹,火星“噗”地燃起。她飞快上前,给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三人递过去的箭矢箭头,都抹上大麻油,再点上火。
火舌顺着麻油飞快舔舐而上,箭头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白季青、简氏、白红棉三人默契十足,几乎同时拉满弓弦,手臂青筋紧绷,“嗖嗖嗖”三声脆响,带着火星的箭矢像三道流星,直奔院门外不远处的几堆干柴火。
那可不是普通柴禾——早前安佩兰就想着这些日子不太平,特意让大伙把柴禾晒干后,全擦了一层浓稠的碳油,层层堆叠好,就等着万一遭遇危险时派上用场。此刻火星一触,碳油立刻助燃,“烘”的一声,三堆柴禾同时爆燃,熊熊火焰瞬间蹿起半人高,照亮了院外整片空地,连瓦刺人的狰狞面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跑在前头的几个瓦刺人躲闪不及,被飞溅的火星烫得嗷嗷直叫,身上的皮袍也沾了火,慌忙原地打滚扑火。后头的瓦刺人被大火拦了去路,攻势顿时滞涩,领头的汉子叽里呱啦怒吼几声,几个胆大的立刻抄起弯刀,试图绕开火堆冲过来。
“瞄准两侧!别让他们绕过来!”白季青压低声音喝令,手中弓弦再响,一支箭矢精准射中一个瓦刺人的心脏处,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简氏和白红棉也不含糊,箭矢接连射出,虽有偏差,却也逼得瓦刺人不敢贸然前冲。
而安佩兰这边压根没停下手,她送走了白知远便转身冲进厨房,把家里所有油灯用的大麻油全倒进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猛烧。油花滋滋作响,很快就冒起了热气,一股浓烈的油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此时正唤着白长宇和孟峰一起将热油放在门口,手中拿着个长勺,就等这瓦刺人冲进来的时候给一勺!
院门外的瓦刺人显然被彻底惹毛了,领头的汉子挥舞着弯刀,劈飞两支射来的冷箭,喉咙里头乌拉哇啦的嘶吼着,其余瓦刺人也红了眼,纷纷举着弯刀护住要害,不顾死活地朝着院门猛冲,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咚——咔嚓!”最后一下撞击力道惊人,木门上的木闩应声断裂,两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冲在最前头的两个瓦刺人来不及收势,踉跄着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嗜血的凶光。
“泼!”安佩兰厉声喝令。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长铁勺已经舀起满满一勺热油,朝着最前面那个瓦刺人的面门狠狠泼去!绣娘也跟着安佩兰同时动手,滚烫的麻油劈头盖脸浇在瓦刺人身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被浇中面门的瓦刺人皮肉瞬间红肿起泡,弯刀“哐当”落地,捂着脸颊在地上疯狂翻滚,皮袍也被油星引燃。另一人被热油烫得浑身发麻,动作迟滞了半拍。
梁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眼神一凛,双手紧握婆母给的红缨枪——别看她刚学了不久,但是用起来已经相当顺手了。借着冲劲往前一扎,枪尖带着风声,狠狠插进了那瓦刺人的心窝子!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皮肉,鲜血瞬间顺着枪杆往下淌。那瓦刺人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的弯刀也滑落在地。
后头的瓦刺人被这反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孟峰趁机抡起锄头,狠狠砸在第三个冲过来的瓦刺人肩头,白长宇紧接着补上一刀,将其逼出门外。
墙头的白季青三人也没闲着,箭矢像雨点般射向院外的瓦刺人,趁着他们混乱之际,专挑暴露的要害下手,又放倒了两个。
但瓦刺人终究人多势众,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依旧嗷嗷叫着冲了进来,瞬间将小院搅得一片混乱!
孟峰拿着斧头对着最先冲进来的两人迎了上去,白长宇和梁氏便对着后头那个瓦刺人吃力的抵挡着。
第四个瓦刺人冲破阻拦,直奔安佩兰而来!他身形格外魁梧,弯刀劈出的寒光几乎要映亮夜空。白季青的箭矢及时射来,却被他挥刀挡开,安佩兰抄起锄头迎上去,只一下就被对方的蛮力震得手臂发麻,锄头险些脱手——这人的凶悍,远非她能匹敌!
就在这时,小黄突然像一道黄影猛窜出去,纵身咬住那瓦刺人握刀的手腕,牙齿死死嵌进皮肉,任凭对方怎么甩动都不松口!瓦刺人疼得怒吼,弯刀“哐当”落地,刚要去掰小黄的嘴,后头的巴勒已然纵身跳起,如小牛般粗壮的身子撞得他一个趔趄,跟着狠狠咬住他的喉咙,下了死口!
鲜血瞬间从巴勒嘴角喷涌而出,那瓦刺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双手徒劳地抓着巴勒的脖颈,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很快没了动静。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两个瓦刺人,一眼瞥见如牛般大小的巴勒,顿时心惊肉跳,不约而同举着弯刀就朝它砍去,想先除掉这只凶猛的大狗!可他们刚扬起刀,早躲在阴影后的伊勒突然窜出,精准咬住其中一人的后脖颈,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叼着就往院角跑。
那人吃痛惨叫,脖颈处鲜血狂喷,动作瞬间迟滞。安佩兰抓住机会,双手握紧锄头,借着冲劲朝着他的脑门狠狠砸下——“噗”的一声,锄头直接将他脑门开了瓢,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一地。
另一人看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逃跑,伊勒已然绕到他身后,又是一口咬在他的后脖颈上,撕下肉就跑。他疼得浑身发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绣娘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怯懦,捡起地上掉落的弯刀,眼神坚定地冲上前,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攥着刀柄,胸口微微起伏。
第56章 濒临绝境
可瓦刺人实在太多,即便有巴勒和伊勒它们助阵,安佩兰一行人依旧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白长宇和孟峰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袍,动作都慢了几分;全靠墙头的白季青、白红棉和简氏不断射箭掩护,死死守住后路,两人才勉强没被冲垮。
混乱中,巴勒和伊勒正合力撕咬一个瓦刺人,另一个汉子瞅准空当,举着弯刀直奔安佩兰而来!安佩兰下意识举起锄头格挡,“咔嚓”一声脆响,木质的锄头杆被弯刀直接劈成两节,只剩下半截木柄攥在手里。
瓦刺人眼中闪过凶光,弯刀带着风声朝着她的肩头砍来,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嗖”地从斜侧射来,精准命中那人眼球!
“呃啊——!”瓦刺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弯刀脱手,双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眼球位置插着一支小巧的箭矢,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
安佩兰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去,竟是绣娘!她此刻站在一旁,手臂微微抬起,袖口处露着那支不起眼的袖箭。
这袖箭是绣娘之前的物件,前几日对上那三个瓦刺人的时候,用完了最后的箭矢,便一直闲置在一旁。方才白长宇搬来那一袋箭矢,给白季青三人补充箭筒时,绣娘在一旁帮忙分拣,竟在袋子底下发现了几支小巧的箭矢——正好能配她的袖箭!
她心头一动,连忙趁乱跑回窑洞取出袖箭,刚安好箭矢,就瞥见安佩兰身陷险境。绣娘想也没想,抬手对准那瓦刺人的眼眶扣动机关,一支小箭破空而出,正好命中要害!
安佩兰看着绣娘手中的袖箭,又看了看地上的小巧箭矢,心中暗自庆幸:幸亏当初铁匠送给了他们这些小巧的箭矢,不然今天这一关,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绣娘没敢耽搁,紧接着又扣动袖箭,第二支小箭射中另一个瓦刺人的膝盖,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白长宇趁机挥刀补上,直接结果了他的性命。有了袖箭的助力,白长宇这才没见了阎王。
可是就在众人拼得筋疲力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安佩兰心头一紧,分不清来的是友是敌——若是再来一批瓦刺人,他们今晚必死无疑!她浑身脱力,握着半截木柄的手都在发抖;白长宇胸前又中了一刀,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脸色惨白如纸;孟峰浑身都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脚步踉跄着,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马蹄声转瞬就到了门口,紧接着一群身着官兵服饰的人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出鞘,对着院里的瓦刺人就砍了下去!瓦刺人见状,立马放开安佩兰他们,转头和官兵缠斗起来。
安佩兰眯眼一扫,官兵足有三十多人,是剩下瓦刺人的三四倍之多,这下彻底松了口气,沙哑着嗓子喊道:“小黄!巴勒、伊勒,回来!”
巴勒正咬着一个瓦刺人的喉咙不放,听到召唤,立马松口,摇着尾巴跑回安佩兰身边,嘴里还滴着血。
没了狗子的牵制,官兵们更是放开了手脚,刀光剑影间,瓦刺人节节败退,惨叫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就被杀的干净。
安佩兰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满身是伤的众人和满地狼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们全都瘫坐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浑身是汗、是血、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三只猛犬也趴在脚边,吐着舌头喘气,身上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血污。
院中的官兵正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拖拽瓦刺人的尸体、清点人数,动作利落。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安佩兰抬眼望去,只见李五爷和上次来过的那个官差头头并肩走了过来。
李五爷脸上带着几分赞许,对着身边的头头笑道:“怎么样江镇将,我就说这白家不是好惹的!遇上这么多瓦刺人,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撑到现在,半分没怂!”
那被称作江镇将的汉子身形挺拔,一身官兵服饰衬得愈发英武。他对着瘫坐在地上的安佩兰等人拱手,声音洪亮有力:“凉州镇将江城,奉命清缴瓦刺残部,赶来迟了,让诸位受苦了!”
安佩兰想站起身回礼,却浑身脱力,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沙哑着嗓子道:“江镇将客气了,多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我们今日……”话说到一半,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白季青扶着墙勉强站起,替她接话:“多谢江镇将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
绣娘懂些医术,此时赶紧给受伤严重的白长宇和孟峰止血。安佩兰他们则瘫坐在地上,听着李五爷和江城镇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才把前因后果捋清楚。
原来这群瓦刺人,正是之前躲进凉州城的那伙悍匪。昨天傍晚,他们在城内烧杀抢掠,抢了不少财物,天亮后却凭空消失了。官兵搜了一整天,才在一家商户那里找到线索——竟是这商户被瓦刺人挟持了妻儿,被逼着把他们装进货箱里偷偷运进城藏匿。
可瓦刺人没想到出城同样困难,便一直蛰伏在城内。直到今天一早,他们又逼着商户驾车带他们出城,得手后却反手杀了商户的妻儿,商户侥幸逃脱才报了官。
“这群贼寇带着赃物往边境跑,我立马让人点燃烽火台,边境守军派了三十人拦截。”江城沉声道,“他们见前路被堵,便改了道,想从努尔干穿沙漠逃出去,没成想竟绕到你们这来了,估计是想进来歇息补给,再闯沙漠。”
李五爷在一旁补充:“江镇将找我带路,说这一带就我熟。老远就看见你们院子这边冒黑烟,知道定是出了事,紧赶慢赶过来,还好没晚!”他说着,看向安佩兰等人的眼神满是敬佩,“没想到你们竟这么厉害,不仅守住了院子,还把他们的头领给斩了,真是硬生生断了这伙贼寇的气焰!”
安佩兰闻言,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瓦刺人头领的尸体,心头一阵唏嘘:“多亏江镇将和五爷及时赶到,不然我们怕是真要折在这里了。”
第57章 缝合伤口
江城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洪亮:“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院中狼藉,话锋一转,“这伙人是最后一批滞留在我朝境内的瓦刺人。今年来犯的几波,没一个捞着好处,全死在了境内。”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想必能镇住他们一阵子,边境往后,该能有段安生日子过了。”
安佩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刚才死战的惊险,在此刻都有了落点,总算是等来个实打实的好消息。
江镇将安抚完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官兵与李五爷一同离开了。
安佩兰此时环顾了四周,孟峰看着浑身是血,实则都是皮外伤,更多的都是瓦刺人的血。
白季青、简氏和白红棉只是体力透支、精力耗尽,喝些温水歇歇就无大碍
唯有白长宇,伤得惊心动魄——胸前那道刀伤足有一臂之长,皮肉外翻,鲜血虽已止住,却能隐约看见底下的肋骨,触目惊心。
安佩兰盯着白长宇胸前那道外翻的长伤口,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坚决:“这口子太长太深,单靠包扎缠不住,放任不管迟早化脓!”
绣娘刚才去了安佩兰的菜地里头薅了几个蒲公英,此刻刚捣成药泥,正准备抹呢,闻言抬头:“可内脏没伤着已是万幸,绷带缠紧些,慢慢能长好的……”
“不行!”安佩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抹泪的梁氏,“老二家的,别哭了,快去取针线来!”
梁氏心疼得直抽气,听到婆母吩咐,立马转身冲进窑洞,很快拿着针线跑了回来。
安佩兰接过针线,又转身拎来一壶酒对着白长宇的伤口就泼了些酒下去
“呃啊——!”酒精刺激着裸露的皮肉,白长宇疼得浑身绷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才没喊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地面的泥土,指节都泛了白。
梁氏看得心疼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扶。
安佩兰快速穿好线,咬断多余的线尾,将针线整个浸进酒里泡了泡。然后举着针看向众人:“按住他,谁来把这伤口缝起来!
安佩兰心里门儿清——自己手工活本就粗糙,这缝的是皮肉,可不能逞能。
她话音刚落,“缝?”一字出口,瞬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梁氏捂着嘴,眼泪都忘了掉;白季青也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样的法子。
绣娘倒是最先冷静下来,眼神一亮:“我明白了,您是想把伤口两边的皮肉缝到一起,加快愈合的速度是么?”
安佩兰点头,补充道:“不光是快,缝合后能挡住泥土、脏东西进伤口里。只要前头把该消的毒、该杀的菌做好,后头再敷上抗感染的药材,恢复起来能少遭不少罪。”
绣娘听不懂“消毒杀菌”“抗感染”这些新鲜词,但身为医者大体的核心意思琢磨透了,压下心里的激动和一丝紧张,往前一步:“那我来缝。”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安佩兰也不犹豫,剩下的酒给绣娘的双手淋了个遍,然后把浸过酒的针线递给她。
绣娘深吸一口气,接过针线,手指稳稳捏着针,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线在皮肉间穿梭,每一针都又快又准,没有半分犹豫。
不过片刻,绣娘便缝好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实的结,安佩兰用烤过火的剪刀剪断,这才松了口气。
绣娘这会便将捣好的蒲公英药泥糊了上去,包扎好。
又将剩下的蒲公英都煮了水,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了些,包括白长宇。
白季青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入口是淡淡的清苦,味道莫名熟悉,不由抬头问道:“这是蒲公英煮的水?”
绣娘点头道:“正是。蒲公英是最常见的药材,清热解毒、止血敛疮不说,还能帮着伤口长新肉,促进愈合的效果最好。你们刚经历恶战,喝这个也能清清体内的火气。”
白季青恍然,转头看向一旁收拾药材的安佩兰,眼里带着几分诧异:“娘,您往常让我们时不时喝的,就是这蒲公英水吧?您连中药材的用处都懂呢?”
安佩兰摇了摇头:“我哪懂什么中药材的道理。就是以前听人说,蒲公英性凉,喝了能预防伤寒,咱这又没大夫给看病,便想着让你们多喝点,防着些罢了。”
闻言,梁氏连忙又给白长宇递了几勺,白长宇也不推辞了都乖乖喝了下去。
简氏老早就回了窑洞安抚孩子,这会儿正抱着绣娘的女儿曼儿,另一只手牵着白时泽,身后跟着白知远,一步步从窑洞口走了下来。
绣娘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迎上去,接过曼儿轻轻搂在怀里。小家伙许是累极了,在简氏怀里睡得正香,小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绣娘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温柔笑容。
简氏笑着和安佩兰他们说道:“知远这小家伙!他竟跑到娘放被子的箱子里藏着,我在窑洞里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急得我够呛。后来听着声音掀开箱子一看,这几个孩子都裹在棉被底下呢,倒是一点都不慌!”
白知远梗着小脖子,倔强地仰起头看着安佩兰,小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渍,声音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奶,我怕弟弟乱跑,就带着他躲起来了,我们都没哭!”
他刻意挺起小胸脯,想装作镇定,可微微发颤的小手、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后怕,都暴露了刚才的恐惧。
安佩兰看着孙子这副逞强的模样,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蹲下身,轻轻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远儿啊,没事了,都过去了。想哭就哭吧,奶在这儿,爹娘也在这儿,没人会欺负你们了。”
被奶一搂,白知远紧绷的小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刚才炮竹似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其实吓得腿都软了,却一直强撑着护着弟弟。此刻听到奶奶的话,委屈和后怕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却还是咬着牙小声说:“我不哭……我是哥哥,要保护弟弟……”
简氏这才知道原来知远刚才一直都在强撑着呢,心酸的摸索着他的小脑袋。
一旁的白时泽见哥哥哭了,也跟着红了眼圈,小手紧紧抓着白知远的衣角,抽噎着说:“哥哥,我也不怕……”
梁氏坐在白长宇的身边,一时哽咽不已。
安佩兰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这场恶战,不光大人遭罪,孩子们也受了天大的惊吓。
第58章 叫魂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没去叫白红棉,这孩子要强着呢,昨夜也受了惊吓也不说,夜里翻来覆去做梦,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得让她多睡会儿缓缓神。
简氏已经起床忙活开早饭了,见着安佩兰出来了,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一边说道:“娘,昨儿红棉也吓到了吧。”
安佩兰点了点头:“是啊,昨夜总说些梦话,没睡踏实。”
“哎,知远也是,看样昨天那幕凶险的狠了,上次那几个瓦刺人还有沙匪来的那阵都也没见有啥事啊,怎么这次吓成这样了!”
安佩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也说不准为啥。许是咱这阵子安生日子过久了,他们心里便觉得不会再有坏人来扰,没了防备。哪成想这一下子冲进来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怕是骤然受了惊,才吓成这样。”
简氏无奈叹了口气:“别吓出毛病就好。”
安佩兰也叹口气,想到这会吓着的孩子要叫魂来着,虽然前世的自己是一点也不信这些,可是她出现在了这里,原本不信也信了些,于是想了想说道:“这样,早饭的时候你和老二家的给孩子叫叫魂,不管有没有用,咱自己心里头踏实些。”
说罢转身对着在菜地里头锄草的绣娘也说道:“绣娘,等会你也给曼儿叫叫魂,信不信的,叫了也少不了层皮。”
绣娘和简氏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简氏做的早饭简单,是安佩兰当初给他们做的沙葱面片。
这会他们的菜地里头的沙葱是长的旺的,但是昨夜那群瓦刺人冲进来的时候踩断了好几颗粗壮的,简氏看着都心疼,便清洗干净,干脆学着婆母当初,做了一锅沙葱面片。
安佩兰原身的记忆里叫魂很简单,就是拿着孩子常用的碗筷里头装着吃食,到院子里头叫三声名字,喊三声回家吃饭就行。
于是面好后,安佩兰先用白红棉的碗筷装了碗沙葱面片,然后到院子里头“棒棒棒”的敲了三下碗沿,对着空气大声喊着:“白红棉~回家吃饭~!”
……
连着三次再端着碗回屋子,让白红棉将这碗面片吃完,叫魂就结束了。
接着是简氏学着婆母的样子给白知远叫魂,梁氏和绣娘接二连三的在后头学着样子。
一时间这个小院充满了一股子说不清的邪乎劲儿,孟峰和白季青俩戳在院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女人们,好像……多少有些“毛病”?
孩子们都也没吃多少,勉强吃了几口后都接着昏睡过去了。
绣娘忙完后,将蒲公英捣碎的药泥给了梁氏,让梁氏给白长宇换药。换药的时候,安佩兰去看了一眼,只见白长宇的伤口轻微泛红,缝好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也没有发热的趋势,老二这体质倒是真好。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的药都已经喝完了,光靠着这蒲公英水也不是长远之计,还是要去趟凉州再拿几副药才行。
只是昨夜那江镇将说这瓦刺人刚在凉州做乱,也不知那集市上头有没有恢复,进城有没有影响?
简氏看出了安佩兰的担忧,于是想了想说道:“娘,要不咱先去找李五爷,看看李五爷啥时候进城咱跟着同去?”
安佩兰想了一会,倒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于是点头,让白季青赶紧骑着马去界口处问问李五爷。
白季青没犹豫,骑上马就去了,安佩兰留下了马和牛,其余的让伊勒带着它们自己去了草场。
简氏将门外的柴火堆重新弄好,弄着碳油,这可是他们最主要的安全防线,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狼,不可马虎。
而梁氏则在院子中打扫着卫生,心中不自在的又想起头前的事:自家夫君接二连三的受伤,哪次危险都是他受伤严重!自家大伯哥家一点事都没有,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转而又想到,自家两口子的身手,终究比不上大伯哥家那百发百中的准头。一时怨自家男人武力不济,一时又为夫君愤愤不平,脸色忽明忽暗,满肚子心思全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安佩兰一眼就看穿了小儿媳的心思,根本不用细猜,瞅着这股子憋闷劲儿,估摸着熬不到晚上,就得找时候絮叨开来。
每次都是这样,等白长宇的伤彻底好利索了,她那点愤愤不平的心思,也就烟消云散了。
好在简氏性子宽厚,从来不和梁氏计较这些。后头梁氏自己回过味来,也觉得话说得有些过了,总会找个由头主动找简氏赔不是。这妯娌俩能和睦相处,说到底,还是多亏了简氏的通透豁达。
安佩兰出了院子走到简氏身边,帮着简氏一起弄着柴火堆:“若烟,你这性子吧,好的过了头,若咱家还是那中书令的大户人家,你做当家主母自然无话可说,但是普通百姓家里,这性子吃亏啊。”
简氏自然知道婆母在说梁氏的事情,胸中温软熨帖:“娘,小叔这几番下来伤得都不轻,那伤口看着都揪心。哪家娘子见着夫君这般,心里能痛快?在这事儿上让着她些,我是真不觉得委屈。”
简氏的大方得体,让安佩兰满心赞叹。这般人物,换作宅斗剧本里她必为她举大旗,可如今困在流放的苦日子里,这般好气度却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有分寸,我不好多说,只一点,不可委屈孩子。”
语气略重接着说道:“昨夜,你带着曼儿和白时泽下来,我自然知道因为那俩孩子还小,作为家中大嫂想着人家孩子是好的,但是你忽略了白知远,他也是个不满四岁的孩子,娘想让你在孩子这里自私些,不管是谁在一起时,定要先顾了自家的骨肉,再去想着别人家的娃。”
简氏没想到婆母竟然同自己说这些话,一时想到昨夜委屈了白知远,心中心酸不已。
“知远固然是家中的长孙,但是十岁之前,不要给他立什么哥哥应该做的事情,他是孩子,就要享受孩童时期该有的保护和偏爱。咱给足了他偏爱,他自然而然的就知道该怎么去疼爱弟弟;若给不足他偏爱,他长大后回想起童年心中只有委屈,怎么可能关爱弟妹?”
安佩兰对着简氏语重心长地劝诫,这些都是前世听来的道理,她虽然没想结婚生子,却也在茶水间听过同事下属聊育儿家事,这些理念,她也确实认可的。
“婆母……你……”一时间,简氏震撼不已,语气都带着哽咽,这些年,她习惯了凡事忍让,习惯了把“大局”二字刻在心上。
如今婆母的话,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她自己都不觉得的积压的委屈,也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
“当然大局还是要顾的,但不是让你们母子委屈自己。”
安佩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些所谓的气度和退让,若是换不来体谅,反倒让孩子受了委屈,那便不值当。”
言尽于此,安佩兰留下简氏自己想清楚,自己则进了院子,大儿媳这性子好说,这小儿媳那嘴还在那小声嘟囔着,瞅着就头疼。
第59章 现在到底是何朝代
安佩兰就在那站着瞅着梁氏,梁氏撒气般扫了几扫帚便瞅着自己婆母看自己,也不敢多说啥,就直了直身子,装作无事般继续扫着地。
安佩兰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的瞅着梁氏。
梁氏后背发毛,扫了几下就再也装不下去了:“娘!你有啥说啥呗!这么瞅着我干啥啊,怪渗的慌。”
“我在想,是不是有些溺爱长宇那小子了,小时候不用功念书逃学,他爹揍他我就护着,是我不好,长大了功夫不济,接二连三的受伤。”
安佩兰边说边摇头,啧啧了两声接着说道:“不行,往后我要拿着荆条子在后头给他补上少挨的那些揍,今天就要起来练!不好好练功我就抽他!饭也不给吃,每天一个馍,饿不死就给我练!啥时候能百步穿杨了再上桌吃饭!”
边说边思索着到柴房那里找带刺的荆条去了,梁氏本来听着还喜滋滋的,越听越不对劲,自家相公是个啥料子她能不知道么,让他逗弄个动物,他门清,让他练弓,那八辈子也练不出手啊,这饭都不让吃了那哪成啊!
“哎,娘……娘……!”
梁氏看着安佩兰正儿八经的找起来荆条了,还这个嫌细,那根嫌短的,比量比量。心下不由得想:娘不是来真的吧!
心下一急:“哎,娘……哎……!嫂嫂!大嫂嫂!”扔了扫把连忙去找简氏求情去了。
简氏还在回味着婆母的话呢,这边就听着梁氏着急忙慌的出来喊着自己,连拖带拽的将自己拉进了院子,指着婆母就说:“娘这会找荆条要揍我夫君呢!他、他伤还没好呢!”
简氏这才回神,笑着拉着她说道:“婆母逗你呢!”
简氏话音刚落,安佩兰就不装了,冷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梁氏就上了窑洞里头了。
梁氏这才反应过来,看样自己心里头的那点小九九娘和大嫂都清清楚楚的,不由有些汗颜:“大嫂!”
简氏拍了拍梁氏的手说道:“弟妹,你比我少些年纪,有些话就当是家中长姐说与你的吧。我知道小叔的伤让你心疼了,咱是一家人,这关起门来有啥说啥——这伤的源头是瓦刺人,不是我家夫君,咱揪着这源头该咋埋怨咋埋怨,但是不能说我家夫君没受伤你就心里不平衡不是?”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婆母教你那红缨枪,不就是想让你在危险中多些生存的技巧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眼红?娘前段时间还想找个有些功夫的人教小叔拳脚呢,你大哥是不是要眼红?”
说完语气轻柔些,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和夫君弓箭准头好些,总躲在你们的身后,你们在前头护着我们,看着你们对上那不长眼的刀剑,我们怎么会不心急?可心急不顶用,我们必须冷静瞄准,才能护着你们!你们能活下去,我们才能活下去!弟妹!咱们是相辅相成的,谁都离不了谁!”
简氏这语重心长的这一番话下来,瞬间冲散了梁氏心里头的那点阴霾,心胸那郁窄的地方豁然开阔,转头想着刚才那番作为,不由得有些羞愧不已:“嫂子……是我糊涂,狭隘了!”说完,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嫂子,您放心吧,等我练好红缨枪,定能和夫君一起护着你们!”
谈笑间,先前横亘在妯娌间的隔阂,在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中,悄然烟消云散。
刚才就躲入窑洞里头的孟峰一家,本没想听这墙角,但是奈何这木门也不隔音,听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两口子对视一眼,心中不由得更加喜欢这一家子人了,绣娘想着自己那妯娌间的那些龌龊,很是羡慕起安佩兰这个婆母来了,随即恶狠狠的剜了孟峰一眼,孟峰此刻也回忆起之前的事来了,一时间也是有些惭愧。
正在此时,院外的白季青骑着马回来了,安佩兰也听到了,立马出了窑洞门,下到了院里。
白季青下了马背便立刻说道:“李五爷让咱这些日子不要进城,城里头现在正乱着呢,挨家挨户的敲门查看才发现里头好些人家都被瓦刺人给灭了门!”
听这话,众人不禁后背发凉。
白季青接过简氏递给自己的一碗凉茶,喝了两口,接着说道:“偷摸着入境的那帮瓦刺人一共是四十多人,分了两批,一批躲在了凉州城,一批在外围接应,已经有了整整一个月的日子了!”
“您去孙木匠的那个庄子的路上遇到的,孟峰家的和来咱家的都就是外头的那一拨,剩下的都让江镇将他们给绞了。”
“进了凉州城的那一波各自找了户人家躲着,挟持家里头的孩子,让主家供吃供喝的,迟迟等不到外头的接应,才冒险往外冲。”
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李五爷说,这会正在清点城里头的尸首,据说义庄都已经装不下了。都是一家一家的没的,连不到一岁的婴孩都没放过。”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有些唏嘘。
白季青抬起眼睛,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娘,李五爷说,入境的那条路,估计就是领瓦刺人来咱这儿的那个癞子苟指引的,癞子苟……估计不止说了那一条道,昨天那波人想走的方向就是咱后头的那条沙漠里头的一条水路。
李五爷说,往常这条水路只有咱这儿的少数几人知道,瓦刺部那边没人知道的,现下,他也摸不准瓦刺那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条水路。”
这话说出口,众人都沉寂了下来。
“李五爷还隐晦的和我说:这几年瓦刺人估计是不会来犯,但是守边疆的李将军,他的身体估计撑不了几年了,要是咱有法子,三五年内最好是离开努尔干!”
这话一说,安佩兰心下再也不平静了,她现下来的朝代名虽然也唤作大宋,当朝皇帝自称官家,也与大宋时期相仿,但是皇帝的名讳为礼泽,封宋央宗,这可不是安佩兰知道的任何大宋的皇帝!
所以一直以来安佩兰都认为自己是处于一个架空的时期,便有些侥幸之心。
但若是真与前世的大宋有一定关联呢?宋朝末期蒙古可是南下灭了大宋!那时的汉人可是相当凄惨的,更何况遍户们,都是绝了迹的!
一时间安佩兰的脑门都渗出了冷汗。
现在到底属于前世的宋朝什么时期?前期?末期?
可是瓦刺,分明又是蒙古分裂后的部落名称啊!
上京也不是汴京啊!
这个大宋到底会不会与前世大宋有所关联!
安佩兰一时心下竟慌乱无比!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短时间脱离遍户的方法啊!就是脱离了遍户,回了上京,若是边境破了呢?他们汉人不一样沦为奴隶?
简氏心细,看着婆母脑门瞬间冒出来的冷汗,而且身形竟开始颤抖起来,立刻上前扶住:“娘,您怎么了?”
安佩兰看着简氏,看着后头的白季青,梁氏,孟峰,绣娘!想到身后的白长宇,白红棉,白知远,白时泽!襁褓中的曼儿!
一时间天旋地转!
“娘!”
“娘!”
“安婶子!”
第60章 活在当下
梦里头的安佩兰脑中不断的放映着元朝时期的画面!
那些由文字的叙述转成的一帧帧的画影,那类似奴隶的等级!那沉重的赋税!那屈辱的一幕幕都令她悲痛不已!
她泱泱大国!她华夏儿女!
“怎么办!怎么办!”
一声声的低吟,混着酸枣仁熬的水一勺一勺的压了下去。
简氏焦急的问:“绣娘,这酸枣仁还够不够?不够让季青再去采些。”
绣娘摇头说道:“过多不易,安婶子就是有些气机不畅,心神不宁,睡一觉就好了。”
简氏掖了掖被角:“这些日子那压力都压在了娘的身上,桩桩件件的,咱都没能为娘分忧,也是我们疏忽了。”
梁氏更是愧疚:“是我让娘操心了。”
“与你无关,估计还是为了瓦刺部的事情。为了咱家后头的事着急上火了!”白季青还是冷静些,想着母亲晕倒前自己说的那些话,确实让母亲担忧了。
“安婶子没啥大事,你们还是分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吧,现下孩子们还没好利索,别再让安婶子担忧了,好好睡一觉,明儿就好了。”
绣娘的话说完,大家都点头,踌躇了一会才走了。
————
第二日,安佩兰天还没亮就醒了,这日子过得糊涂,但应该是在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此时的努尔干刚刚开始了暖意。
安佩兰披了件单衣,出了门,摸着黑独自爬上了山坡的顶端。
之前一直自认为穿越人士,带有一丝上帝视角的傲慢和侥幸。
把那匣子金豆子当成自己的金手指,用钱铺平了一条自认为最优选择的路。
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她终究成不了那撬动方向的齿轮。猛然惊觉,自己先前那般自以为是的、为后代铺路的种种努力,竟如此无足轻重。安佩兰望着前路茫茫,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温暖的晨光从缝隙处渗出来,照在这因干旱缺水而显得荒凉的平原,微风一吹就漫起了金色的黄沙,黄沙转着旋飘向她的这个方向。
那沙子被风吹的厉,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疼!
安佩兰觉得有些疼,疼的她眼泪都溢出了眼眶。
低头擦拭时,眼角看到了院子中的窝棚,牲口都探出了脑袋,巴勒伊勒和大黄正伸着懒腰在院中踱步,鼻尖嗅了嗅空气,便精准锁定了她的方向,摇着尾巴兴冲冲的乱转了起来。
只见三个家伙先交头接耳的凑在一起,打闹着跑到水源边,咕咚喝了两口清水;转头钻进菜院,啃了两口刚冒芽的杂草;跑过菜院后头的鸡舍、猪圈、又路过院门旁边的火窑——窑里烧好的土陶管道和坐便器还没开窑;
接着跑回到孟峰他们住的窑洞门口,挨个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松动的木门;再钻进原先搭的室外灶台,在石桌旁蹦跶着寻了圈,没找到好吃的,这才回到窝棚旁边上了台阶。
它们在平台上转悠片刻,把三孔窑门挨个嗅了个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土山顶。围着安佩兰转了两圈,温热的大舌头淌着晶莹的口水,轻轻舔上她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又滚烫,像是带着暖意的慰藉,一路舔进了她心坎里。
安佩兰只觉心头那层郁结突然被猛地冲开!
她活着,真切地活在当下,活在这片名叫努尔干的土地上!
管它穿越到了哪儿,管它与前世的大宋有多少牵扯,此刻的她,呼吸着这里的风,感受着身下的土,分明就扎根在这儿啊。
为何要突然陷在多愁善感里?是在为尚未到来的未来忧心吗?
可未来本就藏在迷雾里,从未真正抵达。眼下的风是暖的,身边的生灵是鲜活的,这才是最实在的当下啊。
“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矫情起来了!”
安佩兰释然一笑,抱着三只狗子用力的搓了搓鬃毛:
“你们等着,后头我给你们打造一副带着尖刺的脖圈!等对上了狼群都不怵!”
“汪~汪~”
巴勒似乎对“狼”这个字天生就敏感,接二连三的吼叫起来,带着伊勒和小黄一起,狗叫声响彻天际,传向远方……
安佩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一阵灰尘扬起。
“走喽~!开窑~!”
小心的下了土坡来到了平台上,将所有人都叫了起来:“起床了!别贪睡!烧火做饭!放牧打猪草!事还老多呢!都给老娘勤快些!”
简氏听着声音第一个披上了衣服出来的。
看着婆母精神抖擞的叫着门,一时有些纳闷:
往常婆母可从来不叫起床的,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这会咋了?
安佩兰现在自然是将自己彻底揉进了这个朝代的普通农家里头了!她不再依赖着那匣子金豆子带给她的侥幸!不再妄想穿越的身份带来的傲慢!
脚踏实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安佩兰叫起所有人后,自己来到了火窑前,拿出了铁锤,“咚~咚~”一下一下的将封窑的砖块敲的松动,再小心翼翼的将最上头的砖块取下!
白家和孟峰家的人此刻都收拾好了自己,出了门,瞅着安佩兰再次鲜活了起来,都欣慰的笑了。
“看啥!赶紧的!老大家的,快去做饭去!老二家的,赶紧把鸡和猪喂了!把孩子们都叫起来!”
“哎,来了娘!”简氏和梁氏的声音交混在一起,对视一眼就进屋将各自的围裙绑上,利索的下了台阶。
简氏走到了灶台那,依旧是是一碗清粥加小咸菜,她的厨艺不算出挑,安佩兰平日里让她做饭,大多是这般简单适口的吃食;唯有安佩兰亲自下厨时,家里才算真正改善伙食
另一边,梁氏从窝棚里取下挂着的簸箕,抓了几把麸皮,又添了少许玉米面,兑上水拌匀,便朝着鸡舍走去,嘴里唤着:“喽喽喽~~”
小鸡们闻声,立刻扑扇着毛茸茸的小翅膀飞奔而来,围在食盆边你挤我抢,吃得欢实极了。
喂完鸡,梁氏又转到猪圈旁,拿起桶搅拌起里头的刷锅水,还掺了麸皮和切碎的青草。她把拌匀的食料倒进石头凿成的猪槽,两头小猪不挑食,埋着头哼哧哼哧吃得香甜。
院子里,碗筷碰撞的轻响、鸡雏的啾鸣、小猪的哼唧交织在一处,叮叮咚咚满是烟火气,就像寻常农户家那样,开启了平凡又热闹的一天。
吃过饭,安佩兰就让白季青下了手,将火窑里头的土陶器都小心的取了出来,数了数,放进去的大约有二十个,和一个蹲便器。
现下,蹲便器倒是没有碎,土陶管道烧裂的却有半数。
剩下的十个管道,连起来也有了五米!
安佩兰已经很欣慰了!她的厕所!她的化粪池!都在和她招手呢!
第61章 黄芪、地黄和甘草
土陶要想结实,还需要三次的煅烧,还有化粪池的弯管道,这些都需要一步一步的实现,欲速则不达嘛,安佩兰也不急,一步一步的来。
收拾好了那些土陶器,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窝棚后头的水源边,用木盆接了些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更是清醒舒爽。
转头看到正在菜院里头锄草的绣娘,想起孟峰身上还有不少伤口呢,昨天也没问问人家,便连忙问道:“孟峰身上的伤都不打紧吧?”
绣娘没停下拔草的手,转头应道:“都是皮外伤,昨儿换了两遍草药,红肿消了不少,再抹两天估计就结痂了。”
她说完,手里的活停了下来,目光扫过院外的坡地,“安婶子,城里头进不去,长宇兄弟的伤只指望着蒲公英也不成,我想着去附近转悠转悠,去看看有没有黄芪和甘草、地黄啥的,这些草药在这里应该是常见的,也正对长宇兄弟的伤症。”
安佩兰闻言眼睛一亮,但想了想随即摇头:“不成,你还奶着孩子呢!不能带着孩子去遭罪,我其实大体是认得的,只是不知道药效是啥,既然你知道,那我自个去就行了,回来后你分拣一下,看着下药就成!”
绣娘还想说啥,被安佩兰给挡住了:“孩子最重要,这会又没了瓦刺人,我拿着把弩箭足够了!”
绣娘想了想这才点头:“那安婶子您定要注意安全!”
安佩兰应过后就转头对着白红棉说道:“红棉,待会你去草场,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割些猪草,别光玩!”
“知道了!娘~”白红棉的声音中气十足,已经彻底好利索了,也不知道那叫魂是不是发挥了作用。
“老大!你带着家里头的人都一块去地里,东边那片的草都快比豆苗高了!现在家就你一个壮劳力!别老抓耗子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地里头还有杂草,饶不了你!”
白季青整了整衣襟:“娘,我何时自己去抓田鼠来着!都是长宇拉着我,不得已才去的。这次长宇不在,您就放心吧!”
安佩兰撇了撇嘴,转身拿了个篓子,装着把弩箭和镰刀就去窝棚牵出了马走出了院子。
甘草等中草药是喜欢生长在沙土地头的,这些都是前世在省市人文展上看见过的,像甘草,黄芪,地黄等样子她都是认得的,只是不懂得那深奥的药理罢了。
这会有绣娘这个精通医术的人正好帮她甄别搭配。
站在荒坡安佩兰便四处看了看,小院的南边是连绵的土山,北向是草场,东边就是他们家的田地了,西边是乱石坡。
安佩兰准备从草场穿过乱石坡继续往西走,那儿靠近草地与沙漠的边缘,从地质上来说是最适合这种中草药生长的地方。
安佩兰翻身跃上马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朝着目标方向疾驰而去。
这匹马脚力矫健,路程本就不算太远,不过一个时辰光景,便已望见了前方的目的地。
草场的边缘是道两三米高,十米左右宽的沟壑,里头灌木丛生,再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两个时辰就是沙漠的地界了,这块正好是和沙漠的交界处,偏向草原,地质里面营养的黄土里头含着沙子,给植被提供了充足的营养又渗水透气,最是容易长这种豆科的中草药了。
安佩兰松开马缰,让马儿在沟边自在吃草,自己则循着缓坡,小心翼翼往沟壑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草木越发茂盛,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润松软。走到沟底时,一汪清泉正潺潺流动,水面宽约五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
她俯身捧起一捧水,入口甘冽清甜,也是难得的甜水。顺着水流望去,恰好朝着自家地界,想来该是同一条水源。
安佩兰便在沟底及两侧的草丛、石缝间仔细搜寻起来,目光专注地掠过每一株植物。
很快,安佩兰就在不远处的沟壁上发现了几颗莲座状的草本植物,边缘具不规则圆齿或钝锯齿至牙齿,叶面凹凸有皱纹,叶片基部呈柄状——这不正是地理展会上看到的地黄么!
安佩兰欣喜无比,但是她也只从文字图片上看到的,并不敢肯定,只要挖出来,是纺锤形或条形的肉质块根便能确定了。
安佩兰用镰刀破开周围的沙土,小心翼翼的用手分离出根茎!
正是地黄的根茎无疑!
这可给安佩兰带了不少信心。
只要出现了一颗,那就说明这种植物在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
她弓着腰,双手紧紧扒着扎人的灌木丛仔细寻找着,手掌被尖刺划开一道道细痕,便是渗出血珠也全然不顾,只顾着在枝叶间仔细搜寻。
很快,她便接二连三的发现了好几株地黄。
鲜地黄在这地界应该并不算稀有,只要寻到了这种沙土地便能随处可见。但真正费力的是它的炮制方法,反复蒸晒,去除寒性、浓缩药效,最终成为乌黑油润的熟地黄,才算得上是能卖上银钱的正经药材。
而现在有了绣娘这个难得的人才,安佩兰心里有了个盘算。
先前,她眼睁睁看着匣子里头的金豆子日渐稀少,心里别提多慌了,生怕银钱耗尽,却还没找到稳妥的生财之道,那种前路茫茫的不安,着实让她揪着心着急了好一阵子。
此刻,安佩兰看着已经铺满筐底的地黄眸底泛起亮光,一桩买卖,已然在心底有了雏形。
这下,她便更是有了充足的动力了。
就在她不停地挖着地黄的时候,远处一丛将近一米的草丛吸引了她的注意——黄芪!
安佩兰从来到努尔干的时候就想找这黄芪来着。
她前世刚过三十的时候就开始跟风养生了,平日里用得最勤的养生药材,便是这黄芪。至于黄芪那地上的植株模样——直立的茎秆、带白柔毛的分枝,还有那羽状复叶上椭圆形的小叶,她自然也好奇的查看过的。
一眼扫过去,基本不用怀疑,便认出来,刨出了根部掰断,放在嘴里一嚼,一股豆腥味传入嘴巴:“黄芪!”
这块沟壑倒真是块宝地,地黄和黄芪都已经找到了,就差那甘草了,按理说甘草和黄芪同属于豆科,这里要是有了黄芪,那甘草应该也会有的。
安佩兰采了满满一筐地黄和黄芪后,便仔细寻找起了甘草。
对于甘草,安佩兰只熟悉它的气味,那奇异的甜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地表上的样子,安佩兰也只大体有个印象罢了,只能看着相似的差不多的就薅出根来尝一尝,她都快成了神农尝百草了也没寻到那熟悉的味道。
不知不觉,沿着沟壑越走越远,就在安佩兰看着自己的马儿都成了一个点的时候,心下有些不安,便高声大喊:
“过来~!马儿!过来~!”
安佩兰的手成喇叭状,对着嘴就这样尴尬的呼唤着自己的马,她也想学其他人那一声口哨,听着都帅气,可是不论她怎么卷着舌头学都只能吹出细小的“虚~”声。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学会,索性就不再学了。
马儿倒也习惯了安佩兰的这种呼唤,“哒哒”的迈着蹄子往这里跑来。
看着离着自己近了的马儿,安佩兰再次心安的寻找起草药来。
而就在此时,远处竟然又响起一个声音,乍一听,似乎也是马儿的啼叫声!
安佩兰瞬间警惕的拿出了弓弩,对着那陌生的远方定眼看去。
只见田地交界的地方,一个黑影渐行渐进。
第62章 这是神驹啊
安佩兰警觉地爬上了马背,扯着马缰就要跑,管他是谁,在这边境线出现的都不是善茬,本着闲事莫管的原则,还是先跑为上。
安佩兰夹着马腹就跑了起来,跑了一段距离后转头往回看去,却见那黑影竟然脚力迅猛!很快便清晰起来——是一匹高大的黑马!
安佩兰更是心惊,快速夹了一下马背催促着马儿赶紧跑!
然而,那黑马似乎盯紧了安佩兰一样,那黑马浑身黑亮的鬃毛一颤一颤的,越来越近。
安佩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心下不禁想到沙匪,瓦刺人!究竟是谁!
安佩兰抬起弓弩对着身后就要射去!
然而定睛看去,那黑马竟然已经跑到了沟渠附近了,这脚力简直堪称神驹了!但是,那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安佩兰这才松了神经,放下了弓弩,轻拉着缰绳,身下的马儿那脚步才逐渐慢了下来。
可那黑色的马儿的速度半点不慢!只见它奔到沟渠边,脚步非但没停顿,反倒猛地加速,四蹄腾空一跃而起,竟硬生生越过了那道沟渠!
安佩兰看得目瞪口呆!这是神驹啊!
她前世跟着客户浅显的研究过马术,清楚记得马匹最大的跨越纪录也才 8.4米。眼前这沟渠,十步之宽,折算下来最少也有十米,这匹马竟轻松跃过,简直超出了常理!
安佩兰看着无主的黑马,心下痒了痒!拽着缰绳调头迎了上前!
无主之物,那不是谁捡着算谁的!她那两匹马不是也这么得来的吗!
那黑马似乎也是奔着她而来的,只见那黑马的身后扬起了一片沙尘,很快就来到了安佩兰的眼前!
这会只见那马儿停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心下感叹着:真是一匹威武高大的神驹啊!
如此近的距离,打量下来,比安佩兰的马高了一个马头都不止的感觉!那马头探过来,几乎都和安佩兰平视了!
安佩兰瞅准时机就要去抓黑马的缰绳!
可是那黑马似乎知道安佩兰的动作一般,马头一翘,安佩兰扑了个空!
那黑马的眼睛平视着安佩兰,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安佩兰看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越看越觉得这马通人性,就想着下马安抚一下,说不定就能感化呢!
可是,就在她松开了缰绳准备下马的时候,那黑马用马头抵住了她的身子,阻止了安佩兰下马!然后用嘴咬住了安佩兰松开的缰绳,拉着就要走!
这是什么情况!~她被马儿给捡了?
安佩兰的大脑已经无法运转了,她知道马是智商很高的动物,但是这捡人的行为还是超出了她两世的认知!
那黑马牵着安佩兰的马一直走到了沟渠旁,拉着缰绳就要跳过去!可是这么宽的距离,她胯下的这匹马打死也跳不了那么远啊!再把她也折沟里,连忙抢过了缰绳,拉停了。
那黑马见此焦急不已,对着安佩兰的马儿就长嘶一声,然后后退了一段距离,奔跑起来,再次跳了过去,在对岸焦急的踏着马蹄,似乎在催促着安佩兰的马快点跳过来!
安佩兰可不会冒这个险,死拉着缰绳不让它跳!
那黑马见状,竟又跳了回来,对着安佩兰座下的马屁股就是一蹶子!
安佩兰那马儿瞬间就要再次起飞!
“停停停!我先下来!我先下来你再跳!”眼看着安佩兰都已经阻拦不住了,连忙下了马背。
这倒好,只见那黑马带着安佩兰的马后退一段距离后,再次起飞跳了过去。
安佩兰的马儿紧跟其后!助跑,跳跃,起飞,落沟里!
……
安佩兰就知道是这个下场,好在沟壁湿软,都是土和沙子,马儿才没伤到蹄子。只见那马儿的四蹄都落在陡峭的沟壁上费力的蹬了两下才上去的。
安佩兰在这边,马儿们在那边!这黑马到底是捡人还是捡马!
安佩兰都无语了!
那黑马回头见安佩兰还在原地不动,瞬间又焦急的转起了圈。
此时,安佩兰是明白了,这马……貌似是让自己去救人!
只是,救人?怎么就这么熟悉的套路?
这里可是边境!还有如此神驹!那她最后救的到底是谁?
安佩兰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黑马再次跳了过来!
真是好体力!安佩兰还在赞叹呢,那马头直接一拱,将她拱进了沟里。
“哎哎!……!”
安佩兰直接顺势往沟底滑了下去,停在了水沟边。
“哎……”看这样子,这人她不救的话,应该是回不去了。
想了想便罢了,大不了去看一眼,要是外邦人的话,先给他脖子上拉一镰刀,再强行带着这马回来,难不成这马还能找她报仇不成!
想到此,安佩兰便找了处露出水面的石头,踩着过了水沟,爬上了对岸。
此时,那黑马才落地,打着喷鼻催促着她。
安佩兰不再犹豫,骑上了她的马儿,就跟着黑马朝着沙漠的方向跑去。
这一跑,就是两个时辰!
安佩兰的屁股都要颠碎了,越来越后悔跟过来了,这要跑多久,她可没带水囊!
就在安佩兰打算停下脚步时,视线忽然落在了沙漠的交界处。几簇梭梭树长得稀稀拉拉,蔫蔫地扎根在沙地上,无声昭示着前方便是荒漠的边界。
远处的黄沙漫漫望不到尽头,沙漠上空被烈阳烤得扭曲的荡漾,时而拉伸、时而重叠,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片沙漠号称无人区,和安佩兰流放时走过的沙漠完全是两回事。
那边虽也是荒漠,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驿站可供歇脚补给,可这儿连个人烟痕迹都没有。更关键的是,至今没人能绘制出它的完整地图,前路全是未知。
而沙漠的那头,就是鞑靼部,便是后世蒙古分裂后继承了成吉思汗的核心部落!也是安佩兰最担心的地方!
并且边境走骆驼的那条藏在沙漠里的水路,也是在北边的方向,和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根本不搭边。
安佩兰便准备停在这边界的位置,坚决不会踏入沙漠一步的。
就在她拉住了缰绳,停了马的时候,那黑马似乎也终于到了终点。
只见那黑马往沙漠走了几步,停在一处沙丘的上方,焦急的原地踏步。
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便不差那点距离了,随即驱着马儿跟到了那处沙丘的上方。
果然,沙丘的另一边的底下,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躺在那。
那黑马见安佩兰跟来,就跑到了那人身边,然后躺了下来,马鞍的方向正好在那人的身子旁边。
安佩兰不禁再次感叹这匹如此通人性的黑马,真想得到它啊!
“啧啧”安佩兰边感慨边抽出了镰刀走向前。
只是,那黑马见安佩兰拿出了镰刀走过来,竟然匆忙站了起来,焦急的挡在那人身前!
安佩兰彻底惊呆了!马儿也有成精的?
第63章 李庆年
安佩兰不想丢掉保命的镰刀,马儿亦不愿后退一步,一人一马就这样僵持在这里好久。
安佩兰想了想,这浑水怎么看怎么有危险,转身就要走。
黑马无奈的焦急的长嘶一声。
就在这时,地下的人似乎是听到了马儿的声音,轻微的动了动,从嗓子里,挤出了嘶哑干裂的一个声音:“珍珠……”
安佩兰听着这熟悉的词语,无奈的扔下了镰刀,转身朝那人走了去。
那人的声音落下,那叫珍珠的黑马便安静的用马头拱着那人的脸颊。此刻见安佩兰手中没了镰刀,原地踏了几步就继续躺下了。
安佩兰走近,只见那人嘴唇干裂,脸上糊满了沙子,看不出多大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烂的不像样子,丝丝缕缕的挂在身上,但是能看出是异域服饰,那为何说的是汉话?
“你是何人?”安全起见,安佩兰还是出声询问。
那人听到了动静,一时呆愣,机械般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安佩兰一番,貌似才反应过来似得咧开了嘴:“凉州主帅之子——李庆年。”
这几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那人就晕了过去。
安佩兰此时才算是真正的安下了心,她虽然疑惑这主帅的儿子为啥穿着异域的服饰出现在这儿,但是这基本上都是关乎国家大事的,安佩兰作为一个大宋百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连忙将他扶上了躺在旁边的马背,别看这小子高大,但是此时瘦的皮包骨头的,而且身后竟有好几个血窟窿,好在已经结痂。
安佩兰将李庆年扶上了马背,跨上自己的马儿就抓紧时间往家走去,两个时辰后,他们就又回到了那个沟壑处,只见那黑马托着个人都稳稳当当的垮了过去,安佩兰就没那好命了,下了马还是自己爬到了对面的。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了。
安佩兰带着那黑马来到了自家的小院,白季青他们还在地里头锄草,见安佩兰又带回一匹黑马,便新奇地迎了过来。
“老大,孟峰!帮我把这人抬到院里。”安佩兰刚下马背就连忙吩咐着。
白季青一看那英俊的大黑马的马背上竟有一个异域服饰的人!
“娘,这是?”
虽然问着,但是手里没停下,孟峰体格大,白季青就将这人扶到了孟峰的后背上。
“绣娘,你给瞅瞅,这人伤的怎么样了。”安佩兰招呼着绣娘,然后对着白季青说道:“老大,这人自称是凉州主帅的儿子叫李庆年,你现在赶紧套上马,去找李五爷,将这事跟他说一下,让他找军中的人来辨认一下。”
一听是李将军的儿子,白季青哪敢有半分耽搁。他素来打心底里敬佩李畅李将军——18岁便挂帅出征,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戎马半生少有败绩,更是硬生生将前朝屡次犯境的瓦刺、达赖两部,击退了百余里,护得边境安宁。
李将军的名声本就如雷贯耳,如今关乎他的后代,白季青自然更是上心,翻身上马便匆匆而去。
安佩兰吩咐孟峰,给李庆年喂下加了盐和糖的水,就是简易的生理盐水,能快速补充他流失的电解质。
他应是许久未曾进水,孟峰怕他喝得太急呛到,只能用小勺一勺一勺慢喂。足足喂了三碗,李庆年才总算缓过一口气。
孟峰随后小心褪去他的衣物,众人霎时噤声,院子里只剩一片死寂。他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密密麻麻爬满四肢躯干,竟难寻一块完好的皮肉,这人究竟遭受了何等酷刑!
胸前的伤暂且能缓一缓,后背的伤势却刻不容缓。安佩兰取来温水,轻稳地顺着伤痕冲洗。
清水冲过后,狰狞的伤口无所遁形: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明显是刀剑劈砍所致,皮肉外翻着还凝着暗红血痂;另有两处血窟窿,边缘撕裂得格外狰狞,想来是李庆年当时情急之下,硬生生将箭矢自肉里拔了出来,倒刺才在他后背划开更深的创口,造成了二次伤害。
绣娘手持预先烤过的匕首,稳稳刮去李庆年后背伤口上发黑的腐肉,每一下都利落干脆。
安佩兰拎来一壶白酒,抬手便顺着伤口浇下,如当初处置白长宇的伤势那般,酒触到破损皮肉的瞬间,李庆年额角青筋顺然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滚进脖颈,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这李庆年倒真是条汉子。
绣娘动作不停,迅速用针线缝合好伤口,然后取出捣烂的蒲公英与地黄混合药泥,均匀涂抹在伤处,厚厚一层糊住缝合的伤口,借着两味药材的清热凉血、消肿生肌之效,护住这满目疮痍的后背。
伤口刚用干净布条缠好,就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白季青带着李五爷和江镇将一同来了。
白季青也算有几分运气。他本是往界口去,没承想在大水井旁撞见了正不知研究着什么的李五爷和江镇将。听白季青把情况一讲,两人顿时双双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催着坐骑一路疾驰往这儿赶。
下了马背,冲进院子中,江镇将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草席上的李庆年!
李庆年仍陷在昏睡中,面色苍白如纸。只一眼,江镇将便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李五爷紧跟其后,竟想不到当初那鲜衣怒马的少年竟然成了如今的样子!
江镇将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李校尉!竟然真的是李校尉!你还活着!”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随即抬头看向安佩兰,急切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安佩兰抬手指了指窝棚那边,那匹黑马正低头在马槽里头饮水吃草,姿态毫不客气。
“我在西边水沟边撞见了这马,它倒是通人性得很,硬生生领着我往沙漠边界去,我才在那儿发现了李校尉。”
江镇将顺着她的手看去,认出那马,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珍珠!这些年你倒把自己养得壮实!”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着安佩兰双手一拱,神色郑重:“安婶子!这份大恩,我们李家军上下全认下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您家的事,就是我们李家军的事,但凡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安佩兰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这可使不得,不过是举手之劳。李将军护守边关三十载,他的事迹我们早有耳闻,护佑英雄本就是我大宋子民该做的。”
顿了顿,语气恳切的说道:“只是我们这儿地处偏荒,药材稀缺,只给这李校尉用了些简单的草药应急。你们军中若是有更好的伤药,最好早些给他用上,也好让他早些恢复。”
江镇将本就这般打算,可眼下几人都是骑马赶来,李庆年伤势极重,若是直接扶上马鞍,一路颠簸下来,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定然会被震裂,反倒得不偿失。
安佩兰看出了江镇将的疑虑,便说:“老大,你去找红棉,让她赶紧将牲口赶回来,让大黄拉着板车,你跟着江镇将同去吧。”
说完,白季青立刻点头应下,一声口哨响起,不久便听着那远处传来牲口的踢踏声。
第64章 要想办法挣钱了
安佩兰则将板车推出来,上头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两层褥子。
江镇将与李五爷两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人托着李庆年的肩背,一人护住他的腿弯,动作轻得生怕碰裂伤口,缓缓将他抬离草席,稳稳放到了板车上。
刚安置好,院子外便传来牲口的动静,红棉带着牲口回来了,最前面的巴勒伊勒又开始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安佩兰连忙上前,轻轻抚摸着它们的脖颈安抚着。
白季青则快步上前,熟练地将板车的绳索套进大黄的脖子上系牢。
简氏心细些,想着那驻军帅府应该离着努尔干有段距离,早早就拿了几个馕饼又拎来几个空的皮囊壶,挨个灌满了清水,递到江镇将、李五爷,和白季青手中。
又单独拿了一个皮囊,往里头撒了些盐和糖,仔细摇匀后递给江镇将:“这里头放了些盐和糖,是给李校尉路上喝的,我娘说他长时间缺水导致……”
她实在记不住安佩兰说的那些“电解质”之类的词,只好转头,带着几分询问的眼神看向安佩兰。
安佩兰接话道:“你就当这李校尉长时间缺水,身子亏得很,这里头的盐和糖能补补力气,让他恢复得快些。”
江镇将虽没完全明白其中道理,但也知道是为了李庆年好,连忙双手接过皮囊壶,再次拱手道谢:“多谢安婶子!”
接过了皮囊壶就和李五爷、白季青他们走了。
窝棚旁边那叫“珍珠”的黑马早已吃饱喝足,甩了甩油亮的鬃毛,抬眼望见江镇将一行人远去,便溜溜达达跟在了队伍后头
安佩兰望着那道黑马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马还真有成精的意思,倒比人还通灵性。”
“娘!”身边的梁氏立刻打趣,“您先前还说世上哪有什么精怪,怎么这会儿自己倒念叨起来了?”
安佩兰转头睨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嗔道:“还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待久了,竟也跟着神神叨叨的!”
“娘~”梁氏拖长调子嗔怪一声,便转身和简氏一同收拾起院子里散落一地的草药,那都是方才情急之下,安佩兰采回来没来得及归置的。
绣娘蹲在一旁,手里捏着草药,耐心给两人讲解:“这叶片肥厚、根须粗壮的是黄芪,性温能补气养血。加进长宇兄弟的药里正好补他元气。”
她又拿起另一株根茎饱满、色泽偏暗的草药:“这个是地黄,分生地和熟地,咱们手里的是生地,能清热凉血、养阴消肿,方才给李校尉敷的药里就加了它。”
简氏和梁氏仔细的听着,一边按绣娘说的模样分拣归类。
“绣娘,你可真厉害,懂这么多草药知识!”梁氏一边分拣草药,一边由衷赞叹道。
绣娘听了宛然一笑,语气谦和:“我家世代从医,打小耳濡目染,也就懂些皮毛罢了。要说真厉害,还是安婶子。”
她满眼的佩服:“她那缝合伤口的法子,我从前听都没听过。方才看长宇兄弟的伤口,竟已结痂之势,恢复得这般快,固然有他体质底子好的缘故,但更多还是靠这精妙的缝合之法!你们这位婆母,才真叫人打心底里佩服!”
三人将话题引到了安佩兰身上,妯娌两人也满是自豪的诉说当初在沙漠里头婆母带着他们斗沙匪,熬奶疙瘩的事情,一阵的长吁短叹。
而安佩兰这边正帮白红棉收拾她带回来的猪草,白红棉还兴冲冲邀功:“娘!我还挖了好多野菜呢,你看看我认对了没!”
安佩兰低头一看,篓子里除了猪草,果然装着不少灰灰菜、白蒿,还有大把马齿苋和蒲公英。这丫头脑子灵光,教过一遍的野菜就没认错,这些恰好对于白长宇的伤势有益。
她笑着夸了白红棉几句,便把野菜拿去仔细冲洗干净。
蒲公英连叶带根撕碎,放进锅里添水熬煮;灰灰菜和白蒿扔进玉米面里滚了滚,让每片菜叶都裹上一层薄粉,上锅蒸熟;马齿苋则先用水焯烫片刻,捞出过凉后,拌上蒜泥、盐和酱油,简单调味就透着鲜香。
不多时,蒸菜也出了锅。裹着金黄玉米面的白蒿和灰灰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趁热蘸上蒜泥,口感软糯鲜香,格外可口。
“吃饭了!”安佩兰唤着还蹲在菜地旁分拣的简氏他们。
“哎,来了!”简氏他们听到后忙去寻各自的孩子了,这会孟峰抱着曼儿领着白知远和白时泽正在田地里头抓蚂蚱呢。
听到了她们的呼唤声,便领着孩子都回来了,白知远还是背着他的那个小篓子,篓子里面有今天白天跟着大人们在田里头抓的好多的蚂蚱。
“奶!奶!你瞧!”白知远蹦蹦跳跳的进了院子,举着篓子就给安佩兰看!
“知远可真厉害!那吃完饭我给你炸蚂蚱吃好不?”
安佩兰慈爱的看着那篓子里头的山蚂蚱,只有十几只,看样这次还真的是谁都没帮忙了。
白时泽也举着自己的篓子给安佩兰看:“时泽也好厉害,这三只都是自己捉的?”
白时泽连连点头:“嗯,嗯,之际,之际。”
安佩兰摸了摸他的脑门:“等会也给你炸了吃!”
白知远和白时则这才拉着手欢笑着去找母亲洗手去了。
蒸菜沾着加了沙葱的蒜泥,辛香无比,大家吃的津津有味,只有白长宇耷拉着脸:“娘,你给我沾点蒜泥啊~!啥都没有我咽不下去!”
安佩兰直接打了一下那伸过来的筷子“啪~”
“你想都不要想,嫌伤好的快了是吧,给你点酱油就不错了,要不连酱油也不要了吧!”
“哎~,别~别~,娘~。”安佩兰看着白长宇着急的捂着自己眼前那小碗的酱油,心下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俩夫妻撒起娇来竟然都一个样!
只是这小儿子都满了二十了,这么个大男人这一顿撒娇让安佩兰一阵鸡皮疙瘩。
直接上手一个爆栗:“去,吃你的饭去……”
吃过饭,安佩兰将那蒲公英水给每人的碗里头倒了些,这会大家倒是不再嘟囔了,直接捏着鼻子咕嘟咕嘟的咽了下去。
喝完,简氏和梁氏便收拾碗筷,绣娘则上手将所有的地黄洗净,上锅蒸干后晾晒。
安佩兰这会也正闲着的时候,看着自己个儿忙活的绣娘问道:“绣娘,你这是要干嘛呢?”
“哦,安婶子,这地黄蒸熟后晾干切片,不容易坏。”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这是生地黄的炮制法子,要是手里头有黄酒,便可以炮制熟地黄,熟地黄的药效和生地黄的药性大不相同,相当于两味药材。”
绣娘说起药材来,两眼放光,话语间满是对草药药性的熟稔与热爱。安佩兰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她近来总在忧心银钱的事,匣子里的金豆子日渐减少,家里开销却没个准头,她一直怕没等找到生钱的法子,家底就先空了。
这会儿听绣娘细数这儿的草药,安佩兰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一门与草药相关的生意,在她心头悄然成型。
第65章 药材买卖
“秀娘,你想不想挣钱?”安佩兰冷不丁的冒出这句话,让秀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啥?挣啥钱?”
“秀娘,我想着咱这么合作:我出银钱和力气,你出手艺,咱俩家合作收草药进行炮制,再拿到凉州卖,刨去本钱,剩下利润的咱俩家五五分,你看咋样?”
秀娘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兴奋不已:“安婶子!我也能挣钱?”
随后低头略一思索摇头说道:“安婶子,这不成,咱可以三七分,您七成,我三成就成!”
安佩兰在她摇头的时候还纳闷来着,这一听竟也太实诚了些:“秀娘,后头还有其他药材的炮制呢,每种药材的炮制法子都不一样,你手里头这炮制的法子才是最珍贵的,我要的这五成已经是厚着脸皮多要了的,再多真不成了。”
“成了,这事你要是答应了,咱后头两家就这样合作,后头让我家老二去凉州去打听一下这药材的价格。”
安佩兰越想越是个好买卖,扭头找白家其他人说这事了。
秀娘则眼中亮闪闪的,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赚钱的。想着后头的好日子更是欣喜不已,也去找孟峰说起这事去了。
两家此时都在一块合计了合计,这倒确实是桩买卖,尽管孟峰一再说要三成就行,但是安佩兰态度坚决,最后两家便确定了下来五五分成。
但是虽然是定下了买卖,安佩兰他们没人手啊,白长宇还伤着呢,地里的草还没锄完呢,白季青还要明后天才能回来。
秀娘这边也没黄酒,还没挖好窑洞,还要开荒。这一合计还要往后推不少日子呢。
这会倒是让这挣钱的买卖急的大家抓耳挠腮的。
安佩兰倒是安慰了起来:“好了好了,日子不都是一天天过的么,一口气也吃不成个胖子”
众人这才悻悻然的散开。
晚上,安佩兰给俩孩子烤了蚂蚱当做夜宵,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转天一早,孟峰就扛着锄头出门了,直奔自家的坡地挖起了窑洞。
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昨晚盘算着便等不及了,众人劝不住,也只能随他性子来。绣娘则背着小曼儿,给孟峰搭把手,运运土啥的。
这两口子是真着急了,挖窑开荒还要挣钱,咋算都是缺着时间,那是一刻都浪费不得。
安佩兰则照常带着儿媳和俩孩子下地锄草。
可草哪有锄得完的道理?五十亩地的活儿总算见了底,可最初锄干净的地块儿,不知何时又钻出星星点点的嫩芽。
就守着这片薄地,一遍遍地跟野草较劲,所有人的日子都像被钉在了这儿,挪不得半步。
安佩兰直起身捶了捶腰,烦躁的情绪顺着汗湿的后背往下淌,压得人喘不过气。
简氏和梁氏也都歇息了数次,每次看着婆母埋头干着,又叹口气无奈的拿起了铁锨。
现在地里种的不过是养地的黄豆,抗旱耐草,本就不图收成,可饶是这样,大家也快被累垮了。
安佩兰终于锄完了最后一笼地,扔下锄头往地头上一坐,望着脚下干裂的土地。
她抬眼瞅了瞅头顶的大太阳,天空干净得连丝云彩都没有,才猛然想起:已经有些时日没下雨了。这要是往后种了小麦、玉米,那些娇贵的庄稼又要水又要精细照料,还不得把他们都累趴下?
简氏和梁氏这会也锄完了自己这一垄,呼着粗气来到了田埂边,见安佩兰坐在地头歇着,便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各自捶着酸胀的腰叹着气。
“你们俩算算,离上次下雨该有多久了?”安佩兰捻着掌心的干土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简氏先开了口:“咋也得一个多月了,连场毛毛雨都没见着。”安佩兰捏了捏手里的土块,一用力就碎成了粉末。
她望向田外圈那条挖好的水渠,心里盘算起来:光有渠没用,得把家里那汪水引到田里来,还得留些往孟峰家流。可一想到那跟手臂粗的水流,眉头又拧了起来。地里的活、挖渠引水,药材买卖,一堆的事儿,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哎~”
“咋了,娘?”梁氏听着婆母的哀叹,还有些不明所以,简氏也不知道。
简氏和梁氏此前从未碰过农活,都是被家里护着长大的娇小姐。先前开荒下种有牲口帮衬着就已经累的半条命了,现在还有这锄草的活儿,让她们尝尽了苦头,只以为这便是种地最累的极限。
可此刻望着干裂的田地,想到安佩兰问的雨水的事,才猛然惊觉:往后若还没雨,就得一趟趟挑水浇地,浇完水要施肥,肥施完又得锄草,这般无限循环的重活,怕是真要把人累得撑不住,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难怪这努尔干的遍户们宁愿混吃等死服徭役也不愿意开荒种地。
安佩兰看着脸色已经煞白的儿媳,便知道她俩是反应过来了,抬头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土地不禁感慨:
“世人都说‘士农工商’,可人人向往的‘农’”,从来都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夫,而是家有千亩良田的地主。那些田主把土地租佃出去,不用沾半点泥污,只在家坐等收地租,数数银钱、收收粮谷,这般日子才真叫人羡慕。可真正下地劳作的农民呢?终日顶着日头刨土,累得腰弯背驼,收入却微薄得可怜,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
简氏苍白着脸色问道:“那娘,您为啥非要在这儿开荒种地呢?”
梁氏心中也一直有这个疑问。
安佩兰扶了扶眼前的大豆,翠绿的枝蔓上刚开出一朵朵细碎的白紫小花:“因为咱没有退路,却又想给远儿他们奔个前程。”
“远儿他们定然不会永远落在这努尔干,但是他们身为罪民的后代,怎么走出努尔干你们想过么?”
简氏和梁氏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童生?”
安佩兰摇头:“童生必然需要他们自己去考取的,但是只靠一个童生他们最多走到凉州,你们可甘心?”
简氏和梁氏纷纷摇头。
安佩兰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我们无其他能力可托举他们,但是娘懂得一点养地的法子,只有靠这点养地,种地的法子,洗刷了白景渊烙在咱身上的印,官家那里才会允许他们进省试,亦或……殿试!”
说完语气顿了顿:“尽管希望渺小,但咱也要给他们把这一成的路给铺平不是?”
第66章 她有一个伟大的想法
简氏和梁氏怔在原地,早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身为儿媳,她们竟质疑过婆母;身为母亲,她们对孩子的打算,反倒远不及婆母这般深谋远虑。两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两人脸颊发烫。
简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先前的茫然。她望着安佩兰,语气沉静:“娘,我们明白了。”没有多余的道歉,她心里清楚,婆母从来不需要这些虚浮的话。婆母要的,从来都是她们能抛开娇气,坚定地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刨出活路来。
梁氏在一旁重重点头,跟着附和道:“娘,往后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安佩兰点了点头,如今把后头的苦提前说开了,那么后头就是再累再苦,至少都不会拖了后腿。
她站起身来指着地头上的水渠:“咱这水渠也不是白干的,后头将家里的那口泉水引过来,至少浇水咱后头能省不少力气。”
简氏点头:“那泉眼的源头还是在那乱石坡里头,估计有不少水都渗地底了,要是咱将那源头找出来,说不定比现在水量只多不少呢,要是再修口井,冬天咱就不用往大水井那块去了。”
梁氏也紧跟着附和:“等夫君好了,就和大哥一起把那大青石给砸开,看看那源头到底在哪?”
安佩兰看着为了家里打算的简氏和梁氏,心下一阵欣慰。
“不瞒你们说,我心里头还有个打算。”
说完抬头看向这漫天的黄土高坡,在这本应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却显得寂静荒凉:
“咱不光要开荒,还要种树,养一大片的牛羊……”
安佩兰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啥时候起的这心思:
“我要将这片荒凉的努尔干种满了树木,水土好的地方种些青冈树、山杏、油松和刺槐,水土差些的地方种沙棘树和梭梭树;当这些树成了才,那根就能把这片水土抓牢了。这样的土地就能长很多的牧草,咱就能养很多的羊群,羊群产生的粪便埋地里,这地就变得肥起来,庄家就能多些收成。”
她声音带着丝空灵,被努尔干的风裹着飘向远方。
这种良性循环一旦形成,那么努尔干的景色便绝不是现在这种漫天的黄色了。
努尔干最多算是半沙化的地方,好多地方都是老黄泥这种能锁住营养的好土,肯定比前世让沙漠变绿洲的那“塞罕坝”要容易改变的多。
安佩兰的思绪飘远了,那些关于塞罕坝人治沙造林、让荒原焕发生机的传说,一直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伟大事迹。那等彪炳史册的壮举,她从前只敢仰望敬佩,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触碰。
也不知何时心中豪情竟渐生,如今占了这地利之便,只需静待天时降临,她便能试着干出一番空前的伟业,让这片努尔干彻底改头换面!
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眼底闪烁着憧憬的光,一时有些入迷。
简氏和梁氏望着婆母坚毅的侧脸,只觉心头震撼不已——婆母的想法竟如此宏大,这背后得藏着多大的决心和长远打算,才能敢在这贫瘠之地,许下这般沉甸甸的期许。
安佩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心下却也跟明镜似得,
那份扭转努尔干的天时,终究还得靠等。
只是自己有生之年真能等到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又打起精神:“当然,我明白,这事急不得,咱自己个儿都还没收拾利索眼前的事呢!”
说完拍打了一下手上的泥土换了话题:“对了,明儿要是老大回来了,后天咱就拉着牛车去趟凉州,再置办些家里头的物件,最重要的是把那笔墨纸砚给买回来,往后知远启蒙也用得上,这东西少不得!”
梁氏眼睛一亮:“娘,咱家少了个石磨,前些日子夫君还说来着,那两头驴闲的时间也太久了。”
安佩兰点头认可,再过俩月这豆子就要结夹了,到时候收点饱满的黄豆磨点豆腐吃也行。
“行,弄台石磨回来。”
三人边说边笑的往家走去。
今天回来的早些,便有了很多闲暇的时候。
梁氏和简氏将这段时间攒下来的衣服准备洗了,拿了几个皂荚去了泉眼那,一边洗着,一边一起琢磨着后头修了水渠怎么留出个洗衣服舒服的地方来。
安佩兰则继续捣鼓着她的陶管,直的管道已经齐了,90°的弯道还需要四到五个。
安佩兰便继续和着泥巴,白知远和白时泽看到了也纷纷吵着要和她一起,安佩兰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块泥巴让他们自己捏个陶娃娃,承诺后头给他们一起烧了。
自己便琢磨着多盘了几个弯管备用,一共盘了八个。
看着剩下了好多的黄泥,想着干脆盘个土陶砂锅,这砂锅炖的可肉比大铁锅炖的肉香多了。
只是这土陶砂锅可比管道要求要高的多,首先便是黏土里头绝对的无杂质,捶打次数比管道的要多一倍,其次就是加30%的细沙混合。
当然安佩兰也只是刷手机时无意间获得的信息,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试试也无妨,一口气做了四个砂锅。
又把剩下的黏土做了几个大水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安佩兰要不就是在白府用那一点点的茶杯喝水,一口一杯,喝的不痛快,要不就是来这儿后用吃饭用的碗,每次喝水都带着些油星味,就是晚上起夜喝水也不方便。
有了这大容量的水杯,一人一个,吃饭喝水都分开,睡觉前接满放炕头拿着也方便些。
安佩兰便又活了些黄泥,做了二十几个杯子,大的小的,大肚杯,咖啡杯,带把手的,不带把手的各式各样,只要她能想起来的都做了个遍。
想着肯定会有烧坏了的,那剩下的应该也够他们用的了,要是幸运的话还能多些待客用的水杯呢,安佩兰还给白知远和白时泽做了两个小小的水杯。
既然做都做了,干脆就给水杯上些草木灰水的釉,反正这青钢木碳烧出来的灰渣渣可有的是。
安佩兰去了火窑里头取了些细腻的草木灰放水桶里头,挑出了杂质加了一点点的老黄泥和水一起搅拌至稠糊状,然后放置24小时。
正好今天做的管道和水杯也需要晾干,明天后天估计就可以上釉了。
看着自己做的这一院子的成果,安佩兰无不感叹自己上一世的工作,需要对接各种博主的短视频,才让自己多少能懂得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
安佩兰还在感叹时,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安佩兰连忙踩着垫脚石爬上墙头看去,草场那头,白红棉正不断催促着马儿,很快就冲到了院子附近。
这会儿离黄昏还早,白红棉往常从不会这个时辰回来,更何况还是独自策马狂奔?安佩兰心下顿时涌上一股不安,转身就快步跑去开门。
白红棉一眼看见门口的母亲,直接冲到近前,不等马儿停稳便翻身跳下,猩红的眼眶挂着未干的泪水,连擦都顾不上。她扶着马鞍急促地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娘,狼群来了!巴勒它们冲上去,小黄……小黄被咬了,我抱不动它!”
第67章 小黄危在旦夕
白红棉喘着粗气抽泣着,这话说的就顿顿卡卡的。安佩兰耐着性子听着,从她零碎的话语里勉强拼凑出关键信息。
“狼群?”
她心头一紧,伸手轻抚着白红棉后背,“现在狼群还在附近吗?”
白红棉摇头:“我拿着弩箭射死了几只,剩下的被巴勒和伊勒赶跑了。”
安佩兰点头,将白红棉交给简氏和梁氏:“你们看好她,我去看看。”
“娘,我和你一起去吧,万一狼群回来了咋办。”简氏阻拦道,毕竟她的弓弩使起来比婆母的准头强太多。
安佩兰点头随手拿了个锄头翻身上马:“你去拿个弓弩,我先去了。”
简氏点头,快步的回院子找出了弓弩,牵出另一匹马。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往草场那边飞奔而去,留下了梁氏轻声安抚着还在抽泣的白红棉。
小黄是在上京白府里头就养着了的,还是原身和白红棉逛集市的时候看着的,便买了回来。
在白府的时候倒是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流放的路上干啃着馕饼充饥也从来不跑远。说起来它年纪也不小了,这被狼咬了一口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马儿似乎也知道安佩兰要去的方向,直接将安佩兰带到了小黄出事的那片草场。
远远看去,六只骆驼正围在一圈,头朝外。
伊勒和巴勒也听到了安佩兰的马蹄声,都从骆驼身下钻了出来迎了过来。
走到了跟前,迅速翻下了马背,看着这些骆驼应该是被伊勒赶成了一圈,倒是一点没事。
安佩兰快速推开来了骆驼,挤进了包围圈。
只见在里头的两只驴的屁股上各有些口子,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黄躺在地上,脖子上两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看着安佩兰过来还努力的摇了摇尾巴。
安佩兰手上迅速,就近薅了几颗蒲公英嚼碎就糊在伤口上,使劲摁着,那血才见了少,顺手撕了衣服下摆的布条先简单的包扎好。
小黄努力的睁着眼皮,耷拉着舌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尾巴摇摆的速度也渐渐的慢了下来。
此时,巴勒和伊勒都纷纷躺在了小黄的身边,喘着粗气,黑褐色的鬃毛上都沾染着血迹,尖锐的犬牙上还带着血丝。
“娘,咋样?”
简氏也来到了眼前,看着小黄那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心疼不已。
“你去四周看看,有没有狼的尸体,有的话扔远点,狼群记仇,我先带着小黄回去,你待会把牲口都赶回去,两头驴身上的伤,回去再处理。”
安佩兰说完就翻身上马,简氏在下头将小黄抱给了她,安佩兰双手接过放在马鞍前头,然后快速的往家跑去。
巴勒和伊勒想跟着,被安佩兰一声呵斥停下了脚步:“回去!帮着把牲口赶回家”俩狗子像听懂一样,回去等在了简氏的身边。
到了小院门口,梁氏和白红棉还在原地焦急的等待着。
安佩兰到了的时候,小心的将小黄交给了梁氏,梁氏接过,看着这个流放路上帮他们守夜的小黄,如今这奄奄一息的样子也不好受。
白红棉好不容易停止的哭泣声再次响了起来。
安佩兰找了块草垫子,示意梁氏将小黄放下。
又找来药炉烧起了蒲公英水。
安佩兰这会是一滴酒也没了,昨天都给那李庆年给用光了。
只好用煮开的蒲公英水放凉后给小黄冲洗伤口。
此时简氏赶着牲口和巴勒伊勒都回来了,安佩兰便将剩下的蒲公英水给了两头驴受伤的地方都清洗了一遍。
然后将蒲公英和生地黄捣碎,将这三只牲口的伤口都糊的厚厚的,驴屁股是没办法包扎的,好在都没生命危险。
但是小黄不一样,糊上药包扎好后,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天色渐晚,孟峰和秀娘也都回来了。
看着牲口群如此狼狈才知遇上了狼群。
孟峰望向草场深处,眉头拧成一团:“我听老猎手们说过,这季节的狼群本该跟着黄羊群往北走,怎么又回咱这儿来了?”
安佩兰也满是疑惑。她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这会儿草木茂盛,正是各类动物繁衍的时节,黄羊群此时都是集体往北方牧场繁衍生息的,狼群自然也跟着去了北方,没道理会出现在这小片草场的。
“北方……孟峰,北边最丰盛的草场一直都是由鞑靼还是瓦刺部掌控?”
安佩兰看着远处的北方猛地问道。
孟峰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鞑靼部。”
说完才反应过来,安婶子是知道什么了?要不然这种兵部的问题为何他。
安佩兰却也没多问,只是心下更加疑虑了:“狼群为何这时南下?北边草场?鞑靼部?”
边境的不便,此刻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邻国稍有风吹草动,这边疆便会跟着动荡不安。安佩兰想在努尔干真正安定下来,终究要看京城那位官家的决策,若是君主英明,边境便能保得太平;若是遇上昏庸之辈,连边疆都难守住。
可惜原身向来不关心朝堂纷争,安佩兰所获得的信息少之又少,一时间竟有些没了头绪。
“罢了,这些家国大事还是留给李将军他们吧。”
想不通便不再想了,只是这小黄今夜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了。
安佩兰晚上还是给小黄熬了些肉汤,里头不吝啬的加了半片山参。
小黄的食欲不佳,昏昏欲睡,硬逼着灌下了半碗混着山参和蒲公英的肉汤,剩下的都给了巴勒和伊勒喝了。
白长宇非要将小黄弄到自己屋里头,说是要看着它。安佩兰也依着,将小黄抬进了老二家的窑洞里头。
出来后又好好检查了巴勒和伊勒,发现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估计和狼群没少厮打。
“娘,我一共找到了五头狼尸,都扔远了。”
简氏跟在安佩兰身边帮着继续煮着草药水。
“红棉这准头越来越准了,其中两头狼应该是红棉的功劳,箭矢直插脖子。”
安佩兰却叹口气:“哎,这都是逼出来的,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顽皮的时候。”
简氏却笑道:“我十二岁那年,就跟着哥哥们一起学君子六艺了。那会儿我父亲也念叨,说女孩子家正是顽皮的年纪,又不是要当男子,学这些没用。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得亏我母亲坚持,不然哪有现在的本事。”
“倒也是”
安佩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都说‘慈母多败儿’,其实女孩子家也一样,总得有点傍身的本事。红棉能练出这准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至少能护着自己,旁人也不敢随便欺负她了。”
第68章 白面
第二日清晨,安佩兰询问着刚从窑洞里头出来的梁氏:
“小黄还活着不?”
梁氏点头:“活着呢,活着呢。”
听到这话,安佩兰松了口气,这土狗的体质才强着呢,只要昨晚活了下去,估计就没啥事了。
白红棉听着也高兴的去二哥窑洞里头看小黄去了。
在外头就听见白长宇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死丫头!你哥我伤了这几天就没见你过来了看看!今天为了个狗倒是看见你影子了。”
听着白长宇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估计过几天也好下床了。
安佩兰他们便开始忙碌起来了,
这狗和驴都伤着了,草场是去不得了,骆驼食量大,只能将家里头剩下的麸皮全倒了出来,混了些草料给驴和骆驼吃,不一会就将草料麸皮都吃的干净了。
剩下的还有小鸡和猪呢,安佩兰今天倒是狠了狠心,抓了一大把的玉米面活进了麸皮里头,给了它们。
这明天的吃食就头疼了,安佩兰想着要是老大回来的早就赶紧去趟凉州,明天早早赶回来还能有的吃,要是今天回不来,明天只能去给它们多割些草料回来喂了,只是这骆驼的食量太大了,只能饿一天了。
简单吃过早饭后,简氏和梁氏同去了草场那,准备多打些猪草回来。
孟峰和秀娘继续去挖自家的窑洞了。
白红棉在家看着白知远和白时泽。
安佩兰给家里受伤的人和牲口都喂了药,之后便拿着锄头去了地里头。
现在前头锄完的田垄又冒了绿芽,这些倒是好处理,锄头扒拉几下就行。
安佩兰自己一个人下的地,不紧不慢的干着,倒也把前头拱出来的草芽给清干净了。
傍晚的时候,白季青终于从远处赶着牛车叮叮当当的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李五爷在他的后头也赶了辆牛车,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从他那头牛身上传来的。
李五爷的老马独自跟在后头慢悠悠的走着。
两辆牛车上头都装的满满当当的,也不知是啥东西。
安佩兰赶紧走去招呼:“李五爷咋也来了!”
李五爷看样心情不错:“找你家吃酒来了!”
“那感情好!都请您好几次了,今儿终于有时间了!”
安佩兰热情的领着进了小院。
“娘,这些都是李将军给咱的东西”
白季青进了院子后指着身后那两辆那满满当当的牛车说道:“李将军为感谢您救了他儿子,特意给咱的。”
“这么多!”安佩兰看着堆成小山的板车,目瞪口呆。
李五爷说道:“这算啥,要给你家银钱,你家大郎死活不要,这才无奈让我赶了辆牛车给你家送些日常的吃食。”
安佩兰点头赞扬的看了一眼白季青:“这本身就是应该做的,要银钱的话我也不同意!”
李五爷语气轻快说道:“李将军见到李校尉平安归来,心里别提多激动了,当即就想跟着一起过来,要当面谢过安夫人你。”
说完收回了些笑意:“我们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毕竟李将军近几年身子越发沉重了。他特意吩咐了,等过几日调养得好些,一定亲自登门,好好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安佩兰也听出了李五爷传出来的意思,一时间小院子里头有些沉闷。
白季青此时摇了摇头说道:“后头的事也不好说,指不定见着了李校尉那身子骨就好了呢。”
说完换了话题:“娘,您不看看都是啥东西么?”
此时安佩兰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白红棉从窑洞里头咋咋呼呼的下来了:“大哥!大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今天咋这么快从草场回来了?”
白红棉刚想说完,安佩兰打住了话头说道:“先收拾东西,等会吃饭的时候同你们细说。”正好想和李五爷说道说道这北方到底出了啥事,就先别费那口舌了。
说完就让白红棉去拿壶凉茶过来。
白季青的板车上,满满当当堆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安佩兰随手解开其中一袋,里头露出的白面让她眼前一亮,这面和自家平日里买的全然不同,又细又白,细腻得几乎和前世吃惯的精面没两样。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她心里清楚,这年头要磨出这般精细的白面,粮食损耗得超过一半,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市面上更是少见得很。
“这是李将军特意给咱的,”白季青脸上带着感慨,眼中还留着对那位老将军的敬佩,“他说这官家赐了些白面下来,知道咱是上京来的,怕是吃不惯这边的粗粮,硬是要给咱家都拿过来,我推辞不过才收了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动容:“说起来也让人敬服,李将军一身风霜,身上的衣裳都打着补丁,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身上竟半点没有上京那些显贵官宦的样子。”
李五爷也点头说道:“李将军在我们这里的风评没得说,是个这个~”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板车上头还有几袋子小米、红豆、绿豆,和玉米面。
还有两块新鲜的猪肉。
李五爷车上倒是盖着盖布,安佩兰刚打开一角就惊呆了,竟然是箭矢!
“这……”安佩兰指着这些箭矢说不出话来。
李五爷将盖布彻底掀开,露出一捆捆的箭矢。
“这些是军中回收后重新打磨好的箭矢,锋利得很!”
他接着解释道:
“江镇将同李将军说起过您家与瓦刺人的事情,李将军对于您家这胆量也是敬佩有加。加上您的救命之恩,将军要给银钱,你家大朗又死活不肯收,送些农家吃食,将军又觉得算不上正经答谢”
“琢磨来琢磨去,将军便让我把这些箭矢带来。边疆不太平,这些东西你们留着防身,往后出门也能多层保障。”
安佩兰盯着板车上那几捆打磨得锃亮的箭矢,心里又暖又动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些可真是她们眼下最急需的东西!家里现存的箭矢,向来都是省着用,射过之后便一遍遍打磨复用,可终究有不少被墩得卷了边、裂了口,硬生生废了快一半。
心里越发感念,李将军看着是位一身风霜的武将,心思竟这般细如发。能把将士们用剩的箭矢回收打磨好,还精准摸透了她们的难处,这才是真真正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将军啊。
此时,简氏和梁氏纷纷回来了,看着这满院子的东西正好奇的询问着。
安佩兰摆摆手:“吃饭的时候细说,咱先把东西收拾下来,今天李五爷在家吃酒,我给你们做些拿手的。”
这话说完猛地想起:“哎,忘了!”
李五爷和白家其他人都纷纷看向安佩兰。
“吃酒吃酒,这酒,我家半点没剩啊!咱这努尔干谁家能有酒啊!”
安佩兰这会发了愁。
李五爷捏了捏八角胡须说道:“我倒知道一家肯定有酒!”
说完就上了马背:“等着,我这就去拿酒去。”
安佩兰连忙将白季青拽了过去,递上几块碎银:“你跟着去,别让李五爷花钱。”
白季青接过纹银拽出了窝棚里的马就跟了上去。
第69章 安怀瑾和安琥
白季青跟着李五爷后头,慢悠悠的朝着东边大水井后头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一座石头垒砌的屋子便映入眼帘。
这屋子在附近算得上是个好的住处,周遭其他人家多是简陋窝棚,唯有它有墙有顶,完完整整称得上一间像样的屋子。
此时屋子里头出来一个男孩,正是当时给白家挑粪的安琥。
李五爷上前两步,见了安琥半句寒暄没有,直截了当地吩咐:“虎子!去把你爹的酒拿两坛来。”
白季青连忙往前凑了凑,刚开口道:“我……”
后半截话就被李五爷抬手硬生生摁了回去。
“去吧。”李五爷只冲安琥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白季青心里犯着嘀咕,满心不解。方才在他们跟前,李五爷还是副和善亲民的好官模样,怎么到了安琥这儿,就成了这般强取豪夺的架势?
李五爷却像没瞧见他的疑惑似的,只是捻着颔下的小胡子,一言不发地站着。
安琥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也不追问缘由,只应了声:“那您等着。”转身便进了屋。
没片刻,屋里突然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夹杂着嘶哑的嘶吼:“还给我!把酒还给我!”
话音未落,安琥已抱着两个陶制酒坛冲了出来,快步走到李五爷跟前,将酒递了过去。
紧随其后,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走出,浑身裹着浓重的酒气。他脸颊深深凹陷,脸色却红得骇人,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分明是个沉溺酒缸多年的老酒鬼。
李五爷伸手接过酒壶,抬眼看向那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爷今儿就拿这两坛酒了,有本事你就过来取!”
那男人斜倚着门框,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含混不清地嘟囔:“小人得志……这般强夺,真是有辱斯文!”
说罢,他又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转身回了屋,连门都没关严。
李五爷这才对着安琥说道:“碌碌无为的酒鬼而已,真要守着他一辈子!毁了自己的前程!”
安琥垂了垂眼,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无奈:“毕竟是家父,我总不能不管。”
李五爷也不再多劝,拿着两坛酒就走了。
白季青还疑问着呢:“到底咋回事啊五爷?”
李五爷翻身上马,沿着路往回走,看着白季青跟了上来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这便是前朝的状元,安怀瑾!”
白季青一时震惊无比!
“安怀瑾!就是那18岁便成了状元,当朝据了尚公主的圣旨的安怀瑾?”
李五爷点头:“是啊,也是可惜了这等人才!”
白季青在太学自然听过这号人物,三岁吟诗,七岁作文,十岁便能入太学,十八岁殿前官家册封榜首,十九岁官家下圣旨为新玉公主驸马,结果这斯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场抗旨。弄得官家下不来台才将他给贬斥,后来貌似多次写诗讽刺公主,官家这才以藐视皇威为由发放努尔干为遍民。
后来现任官家上台,这事便渐渐成了传说流传在太学的学生之间。
“原来真有这等人物!”白季青回头看了一眼那石头小屋,心下一阵感慨。
李五爷嗤笑一声:“他算哪号人物!当初贬到这儿时,不少人特意劝解他,也让我多照拂他几分。可这人一身酸腐文人的傲骨,把来劝的、来帮的全骂了回去。”
“起初我还当他是条有骨气的汉子,没成想新帝登基后,前朝那些旧友渐渐把他忘了,他便垮了。好好活着也就罢了,偏生一头扎进了酒缸里,年过四十,一次酒后失德,娶了同为编户的陆家闺女,生下安琥。”
“有了子嗣,本该收心好好过日子,结果照旧嗜酒如命,成天不是怨天怨地,就是骂官家、咒公主,一副郁郁不得志的窝囊模样!”
“明明肚子里有真学问,却半点不肯教给孩子。安琥如今都十四有余了,连开蒙识字都没沾过边!”
李五爷越说越气,重重哼了一声,“这般模样,枉为人父,枉为人子,更枉为一介文人!”
白季青听后忍不住一阵唏嘘,在太学中的课堂后,也曾和同窗讨论过这个倔傲不逊的状元,想象着他身在朝堂英勇无畏对抗皇权,风骨凛然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落得如此境地,实在让人难以言说。
李五爷这番话说完掂了掂手里的酒壶:“他家每年会有人定期给一笔银钱,那安怀瑾便将银钱交了人头税免了徭役,剩下的都买了酒,两人现在都靠着安琥去服徭役发的吃食过活!明明是个半大的小子,发的那点吃食自己都不一定够,还要给他爹省出来!真是可怜啊~”
白季青闻言也摇了摇头:“那安琥他娘呢?”
李五爷叹了口气:“安琥五岁的时候就没了,难产,一尸两命。哎……也是个可怜人啊!”
说话间两人也快要走到了小院门口了。
还没进小院,就听到白红棉那高亮的嗓门:“二哥!你伤还没好呢!下来干啥!”
白长宇用中气十足声音回着:“再不下来都让你这馋猫给偷吃了干净!我还吃啥!”
“你才馋猫呢!明明是闻着味下来的,说什么我偷吃!借口!你个大馋猫!”
说完也不知里面咋了,就听着一阵嬉闹的声音传了出来。
随着声音还有一阵香气一起飘了过来,李五爷和白季青动了动鼻子,香啊,香啊!
这是一股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浓厚的肉香气,咸香和甜香交织在一起,还没见着啥肉呢,就勾的两人食指大动。
白季青和李五爷推开了小院的门,就看见巴勒和伊勒守在门口,瞅了两人一眼就甩着尾巴回到了灶间等着安佩兰掉在地上的肉沫子。
灶间前面的石桌上,中间那一大盆的甜蜜焦香的红烧排骨正是刚才两人闻到的香气源头,此时只见那夕阳照在了琥珀色的红烧排骨上,竟现了些金色的热气出来,上面点缀着绿色的沙葱,衬得人食欲大开。
安佩兰手头还没忙完,铁锅上头两大笼蒸屉刚刚冒了热气,便是这一点点的热气便让人鼻尖大动。
这是发酵后的麦香气!那白面的香气确实细腻单纯,顺着人的鼻孔进入体内,转了一圈后又从全身毛孔中散出一般。
可是随着那热气渐渐地越冒越多,便不仅仅是那麦香气了,是带着沙葱独有的香气的肉馅——蒸屉里头竟是沙葱肉的大包子。
安佩兰添上一把柴火后随手擦了擦灶台,一抬头看见两人的身影便招呼着:“酒买回来了?快坐下,就等你俩了!”
说完将灶台的锅盖掀开,里头竟然还有四盘菜肴。
安佩兰将这四盘菜肴端上桌,围着那大盆红烧排骨放下。
分别是一盘沙葱炒蛋,一盘凉拌马齿笕,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盘小米肉丸子。
这小米肉丸,颗颗圆润饱满,裹着的小米吸足了肉汁与油脂,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既有小米的清甜香,又有猪肉的醇厚荤香,混着葱姜的鲜气,浓而不腻。
白红棉拉着白知远和白时泽老早就盯着桌子了,他们好久没吃肉了,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安佩兰过来直接给了三人一人一个爆栗:“小馋猫,客人没上桌呢,你们围过来干啥!”
说完端出来三个盘子,三个孩子一人一个,里面都是按照大小给盛出来的饭菜,石桌上有的都给他们盛了里头。
白红棉和白知远还给了两包子,白时泽还小,憋着嘴拿着一个肉包子迟迟不走,安佩兰只好又给了他一个肉包,然后对白红棉说道:“带着你侄儿去上头吃去,时泽吃不完的肉包给小黄。”
白红棉点着头小心的端着盘子上了台阶,后头的小尾巴自然而然的跟上了。
第70章 犯了个错
安佩兰将李五爷带来的那坛酒打开,给每人都倒了一些,当然白长宇只能以水代酒。
安佩兰率先举杯:
“李五爷,三番两次的承您的帮忙,还没好好感谢您呢!今天终于得空大驾光临了,在此我便代表着白家敬您一个!”
说完一口辣酒下肚,干脆豪爽。
李五爷笑呵呵的随了一杯,放下了空了的酒杯指着这丰盛的石桌说道:“安夫人,你这可太见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我瞧着,李将军给的那两块猪肉,你是一点儿没剩下些,今天是全做了!”
说着又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啧啧,这般好的饭菜,用来请我可真是浪费了。”
安佩兰爽朗一笑:“看您说的,啥浪费不浪费的,这猪肉搁到明儿指不定就坏了,那才叫真糟蹋东西。这吃食啊,只要踏踏实实进了肚子,不糟践,就是最好的用处!”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五爷说完率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轻轻咬下一口,软糯的肉皮最先化开,带着酱汁的咸鲜与微甜,酥而不烂,浸足了香料的肉汁鲜得人舌尖打颤,忍不住要砸吧着嘴仔细吮咂,把每一丝滋味都舔舐干净。
“绝了!安夫人,您这手艺堪称一绝啊!”
李五爷赞不绝口,毫不吝啬的夸赞着这人间美味。
推杯换盏间,话题渐渐扯向了李庆年和北方局势。
“啧啧……”李五爷又一杯酒下了肚,辣的他直咂舌,接着叹了口气说道:“要说这李庆年李校尉,那是李将军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了!”
原来李畅将军任凉州主帅后,边疆交战不下百次,但是说得上全域作战的便有那数十次,不是瓦刺部,就是鞑靼部,抑或两部联手也是有过。
虽然传回的都是捷报,但是这里头的苦是说不清的,李将军的三子都战死沙场,妻子和一女在一次出行时被鞑靼派来的死侍给暗害了。
留下的这个小儿子李庆年相依为命。这李庆年倒也出息,自己从小兵摸爬滚打的最终凭着实力当上了这校尉。
然而三年前,鞑靼和瓦刺再次联手,进行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进犯,那场战役空前绝后,死伤无数,双方胶着了月数,就在我方弹尽粮绝时,李庆年带着一波人摸着去了鞑靼的老巢,抄了他们的老家。
这才让鞑靼部退了兵,我们趁机瓦解了瓦刺部,伤了他们的根本,边疆这才有了几年的好日子。
但是李校尉的那支兵马却从此之后杳无音讯,一直以为死在了鞑靼部的手中,谁承想他竟然在这敌人腹部活了下来,活了三年。
这李庆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李五爷也不清楚,想来也是九死一生。
但是这北边草场的动静,李五爷却略知一二!
瓦刺部和鞑靼部应该是出了什么嫌细,现在正争夺着那片草场的归属,但是他们的争夺却不是两部之间的斗争,而是竖狼皮旗。
就是两部出十个勇士,以十日为限,最终竖的狼皮旗最多的部族为最强。
这才导致了那北边的狼群仓惶南下。
安佩兰听着这场奇特的较量,心头忽然闪过《狼图腾》里的记述。
那是游牧民族独有的生存法则,起初的交锋从不见人仰马翻,多以狼群的销声匿迹收尾,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涌动。
她心里清楚,这般拉锯般的较量不会一直停留在“无伤亡”的层面,数次试探与碰撞之后,人与人之间的纷争终究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只是也不知道这需要多少时日,狼群还会不会南下。
这事,谁也说不好。
酒足饭饱之后,夜色也浓郁了起来,李五爷抬头看着星空,算着时辰便要回去。
安佩兰让白季青和孟峰一起送了送,李五爷却摆手:“这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回去,真不用你们送来送去的。”
推辞不过,李五爷赶着牛板车还是独自回去了,他的那匹老马依旧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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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孟峰和安佩兰两人去了凉州城,这次是孟峰赶着牛板车,安佩兰骑着马去的。
这次不光是要采买些麸皮稻糠,还要打听一下苜蓿的种子和药材的价格,所以估摸着也要三日才能回,骆驼饿几天没事,其余牲口不成,所以要多留下些人来割草。
孟峰赶着牛板车要慢很多,虽然清晨走的,到了凉州的城门口也接近黄昏了。
还是找了上次的那家客栈住了下来,孟峰手里头的银钱是安佩兰借的,一共借了十两银,孟峰和秀娘都感激不尽,想着要写张条子却发现连纸笔都没有,只能红着脸下了誓言。
安佩兰也不在意,这孩子实诚,就那次瓦刺人来犯的生死经历,也足以让她信任。
第二日清晨安佩兰和孟峰便早早起来了,他俩分开行动,孟峰的家也快有些样子了,孩子的衣服,他们的床褥都要抓紧时间采买了。
孟峰是第一次进凉州城,有了身份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也不知当初自己为啥就钻了那牛角尖。
他先是去了布料店,买了一匹灰蓝色的普通棉布,又给曼儿买了块粉色的小花布,针线之类的是店家给配的,又买了些棉花和日常用品就回了客栈等着了。
安佩兰则要去很多的地方,先是找了凉州唯一的文房斋。
这时候的文房四宝的价格差异巨大,一款最廉价的鸡毛笔仅需三文,但是稍好些的散卓笔竟需100文钱,再好些的狼嚎或诸葛笔那凉州是看不到的。
普通的松烟墨每斤200文,但是稍好些的要50贯每斤。
纸也分档次,廉价的一文一张,贵的70文一张!而砚台就没有低于一贯钱的!
安佩兰想了想到底没买那上好的,只是笔买了个稍好些的散卓笔,至于其他的都选的最便宜的要的。
这一些就用掉了1500文钱。
这200张廉价纸也不知能用多长日子呢,要不古人说读书贵呢,这普通人家真供不起。
笔墨纸砚采买齐了,接下来就是苜蓿的种子了。
这会是没有单独卖种子的店铺,安佩兰只好去了粮店打听这苜蓿的种子。
然而店家的一番话让安佩兰凉了头:
“苜蓿?那牲口吃的牧草?从没听过有买这些种子的,要的话秋天自己去草地里头打就是了!谁家傻的花钱买啊!”
安佩兰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苜蓿秋天下种,去年秋天他们还没来呢,今年从哪弄苜蓿种啊!那咋养地……?
第71章 惊了的马车
安佩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苜蓿种子没有卖的,其他牧草种子大概率也买不到,可苜蓿这类牧草是养地的关键,根本没有替代品,这下该如何是好?
她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从草种想到牧草,忽然灵光一闪——卖牲畜口粮的地方,会不会有苜蓿种子?
想到这儿,安佩兰便想打听给凉州养马场供草料的地方。
凉州养马场是官府掌管的,但是给养马场供饲料的却是私人的商家。
只是几番打听下来后才知这路程很远,安佩兰想着要不回努尔干的时候绕个路去看看。
如此决定后,安佩兰便将苜蓿种的事暂时放了放,接着去找了家药房。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属于中药材的清苦药香,进门后木质的药柜上头嵌着数百种药材名,药柜前摆着一张厚重的梨木案台,里头的一个药童正在用乌木杵捣药,看着安佩兰礼貌的询问:“夫人,您是想问诊还是抓药?”
安佩兰看着眼前这个小童问道:“你家大夫呢?”
“大夫出门看诊去了,要是抓药我便可以,要是问诊需要您等一下的。”
安佩兰想了想问道:“要是想要卖药材的话你能做主么?”
那药童摇摇头说道:“那要等我家大夫回来,不过您是想卖什么药材?”
“就是最寻常的地黄,黄芪和甘草类,若是想卖炮制好的药材你家收么?”
药童听到了炮制好后的药材倒是有了些兴趣。
“夫人懂的药理?”
安佩兰摇头说:“不是我懂,是我家邻居,她懂药理。”
药童点头说道:“那夫人可以带炮制好的药材来当面谈,普通的地黄和炮制好的地黄的价格差的大些,但是我家大夫是要当面看炮制的效果的。若质量不好的,大夫不收的。”
安佩兰本来就是想随意打听一下大体的价格而已就随口问道:
“炮制好的地黄若是收的话,价格的区间大约是多少?”
药童想了想说道:“每两12文到22文之间,具体还是要看大夫的说法了。”
心中有数后,安佩兰道过谢,和药童约定下次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当场定价。
出来后安佩兰心中默想着:这药材的价格都按两来计算,换成斤的话,那不是天价了么,如此看来,这门生意还真能行。
只是想着那水沟里头的地黄终有挖完的时候,不知不觉种植药材的想法又冒上了心头。
努尔干这儿的土地质量确实不行,便是养好了地,亩产量也绝对高不到哪去,是能填饱肚子,但是想致富那是够呛,但是要是种药材呢?
有了这想法后,安佩兰越想越是个好主意,只是药材的种植技术要比庄稼高不少,这需要个经验老道的人来指导,可是这年代会有这种人物吗?
安佩兰一边思考一边沿着街市走着。
今天街市上来往的人并不多,与以往相比少了半数。
凉州城距离上次瓦刺人作乱也没过太久,这街市上头还有好多的人家没开门的,上头贴着官府的封条,估计便是白季青说的那些屠了家门的人家了。
即便有那行人匆匆走过,也常能见到身着白衣、头戴孝巾的身影,衬得这街市更显萧索。
不知不觉间,安佩兰走到了以前来过的铁匠家,此时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不见了,店门也关的严严实实的,两条白色封条在门板上交叉贴着,透着说不出的沉寂。
想起昔日那约定——旧的箭矢还没送来,这儿的人却没了,安佩兰一阵黯然。
此时街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安佩兰回了神
“让开!都让开!”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一声声焦急的催促声。
安佩兰连忙闪身让开主路,回头看去,一只受惊的马车正在街头横冲直撞,马夫使劲拉着缰绳也没能控制得了这受惊了的马,眼瞅着就往安佩兰这个方向冲过来。
安佩兰这边已经到了店铺的门槛上了,再无躲闪的地方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了,可是这两条腿怎么能比得过四条腿的牲口呢,不一会就追了上来。
眼看着那疯马就要撞向安佩兰的时候,一个黑影哒哒哒的迎面跑来——这不是那叫“珍珠”黑马吗?怎么在这儿?
安佩兰来不及多想,只知道那马是成了精的,往它身边跑准没错!
果然,那“珍珠”迎面冲过来,侧身躲过安佩兰后,调转了身子就是两蹶子!
直踢的那马倒退了好几步。
转过身来扬起前蹄就是一声长亢的嘶鸣声。
此时,那疯马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安佩兰躲在“珍珠”身后扶着墙喘息着。
那“珍珠”看着那疯马安静了下来后转身回到了安佩兰的身边,原地踏了两步。
安佩兰摸着拱过来的马脸:“今儿还真谢谢你了!”
珍珠身上的毛色似乎更亮了些,黑黝黝的泛着光泽,那高大的身躯此时吸引了不少的路人注意。
“哎呦!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那疯马的马夫此时下来,连声对着安佩兰道歉:“多谢夫人家的马,要不是它,我家这马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呢!”
安佩兰喘着气忍不住抱怨几句:“你说你这赶马的车夫,怎么就让马在这闹市里头受惊了呢,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那马夫还不住的对着周围指责的声音躬身道歉,却听着马车里头的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我家的马还轮不到你一个农妇来指责!”
那人话音刚落,后头便来了几个惊慌不已的丫鬟:“小姐!小姐!”
看样这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出门惊了马车,倒是个不知好歹的。
安佩兰耻笑:“用不着我来指责?要不是这黑马,估计连你也一起翻了车,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这气势了。”
“你……”
马车里的人一时无话,那群丫鬟围了过来,惊恐的嘘寒问暖,生怕自家小姐有什么闪失,那她们回去肯定要被夫人责罚了。
“我无事,去将那黑马给我牵过来!”马车里头的女声吩咐丫鬟道:
安佩兰上前一步挡住了珍珠:“你凭啥牵人家的马!”
“哼,凭什么?凭它刚才踢了我的马,就要赔我的马受的伤!”
“你的马刚才疯了,在街市横冲直撞,把多少摊子都撞到了,这都是养家糊口的摊子,把你这马宰了都该!还赔你的马!你是谁家的,如此蛮横无理!”
安佩兰提高了嗓门,激起了周围围观人的愤慨!纷纷出声指责:
“就是!哪家的泼妇!”
“还小姐呢!就这教养?跟街头无赖一样!”
……
周围的声音都传进了轿中,里头的人气急败坏: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你不应该下来赔偿这些被你掀翻了的摊子的费用么?”
安佩兰直接堵住了那女子的话头。
周围那些摊贩直接算起账来:“我那篓子里还有十斤的土豆都给你踩烂了!你要赔我……”
“我的杏……”
“我的簪花……”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丫鬟们都拦在车前,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第72章 好一个女中豪杰
官差此时也正好赶来,了解了情况后,那小姐扔出了一个钱袋子,纷纷给了周围商贩赔了银两。
安佩兰想着自己也没啥事,便准备带着珍珠走了。
“站住!”
马车中的人却将她拦了下来。
安佩兰可不认为这刁蛮的女子会给她赔银子,正疑惑的时候,只见车帘掀开一角,和丫鬟说了些什么,那丫鬟拿了包银子就走了过来,趾气高昂的说道:“这马,我家小姐买了,这有二十两银子,你拿去。”
说完就将那钱袋子扔了过来。
安佩兰没接,任由那钱袋子掉在地上。
“你……”那丫鬟没想到这老妇看着钱袋子眼都不带眨的。
安佩兰耻声一笑:“二十两买你那疯马还成,买这种战马,你想啥呢?眼界不够宽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倒是牙尖嘴利的农妇!翠儿,再拿二十两给她!”
“是”那丫鬟回来又拿了个钱袋子,再次扔过来。
安佩兰还是没接。
“哎!都说别出来丢人现眼了,普通战马四十两确实能买到,这匹战马你是买不到的。你就待在你的闺房里头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的人纷纷哈哈大笑起来,那车厢里的人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溢出的怒气。
安佩兰没再理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今儿这马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随着马车里头传出来的呵斥,身边等候的丫鬟转头就凑到旁边一个官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官差方才还跟着围观的人笑哈哈看热闹,听完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他眼神游移,一边犹豫地抬头瞥了眼身后的马车,显然是忌惮车内之人,一边又看向安佩兰,神色里满是为难。
安佩兰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她这臭脾气一时没收住,这可不是人人平等的时代,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哪怕是相对开明的宋朝,也依旧尊卑有序,一言一行都得守着规矩,哪里容得她这般肆意张扬?
正当她后悔不已的时候身后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我倒要看看谁家这么大胆,竟然敢买李庆年李校尉的战马!”
一个身着红衣劲装,手持红缨长枪,颅后干脆利落的长马尾随着风微微摆动着,好一个女中豪杰穆桂英的形象!
安佩兰两世看得美女也不少了,而眼前这女人竟有种前世林青霞的感觉,有种雌雄难辨的美,令人夺目。
官差转身看见这女子后,收起了所有脸色,端身郑重的敛手致敬:“参见陆校尉!”
被称陆校尉的女子大步迈上前:“当街纵马该当如何?”
那官差正色道:“街巷纵马者,轻则鞭笞,重则流放;官员纵马——罚奉贬斥!”
马车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是那马夫颤颤巍巍的跪在地面上,泪流满面:“不是小人纵马,而是那马被一群过街的耗子给惊着了,这才发了疯!大人明鉴啊!”
安佩兰抱怨归抱怨,也明白这事确实怪不得这马夫,这马夫下来还一阵后怕呢。
“这位~陆校尉,这马确实不是故意纵马,这马夫确实无辜,只是里头的小姐有些骄纵,倒也给百姓赔了银子。”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但是这结论该怎么下,那可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这话头便止住了。
那陆校尉点了点头:“纵马可以原谅,但是貌似刚才想要倚权仗势强买强卖?”
此时,那马车的车帘终于是打开了,里头果然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杏眼小嘴,水汪汪的。年纪看着也不大,应该十五六岁。
“这位陆校尉,说笑了,我可没有强买强卖,只是喜欢这马想要商量一下而已,初到凉州倒是闹笑话了。”这小女子倒是有礼有节的,对着陆校尉一个侧身行礼。
然后转身对着安佩兰福了福身:“这位夫人,一场误会,还望原谅。”
话倒是好听,却没理安佩兰自顾自的起身回了马车:“车夫,走了。”
“巡捕!”陆校尉陡然提声,嗓音沉劲有力。
那姑娘上马车的动作顿了顿,身后的官差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待命。
“记住,这凉州地面上,最忌讳的就是恃官凌弱、仗势欺良!我不追问方才那小姐同你说了什么,但便是上京来的贵眷,到了凉州,也得遵大宋官家定下的国法,守这里的规矩!”
“是!”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叫好。那姑娘又羞又愤,也顾不上体面,猛地钻进了车厢。
车夫连忙朝陆校尉拱手道谢,调转马头,赶着马车匆匆离去。一旁的丫鬟慌忙捡起扔在地上的钱袋子,小跑着跟在马车侧后,狼狈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安佩兰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鼓掌叫好,此时不得不庆幸自己穿越在这个朝代,来到有这样一群英雄儿女守卫的凉州。
陆校尉抬手挥了挥,笑着驱散了渐渐的人群,随后迈步走到安佩兰身边。她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疑惑:“不知夫人贵姓?珍珠亲近的人我大多认得,却从未见过您,您是……?”
安佩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救了它的主人吧。”她也没必要不认这份人情不是?
这话刚落,陆校尉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激动了些:“您就是安夫人!白家的安夫人!”
安佩兰点了点头。
没承想陆校尉竟直挺挺单膝跪地,右臂横于胸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中大礼。这一下可把安佩兰急坏了,她可是戍守边疆的军中校尉,一身铁血荣光,怎可当街对着她这个普通百姓行如此重的军礼!
她连忙侧身避开,伸手便要去扶:“校尉快起!这可使不得!”
可陆校尉却纹丝不动,抬头望着她,语气郑重无比:“您当得起这份大礼!您或许只当是救了一个人,可这个人,于我们、于整个凉州,甚至……您当之无愧!”
安佩兰神色一沉,语气也添了几分强硬:“先起来说话。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中之人,无论我救的是谁,都受不起这般大礼。”说着,她手上加了力道,硬是将陆校尉扶了起来。
然而这一幕还是被不少人给看到了,周围百姓窃窃私语,纷纷揣测着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安佩兰心中了然,听陆校尉这话,想来是李庆年带回了不得了的消息。只是这些牵涉凉州安危的大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遍户能掺和的。
“陆校尉!”一声急促的呼喊。
陆校尉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差服的男子正快步朝这边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跑到近前,俯身凑到陆校尉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陆校尉听着,沉肃的点了点头转身对安佩兰说道:“安夫人可有时间随我见个人?”
安佩兰摇头说道:“你们来这儿定是有你们的事,忙去吧,我就是普通的凉州百姓,指望着你们的护佑,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而已。”说完笑了笑:“对了,如果您见到了李将军,麻烦转告他,多谢他送的东西,对于我们这种人就是雪中送炭了!”
正想转身,看见那黑黝黝的马头伸来,忍不住的摸了摸鬃毛:“我救了你主人一命,你救了我一命,咱两清了!”
这话对着珍珠,也是对着陆校尉说的。
说完便对着陆校尉摆了摆手准备换条街逛逛。
陆校尉看着安佩兰的背影一阵唏嘘,那差服男子见陆校尉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老妇人忍不住问道:“这人谁啊?”
“她就是救了李校尉的安夫人!”
“安夫人!”那男子正准备上前,被陆校尉拦住。
“可是咱李校尉就要去上京了,不让李校尉来当面感谢么?”
陆校尉摇了摇头:“回来吧,李校尉回来后再和将军去上门道谢吧,现在咱们没时间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也离去了。珍珠望了望安佩兰的背影转身跟着陆校尉走了。
第73章 紫花苜蓿
安佩兰走的这条街市不是很繁华,加上前些日子闹的更是萧条。
巷子的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与铁匠的敲打声不一样,有些沉闷。
不知不觉走近后,发现这家人门口堆放着大大小小数十块的大石头,应该是个石匠。
想起梁氏说过的石磨,安佩兰便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风霜老人:“夫人打石?”
安佩兰点头:“老人家,石磨石碾子有现成的么?”
老人连忙点头,将安佩兰迎了进来,指着院子里头堆放的石头说道:“有现成的,石磨大的六贯八钱,小的五贯八钱。石碾子小的八百钱,大的一贯。”
安佩兰看着那大大小小的石磨和石碾子,便是那最小的,估计重量都是不轻的:“老人家,这给送家里头么?”
“你家哪的?”
“努尔干”
一听是努尔干,老人便摇起了头:“那儿不送,再说了,努尔干要啥石磨?”
安佩兰笑了笑也不想多费口舌解释,想了想还是选了大的石磨和石碾子,便付了钱让老人套了牛车送到了客栈。
因着不用他送货,省了脚力,安佩兰便讲价要了个最普通的药碾,石匠犹思一会也同意了。
到了客栈,石匠带着个汉子和孟峰三人一起把东西抬上大黄的板车。三人还没来得及擦汗,店小二就领着两个身影跨进门来,引到安佩兰跟前:“夫人,这位小哥说有要事想跟您商量。”
前面人一身商贾装扮,年近四十左右,后面应该是个随从。两人安佩兰都不认得:“您找我是……?”
没等安佩兰说完,前头那商人拱手道:“在下苗泽,方才听到夫人是在打听马场送草料的商家?”
安佩兰点头:“是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这苗泽便是供凉州马场口粮的商家,安佩兰四处乱打听的时候,这人的随从便在身边听到了,想着一个妇人也不知打听他们干啥便没搭理。
结果那陆校尉对着这妇人如此恭敬的一幕也被那随从给看到了,便匆匆回去禀了东家,这苗泽听了来龙去脉决定还是要来一趟结了这个缘。
安佩兰笑的简直合不拢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便连忙让店小二找了张桌子买了些茶点招呼。
“不瞒苗掌柜的,我打听这马场的饲料主要是想种苜蓿来养地的。”
安佩兰瞅着苗泽放下手中的茶碗连忙说了自己的目的。
“种苜蓿?是也想着供牲口饲料?”
安佩兰连忙摆手:“不,我家是努尔干的,主要想种些苜蓿来养地的,我要在努尔干开荒的。”
“哦?”苗泽心下更是疑惑了,这努尔干不是都是流放的遍民么?这陆校尉为何对这遍民恭敬有加?
安佩兰前世的大区经理也不是吃干饭得来的,看那眼神便知道这人心里打着什么九九。
不过,李家在这人脉根基摆在那儿,不靠白不靠。有人脉不用才是真傻,她可没兴趣端着什么清高大女主人设。这年头,多少看似成功的男人,背后不都靠着几分女人的裙带关系撑着?顺势借力,才是最精明的活法。
安佩兰高深莫测的不接话茬,倒让苗泽猜测万分。
孟峰在旁边端着茶杯,看这两人一时诡异的静默,这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便不尴不尬的干咳了两声。
想着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安佩兰笑眯眯的开了口:“苗掌柜,其实我的身份与你又有何干?你就当我是个寻常买家,诚心买你家苜蓿种子便是。后头若有缘分,咱们自然还能再见着,届时再慢慢细说也不迟,你说呢?”
苗泽慢慢的将手中茶水啜饮,茶尽之时点头说道:“成,那安夫人需要多少苜蓿种?”
安佩兰想了想说道:“那请掌柜的帮我准备70亩地的苜蓿种吧。”
苗掌柜粗略一算:“若要在努尔干种苜蓿需多备些种,1石 40斤可行。”说完顿了顿,“不过有两种苜蓿种,寻常籽种,两贯六百文便够;若是要紫花苜蓿良种,得要四贯。”
安佩兰眼底一亮,这时竟也有紫花苜蓿:
紫花苜蓿那可并不是北边草场的那些黄花苜蓿可以比拟的。
【紫花苜蓿根系上的根瘤菌,能高效固定空气中的氮气,每亩每年可固定氮素 10-15公斤,相当于给土壤施 50-75公斤尿素,能显着改善土壤缺氮问题,为后续作物增产打下基础。】
【主根入土深达 5-10米,侧根发达,能打破深层板结土,增加土壤透气性;枯死后的根系会分解成有机质,提升土壤肥力和保水保肥能力。】
这两段话,她在人文馆里看到过的,因为导游的激情讲解而记忆深刻!
“我想要紫花苜蓿种。”这养地的好东西让安佩兰毫不犹豫。
“那……这样,后日晌午你们可到努尔干界口取。大约需要准备两个板车。”
安佩兰连连点头,两人谈妥后,苗掌柜便告辞回去了。
孟峰这才有时间问道:“安婶子,您要了那七十亩地的苜蓿种,是给我家带上了吧。”
安佩兰点头:“这紫花苜蓿可是难得的,趁机都要了,等后头你想要估计都买不到的。”说完拍了拍孟峰的后背:“这钱当我借你的,后头卖了药材还我。”
孟峰望着安佩兰,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暖意。他忽然就懂了,秀娘从前总念叨他亲娘偏心、从未真心疼过他,原来这就是被人妥帖照料的滋味,不是敷衍的寒暄,是实打实的惦记,是让人心里安稳。
此刻,他看向安佩兰的目光里早已多了份沉甸甸的敬重与依赖。他暗自想着,往后便把她当亲娘般孝敬,不,这份凡事替他着想的周全,比亲娘还要让他感念。
此次来凉州,苜蓿种子和药材还有笔墨纸砚都解决了,就差了黄酒和麸皮稻糠了。
这些便让孟峰去寻就成,安佩兰在客栈休息。
最后那大黄拉的板车上头载的满满当当的。
原本准备三日的行程没想到如此顺利,第二日清晨两人便准备回了,回去的路上,安佩兰驾着牛车,孟峰骑着马。
因为这石磨和石碾子确实太沉了,能给大黄省点力气便省点力气。
便是这样,大黄走的也很慢。
安佩兰也不催,一路走走停停的,天都黑透了,才回了家。
第74章 只有白长宇受伤的日子
白季青他们听到了狗叫声迎了出来,也习惯了母亲总比预期提前回来的事情。
回来后,简氏和梁氏先把稻糠麸皮卸下,赶紧给家里断了顿的牲口们喂上,这个时辰,除了鸡睡着了,其他牲口都饿的大口大口吃着,安佩兰吩咐简氏给大黄单独弄了些玉米面,犒劳犒劳它。
孟峰和白季青两人到底没弄得动那石磨的磨盘,摘了大黄的脖套后,直接把板车竖起来,把石碾子和石磨给滚了下来。
也是这石头结实,又是土地,倒是完好无损。
两人又在安佩兰的指挥下搭起了磨床,
磨床是就地取材,搬了些石块搭稳就成。磨床上头的便是磨盘,将下扇固定在磨盘上,装上立轴安好上扇,在上扇上的口里头找根木头插好,一台石磨便安装好了。
石碾子是现成的,一个带着深深的棱齿,中间有个穿透的眼,一根榆木穿过,榆木两头留着凹槽,将剩下的三根榆木杆子与此按好成框,到时候拉个麻绳套在牛或是驴身上往前滚动着便将粮食的麸皮给碾出来了。
这个时代基本都是这种石碾,碾出来的麦子因为有凹陷的地方,麸皮是破不干净的,所以才没有后世那细腻的白面。
若是要李将军送来的那种白面,还需要上更细腻的石碾子碾好几遍,再人工挑拣,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所以,细腻的白面是寻常人家吃不起的。
安佩兰得了那些白面是高兴,但也知道自己家后期还是要习惯粗面烤成的馕饼为主粮的。
安佩兰还把送的那个简单的药碾给了绣娘:“这是店家送的,想着也就你能用的上,便拿你家用吧。”
绣娘接过转头看了看孟峰,只见孟峰也点了头,便感激的收了下来。
如此,他们也忙活到了半夜,孩子们早就睡了,他们灭了火把,也收拾收拾睡了。
第二日,白红棉起床的时候从平台上往下瞅,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间的那个石磨和旁边的石碾子了。
这可找着好玩的东西了,三个孩子你推一会,我推一会,忙活了一上午。
安佩兰则和简氏,绣娘一起炮制起了地黄。
将晒干的地黄用泉水浸润,再切成2-3厘米的方块,加入黄酒泡12小时,再上锅蒸,但这锅是需要陶锅,铁锅是能影响药效的。
她们便再次停滞了下来。
绣娘还在发愁这陶锅,安佩兰则从角落里头寻出了前些日子做的土陶锅,正好干透了,可以进窑了。
安佩兰将那些土陶做的管道,杯子和陶锅全部放进了火窑中,放木炭,生火封窑。
剩下的不管是地黄还是火窑,需要的都是时间了,安佩兰她们倒是闲了下来。
这段时间,简氏倒是和秀娘走的近了些,她对药理啥的相当感兴趣,只要有空便缠着绣娘学些东西。
秀娘也毫不吝啬,倾囊相授,但是碍于很多是需要借助医书的,就那穴位图,便需要描绘出来。
正好此时笔墨纸砚都有了,白季青在院子中给白知远启蒙,绣娘便借着毛笔给简氏画了张穴位图。
并以白长宇为实践对象,拿着长针指点着。
时不时的也让简氏下针练手,白长宇哆哆嗦嗦的说着:“嫂子,我还是个病人,万一扎坏了咋整?”
秀娘倒是宽慰道:“不会,我在旁边看着呢,关键穴位是不碰的,现在认的这几处穴位正好刺激你血液循环,对于伤口愈合也是有好处的。”
“可是秀娘,这嫂子今天第一天认穴位就拿我练手,是不是还是有些风险?”白长宇边说边对秀娘挤眉弄眼。
可是秀娘那实诚脑袋确实也没明白白长宇是啥意思,只是询问着:“长宇兄弟,你的眼咋了?”
简氏笑着说道:“没啥,他嫂子亲自给他下手,高兴着呢。”
白长宇看着那寒针逼近,秀娘也不管事,连忙将目光转向梁氏:“媳妇……”只是那后头的话还没说呢,简氏就将他的脑袋给转了回来。
梁氏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默默地跑到石磨那儿和白红棉研究起来了。
白长宇看着这针是咋也得挨了,便咬着牙一脸誓死如归的样子。
简氏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小叔子!你嫂子我自幼受家学熏陶,便是男子必修的君子六艺,在私塾考较中也次次拔头筹,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这点医学门道,自然不在话下。”
这番话听得白长宇多了几分底气,可下一刻,杀猪般的嚎叫声就冲破了天际,震得人耳朵发颤。
一套针法下来,白长宇嗓子都喊哑了,连安佩兰都有些看不下去。看着周围闻讯聚集的家人,简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动作优雅地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小叔子,你堂堂七尺男儿,小小银针竟嚎得惊天动地,实在有失大雅!”
她嘴唇泛着些许苍白,说罢便拉着秀娘要走。
“方才扎得深了些。记住,皮下三分即可,力道要匀,莫要贪深”
然而秀娘的话还是传了回来,白长宇听到了干哑着嗓子哀嚎:“嫂子!你不是手拿把掐嘛~”
然而简氏像没听着一样,头也不回的进了秀娘的屋子,干留下白长宇独自哀嚎着。
“行了,别嚎了,等你嫂子成了一代名医,忘不了你这小叔子的功劳!”
安佩兰安慰道:
“等她成了名医,我还有命活么……”白长宇哭丧着脸。
安佩兰直接给了脑门一巴掌:“什么话!回去养伤去吧。”
白长宇捂着后脑勺:“你们还知道我是伤员啊!”
说完,快速躲开安佩兰再次扇来的巴掌,连忙上了阶梯回了自己的窑洞,这一待直到吃饭都不下来,还是梁氏给送上去的。
晚饭桌上,简氏依旧是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端端正正坐着,夹菜吃饭的姿态一丝不苟,仿佛下午扎针时的手忙脚乱和白长宇的嚎叫声都与她无关。
安佩兰看了半晌,实在憋不住,嘴角噙着笑打趣:“你这远近闻名的才女,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这话一出,简氏方才还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都软了:“娘……这医术也太难了!”
安佩兰放下筷子,想了想问道:“那你还想学么?”
话音刚落,简氏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学啊!怎么不学!再难也要学,说来也怪,这医术啊越是难,我反倒越想把它学会!”
安佩兰点头:“那就好好学下去,等后头若我们再去凉州,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医术方面的书籍。”
简氏这才欣喜的看着秀娘笑了起来。
星子隐没,东方泛起鱼肚白,昨夜的烦忧,也随晨光淡去了几分。
今日是那苗掌柜说好的送苜蓿种子的时候,还没到晌午,安佩兰就将自家的和孟峰家的板车套在了两匹马的身上。
安佩兰和白季青两人拉着马车早早的就在界口等着了。
第75章 坎儿井还是管道井
苗掌柜果然没有食言,巳时便看到有人赶着两辆马车拉着满的冒尖尖的麻袋往这儿来了。
安佩兰现在也习惯说时辰了,巳时便是现代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一个时辰两个小时,所以这个时代若是提前约定了时辰,前后差个一两个小时赶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苗掌柜安排了当初那个随从一同前来的,一车两人随行,一共四人。
“安夫人,这便是一石四十斤紫花苜蓿种,您过目查验一下。”苗掌柜身边的那个随从先上前一步,礼节是极为周到。
安佩兰摆摆手:“苗掌柜是和衙门做买卖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这是四贯钱,您点好。”
那人收了钱说道:“安夫人也是和陆校尉有交情的人,这点钱自然是准的。”
两人相视而笑,便就此别过了。
回来后,安佩兰将这些种子和那先前买的粮种放在一起——便是现在孟峰他们住的窑洞。
窑洞的好处便在这里,冬暖夏凉,努尔干地区干燥,洞内不潮湿,是存储粮种的天然恒温库,粮种在这种地方存放的时间能长达三到五年。
便是下了雨,窑洞内都是干燥无比的。
说起下雨,这段日子安佩兰无时无刻不盼望着,然而天不遂人愿,便是连个阴天都没有,地里的黄豆已经开始有打蔫的趋势了,这水渠是刻不容缓了。
安佩兰先前试过就地挖沟,想把水引到地里,可那水还没流出院子,就全渗进了土里,便是如田边那石头水渠也流不了多远便蒸发的蒸发,渗的渗,都没了。
努尔干的日头毒,风烈,空气又干燥,而且地里头的土掺着沙,松散得很,水渗下去的速度,远比流淌的速度快多了,刚流进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就连菜地那条简易水渠,也只有春季雨大时能淌过些许水。这段时间没见雨水,水源的水流已细得只剩小拇指粗细,地面水渠是彻底行不通了,必须找到水源源头,修一条能防渗漏、护水流的专用水渠才行。
“季青,孟峰,咱今天要把水源收拾一下,先找到泉眼。”
两人自然没有二话,拿起凿子对准那最大的青石就准备开砸。
“哎……”安佩兰看着两人撸起袖子准备蛮干,连忙拦住。
“不是这样,等你们砸开的话猴年马月!”
安佩兰找了几块木炭放在大青石的周围,引火点燃:
“这潮湿的石头要是遇火燃烧,温度高的话自己便会炸开;若是干燥的石头,高温烧过后浇凉水也是会炸的。”
这可是野外露营的常识。
白季青这才点头,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学甲等学子竟连母亲一半学识都没有,一时有些丧气。
简氏和梁氏听会炸开,早早将看热闹的孩子驱得老远。
烧了一会后,安佩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后退了几步。
果然,就在火势最凶猛的当口,大青石“砰”地一声炸裂开一层。可这石头几乎有一人来高,炸开这一层,不过是矮了小半截。
安佩兰没停手,继续往火里添柴火。等第二层也炸开后,她让白季青和孟峰一边烧一边往石头上浇凉水,冷热交替下,那近一人高的青石渐渐缩到了小牛犊大小。
四周散落的一地的青石板,倒是另一种收获了。
将这些青石板收集好后火也灭了。
白季青找来木棍怼到石头底部,在木棍中间架起支点,和孟峰一起合力一撬,便把石头推进了院子。
“哄~”残余的石块滚了两圈,停在了石磨前头。
众人合力移开其余遮挡的乱石,寻找着水源源头。
然而,那源头竟往西边延伸,直通向乱石坡深处。要把那儿的水源引出来、修通水渠,将是桩浩大的工程。
安佩兰原以为水源是从北边山坡淌下来的,那样工程量好歹能估算一二。如今竟是西边乱石坡深处,这活儿没个一两年,怕是结不了尾。
她望着水流沉吟:“修水渠是麻烦,可一旦修通了,后头咱就能真正的种庄稼。要是修不好,庄稼全得靠人力挑水浇,这小麦可不比黄豆耐旱,就这生长期,少说也得浇四五趟。”
安佩兰心里清楚,修水渠本就是件愚公移山般的苦差事,是要和大家伙儿商量着来。
可不管是老大老二两家,还是孟峰家都是全力支持她的想法。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就踏踏实实干,每天往前推进一点,总能把这水渠给修好!”
安佩兰一锤定音下了决定,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应和。
这水源移了位,原先的接水的半截水缸也要跟着移位,他们便决定每天推进一点便就地深挖,先把连着菜地的这节水渠连上,一直连接到源头结束,不再来回干二茬活了。
这是白季青提出来的,倒是提醒了安佩兰。
安佩兰脑中不经回想到了缺水地带的两种水渠,一种是坎儿井,是新疆地区非常出名的灌溉系统。
大体上由竖井、地下渠道、地面渠道和“涝坝”即小型蓄水池四部分组成。
竖井用于通风、采光和确定暗渠走向等;地下渠道是集水道和输水道;地面渠道将水输送到涝坝或农田;涝坝则用于蓄水和调节灌溉。
地下渠道能减少干旱地区强烈的蒸发和渗漏,水资源利用率远超地面水渠,而且受季节、气候影响小,冬季不结冰、夏季不枯竭,可长期稳定满足灌溉和生活用水,还能保护地表生态环境,避免土地沙化。
但是施工难度太大了,需在地下分段开挖竖井和暗渠,全靠人工操作,工程量浩大、耗时长。一旦堵塞或坍塌,排查和修复难度大,需重新开挖竖井。
就他们这点人手是远远不能干这种活的,要是集全努尔干的遍户嘛,倒还有可能。而一旦建成,整个努尔干怕是要翻个样了。
但那可是衙门操心的事了,安佩兰想了想还是放弃这种。
另一种是陶制管道水渠,用漏斗形陶管一节套一节拼接延伸,虽也是耗时耗力的法子,却是干旱地带和坡地引水的最优选择。
安佩兰瞥了眼自家的火窑,终究还是把这办法说了出来:“咱这水流到了冬季会断流上冻,换成土陶管输水,能大大减少结冰的可能。况且咱是顺着乱石坡往下找水源,势必会挖出断面,要是把这断面顶端封起来,水渠不用深埋,后期检修维护也方便得多。”
一番商议后,众人终究决定多费些心血,修这管道水渠。
就地取用乱石砌成拱形山洞,洞内铺设土陶管引水。
为了验证这想法的可行性,安佩兰他们准备建一节看看。
先借着院子本身的地势高度,他们先用现成的碎石,垒起一座宽约两人、高近半人的拱形山洞。山洞顶部凭石块间自然咬合的拼接压力,稳稳成型。
石缝间,抹上老黄泥与草木灰按三比一配比的黏土。
一节结实的山洞便建好了,白季青先小心翼翼踏上洞顶,试探着走了一遭,见山洞稳如磐石,顿时放了心。紧接着,他索性在上面连蹦带跳地折腾了一番,那山洞依旧纹丝不动。
显然,石块间相互咬合的自然压力,稳稳扛住了这份力道。
可若想让山洞长久坚固耐用,本该加些糯米糊来增强黏结力,但是糯米是南边盛产的粮食,北地本就少见,凉州更是稀缺。要想用糯米粉加固这般大规模的山洞,她手头那点银钱,实在是远远不够。
见这也足够稳当了,安佩兰便也不提这茬了。毕竟自家又不是官府,犯不着非要追求百年伟业的坚固。这水渠能撑到白家后代走出努尔干,便已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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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浇地
安佩兰瞧着水渠一时半会儿建不成,可地里的黄豆撑不过一周,只能先做权宜之计:用木桶接水源的水,再靠牲口分趟浇灌。
按眼下这小拇指粗的水流,一天顶多接十几桶,两头驴来运就够了。
剩下的骆驼和牛板车全派去大水井拉水,一天跑三五趟,每头骆驼每次驮四桶,牛板车上能装多少装多少,装满水往这运。
算下来要想将这五十亩地浇完,估计一个周也就浇完了。
问题倒也不是解决不了,可关键偏偏卡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水桶!
她手里根本没那么多桶。当初从凉州只买了五个木桶,五个木桶三家各领一个,剩下两个留作公用,如今一个给了孟家,另一个放在灶间周转。
就这……,浇水……?
她就是决定了又有啥用呢?
去花钱买?用完后推放一边?这东西若是不用,风吹日晒没几天就坏了,下次难道再买么?这花钱法,那匣子金豆子用不了几天。这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办法来,这时她都想开个坛做场法都比她的这愚蠢的决定要有用的多。
若是能来场人工降雨该多好啊!
安佩兰愁眉苦脸的在院子里头思索着,连晚饭都没心情吃。
自从发现了地面水渠根本不存水的现象后,她常常怀疑自己当初开荒的决定是不是根本就是场笑话,更忍不住琢磨:前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是不是根本一文不值?
没人手,没物资。或许她真的有些好高骛远。
可能混吃等死才是最稳妥的活法。手里这匣子金豆子,足够她们一家好吃好喝,让她活到八十岁了,到时候闭眼了,说不定就能穿回现代,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一时间,安佩兰蔫头耷脑没了精神,连带着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白知远和白时泽大概是察觉到了祖母的低落,吃过晚饭就跟着她回了土炕。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缠着想让安佩兰讲故事。
纵使安佩兰再无精打采,望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萝卜头,也只能打起精神,搜肠刮肚地回想前世的谚语故事。
讲愚公移山,讲精卫填海,讲着讲着,自己也睡了过去。
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刚刚进入公司那会,争强好胜却没有人脉,业绩总是垫底。
公司实行三个月末位淘汰,安佩兰在连续两个月垫底的时候,第三个月终于是拼了。
她为了寻到客户,连续五天拿着面包早上五点守在小区门口,一天就啃这一个面包充饥,一直等到半夜12点。第二天继续五点蹲守,连续五天终于让她蹲到了那客户的母亲从小区门口出来,又是送东西,又是递水就为了要那个客户的电话!
要了电话又开始不断的电话约访,每天三通,孜孜不倦。
当然那个客户最终没成功,但是用这种方法蹲到的第三个客户,终于约访成功!从此,她便也有了人脉!
那个时候苦啊,累啊,都是夜里回到出租屋里头埋进被子里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早上对着镜子扬起笑脸继续上班。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真是梦中,还是根本没睡着在回忆前世,就这么到了天亮。
安佩兰刚睁开眼,就觉一左一右两团温热贴着脸颊,毛茸茸的脑袋蹭得她颈窝发痒。
不远处的白红棉已经起床,看着母亲也醒了扬起了月牙般的眼睛,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头顶那软乎乎的发丝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闪着微光。
心底那作为母亲、祖母的那份缠缠绕绕的温馨突然就涌了上来。
“母亲,今天给豆子浇水吗?”
“浇!”
————
安佩兰将五个水桶都收集来,一个轮一个的接着那泉眼处溢出来的水流。两头驴用两根扁担做的平衡木搭在后背,两头分别绑着两个水桶。
洗脸的木盆放在地里,水运来后两桶水分别放两个木盆里,将木桶再绑回驴身上,运回去。
两个人用瓢从木盆里舀水,一瓢浇一颗,只浇豆苗的根部,顺带将再次长出来的杂草拔掉。
安佩兰和简氏守在地里,白红棉拉着驴来回运水,梁氏守在泉眼处负责换水桶。
孟峰和绣娘被安佩兰赶回去修自己家窑洞了,两头都着急,还是各忙各的好些。
白季青骑上马,去了孙木匠那,将他那一共剩八个水桶统统买了回来。
用了两根绳子将这些水桶穿成串捎了回来。
八个木桶显然是不够的,白季青又去了李五爷那,想从他那儿借了两个水桶。
李五爷听说他们要运水浇地,心下一阵吃惊。他是真没想到安夫人种地的决心是如此坚决。
这都一个月没见着雨星子了,这地里头早就干得裂了缝。
努尔干的地荒了又种、种了又荒是常有的事。没想到这妇人竟然宁愿运水浇地,也要把这荒地给给盘活了,这份韧劲,连他都自愧不如!
李五爷想了想:“白家大郎,你等着。”
白季青便是再焦急也只能等着李五爷了。
过了一会,李五爷骑着马在前头,后头一个老妇人赶着牛车,牵着上次的那头挂着铃铛的牛,牛车上堆放着满满的空水桶。
白季青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五爷:“五爷,您这是从哪弄的?”
“你以为我在努尔干这么多年白干的啊!”说完让了半身,露出后头的妇人:“这是我家老婆子,老婆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白家大郎!”
白季青连忙行礼问安,老妇人笑呵呵的说道:“行了,我家大孙叫李青,比你小不了多少,你就叫我青儿奶就行。”
白季青嘬了嘬嘴:“青儿奶……夫人?”
“啊~哈哈哈哈,这小子真有趣啊!”
青儿奶回头看着李五爷笑的前仰后合的。
“走吧,你娘不是已经开始浇地了吗,能帮一把帮一把。”
“多谢李五爷、青……李老夫人。”
白季青还是绕不过来,青儿奶便随着他叫了。
李五爷赶来的时候路过大水井是灌满了水才过来的,空下的桶像白季青一样穿成串驼在马背上。
安佩兰还弯着腰在地里头一瓢一瓢的浇水呢,便听到老远的声音传来:“知远他奶!”
寻着声音望去:“呦,李五爷咋来了”
迎上前后李五爷给自家老婆子介绍了一番,便和白季青将水桶从板车上卸下来。
“青儿奶,这我可要怎么感谢您家才好呢!”
安佩兰此时心中真的是满满的感激之情!
青儿奶倒是爽朗:“啥感谢啊,我家老头子前些日子来你家吃酒,回去说那李将军送你家的那两块猪肉你都不多留些,都做了吃食,他倒是在吃的油光水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你家打秋风的!我可好一顿说他了!”
安佩兰连忙摆手:“使不得,这天热的厉害,放不了几天,还不如吃个爽快。”
“是爽快!你爽快,我家也爽快,行了,赶紧忙活吧,我也就能帮你这一天,明儿还要到我儿子那做饭呐。”
说完便拿过自家的瓢也开始给豆苗浇水,青儿奶的动作更是利索,土生土长的努尔干人,自然也是知道不能浪费水的道理,都是对着根浇,不用多说也知道把草薅干净,一看就是干活的老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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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李五爷的身份
他们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上也热络地唠着嗑。
这一来安佩兰知道了,原来李五爷家的两个儿子都在军中当着军职,老大便管着徭役这块。青儿奶平日里负责给这些徭役们做饭送饭,今儿正好轮着她歇工。
“哎,您这好不容易休一天,还拉您过来干活,我是真过意不去。”
“这有啥过意不去的,要是你家这养地的法子真能成,我家也是要把原先的地收拾出来的,到时候还得请你家来帮忙的。”
青儿奶开着玩笑说道:“就是也不知当时怎么给你家选的这地,咱两家是一个东头,一个西头!这老头子!瞎混!!”
安佩兰连忙说道:“哎,青儿奶,帮忙是肯定的。五爷给我们选的这地场也是顶顶好的了!离着水源那么近,后头修了水渠,这地养好了,就等着产粮吧!我谢都谢不过来呢!”
青儿奶停了手里头的活直了直僵硬的腰:“水渠?哎,咱这儿的水少的可怜,那水渠修好了水流一半就没了,劝你还是别打这主意了!”
安佩兰笑了笑说道:“我准备挖个暗渠,用管道连起来,到了地里头再明渠分流,这样就能减少水份蒸发了。”
青儿奶本来还在活动着腰,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暗渠!引水!
青儿奶正好看着第二趟运水回来的李五爷,连忙将人喊了过来:“老头子!老头子!赶紧过来!”
李五爷刚松开绑水桶的绳子,听着自家的老婆子喊得急,便放下了绳子连忙过来。
“咋了,啥事?”
青儿奶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知远他奶说,她有引水的法子!能把水顺顺当当引到地里头去!”
这话一出口,堪比平地一声雷,震得李五爷眼睛都亮了。
“引水的法子!”
安佩兰看着着急往这跑的李五爷有些莫名:“咋了,李五爷?”
“你先给我说说这引水的法子到底是咋回事?”
安佩兰有些莫名,但也将暗渠管道的方法说了说,还领他们去看了自家建的那一段样品。描述了一下后期的管道连接。
没想到李五爷竟激动的说道:“等等,我老了,有些不明白,这样,我叫个人来,你同他说说!”
说完,李五爷骑上自己那老马,狠狠一夹马腹,嘴里急促地催着:“驾!驾!”
青儿奶语气里满是歉意:“安夫人,你可莫怪我们老两口方才慌慌张张的!我家大郎最近正为引水的事发愁呢。”
原来,他家管徭役的大郎竟然是努尔干的指挥使!
努尔干长时间的没雨,官田那头也靠服徭役那群人运水灌溉,已经累死好几个人了。
但是也没法子,再不浇水官田那儿不产粮怕是酿大祸的。
这段时间就在絮叨要寻个引水的法子,也要建个暗渠,但是找不到个懂行的人给合计合计。也往上头递了文书,但是上头没搭理的,这段时间就在发愁这事。
原来如此。难怪李五爷如此急切。
李五爷去了很久。
晌午饭是简氏先回去张罗的,饭菜做好后,梁氏提着食盒送了过来,大家就地围坐吃了。饭后梁氏没歇着,直接接手了简氏浇水的活计。
这是安佩兰的安排,她知道两个儿媳经受过生死考验,如今更是情同姐妹,从不在意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但作为婆母,她也会尽量把活分得匀匀当当的。
这一幕青儿奶是看在眼里的,心下更是觉得自家老头子说的不错——这白家有这么号人物,早晚是要重新起势的。
下晌的日头渐渐西斜,李五爷才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个身着军服的汉子。
这便是李家的大郎,现任努尔干最高指挥使李瑾。
所以李五爷是努尔干最高官他爹,难怪人脉广,地位高呢。
倒是真想不到,这指挥使的爹娘竟然如此的朴实。
“安夫人,我爹说您有暗渠引水的法子!”李指挥使确实是个爽快人,他刚随李五爷到地头便按捺不住的焦灼,半点不绕弯子。
安佩兰略一思忖,让白季青留在地头接着忙活,自己则引着李指挥使和李五爷往院中走。谁知李五爷连连摆手,非要去帮着挑水,只让大郎独自跟着安佩兰进院。安佩兰劝了几句劝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
刚进院中,李指挥使便瞥见了那节砌好的山洞。安佩兰取来纸和笔,又让简氏端来凉茶,两人在石桌前坐下,细细说起暗渠引水的法子来。
安佩兰将新疆的坎儿井与自家的管道井法子一并说给李指挥使听,连两种水渠的图纸画法、各自的利弊优劣,都讲得条理分明、一清二楚。
越听,李指挥使越是兴奋,到后来脸上红光满面,只差没当场蹦起来。这坎儿井简直是为努尔干量身定做的!
这里地质坚硬不易垮塌,又有阶梯式地势,底下还藏着地下水,完全契合坎儿井的修建条件。
安佩兰也格外推荐坎儿井,毕竟李指挥使能调动徭役,手下还有三百多号正规兵士,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李指挥使听得双目通红,激动得说不出多余的话,嘴里只剩连连的“好!好!好!”。他对着安佩兰双手一拱,也顾不上多寒暄,转身便急匆匆走了。
夕阳西下时,远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竟是浩浩荡荡一队人朝着白家田地赶来。他们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手提木桶,桶里都装满了从大水井打来的水。到了地头,众人二话不说,各自找了一笼田埂,纷纷舀水浇地。
李指挥使跟在队伍后头,面色沉稳。安佩兰仔细一看,这群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疲惫,精神也有些萎靡——竟全是服徭役的遍户们!
一人一桶也就一会的时间,这五十亩田地竟已全部浇完。先前让安佩兰愁了一整晚的活计,就这么轻松了结。她满心不可思议,连忙走上前,对着李指挥使连连道谢。
李指挥使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安夫人客气了。您提供的图纸,将来会彻底改变努尔干的困境,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安佩兰满心感激,丝毫没留意到,那群服徭役的人里,藏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凌薇混在人群里头,头发干枯如草,衣衫褴褛,比刚来努尔干时要狼狈万分。此刻她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仇恨,死死盯着安佩兰的背影。
第78章 厕所终于建好了
地总算浇完了,压在安佩兰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送走李指挥使一行人,安佩兰他们便动身回了住处。
到了夜里,晚饭都已备好,孟峰和绣娘却迟迟没来。安佩兰吩咐白季青去叫他们过来。
白季青刚走到半路,就见孟峰扶着绣娘往回走。两人脸上满是泥灰,一见到白季青,便抬手拍着身上的尘土说道:“我家的窑总算修好了,明儿就跟你们一起去浇地呢。”
白季青听后哈哈笑起来:“你们可来晚啦,地已经浇完咯!”
“啥?”孟峰一脸诧异,“那可是五十亩地啊,这才一天就浇完了?”
白季青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孟峰和绣娘这才弄清来龙去脉,脸上满是意外。
饭罢,谁也没舍得多浪费火烛,收拾了碗筷,便各自回屋,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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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领着人打开了前几日封的火窑。
窑内热气已经散尽,里头的陶制品都冷却定型。
弯形管道碎了不少,但剩下的四个,刚好够挖化粪池时用。杯子碎得不多,足足攒下十几个,草木灰釉筛得不够细腻,表面带着斑驳痕迹,反倒添了几分古朴野趣。
开窑的瞬间,釉面还发出清脆的开片声,叮叮当当的,像简易乐器奏出的调子。
土陶锅只坏了一个,余下三个。安佩兰留了两个自家用,另一个给了孟峰家。
有了陶锅,泡好的地黄便可以上锅蒸制了。按说九蒸九晒的地黄才是上品,但凉州这地方,向来重实用、图便宜,三蒸三晒便足够用。
土陶锅个头不大,一个锅蒸不了多少,三口锅一起开火,才总算把那一盆地黄都装下。
安佩兰本想再做些更大的陶锅,可她心里清楚,这土陶越是硕大,烧制时塌的概率就越高,以她现在的手艺实在难以驾驭。最终她只在能力范围内,又做了两个稍大些的,也不过是现有陶锅的两倍大小。
土陶锅盘好了,便放在旁边继续晾晒。
孟峰家的窑是修好了,白长宇去帮着一起盘土炕了,他虽然还伤着,但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也不用他动手。
大黄的伤也好了很多,自己下台阶是没问题了,跟着白长宇也去了孟峰家凑热闹了。
巴勒和伊勒在家闷了好几天,实在有些无聊,便自己去了草场那块,安佩兰也不拘着它俩,毕竟对上了狼群都不怵的主。
现在的安佩兰终于是有了时间来安排她的厕所了。
安佩兰家的茅厕原先搭在院子西南角,人就寻个角蹲着上厕所。
后来又在旁边建了猪圈。
其实这时代的人家大多是猪圈在下层砌成深坑,茅厕就架在上头,人的排泄物直接落进猪圈里。
可安佩兰心里总膈应得慌:那些猪到头来是要杀了吃肉的,这么一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光是想想就犯恶心。
而且那茅厕实在简陋,就用砍来的树枝胡乱扎成篱笆,再用碎草和泥巴填了缝,风一吹就“呼呼”漏风,里头的气味也跟着往外钻。
尤其到了夏天,若是刮西南风,饭桌上都能隐隐飘来那股酸腐味,让人食欲全无。更糟的是蝇虫,这里虽没有烦人的大绿豆蝇,可细小的苍蝇和蚊子却密密麻麻的,每次去茅厕都得挥着蒲扇赶,让人浑身发毛。
安佩兰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了。如今能抽出空来便赶紧将新厕所提上了日程。
首先便是拆掉了旧厕所,将原来的坑清理干净,运到田间地头上沤肥。这恶心归恶心,这上好的农家肥是绝不能浪费的。
其次把这旧坑改成第一孔化粪池,又在旁边按 2:1:3的比例,挨着挖了两个新坑,凑成三孔连环的样式。
坑挖好后,先用土陶砖把前两孔的四壁仔细砌好,抹平整防止渗漏。
接着将之前烧好的弯形陶管埋在第一孔和第二孔之间,确保第一孔的污物满了之后,能顺着管道自然流到第二孔。
第二孔和第三孔也依着同样的法子预留好管道,形成层层过滤的格局。
这三孔化粪池的巧思在于,只需隔个好几年掏一次第一孔的沉淀物就行。经过前两孔的发酵过滤,最后一孔的水基本清澈无异味,所以第三孔不用砌土陶砖,让水直接渗入地里,既不浪费也不污染。
化粪池的盖子倒不用特意烧制,之前炸大青石时剩下好几块厚实的青石板,刚好派上用场。
他们挖的化粪池本就不算大,挑两块尺寸适配的青石板往池口一盖,严丝合缝,刚好封得紧实。
最后在石板上薄薄垫一层土压实,池子里的气味便被锁得严严实实,半点也漏不出来了。
然后就建一座真正的厕所了。
安佩兰他们合力在化粪池的前方用碎石块垒起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左右两侧高处各留了个透气孔,既能通风又不会漏雨。屋顶用粗壮的树枝当横梁,先铺一层厚厚的杂草,再盖上几块轻便的碎石板,这样一来,冬天上厕所虽仍有些冷,但至少不会让冷风直吹到屁股上,总算不用再遭“冻腚”的罪。
厕所的地面上,他们将回水弯与化粪池预留的管道对接好,末端直接连到简易的蹲便器上,周围用泥土掩埋严实,再铺上平整的石块填平整个厕所的地面。
就差个木门了,一个干净又实用的厕所,就算是建好了。
门不准备用荆条编了,安佩兰准备让孟峰去孙木匠家打门窗的时候顺便将尺寸给孙木匠,让他给打个利索结实的木门。
简氏和梁氏围着新厕所转了两圈,嘴里连连称奇:“母亲,咱家这厕所,比上京白府的都干净!”
一旁的白季青却没跟着笑,反倒皱着眉,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母亲,修水渠、建化粪池、还有这厕所,您的这些巧思都是从哪得来的?”
安佩兰前一秒还洋洋得意呢,被这话一问,再瞥见四周人都顺着白季青的目光望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心下顿时“咯噔”一下
这可怎么回答?
安佩兰大脑飞转,往后日子还长,保不齐还会冒出些后世的法子,总不能次次都用“看书”搪塞,毕竟白季青兄弟俩读的书比她可是多得多。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最稳妥、也最让人信服的说法——菩萨!
第79章 太平惠民司
“菩萨……?”
白家人齐刷刷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安佩兰缓缓点点头,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你们还记得上次瓦剌人来犯那回吗?我不是昏睡了足足两日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又紧张的脸,继续说道:“旁人看着是两日,可我在梦里却像是进了一座仙山,在里头待了足足两年。那两年里,菩萨领着我看了无数奇书,里头净是这些过日子的巧法子。有些我记牢了,遇事就突然冒出来;有些没记住,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呢……”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意味。反正这年代的人最信这些鬼神菩萨的说法,说不通的便统统推给菩萨准没错。
往后再冒出新法子也不用费心遮掩了。
果然,这说法说完,便是白季青也羡慕起母亲的菩萨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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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干的夏天是炎热干燥的,到了八月底,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裂,在外头多干会活,都能有中暑的前兆。
蒲公英水的清热解毒功效正对当下的暑热,如今早已成了白家日常离不开的饮品。
每天早上煮一大锅,放凉了便是他们一天的茶水,起初那股淡淡的苦味,现在都习以为常了,便是白知远和白时泽也喝惯了这味道。
水渠也因为这暑天基本停了下来,目前只砌成了不到十米的样子。
而院子里的火窑却没歇过,要么忙着烧土陶砖,要么就得赶制铺水渠的陶管,把整个小院烘得热气腾腾。
菜院子里的沙葱早就蔫头耷脑没了精神,前段时间种的菠菜、韭菜更是没能扛住这烘烤,叶子全都枯焦发黄,彻底烤死了。
好在地里的苜蓿苗还算争气,硬是在热浪里扎下了根。紫花苜蓿苗人也能吃的,刚冒头的嫩芽掐下来,要么清炒要么焯熟了凉拌,口感鲜嫩得很,还能一茬一茬反复采摘。等叶子长老了,就割下来喂牲口,一点不浪费。
这段日子里,白家桌上的绿叶菜,全指着这顽强的苜蓿苗撑着了。
现在的牲口因为院子太热了,待不了,只好白天冒险去草场那块了。
简氏和白红棉两人结伴跟着照看,草场边缘偶尔能瞥见狼群的影子,但是巴勒和伊勒守着,再加上简氏和白红棉的百发百中的箭法,几次试探下来就都不敢靠前了。
没了捕猎牲口的机会,狼群只能靠远处草甸子里的兔子、田鼠果腹,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看着就没了往日的凶悍。
小黄的伤也好利索了,但却落下了阴影,死活不肯再去草场。平日里要么守在家门口看院,要么跟着人往农田里溜达几圈,凑个热闹。
巴勒和伊勒每次从草场回来的时候也会给它带回只兔子田鼠什么的,若是啥都没有,安佩兰也饿不着它们。
孟峰家窑洞的门窗总算彻底按好了,虽说家当还缺七少八,但遮风挡雨、住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住进自家窑洞的第二天,孟峰就把连接两家的那条乱石坡修了修。把松动的碎石填平,再在上头复了一层黄土填缝。
这么一来,原本坑洼硌脚的乱石坡,彻底变成了平坦好走的小道,完全不用担心碎石崴到脚了,两家走动起来也顺畅。
孟峰心里还惦记着开荒的事,可这旱得没边的天,地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牛都拉不动犁,再着急也只能耐着性子等雨来。
虽然是暑热闲了下来,但是每次火窑烧起来,院子里烘得人待不住的时候,众人就会前往安佩兰之前采药的地方去。
这几次他们不仅在那找到了甘草,秀娘还认出了麻黄、肉苁蓉和锁阳,这些都是安佩兰不认识的珍稀草药。
每逢要去采药,简氏就会跟白季青换班,让他和白红棉去草场照看牲口。如今的简氏跟着秀娘学习,认识的草药可比安佩兰多得多,就连地黄的炮制方法,她也早就摸索得门儿清,自己就能动手处理。
现在他们攒下的熟地黄已经不少了。
安佩兰还特意拿了些样品跑了一趟凉州,找到上次那家药房的大夫。大夫查看后给的价格很公道,三蒸三晒的定在了 16文一两。若是能九蒸九晒可定22文一两。
安佩兰回来后还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时的一斤等于16两;三蒸三晒的一两是 16文钱,这么算下来一斤就能卖 256文钱;再少弄些九蒸九晒的,那一斤就能得352文钱,是这收入可真不算少。
可她万万没料到,熟地黄炮制后会大幅缩水!
按这比例,得三斤生地黄才能炮制成一斤成品,之前每次满满两大陶锅的生地黄,看着堆得多,费心费力蒸晒炮制后,掂量着竟只剩薄薄一小包,统共也才八两多,就卖了128文银钱,用了七天。这么一算,一个月下来的话也只有500多文!连一贯钱都没有!两家一分,更是没多少了。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果然,什么时代这钱都不好挣的,也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不用这般劳心费力,抬手间就能攒下满匣子的金豆子。
寻常人家的日子,终究是步步算计、点滴积攒出来的。
好在秀娘寻到的那两颗肉苁蓉,是肉质饱满、油性十足的上品。
可等秀娘拿出来准备卖的时候才知道,这般珍品私铺是不敢收的。
肉苁蓉本就属朝廷管控的名贵药材,普通人家不得私用,只能交由官方设立的太平惠民司处置。
这太平惠民司是朝廷在各州府铺开的药局体系,既能买卖寻常药物、为百姓诊治疾病,疫病盛行时还会施散汤药,更能管控药价,不许商人肆意抬价。
像肉苁蓉这类珍品,收上来后要么由惠民司专人炮制,作为贡品上缴朝廷,要么专供达官显贵使用,私人交易本就不合规制。
她们只得按规矩将两颗肉苁蓉送到当地的太平惠民司,经典掌惠民司的管事查验称重,两颗总重正好七两。按惠民司定的 60文一两的价,最后兑了 420文钱。
打听肉苁蓉买卖规矩的事,是秀娘和简氏结伴去的。起初两人心里都犯怵,对着官府药局的门脸不敢迈步,安佩兰就远远站在后头,用眼神给她们打气。
一来二去,两人便摸清了全套流程,从药材查验的规矩,到惠民司的交接手续,再到钱款兑付的章程,都明明白白。
安佩兰看在眼里,索性把后续所有药材的炮制、售卖都交托给了她们俩,自己不再多管。
至于这次卖肉苁蓉的 420文钱,安佩兰也一分没要,全让秀娘自己收着了。毕竟这是秀娘亲手寻来的珍品,跟之前大家一起采挖、炮制的地黄不一样,该归她自己得这份辛苦钱。
更让安佩兰刮目相看的是简氏。往日里看着就沉稳内敛,真到了办事的时候,也是落落大方。打听药行规矩时条理清晰,跟药房大夫、太平惠民局的王典掌打交道时,既懂分寸又不失礼数,几句话下来就拉近了关系,往后再打交道也顺畅多了。
第80章 开荒到底对不对
药材买卖的路子总算捋顺了,往后只需按部就班地采摘、炮制、售卖就行。虽说每一笔挣得不算多,但那银钱也都是实打实的。
安佩兰心里盘算着,还是要把地黄大范围种起来。它跟肉苁蓉、锁阳那些珍贵药材不一样,是能人工规模化种植的药材。
更何况地黄本就偏爱沙土地,还耐寒耐旱,简直是为努尔干的环境量身定做的。
不过眼下已是秋季,终究不是种地黄的首选时节,安佩兰没敢贸然大面积开垦。她只挑了一小块没埋肥、也没改良过的沙地,打算先试种一批,看看这儿的沙壤土到底合不合地黄的性子,也算是探探路吧。
安佩兰从没种过地黄,但她前世和爷爷一起种过地瓜和姜,都是块根类作物,想着种植法子大抵是相通的。
她找了把烤过火的刀,把地黄块根切成小段,每段都仔细留着一两个饱满的芽点。切好后晾干,两天后才动手栽种。
这块试验田选在农田北边,也就二十平方左右的一小块地,就用了原生的沙壤土。挖浅沟摆好块根,覆上细土,只浇了一次定根水,之后便没再特意管护。
安佩兰是想看看这地黄在努尔干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到底能不能靠着自身耐旱的性子存活下来。
试验田倒是省心,那五十亩农田的灌溉问题,最让安佩兰犯愁。
月初浇的那点水,勉强撑到现在,可眼下黄豆正处花期,正是需水的关键时候。水要是跟不上,花期就得缩短,蜜蜂授粉的时间也跟着变少,到最后肯定结不了多少豆荚,这事儿一环扣着一环,半点马虎不得。
眼瞅着天还是没半点要下雨的意思,安佩兰心里清楚,要是再等下去,地里的黄豆就得受影响。
上次浇水李指挥使让遍户们搭把手,但这次却没那么多人能帮忙了,可再难也得扛着。
她打定主意,明天就开始组织家里人,第二次靠人力拉水去浇灌田地,哪怕累点,也得把这关键的花期撑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安佩兰便带着家人忙活起来,浇水的安排和上次大同小异,只是没有足够的水桶,便不再指望骆驼了。只用大黄牛拉着板车,车上稳稳放着八个木桶,去大水井那儿来回运送水源。
家里的两头驴也没闲着,各驮着两个木桶利用家中水源运水,剩下一个木桶倒换接水,能省不少功夫。
然而更棘手的是,这连续的干旱让这眼泉水比之前更细了,虽说众人顺着水道往里凿了十多米,可水流穿过乱石堆时浪费严重,到最后接水的地方,水流竟比小指还细,接满一桶水都要等上半晌,速度慢了不少。
好在这回白长宇、白季青和孟峰都能帮上忙了,加上安佩兰、梁氏、和简氏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人手倒是充足。
白红棉则从现在起,自己赶着骆驼去草场放牧。一则是牛、马、驴都不在,只有高大威猛的骆驼,狼群本身就不敢轻易招惹,再加上巴勒和伊勒的镇守,狼群轻易是不敢上前的。
众人轮换着歇脚、干活,渴了就喝口早上烧的蒲公英水,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喘口气,就这么咬牙坚持了十四五天,才总算把这五十亩大豆浇水、锄草、捉虫,这一套活计都走完了一遍。
努尔干的九月半点没有秋凉,反倒闷得人喘不过气,热得像揣了团火,盼了许久的雨依旧不见踪影,安佩兰这儿的泉水,因着连日的干旱竟彻底断了流。
然而噩耗总是接二连三,最前头最先浇过的地块,早已被烈日烤得干透,裂开细细的纹路。偏偏这时候,大豆正处在鼓粒期,子房慢慢胀成豆荚,虽说需水不及花期那般,可也离不得稳定的水分供给,断水只会结出满枝空荚、瘪粒。
没法子,安佩兰他们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转头就往大水井赶。这回不光大黄牛拉着板车连轴转,两头驴也得跟着去拉水,路途远了,来回一趟耗时更长,每个人都累得脚不沾地。
忙归忙,地黄的事也没落下。还得特意空出人来,跟着秀娘去水沟边采挖地黄,回来后抓紧时间炮制,药材买卖的路子不能断。
就这么连轴转着,他们像定死在这地里头了一样。累到极致时,大脑像蒙了层厚厚的雾,反应都慢了半拍。
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日头烤得灼痛,露在外面的脖颈、胳膊上的皮肤一层层地掉,新肉刚露出来又被晒得发红,没一块好地方。长时间弯腰劳作,腰杆更是像被抽走了骨头,每次直起身都得扶着腰缓好一会儿。
一直扛到九月下旬,地里的大豆总算有了成熟的模样:叶片渐渐变黄、卷曲,一片片往下落,豆荚变得坚硬饱满,籽粒彻底长实,达到了生理成熟。到这时候,才不用再浇水,只需等着收割就行。
此时他们这才总算得了喘息的机会。
安佩兰坐在田埂上,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目光落在眼前的五十亩大豆地。
豆苗的叶片已泛着黄边,枝桠上挂满了豆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腹都磨出了一层厚茧,摸上去糙得很。
白家兄弟和孟峰三人的脸晒得黝黑发亮。简氏和梁氏也操劳的像老爷们似得。
就连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跑前跑后晒脱了皮。
为了这些大豆,从春种到现在,人人都熬得瘦了一大圈,却没一个人喊过苦。
那些顶着烈日拉水的日夜,那些攥着空水桶盼雨的焦灼,那些累得沾床就睡的夜晚,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刚进十月门,天气晴朗,正是收割大豆的好时候。安佩兰一声招呼,全家再次都动了起来,人人手里拿着家伙事儿去地里头割大豆。
不管是镰刀还是锄头,离地面十厘米左右砍断就成,每割下十到十五株,就用稻草捆成一小捆,竖在田埂上通风、晾晒。
白家兄弟和孟峰负责收割,简氏和梁氏负责捆扎。
安佩兰和秀娘则带着孩子们,在收割过的地里捡拾掉落的豆荚,那些太小太瘪的就随手丢在土里,权当给田地添了天然肥料。
就这么忙了两天,地里的豆株全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豆捆,在秋日暖阳下晒了三天,豆荚就已经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接下来便是脱粒,拿着一把晒干的豆捆,来回拉扯、用力拍打,金黄的豆粒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铺好的麻布上。
脱完后扯起麻布,用力上下颠簸,把豆粒、豆荚壳和碎叶的混合物扬向空中,风一吹,轻飘的杂质被带走,留下沉甸甸的豆粒。之后再用筛子过滤一遍,去除沙土,颗颗饱满的净豆就出来了。
中间掉落在农田里头的大豆,便不再管它们,让它沉入田中补充田里头的氮肥。
将干净的豆粒摊薄在竹席上,再晾晒 2-3天,确保含水量足够低,防止发霉。最后装入麻布口袋放入了窑洞中。
到此,让安佩兰忙了大半年的五十亩黄豆,终于是结束了。
安佩兰用木斗称量后足足有六千四百斤,这个数一出来,让全家都忍不住的沸腾起来。
安佩兰看着这满院的欢喜,没说半句泼冷水的话。她心里清楚,这群从前没怎么沾过农活的少爷小姐、书生汉子,哪懂产量的门道,只觉得这六千四百斤已是天大的收获,那些辛苦劳作,终究没被辜负罢了。
其实,因为现在的计量单位和后世计量单位的偏差,把这些换算成后世的斤数也就四千八百斤而已,加上有意无意间落地里的黄豆,撑死五千斤,也就是说,一亩地只有100斤的产量。
这和他们的劳动比完全不成正比!
安佩兰看着这干旱的努尔干虽然面色不显,心底还是涌起一阵怀疑——开荒到底对不对!这儿到底能不能种粮。
第81章 寻到水塘
四千八百斤黄豆,便是留下400斤的豆种,剩下的或磨豆腐或发豆芽,看起来倒是足够他们吃几年的。
但是,他们种豆的主要目的是养地的,养好地是要种小麦的!这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然而,小麦绝不是大豆这种抗旱能力强的农作物。
以努尔干的干燥气候来说,小麦的花期浇水频率得达到四到五天一次,可凭当下的条件,他们脚不沾地的忙四五天却连这农田的四分之一的地块都浇不完。
更别提那时的锄草、捉虫的活计,根本忙不过来。
越想心头越沉,无力感像潮水压得安佩兰喘不过气——她眼下做的,分明是在跟这旱天硬碰硬!
恍惚间回想起前世的那些纪录片,自古以来人与天地间的这种角力,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没个尽头。
西方流传的古老神话都是讲顺应,讲应对;可中国人偏不,多少与自然抗衡的谚语故事,便是神话故事也都是人定胜天的结尾。
我们似乎在骨子里头就有那股不服输的、非要在天地间趟出条路来的血脉。
怔忡间,骨子里那点从老祖宗继承下来的血脉里的执拗忽然翻涌上来。
她望着努尔干这荒凉的土地,竟也生出股热意——她倒要试试,试试这“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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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豆种后,他们难得的闲了下来。
现在,他们都在等,等努尔干的这场大雨。
这几天努尔干的空气闷得像灌了铅,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紧,明明乌云沉沉,瞧着是憋足了一场大雨的架势,却偏偏像被什么攥住了似的,好几天了愣是落不下一滴来。
安佩兰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等。
而自从院里那眼甜水泉眼断了流,每日往返大水井运水便成了固定活计。
大水井的水偏硬,喝进嘴里总带着股涩意,喉咙发紧发涩,像含了把细沙似的,还有丝若有若无的咸味,咽下去也觉得“腻口”。
如此一来,他们便更爱喝里头加蒲公英的水了。
苦是苦些,却正好压过了硬水的涩味,若是少了那点蒲公英的清苦,那水他们简直难以下咽。
可就连泡了蒲公英的水,安佩兰喝着也常觉得喉头发堵。
眼下难得闲下来,她忙碌惯了,空坐着反倒浑身不得劲,总想寻点什么事来做。
这会儿,安佩兰便瞅着断流的泉眼发怔——院中的泉水与采药的大水沟应该是一条水路,这头既已干涸,那大水沟那头,难道也断了么?
正好秀娘今天也想去看看,能不能再寻个肉苁蓉,多卖些钱,她想买些棉花,给家里做几床棉被棉衣过冬。
于是,安佩兰便和秀娘、简氏一同来了水沟这儿。
来到眼前发现,水沟的水虽然是少了很多,但是沟底还是有一股水在涓涓的流淌着。
“若烟、秀娘,你俩在这儿寻着草药,我去瞅瞅,这水沟到底是流哪去了。”
安佩兰交代好后,就骑着马顺着水沟一路南下。
水沟不是笔直的,它成S型七歪八扭牵牵绊绊地通到了附近的一座土山。
这土山同白家窑洞那土坡应该是同一座山脉。
只是这头的山峰比自家那边高大出不少,树木也密些,这儿该是乱石坡的西边了。
顺着细流往前寻,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缝,眼看着那股涓涓水流钻进去,没了踪迹。
安佩兰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坡,顺着草木丛生的路径往前探。
越走越觉惊喜,这儿竟长着不少野山杏树,枝桠上挂满了黄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几棵高大的柿子树也褪去了大半绿叶,光秃秃的枝头上,一个个黄灿灿的柿子格外扎眼。
可惜手头只攥着一把镰刀,连个能装东西的篓子都没带。安佩兰望着枝头上沉甸甸的果子,实在不甘心。
她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山顶爬。站在高处往东望,自家那片荒凉的土山坡竟能隐约瞧见。
然而自家那边寸草难生、光秃秃的,这一头却草木繁茂、郁郁葱葱,中间横亘的乱石坡看着宽,实则趟出条路来,估摸着半个时辰就能到。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得很。等回去定要拉上老大老二,带上篓子把这条路蹚出来,把这些山杏、柿子摘回去,若是能挖几棵树苗移栽到自家门口,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瞧着这山头满坡的旺势,青冈树都比别处密得多,灌木丛缠缠绕绕的密不透风。这般繁茂,水源绝不可能只剩石缝里那一丝!她心里笃定,附近应该藏着个蓄水的池子,最不济也该有片水洼。
当下不再犹豫,攥紧镰刀在密林中砍出条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沟底挪去。
一路上惊起不少鸟群,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寂静。她认不出这些鸟的品种,只觉它们的喙和腿都长得出奇,心里想:这要是搁后世,随便拎出一只,怕是都够坐穿牢底了。
时不时还窜出不少野鸡野鸭,扑棱着翅膀钻进灌丛。等等?野鸭?!
安佩兰忽然顿住脚步,目光钉在不远处的草丛边,通体雪白的羽毛,头和上颈覆着一层油亮的黑羽,那向上翘起的红色尖喙——翘鼻麻鸭!
她心头猛地一亮,这鸟儿是最依赖水域生存的。既然这儿能见到它们的踪迹,那附近必然藏着水源,且绝不止石缝里那点细流!
安佩兰心头一热,循着翘鼻麻鸭出没的方向快步寻去。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脚下的泥土愈发黏腻,循着湿润气息继续往前探,转了几个弯后,拨开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眼前骤然一亮,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水面撞入眼帘,竟是一方不小的池塘!池水清冽见底,岸边的泥土湿软肥沃,与他们住处那边干裂荒芜的土坡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池塘的对岸,正是乱石坡的边缘,光秃秃的石砾与这边的清润绿意泾渭分明。
安佩兰凝神打量着周围的地貌:散落的大块碎石、被水流冲刷过的平缓岸线、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沉积土层——这儿分明在很久之前,是一片辽阔的湖泊。想来是岁月变迁中水土流失,引发了山体滑坡,才将大半湖水掩埋在这片乱石堆下,只留下眼前这方残存的池塘。
她望着那片绵延的乱石堆断定,自家院里那眼断流的甜泉,想必就是这池塘溢出的水源!它定然是顺着乱石坡的缝隙一路渗透、一路流淌,历经层层消耗,才终于从院中那大青石下汩汩涌出。
安佩兰心里忍不住惋惜,若是没有乱石坡挡在中间,不光方便了采果子,还有那石缝里的水流,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白白损耗了!
若是那管道水渠真能连通这儿,别说干旱时节这水都不会断流,就连灌溉百来亩农田,想必也不在话下!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自我怀疑,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希望从不会缺席,只要肯找、肯拼,再难的绝境也能蹚出活路。
第82章 终于下雨了
寻到了目标,安佩兰便美滋滋的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还是忍不住捡了几个掉落在地上的柿子,用衣服一兜,便回到了大水沟这儿。
天色不早了,简氏和秀娘也正在收拾着草药。
简氏的篓子里全是甘草,这些可不是准备拿去卖钱的,而是特意挖来栽种的。
安佩兰是盘算着,努尔干这沙化地带,和甘草、地黄的生长习性再契合不过,这儿的野生草药总有挖完的一天,总不能坐吃山空,不如趁着眼下试试人工种植。眼下十月底,秋收刚过,正是甘草秋播的好时节。
而秀娘这次没寻到肉苁蓉,却意外挖着了几颗肥壮的锁阳,这东西同肉苁蓉一样的功效,却并不是珍稀药材,不需要上交惠民司,是民间百姓代替肉苁蓉的上品药材。估计虽不如肉苁蓉那般珍贵,但也能有不少银钱。
三人迎着夕阳回来,老远看见自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
看样子,梁氏在家中已经下手做饭了。
“哎,回来晚了些,嫣然下手了。”简氏想着今天晚饭,眉头忍不住的皱了起来。
安佩兰也有些无奈,这老二家的灶台上的门道也是教过多次的,但是那手艺……依旧一言难尽。
偏偏这几天闲的她还上瘾了,见缝插针的往灶台钻。
梁氏做饭喜欢创新,而且记不住酱油醋的放法,所以不管什么菜都是盐、酱油、醋,三样全放,所以做出来的饭菜就有些奇特。
秀娘想起梁氏那手艺也忍不住的笑了笑,然后便和安佩兰他们分开,回了自家的窑洞。
自从窑洞修好后,他们便在自家开火做饭了。
秀娘心中知道,欠安婶子的情,他们怕是还不清的。
先前跟着安婶子下地种地,她才算真正尝到了粮食的金贵,每一口吃食来得多不容易。多一双筷子,就得多分一份口粮。
更何况,安婶子先前给的那些大豆,真是给得实打实的多。明年就算把自家开垦的地全种上,余下的那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一整年的。
这般厚重的情分,已经让她心里满是过意不去,哪里还能再去婶子家蹭饭,往后自家开火,自食其力,才不辜负安婶子的帮扶。
安佩兰自然知道这俩孩子的想法,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这会,和简氏一推开院门,就看见白家三兄妹正愁眉苦脸的看着在灶间忙的热火朝天的梁氏。
看见安佩兰他们回来了,白红棉连忙喊着:“二嫂,娘和大嫂回来了,不用你做了!你快歇歇吧。”
梁氏拿着锅铲伸出脑袋:“娘,大嫂,你们快歇着,饭菜这就好!”
安佩兰给了白红棉一个无奈的眼神,便去忙了。
她先将柿子清洗了,然后将外皮削掉,放在盐水中泡一小会,然后放到簸箕里头晾晒。
这边刚凉好,简氏那边也将甘草小心放好,准备等雨后再切割下地。
这会大家都坐在石凳上了,只见梁氏风风火火的将饭菜放到石桌上——一盘清炒苜蓿苗,一盘豆芽苗,黄豆杂粮饭,再加上一大锅黄豆芽炖兔肉!
安佩兰看着那兔肉,疑惑的看着白红棉,白红棉伤心欲绝的看着那毫无食欲的炖兔肉:“我的兔子啊~”
此时安佩兰也有些后悔回来晚了些,还以为不过就是些豆芽苜蓿什么的,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也不是不能下嘴的,谁知道今天红棉还打了个兔子回来!
这下好了,这白瞎这么肥的兔子了。
可转头瞧见梁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明晃晃就是等着自己夸呢。
无奈的给自己打了打气,硬生生弯起嘴角:“咱家老二家的,可真是勤快又能干!没白疼你。行了行了,咱都动筷子吧,有你这么个肯下力的,是咱家的福气。”
这话一出口,梁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更浓了,眼角眉梢都堆着满足。
这顿饭,除了梁氏其他人都吃的没滋没味的,倒是都便宜了围在桌边的小黄和伊勒、巴勒。
吃饭的时候,安佩兰将今天看到的水池和乱石坡的事同大家说了说,还指着柿子说道:“那儿好多柿子树和山杏呢,明天再去捡些晒柿饼,冬天给孩子们当零嘴。”
白红棉和白知远听到有零嘴吃,一下来了兴致,纷纷爬上了乱石坡,颠着脚往娘说的那个方向瞅,却只能看到山脉转了个弯后消失不见。
“明天若还不下雨的话,咱就去探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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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鸡鸣声扯着嗓子响了好几轮,天边却始终不见半分晨光——厚重的乌云又低了三尺,空气都浸满了潮气。云层深处,银蛇似的雷电时隐时现,这场酝酿已久的雨,终究是憋不住了。
不过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瞬就变成倾盆之势。雨帘如注,哗啦啦浇透了干裂的土地,久旱逢甘露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干裂的土缝渐渐合拢,空气中飘起了泥土的清香。
对于他们来说,对比要前去乱石坡采果子探路,还是这场雨来的更令人欣慰。
十月底的努尔干已浸着凉意,可众人还是忍不住披上蓑衣涌到院中,踩着水洼,仰头尝着雨水的清甜。
女人们就着这场甘霖,用皂荚把油得打绺的头发拆开,在雨水中细细梳洗;男人们则跑到乱石坡找个隐蔽的地方,搓洗身上的陈灰。
院子里头的那眼泉水再次充沛的流淌起来。
努尔干的大地,终于在秋季有了一丝生机。
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才显出停歇的模样。
安佩兰趁着眼下这小雨,赶紧拿出紫花苜蓿的种子往地里播撒。
这养地的紫花苜蓿种起来省事,不像黄豆要挨个挖坑、一坑埋几粒,只消在两条种黄豆的土埂中间,把种子均匀撒开,再盖点土,雨水正好将盖土打匀。
也不用特意重新翻地,这点活儿轻轻松松两日便干完了,正好借着这小雨,把种子和土地都润得透透的。
安佩兰这边刚把活儿收尾,孟峰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安婶子,我家的地是不是也能开荒了!”
安佩兰笑着摆摆手:“你家地得再等两天,等土不粘农具才能下犁。”
孟峰心里急得发痒,也只能耐着性子再等了两日。
终于盼到两日后,安佩兰到孟峰家分配的地场,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土捏了捏,不干不湿,松软适度,正是开荒耕种的好时候。
她当即朗声道:“下犁!”
大黄牛被白长宇套上犁车,稳稳在前头开路翻地,白季青赶着毛驴跟在后头,复耕二茬;孟峰攥着铁锨,跟在旁边敲碎翻出来的碎泥块;秀娘在后头顺着犁沟撒种子,再用脚拨土盖好。
一行人间隔一米,配合得默契十足。一趟路走完,犁地、开槽、播种,一气呵成。
孟峰望着自家焕然一新的田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喃喃道:“这就成了?”
第83章 趟出条路来
地里的农活总算告一段落。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带着白家兄弟俩和孟峰,扛着铁锨往乱石坡去,打算趁着天晴把路开出来。
另一边,梁氏和白红棉领着白知远、白时泽,牵着牲畜往草场去放牧;简氏与秀娘则收拾好这段时间攒下的熟地黄,准备去凉州城再卖上一批。
家中只留了小黄守着。
安佩兰一行人在乱石坡上步步小心,一边摸索着下脚处,一边捡些碎石块垫平坑洼。
这不过是临时开辟的便道,真要修一条通到西边的正经路,还得细细规划。
他们就这般走走停停,遇着陡峭难行的地方便绕回来,重新探寻平缓的路径;碰到坑洞或碎石松动处,便用石头垫出能落脚的小道。不到两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山脉的另一头。
众人停下脚步往下望去,安佩兰先前说过的那处水池,正静静卧在山脚下,清凌凌的水光隐约可见。
这场雨过后池塘里的水也比上次满了许多,安佩兰先前走过的那片芦苇荡,如今大半被淹没,只剩半截苇秆露在水面,随风轻轻飘扬。
成群的麻鸭在水面上游弋,有的悠闲地梳理着羽毛,有的啄食着池塘里的小鱼小虾,一派自在景象。
白季青见状,当即卸下后背的长弓,抬手搭箭、拉满弓弦,“嗖嗖嗖”,三支箭稳稳射中目标。三只肥美的麻鸭扑腾了几下翅膀,便没了声息,飘在水面。这骤然的动静惊得芦苇荡里一群飞禽炸了窝,纷纷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命。
白长宇寻到一条下坡路,先捡来石块层层铺垫,搭出简易台阶,又用铁锨铲了几锹土,把松动的地方仔细抷实。他来回走了两趟,确认脚下稳固无虞,才转头朝上头喊道:“哥,扶着咱娘下来吧。”
白季青在前头伸手牵着,孟峰在后头小心护着,一步步稳稳当当下到了水池边。
白长宇在水池边继续用铁锨修整出一条能落脚的土路后,才拿起铁锨探进水里,把那几只飘在水面的麻鸭一一拨到岸边。他捡了两只收好,将剩下的一只递给孟峰。
孟峰的箭法不如秀娘的袖箭有准头,更比不上白季青的利落,当下也不客气收下了。
安佩兰爬上半山腰,找到了那些柿子树。
大雨过后,落在地上的柿子比上次更多了。她专挑完整无损的,不多时就装了满满一箩筐。
顺手又摘了几颗野山杏——野山杏的果肉不算好吃,酸涩寡淡,但在这个水果稀缺的时代,也算是一种难得的鲜果。况且果肉能熬野杏酱、晒杏干、酿果酒,杏仁虽不能生吃,煮熟后也能当零嘴嚼几颗。
不过安佩兰盯上这野山杏树,主要是为了以后嫁接用。野山杏是最好的嫁接砧木,能增强树苗的抗旱、抗病虫害能力,还能提高果实产量。于是她吩咐两个儿子,小心挖了五颗野山杏小树苗,捆扎结实收好。
随后,白家兄弟和孟峰又合力挑了四颗长势周正的小柿子树苗,仔细挖起根系。白家留了两颗,孟家分了两颗,打算都栽种在自家门口。
安佩兰还在这儿找到了一大丛的野葡萄,小小的浆果已经成熟,黑紫色的果皮上裹着层蓝白色果霜,看着就馋人。
可野葡萄是藤本,扎根又深,眼下连棵幼苗都没有,她只能按捺住心思,打算等明年春天幼苗破土,再来挖几株移栽到院子里。
更让她惊喜的是,不远处还长着两丛地梢瓜!这可是浑身是宝的好东西。
这地梢瓜用处极多,幼时果实能食用,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脂肪、糖类等营养成分。
而其全草和果实也具有益气通乳、可治体虚乳汁不下的功效;
成熟后的种毛还能当填充料,像棉花一般。
整株植株还是牲口最喜欢吃的口粮!
而安佩兰最看重的,是它全株含橡胶和树脂,是能当工业原料的宝贝!
她赶紧动手,捡了七八个能留种的地梢瓜,这东西,她要种个十亩!
所有人的篓子都填的满满当当的,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已经铺好,就顺畅许多,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了院子。
回来后便立马将柿子苗栽种到窑洞的两边,等这柿子树长高后,正好站在二层的平台上够的到。
山杏就分散种在土山坡上。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一旦扎下根来还能起到保护水土、防止滑坡的作用,算是一举两得。
树栽种好,安佩兰就安心的回来收拾起了柿子和野葡萄。柿子还做柿饼,野葡萄洗干净就能吃,酸甜酸甜的,可惜的是少了些,大人们摘了几个尝尝鲜,剩下的就留给孩子们了。
只有这山杏麻烦些。山杏的果肉剥出来,用刀划上两三道小口,放进沸水里焯一会儿,捞出过遍凉水沥干,再撒点盐和糖拌匀,铺在通风处晒干,三四天后就是酸甜有嚼劲的杏干了。
野山杏的杏仁有毒,没处理好可千万不能吃!安佩兰还是以前看一部热门电视剧,里头有人吃了这苦杏仁丢了性命,好奇查了才知道。
杏仁处理起来不算复杂,就是费点时间。
先把杏仁放进清水里,水面要没过两三厘米,泡上两天两夜,每天得换一两次水,目的是把里头的有毒的氰苷和大部分苦味泡掉,等尝着杏仁苦味明显变淡了就行。
然后把泡好的杏仁放进锅翻炒十到十五分钟,直到表面微黄,飘出坚果的香气,才算是处理好了。
就算处理完,也不能多吃,一天吃十几粒就够了。安佩兰怕孩子们不懂事误食,准备把泡杏仁的木桶搬到灶台棚顶上放好。刚收拾妥当,就看见梁氏她们赶着牲口回来了。
梁氏她们一回来,安佩兰就拉着孩子反复叮嘱:“野山杏的杏仁没处理好有毒,万万不能随便吃,等我做好了再给你们尝!”三个孩子听得认真,一个个郑重其事地保证绝不乱碰,她这才放了心。
随后,安佩兰拿出野葡萄,给三个孩子一人递了一串,酸酸甜甜的果肉嚼在嘴里,汁水饱满,孩子们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也给梁氏尝了几颗,把梁氏稀罕的不得了。
晚饭,安佩兰将打来的两只麻鸭收拾好,一只涂了油放土窑里头用炭火慢烤。
另一只切块,放生姜和沙葱,扔进四五个这时最常见的山枸杞,放些胡椒,安佩兰还切了片山参一并放入土陶锅里头小火慢炖。这秋天的老鸭汤是最滋补的了,忙碌一年的他们也该贴贴秋膘了。
安佩兰这边刚做好晚饭,简氏和梁氏也骑着马回来了。
然而简氏一进门,就沉着脸说了个让人揪心的坏消息——凉州正在闹鼠灾!
她喘着气说道:“听说凉州官家粮仓打开时,里头一粒米都没剩下,全被老鼠占了!一打开仓门,上百只老鼠疯了似的冲出来,吓死人了!”
“那些达官显贵听说后,赶紧去查自家粮仓,结果没一个例外,也全被老鼠糟蹋了!现在街上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老鼠四处游荡,猖狂得很!”
安佩兰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前些日子那马夫说过,有一群老鼠过街惊了马匹的事。
这么看来,凉州的老鼠不是刚刚出现,而是早有苗头了!一股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第84章 磨豆浆做豆腐
简氏聪慧,刚察觉苗头不对,便拉着秀娘赶去市集,一口气囤了很多的棉布棉花、油盐酱醋,连孩子家爱吃的零嘴也没落下,但是主食被官府管控,根本买不到。
而两匹马驮力有限,再多东西也塞不下了。
好在他们的家底还算厚实,窑洞里堆着不少豆子,李将军先前送的那车白面和各色杂粮还有许多。
菜地里头因那场甘霖,再让凉风吹过,绿叶菜又冒出鲜嫩的新叶。这般算下来,至少到明年春的吃食都不愁短缺的。
然而,思来想去,安佩兰还是放心不下。
秀娘正好也送马还没回去,便让白红棉去孟家取了套秀娘的新衣回来。
简氏和秀娘两人便用蒲公英水在底下那孔窑洞里头,从头到脚细细擦洗了一遍,换下来的衣物也尽数倒进滚烫的热水里浸泡,彻底消杀。
又给她俩灌了不少的蒲公英水换了新衣才安心。
又吩咐白家兄弟将从凉州驮她们回来的那两匹马,也用蒲公英水擦了一遍,又喂了大把的蒲公英,连饮水曹里都兑了蒲公英熬煮的浓浓的药汁。
蒲公英这东西,简直是眼下最金贵的免费良药!用它熬出的浓缩药汁,杀菌消炎最是见效,一分钱不用花,又能解燃眉之急。
处理完这些,安佩兰又找出了石灰,将牲口待的窝棚里头、院里院外,都均匀的撒了些石灰。
这石灰还是前段时间筹划修管道水渠时,李五爷提醒她的:“石灰这玩意儿比黄泥勾缝结实百倍,防水耐用,关键还分文不花!”
原来努尔干本地就盛产石灰石,官府徭役里本就有开采石料、烧制石灰的差事——这东西在这儿压根不算稀罕物,简直随处可见。
李五爷更是没把它当回事,第二日就拉来一板车,更是拍着胸脯笑道:“后头我再给你送两车来,管够!这石灰啊,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
所以安佩兰家管道水渠那儿,开了接近十米的山洞里头堆放着满满的石灰。
这段时间,安佩兰决定不再踏足凉州了。
她让家里人每人随身都揣着一囊蒲公英熬的水,反复叮嘱:“这水可不是用来喝的!往后出去,但凡被老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咬了,第一时间先使劲挤血——千万别用嘴吸!就往死里挤,挤完用这水一遍一遍冲伤口!记住了,不光是咬伤,哪怕只是磕破点皮,也得按这个法子处理,半点不能含糊!”
其实凉州的鼠患不足惧,安佩兰真正怕的,是那一旦爆发便无可收拾的鼠疫!
而鼠疫最麻烦的便是传播途径!鼠疫不是靠空气传播,主要靠血液传播,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跳蚤和蚊子便是罪魁祸首!
在医疗环境如此落后的时代,疫情这东西一旦蔓延,便是封城等死的结局。
安佩兰想来想去,还是将家里头的人聚集一起,说着这鼠疫的重要性。
从那天后,家里头便时时刻刻的烧着烟灰,草木灰擦拭身上,散在墙角,而牲口那块更是无死角的打扫。只要是出门,就要把自己包严实了,一旦发现被蚊虫咬到立刻挤血冲洗。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防患于未然,才能勉强守住自家的安稳。好在马上就要入冬,只要天冷了,最起码这恼人的蚊子是会冻死了,更能心安些。
————
第二日点起了柴火堆便闲下无事,众人便合计着磨些黄豆做豆腐,顺带多做些豆皮、豆干囤着当冬粮。
昨日泡了一夜的黄豆,此刻早已吸足了水,圆润饱满。指尖轻轻一捻,豆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雪白细嫩的豆肉。
清洗好石磨,安佩兰将泡好的黄豆分批次舀进上扇的进料口,每倒一次,便顺着磨边淋上少量清水,让它水磨出浆。
梁氏拉着毛驴围着磨盘旋转,不一会就看到那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盘边缘往下淌。
不多时,接豆浆的木桶就要满了,院里堆着的新木桶有的是,随手换一个清洗干净继续接,一时间,满院都是黄豆的清香气。
磨好的生浆倒在粗布滤网上,双手攥紧布角反复挤压,滤掉豆渣,留下细腻无渣的浆汁。
灶上小火慢慢熬着,时不时用木勺搅两下,绝不让浆汁沸腾——这可是点豆皮的关键。
不过五分钟光景,锅面就凝起一层薄薄的豆膜。安佩兰用细竹筷轻轻一挑,那膜便顺势卷起,搭在旁边的木架上晾着。
随即再次添柴烧大火将豆浆煮沸,再拨出柴火转小火保温,不多时又一层膜浮了上来。这样反复四五次,一盆豆浆的精华耗尽,再也凝不出膜了。
这挑出来的东西也有讲究:豆浆稀些,便是柔韧的豆皮;若浆汁熬得浓稠,便是油亮筋道的腐竹。只是高浓度的浆汁容易糊底,得一刻不停地用木勺搅着,半点不敢分心
不管是豆皮还是腐竹,都需要通风晾晒,看着那乳白渐渐染上杏黄,摸起来又硬又脆,便收进阴凉干燥的窑洞里,妥妥能存到明年开春。
余下的热豆浆里,慢慢淋进稀释好的盐卤,边淋边轻轻搅动。静置二十来分钟,原本顺滑的浆汁就凝出细碎的白渣——这便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的门道。
这碎渣正是后世的豆腐脑,如今唤作豆花,口感很是嫩滑。
可盐卤点出来的豆花——尤其是取了豆皮的,更是散碎寡淡的,没法成块,撇着吃麻烦得很,安佩兰索性放弃了做豆腐脑的念头。
取来早备好了铺着粗布的木框,将凝好的豆花尽数倒入,用粗布四角兜起,牢牢裹住。再在上面盖一层布,压上块洗净的青石——重物压得越沉,豆腐越紧实,是适合炖菜烧汤的老豆腐;若是轻压片刻便取下,便是软嫩多汁、适合凉拌的嫩豆腐。
压出来的豆腐水也不浪费,掺上滤剩下的豆渣和些麸皮,搅拌均匀喂猪,猪吃了膘肥体壮,也是顶好的饲料。
其实取过豆皮的豆腐,滋味终究比不上没取皮的——豆香淡了些,少了那股子醇厚的油润感。
但这一批本就不是为了吃好,核心是实验。安佩兰毕竟不是那全能的人才,理论上的知识放到了实操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光“卤水点豆腐”这一步,就浪费了满满一桶豆浆才摸准分量。
不光是她,家里人也都是头回上手,看着简单,真要掌握滤浆的力度、熬煮的火候、压豆腐的轻重,全得靠练。这一天下来,豆腐没做多少,倒攒下不少失败的豆渣、碎豆花,还有压豆腐滤出的浆水。
家里的牲口今儿像是过节了一般,拌了豆渣和浆水的饲料格外丰盛,各个吃得欢实,槽里的料底子都舔得干干净净,也不算全白费功夫。
就在众人手里的活越来越熟练的时候,小黄仰着鼻子嗅着,随意的“汪汪”叫了两声,声音轻快,听着就是熟客上门的意思。
安佩兰踩着门口的垫脚石往外一瞧,不远处李五爷和青儿奶正坐着板车往这边来。
前些日子天旱,两人只要得了空便来帮衬着,一来二去的便也熟稔了起来。
安佩兰拉开院门迎着:“青儿奶,李五爷来了,正好,我家今儿做了豆腐,趁着热乎快进来尝尝!”
青儿奶倒是熟络的快走了两步:“呦,来的够巧的。”
然而,身后的李五爷,却阴沉着脸色,看着就心事重重。
第85章 鼠疫
前几日大雨没下来时,青儿奶来这里搭把手时总没停过唉声叹气:
一会抱怨着这老天不给人活路,一会为那些累死渴死的徭役们惋惜。
那会儿倒是李五爷乐观,总开解她:“天无绝人之路”。
然而今儿两人却倒换了来。
青儿奶明显的心情不错,这李五爷却少见的愁眉苦脸了。
安佩兰瞧着这反常的模样,稀奇得很,递上碗凉好的蒲公英茶:“五爷,这可真是稀罕事!前几日那场大雨解了旱,本该欢天喜地才对,您咋反倒愁眉苦脸的?””
李五爷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碗抿了口,眉头拧得更紧:“哎,还不是凉州那边传过来的鼠患!我瞧你家院里院外撒了这么些石灰,想必是早听说了吧?”
安佩兰点头,语气也沉了些:“前些日子我家老大媳妇去凉州办事,回来就说了,那边的老鼠都成了精,半点不怕人。”
“可不是嘛!”青儿奶接过话头,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成群结队的,大喇喇地过街抢粮,听说凉州城里的猫,都被这群老鼠咬死不少了!”
李五爷放下空了的茶碗说道:“官府也在组织人手抓鼠除害,惠民司的人挨家挨户撒石灰、放老鼠药。可那老鼠反倒越除越多,还添了好些被老鼠咬伤的人。现在凉州城里人心惶惶的,就怕这鼠疫真要蔓延开来啊!”
话音刚落,院里的热闹劲儿瞬间淡了几分。安佩兰攥了攥手心,瓦刺人的骚扰才刚歇了些时日,今年的旱情好不容易靠一场大雨缓解,如今又冒出来要命的鼠患,灾祸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逼人。
而这些灾祸里,最让人胆寒的,莫过于疫病。旱涝尚可扛,兵患尚能躲,可这疫病一旦染上,便是无药可医的绝境,往往一家老小接连倒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远比任何灾祸都要来得狠戾。
哎,这努尔干的日子,果然从来就没那么容易好过。
聊着聊着安佩兰便找了个机会将这蒲公英水也推荐给了青儿奶和李五爷:“别小瞧这野草,消炎杀菌的良药,若是谁家被蛇鼠虫蚁啥的咬了,万万不要用嘴吸血,而是挤压出血后,用这水冲洗,基本便没啥大事了。”
“还有鼠疫应该是那跳蚤蚊子传播的凶,草木灰和烟熏都能驱赶这些。家中那犄角旮旯,牲口窝棚的,都要撒上石灰和草木灰,打扫干净。”
末了又补充:“不过我也不敢说大话,这东西对付正经疫病肯定没啥大用处,顶多就是日常防护,也算聊胜于无的防疫法子。”
青儿奶转头对着李五爷说道:“暑热的时候,也是安妹子说的喝点这蒲公英水防暑,咱今年努尔干服徭役的人热死的数量是比往年少了不少呢,我觉得安妹子应该是懂些门道!”
李五爷闻言捻着胡须点头,神色稍缓却依旧凝重:“但鼠患不比暑热,鼠疫更是凶险,日常防备是好,可最要紧的还是少往凉州去,那边人多鼠杂,万一染上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佩兰点头神色郑重:“那是,那是,这我明白的,多谢五爷和老姐姐提醒了。”
这会儿正是农闲,青儿奶和李五爷将这些厉害都说透了后也没急着走,索性挽起袖子留下来搭手磨豆腐。
李五爷他们都是老手了,看着安佩兰他们滤浆时布角攥得太死,便指点道:“滤浆得松着点劲,顺着圈揉压,豆渣才滤得干净,浆汁也更细。”
青儿奶也看出他们挑豆皮的火候还是猛了些,总是挑出断裂的豆皮,手把手的教着怎么压火,怎么起高火的法子。
有了两位老人的多处细心的点拨,安佩兰一行人手法愈发熟练,磨盘转得更匀,压出来的豆腐都方正紧实了不少。
日头西斜得快,努尔干的天本来就短,这会儿已经擦黑了。李五爷起身拍了拍衣裳:“不早了,该回去了。”两人执意不肯留下吃饭,安佩兰也不强留,转身把刚压好的那板豆腐切了一半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塞到他们的牛板车上:“这些你们先带回去吃,带着热乎劲的好吃。”
青儿奶和李五爷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收下了,又叮嘱了几句防鼠防疫的话,才踏着暮色往东头去了。
转眼进了十一月。
这段时间,安佩兰她们不是在修乱石坡的路,就是在修管道水渠,如今,那水渠也有了三十多米的长度了。
地里的活都停了,先前种下的甘草和地黄,现下也都是不需要人照看的。
安佩兰这段时间难得的享受着生活,又是学裁衣,又是研究窗帘的,倒是充实。
然而,不远处的凉州城内,那场灭鼠大战仍打得轰轰烈烈,连空气里都飘着硫磺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努尔干这边虽没闹到凉州那般地步,但是田鼠却明显的多了起来,夜里常能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在安佩兰存粮的窑洞,如今成了小黄和巴勒伊勒的“领地”——这三只狗最喜欢的就是“狗拿耗子”了。
每天清晨总能在窑洞门口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的田鼠,都是它们夜里抓的,吃不完便叼来摆着,摇着尾巴邀功。
安佩兰怕它们别也被传染什么病菌,于是每天检查它们身上有没有伤口,但是那一身浓密的毛发实在没法细细查看,便有没有枣打一杆子——每天草木灰擦身子。还有那蒲公英水也都硬按着脑袋灌一杯;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如今一看到安佩兰端着蒲公英水过来,虽不情愿,也能主动上前,喝个干净,喝完还舔舔嘴巴,等着她摸头夸奖。
最近,所有牲口的食槽里,每天必不可少的也是那蒲公英了,喝的它们如今也都是精神健壮的样子。
安佩兰瞅着满院子都是晒干的的蒲公英,不由感叹老天的巧夺天工,这路边随处看见的野草,便是艰难时期,人类必不可少的依仗。
眼下天气还没冷到冻裂地皮,坡上、田埂边仍能采到蒲公英,安佩兰便领着家里人,每天抽空去挖,回来摊在院里晒干,装袋存进窑洞,只盼着能多备些,熬过这恐慌的时日。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天清晨,李五爷顶着寒霜急匆匆找上门,脸色比屋外的西北风还沉:“知远他奶!凉州那边,闹鼠疫了!”
安佩兰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惠民司的人全出动了,挨家挨户撒石灰、发防疫的药材,”李五爷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道,“你之前说的蒲公英,现在都成了紧俏货,市价都涨了!好在有惠民司压着,不准那些药商哄抬物价,可这光景,谁知道能撑多久?晚了怕是连蒲公英都抢不到了!”
第86章 凉州封城了
李五爷把鼠疫的消息带到,连门都没进,便急匆匆走了,这段时日,整个努尔干的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紧张,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聚堆。
安佩兰一家也彻底收了心,早前地黄的买卖就停了,如今哪还有心思琢磨营生,只想着把自家的小院打造成安稳的避风港。平日里要么聚在乱石坡修整道路,要么忙着烧陶管、建水渠,还趁着空闲在二层上又多挖了一孔窑洞,里头光是灶台就砌了三眼,连着土炕,这里便是他们冬天的灶间了。
趁着天气还没彻底转寒,他们还抽空跑了好几趟乱石坡西头的水塘附近,把那儿挂在枝头的柿子、山杏几乎摘了个干净。前头晒好的柿子饼,如今已裹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咬一口甜糯绵软。
安佩兰把这些挂霜的柿饼挨个压扁,用麻线穿成一串串,挂在二层窑洞门口的土墙上,如今已挂满了整整一墙,映着土黄色的墙壁竟别有一番农家风味。
三个孩子嘴馋,想起这甜滋味,便踮着脚扯下一个,小心翼翼地细细品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除了柿饼,晒好的山杏干、烘烤得香脆的杏仁也囤了满满几大坛,如今家里的干货堆得足实,便是冬日里足不出户,也不愁没零嘴吃。
人的吃食是没问题的,今年牲口的粮草也备得格外充裕。乱石坡的墙头上,晒干的干草堆得像座小山,里头盖着的,便是些麸皮稻糠类的,这都是牲口过冬的底气。
先前从凉州买回来的二十只小鸡,如今也都长成了壮实的成鸡:十三只母鸡毛色油亮顺滑,七只公鸡则鸡冠鲜红、尾羽张扬,看着颇具生气。
可鸡群里也是弱肉强食。
两只公鸡性子怯懦,在鸡群里始终处于底层,抢食抢不过,打架也只会躲,刚入冬那几日天寒地冻,竟被其他强势的公鸡追着啄掉了大半羽毛,光秃秃的身子扛不住西北的凛冽寒风,没过两天就冻僵在了鸡窝旁,着实令人惋惜。
剩下的鸡倒是安分了些,可冬日里日照短、寒气重,吃食也不如夏秋时节丰盛,十三只母鸡早就歇了产。自打霜降过后,鸡窝里就再没捡着过一颗鸡蛋,要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怕是才能再尝到新鲜蛋味了。
家里的两只猪崽子,虽比不上前世见过的那些喂了饲料的肉猪那般壮硕,圆滚滚的身子却也透着股结实劲儿。这可是没沾过半点激素的天然土猪,肉质定是紧实喷香。
安佩兰盘算着,等过年时便把它们宰了,到时候一定请上李五爷、青儿奶他们,热热闹闹地吃顿杀猪菜,也算是给这凶险的一年收尾,添点年味。
入冬后,努尔干还有件头等大事——外出服徭役的遍户们,总算陆续回来了。
好在这会已经是冷了下来,蚊虫鼠蚁的都见不着了,再加上习惯烧水喝熟水,所以努尔干依旧没有一例鼠疫出现。
当然李家那儿,还是空的。
早前李五爷来过一趟,说起李家的境况:李德闵家当初活下来的7人,逃了徭役的有两人,其中便有白季青的那个同窗。
安佩兰听了,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年头,逃徭役可是杀头的大罪,这两人如今彻底成了官府通缉的逃犯,往后只能东躲西藏,日子怕是比服徭役还要难上百倍,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得很。
遍户们的归来,让冷清了大半年的努尔干似乎又添了些人气,可这些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愁苦,透着股近乎鬼气的颓然。
谁都清楚,今年的日子太难了。本该雨水充沛的春夏,偏偏遇上了大旱,他们便轮轴的在官田里头浇水施肥捉虫,便是这样忙碌,官田的收成也不成,扣除边境部队留下的口粮,再七七八八的各种上交朝廷的赋税,剩下分给他们的粮食少之又少,寒冬腊月的,怕是有不少人家要难熬了。
就在努尔干的人们个个愁眉不展,对着锅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刷锅汤唉声叹气时,一个消息悄悄传开了——安佩兰家开荒种出了黄豆!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在遍户们心里激起了涟漪。
看着自家碗里难以下咽的粗粮野菜,再想想黄豆能磨粉、能做豆腐、还能榨油,不少人心里都活络起来,盘算着要不要也学着开荒种地,好歹给家里添点口粮。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泼了盆冷水。开荒本就辛苦,要刨石、要翻土,耗力气不说,最关键的是粮种——家里连吃的都快不够了,哪里有银钱买黄豆种?就算凑够了钱,明年的徭役呢,谁来伺候土地?
满心的期盼转眼变成了沉甸甸的无奈,遍户们只能把开荒的心思强行压下去,继续对着清汤寡水发愁,心里既羡慕安佩兰家的好运气,又愁着自家不知该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安琥近来跑了好几趟安佩兰家,每次来都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打听粮种的价格、收成的底细,问得细致入微。
安佩兰也不藏私,把自己知道的农田方面的事都尽数相告。
安琥的身世,白季青也和她聊起过,安佩兰也吃惊有这么个蠢货竟能考上三甲。
这不是明晃晃的一手好牌打的稀烂的代表么?
现在更是不光稀烂了,直接烂成泥了,枉费他爹娘将如此好的脑子按在那安怀瑾的脑门上了。
不过安琥这孩子,倒是半点没随他爹。他看着沉稳,心里自有盘算。
等安佩兰把各类农作物的利弊、药材种植的风险都分析透彻后,安琥便对种药材感兴趣:“安婶子,我等您家药田的收成消息。要是成了,我就把家里那三十亩荒地全开出来种药材,到时候还得请您多指点。”
安佩兰连忙摆手:“药材这东西我也没十足把握,现在还在摸索观察,可不敢给你打包票。”
安琥反倒不在意,笑着说道:“安婶子,我明白。明年有眉目了我再来找您学经验,今年先给您拜个早年,祝您阖家安康!”
这孩子是真不错,懂礼数、知进退,脑子还灵光。
安佩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叹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偏偏摊上安怀瑾那样的爹。明明是块读书的好料,却被硬生生拖着,到现在还没启蒙认字,白白耽误了大好年华,真是太可惜了!
荒僻贫瘠的努尔干里头依旧是紧巴巴的过着日子。
然而外头的凉州城,直接成了人间炼狱。
进了十二月,刺骨的寒风里都裹着死亡的气息——凉州,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
鼠疫像脱缰的野马,在城池里疯狂蔓延,无人能挡。街头巷尾没了往日的喧嚣,只剩断壁残垣下的死寂,偶尔传来的哀嚎也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消息断断续续传进努尔干,听得人头皮发麻——据说凉州城里十户九空,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尸横遍野,官府派去的防疫人员也难挽颓势,到最后竟直接下了封城令。
这封城,哪里是防疫,分明是彻底放弃了凉州。管里头还有没有活口,管那些幸存者如何挣扎,一道封条便将整座城与外界隔绝,任其在疫病中自生自灭。
然而,城门关闭之前,还是有不少的人从凉州跑了出来……。
第87章 防疫的法子
从凉州城仓皇逃出的人们,大多四散奔逃,各自寻找有亲友的村落投奔求庇护。可他们未曾想,身上携带的疫病,也随着这股逃难潮,悄然向府城周边的村落蔓延开来。
很快,周边村落便陆续出现了染疫之人。消息传开,各村的庄头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组织村民严防死守——哪怕是从凉州城逃来的至亲骨肉,也只能狠心拒之村外,半步不让踏入。
即便远至努尔干的界口,向来散漫无拘的边地,也破天荒竖起了层层木栅栏。可笑的是,这处本是流放罪民之地,往日里任凭遍户随意出入、从无管控,如今反倒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地防范起外边的百姓闯入。
可即便如此严密的防备,终究没能挡住疫病蔓延的脚步,死亡的阴影依旧悄无声息地漫过这片北地。
疫情凶猛,中央的朝廷派来的太医院、惠民总司、还有大量的官兵拉着的药材和救济粮,终于到了。
此时,周边村落接连遭疫病侵袭,十户九空,惨状遍地。
可惨烈之下,奇迹也悄然发生。
惠民司的人走访发现,距离凉州不近不远的孙家村——就是孙木匠所在的村子,竟几乎毫发无损,连个染病的人影都难见到。
孙家村的庄头纵然厉害些,但是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朝廷来的人,便暂时驻扎在孙家村,一边帮扶周围的村落,一边调查其中的原因。
孙家村本是离凉州府较远的村落,起初大伙儿都觉得,定是这远隔百里的距离,成了天然屏障,才让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然而,据惠民司的人深入调查,不少比孙家村更偏远、更隐蔽的山村,都没能逃过鼠疫魔爪,接连有人暴病身亡。显然,这距离明显不是原因。
但是,两日后,常驻在此的惠民司的人便发现了不同——他们这儿,家家户户都铺满草木灰,而且不喝生水!
原来孙木匠的村子从发现老鼠多的时候就开始消杀跳蚤,喝煮熟的蒲公英水了。
这法子,连着太医院的人都责连称奇,上京一直以来都在宣传保持卫生,并喝熟水,莫喝生水。
然而繁华城里头好说,这乡村野户实在难以劝说。
没想到这远在北地的乡村,却已经开始杀虫喝熟水,并且还是加蒲公英的熟水!
同时寻常百姓被蛇虫鼠蚁咬到,不管见不见血,都习惯性的用嘴巴含血,似乎成了惯例。而这村里,愣生生的给改了,只用手大量挤血,再用蒲公英水冲洗。
再加上庄头领着人封死了村落,每日除鼠撒石灰之法,孙家村才得以保全。
惠民司忍不住的对想出这些防范法子的人越发好奇了起来。
经过仔细询问着,原来这法子竟是努尔干的指挥使他爹传出来了的。
惠民司的人又找到努尔干的指挥使,寻到了李五爷,
发现整个努尔干同样是一个得鼠疫的都没有。
无论是先前集中服役的徭役,还是徭役解散后的遍户,就连往来奔走的官差,竟都在践行着同一套防疫法子。
惠民司彻查之下才惊觉,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上京那个罪臣百景渊的夫人安佩兰所献之策。
于是,煮蒲公英水作熟水饮用、及时清洗伤口等预防之法,以比疫情蔓延更迅猛的势头,传遍了四方郡县,深入到每一个村落。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御医们也争分夺秒,日夜钻研,终于研制出治疗鼠疫的对症药方。这场席卷多地、声势浩大的疫病,历经数月煎熬,终在开春回暖之时,缓缓平息了下来。
之后,随着周边官员的调查结果、防疫举措的复盘总结,以及涉及各方功过的奏疏一同呈递至御前,白景渊之妻安佩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有功人员名录之中。
当然,安佩兰自己尚不知情,她的名字已随疫灾相关的折子送入了朝廷。而另一封关于努尔干坎儿井的规划奏疏里,她的名字同样被郑重提及。
上京皇宫内,官家摩挲着两封折子上那同一个熟悉的名字,眼底泛起几分兴味,随即召来一名知晓内情的当差近侍。
近侍躬身一字不落的将当初安佩兰在墙头对着李德闵一家的喊话复述给了官家。
官家听罢,不由得抚掌轻笑,嘴角扬起一抹赞许的弧度。
“先前倒真小瞧了这位常伴青灯、吃斋念佛的妇人。诺大的白家竟是这白景渊的夫人最是通透!可惜啊,被白景渊那糊涂的拘在深宅内院。若白家当初是她当家主事,凭这份眼界与决断,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当然,这些朝堂之事都是后话。
此时的安佩兰还在忙碌着过冬的吃食呢。
去年冬日的窘迫,她至今记忆犹新,一家人靠着熏腊肉和打来的野味勉强过冬,躲在与牲口同处的地窖里,虽说没挨冻,可那混杂着草料、牲畜粪便的腥臊气味,如今回想起来仍让人作呕。
今年一家人搬进了二层窑洞,炕头盘得厚实暖和,窑内收拾得窗明几净,再无往年与牲口同处的腥臊狼狈。
眼下寒冬将至,御寒的难题已然解决,剩下的便是囤积足够的吃食,安稳熬过漫长冬日。
这年头没有塑料薄膜,更无大棚种菜的法子,寒冬腊月里想吃上新鲜绿菜,本是难如登天。可老祖宗的智慧向来深不可测,总能在贫瘠的日子里,琢磨出些门道。
就说这冬日家家户户必备的酱菜吧:脆生生的白萝卜切成长条,脆嫩多汁的黄瓜去瓤切瓣,还有饱满紧实的芥菜疙瘩,细细擦成均匀的咸菜丝。
将这些处理干净的蔬果分别码进土陶瓮里,层层铺得紧实,再缓缓倒入滤去杂质的头道酱油,酱油要没过蔬果,用干净的石板压住,防止食材浮起。
盖紧瓮盖,再用黄泥密封瓮口,隔绝潮气与杂味,任其在阴凉处慢慢浸润发酵。
过上些时日,酱油的咸香便会渗进每一丝果肉,萝卜条脆爽回甘,黄瓜瓣咸中带鲜,芥菜丝香辣开胃,一瓮瓮酱菜,便是冬日饭桌上最解馋的佐味。
第88章 入冬准备
这几日,连着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做完酱菜的安佩兰便领着家人又忙起了晒菜干的活计,院子里、屋檐下的苇席与晒架上,满满当当铺着各色蔬果,好不热闹。
芥菜切成长条,茄子削成粗丝,长豆角挽成小巧的捆儿,还有土豆片、南瓜片、匀整的西葫芦条,在秋日暖阳下泛着新鲜的光泽。
其实每种菜干的晒制都是有讲究的:豆角得先开水焯烫片刻,沥干水分再晒,这样能锁住本身的清香,晒干后口感筋道有嚼头,日后炖肉、焖饭都是绝配;
土豆片要选个头小巧的土豆,煮熟后泡进冷水,冷却后撕去薄皮,顶刀切成三毫米厚的薄片,均匀铺在帘子上,晒干后肉质紧实,和肉类同炖最是入味;
黄瓜干分两种做法,鲜嫩的青黄瓜切厚片,拌少许草木灰防粘又提香,老黄瓜则要去皮去籽,切片后自然晾晒,成品香鲜可口,各有风味;
茄子直接切成长十厘米、粗一厘米的条,拌上一层干面粉再晒,这样烹饪时会更滑爽,炖菜、烧菜都合适;
南瓜选肥嫩致密的,去瓤后切成长八厘米、厚三毫米的片,铺开晾干即可,日后用来焖牛杂,风味十足;
冬瓜干的做法和南瓜片相近,只是它水分大、易粘连,晾晒时得时不时翻动,才能晒得均匀干爽。
一家人各司其职,翻晒、整理,空气中弥漫着蔬果被阳光烘烤出的清甜气息,这一帘帘、一匾匾的菜干,便是整个冬天最踏实的滋味底气。
晾晒好的菜干,一捆捆、一袋袋码进二层新挖的窑洞里,如今这孔窑洞,烟火气最盛,成了一家人平日里最常聚拢的地方。
安佩兰心思缜密,又在窑洞后头深挖了一间暗室,里头黑漆漆的,入口隐蔽又狭小,平日里只用一个厚重的木柜挡着,不细看瞧不出半点端倪。
暗室里阴凉干燥,冬日里也不会上冻,正是存放菜干、粮食和熏腊肉的绝佳去处,那些精心备好的过冬吃食,藏在这里再稳妥不过。
更要紧的是,若再遇上瓦刺人来犯之类的危险,白知远和白时泽便能悄悄躲进这暗室,再将木柜移回原处遮挡入口。任谁也想不到这普普通通的窑洞后头,竟还别有洞天。
前头正经窑洞里头盘的是张大火炕。
一进门的右手隔着土炕建的一排的土灶台:可做乱炖的大铁锅,蒸杂粮饭的小饭锅,炖汤的土陶锅,可翻炒的炒锅;
大小炉灶一共并排着建了六眼。
门口另一排是橱柜,切菜板、油盐酱醋,各种香料调料都整齐的码放在这儿。
绕过炉灶才能上土炕,土炕可以同时坐十几人都是宽敞的。
土炕虽然和灶台相连,但是中间用砖砌了个半米高的石台,做好的饭菜放在石台上,由土炕上的人直接端到炕桌上,特别方便。
土炕的另一头,是糊着麻纸的窗棂,阳光好时,纸透进来的光柔和又暖。
今儿个,安佩兰特意把地里剩下的、不耐存的新鲜绿菜都拾掇出来,油麦,苜蓿芽,荠菜等等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就着滚烫的肉片汤涮着吃。
这会儿土炕已经烧热,一家人围坐炕头吃得浑身发烫,连棉衫都褪了。
此时便想把窗户推开些,想让凉风驱散些热气,却见窗外飘起了细密的白点,轻轻柔柔——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不知不觉,来奴儿干已经一年了。
如今的白知远刚过了四岁生辰,如今总把“我是长兄”挂在嘴边,小模样透着股超出年龄的稳重。
两岁的白时泽正是黏人的时候,像条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哥哥,哥哥去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秀娘和孟峰的女儿曼儿,如今也满一岁了,粉雕玉琢的,成了家里最小的宝贝疙瘩。
其实秀娘和孟峰性子都要强,总想着自己开火过日子,不愿多麻烦白家。可这两口子的厨艺,跟梁氏真是不相上下,都实在拿不出手。
前些日子,安佩兰瞧着这对明明想亲近却又别扭得不行的小夫妻,干脆直接开口,认了孟峰做干儿子。
这话可把两口子喜坏了,当场就对着安佩兰磕了三个响头,满心满眼都是感激。
回去后,他俩连夜把这段时间攒下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搬了过来,彻底断了自己开火的念头。
如今,两人每日两顿饭都热热闹闹地来白家蹭吃,不仅不用再愁做饭的事,还能跟着安佩兰学些持家过日子的门道,日子过得越发踏实舒心。
虽然秀娘想着那药材的买卖都合起来不再分账,但是这想法直接让安佩兰给捏死了:“秀娘,你记住,丑话说前头,后头才有相处久远的情谊,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咱们这般情分,更得把账目理清楚、摆明白。这买卖上的账一乱,人心就容易散,到时候反倒伤了情谊。”
秀娘和孟峰听了,心里的那点糊涂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乖乖摁了下去,再也不提合账的事。
不过这两口子也没闲着,常结伴去草场打猎补贴家用。秀娘的袖箭极准,就是威力稍弱,往往能精准射中猎物,却难致命。这时便轮到孟峰上前,利落补上最后一击,收拾好残局。凭着这般默契配合,他俩打来的狼皮、黄羊皮都保持得完完整整,成色极好。
如今的白红棉,也成了出色猎手。再加上白季青和简氏,这会他们手里头打来的猎物不计其数,家里积攒的冬季动物毛皮也愈发丰富,狼皮、黄羊皮、兔子皮样样齐全,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毛皮都被打理得干净妥帖。入冬后,每个人都有了一件兔皮缝制的皮袄,毛茸茸的既轻便又暖和,这个季节穿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几张厚实的狼皮,则被做成了宽大的大氅,冬日里出门时往身上一披,寒风冷气都被挡在外面,保暖得很;
至于数量最多的黄羊皮,安佩兰让人裁好拼接整齐,铺在炕席之上,成了一方柔软暖和的炕毯。
每日清晨卷起被褥,一家人便围坐在这黄羊皮炕毯上,或是闲聊家常,或是做些针线活计,身下温润的毛皮,烘着土炕的暖意,连冬日的寒凉都仿佛淡了许多,满室都是安稳惬意的烟火气。
第89章 干活换豆粮
安佩兰一家的冬天过得暖意融融、安稳惬意,可努尔干的其他住户,却正深陷饥寒交迫的绝境。
这天,果然有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家找上门来,想借些粮食过冬。安佩兰早已料到,她没让众人进门,而是牵出了威猛的伊勒,身后的巴勒则被白长宇用粗大的特制麻绳拴着,两只比狼还威猛的獒犬兽性毕露,凶恶的模样极具震慑力。
她站在门内,语气冷厉如冰:“能流落到努尔干的,没几个是善茬。别痴心妄想我家会白白施舍吃食,想要不劳而获,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求粮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不少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竟生出了坐以待毙的念头。
可就在这时,安佩兰话锋一转,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但是……”
这短短两字,瞬间让众人死寂的心重新燃起火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翘首以盼,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后续的每一个字。
“如今凉州已成死城,整个北地疫情还在蔓延,咱努尔干反倒成了片难得的世外桃源。越是这样,越该团结起来,才能熬过这艰难世道。”她似是犹豫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我家虽算不上良善之辈,却也不是那眼睁睁看着人饿死的恶毒人家。”
“这样吧,从明儿起,我让我家三个儿子给你们示范,教你们怎么烧制管道,怎么在乱石坡上挖水渠和砌山洞。
你们每日来干活,用劳动换黄豆,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绝不亏待勤快人!”
此话一出,努尔干的住户们瞬间欢腾起来,积压在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人人眼里都迸发出求生的光亮——他们终于有活路了!
谁都清楚,今年秋天遭遇大旱,之前服徭役换来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支撑整个寒冬。若不是安佩兰愿意伸出援手,这努尔干不用鼠疫来侵袭,光是饿死、冻死的,恐怕就要十户九空,落得和凉州城相近的惨状。
安佩兰的前世少时也穷,小学读书时,便记得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
那时的她向来厌恶这种贫富天差的景象,只是后来在城市中拼搏,那些少时天真的念想渐渐被忙碌与现实磨平,藏进了记忆深处,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谁知一场莫名的穿越,让她落到了努尔干这等蛮荒艰险之地。在此求生的过程里也慢慢回想起来和爷爷在村中生活的点滴,这些沉睡的记忆,在这更加艰难的环境里慢慢苏醒,重新唤起了她心底最本真的初心。
同时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乱世之中,“圣母心”万万不可有。白白施舍粮食,只会养出一群好逸恶劳的懒人,不仅填不满无底洞,反倒可能引来更多贪婪的觊觎,给自家招来祸患。
所以她便是要帮,也不能白帮。
眼下这水渠修建与山洞砌筑,不仅是安佩兰一家应对明年可能再来的干旱的救命活路,更是他们在努尔干扎下根、谋长远的关键。
而单靠自家这几双手,想要把这些工程做完,估摸着得耗上三五年光景,
让那些饥寒交迫的住户们用汗水换口粮,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妥当法子。
这些想法和眼下的这番场景,自然是先和李五爷商量后的安排。
李五爷听完安佩兰的安排,当即点头应允:“这法子好!既给了大伙活路,又能把实事办了,再妥当不过。”
说着,他话锋一转,带来个紧要消息:“还有件事得跟你提个醒,我家大郎透的口风,明年开春,朝廷批下来的坎儿井修建文书估摸着就要到了。到时候,努尔干的徭役就得全员投入挖坎儿井,人手怕是要被全数征调。”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你可得抓紧了,趁开春前这阵子,让这帮人把你家的管道水渠彻底挖通、修稳妥了。不然等徭役一开,人都被抽去修坎儿井,你再想找这么些人手干活,可就难了。”
安佩兰点头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若是能把努尔干这些住户集中起来干活,估摸着一冬的光景,水渠和山洞就能完工。只是这些人成分复杂,若是让他们随意进出院子,难免会生出些隐患,不得不防。”
李五爷闻言,当即笑呵呵地出了个主意:“这有何难?明儿起,我就去寻摸几个官差来帮你盯着,既能管着秩序,也能防着出乱子。不过话说在前头,你家这银钱可得给足了,不能短了人家辛苦钱。”
安佩兰闻言大喜,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这样,从现在到明年开春,还有三个月光景,我每月给每位官差出一贯钱的补贴,您看这安排可行?”
李五爷当即点头应允,心里暗暗盘算:像他们这些边境官差,说起来是官府中人,名头好听,实则日子过得紧巴。每月俸禄不过五百文钱,再加上一石糙米,勉强够糊口。
便是他那当努尔干指挥使的大儿子,每月俸禄也才八贯银钱。
不少县尉、衙役平日里连养家糊口都难,如今冬季闲暇,能多挣这份补贴,今年妥妥能过个富裕年。这般好事,他自然满心感激。
低头寻摸了一会说道:“估计来的遍户能不少,怕是都要过来了。这样,明儿一早我就带八个人来,你看这人数行不行。”
安佩兰点头:“这块自然是您老最有经验了,您看着够就成。”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次日天刚蒙蒙亮,趁着清晨的微光,李五爷便领着七个衙役如约而至。
刚走到白家窑洞附近,便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围在那里——几乎所有努尔干的住户,都赶来了排队登记,等着干活换粮。
白家兄弟和孟峰早已站在院外维持秩序,简氏与梁氏在桌前准备登记;安佩兰立在二层窑洞的平台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攥着弓弩的手始终没松,生怕混进别有用心之徒。秀娘则领着白红棉和几个孩子躲进窑洞里,反复叮嘱不准探头露面,以防意外。
可架不住人多手杂,众人求生心切,队伍渐渐变得混乱。白家兄弟和孟峰嗓门都喊哑了,也拦不住往前拥挤的人群,眼看就要有人冲破院门闯进来,局势渐渐的有失控的迹象。
就在这紧要关头,李五爷带着七个衙役及时赶到。这些衙役都是常年历练的老手,见状二话不说,几个箭步冲进人群,一把揪出了三个带头起哄、推搡他人的泼皮,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拖出队伍,按在地上呵斥。
其余衙役则甩动手中的长鞭,鞭梢擦着地面噼啪作响,威慑力十足,紧接着喝令众人排好队伍。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混乱不堪的人群便被捋得整整齐齐,院门处的秩序瞬间恢复。
安佩兰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握着弓弩的手,脸上露出笑意,转身下楼迎接李五爷一行人。
同时,安佩兰也从这群井然有序的队伍中瞅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凌薇
? ?宋朝一贯钱为770文,不是一千文。
?
最开始我是以这种计算方法来写的,但是中间好像有几章为了算数的方便就取了整数。所以如果读者出现混乱的话万分抱歉了。
第90章 李凌薇
安佩兰暂且将李凌薇的出现压在心底,眼下首要之事是与李五爷带来的衙役们见个面、认个熟。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对着李五爷拱手道:“李五爷,今日可真是多谢您和几位差爷及时赶到!方才那场面险些失控,要不是你们来得快,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呢。”
李五爷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随即指着身后的七个衙役,挨个给安佩兰介绍。
报完名字后,他又指着自己打趣道:“我老头子就不用多介绍了,往后这三个月,咱们八个就听安夫人调遣,帮你把这儿的秩序守好!”
安佩兰一听这话,连忙摆着双手笑起来:“五爷您这玩笑可开得太大了!我不过是一介妇孺,带着家人在这努尔干讨生活,往后还得靠您和几位差爷多庇护呢,哪儿敢说‘调遣’二字?”
她这话既客气又实在,这群衙役们听了心下也舒服些。
聊了没多大一会儿,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熟络起来。
安佩兰也记下了几位衙役的名字,都是些石头、木头、大山这类取自大自然的称呼,直白又好记,没片刻便记牢了。
李五爷见双方也熟悉了便问道:“你这具体的活是要干啥,抓紧让他们忙活起来吧。”
安佩兰四处看去,见来的遍户如此多,人手如此充足,当即做了调整:分两处干活!一处继续挖渠铺管,另一处,就从乱石坡开路,一直通到西边的水池子!”
她指着乱石坡的方向:“这路可得正儿八经修扎实了,不光要能跑马,往后便是板车来往,也得稳稳当当的!趁现在人手够,一次性修到位,省得日后再返工。
这修路自然不用他们来演示,但是那盘水渠管道还是要指导一番的。
白季青他们便从盘管道,到烧制管道土陶转到砌山洞通通演示了一遍。
衙役们都是经验老到的老手,只消看了一遍后便可心领神会。
不用再多嘱咐,他们当即分工明确地行动起来:
他们麻利地给众人分起了工,按男女老弱各尽其能:
女人们有的负责挖土筛杂,将混着草木灰的黏土揉匀,盘制成节节管道与土陶砖;有的则忙着砍柴烧炭,守在窑边添火控温,专注烧制那些待窑的管道与砖块。
年长些有经验的专司烧石爆破,用烈火炙烤后泼冷水的法子炸开挡路的巨石;
体质稍弱的则做些轻巧活,负责管道的拼接组装;
身强力壮的汉子们要么砌筑山洞、要么搬运沉重的石头开辟通路。
如此多的人竟然立马井然有序的开始忙碌了起来。
至于最初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泼皮,早已被衙役们赶出了队伍,只能远远看着别人凭力气换粮食,懊悔不已。
被赶出队伍的其中一个泼皮见求告无门,脸色骤然扭曲,恶狠狠地瞪着衙役和登记桌前的简氏,猛地放下狠话:“你们给我等着!我要是饿死了,做鬼也先拖你白家上路!”
白长宇听见这话,眼神一冷,当即松开了牵制伊勒的绳子。那团黑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直奔那泼皮后脖颈,狠狠一口咬下,带起一滩血肉后,又迅速退回白长宇身边。
泼皮惨叫着倒在地上,挣扎片刻后声音渐弱。白长宇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家两只狗,你们知道为啥它的拴狗绳,比里头锁着的那只的细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因为伊勒还能留你一命。可巴勒要是出来,只咬喉咙——迄今为止,被它咬过的人,没一个能活下来。”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胆战心惊,连李五爷都瞪大了眼睛,目光紧紧盯着那眼前这只毛色油亮、眼神凶悍的獒犬,满脸惊异。
安佩兰瞧出他的好奇,便上前解释道:“这俩是蒙古犬和獒犬的串种,性子烈得很,护主也厉害。上次瓦刺人突袭,多亏了它们,拼着命拦了一阵子,要不我们真等不到官府的人来救援。”
李五爷也想起了那次瓦刺人的来袭的事,想起收尸的时候,至少有三人的喉咙是咬开的,死状惨烈。便对这两只狗啧啧称奇:“倒是厉害的。”
被伊勒咬中后脖颈的那泼皮,此刻早已没了方才放狠话的嚣张,裤裆湿了一大片,尿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方才不过是逞一时嘴瘾,哪有什么真本事?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捂着流血的后脖颈,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那狼狈模样引得众人一阵侧目。
其余几个先前跟着起哄闹事的人,见白家不仅有衙役帮忙镇场,还有这般凶悍的猛犬做依仗,哪里还敢停留?一个个脸色煞白,缩着脖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远处跑开,生怕慢一步就落得和那泼皮一样的下场。
经此一事,剩下的遍户们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人人低着头专注干活,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整个工地只剩下工具碰撞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秩序比先前更显井然。
安佩兰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拉着李五爷往二层平台走去,走到高处后,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人群边缘的方向,低声问道:“五爷,您瞧那边——那不是李德闵家的庶女李凌薇么?她咋如今是这个模样了?”
李五爷捏着花白的胡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这女子啊,不是个善茬。”
顿了顿解释道:“当初她没敢走远,就去大水井那边找了个遍户求庇护。乱世里哪有白得的好处?那庇护的代价,自然是把自己折进去了。
为了活下去,李凌薇是什么条件都答应了。可那遍户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泼皮,新鲜劲一过,对她非打即骂。
后来,天暖登记了徭役,也把她带着一起去了,专挑最累最重的活让她干,就为了多换些粮食,给她的口粮却少得可怜,勉强吊着口气。”
“今年夏日最干旱的时候,官田浇水要去远处的水库取水。那李凌薇跟着那混混去打水,趁他低头弯腰舀水的功夫,抄起旁边的扁担就把人敲晕了,直接推到水库里淹死了。
这事是周围人私下传出来的,可那混混本就没亲没故的,没苦主来告官,咱们这些边境官差也懒得深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后来她就接手了那混混的窝棚,一直待到现在。估摸着是窝棚里存粮吃光了,才辗转到你这儿来寻活讨食的。”
第91章 努尔干的第一代祖宗
听完李五爷的话,安佩兰心底竟对李凌薇那股顽强的求生欲生出几分动容。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她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安佩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道:“那上头是什么意思?是打算留她性命,还是……”
李五爷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这女子倒像阴沟里的老鼠,命硬得很。上头本就没将她放在心上,真正要追查的,是那两个逃了徭役的后生。所以她的去留,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
安佩兰默想片刻,还是松了口:“罢了,随她去吧。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暗地里算计我家,便当个寻常讨食的,让她每日来院里劳作换些豆粮便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此后,李凌薇便日日来这儿帮衬活计,换些果腹的粮食。
安佩兰却没少叮嘱家中老大,反复告诫他万万不可再滥发妇人之仁,平日里需与李凌薇保持距离,莫要多有牵扯。
这般相安无事地过了些时日,转眼便到了春节。
春节将至,安佩兰没打算让家中帮工和守院的衙役们过节时还来院里忙活。
她提前给帮工发了足量豆粮,放了五天长假。
给衙役们分发了辛苦的利钱又额外备了一百文红包和一些黄羊肉干做年货分下去。
而给李五爷的那份,自然比旁人丰厚些,里头有风干的腊肉、一袋细面,还有两坛自家酿的山杏酒。
衙役们收到这些年货都惊喜万分。
这些时日,他们都在安佩兰家搭伙吃饭,她素来大方,吃食上从不含糊,每顿饭都是各种干菜炖野味,烤馕饼从不据着,能吃多少吃多少。
菜里头的调料给得足,鲜香无比。时不时还能吃上烤黄羊、红烧兔肉,那滋味香浓醇厚,比城里酒肆的手艺还要地道。
正因如此,大伙帮白家看守遍户的时候,也格外尽心尽责,半点不敢懈怠。如今非但能拿份银钱,安安稳稳放假,还能领到这般体面的年货,众人自然感激不尽。
而白家今年也打算安安心心过个舒畅年。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所有人便在院里忙活起来:扫庭除秽,擦桌抹凳,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索,连窗棂上的积尘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按老规矩,这日要做的事多着呢。
最麻烦的便是那祭祖——这话是白季青提出来的。
只是,这话头说出口后,室内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安佩兰对于白家的祖宗那是一点也没啥想祭奠的。
其余的白家人也都面面相觑,神色间带着几分难言的微妙。
白季青一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从小的礼仪孝道已经填进了骨子里:“那……那终究是咱的父亲,便是他当年有天大的错,可血浓于水啊。哪怕就点一炷清香,也算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哥!”他话音未落,白长宇便急声打断,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按理说,身为子女妄议父辈实为不孝,这话我本该烂在肚子里。可我忘不了!忘不了咱家回天无力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在为赵小娘和她生的那几个儿女铺路谋划,暗地里给了他们多少田产铺子!倾尽最后的心神给他们划出了族谱立了独户!”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而这流放倒是没忘了母亲,下地狱也要拉着咱们这一脉!哥,你要怪我不孝,便怪吧。我是真的伤透了心。这香,你若实在放不下,要上便自己上,可供桌供台就罢了,别再让这些旧事,扰了咱们如今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也别再让娘看着难受。”
白季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弟弟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刻意回避的过往。
简氏看着有些茫然的白季青,叹了口气,将手中整理好的账本拿给安佩兰看:“知远他爹”
白季青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这个称呼好久都没听过了,上次还是去年那李家来的时候简氏这么称呼过他。
“过年祭祖,本是迎祖宗回家,敬的是庇佑之恩,求的是来年平安顺遂、五谷丰登。可咱白家这些祖宗,似乎早就忘了还有咱们这一脉正经后人。”她微微勾了勾唇角,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我倒觉得,赵小娘那一脉若是祭拜,咱家祖宗怕是更愿意移步过去。咱家这祭祖,罢了吧,便是摆了供桌、点了香,祖宗想来也不情愿踏进门,反倒落得个自讨没趣。”
说完,她转头看向婆母:“与其巴巴地去求那些早已偏心的人,不如好好孝敬眼前的人。”
安佩兰攥着账本,对简氏递去一个了然的浅笑。心里暗道,这简氏如今倒是比大儿子还贴心通透。
只是她也清楚,儿子对父亲的那份崇拜与孺慕,从来不会因父亲的过错而消散。相反,血缘里的牵绊往往奇特,儿子更容易与父亲共情,这份心思,做母亲的终究难以完全体察。
此时听着白季青的辩解,心下也无半分波澜。毕竟,白景渊当年伤的是他原配妻子的心,是白季青兄弟俩的情,与她安佩兰无干。
老大想要祭拜生父,念及那份父子情分,倒也在情理之中,她并非不能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她却万万不愿掺和——那些所谓的白家祖宗,于她而言不过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凭什么要她安佩兰放下身段,给一群不相干的人磕头下跪?
便是早已逝去的白家先祖也便罢了,关键是里头还有百景渊这个老渣男呢,安佩兰是万分不情愿的。
想到这儿,还是开口说道:“往后咱家的祭祖那就换个样式!”
“啥样式?”一时间众人都凑上前,好奇的问道:
安佩兰想了一会说道:“老话常说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我看啊,这祭祖也一样。既然白家的祖宗偏了心,咱也不必再巴巴地去攀附。倒不如……咱自己开山立祖,从咱们这一辈起,做这安身立命在努尔干的第一代祖宗!”
第92章 开山鼻祖
此话一出,众人也诡异的安静了一阵,但是那表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随之而来的便是猛地炸开的漫天狂喜。
“我是白家开山劈地的第一代祖宗——!”白长宇双目圆睁,嗓门陡然拔高。
简氏与梁氏紧随其后,尖叫声刺破了屋顶。
安佩兰看着此时有些癫疯的白家人,一阵莫名。
生在红旗下的北方姑娘,本就对族谱宗嗣的概念模糊。自家的祖宗都没怎么正经叩拜过呢,对着陌生的牌位跪地叩拜,她可做不到。
可在这个宗法如天的时代,这话无异于惊雷劈破迷雾,比中了状元还要令人癫狂。那是家族根系有了源头,是后世子孙终于能寻到根脉的无上荣光啊!
“你这开山鼻祖,开的是努尔干的蛮荒沙土,做的是流放罪民的鼻祖,光荣?”白季青皱着眉,实在不解母亲为何做此决定。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方才沸腾的狂喜瞬间被浇熄成一派安静。
可不是么?这开山鼻祖确实不咋光荣哈~。
安佩兰不在意:“那咋了,就当你那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后代光荣了?”
白季青又是一阵哑口,貌似也是这个理。
“要不就算了吧,不就是个形式?祭祖还不如祭自己的五脏庙呢,平白浪费粮食……”安佩兰随口嘟囔着。
这话刚落地,白长宇立马不干了:“别啊!娘,努尔干的祖宗就不是祖宗了?哪能不讲究?”说着转头望向安佩兰,眼睛亮得很,“娘,您说说,这开山鼻祖该咋当?是不是得有个正经章程?”
安佩兰愣了愣,咋当?就这么稀里糊涂当呗,还能咋当?还想开坛祭天不成?
脑子里头这么想的,嘴上也是这么说的。但是白长宇听了,一拍大腿:“对!祭天!”
转头就问一旁的简氏,“大嫂,咱咱家这祭天该咋弄?”
简氏一脸茫然地摇头:“我……我也不懂啊?……摆坛上香?”
“嗯!摆坛上香!”
随后兴致勃勃地转向白季青,手一伸:“哥!你买的香拿来!”
白季青也一愣:“嗯~,我没有买啊。”
白长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有?不是你嚷嚷着要祭祖?还上香略表心意?现在告诉我没香?香呢?”
白季青理直气壮地挑眉:“我就是顺嘴一说!前些年在上京不是就这套流程下来的么,所以就顺嘴说了,再说了,现在凉州封着呢,我上哪弄香去?”
“顺嘴?”白长宇气得嗓门都拔高了,“祭祖没忘,买香这么大的事忘了?你还白家嫡长子呢!还太学甲子生呢!这脑子是被努尔干的风刮糊涂了?”
“你好意思说我?”白季青也来了火气怼回去,“你倒是想考太学呢!结果考试的时候紧张的尿裤子了,还是我回去给你拿的裤子呢!”
白长宇尿裤子这事可是瞒了很久,家里头连小厮都不知道呢!结果此时被白季青提起来了,一时恼羞成怒:“你好,学礼射的时候被只大白鹅追着拧屁股,哭得鼻涕眼泪直流,还是我拿着杆子救你的!”
“好意思提!那大白鹅就是你养的!”
……
安佩兰他们在旁边看着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看得直乐,孩子们更是捂着嘴笑出了声。
不管是祭祖还是当开山鼻祖这事便就这么不了了之。
夜幕四合时,白家的麻纸窗棱上贴满了红色的窗花,每扇木门上头贴着红色对联,两边还各挂着两盏自制的灯笼。
将那荆条劈得匀净,弯成圆润的框架,外层糊上细密的麻纸,纸上匀匀染着红花熬制的染料,红得鲜亮。
里头点着一盏灯油制的烛火,火苗稳稳跳动,将灯笼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
这灯笼做起来实在不难,当初扎框架、糊纸、染色时,也没瞒着在此劳作的遍户和衙役们。
于是到了年三十这天,即便封锁下物资紧缺的努尔干,各家也星星点点的亮起了红灯笼。
一盏盏歪七扭八的红灯笼,在料峭寒风中微微晃动,冲淡了疫情笼罩下的沉郁,悄悄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添了一丝暖烘烘的希望。
今年安佩兰收拾的年夜饭也丰盛好多。
单是秋冬时节晒好的各色菜干,泡发后便做出了满满五六盘硬菜:
土豆片干吸饱了猪肉的油脂,炖得软糯又带着几分韧劲,入口像是吃了口劲道的瘦肉一般;
红烧茄子干裹着浓稠的酱汁,带着一丝天然的茄香,越嚼越有味道;
干豆角焖护心肉更是绝配,干豆角的吸尽了护心肉的软糯汤汁,两者在齿间碰撞出绝妙的口感;
还有南瓜干炖猪杂,南瓜干的清甜中和了猪杂的腥气,汤汁都变得鲜香醇厚。
这些干菜经温水泡发后,褪去了晾晒时的干硬,却依旧保留着食材本身的味道,并且增加了些紧实的口感。
炖煮时又贪婪地吸足了肉汁与酱汁的精华。咬在嘴里,先是汤汁的鲜醇,随后便是干菜特有的嚼劲,越嚼越香,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满足。
更叫人眼热的是,桌上还摆着一大锅的糖醋排骨。
那肉可是新鲜的,没有熏制过的。
桌上这喷香的排骨,还有炖干菜用的猪杂、护心肉,全是昨儿刚杀的——猪圈里头那头煽了的公猪。
这猪打买回来起,本就是专门留着吃肉的。
另一头母猪则精心留了下来,就等着开春后找合适的公猪配种,将来生一窝猪崽子。
只是这猪个头不算大,又熬过了去年的苦夏,天旱缺粮,压根没长多少膘,净肉比去年白季青他们去凉州买回来的那头猪足足少了一半。
不过安佩兰一行人早已心满意足。自打入冬,家里的餐桌便只剩熏制的野味——鹿肉干、野兔肉脯。
虽然也能果腹,却少了几分鲜灵,哪记得那新鲜猪肉多汁的嫩润滋味?
如今这一口肥瘦相间的护心肉、带着骨髓香的排骨,入口便是实打实的鲜醇,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除夕夜,灶间的那孔窑洞里暖意融融。安佩兰一家,连同孟峰家的,盘坐在宽大的土炕上,炕桌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温着自酿的杏儿酒,琥珀色的酒液泛着微泡,抿一口,酸甜中带着几分醇厚。
红灯笼的光晕透过麻纸映进来,孩子在炕头嬉戏打闹,大人们推杯换盏;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筷箸起落间,闲话着这一年的艰辛与收获,守着岁,也守着这荒寒之地难得的安宁。
第93章 做爆竹
丑时刚到,安佩兰他们便将已经熟睡的孩子们抱回了自家的土炕,曼儿便跟着白红棉在一起睡。
他们则一起忙活着大年初一的那顿饺子!
今年用的可是李将军给的那些白面。
李将军给了不少白面,但是架不住安佩兰分得分,吃的吃,就剩下了小半瓮。
今天更是不能省着,便都拿出来和了面。
今年的饺子馅,做的可是新鲜的萝卜猪肉馅。
白萝卜切丝杀掉水分,猪肉剁成肉泥,活好的白面用擀面杖干成皮,一个一个白胖白胖的饺子就包好了。
今年的饺子可不是去年那剌嗓子的饺子皮,看起来就白净,包起来也都顺畅。
当然,今年也没忘了放铜钱。
这可是白红棉睡觉前就等着了。
东边天际泛起一抹蒙蒙亮,将努尔干染得透亮——大年初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孩子们早早就醒了,扒着炕沿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新帽,小脸上满是雀跃。
今年的衣裳可比去年别致多了。
入冬以来这兔毛攒了很多,安佩兰便让简氏、梁氏趁着闲时,将这些细腻的兔毛尽数缝进了棉衣里层。外层看着仍是寻常的粗布,厚厚实实的,不显半分张扬;可一掀开衣襟,里头便是密不透风的兔毛,裹着身子暖融融的。
不光孩子有,大人也有,连那棉鞋里头都塞着兔毛。
今年这年过的是真舒坦,唯独美中不足的,是没能像上京那样放几挂爆竹。
窑洞门口贴着红彤彤的对联,衬得满院喜气,偏少了爆竹的噼啪声,总觉得少了几分过年的热闹,配不上这喜庆的景致。
不过孩子们倒不介意这些。穿着暖和的新衣,撒欢似的跑到雪地里追逐嬉戏,兜里揣着晒的山杏干、炒的杏仁,时不时掏出来嚼两颗,甜香可口,滋味十足。
玩到兴起,便弯腰捡起冻硬的雪团,你追我赶地打闹,笑声清脆。
大人便开始下起了饺子,当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翻着肚皮飘上来的时候便喊着外头嬉闹的孩子进来吃。
今年的白红棉明显比去年成熟些,不再和白知远撑着肚皮比赛谁吃的铜钱多了。
但是这白时泽却开始计较起来,看着自己碗里头一个铜板都没吃出来,瘪着嘴开始嚎啕大哭。
梁氏没法子,只好再给他挑了几个瞅着像是有铜板的饺子给他吃,这才满意的停了哭泣。
吃过饭,安佩兰瞅着安静努尔干,一时有些无聊,这年没有鞭炮声总觉得不像那么回事。
可是这会去哪买爆竹呢?
安佩兰瞅来瞅去,猛的钻出来个念头——要不自己做?
高中的化学课貌似有讲过,只是时间实在太久了,步骤都忘的差不多了。
“罢了,闲着也是闲着,做做看。”
说干就干。
安佩兰去了厕所墙根和猪圈旁边,果然见墙角凝结着不少白色结晶。她小心刮下这些晶体,放入陶盆中用温水搅拌化开,静置半日待杂质沉淀后,用粗布过滤了两遍,得到清澈的硝水。
随后将硝水倒入铁锅,灶膛里架起文火,她守在一旁不停搅拌,防止糊底,直熬到硝水变得粘稠,才倒入干净陶罐中冷却。不多时,罐底便析出了一层白色针状结晶,这便是粗硝石。
她又将粗硝石再次溶解、过滤、熬煮、冷却,反复一次,终于得到了纯度颇高的硝石。
这边忙活正酣,白季青和白长宇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地问:“娘,你这又是在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
安佩兰手里捏着一点雪白的硝石,脸上带着神秘笑意:“刚才忽然记起在菩萨那看的一本书,上头写着爆竹的做法呢。我正试着回想细节呢!”
白季青闻言忍不住道:“娘,这爆竹的法子,我在太学里其实学过啊!《武经总要》那本官修典籍里,记载了爆竹的做法,‘硝七、磺一、炭二’卷入纸筒封黏土加火引即可!”
白长宇挠着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凑到安佩兰跟前好奇追问:“娘,您从菩萨那儿看的书,难不成就是《武经总要》?这书可是太学里的典籍,菩萨也看这个?”
安佩兰被问得一噎,砸着嘴巴一阵无语——可不是嘛,爆竹本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大儿子还是个熟读典籍的太学甲子生,哪用得着自己瞎琢磨?
先前还想着借“菩萨托梦”打掩护,这下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她索性放下手里的硝石陶碗,指着白季青催促道:“你这孩子,早知道太学里学过,咋不早说!省得我费这半天劲。赶紧的,你懂配比又知章法,给我弄出个爆竹来,也让孩子们听听响!”
白季青无奈地摇摇头:“娘,这可不是一蹴而就的。配比虽有,但原料咱缺着呢,这硫磺咱家就没有啊。”
安佩兰想起这硫磺,此时满心无奈——硫磺这东西虽不稀缺,但是先前就是没想着买啊。现在又封了城,想买也没地买。
正灰心呢,秀娘突然冒了出来:“干娘,我这儿有啊!”
原来秀娘正是最后一次去凉州卖药材的时候买的,准备和豆腐、甘草炮制后研成粉调上猪油治疗冻疮的。
哪想到入冬后,烧得这土炕窑洞里头暖暖和和的,出门又穿着兔皮袄子,孩子大人的身上都没点冻疮,便放在角落里头忘了这茬了。
安佩兰连忙叫白季青仔细看看,正是研磨好的硫磺粉。
“行了,赶紧的,过年哪能没有爆竹的,你晚上前做出来。”安佩兰催促着白季青。
白季青拿来一块青冈木炭,先小心敲成碎块,再放进石臼里细细研磨,直到捣成细腻的粉末,过了遍细筛才成。
接着取来张糊窗用的厚麻纸,裁成长条后卷在荆条削成的细棍上,用面粉调成的糊糊仔细抹匀黏牢,静置片刻待糨糊干透,抽出细棍便成了一个挺括的纸筒。
然后按“硝七、磺一、炭二”的比例,小心地填入纸筒中。填到七分满时,他一手扶着纸筒,另一只手轻轻敲击筒身,让火药在里面密实无空隙,最后塞进提前搓好的麻绳引信,两头用黏土封得严严实实,这爆竹便成了。
安佩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暗自佩服:这古代能考入太学的学子是真能耐,理论懂行,动手也半点不含糊。
她凑过去拿起这个爆竹,心下满是欢喜:“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武经总要》也确实是本有用的典籍。老大,你闲下来把这书默写出来,让远儿和泽儿多学学,多懂点实用的本事总没错!”
第94章 麻将
安佩兰拿着这做出来的唯一一个爆竹,稀罕的不行:“这天色正好,要不……试试?”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谁去点引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最终齐刷刷落在了白季青身上——毕竟这爆竹是他做的。
白季青见状连忙摆手:“娘,我可不敢!步骤我是记熟了,可这是头回上手做,我心里半点底都没有,谁知道炸开是个什么样?”
他这做爆竹的都没数,其他人更是不敢了,转了一圈愣是没个敢下手的。
安佩兰思忖片刻,终究是歇了念头。
前世每到过年都能看着一两条被鞭炮炸到医院的新闻,更何况这手搓的三无产品?
再说了,本来就是过年闲着无事寻个乐子,这一下午忙忙碌碌地,时间倒也过得充实,犯不着为了图个新鲜冒这份险。
于是便将爆竹放在院里的干燥的角落里头,就去做饭了。
大年初一没炸成爆竹,但是不能饿着不是?
又是顿丰盛的晚饭,这大年初一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努尔干的春节真的是无聊的很。
按常理,大年初一该是走亲串户、互道新禧的日子,可李五爷叮嘱过,上京来的惠民总司与太医院,两处的官员还驻留在此,为避嫌扰,便不再随意走动了。
安佩兰家也就提前给他们拜了早年就没去打扰了。余下的时日,便只剩院内一方天地的清静。
现在也就孩子还兴奋的打着雪仗玩了。
安佩兰无聊的很,离着上工时日还有两日呢,这初二到底该咋过?忽的,她眼前一亮,想起前世那能热热闹闹消磨时光的麻将与扑克来。
扑克有些麻烦,这会纸张这么贵不说,关键是封了城没地买,剩下的几张还要给知远用呢,做硬纸板那太费了,但是麻将可以啊!
念头一出,安佩兰当即拍了板。
家中现成的黏土细腻黏合,正适合塑形。
安佩兰一边用揉着黏土,将其搓成规整的长方体坯子,一边细细讲解麻将的玩法:“这牌分条子、筒子、万字三类,还有东南西北风、中发白……四人围坐,凑齐一定的规律便能胡牌。”
简氏、梁氏与秀娘听得新奇,便也期待不已。
她们用木棍在坯子上小心按照安佩兰的指导刻下字样,虽刻痕不甚规整,却越做越起兴。
安佩兰本就没指望做得多精致,只求能快点成型,好歹能打发这时光,四人分工合作,揉坯、刻字、摆放晾干,倒也忙得热火朝天。
坯子刻好后,放入火窑中烧制,然而再心急也只能等次日开窑。
第二日,这梁氏就早早起床,昨晚听婆母说的这个麻将,心下痒的不行,一大早就去扒火窑了。
梁氏趁着晨光将烧好的麻将用毛笔在刻痕处描画好,风干。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去把其他人叫了过来:“麻将好了,咱先试试?”
安佩兰她们还刚起床呢,看着这收拾好的麻将也按捺不住兴致,于是简单洗了把脸,给灶台添了把柴火哄热了炕头,四人就盘腿围着一方小桌开了局。
三两圈下来,这三人便摸到了门道:“碰!”“杠!”“等会儿,我看看是不是胡了?”炕头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洗牌的哗啦声混着笑声,好不热闹。
剩下的三个大老爷们带着孩子一遍遍进来瞅,看着这四人打的兴奋,便不掺和了。
白季青闲来无事,拉着知远在廊下教起了《三字经》;
白红棉则领着时泽和曼儿,在雪地里堆起了雪人;
剩下白长宇和孟峰,对视一眼,便默默钻进了厨房。
自从来了努尔干,安佩兰便没把“君子远庖厨”当回事。总有意无意让家里的男人搭把手,灶间烧火做饭、屋里洗衣打扫的活计,他们也偶尔做些,算不上甩手掌柜。
如今见女人们玩得兴起,两人也不啰嗦,撸起袖子便忙活起来,动作虽不算麻利,却也有条不紊。
把饭菜整治妥当,白长宇把盘子放在石台上对着炕上的女人喊道:“饭好了,吃饭了!”
却只听梁氏的应声:“等会儿等会儿,这把快胡了!”
孟峰把白季青和白红棉他们叫进来后,看着石台上饭菜还一动没动又跟着喊了一遍,安佩兰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不急不急,让我们打完这局!”
几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在旁边收拾了张炕桌,先给孩子喂起了饭。
白红棉吃了几口便好奇的在安佩兰身后瞅着,安佩兰将那脑袋摁了回去,直接打发了:“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这东西你可不能学!”
“娘,这就是旁人说的赌钱的玩意儿?”白红棉眨着眼睛追问。
安佩兰连忙反驳:“胡说什么呢!这可不是赌博,就是咱们闲得慌,凑个乐子的休闲娱乐!”
“那你们连饭都顾不上吃了,不是赌是什么?”白红棉噘着小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话一出,炕上的安佩兰、简氏和秀娘都不由得讪讪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可不是嘛,这一上午连轴转着打,竟真有些废寝忘食,显出几分上瘾的苗头来。
安佩兰心里暗忖:世人常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说到底都是自欺欺人的话。但凡沾了上瘾的东西,便是离着赌不远了。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人,简氏和秀娘还好,眼里虽有兴致,却也带着几分分寸;可二儿媳梁氏,双眼死死盯着牌面,那股子专注劲儿,竟像是拔不出来一般。
安佩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梁氏本就没个别的兴趣爱好,如今乍一接触这新鲜有趣的麻将,怕是真容易着迷,还得想办法给她寻个正经爱好,转移注意力才是。
于是说道:“行了,红棉说的也是道理,不可上瘾,玩玩罢了”
放下了手里头的麻将,让简氏找了个盒子装了起来,又对着梁氏和白红棉说道:
“今日就到这儿吧,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娘和你俩再练习一下那红缨枪的基本手法。”
听到了红缨枪,梁氏这时终于回了神,囡囡的回忆着:“好久没练了,确实想动动了。”
看着梁氏还是对红缨枪的兴趣大些,安佩兰这才放了心。
第95章 铁头
吃完饭收拾好,梁氏便回去找出了红缨枪来到院里。
安佩兰看着梁氏手里头的红缨枪——红缨穗子随风晃动,带着银色的枪头都多了些灵气。
这枪还是去年那凉州铁匠不知从何处收回来的,是杆上好的长枪。
这会又想起那铁匠,只觉世事难料,现在凉州又遭了鼠疫封了城,也不知那座城如今是何光景。
她甩甩头将愁绪抛开,弯腰捡了两根手腕粗的木棍,递给白红棉一根:“来,咱们用这个练。”梁氏依旧握着那杆枪,一时有些英姿飒爽的感觉。
“说到底,这些都是娘小时候偷学的,都是孩童的基础步法,算不得正经的枪法,若是有机会,娘定为你们寻个师傅,好好教你们。”安佩兰有些可惜。
这“握,扎,挑”的几步都是前世在小学里头,学校少先队员表演的时候学的,哪能算个本事呢,梁氏便是用这枪杀过人,也不过是几人合作默契加上运气好的结果,算不得正经本事,学了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一套基本步伐很快便练习完了,梁氏抚摸长枪,不自觉的再次随手舞了起来,没有章法,倒有几分戏里头的武生的感觉。
看样子,梁氏是真喜欢。安佩兰心里头寻摸着来这干活的遍户们,也没见谁像是会使长枪的。想着还是等李五爷来了以后问一下,毕竟这些人的底子还是李五爷最清楚了。
转眼就来到了初五,这是安佩兰安排的上工的时间,果然李五爷带着大山他们天不亮就来了,刚到这儿坐下喝口热茶,应着第一遍鸡鸣声,遍户们也陆陆续续的来登记上工了。
安佩兰便直接将自己想请个武师的想法告诉了李五爷。
李五爷低头沉思了一会,便想到了一个人:“铁头!”
安佩兰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铁头?”
“就住在孙木匠那个村子里头,也不算太远。”李五爷刚说完,安佩兰就记起来了,上次去孙家村的时候,孙木匠曾说起过李五爷常常找这个铁头喝酒来着。
安佩兰连忙问:“这人的人品咋样?”
李五爷笑道:“这人是个还俗的和尚,人品没得说,一身好功夫,长枪耍的好,那剑法也是一等一的。就是馋酒。不过……。”
李五爷顿了顿:“我还是先问一下他吧,也不知他愿不愿意教了。”
安佩兰想了想,从灶间窑洞里头抱出一坛山杏酒:“五爷,今儿麻烦你跑一趟帮我家问问吧,这冬天过了就是春耕了,他们也就这段时间能闲着,择日不如撞日。”
顿了顿又补充道:“束修我们定然备足,也不图学成什么高手,就教几招防身的招数,往后出门也能安心些。”
李五爷无奈道:“罢了罢了,我便去问一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酒不管成不成,可是回不来了。”
安佩兰笑着:“瞧您说的,这就是野山杏酿的,不值几个银钱,便是多给您两坛也无妨。”
李五爷抱着酒壶便走了,梁氏按捺不住激动,快步跑到安佩兰跟前,眼里闪着亮光:“娘!我真能正经学红缨枪了?那往后是不是就能像戏文里唱的女将军似的威风!”说完耍了个丁字步亮相,眼睛一瞪,还真有几分派头。
安佩兰轻嗤一声:“还女将军呢!你又不是打小练的童子功,如今生了娃,骨头都硬了,能学个三招两式防身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在一旁剥着杏仁吃的看热闹的白长宇,声调都抬高了几分:“还有你,若是那位铁头师傅肯收,你也跟着一起学些剑法,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哪次受伤的不是你!”
白长宇张着接杏仁的嘴愣了一会:“娘,我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够用了,再说了,还有大哥和大嫂呢!”
说完不在意的又扔起杏仁接着吃了起来!
安佩兰直接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吃,吃,吃!就知道吃,前几次运气好,阎王没收了你,还不长记性!给我和你媳妇去学去!”
白长宇看母亲坚定的口气,看样自己还真要跟着媳妇去学功夫了。
这会,梁氏满心都是盼望着那铁头师傅能教她,而白长宇却念叨着那铁头师傅千万别教他,只是他可不敢说出口。
傍晚,快收工的时候李五爷回来了,看样子这酒喝的痛快了,一进门就招呼着安佩兰说道:“成了,明儿你带着你家老二家的一起去吧。”
安佩兰松了口气,正要给李五爷道谢呢,结果李五爷没等她说出口就截住了话头:“这次还真不是我的功劳,主要还是你。”
李五爷走到石凳前坐下来细说道:
“你家那几样防疫的法子我老早跟孙家村的庄头交代了,这次鼠疫,周边的几个村子都遭了殃,独独孙家村无事,那些上京来的医官们走访调查后说正是不喝生水,和及时冲洗伤口,消杀蚊虫这些法子保住的孙家村。”
而安佩兰捕捉到了几个词,心头一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连周遭的村子都遭了鼠疫?”
李五爷重重点头,语气沉重:“可不是嘛!如今外头十村九空,要么是整村人没了,要么是逃得无影无踪。这次咱凉州府,真是遭了天大的劫数!”
安佩兰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要说那防疫的法子,您老想必早跟周围庄头都叮嘱遍了吧?也就孙家村的庄头有魄力,把村子管得严实,这才保住了孙家村人的性命。要不然,就算有张良计,没人照着做,也是白搭啊!”
李五爷叹了口气转了话题:“罢了,这事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那铁头听说是你家想学武艺,答应的爽快,束修就不用了,三天一坛子杏儿酒就成。”
安佩兰摆着手说:“不光杏儿酒,到时候还有山葡萄酿的酒都一并送给你们喝,但是这束修该交还要交,估摸着到开春农忙还有两个月,这两月就叨扰他了,束修便同您的利钱一样可否?”
李五爷听着安佩兰的话砸吧了两下嘴,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下觉得那铁头应该是不缺钱的主,但多说无益,还是让他们自个解决去吧。
第96章 二月二吃面旗子
第二日,安佩兰便让老大家的在家守着,自己则带着老二家两口子跟着李五爷去了孙家村。
自入冬后,疫病渐渐得到控制,努尔干与孙家村的闸口也已放开,往来不再像先前那般森严,路上偶尔能见到几个赶路的村民,倒比前些时日热闹了些。
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到了孙家村。李五爷领着他们穿过村子,来到村后那座不高的小山,山脚下一座院墙围的严实,这才拽住马缰:“到了,这便是铁头家!””
安佩兰他们翻身下马,提起马鞍旁的布包,里头装的是今天登门拜访的薄礼。
李五爷叩开了门,开门的是个满身补丁的和尚打扮的人,年纪和李五爷差不多,胖墩墩的看起来笑呵呵的。
“老李,你可算来了!”那人嗓门洪亮,先冲李五爷打了招呼,目光才转向安佩兰三人,带着几分打量。
李五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安佩兰介绍:“安夫人,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过的铁头师傅,早年当过和尚,后来归了俗,但是那一身武艺可不含糊!”
随后介绍了安佩兰和她后头的老二家,安佩兰等着李五爷话头落下,便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布包和一个坛子递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铁头师傅,这是我们自家晒的菜干和腊肉,您不嫌弃的话后头再给您送些,还有这是与昨儿一样的杏儿酒,李五爷说您觉得不错,便一并给您带过来了,还望您笑纳。”
随后让出身后的老二家两口子:“我家这小儿子和他媳妇,两人年纪还小,但是胆气足。前些日子家里头来了瓦刺人,要不是他们给老大家争取了搭弓射箭的时间,估计我家这些口子都就没了,但是这俩孩子也都受了伤,这小子趴了月数才下的炕。”
“今日前来,就想您传授几招防身武艺,能让他们自保就成,这束修我都准备好了。”
安佩兰从怀里头又掏出个钱袋子往前递了过去。
这次那叫铁头的人没接:“安夫人,您也蹦跟我客气了,您家的事,老李都和我说了,这防疫的法子是您提的,前些日子孙家孙那三个瓦刺人也是您杀的,其中便是后头这娘子吧。”被点名的梁氏上大方的前一步点头应着:“铁头师傅,便就是有我!”
那叫铁头的笑着点头:“倒是巾帼不让须眉,快进快进,光顾着说话了。”
铁头将他们迎进了院子坐下,这才又说道:“至于你说的束修,我是不收的,我虽然是还俗了,但是依旧学的是少林派的功夫,教你们也不过是几招防身的罢了,若是收了这束修那性质就变了,少林武学怎可外传?”
听了这话,安佩兰便明白了,当即也不推辞了:“那铁头师傅,束修便罢了,这段时日的好酒好肉还是莫要推辞了。”
铁头师傅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不推辞,不推辞,尤其那杏儿酒!香的顺口的很!”
几人又畅谈了一番后,铁头师傅便让白长宇和梁氏比划了两招,看完后摇着脑袋说道:“这可不成,凭着这两下竟躲过瓦刺人的袭击?看样子多半是菩萨保佑的结果。”
说完便一把夺了白长宇的剑,一个剑柄怼到了白长宇的肋骨上:“瞅瞅,这剑都拿不稳,你家是添了多少香油钱!”
安佩兰也没眼瞅那半躺在地上哀嚎的小儿子,寻思着原身多年的吃斋念佛,估摸着还真是能有些运道保佑着她的孩子吧。
这一天下来,梁氏是兴致勃勃,信心十足。这白长宇捂着肋骨一个劲的嚎着,晚上回了窑洞里头都没摁下那嗓门。
后边安佩兰便不再陪着他们了,两人每日结伴趁着晨光去孙家村,踏着最后的夕阳再回来。
这段时间,安佩兰觉得自己真的小瞧梁氏了,这每天都是神采飞扬的,反观白长宇,要不是梁氏拽着,能拖一会是一会。
回来后,梁氏还有精神头找安佩兰展示今天学到的招式,白长宇就莫说了,影子都没见着。
充实忙碌的日子像院角的积雪般悄然消融,转眼便踏入了二月。
这段时日那通往西边水塘的路也修好了,宽敞结实,跑马是没问题的,路修好了,那水渠便可以两头进行了。
想起前阵子寒冬腊月里的光景,安佩兰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那会儿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似的刮人,干活的遍户们手上个个冻得红肿开裂,冻疮化脓流水是常事,实在冷得扛不住了,便只能在工地上架起几堆篝火,围着烤暖了手再勉强接着干。
每当看到这场景,安佩兰就忍不住暗骂自己,活脱脱像个榨取百姓血汗的万恶资本家,心狠手辣得很。
可等下工时分,她揣着满心愧疚去发豆粮时,看着自家辛辛苦苦种的黄豆日渐减少,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就干这么点活凭啥要这么多粮食。
就这么在“愧疚”与“心疼”之间反复拉扯,纠结的日子总算熬到了二月。
开春后的努尔干,总算褪去了几分凛冽,刺骨的北风弱了下去,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些暖意。
安佩兰望着院外露出灰色土壤的大地,那颗纠结的心,也总算松快了些。
今儿,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这日子最是忌讳舞刀弄枪,怕冲撞了龙神,断了一年的好彩头。
往日里跟着铁头师傅苦练武艺的梁氏和白长宇,也罕见地歇了一日。
安佩兰这会正准备做些面旗子,二月二吃面旗子,是努尔干这儿的习俗。
面旗子其实是寄托着人们祈求龙王赐雨、风调雨顺的愿望。另一方面,二月二临近惊蛰,毒虫开始活跃,这天吃这类干爽易存的食物,也暗含着驱邪避害、期盼一年平安的心意。
面旗子做法简单,和面不加水,只要鸡蛋和一点豆油,里头加点黄糖,和成硬面团。
擀成片切菱形,看起来像面旗子的形状,所以称面旗子。
将面旗子放入铁锅慢火细烘,炒好的面旗子呈金黄色,香酥耐存,不管是直接吃还是配酒都很合适。
安佩兰给每个干活的遍户都发了些,不多,一小把,但是也是他们春荒难得的美味。
安佩兰还盛了一小袋子让白长宇给铁头师傅送去,李五爷带着大山他们这些衙役自然也没落下。
就在他们嚼着嘎嘣脆的面旗帜,准备着晚上的“引龙祈雨”的祭祀活动时,小黄又昂起了脑袋,朝着门外吼叫着。
安佩兰站在二层的平台上,往外头一瞅,便看到了自东边一群骑着马的兵爷正往这儿走来。
第97章 你这战友配种么?
乌泱泱一群人,安佩兰勉强看清楚骑着马走在最前头的那人,似乎是李五爷的长子李瑾,李指挥使。
此时他同并肩骑行的几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在介绍安佩兰家开荒的农田。
看样子不是坏事,便指使着白红棉将三只狗子锁窑洞里头安抚了一会。
随后让白季青赶紧去开门迎着外头的客人。
白季青打开门看了一会,便转回头对着安佩兰说道:“娘,是李指挥使和北地边防营的李瑾李将军。后头的,就不认得了。”
安佩兰下了台阶,往院外走去,李指挥使他们也看到了安佩兰,便夹了下马腹,快走了几步来到了院门口。
李指挥使熟稔地上前介绍:“安夫人,这位便是年前您救下的那位年轻人的父亲,亦是咱北地边防营的主将——李畅李将军。”
这便是李畅将军?安佩兰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老者,头发胡子已霜白如雪,一身素色便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却难掩周身沉淀的铁血气度,那是常年戍守边疆、历经风霜才有的沉凝。
她心下当即了然:果然是位真心为大宋边境操劳、为北地百姓谋福祉的好将军。
“李将军,久仰大名!”安佩兰敛衽见礼,语气满是敬重。
“安夫人!”李将军开口,声音带着岁月冲刷的沧桑,虽只三字,但却像含着千言万语般道不尽的感激。
安佩兰自然明白这位英雄般的人物,此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罢了。两子一女皆牺牲于北地边境,独剩了这小儿子独闯鞑靼境内,了无音讯三年,本以为今生孤独终老,哪能想到九死一生的回来了。
能不激动吗?那是他的儿子啊,唯一的儿子啊!
李将军哑了言,千言万语堵在了嗓子眼中,安佩兰连忙将这位将军迎进了院子里头。
“进来说,进来喝口热茶!”
随着安佩兰招呼,后头乌泱泱的一群人有的跟进了院子,有的便留在了门口驻守着。
安佩兰还没仔细观察后头进来的人,便看到一个大黑脑袋顶了上来。
“珍珠!”
可不正是那匹灵性十足的黑马吗!
珍珠被认出来了似乎很高兴,仰头打了两个喷鼻,原地踏步。
安佩兰摸两下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珍珠才安静下来,然后便自顾自的找到了牲口的窝棚,低头吃起来石槽里头的饲料了。
白长宇此时刚将在乱石坡的李五爷叫了回来,正好看见往窝棚走的珍珠,可让这黑马给稀罕死了,赶紧又给它添了些麸皮和苜蓿杆,瞅着它吃。
李指挥使看到了回来的李五爷,高声喊了声:“爹!李将军和李校尉来找安夫人亲自道谢来了。”
李五爷这才看清前头着便服的李将军,连忙上前打了招呼。
李将军似乎和李五爷也熟稔的很,便寒暄了两句就结束了,转头看向安佩兰,让了半幅身子,将后头一个同白季青差不多年岁的青年推了出来:“快,谢过你的救命恩人!”
这人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银白铠甲衬得身形愈发英武。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如洪钟:“末将李庆年,多谢夫人当日救命之恩!”
安佩兰摆手,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笑着说道:“这后生原来长的如此周正啊,这要是让我认,我可是认不出来的。”
可不咋了,当时那干瘪凹陷的脸颊,满脸的沙土,和现在精神抖擞的样子大相径庭。
“说起来也是要感谢你的那马儿,要不是它引路,还将我顶水沟里头,我也不能去寻到你。那时你又是一身西域服饰,还是它拦住了我,要不然我就给你来上一镰刀了!”安佩兰开着玩笑的说着当时的情景,此时他们才知安佩兰是如何找到的李庆年。
详细说起了当时的情景,众人也乐的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也少了些隔阂。
李庆年笑过后走到珍珠身前:“珍珠在域外陪了我三年,数次出生入死,都是靠它救了我,对于我而言,它不是马,不是牲口,而是我的战友,我的伙伴。”
珍珠用脑袋回应着李庆年,似乎听懂了一般。
白长宇在旁边两眼瞅着出神,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李校尉,那你……你这战友能配种么?”
……
李庆年似乎也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一时间支支吾吾的也不知如何回答。
安佩兰扶额,这小儿子越发没正行了。
李指挥使笑着打破了尴尬:“对了,安夫人,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安佩兰给几位倒了热茶便坐在石凳上安静的听着。
“您上次画的那坎儿井,朝廷已经批复了。今年开春便要所有遍户们集中开挖,不再准许交税免徭役了。并且,后续还要将所有其他流放地的遍户都集中到努尔干,加大人手,准备在三年内将十条这坎儿井建好。确保官田的灌溉收成。”
“当然,我特意提了您的功劳,官家准许您家特设,免除您家的徭役,只需您在现场指点一二便成。”
安佩兰仔细听着,趁着李指挥使停顿的时候问道:“这坎儿井的最高指挥权是在你的手中么?”
李指挥使点头:“是的,由我兼做司事。”
安佩兰点头继续听着。
“朝廷的意思是,三年为期,若坎儿井灌溉成效显着,便要提高官田收成,继而扩大官田范围与坎儿井规模——此工程,暂无上限。。”
安佩兰心下了然。
前世新疆的坎儿井,是历经数代人薪火相传,经三次跨时代的大规模开凿,才攒下一千二百余条的规制。
而今朝廷这般布局,分明是要稳固边境根基——增人力、积粮草。
如此,粮草充足、民力汇聚,方能以努尔干为据点,稳步开疆拓土。
李将军此番与她同来传达朝廷指令,便可揣摩得一二。
只是安佩兰也不知这李庆年到底带回了什么隐秘讯息,竟让这架空的大宋朝一改往日重文轻武的积习,转而整饬军备,隐隐透出尚武的端倪?
要知道,正经历史上的大宋,向来以儒家仁义道德为圭臬,文人墨客尊享无上荣光。
男子吟诗簪花成风尚,文人风雅压倒一切;即便是兵戈相向、社稷危殆之际,依旧恪守“文官主政、武将辅之”的规制,致使武将处处受制于文臣,空有报国之心,却难展沙场抱负。
这般重文轻武的积弊,如附骨之疽,终让王朝在风雨飘摇中一步步走向倾覆,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可笑亦可叹的是,那些断送了江山的帝王,骨子里依旧偏带着文人的执拗气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终选择了殉国。
也不知她所在的时空到底以何契机改变了轨道,但是对于安佩兰来说,是额手称庆的。
第98章 祭祀
送走李将军一行人,安佩兰转身望向乱石坡——那些即将创造奇迹,却无法在历史上留名的人。
此时,他们的脊背弯得几乎贴紧地面,风卷着沙尘扑在他们脸上,却吹不散那层凝固的麻木。
一张张脸蜡黄干瘦,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机械重复的动作;皲裂的手掌像老树皮般粗糙,深深浅浅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甲缝里更是积着尘土与血痂。
他们的后半辈子便要和这片贫瘠的土地死磕了,为了一口果腹的吃食,为了在寒风里多活一天,硬生生挑战着人类生存的底线。
安佩兰心头一沉。当初提出以粮换劳,虽给了他们活路,却也冷硬地提出相当苛刻的要求。
自认为公平的按照多劳多得的标准来发豆粮,但是实际说来,以这种挑战极限的高强度劳作,本该得到的是现下的几十倍不止。
安佩兰有些悲哀,自己终究成了那个站在高处、用微薄报酬榨取他们血汗的恶毒剥削者。
然而转念站在她的立场想:那些快要消耗殆尽的豆子,何尝不是疫情与旱情双重绞杀下,能攥在手里的最后一点救命粮?
每一粒都浸着说不出的珍贵。又凭什么不能换来最大的价值呢?
说到底,这一切的窘迫与无奈,根源都在粮食的稀缺。
若是等坎儿井真正建成了呢?水会顺着地下暗渠流进这片干涸的土地,荒漠能变成良田,丰收会取代饥馑——这是件一劳永逸、惠及子孙的壮世之举。
只是……坎儿井的建设,背后必然是皑皑白骨,能活着等到丰收的那刻,又能有几人呢?
李五爷上前一步,似乎也从这群人身上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惨烈:“都说是功在千秋,身先士卒。然而,又有几人是心甘情愿的呢?”
他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罢了,莫要多想了,你家的水渠估计再有十日便可连通了!”
这个消息,驱散了安佩兰心底的一丝阴霾。
终于快要结束了。
傍晚时分,安佩兰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就是想借着什么由头松缓下来,也给所有人添点盼头。
思来想去,她决定今天让所有遍户和衙役们一起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火龙!
她也想借着这老日子“迷信”一回,不求别的,就盼明年风调雨顺,坎儿井能旗开得胜、一帆风顺。
李五爷一听这话,当即抚掌赞成:“是该如此!要办就办得正儿八经的——不光咱们,孙家村的,努尔干的原住民、周边幸存的村民,都得叫来!”
原本荒废多年的祭祀要重拾,李五爷也有些激动,他也想弄得些声势,才配得上这份对今年日子的念想。
说干就干。李五爷转身便喊来白长宇:“你速去寻铁头,把孙家村的人都聚到努尔干界口外那的空地上头!”又朝着白季青说道:“白家大郎,辛苦你一趟,去追李将军和李瑾他们,就说咱们今晚有火龙祭祀,请他们务必回来热闹热闹!”
末了,他又吩咐了衙役大木:“你跑趟咱汛房,让里头闲散的衙役都动起来,去周边村子把幸存的乡亲们都请到界口外。
咱今年这二月二,龙抬头,要的就是人多势众,要让咱凉州府北边这儿都亮堂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五爷心里头怕是早憋着一团火,如今总算找着由头抒发,整个人激动得满面通红,嗓门都比往常亮了几分。
安佩兰则抓紧时间和简氏梁氏一起扎起了龙头。
时间紧促,三人也顾不得精细,先取青钢木搭出骨架,再把混了松脂的麻布、干草一层层往上缠绕,塑出龙头的轮廓,最后插进一根粗壮木棍当手柄,一个简陋的龙头便成了。又用同样的方法做了个大龙珠,便匆匆赶往界口。
等安佩兰她们赶到界口空地时,远远就见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空场上早已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比肩接踵,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火把,火星子在风里跳跃,照亮他们的脸庞。
他们所在的空地上头一堆堆篝火已经点燃,最前头摆了张案板,上头一个香炉,还有些瓜果美酒,时间急促,显得简陋了些,但是也是此时百姓的所有了。
安佩兰与李五爷商量过后,将龙头递到李畅将军面前。老人眼中映着火光,没有半分推辞,双手接过,割破了拇指,以血为引,龙头点睛。
龙珠则交给了李指挥使。
李五爷手里拿了一把点燃的香火,对着天地高声唱起:“维大宋立泽三年,癸卯岁,二月初二,春龙抬头之日。凉州军民谨以清酒、香烛之仪,恭迎龙神驾临。”
唱完,将香火围绕着龙头转了三圈叩拜。
李指挥使双手举起龙珠,紧跟其后弯腰向龙头行礼。
李五爷等龙珠归位,用燃烧正旺的香火点燃龙珠和龙头,嘴里又开始吟唱了起来:“引火龙,燃圣火,敬献祭礼~”
随后龙珠和龙头缓缓燃烧,人们自然而然的跟在李将军身后排了开来。
第一排便是李庆年与一名身穿红衣劲装的女子——那人安佩兰认识,正是凉州有过一面之缘的陆英陆校尉。
白季青给安佩兰三人一人递了根火把,随着人群一起加入。
每个不起眼的人撑起手里的火把,积少成多,缓缓给火龙筑起身躯,长达千米!
绵延的火光如活物,在凉州的春夜里显现,曼延出数里长的璀璨光晕。
“祈龙神护我河山,驱邪攘灾,使胡马不敢南窥,边尘不起;
祈龙神佑我生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宅康宁,老幼无虞;
祈龙神励我将士,同心同德,士气如虹,守望相助,共护凉州!
祈龙神安我百姓,建我家园,平安顺遂,功在千秋,福泽后代!
愿此诚心达于上苍,龙神垂鉴,福泽绵长。
谨以祝文,告慰神灵。
尚飨!”
李五爷的声音穿透夜风,久久回荡。
火龙绵延数里,如一条通灵的赤龙。
它驱散苦难、点亮希望。
它穿梭在历经劫难的北地,将生机与信念,一同播撒在凉州的春夜里。
它此刻正掠过伤痕累累的土地,也掠过百姓们饱含期盼的眼眸。
那夜,凉州府北边,火光穿透黑夜……
第99章 龙神显灵
二月二的祭祀,一直到了半夜,就在祭祀结束后,人们准备各回各家之际,夜空中忽然飘来几缕湿凉的风,紧接着,一滴、两滴!一场瓢泼大雨毫不吝啬的撒了下来!
“娘!是雨!是雨啊!”一个半大的孩童挣脱母亲的手,仰头朝着天空嚷嚷,小脸上满是狂喜,“龙神显灵了!龙神听到咱们的祈愿了!”
李将军和李瑾指挥使不可思议的伸出手接着这场酣畅淋漓的雨水。
龙神当真回应他们了!龙神显灵了!
安佩兰自然知道,这应该是祭祀时漫天火把与篝火的热气蒸腾,抬升了空气湿度,又恰逢冷空气交汇,才促成了这场及时雨。
此刻她站在雨中,望着眼前这幅人与雨自然相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场雨究竟是自然之理,还是“龙神显灵”,其实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雨,连同那条穿梭在夜色中的火龙,一同给了凉州百姓重新振作的勇气与信念。
春雨贵如油,那场甘霖足足下了两日才歇,泥土浸润得湿润松软。
待春日的暖阳将表层的黏腻带走,安佩兰便开始今年的春耕了。
去年的紫花苜蓿,地面上的都采回晒干给牲口吃了,剩下的扎在地底的根系和杆子,经过冬日的腐熟,再随着大黄牛拉的犁车翻进了土地里头。
安佩兰抓了一把黑黝黝的泥土,沉甸甸的泛着油润——这紫花苜蓿果然是黄花苜蓿增氮的两倍还富裕呢。
今年同样也是大黄拉着犁车在前头翻地,驴在后头翻犁着第二茬。
此时安佩兰这边还没耕完呢,水渠那头便传来了好消息:“东西两头的水渠联通了!”
安佩兰连忙赶回去,看着院里头那土陶管道里头咕咚咕咚如手臂般粗壮的溪流,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东西方向贯通了水源,此时的水流便能做到源源不断!
只需要再联通此处与农田这段地上水渠,水便会顺着早已铺好的石砌田渠延伸开去,自然而然地淌进每一块农田!
长久以来悬在心头的灌溉难题,终于彻底解决了!
原本按安佩兰的打算,这片地要养足两年才能耕种,可谁曾想,这紫花苜蓿的肥效远超预期,翻倍的氮素早已将土地养得肥力十足。
而这水渠的完成更是如虎添翼般,似乎今年格外的顺遂!
安佩兰心头冒了个大胆的决定:与其再等一年,不如趁着这顺遂的情势,冒险一试——今年就播种!
安佩兰冒出这股子念头后,又有些拿捏不住,想了想还是深呼吸了几口气,冷静了下来。
这事还是晚上商量后再说吧,此时,这群遍户和衙役们还等着呢。
于是,沉静下来的安佩兰领着白家所有的人,对着在场劳作的遍户及衙役们深深的鞠了个躬:“辛苦你们了!辛苦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厚重的谢礼,可那一遍遍的“辛苦了”里,藏着她满心的感激。其余的话,怕是多说了便多些麻烦。
千言万语不如这最后一次分发的口粮。
这次安佩兰没抠搜着,都是大大方方的给着,足够他们五日的口粮。
而五日后,便是坎儿井挖掘的开始了。
当然,不管是安佩兰还是李五爷,此时都没有过多的声张。
先让他们好好休息几日吧。
安佩兰送走最后一波人,这小院里头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往日砸石头、烧窑、催促等等的噪音此刻猛地消失,竟有些许的寂静。
白季青还有些不适应:“这就完成了?”
简氏点头:“成了,都成了!”
安佩兰深深吐了口浊气,蹲在水流的出口处:“成了,咱成了。”
————
当天夜里,安佩兰跟他们商量了这种粮的事,讨论了一番都赞同着今年下种。
孟峰家,再种一年豆粮,拨秋种。
就当众人准备散会回自家屋子的时候,白长宇扭捏的说道:“那个,还有个事我觉得得说道说道。”
安佩兰好奇的瞅着自家这个小儿子,也不知有啥正经事。
白长宇转了转眼珠子,似乎在组织着语言,不一会轻咳了两声:“是这么回事,下午的时候李家的那个李凌薇找到我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安佩兰警惕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的主要意思呢,是我辛苦了,被家中的母老虎逼着又是练剑,又是耕地,她觉得我太累了,心疼!”
白长宇用一种叙事的口气说完,安佩兰和梁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母老虎?”
不一会,安佩兰和梁氏统统提高了嗓门!
“指谁呢!”
白长宇伸出手臂,郑重的用食指,指了指安佩兰和梁氏。
“啪~”安佩兰直接用手狠狠拍下那贱兮兮的手指!
梁氏则一把抓住了往后缩的的那根手指,恶狠狠的一口咬了上去!
“哎,疼~”
白长宇终于收回手臂,吹着泛红的手指头。
“让你说我母老虎!”
白长宇急道:“不是我说的!是李凌薇!她!她说的!”
“你和这李凌薇前头有交集?”
安佩兰奇怪的问道。
白长宇摇的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没有啊!我头一次和她说话!”
说完一摸脑门:“嗯,好像还有一次。”
白长宇猛地想了起来,有些心虚道:“年前刚来的时候,她在我前边摔倒了,那时她手里头拿着木炭,我怕她砸坏我的窝棚,就扶了一把。”
白长宇越说声音越小,撇眼看到旁边脸色通红的梁氏,猛的坐直了身子,竖着三根手指:“我发誓!就扶正了,把那木炭捡起来,绝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我真的是怕她给我砸坏了窝棚的柱子,我那些骆驼再冻着咋办!”
安佩兰自然是知道这白长宇绝对没起啥花花肠子!要不然他也不会今晚将那李凌薇的话一字不落的说出来:“倒是识趣!“
白长宇点点头:“那是自然,我是懒了些,但是总也知道好赖不是?到底是真心为了我好,还是存着挑拨离间的心,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随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挺胸道:“当然,主要是本人纵然生的衣冠英秀之资,也能做的清介自守的。”
白季青在身后不屑的说道:“‘衣冠英秀’是专指士大夫阶层的才俊,你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白衣遍户,也敢往自己身上贴?”
此话一出,安佩兰他们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第100章 就这么…死了?
笑归笑,只是这这李凌薇明显还是动了歪心思。
忍了一整个寒冬没动静,想来是怕自己孤身被拆穿赶走,熬不过凛冽冬日,才硬生生等到开春。
白季青那边有自己耳提面命叮嘱着,李凌薇自然没机会下手,便转头把主意打到了老二身上。
可她约莫没料到,这看似混不吝的老二,虽说背地里没少絮叨几句抱怨话,但是这心里却比谁都透亮。
安佩兰倒觉得,老二在某些事儿上的通透劲儿,反倒比老大更胜一筹。
眼下家里的水渠刚告一段落,遍户们都知晓,开春后的徭役转眼就到。李凌薇的心思绝不在那三两句话里头,八成这四五日里头还要做点什么。
安佩兰思忖片刻,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但眼下看来是不成,她可不愿给自个儿添堵留隐患:
“这几日若她再乱嚼舌根,也不用她点到实处,直接拿棒子给我打出去,若是想动歪歪心思,耍什么要命的阴损伎俩,直接放巴勒!我没那闲工夫跟这儿耗着扯皮”
说完盯着老大:“真到了要动手的地步,谁也别手软,咱们在这努儿干活下来不容易,可没道理让个外人毁了一家子的安稳!”
白季青刚想点头,结果看着一家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哎,你们都看我是什么意思!”
“切~”众人翻了个白眼各忙各的去了。
“你们到底是何意!”白季青懊恼的追问,却没人搭理,各自离开了灶屋,回了自己的窑洞休息了。
“你们简直……以己度人!妄加揣测!……”
白季青的话语被众人关在了门外,只留了简氏站在门口说道:“知远要睡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白季青一时憋的脸色涨红!“你你你……”
但也只能憋了回去,空留下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作!
————
安佩兰没猜错,李凌薇确实想要再找白家老二试探试探。
自她去年被李指挥使强制带来给白家的地界浇水的时候,看着不远处李家的坟包,便已经心生不甘。
李家死的死,散的散,凭什么作为共谋的白家却能活的如此滋润!
李凌薇想着自己那凄惨的遭遇,浑身被那混混折磨的没块好皮!
现在更是寒冬腊月给白家挖泥,烧窑!
两个月以来,吃的不是黄豆饭,就是豆腐、豆渣饭!虽说偶尔白家会给些菜干,但那两点蔬菜根本不能缓解身体带来的不适!
她曾见过白家那两个孩子兜里的杏干,肉干等零食,还有比她小不了几岁的白红棉,脸色红润,衣服里头能看到漏出来的兔毛!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过的这么好!李凌薇心中的愤恨便如野草般疯长,烧得她寝食难安。
她最初的目标是白季青,白家那满口君子礼教的老大,若是他见到自己失身于他,必然不会拂袖而去!
哪怕先做个妾,最起码她能吃饱饭,再想下一步不迟。
哪成想,她几乎见不得这白家老大,偶尔能看着他的时候,身边总有个碍事的,好不容易盼着他独自行动,那只跟黑熊一般的大狗竟也寸步不离!
她敢断定,自己只要敢往前凑半步,那恶狗定能瞬间扑上来,一口咬掉她后脖颈上的肉!
没法子,她只能暂且按捺下心思。也是无意间,她听见白家老二对着田埂抱怨,一会儿念叨练剑累得胳膊酸,一会儿又吐槽地里头的农活多,满是孩子气的絮叨。
李凌薇眼睛一亮,心想着这老二看着混不吝,倒像是个单纯好拿捏的,便悄悄把主意转到了他身上。
谁承想这也是个长期不见人影的主,这好不容易捱到最后才找着个机会多说了两句话。
她万万没料到,这看着憨直的二愣子,竟半点弯肠子都没有,自己那些故作亲近的试探,他竟原封不动在家中兜底说了个干净!
要说李凌薇也是个干脆的,她根本不想拖太久的时间,也不准备慢慢拉近这关系,她准备只要下次有机会接近白长宇,直接以身逼迫——她实在太累了,太苦了,她要熬不住了!
三日后,到底让李凌薇找到了机会!
这天便是白长宇和梁氏最后一天去铁头师傅那了,想着能多学些便多学些。回来的时候便晚了些。
梁氏着急回来和婆母炫耀学的招式便走的快了些。
白长宇已经累的一动不想动,趴在马背上慢悠悠的走着,当他喊了两声嫣然没回应,抬头才发现两人离得已经很远的距离了。
此时梁氏已经靠近了家门口了,而白长宇却还刚刚到了自家农田边。
正好看见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的在自家田里头不知在干什么:“谁在那!”
白长宇厉声训斥,却见那黑影直接扬了一把混着草木灰的砂石粉。
白长宇被那草木灰迷了眼,一时没拉住缰绳,马儿也受惊扬起了前蹄,将白长宇甩了下来。
只见那黑影解开了外衣就扑了上来——是李凌薇!
白长宇虽被迷了眼,视物模糊,可经受过多次生死搏杀的人,那敏捷的反应早已刻入骨髓。
刚察觉到有人悄然靠近,他不及细辨,本能地抬起一记凌厉飞脚直踹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过后,紧接着便是一道女子凄厉的哀嚎。
白长宇心头一动,瞬间便猜到了来人是谁——除了那步步试探的李凌薇,还能有谁?
他当即屈起小指,放在吹起了一声长哨。
尖锐的长哨声伴着梁氏推开的院门,传了过来。
小黄最先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下一秒便箭一般从梁氏身边穿过,冲出院门!巴勒伊勒紧随其后,黑毛在风里炸开,气势汹汹。
此时,梁氏猛的反应了过来,正好长枪还没放下,转身骑上了马往回赶。同时满心懊悔,怎么就把自个儿丈夫给忘了个干净。
安佩兰也快步抓着门口锄头紧追其后!
“季青,回去拿弓弩!万一有其他埋伏,也好有个防备!”简氏急忙喊住正要跟上去的白季青。
这话不无道理。白季青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折返屋内取弓弩。
白红棉也回屋取了弓弩,但是没下平台,唤了白知远和白时泽进了灶屋,自己守在平台上警惕的观望。
这是他们早已形成的默契。
当简氏和白季青最后赶到的时候,只见安佩兰和梁氏扶着白长宇静静的站在马儿的身边。
不远处,李凌薇赤裸的上半身已经被鲜血浸染——巴勒在旁边无声无息。
安佩兰心头五味杂陈。她原想着,只要李凌薇没闹出人命,顶多打一顿,断了她的念想便是。
哪曾想偏赶的这么巧,梁氏推门入院起了哨,三只狗子就这么顺着那道门缝冲了出去,等她追过来时,已然成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
梁氏也有些无措:“我…拉不动巴勒。”
第101章 大逆不道之言
安佩兰呼出的气息带着寒意,瞥了眼地上的李凌薇,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早已没了多余的同情心——自踏入努尔干这片土地,她便深知此处人命如草芥,弱肉强食是生存铁律,护住自己和家人,才是最实在的根本。
简氏望着那具狼狈的尸体,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从不远处捡起一件破烂的麻布衣裳,走上前盖在李凌薇身上,算是给她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安佩兰解下马背上的水壶,给白长宇冲洗了他红肿的眼睑:“忍着点,多冲会儿,把残留的灰碱都冲干净。”
随后用剩下的半壶水给同样被草木灰迷了眼、不停甩头的马儿冲洗眼部。
万幸的是,这草木灰碱性较弱。这水中又是加了蒲公英煮沸的净水,冲洗一会后,白长宇的刺痛感渐渐缓解,马儿也温顺了许多,总算没给两人一马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小黄围着白长宇转了两圈,又顶着风头嗅着什么,对着另一个方向仔细确认了一会便放弃了。
安佩兰看着小黄的异常。
要知道,小黄是条纯种的中华田园犬,嗅觉本就比带有獒犬基因的巴勒伊勒灵敏得多——它的嗅觉受体数量,足足比后两者高出两成到四成。此刻小黄显然是嗅到了什么,然而巴勒和伊勒却依旧静立在侧,毫无反应,显然没能捕捉到那缕微弱的气味。
安佩兰举着火把,寻着小黄有些疑惑的方向看去——正是下风口处,夜色浓稠如墨。
安佩兰突然就有些莫名的心慌。来不及多想,就猛的将她手里和简氏手中的火把扔到地面上捻灭。
火星在黑暗中最后挣扎了两下,随即彻底熄灭。
霎时间,天地间仿佛被墨汁泼透,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方才隐约洒下的淡淡月光,也不知被哪片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寻不到了。
简氏他们一声不吭,都随着安佩兰的目光看去,然而什么都没有。便是小黄在转了几圈后,也不去寻找,回来对着安佩兰摇着尾巴。
安佩兰摸着小黄毛茸茸的脑袋,心下才安稳了下来。
“怕是我多想了,回吧。”
安佩兰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深处,便转身回了家中。
李凌薇的尸体在第二日被葬在李家那个坟包的旁边,一个草席卷身,埋入黄土。
————
眨眼间,努尔干春季服徭役的登记便浩浩荡荡的开始了。
这次与以往不同,往年可用人头税抵徭役的法子,今年彻底作废了。
家家户户但凡有十五至五十岁的适龄男女,都得亲自去登记造册,一个也不能少,登记完便要统一前往官田后的景山等候分派。
景山矗立在努尔干的东北方向,是整个凉州府境内最高的山峰,山势陡峭威仪,崖壁如刀削斧凿,寻常人根本无法翻越,天然成了守护边境的屏障。
山的北边便是瓦刺部的领地,西边连着瓦刺部控制的沙漠,黄沙漫天,穿越难度极大;东边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片草原历来是两界摩擦不断的地方。
李将军率领的北地边防营,便常年驻扎在这儿。这片营地虽不隶属于努尔干的行政管辖,却与努尔干唇齿相依。
努尔干的官田每年收获的小麦、青稞等粮食,除了少量留存供本地官吏与遍户,其余大半都要按时转运至边防营,作为将士们的口粮。
也正因这份粮草依存,努尔干的徭役往往与边防营的防务需求紧密相连。
而今年,聚集在景山脚下的遍户们,依旧在讨论着谁能被分配到官田,谁会被分配到边防修缮。
安佩兰和老大老二家还有孟峰家都站在李五爷的身边,安静的听着李指挥使的安排。
因着坎儿井的图纸,安佩兰他们被免了徭役,但是孟峰免了徭役却不是因为她的原因。
孟峰家虽然是流放到了努尔干的遍户,但是上头早就打过招呼,他家不需要服徭役。
安佩兰越发好奇孟峰背后到底是何人了,只是他们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正当李指挥使将坎儿井的规划安排都讲完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的骚乱。
安佩兰看去,原来是那安琥的父亲,传说中的文武状元安怀瑾。
“荒唐!简直荒唐!吾乃士大夫之流的文人墨客,岂能躬身杂役、赴役劳作?此乃辱没斯文之举,更是践踏吾之尊严!古有云“士可杀不可辱”,宁死亦不为此等折节之事!”
安怀瑾满面通红,高声怒斥不休。他身上的酒意尚未散尽,手中紧攥的皮囊壶随着身形摇晃,又一阵浓烈的酒香弥散开来。
一旁的安琥满脸无奈,只得死死扶住父亲摇摇晃晃的身躯。
安怀瑾想要挣开儿子的搀扶,但是他脚步虚浮,身子东倒西歪,下一刻再度跌落在安琥的身边。
那股文人的清高与愤懑,在酒气中添了几分荒唐。
李指挥使看不上他,但又无法真的杀了他,只能无奈的训斥:“此次为官家直接下的圣旨,无论你是何人,都必须参与坎儿井的挖掘!”
安怀瑾耻笑一声:“官家已经忘了文人的风骨!悲哀啊悲哀!”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安佩兰都禁不住目瞪口呆起来。
就这?官家还不杀喽?
这架空的宋朝的官家的脾气也太仁慈了些!
惊讶之余,又觉得这人的语气似乎有点熟悉,想了半天,突然将目光落在身旁的大儿子身上。
回想起当初自己刚来时,这白季青也是这么端着起笵,怨天尤人的一脸縗相。
自己用了近一年掰得倒是顺眼许多了。
白季青此刻完全不知母亲心中如何编排自己,
只暗自为这位传奇文武状元的境遇唏嘘,看着此刻如同酒鬼一般自暴自弃,心下又冒出了几分同为文人的愤慨。
正沉浸在这份怒其不争的心情时,忽觉母亲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猛地一动,当做是母亲在暗中提点,当下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朗声道:“安状元!此话差矣!”……
安佩兰抬手扶额,满心无奈——这一下没拦住,她那大儿子又出头了。
她原本打算,缩在人群里低调行事。可谁曾想,这大儿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突然这般高调地冲了出去,平白将自己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 ?三更半夜迷迷糊糊写了‘石灰眯眼’,脑中有印象好像要特殊处理,就问了deepSeek说马上用水冲洗,就给写小说里头了。
?
今天早上,万幸有读者纠错发现!
?
再次查看的时候dS又让我千万不要用水冲洗!
?
这个一定要着重说一下:千万千万不要用水冲洗,相当与煮熟了眼球!!
?
还有,不要盲目信任deepSeek。
?
其次!感谢球球的提醒!
第102章 针尖比兔子
白季青与安怀瑾四目相对,语气中满是怒其不争的焦灼:“你我本是士族文人,可如今早已因前因后果削去原籍,沦为寻常白衣!即便仍是士族出身,眼前这桩工程亦是利国利民、能传千秋万代的伟业——文人又如何?白衣又如何?武夫又如何?”
话音稍顿,母亲当年训斥他一身腐朽酸气的话语陡然涌上心头:“须知时移世易,人当顺势而为,以今日之根基,再图将来之辉煌!而非如你这般,恰似沉溺醉乡的酒徒,执迷于往日荣光不肯自拔!”
安佩兰若不是这白季青的母亲,此时此刻定会为他而鼓掌叫好。
要知道当时她的原话可说的没这么文明,没成想经白季青一番梳理,竟平添了几分文辞底蕴,听着倒像那么回事。
然而此刻,看着这成百上千的人头齐刷刷的瞅着自家的时候,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悄悄溜走。
开玩笑!对面那安怀瑾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文武双状元,堪比前世文天祥的旷世俊杰!
便是他此刻沉溺过往、状似醉汉,腹中才学也绝非寻常人能及。与他辩论?那岂不是小鸡仔对上苍鹰,自讨没趣?与他斗武?人家可是实打实的文武状元,一身武艺怎会是花拳绣腿?
白季青到底从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说动这等人物?
果然,她念头刚落,安怀瑾便斜睨着白季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讥讽道:“白家小子,倒是略有耳闻。你既说要顺势而为,那为何不顺应时势,服这徭役?听闻此次工程,你白家竟特例免了差役——凭什么?”
他往前半步浑浊的眼中带着戾气:“若你当真已是削籍为民的白衣,而非挂着士族文客名头的特权之辈,凭什么能免于徭役?满口利国利民的大话,说到底,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罢了!”
“哎!”安佩兰怕的就是这一点。
要知道,遍户里头也有不少交人头税免徭役,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或是有些能力的。而现在,他们的特权消失了,自家的特权依旧保持,那么必然会遭嫉妒,一旦有个带头的煽动,便会引发大规模暴动。
这正是她一心想低调行事、不愿张扬的缘由。
可此刻,看着白季青涨得通红的脸颊,还有那副据理力争的模样,安佩兰只觉头疼欲裂。
果然,安怀瑾的话音刚落,周遭便像被点燃的干柴,指责声瞬间炸开,且愈演愈烈,一股怨气扑面而来。
有势之家,本就嫉妒白家的赦免,此刻正好借题发挥,高声附和着安怀瑾的诘问;
无势的人更是嫉恨白家的高高在上,雇佣他们累死累活。
他们早忘了当初安佩兰在苦寒之际,是如何给他们一口饭吃才熬过难关;只记得寒冬腊月里,自己冻得手脚皲裂,顶着寒风劳作一整天,换来的也不过是勉强果腹的豆粮。
说到底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眼看着众人的情绪被点燃,李指挥使的麾下高声呵斥也无济于事。
白季青无助的回头看着母亲。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
骚动的人群开始围拢,最前面的那人的手指头已经快要指到自己的鼻尖上了,嘴里的酸腐臭气混着汗腥,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真恶心”!
她懒得再费半句口舌
安佩兰直接抽出白长宇随身佩戴的长剑,一下就砍断了那人的手指头。
她凭什么跟这群人讲理?
“给你们脸了!”安佩兰往前一站,苍老的声音混着鲜血的味道,让周边一阵寂静,空余那人躺在地面哀嚎。
白季青也愣住了,自家母亲果然够狠!
安佩兰提剑前行,剑身还滴着血珠!
白家众人紧随其后,默契地护在她身侧与身后。
遍户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怎么就忘了,纵然今日其他的人都未曾携带寸铁,也没将那传说中专咬喉咙、凶悍异常的獒犬带在身边,但这些人哪个不是双手沾过血、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主?
大家纷纷让开道路,有些忌惮的看着她。
但总有些猖狂的人不是?
安佩兰还没走到白季青的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挡在身前,看着这一幅装束就知道应该是个有靠山的。
可笑,她安佩兰如今就没有靠山了么?
光一个坎儿井就成!只要坎儿井一日没建好,官家就是她的靠山。
安佩兰甚至都没有犹豫,长剑直接捅进心脏!
“真是笑话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给你们留下我家良善的印象了!”
安佩兰缓缓抽出长剑,似乎对人命根本就不屑一顾。
“放肆!”安怀瑾不亏武状元,上前一脚将安佩兰的长剑踢开。
白家众人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上前将安佩兰护在身后。
安佩兰却忽然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众人退开:“无妨,让他来。”
安怀瑾仍立在原地,一身酒气满是斥责:“光天化日之下断人手指,草菅人命,无视国法纲纪,当真是狂妄至极!”
安佩兰却毫不在意他的指责,反而抬脚一步步朝他靠近:“哦?文武双状元,听着倒是唬人,想来定是个恪守礼法的君子了?”
说完,猛地靠近一把扯过安怀瑾的束发!
紧接着一脚踹上他双腿间的命根子!
见过村里头老婆子之间的打法么?
就是安佩兰此刻的形象!一手扯头发,一手扇耳光,脚下就挑最脆弱的地方猛踹!
她是谁!从小在村里头的留守儿童,没少受欺负!这里的武功她不会!扯头发揣命根她还能不会么!
嘴里的话要多脏有多脏!软鸡鸡,没屁眼,针头比兔子的话就没停过!
周遭众人都看呆了——不是武状元么?一身的好功夫哪去了?
其实安怀瑾一身武艺早已刻入骨髓。可他骨子里的君子风范,让他从未想过对老弱妇孺动手,那可是天大的失礼。
但他也万万没料到,这白老夫人竟半点礼仪道德都不顾!
专挑男人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不说,嘴里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如此不堪入耳的词句!
安佩兰不要脸的打法,让这个活了五十年一身傲骨的文武状元直接从心理到身体都如巨山碾过!
身心俱创!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内心!
第103章 风调雨顺 诸事顺遂
白家,自那以后便彻底传遍凉州北片。
安佩兰安夫人,一战成名。
所到之处——空无一人。
就连李五爷,李瑾和李将军他们,最初的一段时间也都有意无意的纷纷避开。
安琥倒依旧与白家往来着,他还是想等挖完坎儿井回来种药田呢,所以这关系不能因为父亲就断了不是?
当然,他也是有些惧怕安佩兰,基本都是与白季青和白长宇接触的多。
而白季青和白长宇,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当时的场景——手忙脚乱的将污言秽语的母亲从安怀瑾身上拉下的一幕。
文武状元啊,如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
后来安琥还提起过,这安怀瑾自从那日后,便再也不饮酒了。
但是终日浑浑噩噩,再也没了文人的狂傲,老老实实地跟着儿子去服徭役,拿起锄头,汇入了开挖坎儿井的人潮中。那空洞的眼神,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就连白家兄弟回来后还总时不时瞟一眼安佩兰——还是他们的母亲么?
安佩兰回来后看着那偷偷摸摸瞅自己的俩大小伙,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看,好意思瞅!闲着没事去找人文武状元的茬!谁给你的自信!梁静茹么!”
说完就一脚踹过去,白季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挨母亲的踹了,想着自从流放以来,母亲似乎就格外暴躁,也是,流放嘛,谁还能高兴不成?也就没多说话,低着头反思着——谁是梁静茹?
白长宇一看大哥挨了一脚了,吓的大声不敢出,一动不动,但是安佩兰也没放过他:
“你吊儿郎当的,少时不好好学!太学考不上罢了!武艺也没啥长进!连你媳妇半分都不如!要是你成了材,还用你娘我豁出老脸去么!我不想体面!那是武状元!不用这法子,你能在他手里过两招?看看看!看什么!给我滚出去练剑!”
那一日的白家,堪称鸡飞狗跳。
安佩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点就炸,火气旺得没边,发起了无差别攻击——除了白知远、白时泽两个懵懂无知的娃娃没沾到半点火气,就连简氏、梁氏哪怕是白红棉,也都没能逃过她的“连环炮”。
事后静下心来,安佩兰自己也琢磨了——她这是把穿越以来所有的憋屈与不满,都攒在了这一天彻底发泄了出来。
那些话语粗鄙而不体面,甚至是蛮不讲理,可当所有情绪倾泻而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胸口积郁的浊气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当真是神清气爽!
并且自那之后,好像是事事顺利无比,简直像是开了挂一般。
像是坎儿井的第一步——探高位水源,就齐顺无比!
当然,李指挥使自认为是当时的祭天,他的心诚所致。
但无论是何原因,都给坎儿井一个相当顺当的开局。
要知道,经验最为老道的打井师傅在努尔干探井的时候也要寻个十天半月的,才能找到井眼。
更何况这是要找的景山上的高位水源,竟然也就两日便找到了,而且在后边连着十日,寻到了共三处可开挖的井眼。
最最最顺利的是——寻到了三眼井眼后,正是三月中旬春种的时候,而这时,又下了场酣畅淋漓的春雨!
借着那场春雨,官田那万亩良田在三日内全部下种完成!
安佩兰家的五十亩农田,自然也没落下。这几日他们回来忙活的就是这些农田里的事了。
播种前的麦种是要经过处理后才能下地的——努尔干官田的营田使也是用的此法子。
首先要提前一日,用温水兑上草木灰静置沉淀后取得的上层净水,然后将麦种倒入浸泡六个时辰。
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搅拌一次,将漂浮在上面的瘪粒、杂质捞出。留下的便是可以播种的粮种了。
用此方法浸泡过的种子,既可以提高发芽率,又能防地里的虫子啃咬。
将泡的饱满沉实的粮种捞出铺在麻布上晾干,待种子表面干燥即可。
白家的地已经开好了垄沟,将种子均匀的撒入沟里再盖上薄土便完成了。
安佩兰家门前那两亩试验田,特意选在离大片农田有段距离的地方,避开了普通麦田的花粉混杂。
田垄里的小麦已经是一寸左右嫩嫩的绿苗了,齐刷刷地立着,透着勃勃生机。
这批麦苗来得格外精心——她先是挑出颗粒最饱满的麦种提前浸种育苗,等种子破土后,又在幼苗里优中选优,专拣那些发芽早、茎秆壮实、直立性强的小苗,带着原土小心翼翼移栽到试验田,每一株的株距都比普通麦田更讲究,确保它们能充分扎根生长。
这批种子本身便已经算是优良种了,而在三月的冷春里头早早发芽的种子,抗寒力更强,若是培育出优秀的抗寒抗旱的粮种,说不定就能实现一年两季的采收。当然,这只是安佩兰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达不到一年两茬的收割,能多有一成的收成也是好的。
白家那五十亩地,靠着买来的粮种刚好能播匀,孟峰家便没跟着种麦,转而全撒了豆种。一来是家里粮种确实不够,二来也是单靠紫花苜蓿改良土壤,怕这板结的黄泥土养得不够扎实,便下的豆种。
安佩兰还趁机将去年取回来的地黄和甘草根茎也切块移进了药田中。
去年秋种的地黄终究是活了下来,就是长势不算太旺盛,但是也验证了这药田确实比农田好管理。
于是便开了更大的地方准备多种些药材了。
春种的地黄,到了秋天就能收获了,但是甘草不成,甘草要三年收,才是最好的品质。
好在这两种药材对开荒的土地要求不高,简单犁了一遍就种下了,要不是去年留的根茎太少,安佩兰还想多种上些呢。
还有去年捡回来的地梢瓜,也在农田里头开了一小块的地专门种下了。
当然,安佩兰也没忘了西头水塘那里的山葡萄,这次因为有了条通畅的小路,安佩兰他们是赶着牛车去的。
要不说这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呢,这让衙役监管的路修的是真平整宽敞。比白季青和白长宇临时扒拉出来的小路强了千百倍不止。这会骑马也就半个多时辰的光景就到了。
今天是一家人赶着牲口统统都来了,白红棉老早就好奇娘说的这块水塘了。
来了一看果然是块好地方!郁郁葱葱的,一片兴旺。
这儿比草场那儿虽然是远了点,但是青草更茂盛些。牲口来这儿倒是吃喝都畅快些。
这次,安佩兰一下子让他们挖了十几颗的山葡萄藤,又挖了好多的山杏树苗装的满满的一板车才回来的。
回来立马将山杏树苗移栽到土坡上头,山葡萄搭了架子重新攀藤。
就这样忙活了五日,安佩兰春季的下种便全部结束了。
而要不说今年格外顺遂呢,刚播完种没几日,前一场春雨留下的湿气已经吹干,田土不黏不燥正合幼苗扎根,紧跟着便到了谷雨时节——淅淅沥沥的雨丝又如期而至,润透了刚埋下的种子。
安佩兰是真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第104章 春季是个躁动不安的时节
农田里的活计结束了,余下的时间就是将管道水渠的出口连接孟峰家和自家农田的地上水渠。
说起这乱石坡的管道水渠,安佩兰曾特意叮嘱过,水渠与西边池塘的连接处是万万不可从塘底凿开的。
眼下既无精巧的手艺,更没十足的防渗把握,一旦凿破塘底,渗漏之事若没处置好,这一汪来之不易的水塘,怕是要日渐干涸,最终化为一片荒芜。
届时,这难得的绿色山峰怕也要变的和自家那光秃秃的土坡差不多了。
她虽盼着自家那荒凉的土坡也能水源丰沛,却也舍不得破坏这西北少见的湿地——这儿应该是鸟儿迁徙途中重要的落脚之地。
更何况,那翘鼻麻鸭炖成的汤是真香啊~
当然,安佩兰心底对这后世的保护动物,终究存着几分恻隐。故而每到春秋两季,麻鸭短暂停歇之时,也只许众人捕上三五只解馋,点到即止。
那方水塘里,自然不止翘鼻麻鸭,只是数量皆寥寥无几。比起南方湿地里那种“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繁盛景象,这儿的生灵稀疏得让人心头发涩。
至于水塘中的鱼,那更是一言难尽——最大的也就跟个指头大小一般,还不够塞牙缝的,便不去跟鸟儿抢这点点了。
而那水渠没从底下引,自然只能从溢口处引。
安佩兰寻到了乱石坡里的几处溢口,修了蓄水池,然后从蓄水池这的底部进行引导。
这种做法的好处便是能保护好这一方池塘,但是坏处便是等秋冬干旱的时候很可能会断流。
安佩兰问过李五爷,那原先的泉眼在没遇到去年那种极端的干旱时几乎不会断流,便是冬季也能渗出一丝来。
安佩兰想着前年自家刚来的那个冬季,确实还有一丝水流,便是最冷的时候上了冻,还能留下个长长的冰溜子。
其实她也琢磨过,若是日后再逢那般极端旱情,便在这蓄水池上方架一架水车。这物件并非什么稀罕景致,这个时代的南方遍地都是,原理算不上艰深。
她虽记不清具体的构造,却也懂得个大概原理,届时若自己琢磨不透那细微巧思,便交由老大去钻研。总不能浪费了这太学甲子生不是?
而水渠东边连接小院的这头也修了个大的蓄水池。
从这个蓄水池引出两股水流,一股通往南边下游的孟峰家,另一股绕道菜院前,从这儿穿过院墙,通到外头的农田里。
因管道引出的水流并不算丰沛,仅如成人手臂般粗细,涓涓细流缓缓淌出,故而无需深挖宽渠,只需开凿一条五十公分上下的浅沟,便足以容水导流。
虽沟渠距离不算遥远,且深度较浅,但防渗保水的功夫却半点马虎不得。
将石灰、黏土掺合细沙,调和成致密的三合土涂抹沟底和沟壁就成——这是宋代官修农渠常用的防渗材料。
这些工程都简单,白家众人加孟峰也就用了四五日的光景就弄好了。
现在的农田不用灌溉,水流便从孟峰家穿过后,消失在更南边。等日子久了,便能在水流的冲刷下形成一条新的水沟。
家里的活便都在四月初清明前后都忙完了,而坎儿井那头前段时间一直在挖那三眼高位水井。
李指挥使调拨了徭役专攻此事,安佩兰每隔三两日去工地查看一回,与他讨论一下就成。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工程师,只是去旅游的时候导游曾经介绍过的坎儿井的原理,将她记得的那些跟李瑾说透就成。
他既然被朝廷任命为坎儿井的司事,这些总的原理要在脑中成型,细致的开挖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所以近期这李指挥使兼司事便没个闲暇,半路出家的他常常看那些水利方面的书,一看便是半夜。便是去了水井那儿,也在现场和那些工匠们讨论不休。
宋朝关于水利方面的书籍不多:《吴中水利书》《四明它山水利备览》《导河形胜书》《河防通议》。就这几本书李瑾看得也是酸涩难懂。
常常抱着书籍和白季青讨论不休,然而白季青也只是熟读,可惜并不深究,所以两人便又抱着书籍同一些资历颇深的工匠们讨论,日子久了,这李指挥使便也邋遢的同普通人无甚区别。倒是和白季青两人的关系竟然日渐熟稔,直接便是以兄弟相称。
白季青这儿是给自己找了个趣味相投的人,一时有了事干,过得倒是充实。
反倒是白长宇,近来却是有些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农谚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春到人间草木知,畜禽发情正当时”。
春日里阳气升腾,草场褪去枯色,新绿遍野,家中的骆驼、牛马、毛驴们在今年是过得相当舒坦,每日吃饱喝足,就连草场狼群也回了北边,无了天敌滋扰,便纷纷动了繁衍后代的心思。
白长宇这些时日,正为了这些牲畜的配种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骆驼倒无需多费心神——家中那头领头的公驼生性威猛,族群繁衍之事自有它执掌,无需旁人过多插手。
麻烦的是母牛大黄。
这几日,大黄像是得了什么讯息一般,频频躁动不安,总想着往官田方向奔去。
官田的营田使那儿,饲养着十数头耕牛,不知这些牲畜凭着何种天生灵性,即便隔着遥遥距离,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安佩兰家在努尔干西头,官田与李五爷的讯房却在东头,两地相隔甚远,便是快马加鞭疾驰,也需要将近一个半辰方能抵达。可大黄总能寻到空隙,一路奔向东头,非要跑到官田的牛圈外徘徊不可。
一来二去,白长宇就和营田使混了个熟悉,到底给大黄找了个体型强壮的公牛配上了。自那以后,大黄便收了心,安分下来,白长宇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这边刚了却一桩心事,那边院里的两头公驴又起了幺蛾子。
当初买驴时,白长宇图省二两银子,便挑了俩公驴回来,没成想这俩畜生春季躁动,相当暴躁,成日撩蹄子尥蹶,闹得院子不得安宁。
偏生家中的两匹母马也被带着竟也莫名加入了混战。一时间,驴嘶马鸣此起彼伏,四头牲口在院中弄得尘土飞扬,白长宇挥着长鞭也震慑不了它们。
终究是架不住这般折腾,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牲口窝棚那两根支撑棚顶的木柱,被硬生生踢断了。
伴随着一阵噼啪作响,白长宇小心翼翼护了整冬、指望能再用一年的窝棚,轰然塌了下来,扬起满院尘土。
安佩兰因着这段时日农田里头诸事顺畅带来的好心情,也被这些牲口给弄没了。
第105章 啥动物
安佩兰看着满院的狼藉——坍塌的窝棚,踩踏的乱七八糟的菜园!
一时间火气翻涌,直接夺过白长宇手里头的皮鞭!对着这几头畜生就是两鞭子,抽的它们屁股上的肌肉直抽抽。同时,院子里头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俩再给我扑腾,我就扒了你们的皮炖阿胶!”
安佩兰对着两头驴呵斥着,也不知道它们是听懂了还是吓到了,反正就是安安静静的待在角落里头,也不争执了,两匹马也挨了两鞭子,都和驴挤在一起,一时间和谐无比。
安佩兰这时才转身对着白长宇说道:“赶紧去把院子收拾干净,晚上回来要是还这样乱七八糟的,你就别进屋吃饭了!”
说完便去角落里头拽出了一匹马骑上就去了景山。
单留下白长宇在院子里头颤颤巍巍:“娘真的是越来越暴躁了!”
其实,白长宇说是挥着鞭子呵斥,但是往往都是声音响亮,却没忍心落到驴和马的身上。所以这些牲口是能听白长宇的话,但是却都不怎么怕他。
但是安佩兰不一样,她是真往它们身上抽的,所以一般只要安佩兰拿起那皮鞭,它们就是再躁动,也就都能老实一会。
只是毕竟是畜生,再怕也抵抗不了春季的躁动,不一会,又开始撩起了后橛子。
便是巴勒和伊勒也放弃了这两头驴,带着骆驼去了草场那了,白红棉骑上了骆驼对着白长宇耸了耸肩:“二哥,爱莫能助喽~”
白季青这几日都没回来,一直待在李指挥使家,简氏忙着和秀娘学医术,也不在院里。梁氏更不用说,大清早就练起了枪法,几乎上瘾了,弄得白长宇都有些怕自家的媳妇了。
正好孟峰过来了,白长宇眼睛一亮:“孟哥!同我一起去西边寻两个树干搭窝棚呗!”
孟峰摆手,去了墙角将一匹马牵出来:“干娘说今天让我去凉州看看,说是那儿已经开了封禁,瞅瞅城里恢复得咋样,惠民司开了的话把前年的地黄给卖了。”说完也扬长而去了。
白长宇无奈,只能愤愤的拿着斧头,牵了一头驴去了西头绿山那儿寻两棵能做柱子的树木了。
其实要是今天不出这一茬的话,他是想去东边军营那儿溜达溜达的。
他还惦记着那匹叫珍珠的马呢,也不知能不能看上自家的这两匹小母马,但混个脸熟总有机会不是?哪成想弄这一出,白长宇想起来也有些恼火,一巴掌拍到了这驴脑袋上头,也算给自己撒气了。
春天的水塘这儿到处都是嫩绿色,各种水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映着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白长宇正寻着粗壮的青冈木时,一道灰影突然从灌木丛中穿过。
白长宇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身边的驴子倒是灵敏,蹦跶着直接追了上去。
这可吓坏了白长宇,也顾不得什么木材了,赶紧拎着斧头追了上去。
只是两条腿的怎么可能追得上四条腿的?
白长宇很快便被拉下了。
老远只能看清一只灰不溜秋,像鹿又像羊,看着看着又觉得有点像驴,就这么个动物在前头灵活的穿梭在山涧。
自家的驴紧跟其后,但是明显没办法追上,也渐渐拉开了距离。但是这畜生贼心不死,硬是往那山涧石缝处攀爬。
白长宇追来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的,只能在山脚下扶着树喘息着。
要不说平时也不给这是个牲口起名,真到这时候了,白长宇也只能干吹口哨呼唤着。
只是这驴根本不听,还是头也不回的追着那灰不溜秋的身影。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这下可了不得了,木头没拉回去,驴丢了,娘肯定要抽我了!”
白长宇越想越害怕,脑中不自觉的脑补了娘举着鞭子抽自己的样子,打了个哆嗦。
喘了几口气无奈的也跟着爬了上去。
等白长宇好不容易手脚并用的爬到半山腰,转到了山背面的一处陡坡上时,终于找到了自家的驴。
只是现在这场景貌似不太妙。
那陡坡得有个将三十多度坡度,自家的毛驴对面又一只刚才那种动物,只是这体型明显比追的那只要大许多。
白长宇眼尖,看到了不远处另一只体型较小的正在吃着草观战——那只才是自家驴最初追的。
“两只?到底是啥动物?”白长宇也疑惑不已,此时距离较近,倒是能大体看清了:说像鹿吧,头上没角,说像羊吧,毛发是灰色的,说像驴吧,脸还没那么长。
此时那只灰色的三不像直立起身子,用前腿踢踏自家的驴,然后张嘴撕咬着。
自家的驴估计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打仗方法的,转着后屁股还没等撩蹄子呢,就被咬了一口脊梁,疼的它“嗷欧嗷欧”的直叫唤。
白长宇哪能忍?自家的驴他都没舍得抽呢,就被啃出块血窟窿来!心疼的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块就扔过去,然后吆喝着举着斧子就冲了上去。
那三不像被白长宇这一下给吓着了,猛的往后跑去。
结果被毛驴的后蹄子一下撅到了身子,然后这动物就没保持住平衡,咕噜咕噜的顺着坡滚了下去。
白长宇走过去一看,这陡坡的下边也是一片乱石,这三不像就卡在了那堆乱石的缝隙中,蹄子崴了,正哀嚎着挣扎。
而隔岸观火的另一只三不像,在刚刚就已经跑了。
自家驴这边正疼的原地哀嚎,也没再去追了。
白长宇看了看挣扎的那只三不像,想了想还是下去走到这它的身边,走近了才发现这只三不像的嘴里竟然有一对上犬齿,难怪能咬的驴背血呼啦的。
白长宇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从芦草,快速的编了根草绳将这三不像的嘴给捆了起来。然后拖着后腿将它给拉了上来。
这三不像的前蹄子明显已经崴了,不能落地,但是依旧在惶恐不安的挣扎着。自家的毛驴貌似要报后脊梁的仇,过来又给了它两蹄子。
白长宇赶走了毛驴后,又编了两根茅草绳将它的前蹄和后蹄分别都捆了个结实,用力扛在了肩头,准备带回家。
这一路辛苦啊,想放到驴的后背吧,那上边的伤口还血呼啦的露着呢,白长宇也不忍心啊,只能走走歇歇,回到家的时候,也过了晌午了。
“娘子!快来帮忙!”
梁氏这边刚练完一套枪法正在屋里头看白知远练字呢,就听到小黄的乱叫和白长宇的呼唤。
打开房门在平台上就看着从乱石坡那边回来的白长宇,后背背着个什么东西,正气喘吁吁的一步一歇脚呢,自家的驴倒是在后头清闲的很,都给气笑了:“这个憨傻玩意!”
第106章 养马麝
等梁氏走近了一看——自家相公这是背回来个啥玩意,跟在草场打的黄羊差不多大小,但是样子又不同,她也头一遭见。
将这么个活物拉进了院子后,白长宇便嘱咐梁氏将回来的毛驴的后背上的伤口冲洗一下敷上药,便拉着另一头驴匆匆忙忙又离开了。
“哎,你还去哪?天要黑了!”
梁氏连忙喊着,只见白长宇头也不回的骑着驴就往西走去:“我去砍树!修窝棚!”
梁氏张张嘴想到了母亲那彪悍的样子,最终啥也没说,只是按照相公的嘱咐给那驴冲了伤口。
当把那些暗红色的血痂冲开后才发现这驴的后背赫然露出两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这到底是个啥动物啊,真够厉害的。”
——————
白长宇再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从西边乱石坡这边的门进来,安佩兰从东边的院门进来。
安佩兰一进门就看着院子虽然是收拾了一番,但是那窝棚竟然还一动没动,白长宇这个时辰才拉着木头进门呢,又是一阵火气冒头。
“娘~娘~,您先听我说!”白长宇连忙出声指了指在旁边绑着的一个灰不溜秋的动物解释道。
这会儿,简氏和秀娘也在这边,还有梁氏和白红棉带着两个孩子都围着那稀罕的动物讨论着,听着白长宇的讲述,好奇的研究着这个从没见过的生物。
安佩兰听完白长宇的狡辩,也疑惑的凑上前来查看——鹿的样子,但是没有角;羊的体型但是全身短毛成灰色;驴一样的耳朵,但是没那么长的脸;上齿还有一对尖利的獠牙!
这是一头马麝!
一头有獠牙的公马麝!
安佩兰看着这东西就像是看着金子跟她招手一样!
马麝=麝香=好多的银钱!
宋朝的一两麝香约值百贯钱,这一头公马麝身上便能取将近一两左右的麝香!
只是这麝香同肉苁蓉一样,是不予许庶民使用的,也是要上交给朝廷的,只是这个是交给香药司——主管香药贸易的官府。
这倒是好说,价格方面都是给的极为可观,关键是麻烦在这时间上头:《宋刑统》规定“禁猎麝于三月至七月(繁殖期),违者徒一年;盗猎麝三只以上,流三千里”!
安佩兰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宋朝是相当前卫的朝代,对于这种种族繁衍方面的保护也是相当严厉的,只是流放三千里?自己已经在这三千里后了,难不成还能给流放域外去?
想归这样想,但毕竟这马麝没死不是?
安佩兰却盯着这头罕见的活物脑中又生了个念头——养马麝!
前世记忆里,甘肃北境的高海拔山区,曾有一座规模宏大的马麝驯养繁殖基地。彼时全县上下皆围绕马麝产业生计,从饲料种植、圈舍管护到麝香收储,产业链条环环相扣,连地方新闻都曾专题报道过这“一麝兴县“的盛景。
努尔干同为高海拔的黄土高坡地貌,这地理环境是相同的,这便是优势一,
其二,再说到这马麝,马麝生性胆小,容易应急死亡,但是眼前这头马麝却从下午一直活到现在,说明这是一头胆子极大的极其罕见的种公!
这么好的先天条件摆在眼前,自然是要试试看了,便是养不活死了,那再取麝香也不亏不是?
只是这养马麝的人选嘛……
白长宇看着脸色兴奋的母亲,寻思着自己应该是安全了,刚松口气便看着母亲那阴恻恻的眼神紧紧的盯着自己,一瞬间汗毛又立了起来:“娘~别抽我!”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瞎说啥呢!我啥时候抽你来着!”
看着捂着脑袋的白长宇直接一巴掌拍上去:“我是想说,你给我把这马麝给照顾妥了!还有,这两天再去给我找一只活的母马麝!”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安佩兰看着一圈懵懂的眼神,耐心的将这东西给详细介绍了一番,然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养马麝?取麝香?”
大家详细了解后,都对这想法赞同不已,试试就试试呗,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于是这担子就这么落在了白长宇的肩头上。
白长宇自然也没啥异议,毕竟自己对照顾这些动物还挺感兴趣的。
就这样,大家便准备在院子里头寻个角落,给马麝单独搭个棚子。
但是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
此时的院子里头北边是山坡:窑洞,室外灶台,和牲口窝棚都在这边。
西边是通二层的阶梯,水源的蓄水池和乱石坡的那边的门。
西南角是厕所,紧挨着是猪圈和鸡圈,东边便是石头砌的围墙和院门,外头就是农田了;
整个小院的中间便是菜园。
这左看右看的咋也找不出个能养马麝的安静处啊!
正愁着的时候,秀娘出声了:“干娘,要不在我们那坡前头寻个地方?”
对啊,孟峰家的那个土坡前头还一大片的地方呢!
安佩兰猛一拍大腿:“成,在你们那坡前头寻个地场!”
说干就干,虽说这会孟峰和白季青不在家,家里只剩白长宇一个壮劳力,但这段日子在这儿开荒、种地、处理农活,女人们已经练出了一把子力气,早就不是上京时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娇弱模样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孟峰家前头的一块空地用碎石头圈了起来,将马麝解开茅草绳,放了进去。
安佩兰特意交代不用放食料,这种胆小容易应急的动物没安定下来前最好是不要吃任何食物的。
而且今晚夜色也已经很深了,想着按理说这马麝可是攀爬跳跃的能力很强的,但是眼前这头马麝的前蹄已经受伤了,也就不怕它跳出去,这棚顶的活便就等明儿也成。
这忙活了一整天,大家也确实累了,便简单的做了碗面条垫了肚子就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佩兰就起来了。
去了孟峰家那马麝棚子前一瞅,发现白长宇早早就来了,此时已经给那马麝的前蹄子用个木棍给绑了起来。
这马麝的前蹄想要彻底好是没法子了,但是养起来走路还是不碍事的。
安佩兰就觉得今年格外的顺遂,要说这么一顿折腾,这马麝早就该吓死了,结果还活的精神呢,白长宇给它端了碗清水,也咕咚咕咚的都喝光了,这不妥妥的天赐的养殖种么!
第107章 母井
白长宇给这公马麝绑好前蹄后,又去薅了些鲜嫩的牧草放里头。
安佩兰努力回想着前世那则关于马麝驯养繁殖基地的新闻,然而实在太过久远,且自己对于这些并不感兴趣,便一眼而过。
只记得当时说过要每日给这马麝一顿温水兑的麸皮来着。
安佩兰将这一点告诉白长宇之后便语重心长的说道:“在菩萨那儿看得其余的喂养要点,娘真的记不清了,还是要靠你自个儿摸索了。”
白长宇叹了口气:“娘,好不容易的机缘,你咋就不多记些呢!记性不好你倒是带着我哥去也成啊,这菩萨咋就光给你说呢!哎,可惜了!”
安佩兰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头刚刚升起的那点点慈祥的母爱瞬间灰飞烟灭。
“可惜了!可惜了!我看没抽你一顿才是可惜了!”
安佩兰给了他一个爆栗后便不再搭理他了,再度翻身上马去了景山,这几日那一眼井眼就要出水了,她得去看看。
一路风驰来到了景山,果然李瑾和白季青两人已经在现场等着了。
白季青手里的笔没停下,一直在旁边的案桌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两个经验老道的师傅在井下指点着众人一同一点点的挖掘,此时周围一片安静。
这第一口母井挖的很是宽大,目测得有个近十米的直径。
井壁四周每下挖一寸便用上好的青石砖垒砌,并留有阶梯。
这些青石砖都是努尔干这儿的官窑出来的,可不是安佩兰家那口小火窑烧出来的土陶砖。
上好的青石砖都是选用景山山脚下的一处特定区域里的黏土,这里的黏土含有一定的铁元素,再经多人反复捶打,筛检,然后添加一定比例的石灰、草木灰压实成型,阴干后反复烧制而成。
这种青石砖两砖相撞时,有一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青石砖结实是其次,主要是防水耐腐蚀。在母井这儿垒砌三层做防护,以防止井壁的坍塌。
但是,这青石砖垒砌却并不是一整圈,而是在南边对着山脚的位置留了一道宽约两米的缺口,这便是日后水流流淌的方向。
这口母井一旦出水,便会在井外一圈加盖房屋,以进行保护和看管。然后沿着缺口处挖掘,竖井,暗渠,蓄水池等等。
但是这些都是要看这第一口母井的出水量!
寻到井眼是第一步,非常之顺利。但是,谁都不知道这口井眼到底能出多少水——这才是关键的第二步。
便是当时选了三个井眼,也不过是为第一条坎儿井做的准备罢了。
众人此时摒气凝神,便是工匠师傅都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的挖掘。
脚下的泥土渐渐泥泞,说明这井眼是选对了的。
但是出水量呢?
黏腻的泥土被一筐一筐的挑上来,李瑾蹲在井沿边两眼不舍得眨一下。
白季青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墨,呼吸都跟着轻了许多。
两个工匠都有了些急切——这不对啊!
他们要寻的不是这种水井,而是高位水井——应该是从坚硬的土块瞬间到了湿软的泥土层,然后就会有大量的水瞬间渗出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黏腻不堪。
再次挖了一寸,依旧是一片黏腻,此时便是李瑾都看出不对了,这和他看的书中对不上啊!
李瑾同白季青对视一眼,心中一股不安涌了上来。
安佩兰没见过这么传统的挖井,便是前世爷爷家的井,也是打的五十到六十公分宽度的小眼机井。
但是看着周围人群沉重的样子,也觉出了不对来。
果然,工匠继续深挖了五十公分的黏土层后,才终于在井底缓缓凝聚出一汪井水,慢慢汇聚升高~,然后停止。
这没办法做坎儿井的母井。
要说这眼井挖的好不好?
好,也出了水。
要知道努尔干这边的官井都是这样出水的。
但是他们现在要找的是坎儿井的母井,必须是高水位的承压水层!
巨大的失望笼罩在他们心头。
深吸几口气后,李瑾开口:“魏工”——其中一个工匠的名字。
“以青石砖封好缺口,这眼水井做普通官井使用。”
然后对着另一个工匠说道:“张工,第二眼井眼井壁砌砖,准备通水。”
白季青轻叹一口气,俯身记录着什么。
近期的顺遂让他们的期待值都高了许多,竟然妄想第一眼井眼就能选中母井,要知道母井的选择极为苛刻,怎么可能如此幸运呢。
众人虽然有些失望,但却没有灰心。
迅速拉运砖块,砌好缺口,将井底铺好过滤的砂石,然后转战第二眼水井。
这三眼水井都是同时开挖,只是挖到一定的深度便停了。因为再往下挖的话不砌石砖的话极易垮塌,若是同时砌砖下挖的话,人力和物力都跟不上。
故而挖一半,留一半。
然后再集中开挖第一眼,若第一眼不成再继续挖第二眼,第二眼不成再挖第三眼。
若是第一眼便能做母井,那么第二眼和第三眼便作为第二条坎儿井的母井。
这些都不是安佩兰给出的建议,而是白季青结合这儿的情况出的方案。
此时,白季青已经将这些都整理记录好,正在收拾案桌。
第二眼的井眼还没有砌砖,估计需要个两三天的功夫,白季青便准备回家一趟,取些换洗衣物。
他借了讯房的一匹马便和安佩兰一同回了家。
路上,安佩兰和他说了老二抓的马麝,这让白季青很是好奇。
同时,他也担忧的问道:“娘,若是想要饲养这马麝的话,最好先同李瑾那说一下,毕竟涉及了麝香的交易,莫让人抓了短处。”
白季青的担忧不无道理。饲养马麝,牵扯的是官府税收,这税钱一事若处置不当,她与李家的交情便岌岌可危——这和她捅死的那遍户的性命全然不同,毕竟那条人命,可不值钱。
安佩兰沉思片刻说道:“这样,你明儿先同李瑾说一嘴,暂时不用官府督办,毕竟这头马麝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更别说后头捕到母马麝做繁育。若是咱这事真成了,便让朝廷介入,牵头。”
安佩兰刚才仔细筹划了片刻,这饲养马麝的事很难,然而若是成了,也是个长远的活,但是私自养马麝取麝香势必牵扯了一块非常大的肥肉,这可不是现在与李家的交情,或者说这坎儿井的仰仗就能独吞得了的。
与其后头撕破了脸皮,不如开始就同官府绑一块。
当然这也是后话,毕竟这母马麝还没影呢。
第108章 艾草种
当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只见家里头空无一人。
“估计都在孟峰家呢。”安佩兰指了指南边土坡。
两人栓好马匹就去了孟峰家,果然,一大家子都在这儿忙活呢。
白长宇领着众人,总算将马麝的棚舍搭妥了。整个饲养区一分为二:后头半区架着茅草顶棚,遮风挡雨,底下还隔出半截草栅栏,算是“内室”;前头半区敞着顶,空阔无碍,权当“院子”。这般布置,倒像给马麝造了座带院落的小巧屋子。
安佩兰瞧着,心头猛地一动——前世见过的养鹿场,可不就是这么个格局?没想到白长宇竟能自己琢磨出这等法子,果然这货只肯把脑细胞用在这些动物上头。
他们这边已经收拾利索了,便准备回去做晚饭。安佩兰瞅了一圈问秀娘:“孟峰还没回来?”
秀娘抱着曼儿说道:“应该是快了吧,不是说两日么?”
安佩兰想着这时间估计应该是在路上了,便先去张罗晚饭了,果然,等到晚饭都收拾好的时候,孟峰也回来了。
“成,回来的真及时,快洗手吃饭去。”
安佩兰打趣道。
孟峰也美滋滋的将马栓好,去洗手了。
回到二层灶屋,孟峰一屁股盘腿坐上热炕头,舒服地感叹:“哎,还是家暖和!看着到了春了,咋还这么冷。这两日在外头,可把我冻透了。”
安佩兰将稀粥端到石台上问道:“凉州咋样了?”
孟峰叹了口气:“别提了,整个城空了八成,好些房子直接烧了,便是我找的朝廷驿站,都被炭火熏的黢黑。更别说客栈了,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
“不过官府衙门倒是都开了,贴的告示上说,让周边村子幸存的人进城免费做买卖,还免一年商税。”
秀娘好奇的问:“免费经营买卖?那没人的屋子谁占着是谁的?”
孟峰轻笑:“想啥呢!是让在主路两边摆摊经营。那些空屋子正贴告示,让幸存的亲眷去认领,听说到明年要是还没人认,就由朝廷收回整修后再出租。”
简氏端着一盘荠菜炒鸡蛋放到炕桌上顺势盘腿坐下:“哎,对了,收咱家药材的那大夫咋样了?”
“他家没事,说是疫情最开始他就在家除虫灭鼠,还每天用艾草和苍术熏屋子。”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对了,这就是艾草的种,朝廷发的,每人领一包种房前屋后,还说今年秋下种前谁也不准采这个草,意思就是让这艾草在咱这儿扎根。”
秀娘接过打开纸包查看:“这艾草是个好东西,不光防疫病还能防蚊虫,要是这凉州早先就有这草药估计这鼠疫也不至于闹这么凶。”
安佩兰猛地想起:“对了,前几日李五爷说朝廷给努尔干这儿也送了一批物资,就有好些河西走廊那儿的草药种,也不知在咱这儿能种活多少。”
白季青接话道:“那些草种好像都在营田使那儿,已经下地了。”
安佩兰将最后一盘荠菜汤放到石台上头,便也上了炕头,梁氏在炕上将石台上的热汤端了下来。
“快吃吧,今年最后一波荠菜了,再想吃就只能等冬了。”安佩兰率先动了筷子,大家这才开动。
孟峰一边吃一边说着:“对了,干娘,还真让你料到了,惠民司将熟地黄的价格全部压在13文钱一两,不予抬价。我听那大夫说,整个凉州的所有药材全部不予抬价,一旦发现杖刑五十。”
安佩兰点头:“疫情下,惠民司自然是要管控的,便宜就便宜点吧,总比留手里头强。”
说完转头问白季青:“老大,明儿你去李瑾那儿记给李五爷再捎两坛杏儿酒。”
白季青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了起来,这时白长宇提溜转着眼珠子说道:“娘,我明儿去趟边防营。”
一听边防营,大家都停了筷子,安佩兰好奇的问道:“你去边防营干啥?”
白长宇随意的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就李庆年的那匹叫珍珠的马,我看看能不能看上咱家的小母马。”
……
得,白长宇还惦记着呢。
另一边,边防营
“爹,珍珠已经打了三天的喷嚏了,马医已经来了两遍了,也不知到底怎么了!”李庆年站在马厩前,满面愁容的对着旁边的李将军蹙眉。
李将军捋着胡须:“春天了,估计它也想找个媳妇了。”说完一边摇头一边转身走远:“马也知道要找个媳妇,你说这人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哎,蠢呐,蠢呐~”
李庆年看着走远的老爹无奈:这是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不自觉脑中浮现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的身影,心头一动,又猛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她那般厉害,哪里看得上我这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爹真是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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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安佩兰和白季青白长宇一起去了东边,到了景山,安佩兰和白季青去了第二眼井眼那了,而白长宇独自继续往东,一直到了北地边防营驻地。
北地边防营很大,时不时能看到一列一列身穿兵甲的人整齐的巡逻。
白长宇在边防营入口没等太久,就看到李庆年小跑着往这儿走来:“白家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白长宇笑眯眯的将手上的一个包袱递上:“这是我娘酿的杏儿酒,可好喝了,李指挥使都赞不绝口的。”
李庆年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的接过杏儿酒:“嗯……那替我谢过安婶子,只是是安婶子有什么事么?若是我能帮上忙的话你尽管说就成。”
白长宇要的就是这句话,瞬间眉开眼笑:“确有一事相求!”说完顿了顿猛地提高了嗓门:“我想要您那战友跟我家小母马配种~”
李庆年听后,手里的酒坛子差一点就甩到地上:“啥……”
周边好多身穿兵甲的将士也都停下了脚步,转头怒目而视的盯着白长宇。
白长宇嘿嘿两句继续说道:“就那叫珍珠的马儿。”
李庆年听懂后,长长舒了口气:“你说珍珠啊~”
第109章 第一眼母井
一般来说,军中的军马都是骟过的——骟马的耐力和负重力向来更胜一筹,稳当可靠,最适合作战行军。
可珍珠不一样。它是李庆年打小亲手养大的,从毛茸茸的小马驹一路护着长成良驹,实在舍不得动那阉割的刀子。
也正因为没骟,珍珠才保留了一身桀骜的爆发力和野性,跑起来如风似电,浑身黑亮的毛发泛着油光。
这才让白长宇惦记了好些日子,一心想让它给自己的母马配种。
如今珍珠已经五岁,正是青壮年。前几年跟着李庆年在域外草原上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每到春季发情期,总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找到合心意的野马,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可今年春季跟着李庆年回了营地,周遭虽也有不少母马,它却挑挑拣拣,到现在还没遇上看得上眼的。
白长宇听着李庆年的话,眼睛亮得发光,按捺不住的想:家那两匹母马,先前也跟珍珠也混过脸熟,说不定它就瞧上了呢?这匹不中意,明儿我再骑另一匹母马过来让它相看,总能有合它心意的!”
然而事与愿违。
白长宇家的小母马一见珍珠,便像是瞧中了意中人,围着它频频嘶鸣、蹭蹭拱拱,姿态满是亲近。可架不住珍珠那厢纹丝不动,任凭小母马如何示好,它都只是甩甩尾巴,要么低头啃几口青草,要么抬眼望望远山,连半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耗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两匹马依旧毫无进展,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事儿是没什么可能性了。
可白长宇半点不气馁:“没事儿!这匹不合它心意,我那儿还有一匹呢!庆年兄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把另一匹母马牵来,再让珍珠相看相看,总有一匹能入得了它的眼!”
李庆年瞧着他这股执着劲儿,忍不住失笑:“行!我这儿随时欢迎,就看你家的马,能不能打动我这挑剔的珍珠了。”
白长宇这才将自家的母马拽走,跟李庆年道别后夹着马腹走了。
然而,不到片刻,白长宇竟又转了回来。
还没走远的李庆年疑惑的看着他。
白长宇此时却有些尴尬,他不是不想走,是根本走不了啊!
自家的小母马跑了一会就掉头往回跑了,拉都拉不住。
就这样晃了三五圈,白长宇也有些无奈了。
这可怎么办,再拖下去天黑了,回去要后半夜了,家里人不得急死?
李庆年皱着眉头说道:“要不你就把这母马放这儿吧,先骑一匹军马回去,别让安婶子着急。”
如此,白长宇这才离开了军营。
他是最后一个回的家,安佩兰早早的就回来了,白季青今天拿了换洗的衣物走的,这几日便住在李瑾家了。
回来后,白长宇脚还没站稳,便先直奔马麝棚舍。见孟峰照料的还成才放了心,转身回家的灶间吃饭去。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炖土豆和烤馕饼,一家人都等着白长宇回来后才开的饭。
饭桌上,白长宇便把今天在军营的事儿说了:“本来想着让那匹母马跟珍珠配种,哪成想珍珠压根瞧不上,母马也没能牵回来,最后还是借了人家军营的军马才回的家。明儿既要还军马,还想着再牵另一匹母马去营地让珍珠瞅瞅,娘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安排才妥当?”
安佩兰闻言思忖片刻:自家这两匹母马本就到了该繁育的年纪,能跟珍珠这般好品相的马配种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也不能耽误了繁育。
她抬眼看向白长宇:“明儿我骑着骆驼去景山,你骑着骆驼带着那母马去军营。这两天咱那两匹母马,就先寄养在军营里头,省得来回折腾。”
“你回头跟李校尉说一声,若是珍珠还是瞧不上咱的马,就劳烦他帮忙找个方便的,跑一趟凉州养马场,帮咱寻匹品相好的种公马配种。该多少银钱、多少草料钱,咱一分都不会少给,让他尽管开口便是。”
白长宇点点头:“成”
第二日,白长宇便骑着骆驼去了军营,安佩兰也骑着骆驼去了景山。
今天是第二眼水井通水的时候。
安佩兰依然是最后一个到的,白季青和李瑾已经在井沿边翘首以盼了。
照旧是那两个资历颇深的工匠在井底,此时的井壁同第一眼水井一样,都砌了三层的青石砖,留着通井底的阶梯。
两人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挥着锄头。
就在安佩兰好奇的凑上前瞧的时候,猛地看着那工匠一个锄头铲下去,只听那声音与刚才不同,是个低沉的闷声。
那工匠心中一喜:“老张头,挖到湿土层了”
那个被称老张头的赶紧也下了一铲,两人几乎同时翻开。
黑色的黏腻,沾到了锄头上,甩都甩不下来。
这儿的含水量明显比第一眼要高很多!
两人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湿土层往下挖。
挖到第三层湿土层时,泥土已经软得能挤出清水,忽然“噗”的一声轻响,一股细流顶破了表层黏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往外涌。
众人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等的不是这股涓涓细流,是那股能冲开整个湿土层的地下活水!
果然没让人失望!不过眨眼间,那股细流骤然暴涨,从指尖粗细的泉眼猛地炸开,裹挟着湿润的泥土,直接冲破了底部整片湿土层,化作一股半人高的水柱喷涌而出!
“出水啦!出水啦!”
两名工匠反应极快,在水柱喷起的瞬间便顺着竖井旁的阶梯往上爬。
水柱力道极猛,竟直直冲出了井沿,带着“哗哗”的轰鸣,溅落在围在井边的人身上——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衣襟上,却没人躲闪,反倒个个激动得红了眼眶:“成了!真的出水了!”
李瑾和白季青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仰天长啸:“坎儿井母井~寻到了!”
安佩兰看着这冲天的水柱,也抑制不住的兴奋!
最重要的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按照预设的坡度轨道挖掘暗渠和明渠了!
第110章 活坟场
母井既已出水,为免宝贵水源白白流失,须争分夺秒开凿暗渠、掘进竖井。
此项工程要调集大批人力协同劳作:一拨人力于地面每隔二三十步至五六十步开挖竖井,一则为暗渠定向掘进标定方位,二则兼作运送泥沙通道与通风采光之口;
另一拨人手则按预设坡度,在地下全力开凿暗渠。
暗渠开凿既成,还需立青冈木为柱以防坍塌。
同时部分井壁亦需用青石砖垒砌,又要分出人手挖泥、捶打塑形、烧制砖块,再加上砍伐木料、烧制木炭等杂务,诸事繁杂。
安佩兰又考虑到坎儿井乃长久之计,若只伐不植,不出三五年,青冈木恐将匮乏,山地植被遭损必致水土流失,岂不是得不偿失!于是再分拨人力培育树苗、择地栽种,以循环利用。
而水渠挖出的泥沙亦不可随意弃置,需运至指定地点堆置,或用以平整土地,这又添了一层人手消耗。
如此这般,各项劳作并行,原本的人力便渐显捉襟见肘之势。
“人手早已具文上报朝廷,眼下正从各边境州府往这边调拨。只是路途迢迢,山高水远,最终能活着抵达此地的,还不知能有几何。”李瑾看着手里的公文脑门皱成沟壑。
此次调拨来的百姓,不仅仅是流放的罪民,狱中的犯人,还有不少灾年流离的流民,便是城中的闲丁乞丐亦是不少,他们本身于朝廷而言是需安置的负担,此番正好打包送来,或用于劳作,或用于“消耗”,总之,一劳永逸。
至于最终要消耗多少人力,全看李瑾如何调度。朝廷要的是坎儿井落成后,北地官粮能岁岁丰稔、供应不绝——只要这个目标达成,便是天大的功绩,其余皆可不论。
安佩兰自然深谙此中关节——她若不是尚有几分利用价值,与那些被当作“消耗品”的遍户也无甚两样。
这亦是她不敢私建马麝繁育基地,却敢当着李瑾的面杀人的原因:前者触碰朝廷规制与核心利益,是自寻死路;后者或是剪除隐患、或是立威示警,反而无事。
不止她看得通透,白家上下经母亲耳提面命,心中也都跟明镜似的。
便是白季青,与李瑾往来时那般谈笑风生,内里也藏着几分攀附之心。虽说李家从五爷到李瑾,皆是磊落坦荡之人,但他心里清楚,一旦牵扯到核心利益,任谁怕也难存心慈手软之念。
更何况他总觉得母亲自到了努尔干,行事未免有些张扬跋扈,若能与李瑾拉近关系,日后多少能为母亲遮护几分。只是这心思,他半句也不敢让母亲知晓,料想她若知道自己存了这想法,定会挑眉嗤笑一声:“就你?”
一想到自家母亲那判若两人的张扬性情,白季青便忍不住后颈发麻,汗毛倒竖。不敢再多想,他赶紧敛神静气,提笔将眼前的工程细节一一记录在册。
如今他跟随李瑾左右,形同幕僚师爷。要说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断不敢妄称;但太学书库中的经史农政之书,他倒是真真切切通读过,说一句“饱览群籍”也不为过。就连李瑾半路出家参考的水利书籍,亦是他力荐的。
只可惜当年读书时,多是泛览,未曾对这些农工之术深究细研。
如今便索性一同重温典籍,再结合实地开凿摸索门道。
每有心得感悟、实操经验,便即刻记录在案:一则整理成册上报朝廷;二则也能留予后世子孙借鉴,也算一桩流芳百世的功德。
此时,他便和母亲一起同李指挥使在坎儿井的挖掘现场讨论着土质与暗渠的关系。
白季青发现母亲在菩萨那儿看的书籍相当之多,然而却并不深入,往往都是概论而非对此物细致的描述。
心下即羡慕不已又有些惋惜了,恨不得要母亲下次去的时候带着他,他定会将所有书籍一一背熟的!只是此时李瑾还在一旁,便不好将菩萨的事暴露,心痒难耐。
“孙副使,前几日河西走廊送来的药草种子可存活?”
李瑾刚刚讨论的时候听着安佩兰说孟峰带回来的艾草,忽然记起营田使那的艾草种子——那是驱虫防疫的好物,如今聚拢的人手实在太多,疫病一旦滋生便是祸端,这防疫的药草须得尽快落地生根才好。
被唤作孙副使的人连忙点头:“营田使今早还来回话,艾草种子倒是都发了芽,至于耐旱性如何,还得再等些时日看长势。”
李瑾颔首沉吟。
努尔干这地方,耐旱的物种里,木本当属梭梭树最是厉害,沙棘、酸枣树也能扎下根;
草本本就稀少,多是沙蒿、苜蓿这类能当牧草和食物的植物。
就是官田里的粮食也以青稞、荞麦为主,金贵些的小麦只占三成。
若是这艾草真能成,能多添些防疫的屏障,费点水也值得。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粮食呢?朝廷调拨的粮草到了多少?”
这话一出,孙副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不足两千石。里头近半数是菽豆,剩下的,也都是带着糠皮的荞麦和青稞。”
“两千石?”
李瑾提高了嗓门又确认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文书上调来的人力——一万人。
两千石给一万人吃?
一石等于120宋斤,按一人一日一斤算的话≈12天?
最多半月!
安佩兰和白季青在他身边正好听得明白。
这朝廷是想让这群人活活饿死在努尔干?
便是消耗品也不能只用不到一个月就舍弃了吧!
“送粮使可有说下一批何时运送?”
李瑾不甘心的问道。
孙副使摇头:“说是河西走廊因去年的旱情影响,产粮不高,这已经是丰收前能凑出来的所有粮食了。”
“丰收前?那就是八月下旬?足足还有四个月?”
李瑾心中算着这时间,越算越震惊。这……是送人力还是送尸体?
白季青安佩兰也对视一眼,不可思议。
官家这是把努尔干当成了活坟场了!
第111章 青冈子
李瑾对着案头的粮册与工程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瞅着那一万人的劳力过几日就要抵达,眼下却只调拨了这不足两千石的粗粮。
可箭在弦上,第一条坎儿井说什么也得先挖通——明年官田的产粮必须保证北地边防营的扩充!这是朝廷给的死命令!
李瑾揉了揉眉心,拿着炭笔写写算算:万人加上努尔干今年侥幸活下来的千八百口,满打满算也得耗上一年才能啃下第一条井。
可若粮食接不上,这群人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工期如何能成?
官家轻飘飘一句“三年三条坎儿井”,落在这西北荒漠里,竟是重逾千斤。
安佩兰家去年为挖水渠,早已将储备的豆粮消耗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白季青也是束手无策,只默默跟在李瑾身后。
眼下正是四月春荒,地里的麦苗刚刚发芽,山间的野菜早已抽薹变老;便是山中果树,也只打了花苞,哪有什么果实?
想到果实,安佩兰突然想到一个东西,只是吃的人很少,若非饿到走投无路,原住民也不肯以此果腹。
只是也不知这会儿保存完好的还多不多。
安佩兰抬眼望向景山山坳,那片青冈树林枝繁叶茂,当即转向李瑾问道:“李大人,去年落下的青冈子,咱们捡回了多少?”
“青冈子!”
安佩兰话音刚落,李瑾眉间的愁云便骤然消散——他怎么忘了这青冈子也能吃了,虽然入口酸涩,但是也是荒年里头果腹的东西,现下不正能解了燃眉之急吗!
李瑾当即拱手相谢:“安婶子,多谢提醒!”
随即便和孙副使去了营田使那了。
早在刚准备为坎儿井烧青砖的时候,安婶子便曾与他提及:这青冈树林若是只知砍伐、不加补种循环,顶多只能支撑三两年。届时纵然坎儿井顺利落成,努尔干一带的水土流失势必会日益严重,土壤抓不住肥力,即便是开垦好的官田,也难有好收成,反倒会得不偿失。
正因如此,他早已吩咐下去,令衙役带着遍户们将树林中落地的青冈子捡拾回来;途中若是遇到已然发芽的青冈树苗,便妥加保护,严禁砍伐。同时还传令营田使,务必精心培育青冈树苗,严格执行“砍伐一颗、补种两颗”的规律,务必让这片树林能长久存续,既护水土,又能年年有所收获。
也不知眼下存了多少,只盼着那些储存的青冈子能多些,好歹撑到八月下旬青稞丰收便好!
赶到营田使署衙时,只见院中倒是忙得热火朝天——正是那河西走廊运来的粮食。
那送粮使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瞧得李瑾心头无名火起,只觉心烦意乱。
可他也清楚,眼下努尔干粮草短缺,全仰仗河西走廊接济,至少八月青稞丰收时,他还要再霍出一次脸面要粮呢。
所以,即便他身为努尔干指挥使,官阶比这送粮使高出好几级,也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脸上堆着笑意,寒暄着送对方远去。
待送粮使的车马消失在尘土中,李瑾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低声啐道:“等咱的坎儿井全线贯通,努尔干粮草满仓,再也用不着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时,我必叫他们瞧瞧什么是疾风扫落叶,一雪今日之气!”
发泄一番后,寻着营田使询问:“春天时捡拾的青冈子,目前尚未发芽的,保存完好的有多少?”
营田使略一思辰:“约一百石。”
李瑾又问:“青冈树林那儿,还有去年成熟未拾回来的青冈子么?”
营田使立刻回道:“有,并且还有不少,本身就沿了林外一圈捡了些做树种的。”
李瑾立刻安排衙役带着遍户去将所有未坏的青冈子捡回来。
宋代的一石大约是120斤,一百石便是一万两千斤,看着真是惊人,但是这些都是毛重,青冈子的外壳能就占三成,除了这些再磨成粉末剩的也不算多了。
而且李瑾还想留出些做树种,要知道这青冈树生长太过缓慢,但是一条坎儿井需要的支撑木又不计其数,总之要做好这其中的平衡,必须有一定的取舍。
而舍去的自然是来消耗的劳力了。
————
这群被送来消耗的劳力,在两日后,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努尔干。
一路上这万人已经没了大约一成左右。
安佩兰他们也去凑了热闹——只见这里面被明显划分为两种人群;一种衣衫褴褛,脸颊凹陷,明显是食不果腹,营养不良的。而另一种,或推着板车,或赶着牛车,更夸张的是一家子竟然赶着两顶马车,身边六个壮汉有弓有剑,甚是威武。
安佩兰有些唏嘘,这比自家来时更为夸张,只是嘛……。
李瑾在低声对着白季青说了些什么,只见白季青悄悄退去,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几个不认识的衙役,纷纷背着弓弩,一脸蓄势待发的样子。
这些人和安佩兰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不同的是——坎儿井的出现。
这坎儿井是官田的保证,官田又是北地边防营的保证,而看这架势,明年这北地边防营有扩充的迹象,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在这种扩充疆土的面前,所有靠山都无能为力,从另一种层面上说,此时的李瑾,可以说是无视官家以下的所有人!
此时押送劳力的这群衙役们来来回回的不停穿梭着,将一张张的条子送到了观台上坐着的李瑾手中。
李瑾没看,只放在临时的一张长条桌上。
时不时被风吹到远处,再由一个个焦急的人捡拾起身再次送到了衙役手中,同时那衙役手中又多了几块碎银子,那张条子便再次回到桌子上。
直到最后一个衙役回到队伍中,再没有什么条子递上来,李瑾才终于动了。
他缓慢的收起了那一张张条子,整齐摞好,然后走到观台前头两侧立着的篝火前,眼睛没眨一下,手一伸,手中的纸条便着了起来。
“啊~!”
惊慌声此起彼伏。
此时,慌乱中,在马车里头的人掀开了门帘,一个蓄着胡须的老者开口说话了:“李瑾,我若是你,最好从里头将我的条子抽出来。”
安佩兰看着那老人以及他所乘坐的马车——虽然灰扑扑的,要是在上京,自然是不起眼的。但是在努尔干,这雕花的轿碾还是稀奇无比。
“这人是什么来头?”梁氏好奇的问着婆母。
安佩兰嗤笑一声:“啥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人是个糊涂的。”
第112章 我爹是~
李瑾自然不受这等吼吓,连眼皮都没抬,直到手里的条子快要烧到手指才松了开,一张张纸条就这样化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李瑾心中明镜似的:朝廷将这些人调配到这儿,却只拨了两千石粗粮,分明是把这儿视作活坟场。
这些送来的人一部分是真当劳力使的,可另一部分,明摆着是官家想悄悄舍弃的累赘——或是名门之后,或是皇亲国戚,总之都是些烫手山芋,便借着坎儿井的由头,把他们扔到这儿,让他来背这个人命的黑锅罢了。
他也知道会因此得罪众多达官显贵,甚至有皇亲国戚。
可是他不得不背!
但是,他也不怕!
因为,谁还不是个皇亲国戚呢?
李德闵!李畅!李瑾!
说起来他们三个属于同宗同源,出自同一位祖爷爷。
李德闵这一脉是嫡系,去了上京,出了个大美人,成了前朝皇妃,生下下了现在的官家。
也就是说前段时间逝去的皇太后,是李德闵的亲姑姑,现在的官家,是在自己的母后去世了才收拾的李家。
自己和李畅将军这一脉的爷爷辈是兄弟,便又分了支。
而他们这两支,便扎根在了这凉州北地。
总的来说,若真论起来,他家也算是皇太后这边的皇亲国戚了。
官家其实也是利用了他们的这层身份,又利用了他在这凉州根深蒂固的地位,才想出了这么个损……点子。
此时,马车里的老者看着无动于衷的李瑾,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努尔干指挥使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是谁!周显湛!可是救过官家性命的紫光禄大夫——当然这头衔前面要加个“前任”俩字。
“当真是狂妄至极!你可知我……”
“努尔干衙役听令!查看文书配文,不在册登记的人员扣押补录,没有牲口配文的全部没收入库。”
李瑾根本没听他说完,直接无视,一声令下,衙役们得令纷纷行动起来,清点核查。
押送流放的衙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努尔干的指挥使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让原本默认的规则翻天覆地?
而那名叫周显湛的老者也呆愣住了,后头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了三个娇羞的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原本在他身边护着的六个壮汉一看形式不似之前——往年也有些被判流放的有钱有权人家,他们会雇佣些镖师以保护他们路上的安危,一般来说送到衙役们分给这些人的地场,他们再帮这些人修好住处便可拿着银钱离开了。但是,眼下这情形明显是要强留啊!
只见那六人见势不好纷纷往后退去,不等李瑾发话,白季青一个长箭正好射在跑的最快的那人的脚边。
那人被箭风掠过,心下一凉,便停了下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直接套上了枷锁押跪在一边。
“官差老爷,我们真的不是流放罪人,也不是遍民流民!就是上京的镖师!布衣百姓!家中老婆孩子还等着我这趟的镖金养活呢!”
可惜的是,没有人听他们的辩解,衙役们一语不发默默登记核查。
果然核查到了最后,除了这六人镖师是多出来的,
还有那周显湛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三个女子。
其余都是在册人员。
未登记配文的牲口倒是不少,那两辆马车赫然在列。
衙役们将这蓄着胡须正愤慨威胁着他们的周显湛拉下了马车,马车里头的东西自然扣下,后头的那辆马车自然也没落下。
安佩兰不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但是看着回来在李瑾耳边回话的那人的神情甚是夸张,而李瑾的脸色也满面红光。
应该是少不了好东西了。
扣押牲口的过程自然也有所争执,但是大部分的百姓都不敢去对抗衙役,但是人群中却有一人相当猖狂,竟然直接给了衙役一巴掌:“大胆!你可知我爹是……”他的下一句没说出口,被打了一巴掌的衙役直接一刀送他去了西天。
到底也不知他爹是谁?
见了血了,周围的人才纷纷骚动了起来,但是看着寒光闪闪的长剑纷纷出鞘又都安静了下来——这人一路以来可是被衙役们好吃好喝伺候着来的,同那周显湛一样都属于特例,竟然就这么被这儿的衙役给杀了!这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死了一人,震慑住了众人,便是那周显湛也颤颤巍巍的明白了这儿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
人员登记完成,便带着都去了东边,这批人因着不开荒不分地界,便都集中在一起,统一在东边景山下看管,一则干活方便,二则,若发生暴乱,东边北地边防营能迅速前来支援。
安佩兰看着这浩浩荡荡离去的人群,不自觉的庆幸——得亏自家来得早啊,若是晚些?不对,晚些没有坎儿井这一说啊。
可是,安佩兰转念一想,不管有没有坎儿井,这努尔干的边防营也势必要扩员。
鞑靼和瓦刺两部一直都是官家的心腹大患,坎儿井只是提前了官家心中的部署而已。
总之那些国家大事,可就不是她能揣测得了的,看好门前一亩三分地就得了。
“行了,热闹也看完了,快些回去吃饭吧!”
安佩兰牵着白知远,梁氏抱着白时泽,身后的简氏和白红棉都一起跟着回家了。
这白长宇不来看这热闹是因为这几日惦记着那珍珠给配种的事,可这孟峰和秀娘俩也不来凑这热闹倒是稀奇了。
安佩兰想着那秀娘从开始知道要从南疆调来遍户的时候就脸色难看至极,今天走前白红棉去喊也蹩脚的找了个借口拒了。
这两口子绝对有事,而且就和这群劳力有关。
安佩兰是越发好奇了,瞅着这两口子动不动就钻牛角尖的性子,别的憋坏了,今晚怎么也得撬开他俩的嘴。
安佩兰这边寻摸着张罗些好菜配酒,那边就看着白长宇灰头土脸的回来了,骑着骆驼牵着马,倒是一个都不拉。
“咋了,配上了?”安佩兰好奇的问。
白长宇气的咬牙切齿:“啥啊!那珍珠压根看不上咱家的小母马,这俩货倒好,在人家马厩前打起来了!最后还是珍珠给踢开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安佩兰看着这俩匹马身上确实一片狼藉,要知道白长宇才爱惜它俩呢,天天给它俩刷毛,平日里头水亮亮的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这会~打绺的鬃毛,斑驳的毛发,后屁股上几乎糊满了泥浆——这是场恶战啊!
“明儿李校尉说他带我去凉州养马场,再给咱家寻头好的种马给配上,娘,明儿我就不吃饭了,赶早去边防营等人家呢。”
白长宇说着说着又来了精神,牵着马准备去拿毛刷好好收拾收拾,便是得不到珍珠那样的,也相看个差不多的不是?
第113章 孟峰家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任谁都看出孟峰两口子的心不在焉。
“孟峰,秀娘啊,别怨干娘多管闲事,自从说南疆调派来劳力时候你们俩就这么副样子,到底是咋回事?”
安佩兰对待孟峰不必要拐弯抹角,便直问了。
秀娘咽下了嘴里的饭菜,眼泪也随着滴了下来。
孟峰叹了口气,缓缓将自家的那些破事说了出来:
孟峰——咸阳城,一个毫不起眼的官吏家的幼子,虽不富裕但是也缺不着温饱,按理说,他将会平淡的在咸阳城府衙里寻个活,讨个媳妇,就此一生。
然而,在十三年前,他刚满七岁之时,刚刚继任的官家来咸阳巡查,一同前来的,还有现在的太子,当年的皇三子。
皇三子顽皮,偷跑了出来,碰上了在街头玩耍的孟峰。
就此,他成了皇子的随伴,被带到了上京。
按理说,这是闯了大运了,只要安分守己,孟家必然会在上京站稳脚跟!
然而随着皇三子立为太子后,孟峰的家里却越发开始拎不清了,不是要求孟峰给他大哥二哥提个官职,就是借着孟峰是太子随伴而横行霸道。
孟峰别看小,但是却颇有打算,当他发现自家人的拖累已经让让太子厌烦之时,年仅十二岁的他主动要求去了南疆从了军。
他一走,孟家就此安分了。
只是十二岁的年纪在南疆军营中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孟峰也争气,从小卒做起,到火长到都头再以二十岁的年纪就当上了南疆小部指挥使。
经当时的都虞候介绍,和军医之女秀娘成了亲。
然而,就在此时,孟峰的家人到底在咸阳闯了祸——孟峰的大哥当街掳了个丫鬟要回来当妾,孟父孟母竟然不阻拦,还替他掩盖。
然而,那丫鬟虽然是商户家的,但是这商户家有一女正准备去给老王爷家作妾室。并且,这丫鬟就是要和这女子同去陪嫁的丫鬟之一!
这样一来,孟家便被人直接告上了官府,老王爷出面,被判了抄家流放!
只是官府在宣判的时候,看在孟峰的面子上,将他家流放的地方批了南疆。
孟家就此老实些也就罢了,然而到了南疆又借着孟峰的指挥使名头开始作威作福!
并且,老太太开始以婆母的名头磋磨秀娘,折腾的秀娘一度抑郁寻死。
然而事情的的爆发,竟然是孟峰的大哥!他趁着孟峰不在家之际骚扰秀娘。
秀娘挣脱不开,又羞愤至极,情急下触发了袖箭,袖箭直接穿透脖颈,当场死亡!
孟父孟母看着最爱的大儿子惨死,要求孟峰杀了秀娘给大哥赔罪。
但是孟峰不从!直接以大哥是过错方,且是遍户为由,要求轻罚。
本来南疆的官府不准备管这军爷家中的烂摊子的,谁知这孟父孟母却如滚刀肉一般在南疆小部里散播谣言,声称秀娘孟浪勾引孟家大郎,才导致惨剧发生。
秀娘家怎可容忍这般抹黑自家小女,便同孟家理论,秀娘的父母都是些老实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孟家?
就连连吃亏,孟家的老二,便是孟峰的二哥,上前将两位老人拳打脚踢。
孟峰见后,直接上前将二哥拉开,孟家二老不干了,又是一阵混乱。
如此混乱之际,也不知是谁将孟二推到一边,正好磕在后脑勺,就这么寸,当场死了。
孟家二老一看俩个最爱的儿子都这么没了,就将孟峰也告了官府,声称:
秀娘先是杀死了老大,秀娘父母来威胁自己不准告官!自己不从,孟峰夫妇就伙同岳父岳母殴打他俩,孟家老二见此上前阻拦,却被孟峰给打死的。
若是只是一界遍户的死亡,根本弄不出什么水花,但是孟家二老将不孝二字烙在指挥使孟峰两口子身上,那就是大事了。
大宋以文道,孝道最是推崇,这不孝一顶大帽子扣下,怎么能翻身?
就成,孟峰便被撸了官职,同秀娘一起流放到了努尔干!就这还是都虞候在中间盘旋的结果。
孟峰这两口子一边往努尔干走,一边觉得自己两人无比冤屈:
孟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父母为何如此对待自己!
秀娘则怨恨委屈,各种心绪缠身,几次想要寻死,但是为了孩子,又不得不强撑!
两人对未来已经没了任何的希望,也不想要孩子入遍户,就钻了牛角尖,寻了个山沟沟准备与世隔绝。
若不是安佩兰的出现,两人估计现在还浑浑噩噩的活在山沟里呢!
安佩兰听完这两口子的事迹,第一想法就是这两口子的感情是真好啊,都这样了秀娘还不离不弃呢!
第二想法就是:孟峰怕不是亲生的吧!
自然而然的把第二个想法问出来后,孟峰和秀娘竟然停止了哀叹,对视后认真思索了起来。
“干娘,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有啥开不得的,你是我当年扔在咸阳的孩子,被孟家捡了去!现在认祖归宗了!他俩该去哪去哪,你俩该怎么活怎么活!皆大欢喜!”
白长宇在一旁都听的呆住了!
张大了嘴巴,饭都不知道嚼了。
自家爹知道娘这么猛么?
孟峰和秀娘也一动不动:本来说孟父孟母这次又来了努尔干,再来搅和本来安宁的生活,想想都觉得日子灰暗不已,一时又钻了牛角尖。
没想到干娘直接将牛角尖给锯开了个口子,事情就这么豁然开朗了。
孟峰不是他们的孩子,就没了不孝这顶帽子!那往后,不就是康庄大路了么!
“可是……?”
孟峰还是犹豫不决,他不是为了那孟父孟母,而是为了干娘。
安佩兰却以为他还对那二老留着一丝妄想:“孟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这当父母的根本不用经过孩子的同意便将孩子生了下来,孩子出生之后,便开始比较,偏心。就有了亲疏远近。若只是如此便罢,而你家的父母分明是伥鬼一般,你若是有了一丝的心软,那便再次拉着秀娘一同进了深渊。”
伥鬼!安佩兰用的词很重,但是孟峰却醍醐灌顶!自家父母可不就是伥鬼么!
孟峰接连点头,但是又摆手说道:“干娘,我不是幻想那二人的父母亲情,自从来了努尔干,看到了你家的种种,便知道了真正的情亲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爱我,自然也不在意秀娘和曼儿,我并不是不舍他们,而是觉得对您的声誉不好,才犹豫的!”
秀娘也点头:“干娘,谣言压死人的,这若是传的偏了些,对您可太不公了!”
安佩兰嗤笑:“这儿,是努尔干!北地努尔干!建设坎儿井的努尔干!谁管谣言?活下去都难,还谣言呢?先吃饱饭再说吧!”
第114章 古人的智慧
孟峰此时还不知努尔干的粮食的短缺,也想不到官家将这些人送来就是要他们死的。但是安佩兰知道啊,孟家的父母活不长的,便是活了下来又如何?安佩兰一句话——孟峰是自己家丢了的孩子,就成了!
至于说证据?不需要,逻辑自洽?不需要!让人相信?不需要!
且不说有没有那闲工夫来质疑,就是真有那闲着蛋疼的人要寻根究底,那谁质疑谁论证,自己找证据去吧,反正这时候也没有啥dNA的鉴证,请质疑者先证明孟峰是孟家儿子!
至于谣言?更是不在意了,她又没夫君!又没公婆!哎,你说这日子他怎么就这么舒坦啊!
孟峰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家中人基本都齐了,统一了口径,就差此时在李瑾那儿的白季青了,其余人毫无异议。
至于白季青嘛,安佩兰也不在意他同不同意,不同意就揣一脚,这些文绉绉的人就是挨得揍少了。
暂住在李家的白季青此时正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倒春寒还是凉了些,明日回去拿个厚些的衣物。”嘟囔完就挑了挑油灯,继续撰写着《宋-北地水利》——这是他根据努尔干的地质和寻水定位中累积的经验编纂的关于坎儿井的书,以便有类似地质条件的地方的水渠建设!
李瑾此时已经洗漱完了,正和自己媳妇讨论着家常,抬头看着隔壁书房住的白季青还挑灯夜读呢,想了想自己身为司事怎能懈怠!于是又披上了外衣,来到书案前,再次钻研起了白季青推荐的《吴中水利书》。几次想要放下书籍钻进被窝,抬头看那火烛前的身影,便再次咬牙坚持,一直到了子夜。
第二日,李瑾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白季青已经来催了:“司事,今儿是暗渠同第一眼竖井相通的时候,咱要早些去看着。”
李瑾看着昨夜睡的这么晚的白季青,不由暗叹:这太学出身的学子就是厉害,都不睡觉的。
打着哈欠来了景山,便看着昨天分配的人力全部都就位了,衙役们都在旁边甩着鞭子看管着。
刚来的这批人特别的不好管,这些衙役们烦躁的甩了好几鞭子才让他们听话些。
原来的努尔干的遍户则听话许多,他们经历了那个苦寒的冬天,自然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好好干活才是活下去唯一的路。
给暗渠定位的竖井没有难度,挖就成。
但是暗渠不行,一边防着垮塌,另一边还要防着挖着挖着就挖偏了。
常常打洞的人都知道,在地下挖掘,没有太阳,没有方位,只能凭感觉,但是人的感觉常常是会出错的。
而一旦出现了偏差,同竖井不相连,将会费时费工。
于是为了防止出现方向的偏差,他们便在身后放一盏油灯:一则,油灯亮,则表示地下空气流通,二则便是定位用——油灯放到身子的正后方,人只要对着影子的方向挖掘,那么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等到竖井方向也用同样的法子往这儿挖掘,便会很快连通。
这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安佩兰提出的。
前世,她听过博物馆里的人介绍过,自然是知道这种法子,也知道吊木定位的法子。
但是她记得当时博物馆里的那个讲解员在最后说的一句话:“别总觉得现代科技才是智慧的代名词。当我们依赖精密仪器解决一切时,却忘了先祖们在一无所有的年代,仅靠对光影、气流的洞察,就把定向、通风这些难题化解。这不是落后,是另一种扎根于生存本能的、更具韧性的智慧”。
她曾感叹于古人的聪慧,便没有自负的提出先祖们就懂的定位的法子。
果然,真到了暗渠定位的时候,是白季青,将此种方法提了出来。
安佩兰还惊奇来着,没想到即使她没想趁机揽这块功,但是自家的这个大儿子还是没让这功劳给白跑了去。
果然,多读书还是好的。
“通了!通了!”
随着众人的欢呼,第一条暗渠同竖井相连!说明此种方法是正确的,于是,大批的人力放到了竖井和暗渠的挖掘上。
从景山的母井,到需要灌溉的官田的距离大约有6~7公里,期间拥有一百座竖井。
这一百座竖井同时开挖,并且在地下分两个方向,也同时开挖暗渠。
如此一来,速度便提了上去。
再分开劳力进行烧砖等一系列辅助的工作,整个努尔干如火如荼。
但是,棘手的粮食,依旧是最大的隐患!
李瑾采用的是任务换粮法:给人们分发下了任务,若完成了任务便来换今日的口粮。
任务是繁重的,口粮是短缺的,并且换取的口粮还是杂粮掺着青冈子的。
青冈子没有磨粉,一来是人力时间问题,二来是——不显多啊!一碗杂粮饭掺着四五个青冈子那是满满的一大碗,若是磨成粉,馋在杂粮饭里头能多出手指甲盖那么高就不错了!
一日两顿饭,饿不死,就抓紧干!
所有人都在如此的高压下弓着腰背,不敢有任何怨言。
就是当初来这儿的那个周显湛,也在见识死人后,老老实实的干着。
对比之下,安佩兰和孟峰家,简直就是努尔干的特例了。
不用服徭役,便多了很多的事干,比如自家的田地。
今年是老天喂饭吃的年岁,隔几日就一场的春雨,让安佩兰挖的水渠都闲了下来。
麦苗也钻出了土层,露出嫩芽。
孟峰家的大豆苗,同样长势喜人。
一片大好的情势下,一个唉声叹气的声音显得特别的突兀:“这母马麝到底在哪啊~!”
白长宇已经连着三天去了西山上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今天,他带着孟峰准备再去探探。
马麝相当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上次捕到那公马麝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如今再想抓个母马麝,倒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孟峰,你昨儿下的套子能成么!”
“那些南疆的老猎手都是这么在山里头下套子的,我也不知道这南疆的手法能不能抓到咱北地的动物啊?”
孟峰从自从将自家的糟烂事说开了后,便再也不藏着掖着了,将自己在南疆学来的下套子的法子都贡献了出来。
第115章 母马麝
南疆的动物繁多,不一定捉着的是啥动物,总之少有的空手而归。
但是这边不一样,地广人稀,动物本身的活动范围就扩大了很多,即使是常走的路线,因间隔时间长,那套子便也常常是空着的。
白长宇已经是连着三天空了手了,春季的交配季节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段时间是马麝相对集中的时间,若是过了繁殖期,更难寻到马麝的踪影,所以白长宇才如此烦躁。
这会,白长宇来到早先抓到公马麝的那处斜坡处,当初自家的驴追的就是一只母马麝,这只公马麝可能是为了抢夺交配权而冲出来与毛驴打了起来。
那么那只母马麝必然还在附近徘徊,所以他们下的套子就在这附近。
幸运的是,今天刚转到背面的斜坡处,就看到其中的一个套子里一只像毛驴一般大小的动物!
“孟峰,你瞅!你下的套子那儿~”
白长宇相当激动的跑了过去!走近一看,
果然是一只马麝!与家中公马麝不一样的是嘴巴里没有漏出唇外的犬牙!这就是当初的那只母马麝!
白长宇激动的喊着:“孟峰!赶紧过来!我们逮到母马麝了!”
孟峰闻言也赶紧跑了几步,走到马麝眼前。
只见这只马麝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息,两眼外翻,口吐白沫。
白长宇没有慌张,立刻拿了个块布将它的脑袋蒙上——母亲曾经说过,这种动物极容易应激。
一般来说即使下了套子绑住了它的腿,它也会因为挣扎应激而死亡,像家中那只公马麝如此胆大的少有。
所以母亲让他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但是白长宇却认真听后仔细询问过若是应急之后的处理办法。
安佩兰看着这个平日里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小儿子,头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认真,他是真的在动脑筋,那个马麝的窝棚就能看出,他是真的想将那个马麝养殖繁育基地给弄好。
然而,在安佩兰的印象里,马麝的的栖息地周围写着大量的保护标语,其中倒是也有应激处理办法——“遇到麝类应激,请不要私自行动,请立刻拨打野生动物保护站告知,电话号为****”
安佩兰本来想着应激了就放弃呗,能有啥处理办法啊,但是看着小儿子那希翼的眼神,最终没说出口,绞尽脑汁的搜刮已经淡忘的信息。
马麝应激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马应激,她倒是听过两耳朵,这都带着马字,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
“若是发现轻,中度应激,一般不用特别处理,带回来放在浑暗隔离人类的地方,让它自己恢复就成,若是重度——口吐白沫,四肢僵硬,便要盖住眼睛,然后用被子包裹住不要失了体温。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其余的她说了也没用啊——马儿应急的话,是要吸氧和静脉注射葡萄糖和电解质的,甚至还有抗休克的药物。
这些都没有,只有保持体温还能做到。
安佩兰也给白长宇打了预防针,重度应激很难救过来,白长宇却想着一成的希望也是希望,为啥要放弃呢?
此时白长宇将包裹着严实的马麝抬到了牛板车上,板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将它拉回了家。
再放进另一个单独砌好的马麝棚子里,用温水打湿棉布盖在身上,水若凉了便再换一个,一直不停地给马麝保持体温。
安佩兰期间来看过一眼,见白长宇忙活的又是烧水又是给它换温布,一刻不停歇,很是欣慰。想了想就去兑了一碗加了糖和盐的温水递给白长宇:
“将干草泡在温水里,吸足了水分后塞在嘴里,不要太多,它现在不能喝,只能靠沁润,能吸收多少算多少吧。”
安佩兰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白长宇接过后立刻说道:“娘,咋不早说!这会才想起来!下次菩萨叫你去那什么藏书阁可一定记得带我和大哥去!省的你记不住!”
安佩兰刚刚升起的那丝欣慰一盆冷水浇灭了!
“啊~”安佩兰给了一个重重的爆栗!果然还是这个适合他!
翻了个白眼,安佩兰便不再理他,去了地里头。
此时的地里头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杂草,这会的农田里头种的可是金贵的小麦,这与去年的大豆苗不一样,时时刻刻都要看顾好,这年月既无除草的药剂,也无杀虫的农药,可虫子杂草的滋扰,半分没比后世少。
安佩兰想着这五十亩地要是光靠人工根本就除不完的杂草,前头锄了后头就长了起来,就成了死循环。
所以最近她家空闲的时候就编制细长草苫,此刻正将草苫往一笼笼麦苗中间铺。这法子仿的是后世黑地膜的路数,既能遮了阳光抑住杂草,又能锁着地里本就不多的水汽。南方地湿,这么做容易闷坏根须,可凉州的沙土地本就存不住水,倒是正合适用。
待最后一块草苫铺妥,五十亩麦地便都盖上了“草被子”。往后只需蹲在垄间,把麦苗根旁漏网的杂草拔净就行,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便能拾掇得干干净净。
草患解了,虫害还是心头病。
先前种大豆时,不过偶尔挑些指头粗的豆虫——那东西在后世是稀罕吃食,可安佩兰见了就犯怵,全扔去喂了鸡。且大豆本就少招虫,其余虫害几乎不见。
但是这小麦就不一样了,扎根时地下有蛴螬、蝼蛄啃噬根须;长叶后麦蚜虫、麦蜘蛛爬满叶鞘吸汁液;等抽穗灌浆了,黏虫、麦蛾之流更是会扎堆糟蹋穗子。
总之,小麦若是不打虫子药,长十成,吃两成,那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是虫子泛滥,超七成或是绝产都是常有的事。
对付这些虫子,安佩兰只能用老法子——沙葱!
先是在麦田里隔一段便种一丛沙葱,借着沙葱的辛气,能唬住不少地下害虫。叶面上的蚜虫、红蜘蛛,就用捣烂的沙葱泡出浓汁,再兑上皂角水,轮换着往叶上喷洒。
这种植物杀虫剂的有效性很短,每隔十几日便要喷洒一次。
她还晓得晒干艾草点烟能熏虫,可如今凉州刚引种艾草,苗株金贵得很。不过艾草繁殖快,想来明年便能漫山遍野,不值钱了。
河西走廊那边一并送来的种子品类不少,都在营田使署的地里头育苗,唯独艾草种子在河西走廊那儿最是寻常,草种子也多,便没拘着百姓,各家各户都发了些回去种。
第116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前些日子,孟峰从凉州带回来的艾草种子,被安佩兰种在了水渠的两边,借着水汽倒是都抽了苗。
艾草品类繁多,艾蒿、青艾、白艾、黄花艾、细叶艾样样皆是,各有其用。
关于艾草的知识,还多亏了自己前世从二十五岁就开始养生的习惯,什么样的艾草能熏艾,什么样的艾草能驱虫,这些她看一眼就知道。
如今水渠边的艾苗虽尚显纤弱,却也隐约能辨出模样,大多是艾蒿与青艾,唯有一小部分叶片、茎秆的形态尚未定型,一时还分不清品类。
安佩兰心里门儿清,青艾性喜温润,怕是难在努尔干这干旱之地长久繁衍,顶多撑过这一季;倒是艾蒿耐旱性稍强,只要守着水渠两岸,借着水汽,往后应当能扎下根来,岁岁生长。
若是能有茭蒿、蒙古艾和香艾这些本株药性强,且抗旱抗寒性高的艾草品种的话,倒是更好了——既能添补此地的植被多样性,还能入药、熏虫,或是调理风寒。
而最让安佩兰心心念念的,当属红艾。
红艾喜光、耐旱,高山草甸可生长。
她记得《本草纲目》中记载红艾“气雄力猛”,寻常艾草难及,尤宜调理重症;其桉油精等药用成分含量远超其他品类,燃烧时药香浓烈醇厚,祛湿散寒的功效尤为显着,历来多用于医治风湿痹痛、深部寒症。
现代研究更佐证,红艾的总黄酮含量,比寻常白杆艾草高出约莫一成五——这般药性强劲的艾草,若是能在努尔干培育成功,便是实打实的宝贝。
安佩兰看着水渠边高矮错落的艾草苗,也不知有没有这几种心念的艾草。
一时有些急切,但这事也急不来啊,苗太小了,她也没法辨认的准。
深吸几口气便先将关于红艾的念想暂且压下,索性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悠闲的看着三只狗子同两个小孙子一起嬉闹玩耍。
这段时间,家中骆驼都被李瑾给征用了,由牧监统一管理,负责来回运送木材和泥沙。
因着李家这层关系,家里的大黄和毛驴、马都留了下来。
安佩兰觉得征用这些骆驼倒是挺好的,它们能吃能拉的,若是不放牧单在家吃草料,那便要吃掉一车的牧草才成。每日割那牧草便是个占时间的体力活。
还有那些粪便,每日早上都能拉出一板车。
现在去了牧监那儿,每日由服徭役的人割牧草喂养,照顾的很是妥帖。
因为家中就剩了这几只牲口,还时不时的骑着出去,便就不放牧了,每日清早去割些牧草回来就可以了。
巴勒和伊勒便有了空闲和小黄一起玩耍了。
此时,明显看出巴勒已经是这个小群体的头头,虽然也会抓些田鼠给小黄打牙祭,但是小黄已经开始俯首称臣了。
安佩兰远远瞧着,心里暗叹,这便是山野间的规矩——弱肉强食,向来直白。
不远处,白知远和白时泽也凑在狗子边嬉闹,抓着鬃毛骑在巴勒和伊勒的后背上,模仿着大人骑马的样子一个劲的“驾驾驾”。
白知远如今四岁半,启蒙已有数月。
这孩子果然没辜负白季青的文脉,脑瓜灵透得很,《三字经》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就连拗口的《百家姓》,也能从头顺到尾。
安佩兰望着抓着巴勒鬃毛晃悠的白知远,心头沉甸甸的。
不管是白知远还是白时泽,他们的一生都绝不能困在努尔干,科考仕途是他们必须要走的路。为此,他们将要付出比旁人几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才行。
毕竟,他们没有巨人的肩膀可以踩,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娘,远儿、泽儿吃饭了~”简氏做好了饭菜站在院门口喊着他们。
听见吃饭了,三只狗子跑的是最迅速的,其后便跟着俩孩子,安佩兰则拍了拍身上的草灰慢悠悠的回到院子。
洗完了手,到了二层灶间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围坐好了,留着一个主位,就等安佩兰了。
今天白季青还是没有回来,最近安佩兰也没去坎儿井那,想着明天最好还是瞅一眼。
“若烟,等会你给老大寻几身换洗的衣裳,我去李司事那顺便给他拿着。”
简氏点头:“嗯,睡觉前我准备好给您送过来。”
“长宇,你那头母马麝死了没?”安排好了老大,又想起老二忙活的事,便回头问正大口大口炫饭的白长宇。
白长宇脑门一皱:“娘~,啥叫死了没!这样多不吉利!”
安佩兰无奈只好换了问法:“那畜生活着没?”
白长宇摇头晃脑的咧着嘴:“那是自然!活的好着呢。”
安佩兰不得不佩服老二在这些畜生身上是真下功夫。
白长宇想了一会又说道:“娘,明儿我同你一起去找大哥。我有点事问问他。”
“呦,你有啥事?”安佩兰好奇。
白长宇塞了满满一大口的饭菜,呜呜囔囔的说了好几遍,大家才终于是听清了他说的是啥。
原来为了这两头马麝,白长宇也是用心了,看着自家母亲已经没有啥信息可以告诉自己的了,便想找大哥看看有没有啥书籍里头记载着这马麝的习性,准备回来自己研究。
听完他的话,大家的饭菜都忘记了嚼——白长宇竟然主动要求看书?这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长宇看着调侃自己的众人,耳根悄悄泛红,却梗着脖子不屑的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家随着这句话哄堂大笑起来。
————
第二日,白长宇和安佩兰骑着马趁着晨光来到了景山这儿。
几日没来,坎儿井这块的工作倒是干的热火朝天。
安佩兰骑着马倒是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安怀瑾。
此时安怀瑾和安琥都在将挖出来的泥沙装车,运往北头的一处指定的地方。
安怀瑾也看到马背上的安佩兰了,只见他老脸一红,转身装做没看见,匆匆的将装了一半的板车推走了,安琥举着铁锨纳闷,一抬头看见了安佩兰,便憨笑着打招呼:“安婶子来了!”
安佩兰也笑呵呵的回应着:“给我家老大带些换洗的衣物。”
“我刚才看到白大哥了,好像骑马往后边去了,那儿好像出了点事,李司事也往那边去了。”安琥指着南边靠近官田的地方说道。
安佩兰抬眼看去,崎岖的土地也看不清什么。于是道过谢便和白长宇往那边赶了。
第117章 学霸安知学渣之混沌
安佩兰赶到的时候,只见一群人围绕在一起。
白季青也在此列。
见着安佩兰同白长宇来了,便挤出了人群:“娘,长宇,你们怎么来了?”
安佩兰将手中的衣物给他:“几天没回去了,给你带点衣物。”然后指着人群里问道:“里头咋了?”
白季青叹了口气说道:“竖井和暗渠同时坍塌了,闷死了七个。”
这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事了,因为技术的局限性,坍塌不可避免,他们也做过多次的预设补救方案。此次便按照预设方案执行即可。
由于塌了的坎儿井其既定方位不可改变,只能原地巩固。
巩固分为竖井和暗渠两种方案:
竖井清理出泥土再加固环形木箍,每隔一米设置一道。
暗渠则会在每清除一段堵塞物后,以顶部搭建拱形木架的方式往前推进。并且底部还要铺设石板,防止后期地下水冲刷导致渠基下陷。
关于坎儿井的预设是完美的。但是人……
“我的孩子!我的儿啊~”一位老妇人趴在一个刚被挖上来的尸体前痛哭流涕。
“父亲!父亲!”一个总角少年拽着一个中年汉子的尸体哀嚎。
李瑾却貌似没听到一般,只盯着坎儿井这儿。
没有补偿,没有寒暄,尸体就这么被拉走掩埋。
这就是努尔干坎儿井的建设,残酷而壮观。
死了一个人就少了一个人的口粮,也不知李瑾会为了口粮而高兴还是为了少了人力而惋惜。
安佩兰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她拍着白季青的后背提醒道:
“记住,你现在是站在李瑾的角度考虑事情,而不是白季青!你的视线是放在努尔干的未来的,而不是眼前的蝇营狗苟!”
白季青叹了口气:“这些我都懂,只是可怜那些孩童罢了。”说完摇了摇头又苦笑道:“娘,我明白,保持心下的良善,但是不能做圣母之态,我没资格~。”
这是安佩兰常常挂在口中的话,她不会让孩子们成了无视性命的狠毒之辈,但是也让他们知道现下他们没有任何资格去当圣母。保持良善之心,行利己之事。是他们现在的处境能做的唯一的正确的事。
安佩兰陪着白季青站在旁边看着这儿被清理干净,又有序的展开挖掘工程。
白长宇在周边溜达了一会才回来的。
看着大哥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便趁机问道:“哥,你同李司事说过咱家那马麝的事情么?”
白季青点头:“提过,说是若养活了的话,就由他牵头写个官书纳入骐骥院,届时再详谈后续之事。”
安佩兰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若是谈的好,白长宇说不定是白家最先脱了遍户捞个“牧监”的小吏了。
“那大哥,你知道哪些书里头记载过马麝这些科属的动物的习性?我那两头马麝倒是活了,后续的饲养还要自己摸索,想寻两本书,多少有些介绍也行啊。”
白季青看着二弟主动要书看,一时也欣慰的看着他。
白长宇可受不了大哥这一脸爹味的脸连连催促:“行了大哥!你小弟我也好歹考上了府学,看两本书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白季青便快速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你可去寻《尔雅翼》,我略记得里面有几处记录了麝的习性,如“冬食栢叶,夏食诸虫,尤噉蛇”。还有《桂海虞衡志》也有记载。”说完顿了顿:“只是这些都是太学书库里的书籍,也不知凉州这边有没有。”
白长宇努力的将这两本晦涩的书名记下,想了想还是不信任自己的脑子,便让白季青写在纸上。
白季青还纳闷:“只两本书名而已,何须用纸笔?”
安佩兰看着白季青一脸学霸的何不食肉糜的脸色,不禁想笑,学霸安知学渣之混沌?
拿了书名,白长宇仔细的将纸折叠贴身放好。
便和安佩兰一同往回走,路上,路过一对老夫妇的时候,白长宇用嘴努了努低声附耳道:“娘,那就是孟海和孙氏。”
孟海和孙氏,就是孟父孟母。
此刻他们花白的头发正在佝偻着腰推运着挖出来的泥沙。
瞧着就是一对勤恳本分的农家夫妇。可谁能料到,这般模样的人,心下竟会那般偏颇凉薄。
安佩兰没停,只侧头疑惑的问白长宇:“你咋知道?”
白长宇不屑的“切”了一声:“这还不简单,刚才你和大哥说话的功夫,我四周打听了,孟峰先前跟咱们说的,都算是收敛着的了!那些南疆来的遍户提起这老两口,都直摇头,说他们是比伥鬼都难缠的角色,沾着半点就得惹一身腥。你说怪不怪,咋就生出孟峰那实诚性子?”
安佩兰转头看了一眼那二人,便匆匆而去。
其实她此时也寻摸过味来了,估计孟峰后边的人八九不离十是太子了,但是这孟峰不解决这伥鬼般的父母,太子也不好再启用他,便打包送来努尔干。
二则一:
若是孟峰能解决此事,一劳永逸,再度入军。
若是孟峰还惦念着那点黑透了的父母亲情,便是优柔寡断,不堪大用了。
安佩兰将自己的分析也说给白长宇听了,白长宇也琢磨着是这么回事,更是对自己的母亲佩服连连。
安佩兰将这些告诉白长宇自然是有目的的,他那张大嘴巴,估计回去就和孟峰说的一字不落了,届时怎么做还要看他的决定。
果然,白长宇回去后直奔了马麝的窝棚,在窝棚外头就和孟峰说了自家母亲的分析。
孟峰听了也直点头,他不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聪明劲的。
从知道南疆往这儿发遍户做劳力的人里头有自家父母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可能是太子在试探什么。只是身在局中,又被孝道裹挟着,就有了些迷茫。
如今被安婶子一点,便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孟峰当着大家的面,在炕头上对着安佩兰就跪着磕了个响头,郑重的喊了一声:“娘,今后,我都听您的!”
秀娘也在身后抱着曼儿带着哽咽的声音喊着:“娘~”
可知她心中是有多羡慕简氏和梁氏有这么个婆母!这声娘,她叫的真心实意,得偿所愿!
“哎,起来吧,好孩子!”
应了这声娘,自然就要做娘该做的事:“明儿,跟我去景山,这事赶早不赶晚,越早处理越好。”
孟峰他们直点头,娘说让咋办就咋办。
安佩兰心中却暗自思忖着:清理旧人旧账,抹平潜在隐患,下一步就是调到新的岗位,开展高强度新工作!
前世多年的管理经验带来的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下这局面,分明是有人事方面的巨大调动前,上头在悄悄处理尾巴的工序啊。
第118章 孟家风波
第二日寅时刚过,家中人匆匆喝了点稀粥便分成了两拨,各自出发了。
简氏带着白红棉、白知远往凉州去,打算多采买些吃食,好备下晚上那桌认亲宴。白长宇念叨的那两本书得顺便寻来,家里的笔墨纸砚也快用空了,正好说是凉州市集开了,一并去挑拣些合用的。
安佩兰深知简氏会持家,便给了她几粒金豆子,让她自行兑成碎银,买什么、买多少全由她做主。因路途稍远,简氏和白红棉便各骑了匹马,扬尘而去。
这边安佩兰则领着孟峰一家三口、老二一家子同往景山去。老二家的人向来莽撞,但是今日要办的事,但凡真要动脑子好好思考的话,便要落了下风,倒是正合适些。
她自己骑着头小毛驴,孟峰赶着牛车,车上载着秀娘、梁氏和两个娃娃。另一头毛驴因前几日刚被马麝咬伤,白长宇不舍得骑,便索性和孟峰一道在车旁步行。
这次出来,安佩兰带上了巴勒,留着伊勒和小黄在家看门。
毛驴和牛车脚程本就慢,几乎与步行无异,为了不耽误事,一行人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赶路。待他们慢悠悠晃到景山时,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了。
徭役一日只吃两顿饭,上午干会活后到巳时吃的是晌午饭,吃过饭可休息片刻,便继续劳作,到了酉时日落再吃第二顿,下工。
此时徭役们刚用过晌午饭,正三三两两地倚着坡地、靠着木桩,眯着眼打盹歇晌。
安佩兰骑着毛驴踩着散漫的步子,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径直往李瑾他们搭起的那座临时凉亭去。
一路上不少南疆来的新人,都好奇的看着安佩兰他们一家。
才走至半路,一声苍老的呼唤陡然响起:“峰儿~”
纵然孟峰和秀娘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此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仍然浑身打了个颤栗。
秀娘下意识抬眼望向安佩兰,恰好对上干娘投来的目光。身旁的梁氏也悄然攥住她紧捏的拳头,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瞬间将她心底的惶惶不安涤荡干净。
秀娘定了定神,朝几人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自己已然备好。
另一边的孟峰,心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往日的旧时光在脑海里翻涌——幼时父母虽偶尔的偏颇,但还算照顾,后来到南疆时对两个哥哥的百般偏私,再到公堂之上,他们指着自己厉声控诉的模样,一幕幕交织,疼得他像被千刀万剐。。
可孟峰从不是沉湎于过往的人。自干娘为他剖明太子此番举动的深层用意,他胸中沉寂已久的雄心便重新燃起。
他不仅要彻底摆脱这遍户的卑贱身份,还要让秀娘、曼儿还有干娘一家都跟着他过上旁人艳羡的好日子!
既然在南疆府衙里已经做了了断,那孟海和孙氏,绝不能成为他前行路上的牵绊!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迷茫与痛楚尽数褪去,只剩慑人的锋芒,一如当年那个威震南疆的小部指挥使,终于归位。
“峰儿~”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安佩兰没让停。
那两个苍老的声音急切的追了上来:“峰儿~,我是你爹啊~”“峰儿~我是娘啊!
安佩兰反而加快了些脚步,一直快要看到了李瑾他们的凉亭,才慢了下来。
凉亭的人也看见了安佩兰他们,便起身相迎。
但是安佩兰却没再往前走,反而转身下了毛驴,声音尖锐高昂:“呦呦~这是哪家的老叫花追着我家老三!”
老三——是昨晚白长宇撒泼打滚换来的,孟峰的年级比白长宇大些,认真算起来,本该是老二,但是白长宇不甘心,再加上安佩兰也总叫老二家的习惯了,改的话别口,便依着白长宇了,孟峰成了家中的老三。白红棉转着眼珠子想着说话呢,被安佩兰一撇,知道自己是没得光沾的,就甜甜的叫了声三哥,这就定下了。
孙氏此时看着安佩兰手里牵着一只牛犊般大小的凶犬,一时不敢上前,离了一段距离,讨好的说道:“我没叫你家老三,我叫我家的老三,峰儿!”
说完翘着脚又喊:“老三!峰儿!我是你娘啊~!你咋不回头看看啊!”
安佩兰没让步,依旧牵着巴勒拦在孙氏的身前,等着孟海也走进了之后才高声喊道:“哦~,原来你家就是偷了我家孩子的那不做人的孟家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徭役都起了好奇,纷纷围了上来。
孟海和孙氏还没反应过来,安佩兰便接着说:“偷了我家孩子不好好养着便罢了,还四处说我儿不孝,污蔑我儿媳!我家孩子凭啥孝顺你这个偷娃的贼!滚滚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倒自己跑来了!”
孟海夫妇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却听了个大概,纷纷交头接耳:“原来孟峰不是孟家的孩子啊!难怪呢!”
白季青此时在凉亭里看着自家的母亲被人围在中间,连忙叫了两个衙役陪着他一起前去。
刚刚挤进人群,就看着自家母亲站在最前面,后边是老二一家三口,最后边才是孟峰一家。
孟峰他们来干啥?
白季青还纳闷呢,只听自己的母亲在前面同另外一对老夫妻对骂呢:“偷了我家老三,成日虐待打骂!供你家老大老二的腰包,咋那么美呢,脸上贴牛粪了!还想要我家老三认你们呢!我没告你偷孩子已经不错了!”
“难怪呢,大儿子骚扰小儿媳都不管,还给老三扣了不孝的帽子,硬生生把人从指挥使撸下来,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你你你,你说什么!我家孟峰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你是哪家的,为啥瞎认别人家的儿子!”
此时的孙氏和孟海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个老妇人说的是他家孟峰的事!可是孟峰分明就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成她家的孩子了!
老两口一听,这还成?他家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这个小儿子可不能让人家抢去!
虽然自己当初是为了老大亏了老三家的,但是这也不能不认自己啊!
“孟峰就是我家老三!你胡说八道,放什么狗臭屁!满嘴喷粉的玩意自己没儿子硬认别人家的儿子!断子绝孙了吧!”
孙氏从开始的一脸懵,到后头的反应了过来,瞬间就换了架势,她是被称为南疆滚刀肉的,嘴上的功夫厉害着呢。
安佩兰早就知道有这茬,论嘴上功夫,她绝不敢托大,但是论不讲理,她和老二家的那可都是一绝!
第119章 孟家风波2
“你说啥呢!你那嘴是茅坑啊!我还在这儿呢!”
白长宇可真是没啥君子风范的人,一下子上前将那老妇给推倒在地。
梁氏看着大哥白季青还一头雾水的站在旁边,就知道这事不能靠他,娘叫自己来那是有大用处的,便直接将白时泽塞进白季青的怀里。
话都没说一句就转身往前一站,双手掐腰对着孙氏开战:“我娘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过得神仙似的日子!再看你家!你家拉泼屎隔锅里头一家人都能吃半月的,你家不断子绝孙还能有谁家!”
“孟峰就是我家丢的老三!告诉你,孟峰秀娘往后我家罩着!在想欺负了她俩!你试试我的红缨枪!“说完,梁氏就往牛车上摸出了一杆银光闪闪的红缨枪!
孙氏一看,这是来了家硬茬,比自家还要不讲理啊!
直接坐在地上哭嚎着:“快来看啊~自家儿子不认爹娘~找了个土匪做娘啊~老天爷啊~这有没有天理了~”
哭就哭吧,还带着唱戏的调子,听得安佩兰忍不住为这嗓子叫绝了。
想归想,手里可没停,别忘了,巴勒可是跟着呢!
就在刚才梁氏掏出红缨枪的时候,巴勒就时刻准备着,全身的肌肉紧绷。
安佩兰松了松手里狗绳,巴勒感受到脖子上的绳子有些松动,便一个猛子朝前冲去。
安佩兰怎么可能拉得住一个猛冲的獒犬!巴勒那牛蹄一般大小的爪子瞬间就扑倒了孙氏的肩膀上!一张肥厚的嘴皮子掀开露出带着唾液的尖锐犬牙!
似乎下一秒犬牙就咬上了脖颈!
安佩兰及时呵了一声,巴勒那血盆大口便收了劲,只是呲着牙低声恐吓着。
孙氏被那爪子搭在肩膀上的那一刻就似乎散了魂一样,她清楚的知道,这凶兽是能一口将自己咬死的!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从咸阳,到南疆!便是获了罪,也没谁敢这样对她啊!
孙氏慢慢散了的魂因为气愤渐渐聚集!
她涨红着脸深深呼吸了两口,拍着自己身上的泥土,不要命的往前走:“咬!有本事咬死我!咬不死我我告到天庭上去!我不信这里没王法了!咬啊!有本事咬死我!”
安佩兰这会是真知道滚刀肉是什么样了!既然在南疆出名,就绝不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得来的!
只可惜~
“巴勒!上!”
安佩兰直接一声令下,巴勒顺势再次往前扑!
别看孙氏不要命地往前凑,真看这巴勒冲过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窜到了孟海的身后!
孟海看着扑上来的凶兽,直接哭喊:“孟峰!你就看着别人欺负你爹娘!”
巴勒的绳子毕竟就这么长,安佩兰只要没松劲,巴勒就不可能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此时停在了孟海的眼前,呲着獠牙。
孟峰深吸一口气转身正面对着孟海,双手一拱:“多谢先前七载的养育之恩,我用了十三年的功名已经偿还,现在家中亲娘已经找到,从今以后,便天涯两处,各不相干!”
“什么!你个孽畜!竟然不认亲生父母!你从你娘肚子里头钻出来的!竟信了这老泼皮的话!”孟海的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
孙氏此时心下一沉,这唯一的小儿子可不能脱了自己的手掌心!
眼角看到后头的李司事,脑筋一动!
她知道,李瑾是这儿最大的官!南疆时候不也是最大的官给他们做的主么!于是便直接哭嚎着绕过了巴勒,冲着李瑾就去了,猛地跪在地上:“大人!青天大老爷!孟峰就是我家的孩子啊!这老婆子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就把我家老三骗走了!请您给我们做主啊~”
安佩兰见势,正和心意,便将巴勒的绳子给了白长宇,自己也来到了李瑾面前也跪在地上,强行干嚎了两嗓子,咋也挤不出眼泪来,便也不勉强了:“大人啊!我当年在咸阳生了个孩子!半夜就被贼人给掳了去!害我找了二十载啊~求您给我做主啊~”
李瑾一脑门乱麻,他迷茫的看着白季青,发现白季青正睁愣愣的看着孟峰,再看着白长宇,回头再瞅瞅母亲,明显也是状况外的。
李瑾自然是知道孟峰的底细的,当时可是有个大人物来给他打的招呼,让他照料孟峰家的,自己好奇,去找人打探了一下情况,这才了解了前因后果,此刻哪能不知道这孟峰是太子的人?
只是怎么就成了安佩兰家的小儿子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快速将脑中的那团乱麻给理顺,然后抬眼看去——那孟峰和孟海几乎一个模子刻下来的样子,再看看安婶子那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子,便也有些数了。
只是心底还是有些无奈“就没别的法子了?安婶子咋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孙氏抢步上前,死死拽住孟峰的胳膊,尖着嗓子冲旁人喊:“大人您瞧瞧!这孟峰和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她的孩子啊~”
安佩兰眼疾手快,一把将孟峰从孙氏手里揪过来,梗着脖子回怼:“咋了?他这模样分明像极了白景渊!也就是那老头子走得早,没法子拉来当面比对,不然让你们瞧瞧,那才叫一个复刻的一模一样!”
一旁的白季青脸都绿了:娘这到底是在闹哪出?自家爹长什么样他还能不清楚?虽然不能说是一点也不像,但是可以说是毫无干系!
“娘~爹他……知道自己多了个儿子么?”白季青这句话没敢大声说,他虽然不知道娘在搞什么,但是自己要是坏了她的事,回去少不了挨踹!只敢在一旁小声嘟囔。
李瑾在旁适时干咳两声,心里已然明镜似的——这出戏,他是非配合安佩兰演到底不可了。这般迂回的法子,可比他最初打算直接宰了孟海夫妇的主意高明太多。
先前他琢磨着,若直接杀了这两口子,固然能替孟峰和太子解忧,可万一孟峰因此记恨上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就算眼睁睁看着孟家二老被坎儿井的徭役活活拖累死,怕也得落个把柄在孟峰手里。
这会要是让孟峰成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就当自己是真这么认为的!到时候孟家二老要是再累死饿死的,便也别说自己不照顾的话了不是?
第120章 孟家风波结束
这样一想,又佩服起安婶子了,这法子真妙啊!
李瑾知道,安婶子的目的并不是让周围的人信服,而是让这件事在不久的将来“有迹可查”便好,至于大家信还是不信,无所谓,时间长了啥样的谣言都就出来了,而自己则需要做的就是当真信了这一茬。
他低头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是真信了这说法,又不能让漏洞百出的安婶子真的咔了壳。
眼珠子一转,便对着安婶子问道:“原来孟峰是安婶子家的老三?难怪你们俩这么投缘!莫不是真有些血缘关系在其中?”
安佩兰配合地点头:“就是,就是,一见这小子,我就觉得亲近得很,再一说小时在咸阳长大,我便起了疑心,仔细问过才知这孩子腰间有痣,才敢确认正是当年在咸阳丢的孩子啊!”
孙氏看着这人睁眼说着瞎话,而这大人竟然还真有些相信的苗头,不安地连忙辩解道:“大人,这孩子真是我生的,腰间的痣,我自然也是知道的!这证明不了我家三儿就是她家的啊!”
安佩兰看此时聚集的人群也够多了,闹也闹了,时候也差不多了,关键是嗓子真累了,就站起身,不在意的说道:“哦,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这句话让孙氏噎了一下,证据?乡野间的孩子基本都是家中稳婆给接生,这时候去哪寻当年的稳婆来证明?
孟父倒是有几分清醒,他高声喊道:“滴血验亲!滴血验亲!”
安佩兰等的就是这句:“好!你同我家老三滴血验亲!若不相容!不可纠缠!”
一嗓子喊了出去,李瑾也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假装的么?
白季青此时看着母亲那双凌厉的眼神,再想到李瑾都偏向母亲的话语,虽然还是懵懂,但是也明白此件事怕是有些自己不知的隐情。
而此时,母亲怕是要当众认了孟峰了。
与母亲对视的刹那,他脑中陡然闪过早先家人茶余饭后闲聊时母亲说过的话——“滴血验亲和滴骨验亲都靠不住,不相干的人血也可能相容,亲生父子的血反倒可能不相容,况且水里若加了明矾,任谁的血都会融在一处,若是掺了油,便再亲的血脉也定然分离开来!”
努尔干这荒凉的地,明矾是没有的,但是刚刚他们刚吃完的饭碗还没收拾,里头多少有些油星。
想到此处,白季青便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转身对着李瑾说道:“大人,小人这就去寻些水来。”
李瑾看着主动前去寻水的白季青,心下也明白几分,就点头同意了。
不一会,白季青便寻来一碗水放到两人身边,孟峰全心全意的信任安佩兰的,丝毫不犹豫借了身边衙役的刀割破了手指,将血滴入。
孟父也紧随其后。
众人屏气凝神,碗中的血液散开、分层、不相容!
“不相容!”
周围的人群呼喊相传!
孟父也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孟父转头看向孙氏,他宁愿相信自己带了绿帽子也不怀疑这滴血验亲啊!
这出戏,到了这儿也差不多了,安佩兰笑着走到李瑾面前说道:“大人,今儿寻到了小儿子高兴,晚上喊上五爷和婶子一起来家吃饭!我们备了桌认亲的酒席,您家就当个见证人!”
李瑾了了一桩心事,心情也好,便点头应了下来,众人便没管那打成一团的夫妻身上。
但是,总有些自作多情的圣母冒头!
“二位且慢!滴血验亲并不是最正确的法子,多本典籍中证实此法是有偏颇的。”
出声的正是先前那浑浑噩噩的安怀瑾!
也不知他是为了膈应安佩兰还是心中真的有些许对学问的严谨与正义,此时的眼神倒是清明了不少。
安佩兰和李瑾本来因为这桩事情皆大欢喜,谁知冒出这么个憨头来,一时又头疼不已。
“这不准?”孙氏和孟海此时停了下来,疑惑的问着安怀瑾。
“这古往今来都是滴血验亲的法子,咋又说不准呢?”
四周嘀嘀咕咕的声音传了出来。
安佩兰是一股无名火蹭蹭地窜。
她两步走到安怀瑾面前,安怀瑾看着安佩兰上前一时想起之前她嘴里的那些污言秽语,又后悔自己冒头了,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自己竟对着一届妇孺生了怯意,觉得有些拂了面子,又干咳着整理了一下衣冠站直。
“你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竟质疑起老祖宗了,别觉得考了个状元就了不得了,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玩意的东西!”
“哎,据说你这囊货还当朝拒了尚公主!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清高,特高尚!我呸!没裤裆里那点玩意吊着你,你能跑天上去!你以为你那是啥东西!秤砣啊~!”
此话一出,周围哄笑声一浪盖过一浪,便是安怀瑾自己也后悔的想扇自己两嘴巴!闲着没事又招惹她干嘛!灰溜溜的退到了人群后头。
此时也没人再管那滴血认亲到底是准还是不准了。
安佩兰斜眼瞥了一眼溜走的安怀瑾,再次和李瑾确认了一番就骑着毛驴回家了。
梁氏趾高气昂的走到白季青身前,一撇脑袋抱过时泽就上了牛车。
随着安佩兰一家离开,周围的人也一哄而散,无人理睬地上又团坐一团的孟海夫妇。
衙役们看着时辰不早了,拿着鞭子也驱赶两人:“抓紧时间干活!快点!起来干活了!”
李瑾带着白季青回了凉亭,看着他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将孟峰家的纠葛给他解释了一番。
“世上竟有这般蛮不讲理的父母?”白季青咋舌道。
李瑾摇头叹气:“我知晓的也不过是皮毛罢了,能让孟峰铁了心不认亲生爹娘,想来他们往日的所作所为,远比我听闻的还要过分。”
“唉,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瑾顿了顿,又沉声补充,“他这家里若是不安生,往后断然得不到重用。就算强行提拔了,来日朝堂之上,那些文官也定会揪着这桩家事不放,届时反成了他的致命把柄。你娘真的是为了他,也为了上头的人拔了一桩暗刺,依我看,这孟峰的去处,这几日怕就该有定论了。”
白季青此刻才算真正释怀。
也难怪他先前介怀,换作谁家亲娘,骤然不顾自身名声去认一个陌生人为子,亲生儿子心里总归是膈应的。如今弄清了前因后果,他不仅彻底放下了心结,更在心底暗暗感叹母亲这般顾全大局的大义之举。
李瑾看着日头西斜了,便催促着白季青收拾一番,遣了人回去叫着李五爷夫妇,同去了西头白家地场。
第121章 地软软和乌龙头
安佩兰回得早些,简氏她们还没回来。她扫了眼屋里现成的食材,打算先为晚饭做些准备。
这段时日她常往景山跑,遇到青儿奶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两人脾性相投,聊得格外投机。安佩兰还从青儿奶那儿,学来了不少努尔干地界能入口的野菜,地软软和乌龙头,便是其中最合她心意的两样。
只是这两种野菜金贵得很,全靠天时——像今年这般雨水丰沛的年头才能冒出来,若是还和去年那般大旱,连影子都见不着。
先说那地软软,是种紧贴着地皮生长的藻类,模样酷似迷你木耳,景山一带最为多见,西山脚下和水沟旁也能偶尔寻到踪迹。
它和木耳有着一样的脾性,干时缩成薄薄一片,遇了水便蓬蓬松松胀开来,肉质滑溜溜的,带着股独有的山野清润。
前些日子连降几场雨,安佩兰瞅准时机去摘了不少,晒干后收在陶罐里存着,此刻便抓出一把,泡进温水里,预备晚间熬碗鲜美的汤菜。
至于乌龙头,实则是楤木抽出的嫩芽,只有春日里才能尝得着这份鲜。
安佩兰在青儿奶那尝着是真顺口,又动了移栽小苗的心思,想着西山的水源也算是充沛的,应该也能成活。
但是楤木在努尔干本就稀少,只在景山山脚下近水源的地方零星长着几株。
满山遍野的寻了大半天,也只觅得两株细弱的小苗。
前几日才移到西山种下,掐了刚发出来的嫩芽,好让树苗趁着雨水丰沛赶紧扎根。
掐下来的嫩芽要及时的吃,若是要存放的话就要撒上盐,像腌香椿芽那样腌制,但是少了些鲜野风味;
若是这乌龙头能多些,也可以趁着春天多多的采摘,然后将焯好水的乌龙头彻底晒干,留到寒冬腊月里炖菜烧肉,定是道难得的暖锅美味。
可惜眼下是没这口福了,一回想前天凉拌乌龙头的脆嫩鲜香,安佩兰嘴里便不自觉漫出了津液。
其实春季里努尔干这儿的野菜是不少的,像是灰灰菜,刺儿菜,苦苦菜等还是比较常见的,尤其在景山那头。
那些服徭役的苦力们偶尔也会趁着早晚时分采上一些垫饥。
安佩兰自己也爱吃这些,可今儿是要宴请李家——人家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努尔干人,不比上京那些吃腻了鸡鸭鱼肉、就盼着尝口山野鲜的大户,李家对这些寻常野菜,早都吃够了。
李将军送来的白面此时也都吃光了,剩下的带麸皮的面粉包野菜包子也不好吃,想了想安佩兰就歇了捣鼓野菜的心思,还是等着简氏他们回来再说吧。
简氏和白红棉也没让安佩兰等太久,路上快马加鞭的疾驰,趁着天还没暗下来,便赶了回来。
简氏买了不少东西,又是鱼肉又是猪肉,还捎回了块羊肉,努尔干这儿其实卖羊肉的比卖猪肉的多,只是白家从上京来的,总还是吃猪肉多些,便每次都不会少了这个。
安佩兰看着那块新鲜的羊肉,从地里头摘了点沙葱,准备用沙葱炒个羊肉。
将带了些肥油的羊腿肉切成指尖大小的丁,少许盐、酱油匀腌片刻。
沙葱洗净切段,沥干水分。
铁锅烧热,先下羊肉丁煸炒至变色,逼出油脂,再放入沙葱段,大火快炒一两分钟,待沙葱变软、香气溢出,撒点粗盐即可出锅。
羊肉的醇厚膻香都被沙葱的辛香中和,沙葱吸饱羊油后,脆嫩中带着肉香。
炒好的菜被安佩兰端到灶台上方的石台上,借着灶炉余留的温热慢慢焐着,免得等会儿客人到了菜凉失了滋味。
简氏此次买回来的鱼是些不知名的小杂鱼,还混着几条滑溜溜的泥鳅,个头都没巴掌大,挤在竹篓里时还一个劲地扑腾。
凉州本就属缺水地界,即便今年雨水格外丰沛,河塘里也难寻鲤鱼、草鱼那般的大家伙,这般小杂鱼已是难得的河鲜。
可安佩兰反倒偏爱这一口——上回温锅时特意称了条大鲤鱼,谁知烹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草腥气,愣是让她没了大半食欲。
反倒这小杂鱼,肉嫩刺细,处理干净了烹煮,满是纯粹的河塘鲜气,比那大鲤鱼合口多了。
瞅着篓子里还剩下的七八条泥鳅,安佩兰小心地挑了出来。
这泥鳅得先用清水养上半天,让它们把肚里泥沙吐干净,不然任凭手艺再好,做出来也是满口土腥,难以下咽。
可惜今儿李五爷他们是没口福尝这鲜美的炒泥鳅了。
安佩兰拎着篓子走到自家水渠的蓄水池边,随手将泥鳅丢了进去。
这蓄水池虽说也带些泥沙,但也比河道里头干净的多。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吃,先让它们在里头活泛着,等养干净了再解馋也不迟。
她便转头处理剩下的小杂鱼。先将鱼挨个去头剖肚,刮净内脏和黑膜,用清水淘洗去血水,沥干了搁在一旁。
又到院角的咸菜缸前,掀开厚重的陶盖,从里头捞了几颗腌透的萝卜缨,在清水中浸泡去除多余咸味,再切成寸长的段备用。
灶台的砂锅已经烧热,安佩兰丢了两片姜片进去,待姜香飘,便将小杂鱼平铺进另一口锅中,小火略煎至两面微黄,随即猛地将刚才烧热的姜水倒入,沸水咕嘟着翻涌上来,不多时汤就泛出了奶白色。她赶紧把切好的腌菜段撒进去。
拨拉着灶洞,将大火盖了盖,用小火慢炖。
一刻钟的功夫过去,砂锅里的香气早已漫满了灶房。
安佩兰掀开盖子,先撒上半勺盐,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最后滴上两滴胡麻籽油提香。
瞬间,腌菜的咸酸、杂鱼的鲜润和胡麻油的独特香气缠在一起,勾得人舌根生津。
李家和白季青此时正好进门,还没上台阶呢,就闻到一股鲜亮的香气,不由得食指大动。
“老婆子,瞧这知远他奶这手艺!去凉州开个酒肆也是一绝啊!”李五爷对着青儿奶开玩笑道。
安佩兰听到李五爷那洪亮的声音,便从灶间出来相迎:“哎呦,李五爷家的来了!快请进,菜这就好!炕上暖和着呢,都上炕,上炕上聊!”
李五爷他们也不拘束,脱了鞋就上了灶间的热炕头闲聊了起来。
青儿奶没跟着上炕去,只是笑着将手里头的一个篓子递给了安佩兰。
“青儿奶,您今儿是来做见证人的,咋还带东西来,这可使不得!”安佩兰连忙侧身摆手,语气里满是客气的推脱。
青儿奶拍了拍她的手背,乐呵呵道:“知远他奶,你先瞧瞧里头是啥,再跟我讲这些客气话!
安佩兰打开一看,嗬~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乌龙头么!
“哎呦!早知道是这稀罕物,我刚才就不跟您客气了!这阵子可把我馋坏了!”她又惊又喜地打趣一句,连忙将乌龙头倒在陶盆里,让梁氏赶紧洗了去。
此时大家也都到齐了,将近三米的大炕也开始略显拥挤了。
安佩兰不敢耽搁,赶紧将洗干净的乌龙头焯烫十几秒,然后丢进旁边备好的凉水里过凉。那鲜嫩的芽叶遇了凉水,立刻就锁住了翠莹莹的色泽,看着格外清爽讨喜。
紧接着她取来石臼捣了些蒜泥,兑上少许盐和米醋搅匀,往控干水分的乌龙头上一淋,又抓了把切碎的沙葱碎撒上去,筷子快速翻拌几下,一盘清冽鲜香的凉拌乌龙头便成了,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瞬间窜进了鼻尖,领人五脏府躁动不已。
另一边灶上的汤也没落下,泡发洗净的地软软早已入了沸水,煮得软糯后,安佩兰手腕轻扬,金黄的鸡蛋液便呈一道弧线落进锅里,随手搅出蓬松的蛋花,再撒上切碎的沙葱和姜末,无需多余调料,一锅鲜润适口的地软软蛋花汤就大功告成了。
这些山野鲜味本就带着天成的鲜亮与清润,哪里用得着繁复的加工,只消这般简单调弄几下,便是最勾人脾胃的家常滋味。
第122章 愿春耕秋收 五谷丰登
李五爷坐上首主位,直等安佩兰将最后一盅热汤摆上桌,他率先举筷落箸,席间众人这才纷纷动了餐具,杯盏相碰的脆响顿时在屋中漾开,添了十足的热闹。
酒过三巡,满座皆是满面红光,笑语喧阗。
李瑾因帮太子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又与前程可期的孟峰结交甚欢,心头畅快,不觉便多饮了几杯,话匣子也敞了开来:
“安婶子,我李家在努尔干扎根,从没想过要什么飞黄腾达、功名利禄。只是盼着能多几分助力,让这儿……”
他低头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愈发恳切:“这儿,生我养我之地,能安享平淡之欢愉!
地可种,种可收,收可食,食可饱,饱可乐。春耕秋收,夏灌冬闲。”
语至酣处,声渐高亢,面赤而情激:“若能牛羊盈坡、丰衣足食!稚子有书可读、有塾可入!边尘不起、四境晏然,则此生无憾!”
掷地有声的豪情壮语落罢,李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的辛辣,反倒衬得胸中抱负愈发炽热。
李五爷听着儿子的酒后真言,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满腔激荡——这桩心愿,他又何尝没有?
当初主动与白家示好,确实掺了几分功利心思;可亲眼见着安佩兰实打实在此拓荒、倾囊献策,将身家心血都投在了这片土地上,此刻他对安佩兰的谢意,早已洗去了最初的算计,只剩纯粹的赤诚。
只要能让努尔干改天换地、焕发生机!不管上头是啥意思,他李氏一族,定会豁出一切护到底!
安佩兰在一旁默然倾听,心头不自觉漾起几分庆幸。
这架空的大宋,处处透着清明气象:为官者大多怀了经世济民的抱负与才干,白景渊那类祸国害民的赃官实属凤毛麟角;便是身居高位的官家,也能做到统御有方、知人善任,让整个朝堂始终维持着井然有序的格局。
如此一来,她穿越之初最惶恐的那场汉人倾覆之祸,或许便会在这个时空彻底消弭。
安佩兰暗自松了口气,只觉自己能置身这样的时代,当真算得上是幸运之至。
白季青也被激起了满腔豪情。虽身负罪人之后的枷锁,沦为遍户,却不自觉将李瑾的抱负视作己愿。
他三岁启蒙、七岁入堂、十二岁跻身太学,曾是名动一时的少年英才,胸中朝堂抱负本就炽烈。奈何父案牵连,仕途戛然止步,毕生遗憾难平。
而在这努尔干,他终是寻到了新的归处。将未竟雄心寄于这片土地,托于李瑾之志,也算此生无憾。
“李兄之志,亦吾之所愿!弟季青,必然竭尽所能助您一臂之力!”
二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便对饮了个畅快。
简氏瞧着白季青举杯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朝白长宇道:“对了小叔,你托我找的那两本书,凉州书肆里遍寻不见。老板说,这类学术性强的典籍,只有上京才能觅得踪迹。”
这话一出,白长宇刚被席间氛围勾起来的雄心壮志,瞬间就像被浇了盆冷水,半点不剩。
“啊——”他垮下脸长叹一声,“我还想着跟着兄长们的脚步,也在这努尔干闯出一番壮举呢,得,这下是聋子放炮仗——散了!”
白长宇垂头丧气的模样,惹得安佩兰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怎么就这点恒心毅力?刚遇着点挫折就想往后退,还说什么跟着兄长做壮举!”
可话说回来,没有麝类的详细典籍参考,安佩兰也有些犯难。她低头思忖片刻,忽然抬头问白季青:“这类书籍,可是太学书库里藏有的?”
白季青点头应道:“正是,太学学子都可借阅。
“那若是让你默写出来,可有几分把握?”
白季青斟酌着摇了摇头:“我当初虽也翻过,却只是浅尝辄止,并未深究。真要默写,定然有不少地方含糊不清,这般错漏混淆的内容,反倒不如不写。”
安佩兰眼珠一转,生出个主意:“你不行的话,那文武状元总该成吧!”
“文武状元?”
众人异口同声,脑中呼之欲出的名字如出一辙——安怀瑾?
白季青眼睛倏地亮了几分:“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安佩兰立刻喜滋滋地转向白长宇:“行了,莫慌!明儿我就让安怀瑾把所有麝类相关的知识都默写出来、整理成册,你可得仔细收好,这在努尔干,可都是独一份的孤品!”
她这话的语气,仿佛已然笃定安怀瑾能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一般,满脸都是十足的信心。
白长宇也随着母亲而重拾了信心!
席间众人借着认亲宴的由头,推心置腹,聊得无比畅快。可唯独一件事,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便是孟峰的姓氏。
谁都明白,血脉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孟峰姓孟的事实,任谁也无法更改,他身体里奔流的,终究是孟家先祖的血脉。
众人能设局帮他斩断与孟海、孙氏的孽缘,让他从那对不堪的父母身边彻底脱身,却不可能剥离他与生俱来的宗族根源。
于是,这件事便被暂时搁置不提。众人心里都有个共识:待到孟海与孙氏百年之后,再为孟峰另立门户、重撰族谱,届时便能名正言顺地了却这桩心事。
这桌认亲宴上,最畅快的莫过于孟峰和秀娘二人。
南疆那些磋磨折辱的日子,到了努尔干,因着安佩兰的照拂,竟再也没有重演!这般境遇,如何能不让他们心头敞亮、酣畅淋漓!
秀娘本也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家,从前被迫认下那对刻薄公婆,受了多少无妄磋磨,背地里不知落了多少泪。
如今苦尽甘来,只觉浑身都松快了。
孟峰和秀娘都是不善言辞之人,满腔感念只化作一遍遍“娘”的称呼,敬着安佩兰。酒过数巡,两人便醉得人事不省。
那曼儿和孩子们,也早早就去了安佩兰的窑洞歇息去了。
他们一直到了子夜时分,才散的。
李五爷一家索性住了灶间,孟峰和秀娘则由白季青、简氏搀扶着回家。
孟峰酒劲上头,忽然犟起来:“不成,不成,都是娘的孩子,哪能我在前头土坡自己住?我也要回来在这儿挖个窑洞!”
说完还回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可是子夜时分,四周昏暗无比,手中的火把也照不多远,哪能看得清?
好说歹说才总算是将人给搀回了家。
第123章 状元才学岂能浪费?
第二日破晓,最先起身的仍是白季青。他草草洗漱完毕,便立刻去叫醒李瑾,二人要按计划动身前往景山——今日,努尔干坎儿井工程将正式迈入涝坝开挖的关键阶段。
前些时日,所有人力都集中在竖井与暗渠的开凿上,已摸透了不少土质特性、积累了成套施工经验。
如今要从每眼竖井、每条暗渠的班组里,各抽调半数人手,转赴早前勘定好的两处涝坝选址动工。
这两处涝坝分工明确:一处设在整条坎儿井的中段,承担沿途蓄水、调剂水量的作用;另一处则紧邻官田,便是后世所称的“水库”。
涝坝开挖绝非易事,挖成后首要解决的便是坝底渗漏难题,之后才能正式通水。
前期因对竖井、暗渠的施工存着顾虑,才将人力尽数押在这两处;如今摸清了此处的土质规律与施工节奏,便无需再固守原有人手排布。
而涝坝的开工,也意味着努尔干坎儿井工程,正式踏入了最严酷的攻坚期,更是一场“一将功成万骨枯”般的硬仗,每一寸土方的掘进,都要耗去无数人的血汗。
白季青和李瑾前脚刚走,安佩兰和李五爷他们就也跟着出发了。
路上,李五爷咂咂嘴,满是佩服:“哎!我家老大够勤快了吧?可跟你家大郎比,还是差远了!”
安佩兰笑着点头:“这孩子是真踏实,小时候就有学头悬梁锥刺股的狠劲,现在把所有抱负都搁坎儿井这儿了,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青儿奶凑过来说道:“哎,等坎儿井建好了,让你家大郎在这儿开个学堂!咱家青儿也去读书,保准能更懂事!说不定将来比他爹还能闯出更大的名头!”
此话倒是提醒了安佩兰,要说启蒙,家中的知远也是在启蒙阶段了,但是白季青正好这段时间繁忙,便交给了简氏。
简氏虽有几分才学,却多是女眷的启蒙内容,对于科考所需的系统经史底子,终究差了些火候。
而要说此地真正有些才学的,除了白季青,还有一人更为了得——那便是安怀瑾了。
这人虽说傲气十足、行事随性,可才学却是实打实的顶尖。若能让他来教孩子们,这群娃娃将来定能有大出息。
安佩兰坐在马背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到想让安怀瑾教书,李五爷皱紧了眉头:“这人年轻时桀骜不驯,如今落魄了便开始破罐子破摔沉迷酒间!
前些日子被你骂了几句,又整日萎靡不振!
论学问他没得说,可这心性……,便是他儿子安琥也没他这般不成熟!”
对安怀瑾的描述,安佩兰自然是认可的,但是她并不想放弃这么个人物。
要知道,穿来这里之前她可是刚读完《中国历代状元文章精选》《金榜题名:中国历代状元文章》两本书!
书中对于历代状元——吴师道、文天祥、杨慎、张謇等的殿试文章,涵盖诗、赋、策论等多种题材皆有介绍,尽显文韬武略的魅力。
其共性都是立意高远、逻辑缜密、文辞典雅,绝非只会“死读书”的人群。
而眼下,就有这么个状元之才得人,用于挖坎儿井,实在是有大材小用了。
安佩兰转悠着眼珠子说道:“这人咋用,什么时候用,还真要好好斟酌一番的,不过,我先同您家打声招呼,这么号人物,咱必然要物尽其用的。”
李五爷同青儿奶对视一眼,无奈的笑到:“成!若真能让他来做书堂的夫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晌午时分,他们才到了景山。
李瑾同白季青已经将人手调拨一部分到了涝坝那儿,衙役们监管着,倒是有条不紊。
李瑾知道安佩兰这几日想让安怀瑾默写出那两本书籍,便没给他安排什么活计,就是安琥也安排了些轻快些的,同南疆来的苦力是大不相同的待遇。
安佩兰刚到,便看见了在此地彷徨的安怀瑾。
就是昨儿那番言语侮辱,她今儿也像个没事人一般笑脸走上前。
但是安怀瑾不成啊!他见安佩兰上前!连忙转身欲逃。
安佩兰哪能容他这般躲开,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哎!我说这文武状元,见了我还能怕成这样?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安怀瑾被她扯得胳膊发紧,只觉对着这般不顾礼数的妇人实在无奈,皱着眉低喝:“莫要拉扯!成何体统!”
安佩兰压根不吃他这套,干脆使力将他拽得转过身来,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呦,状元郎!咱俩犯不着一直这么针锋相对吧?你要是不主动招惹我,我闲得没事找你不痛快?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拎不清!”
话音顿了顿,她语气软了几分,话锋也转了方向:“你看,我同你儿子安琥就处得挺投缘,那孩子懂事又踏实。不管他是怎么来的,总归这辈子落到了你手里,没享过几天福不说,还净跟着你遭罪!你这当爹的,先抛开那状元名头,扪心自问,你还能给安琥什么?”
许是断了酒的缘故,安怀瑾脑子清明了不少,竟真的沉下心,认真琢磨起安琥这些年的不易来。
安佩兰瞧着他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浑浊,多了几分清明,便又放缓了语气:“说起来,我本家也姓安,和你算是同宗同源,往上数三代,指不定还沾着亲带故呢。我本就不愿同你为敌,更是真心盼着安琥能过得好些,总不能让他在这努尔干一辈子当个遍户,靠服徭役来养着你吧!”
安怀瑾本想张口反驳,说自己每月都有一笔银钱送来,根本不用安琥养活的,可是转念一想,前些年岁都将这笔银钱买了酒,基本的吃食可不都是安琥带回来的么!不觉有些羞愧。
其实,从前不是没人劝过他,可他一头扎进酒坛子里,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整日摆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直到前些日子,被安佩兰彪悍地摁在地上那回,身心都受了重创,竟像是失了魂般,莫名就断了酒。
再之后便是没完没了的重体力徭役,哪怕交了人头税也躲不过的苦差事,让他连怨天尤人的功夫都没有,也总算体会到,自己儿子平日里干的,竟是这般磨人的营生。
“安琥今年有14了吧!你给启蒙了么?认字了?读了啥书了?”
被安佩兰连番追问,安怀瑾竟然从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自己前些年究竟干了什么!
不管安琥是怎么来的,这辈子就是他的儿啊!怎么把这茬给钻进了牛角尖了!他是他!他母亲是他母亲!两者怎能混淆!
一阵天旋地转的后悔拽得嗓子眼都酸涩无比。
安佩兰看着安怀瑾终于当人了,便点头说道:“这样吧,今儿我同李大人说好了,先让你停了这坎儿井的工,将你前半生的辉煌再捋一遍,也看看着这往日的文武状元到底还有没有药可救。”
安怀瑾没有听懂,他不解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不慌不忙的从身后的马背上解下了一个口袋。
里头是笔墨纸砚齐全,递给了安怀瑾说道:“也不知你这状元的脑子有没有退化了,现将《尔雅集》《桂海虞衡志》两本书默写出来!”
安怀瑾还有些没听懂,却迷茫的接过这些笔墨纸砚——他真的好久没摸过这些了。
第124章 不过是迂腐的思想罢了
自从来了努尔干,安怀瑾就没碰过任何笔墨书籍。
此刻,宣纸上的粗糙纹理,与他满是厚茧的指腹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这纸虽远不及上京的名贵笺纸那般细腻莹润,却也给他带来一股憋闷许久的劲,陡然从安怀瑾心底窜了上来!
他要抒发,他要宣泄!
他并没有想好要写些什么!但是脑中不自觉的冒出安佩兰说的那两本书名《尔雅集》《桂海虞衡志》。
心底那股书写的冲动已翻涌得按捺不住,只想立刻执笔试墨。
安怀瑾慌忙四下张望,周遭除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板,再无合适的地方。
他也顾不上讲究,当即就地盘膝坐下,将宣纸在石板上仔细展平,抓起墨锭便闭了眼要往砚台里磨。一旁的安佩兰眼疾手快,赶紧从腰间皮囊壶里倾了两滴水进砚台。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安怀瑾依旧闭着眼,脑海中飞速回溯那两本书的字句,那些曾经只当是闲书翻看的记载,此刻竟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半晌过后,墨香已然漫开。他猛地睁眼,提笔蘸墨,落笔便再也不停歇。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从晌午的日头高悬,再写到夕阳西沉、暮色浸染。
一气贯通。
一旁的安佩兰都看呆了,这就是状元之姿!哪怕已有二十多年未曾执笔,依旧行云流水!
怕是这些年里头,他借着酒劲的混沌,一直在脑中回忆自己前半生看过的书籍吧!
此时的安怀瑾将最后一张宣纸的墨吹干,然后将所有的宣纸整理整齐,双手捧着交给了安佩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吾十岁考入太学,入上舍,甲子生,十八岁殿前夺榜,被奉为文武状元,年十九,因拒尚公主而遭贬斥,后连番上书皆因公主刁蛮而接连贬斥,直至努尔干!
官家曾御笔亲赞我‘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可转头便因公主一句娇嗔,将我这状元郎弃如敝屣!那朝堂之上的期许,竟抵不过帝女的些许任性!她金枝玉叶,便可恃宠而骄,肆意践踏他人的青云之志?我不愿攀附凤枝,便成了忤逆君上的罪人!
我胸中藏着经世之策,笔下能书安邦之论,弓马亦不输军中悍卒,本想为大宋守一方疆土,护一世太平,到头来却困在这蛮荒之地,与笔墨隔绝,同草莽为伍!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换来的不是施展抱负的机会,却是万里流徙的下场!
我这一身才学,在这奴儿干的风沙里,怕是要与这宣纸墨痕一同,慢慢朽烂,无人问津了!”
顿了顿,他对安佩兰又说道:
“这些便是你想要的东西吧,没想到,到头来觉得我寒窗苦读得来的东西,还有一丝用处的竟然是一介泼皮悍妇”
安怀瑾将东西交给安佩兰后,摇着头再次抚摸着那些宣纸,似乎还有一肚子的不甘没诉说!
安佩兰拿着一沓子宣纸,正欣喜呢,陡然一句“泼皮悍妇”让她炸毛:“我说你个老学究!成天埋怨天埋怨地,你就没想到是自己弄成这一步田地的?”
安怀瑾一脸的——我不同无知妇孺辩论的脸色,摇着头嗤笑着转身。
安佩兰能受这气?
“你给我站住!摇头晃脑的就你明白!就你聪明!你就没想想官家还有一层身份便是公主的父亲!父爱醇厚,他为自己的女儿找桩合适的姻缘有何不对?”
“你是见过公主呢?还是认识公主?一口一个刁蛮!一口一个恃宠而娇!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凭什么不能刁蛮任性呢?可有违任何国法?”
“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就把‘妇女’二字和‘无知’牢牢绑在了一处!只因为我们是女子,便在你眼里成了愚昧粗浅之辈!怕是你当初面见公主时,也是这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嘴脸吧!换作是我,早把你摁在地上好好教训一顿,公主没这么做,已是她的大度!”
“说到底!你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从不是公主的刁蛮,也不是官家的薄情,全是你骨子里的偏见!是你打从心底对女子的轻视与不认可,亲手酿成的苦果!”
安怀瑾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安佩兰没给他机会。
“若你当真只是不喜公主其人,那你大可在官家有意指婚时便据实禀明——或是坦言心有所属,或是直言不喜公主脾性,再或推说眼下无心成家,哪一样不比你当年的行径强?可你偏不!先假意接了圣旨,转头便闯到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公主刁蛮任性,活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安佩兰越说越气,胸口都微微起伏。她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最是看透这种男子的心思——哪是什么刚直不阿,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打心底里瞧不上女子!
“你口口声声说公主刁蛮,实则根本不是厌她的性子!你是觉得,你堂堂一届文武状元,竟要被一个深闺妇人指名道姓地挑去做驸马,这是折辱了你半生的傲骨,污了你状元郎的清名!”
安怀瑾被怼得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最可悲的是,安佩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刺破他层层伪装,直刨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真实!
对!安佩兰所说,句句都是他最最真实的想法!
“女子怎么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难留青史,到头来不过是冠了夫姓,在族谱上落得寥寥几笔!”
安佩兰低沉下声音:“我家大儿媳!明明华彩出众!博览群书,却被家族强压退出府学,入女堂,学什么刺绣针线!我家二儿媳!自小便学着些内宅里头的鸡毛蒜皮!如今以双十年华练武!现下身手竟不比我那小儿子差!一手红缨枪耍得英姿飒爽!我!与上京时被百景渊压制,明明知道他做的不对,却有口不能言!劝诫就是如你口头言——无知妇孺懂尔?只能在内宅里头端坐!靠着吃斋念佛以解心头抑郁!如今呢!百景渊的‘壮志雄心’却让我们受累!凭什么!就因为是女子?”
“可即便这般被压制、被曲解,甚至被你这等自诩清高的才子肆意侮辱,我们也从未真正郁郁沉沦!哪怕身处低洼,也拼了命地攀爬、挣扎,非要在这不公的世道里,活出个人样来!”
话音刚落,安佩兰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却满是讥诮:“我算是明白了,前朝官家为何执意将你贬斥到这蛮荒之地!若真让你这等满心偏执的人入朝掌权,手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柄,这世上的女子还能有活路吗?就连陛下的公主们,怕是也难在他的国度里安稳度日吧!指不定哪天,就被你这等自诩‘为国分忧’的权臣,一股脑全送去蛮荒塞外和亲,换那虚无缥缈的边境安宁!”
她越说越觉得通透,到最后索性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畅快:“高明!实在是高明!前朝陛下当真是圣明远见,早早断了你的仕途,这才护了一方女子周全,当真称得上是百姓之福啊!哈哈哈!”
说完,安佩兰拿着一沓厚厚的宣纸转身上了马背,悠哉悠哉的回家了。
只留下安怀瑾孤零零立在原地,方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还在耳边反复回荡,他僵在春风凛冽的旷野里,一时竟不知该恼、该愧,还是该茫然,该反思?
第125章 周显湛
安佩兰走远了,安怀瑾也颓废的不知去了何处。
看似空旷的原野一时平静了下来。
然而,就如那句话说的——天再高,皇家也在。
几块乱石后,一个衙役的衣角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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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佩兰回到了家中,将那一沓厚厚的宣纸递给了白长宇:“老二!《尔雅集》《桂海虞衡志》娘给你拿回来了!可要小心些,都是些脆薄的宣纸,不顶折腾。”
白长宇小心的接过就头也不抬的回屋读了起来,发现里头竟然连一处模糊更改的地方都没有,只觉得心中敬佩不已——不愧是文武状元!就是牛!
安佩兰从记忆中翻找,老二貌似还是头一遭不用督促自己看书看得如此入迷,也是一阵欣慰。
而此时,从地里头回来的孟峰,扛着锄头就来寻安佩兰了:“娘!我要在您院里头挖孔窑洞!省的来回跑了!”
一脸兴奋的样子,半分也不是商量的语气啊!
看着他和秀娘一脸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当即应下:“成,住得近些也方便,省得来回折腾。”
可是,眼下院里的这截小土坡,早已整整齐齐排了四孔窑洞;
乱石坡那边倒是还有一截能开挖的地界,可那地方太靠边缘了,最关键的是乱石坡本就是早年泥石流滑坡冲出来的,土层松散,保不齐往后还会再发滑坡,实在算不上安稳。
“只是真要在那边动工,窑洞内壁绝不能只靠老黄泥了事,必得用砖石层层垒砌做支撑,把内壁牢牢加固住,才能防住塌方的风险。”
于是,这段时间他们便在家里烧制准备砌内壁的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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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
自那日动手开挖涝坝起,周遭的氛围便彻底变了味。
先前监工的鞭子虽也时常扬起,却多是虚张声势的空响,意在催促进度;可如今,每一鞭都实打实落在皮肉上,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闷哼。
还有那之前预备每人的一日一斤的粮食,早已悄无声息缩成了半斤,就连难以下咽的青冈子,都要算进这半斤份额里,堪堪吊着一口气。
同时,李瑾眉宇间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
这般抠搜出来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再寻不到出路,饿疯了的劳工们,怕是会掀起一场压不住的暴动。
白季青也懂李瑾的无奈,眼下只能靠着这高压手段,把些体弱低产的劳力“淘汰”掉,以此勉强缩减消耗、稳住局面。可这法子终究是饮鸩止渴,又能撑得了几日?
纵然官家想要借他的手清理这群棘手的人物,但是这坎儿井的工程量摆在这儿了——他需要劳力啊!
“我们去趟华洲”李瑾终于是做了决定,他还是要豁出去老脸,去求粮了。
华州与凉州相距不算甚远,却占着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支线的地利,是南北商贾心照不宣的往来要道。
只是华州地界重商成风,连州府衙门里的官吏,也都浸了满身铜臭气,凡事皆要论个利字。
可若要和华州那帮精于算计的官吏周旋,他出面定要吃亏。眼下身边能用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唯有白季青腹有诗书,可办这事光有才学远远不够,还得有几分混迹市井的世故与圆滑才行。
思及此,李瑾脑中陡然闪过一个人——周显湛。
周显湛本是个常年奔波于南疆与上京的行商,靠着走南闯北的精明和几分狠劲,攒下了不菲家业。
那时前朝陛下身体病危,急招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官家,从南疆秘密折返上京,却在半路撞上流民作乱,随身侍卫尽数走散,只余他孤身一人,陷入绝境。
恰逢周显湛的商队途经此地,他久在江湖打滚,一眼便瞧出官家气度不凡——虽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可眉眼间的威仪绝非寻常百姓所有。他当即心下一横,将自家镖师尽数调出,护着官家一路冲破流民围堵,风餐露宿月余,终是安然抵达上京。
新朝定鼎后,官家念及这份救命之恩,破格赐了他紫光禄大夫的散官称号。
这原本是份无实权却极显荣宠的恩典,可商人逐利的劣根性,却在周显湛身上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一朝得势,便彻底失了分寸,贪财好色、唯利是图,不仅勾结地方商贾囤积居奇,还强抢民女、霸占田产,将京郊几处产业搅得乌烟瘴气。
官家念及旧情,一忍再忍,官职一撸再撸,可周显湛却愈发猖狂。他动辄便将“当年若非我护着官家,哪有今日的龙椅”挂在嘴边,全然不顾君臣体面。
直到后来,他为争抢一处商楼,闹出了三条人命的血案,官家这才彻底震怒,下旨将他身边之人尽数斩杀,他本人流放回南疆。
官家原以为,将他打回原籍做个遍户,能磨去他一身戾气。可谁曾想,他非但不感念圣恩,反倒借着“官家救命恩人”的名头,在当地横行无忌,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把南疆搅得民怨沸腾。
此番朝廷要在西北兴修坎儿井,官家终是寻到了由头,将周显湛打包在遍户中一并发配至李瑾辖下的地界,名义上是让他充作劳力赎罪,实则是趁机让这个救命恩人消散于此。
可是,他半生混迹于生意场上,若是现在让周显湛这个人同那群官吏交涉,必然是事半功倍。
思及此处,李瑾便踏步来到了周显湛所在的涝坝处。
此时的他,明显没了刚来时的傲气,相反,身上那几道鞭痕还清晰可见——显然是李瑾交代的“特殊关照”起了效用。
李瑾召来看管此处的衙役,低声询问近况。
“回大人,这姓周的刚来那会儿,天天把‘当年救过官家’挂在嘴边,嘴硬得很。前些天按您的吩咐教训了他几鞭子,他才算明白过来这儿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如今乖顺多了,不仅不敢再口出狂言,见了人还带着几分唯唯诺诺的模样,连干活都比旁人卖力些。”
“嗯,这今日吃食上再磋磨他一下,明日带他来见我,有些活还是得他这种人帮咱干。”
第126章 借粮
巳时,晌午饭的板车刚推来,劳力们放下手中的工具一哄而来。
衙役挥着长鞭维持秩序,可人人都心知肚明,队尾绝无正经吃食,无非是些锅底浑水,于是个个都铆着劲往前挤。
周显湛也不例外,只是他刚往前凑了凑,那长鞭就像长了眼似的抽来,疼得他一阵哀嚎,他不死心,换了一侧再往前挪,鞭子又如期而至。
到后来,那鞭子竟专盯着他招呼,逼得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队尾。果然轮到他打饭时,木桶里只剩半碗汤水,连粒青冈子都寻不见。
周显湛捧着那半碗清汤,踉跄着躲到石头后,满心悲戚欲哭无泪——这世上,有什么后悔药可吃?
他端起碗,想靠这半碗清汤勉强果腹,一阵沙尘忽然扑来,碗里的清汤瞬间混进泥沙,变得浑浊不堪。
他心头火气直往上涌,抬头便见两个衙役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方才的沙尘,分明是二人故意扬起的。
周显湛气得卷翘的胡子都直了,刚想发作,又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今时不同往日,还是罢了,罢了!
他咬着牙转过身,寻了片干净些的草叶,勉强滤去汤里的粗砂,仰头将那混着土味的浊汤灌了下去。
饿意与倦意像潮水般裹着他,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官家的模样,心头陡然漫上一阵酸楚:若能再回朝堂,他定要抱着官家的大腿哭嚎——“我错了!我再也不干那些傻事了!”
清汤水入肚,感觉更饿了,但是衙役的鞭子再次寻来:“起来!起来干活了!”
现下连片刻的休息都不复存在了。
酉时日落前,晚膳的板车再次推来,周显湛依旧是午间的待遇,此时,他方明白,这衙役,应该是针对自己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官爷!我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我家那些妾室不都已经贡献出去了吗!马车里的银钱也被你们搜刮得干净,现下我真的没啥东西!求求二位,就放过我吧!”
衙役耻笑一声:“放过你?你可有放过南疆百姓?听说你在南疆横行霸道,当街将阻拦你施暴的衙役给活活砍断一节手臂?”
周显湛显然也想起了这事,看着同为衙役的官爷,想来也是自己的报应,便哭丧着脸灰溜溜的走了。
心中更是后悔不当初——自己怎么就被那救龙之功捧的昏了头脑!
这夜,周显湛带着饥饿昏昏而睡。
第二天清早,刚起床便被叫去上工,只是,这次去的方向似乎与昨日不同,但是他也不敢问呢。
直到来了凉亭,见李瑾和一个年轻男子一同站在这儿,对着手中的书籍和图纸讨论不休。
衙役没吭声,晾着这周显湛站在烈日下,也不让坐着,也不让去阴凉处避着,就在这儿单单站着。
一直站了好久,好久。
李瑾终于同白季青讨论完了这涝坝的防渗工作,才抬眼将周显湛召进:“这前紫光禄大夫……周……什么来着?”
“小人周显湛,早就不是什么紫光禄大夫了!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周显湛唯唯诺诺的解释道。
“哦,不是紫光禄大夫了?”李瑾装模作样的看着白季青。
“司事大人,这人与人争商楼当街杀了三个布衣百姓早被官家撸下来了!”
“哦~还有呢?”
两人一唱一和将这周显湛的罪名再次罗列了一番,看着周显湛颤颤巍巍的腿,似乎已经站立不住了,才罢休。
“你罪恶滔天,若不是官家念及你的救命之恩,断然不会留你性命!”
周显湛一下子跪在地上:“大人!小人真的知错了!望您同官家知会一声!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瑾摇头:“眼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可知我们现在在做的坎儿井?”
“自然!自然!”
“若这坎儿井能建成,所有人员论功行赏,所有遍户都在此列!你现在可知官家的用意?”
周显湛呆愣片刻:“论功行赏?”
李瑾看这人上钩,哀叹了一声:“哎~官家也是迫不得已啊!你当现在陛下为何自称官家!不就是想同文武百官说明,这天下是他与百官共治!而你,他纵是想护!百官不答应!他也是无奈啊~”
周显湛老泪纵横:“官家!陛下!我真的大错特错啊!辜负了您的良苦用心啊~”
昏暗处,白季青给李瑾竖了个大拇指!
李瑾顽劣一笑,然后收紧笑脸:“官家将你送到这儿蹉跎,但是也是一个机遇,若是坎儿井建成,论功行赏那一刻,便能给你记一功,届时,他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周显湛激动不已:“多谢官家!多谢司事大人!我,我,我能做什么立功?”
终于是绕到正题上了:“现下还真有桩烦心事,陛下也有些忧虑!”
李瑾便将借粮的事说出,这周显湛立刻来了精神:“司事大人!别的不敢说,这商户往来的子金、息钱我是门清。就是华洲的官员往前也是有些来往的。”
李瑾听闻,心中松了口气——这人,终于是没找错!
“好!后日,出发华洲~”
李瑾定下了日期,留下一日安排这儿的一切事务。
这一来一回,想最快也要十余日,若是慢些,怕要半月。
这期间,努尔干不能少了领头的,坎儿井也不能停,也要找个懂行的。
如此,李瑾想来想去,人选就只有李庆年校尉和安佩兰两人最合适了。
李将军坐守北地边防营,自然是不能轻易接管努尔干的,但是李庆年目前还只是校尉,离开一段时间也无妨。至于安佩兰,自然是坎儿井的发起者!留她看着坎儿井的进度,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诸事议定,李瑾便召来现有的人手,将安排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又反复叮嘱了几处关键的注意事项,确保他们明白李校尉和安佩兰的协助内容,才往北地边防营赶去。
此行需借边防营的人手相助,他必须亲自登门,郑重请李校尉出面。
而安佩兰那边,便由白季青回去转达,顺便收拾行囊,准备一番。
————
“什么!我去看着坎儿井?”
听到这一消息,安佩兰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李瑾也太大胆了,让她一个遍户看着一群遍户?自己出远门了?
想着李瑾这会也是没法子了,便也同意了。
只是,安佩兰可要好好想想,这要是看着坎儿井的进度,势必要在那儿暂住,那可是要有个厉害的保镖在身旁才成!
第127章 给巴勒找媳妇
安佩兰踱了一圈,目光扫过炕头上眼巴巴望着她的众人,暗想:
简氏?不成,家中远儿还要启蒙呢。
白长宇?三脚猫功夫,不保险。
梁氏?磨刀霍霍是个闯祸的炮仗,不成。
孟峰?孟海和孙氏还在等着他给个交代,这档子事还没彻底了断,自然也不能选。
剩下秀娘和白红棉,她挑眉扬声:“你俩瞅什么?”
一圈筛下来竟没个合适的,安佩兰正犯愁,陡然间!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猛地撞进她的思绪!
“成了,保镖就定它了!”安佩兰眼睛倏然一亮,兴冲冲地拍板。
“是谁?”众人顿时好奇地追问。
“巴勒!”
梁氏最先噘起嘴,不服气地嚷嚷:“娘,我咋就不能给你当保镖!”
安佩兰瞥了她一眼:“我怕到时候啥正事也干不成,光在后头给你拉架了。”
第二日天刚亮,安佩兰便收拾好行囊,带着巴勒提前一日赶往署衙。
巴勒生得壮如犍牛,往那儿一站便自带威慑,再配上那能吼得人退避三舍的大嗓门,跟在身边着实安全感满满。
白季青留着家中暂时陪着简氏检查了白知远的课业,还给他制定了下一阶段的学习任务,约定次日再与李瑾汇合出发。
白季青能得一日休整,李瑾却无此闲情,不过没了白季青在旁时时督促,他倒能偷个懒,睡个囫囵懒觉。
安佩兰抵达署衙时已是巳时,李瑾却刚用过早饭。
他的媳妇胡氏听闻动静,连忙迎了出来,满面热忱地将安佩兰引往先前白季青住的那间屋子:“安婶子,我家男人常提起您,打心底里佩服着呢!”
胡氏性情爽朗大方,身边的青儿也活泼好动,见巴勒生得如小牛犊一般壮实,好奇得总想上前摸摸。
安佩兰怕巴勒没轻没重伤着孩子,便紧紧攥着绳子。好在巴勒经受过白知远、白时泽两个小家伙的日日“折腾”,早已练出了躲闪的本事,此刻乖乖缩在安佩兰脚边,头也不抬。
“青儿他娘,前些日子我家老大在这儿住,怕是多有打扰。”安佩兰客气道。
“婶子说的哪里话!”胡氏连忙摆手,“有白兄弟在,我家男人做事都勤快了不少,青儿也跟着他认了好些字、学了好些道理。再说了,有他搭把手,我家男人也总算有个帮手,减轻了不少负担。说到底,我们还得感谢你们才是!”
将安佩兰安顿好又寒暄一番后,胡氏便带着青儿往李五爷家去了,说好要去帮忙打理地里的活计。
白季青自己收拾的屋子还挺板正,安佩兰便简单换了新床单就算收拾好了。
正好此时李瑾带着李庆年来找安佩兰,一同前去坎儿井现场交代一些事务。
一进门,李庆年的目光便黏在了巴勒身上,稀罕得挪不开眼。
李庆年是骑着珍珠来的,他在北地边防营驻地离这儿也不远,便每日骑马来回。
“安婶子!这是您家的獒?”
寻常人见了巴勒,多认不出是犬类,即便认出,也只会笼统称作“狗”,极少有人能准确说出“獒”字。安佩兰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獒本是草原犬种,李校尉在鞑靼待过三年,自然识得。
她点头应道:“是啊,家里一共两只,但都不是纯种的,是跟蒙古狼犬串的。这只血统偏獒,另一只偏蒙古犬,牧羊很是厉害。”
李庆年一听,眼睛亮得惊人:“我在鞑靼时,见当地人家都养着獒犬,那叫一个凶猛厉害!可惜那时候我天天忙着逃命,压根没精力养,回来后也再没碰着过像样的獒犬。安婶子!往后我要是寻着蒙古狼犬,能不能跟您家巴勒配个种?”
他满眼期待地望着安佩兰,那神情活脱脱跟先前满脑子配种念头的白长宇如出一辙——看来前段时间两人混得久了,传染了。
安佩兰被他逗得好笑,摆了摆手:“成啊,你寻着合适的尽管说!”
李瑾自然也知晓巴勒的厉害,当即凑过来搭话:“要是真生了狗崽子,可得给我留一只!安婶子这獒犬可厉害着,帮着家里咬死过好几个瓦剌人呢,我早就稀罕得紧!”
也不知巴勒听懂了这番“后代分配”没,依旧懒洋洋趴在安佩兰脚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几人总算把巴勒的“后续事宜”敲定,才动身往坎儿井工地去。
路上,李瑾将工程当前的进度细细说明,李庆年虽不太懂水利营造,但他身着铠甲骑着珍珠往工地一站,那股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威慑力便让一众劳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安佩兰则牵着巴勒,前几日也是见识过这只獒犬的厉害,自然也是不敢近身的。
李瑾巡查得极仔细,每一处井筒深度、渠道坡度都反复确认,那股认真劲儿,足见他对坎儿井工程的重视。
第二日清晨,李瑾便与赶来的白季青汇合,还带着那名叫大山的衙役还有周显湛一同随行,五人简单收拾后,便往华洲而去。
这路上大约要走个五六日的光景。
————
景山这边,李庆年每日破晓时分准时抵达署衙,先跟衙役们简单交流一番,便开始各处巡查。
安佩兰则待他与衙役们说完,再跟着一同前往坎儿井工地。
坎儿井工程倒没什么特别棘手的技术难点,关键在于坡度把控。
干活的劳力毕竟不是机器,难免有偷懒耍滑的心思。
竖井是越挖越深的,各井筒间得保持精准的坡度差才能保证水流顺畅,若是哪个环节偷工减料,把坡度挖浅了,整个输水系统都得受影响。安佩兰每日的主要任务,便是盯着这些坡度差是否按要求完成,别出了纰漏。
而李庆年这些天,自始至终没忘给巴勒找“媳妇”的事。
为了跟这只獒犬混熟,他每日来署衙时,总会特意捎些肉食当“见面礼”,蹲在巴勒跟前好言好语讨好,那模样比巡视工地时还要上心几分。
今日刚到署衙,便见李庆年身后跟着个人,手里还牵着一只母蒙古犬——竟是此前在凉州有过一面之缘的陆英校尉。
“安夫人,又见面了!”陆英依旧身着那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带笑,瞧着格外亮眼。
她身旁那只母犬:毛色油亮顺滑,四肢矫健有力,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倒是只品相不错的蒙古犬。
不用问也知,这定是李庆年为了给巴勒配种,特意找陆英借来的。
李庆年见到了巴勒,两眼放光,将手里的肉干赶紧递上去:“巴勒,快瞧瞧,给你找的伴儿不赖吧?”
第128章 安佩兰遇袭
巴勒也一岁多了,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此时见到一只油光水灵的母犬自然也是感兴趣的。
只见它轻轻摇着尾巴伏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由母犬凑过来嗅闻自己的气息,模样竟有些温顺。
“呦,巴勒倒是不挑啊,比珍珠强啊!这珍珠可是有中意的小母马了?”
安佩兰打趣的问道。
李庆年此时看着有戏,也高兴了几分:“这蒙古狼犬我可是托了好些关系才寻来的,品相血统都是顶好的,巴勒指定喜欢!”
说着他抬头瞥了眼一旁的珍珠,没好气地嘟囔,“至于这小子,爱咋咋地!成天惦记着草原上的小母马。
珍珠好像听懂了一样,喷了李庆年一脸热气。
陆英轻声嗤笑,闹得李庆年红了脸颊。
今日几人一同在坎儿井沿线巡视,巴勒早已跟李校尉混熟,此刻又被陆英牵着的小母犬勾得心神不宁,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
安佩兰瞧着前头并肩走着的李校尉与陆英,再看看自己手里牵着的巴勒,以及旁边那只蹦蹦跳跳的小母犬,只觉得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不协调。
她索性松开巴勒的绳子。
于是乎,李庆年与陆英在前头边走边聊,巴勒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母犬,两对身影沿着景山的山脊缓缓前行,倒真显出几分和谐来。安佩兰不想当这“两对”的电灯泡,便放慢脚步,渐渐落在了后面。
前头两人闲谈着工程与军营的琐事,压根没察觉安佩兰已落后。巴勒倒是回头瞥了一眼,见安佩兰远远跟着,歪头想了想,终究抵不过小母犬的吸引力,甩甩尾巴又追了上去。
坎儿井的竖井已经全部定位了,前半段基本已经挖完了,就等着加固和与暗渠相通。
后半段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而后半段的竖井的深度要比前段的更深一些,安佩兰此时便是要盯紧这儿的深度的。
当几人缓缓路过一处竖井的时候,李庆年与陆英都没注意,依旧往前走去。
而落在后头的安佩兰则察觉到不对。
此地的坎儿井已经在加固了,横向的暗渠挖掘也进行了,但是这深度明显是不足以形成缓坡的。
“此处的衙役可在?”
安佩兰停了脚步,寻找这儿的衙役。
努尔干的衙役人数也是不够的,很多都是从边防营调过来的。
而此处的看守便是边防营的一个小卒,他看管着两处竖井,看到安佩兰询问便从后面的竖井处跑来。
“安夫人,可有什么问题?”
“这儿的暗渠挖了多久了?”
“有三日了。”
安佩兰皱眉:“不对,这儿的深度是不够的,你们有没有拿木尺测量过?”
小卒摇头:“并未,张工前段时间来过,用木尺量过后说我们再往下挖三尺即可。”
安佩兰再次目测一番,她总感觉有些不对,便对小卒说道:“你去寻一下张工,让他带着木尺来这儿再测量一番。省得深度不够暗渠也是白挖。”
小卒点头离开了,干活的徭役们听说可能会白干便停了手下的活上到地面上歇息。
巴勒跟着李庆年已经走到前边较远的地方了,李庆年他们还继续往前走着,但是巴勒发现安佩兰没有跟上来,便在原地等着,又想找安佩兰又想找小母狗的,原地转起圈来。
小卒也寻张工去了。
变故,恰在此时陡生!
原本歇在一旁的两个徭役,忽然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安佩兰靠了过来。
安佩兰正俯身打量竖井的坡度,冷不丁瞥见脚边投来两道晃动的影子,心头霎时警铃大作,猛地转身往后疾退。
不过刹那之间,一道寒光便已劈面而来——一名徭役抡圆了锄头,堪堪擦着她的脸颊扫过。
安佩兰倒抽一口冷气,呼救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一道黑影瞬间扑来。
原来巴勒早察觉到不对劲,自那几个徭役靠近时,便已丢下小母犬往回疾冲。
此刻它已经奔到竖井旁,纵身跃上井沿,粗壮的后腿猛地发力一蹬,竟直接跃过近四米宽的竖井,如一道黑色惊雷直扑向离安佩兰最近的那名徭役!
只听一声闷响,巴勒的利齿已死死嵌进那人喉咙。
那人高举的锄头还未落下,温热的鲜血便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的衣袍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身后另一名徭役见状,骇得双腿一软,惊叫着便要转身逃窜。可巴勒岂会给他机会?它松口甩开喉间还在汩汩冒血不停抽动的徭役,再度扑击。足有七八十公斤的巴勒猛的冲撞过去,力道可不容小觑。
那徭役当场被掀翻在地。巴勒顺势用利齿狠狠咬上他的后脊骨,随即甩了甩沉重的头颅,只听一声脆响,那人便彻底瘫在了地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再无半分动弹的力气。
巴勒跑回来的时候并未吼叫,也没等到安佩兰发出惊呼出声。
李庆年还是听到第二个徭役惊呼的声音才回头的。
这才发现安婶子这儿的危险,连忙和陆英往回跑。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巴勒已经处理完两人,回到了安佩兰身边蹲坐,再也不肯离开半步了。
安佩兰仍心有余悸,双手不停地摩挲着巴勒粗糙的鬃毛,温热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周遭其余徭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衙役们听到嘈杂声很快围拢过来。
“都给我站住!谁敢再跑,鞭子不认人!”其余竖井的徭役甩着长鞭,脆响伴着皮肉的闷哼响起,才将这群惊慌失措的劳力强行逼回原地。
李庆年蹲下身,快速翻查两具尸首,随即沉声道:“快,寻孙副使!务必查清这两人的底细,还有他们为何要对安婶子下手!”一名衙役领命,当即策马往景山署衙方向跑去。
没多时,最先折返的不是去报信的衙役,反倒是先前被遣去寻人的值守小卒。他正领着张工扛着木尺往这边赶,老远便瞅见气氛不对,走近了更是瞧见李校尉、陆校尉面色凝重地立在一旁,脚边还躺着两具徭役的尸首,心下咯噔一声,当即小跑着上前:
“李校尉!陆校尉!属下是此处驻守的临时衙役!”
小卒声音发颤,这算不算他擅离职守?此处虽然不算军营,但是自己说到底还是隶属于李校尉麾下的,怕是难逃军棍了。
安佩兰则知道不干他事:“是我将他遣去寻张工的,说到底是人手不足的原因,不能算他擅离职守!”
可李校尉的脸色并未因这话缓和半分,依旧板着脸:“即便如此,你也该先就近寻个同伴替你盯守!军中纪律,岂容半点疏忽?等你调派期满,自回营中领十军棍,好好长个记性!”
安佩兰本想再帮着说句情,可转念一想,这是李校尉治军的规矩,外人本就不好置喙,便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129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孙副使也没耽搁,很快便到了这儿。
他在路上就听着衙役的汇报,心下也有些不安——安佩兰可是李指挥使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的人,若是在他离开时发生意外,他这个副使也不用当了。
来到眼前后,看着安佩兰完好无损的坐在那儿,心下便安了些。
“孙副使,你看一下这二人,可认得?为何于安婶子过不去?”李校尉赶紧上前将孙副使拉到那二人面前。
孙副使看仔细这二人后了然:“哎,原来是他们!”
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安夫人可记得这群南疆徭役刚来的时候你当时杀了一个挡路的遍户?”
说到这儿,安佩兰则想起来了,白季青被围起来的时候,自己去救他,是有一人猖狂的拦住了她的去路,被她一刀捅了个穿心凉。
“这几人是一伙的?”
安佩兰明白了,感情这就是自己留下的祸害啊!
孙副使沉沉点头,面色凝重:“正是。他们本是获罪流放的士族子弟,早就对官家的处置心怀怨怼。先前领头的头目被您当场斩杀,也没想到这二人竟能隐忍这么久,倒真让他们寻了个时机。”
“那他们还有同伙么?”李校尉问道。
孙副使摇头:“一共就三人。”
安佩兰稍微心安了些,但是这些士家大族最是难办。
但是唐末的黄巢不是将这群世家都杀的差不多了么,还留了首诗不是?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怎么这儿的大宋还留着这群门阀士族呢,也不知这个时代的黄巢为啥杀都杀了,留着些尾巴干啥?
安佩兰此时却想着当朝的官家能不能抓紧时间处理一下这群世家大族?等她的远儿去上京科考的时候可别被这群人给霍霍了。
远在上京的官家此时正看着书案上的一个个姓氏沉思着,不由鼻子发痒又打了几个喷嚏。
一个侍从躬身敬上一个折子,官家接过翻阅,不一会仰天常笑:“终于有人收拾那狂徒了!知父皇心意者,女子也!传召长公主今日一同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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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安佩兰遇袭以来,巴勒便不再迷恋小母狗了,就在安佩兰的身边片刻不离。
安佩兰不由得更是喜欢这通灵性的巴勒了。
而经那日在场的衙役和徭役们的口口相传,巴勒血喉獒的名声是彻底传遍努尔干。
人人都知道安夫人身边有条血喉獒,更是无人敢来招惹,一时竟比李校尉还震慑人心。
而李庆年在亲眼看着那巴勒的厉害后,更是眼馋不已,带着小母狗成天围着巴勒转。
陆校尉没法子,这小母狗也只认她,便每日同李校尉一起来找安佩兰。
这边两犬的情谊与日俱增,那边李庆年和陆英的关系却始终停滞在原地,半点没往前推进。看着李庆年那副不开窍的憨模样,安佩兰都忍不住暗自叹气,实在无言以对。
陆英陆校尉对李庆年绝对是心有所属的,要不然当初在凉州,得知她的身份后,郑重其事行了个极为隆重的军礼,那眼底翻涌的感激,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一般。
而李庆年这边,也分明是动了心的。平日里爽朗大方的他对上陆英,却连正眼瞧人家的勇气都没有,但凡陆英冲他笑一笑,他耳根子便会瞬间红透。
有时陆英在前头走,他还会下意识盯着人家的后脑勺出神,那模样,活脱脱是陷入情网的少年郎。
安佩兰实在琢磨不透这两人的心思:按理说这时代本就不兴什么自由恋爱,李将军那般聪慧的人,难道还瞧不出自家儿子的心意?
直接派人去陆英那边上门提亲便是,何苦让这对小鸳鸯揣着心事,各自以为是一场单相思,白白蹉跎时光。
安佩兰越想越觉得症结该在陆英的家世背景上。
能让李将军连上门提亲都不敢贸然开口的,必然是牵扯了什么复杂的门第身份。
安佩兰越想越好奇,抬眼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这陆校尉。
一身英气,干净利索,当真比前世那些影视作品里的女将军都强上半分。
这个时代的大宋的女将军可是不少的。
记得自己那时空中的女将军也算多的,民间传说更是将巾帼豪杰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穆桂英便是女将军的标志。
而这一时空中女性在军中担任职位的更是多到数不清!便是女将军的数量也是比自己时空中的大宋多许多的。
综合来说,此处女性的地位明显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大宋高出一截。
不由得又想起安怀瑾的事迹来,想来应该是前朝官家为了女性的地位是做了不少的努力的。
想到了官家,不由得又想起那世家大族的事情来了,也不知现在的官家能不能延续他父亲的英明神武,将那些残存的世家大族都斩草除根,自己也能安心些。
景山这块便按部就班的继续,而华洲那边,李瑾几人这才刚刚交了文牒进了城。
这周显湛之前不愧是个往来南北的富商,自打进了华洲城就开始絮叨:不是这家的黄焖羊肉鲜嫩可口,就是那家的百花全鸡造型美观的。
一整条街貌似就没他没吃过的食肆。
此刻他又指着街边一栋三层高的食楼,两眼发亮地招呼众人:“哎哎,这家的葫芦鸡可是华洲一绝,名头都传到上京去了!咱今日就凑个热闹,去尝尝鲜?”
李瑾闻言,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心头的火气险些压不住!
他们此行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遍尝美味的!
虽说先前从周显湛马车里搜出了不少金元宝!但也不能胡乱花费!
首先就是粮食!还不知要出多少银钱呢!还有徭役冬季的衣物——那群南疆来的遍户各个薄衣薄裤!在他们没完成坎儿井的建设前,就不能让他们冻死!
更何况还有衙役们的年例!
朝廷拨下的那点银钱本就杯水车薪,这些金子看着多,平摊到上万人的头上,也撑不了几年,哪能由着他这般大手大脚挥霍?
第130章 借粮1
李瑾没搭理周显湛,还是拐进了僻静小巷,随便找了一家食肆,简单的吃了碗刀削面收拾了一番匆匆了结。
然后往州府递了文书,住进了驿站。
华洲的驿站倒是豪华,厅堂,廊庑,食堂,浴室、马厩等设施应有尽有。
只是李瑾在驿站整整住了两日了,别说知州没见着,连华洲的正经诸曹官都没看见影!
急的李瑾来回转圈,每日都询问当值的衙役,但是通通得不到答复。
白季青凉了两日,倒冷静了许多,脑中不自觉的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嘱咐:“都说这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官场有官场的道,商家有商家的道。华洲的道似商非商,似官非官,里头复杂的很,你们带着那周显湛是妙计,这里头估计还真能帮你们趟趟这条道。”
思及此处,来到李瑾面前:“不妨让周显湛试试?”
李瑾皱眉:“本就是想同这儿的官员见面后让他给咱摸摸这趟浑水,结果没想到这连面都没见着,就要用上他了!总感觉太过依赖他也是不好的。”
白季青则不然:“用便是用了,哪还得分时间。”
得了李瑾的同意后,便去叫了周显湛。
周显湛自从住进了驿站,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此时还在屋子里头呼呼大睡呢,衙役大山同他一屋,正好看着他。
“周显湛!别睡了,快起来,该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白季青掀起他的被子,强行将他拖到了李瑾这边。
周显湛此时才清醒了些,想着这李大人估摸着连这边一官半职的影也没见着,这才着急了找自己了。
瞬间就想抬抬自己的身价,端坐了起来。
捋着胡须刚想说什么,就被李瑾打断了:“周显湛,此次借粮,若不成,我无所谓,大不了找粮商买,损些银子,自然也是你轿子里头搜出来的。可是你不成啊,这可是官家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这都妄想拿乔摆架势……可就没得机会了。”
周显湛盯着李瑾那双犀利的双眸,不禁打了个寒颤便再也不敢拿乔了!
想了想小心的说道:“此次来华洲,您心里的道道,先给我划一划,我也好心中有数不是?”
李瑾倒不犹豫,这已经在他心中筹措了很久:“上策是借粮,能定下两年期限最好;若是对方不允,便一年期带利钱。下策才是直接买粮。”
周显湛捋着胡须思忖片刻便说道:“若是想让这上策顺当,那咱就去个地方……”
……
等李瑾几人站在这华洲最大、最繁华的三层酒楼——玉景酒楼前,不约而同的瞅着周显湛。
“你该不会为了吃那口好吃的才选这儿的吧~”
三人的心中都忍不住的这样想的。
但是周显湛摇头说道:“哎呀,你们信我啊!这家酒楼背后的最大的东家是姓张的,而华洲知州的内眷便是张姓,你们可懂了?”
这华洲最大的酒楼,竟是知州家的产业?
李瑾不由摇头,便是白季青心中也是无奈:
虽然大宋严令官职人员经商,但是巨额商业利润的诱惑,让官员们纷纷以家人的名义涉足经商。
而这华洲,竟然更为放肆,直接以内眷的名义开设华洲最大的酒楼,由此可见,这儿的官风如何了。
周显湛不以为然,华洲自古往来都是丝绸之路的支路,商业氛围相对浓厚,现任州府仅是开设一间食肆而已,若是看那丝绸之路上的主线州府,那儿的官员往往都把持着运输、房产之类的,甚至垄断某些货物的贸易。那才是真真的黑呢。
李瑾甩开思绪,问道:“那我们来这儿吃饭可有什么说道?”
周显湛笑笑没说话,先是光明正大的进了酒楼,小二立马上前招呼。
“给我找个靠窗的上间,菜单就免了,你家那葫芦鸡跟着的日隅套餐就行。”
周显湛明显是来过,就连他们的套餐名字都门清。
小二连连点头,路过柜台的时候还同里头吆喝了一声:“老客到~四人食~日隅套加葫芦鸡~”
然后转头对着李瑾他们恭敬的请上了二楼一间靠着窗户的房间。
房间内一张八宝圆桌,正好四张椅子整齐的摆放。
内饰是典雅无比的。
李瑾落坐后,大家才纷纷坐下。
“现在可以给我们说道说道了?”
周显湛笑着说道:“大人!整个华洲地界,向来重商逐利,当地官员更是如此。咱们是从努尔干来的,努尔干事啥地方,穷地方啊!那些人定会认定咱拿不出还粮的底气,便想晾着咱,让咱知难而退。”
说完顿了顿,将小二送来的热茶给他们添上。
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虽说努尔干苦寒贫瘠是天下皆知,但大人您的体面和家底,可和努尔干不能混为一谈!毕竟,要开口借粮的是您,而非整个努尔干!”
李瑾听闻此,怒目圆瞪,刚想说什么,白季青在旁连忙打断,意味深长的看着李瑾:“是有些道理,大人,周显湛说的,是他的道,也是华洲的道!”
李瑾憋闷,努尔干就是他,他就代表着努尔干,为何还不能混为一谈,但是冷静下来后,心下也了然,他也不是毛头小子了,只是常年待在努尔干几乎不出凉州,确实对这外头某些地方的官场有些陌生了。
转过味来后,李瑾也叹了口气抿了口茶,不由一丝甘甜绵延:“这食肆的茶,都比咱那儿的要好上百倍啊!”
冷静下来后脑中便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我懂了,努尔干是努尔干,我是我;坎儿井是我的事,不是努尔干的事;谈判的时候,要说的是坎儿井建好后,我能得到的利益!而非努尔干得到了什么。”
李瑾的一番无奈之语,令白季青和大山都一阵沉默,而周显湛则欣慰的点头:“对喽~还有一点。”
说完,周显湛低语:“努尔干的边境是鞑靼和瓦刺部,而现如今,官家要建的那个坎儿井什么的,代表的是什么您和知州都是心知肚明的,一旦建成!鞑靼和瓦刺两部俯首称臣之时,丝绸之路必然会再度拓出条支线!届时~”
话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丝绸之路的支线里头的指挥使油头有多大,别人不懂,这知州能不知道么?
李瑾和白季青都是明镜似得,只是~
白季青抬眼望向李瑾,眸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忧虑。周显湛所言,绝对是不久后便会应验的谶语。届时,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金银诱惑,李瑾还能如当下这般守住本心、不为所动吗?
李瑾此时也升起一阵忧虑。这并非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而是他太清楚那黄白之物的魔力——多少人起初心怀坦荡,终是在沉甸甸的银锭、金灿灿的元宝面前,一步步失了分寸。
第131章 借粮2
未来能不能失了身份,现下还是未知。
但是现在为这一口葫芦鸡四人是真失了身份了!
“哎哎!你给我留一口!”这是周显湛的声音。
其余三人则一句废话都不说,那筷子都成了飞影了,那葫芦鸡片刻间彻底只给他留了点汤底了。
“哎,我说,几位不是关差衙役,就是高官厚禄的,还有一个自称文人的!就、就都是这吃相?”
周显湛那葫芦鸡满打满算就动了两筷子!此时也顾不得身份了,急的都结巴了。
别看李瑾身为努尔干指挥使,名头好听,但是家底是真穷啊!要不李五爷成天念叨着要开荒!就那点点俸禄,养家糊口都勉强,能有什么机会吃到这么丰盛的美食!
白季青虽然没缺着,但是也架不住这葫芦鸡的诱人啊——热油炸出的金黄外皮,还没凑近,一股混合着花椒、八角的香料香就先钻了鼻腔,里头裹着鸡肉本身的鲜,蒸制时渗进去的酱汁香,层层叠叠,直往人的心坎里钻。
让谁能忍住啊!
大山更是不语,毕竟刚才数他吃的最多。
日隅套餐的其他美食也是美味无比,几人除了周显湛皆是吃得舒坦!
吃得太饱便各处逛了逛,回到驿站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未时了。
刚回来在大厅稍息片刻,就看着驿站当值的衙役来了。
几人默默对视一眼——这事要成了。
果然!这大银定子花了,衙役就来了——确是请他们去州府详谈借粮一事。
李瑾心下自然是松快一番。
华洲的知州是个年余半百的老者,一双眼睛闪着精明。
同他来的还有一位自称是提单常平官的,这是主管救济粮仓的官员。
李瑾照着在酒肆里商谈好的路数同这知州谈着,果然一提到这粮是给坎儿井建设用的,知州的双眼闪过精光。
大宋要在努尔干建坎儿井,这不是个秘密,相反,这是朝堂争论后的一致赞同的结论。
而地方州府虽然知道要建这么个东西,但是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
李瑾大体一说,也不用讲细原理,官员们便懂了其中官家的章法。
这意味着什么,若是不懂其中关节的,也别做劳什子官了,回家种地吧。
周显湛不愧是商人出身,趁机便将市面上的利钱摊平了说,而努尔干后头的发展却隐晦着提。
一长一矢间将这五千石粗粮以两年内还清为准,外加一成利。
这几乎算是免费给了,目的主要是要结交这个努尔干的指挥使罢了。
李瑾自然也知道其中之关系,也没少同华洲知州寒暄往来。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的未来,有了诱惑。
不过李瑾心头始终吊着一根绳,便是李德闵一家。
官家自然是知道李德闵同李家的关系,但是依旧将他们往这儿送,里头自然也是有警告之意的。
而这个警告,竟有意无意的成了李瑾心中的丝线。
让他在这繁华的背后有了一丝危机,不得不说这官家的高明远瞩。
华洲同意借粮了,但是怎么往回运则需要他们自己个儿想法子了。
华洲可以出太平车和运粮使还有随行衙役,但是出不了劳力,这五千石约莫需要200多辆板车才行,这是个很长的队伍!需要很多的人手!
太平车是朝廷专用的车辆,一辆车由三头牛拖拽,运载重量可达二十多石。
然而一两太平车一个驭手,这便要250个驭手,随行衙役和两名运粮使是华洲这边出,但是还要两到三名伙夫来负责全队人员的饮食,还有兽医!这必不可少的,工匠也是不能缺的,毕竟太平车实在是太大了,指不定哪就出了问题。
这样约莫下来,这个车队至少也要三百多人!
太平车行走的慢,这一路上就需要近十多日。
这里头的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算到最后,李瑾的脸色都有些绿了。
“等我坎儿井建好了!老子才不会同你们客气!要粮自己来拉!”李瑾早就忘了人家让的一成利了,只知道现在的那些银子如流水般往外撒。
华洲的知州倒是也帮着召集了些人手,李瑾他们整理一番便准备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甚是壮观!
往来人瞅着是太平车便都知道是朝廷的车队,一般人是不敢冒犯的。
然而,事情总有些变数,车队行至距离凉州只有一日左右的车程的时候,冒出了一群蒙面劫匪。
蒙面劫匪人数众多,约莫也要五六十人。这边的护卫也有个五十人。按理说这人数上虽不占优势,但也不差!
朝廷的护运,都是带着兵器的衙役,往日的训练也是没有懈怠的,更何况还有白季青这么个神箭手!
正当李瑾还在为这些劫匪默哀的时候,那边华洲这边的护卫还没等那些土匪冲上前,竟看着白季青混入了他们的中间开始埋怨起来:“哎,你个凉州的,给你们送粮你不往前冲躲什么躲?”
白季青掏出后背的弓箭搭箭瞄准的间隙连忙解释:“我是弓箭手,需要在你们的后方,你们掩护我,我来取其性命,这才能事半功倍!”
但是那群护卫还是心生不满,竟在那群土匪冲上前稍微抵挡了几分后,渐渐后退!
而劫匪一看这朝廷的官差往后退了,自然也就壮了胆更加凶猛的往前冲。
也就一会,白季青的面前只有李瑾和大山两人在保护着了。
但是距离这些人冲的速度太快了,距离太近,白季青的搭箭速度便赶不上趟了。
李瑾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
而华洲来的护卫们,一看这群劫匪竟然如此凶猛,吓得他们拔腿就跑。
李瑾气的破口大骂:“一群废物!妄作朝廷官差!”
但是,华洲安逸太久了,这些衙役们平日就是训练训练,最多见的就是当街争执失手杀人的场面,哪见过这蒙面悍匪不要命的拿着弯刀往前冲的样子?
一时如溃败逃兵一般四散而逃!便是那些驭手杂役们一看华洲那边的衙役们都跑了,自己还等什么,也跟着跑了。
整个现场就留了李瑾、白季青和大山,当然还有周显湛。
周显湛一改往日猥琐,竟然悠哉悠哉的往前走去,直走到蒙面悍匪面前才停了脚步。
四周一时寂静。
只见当头的一个悍匪往前走了一步,同周显湛面对面。
第132章 中了圈套
“周显湛?”
李瑾心头骤然浮起一层不安。
果然,那悍匪头头往前大步一站,抬手对着身后之人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东家!”
“果然是你!”白季青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周显湛却低低地笑出声来,慢悠悠转过身,目光在李瑾与白季青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还真要多谢二位——若非你们,我也不能这般顺顺当当回这华洲。你们来之前,竟就没打听打听?这华洲,本就是我起家的地方!”
李瑾与白季青只觉心头一沉,悔得肠子都青了。
官商勾结!那华洲知州与周显湛定然是一路的,这借粮之事,难怪谈得如此顺利,竟然是个早已准备好的圈套!
念及此,李瑾双目赤红,猛地转身,拔出腰间佩刀,朝着身旁的粮袋狠狠劈下!
“嗤啦”一声,麻袋应声破开,麸皮混着砂石“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大山一看也急了眼,接连划破了四五个麻袋,里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麸皮混着砂石!哪里有半分粮食的影子?
“啧啧啧,”周显湛摇着头,语气里满是讥诮,“当真是天真得可笑!做戏罢了,怎么可能真给你们粮食?”
“大胆狂徒!”李瑾气得须发皆张,厉声斥道,“竟敢勾结华洲知州,官商沆瀣一气,联手欺瞒朝廷命官!你们这是找死!”
“找死?”周显湛又是两声啧啧,眼底的嘲讽更浓,他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狠戾,“努尔干指挥使?真是天真得无可救药!努尔干有了坎儿井,屯田垦荒指日可待,打败鞑靼、瓦剌不过是迟早的事,努尔干必定会成为通西域的一条贸易通道!——这么大一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多少人馋得眼红!”
他顿了顿,直直剜向李瑾:“你倒好,竟还敢从那老巢里出来!依我看,这李家,也该从努尔干挪挪窝了!”
白季青听闻此话便彻底明白了!
坎儿井背后的利益,竟大到足以让官员们铤而走险!而他们,竟是亲手将周显湛这颗棋子送到了华洲知州手中,平白给了对方一个天赐良机!
只要今日他们几人死在此地,知州便可带着真正的粮食大摇大摆进驻努尔干,以“李瑾借粮”的名义接管政务——届时,便是凉州知州也无权干涉。
后头再让上京的人运作一番,调派自己的心腹来当指挥使,努尔干的大权便被彻底攥在他们的手中!
而周显湛,自然能继续在努尔干作威作福,无人能制!
当真是好计谋!可恨的是,这把刀是他们自己送到对方手里的!
李瑾与白季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滔天悔意与决绝——若努尔干真被他人夺走,李家、白家,绝无好下场!
白季青牙关紧咬,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日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让李瑾冲出重围!只要李瑾活着,就能把这惊天阴谋传回上京,李家白家,便还有一线生机!
“杀——!”
一声怒吼间,白季青抬手搭弓,羽箭如流星般射向对面的悍匪!
可他忘了,周显湛既然敢设下这等杀局,怎会没有万全准备?他早已将李瑾、白季青几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后头那拿弓箭的是个神箭手!先把他拿下!李瑾务必除掉!绝不留活口!”
五十多人,对三人,这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大山为了保护李瑾,不要命的挡在他身前!
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刀!依然在千钧一发之时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刺向李瑾的长剑!
“大山!大山!”
这个少言寡语的汉子,就这样失了气息!
“一步错!步步错!”
李瑾双目赤红如血,嘶吼声里满是不甘与绝望,浑身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握着佩刀的手都在不住颤抖,已然到了生死一线。
难道,天当真要亡我李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悍匪身后,猛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李瑾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抬头望去——一身红衣劲装!手持红缨长枪!
那不是陆英陆校尉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只见陆校尉带着二十名精锐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进悍匪群中!
红缨翻飞间,悍匪惨叫连连,顷刻间便被撕开一道缺口。不过片刻功夫,陆英已策马冲到李瑾身前,手中红缨长枪猛地一横,枪杆稳稳挡在他身前,厉声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围杀朝廷命官!众将士听令,所有叛匪!格杀勿论!”
这二十几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马术精湛,枪法狠辣,哪里是周显湛手下这群乌合之众能比的?即便悍匪足有五六十人,在精锐骑兵的冲击下也如土鸡瓦狗,顷刻间便溃不成军,惨叫着四处逃窜。
周显湛显然没料到事情竟然如此发展!他可是足足带了五十多人前来围剿这三人的!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这女子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前便被一只长箭贯穿——白长宇一箭又一箭的将手里所有剩下的箭矢都射入了周显湛的身体。
他看着大山的尸体,满肚子的愤怒无处释放!只能这样发泄着。
陆英的手下没多久就将所有悍匪斩杀殆尽!
她当机立断,留下半数人马,沉声吩咐:“将这些匪首尸首、掺了砂石麸皮的粮袋,还有那些太平车尽数封缄,即刻押回凉州州府,面呈知州大人,将此间原委一五一十禀明!”
自己则带着已经昏迷的李瑾连忙赶往凉州陆府,请了府上的大夫前来医治!
大夫来时,李瑾已经奄奄一息了。好在陆府的府医医术高明,这才将他从地府给拉了回来。
转身再查看白季青时,发现他早已晕倒在一旁。
万幸只是力竭晕厥,并无性命之虞。
陆英此时才松了口气,遣了随身的侍从让他给安夫人带个平安。
第133章 前一天
【李瑾出事前一天】
安佩兰在景山遇袭的事情还是被白长宇知道了,白长宇是来找李庆年的时候听他提起过的。
回去的时候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第二天简氏带着梁氏还有孟峰一家就都来了。
“娘,我就说您当时应该带着我来吧!狗哪有人靠谱!”梁氏一见到安佩兰就前后仔细检查一番,发现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才放心下来。
简氏带了些野菜饼子,她知道安佩兰喜欢吃这些东西:“娘,要我说你就让嫣然留下吧,她在家也坐不住,来这儿多少能帮你点啥!”
安佩兰摇手:“得了,来这儿绝对是个炮仗,捡着点茬就准备亮她的那套枪法!”
安佩兰绝不是空口胡说的,梁氏自从在铁头师傅那里学会了那套枪法后,总想找个人来几招试验一下杀伤力,若是让她来这儿了,肯定转着眼珠子找事。
“娘,要不明儿我来保护你!”孟峰嗡声翁气的。
“你们更不行,孟海他们就等着你们呢,这事哪这么容易翻篇,行了,你们就放心吧,巴勒现在一步不离的,倒是比你们靠谱的多。”
安佩兰是真的不想让他们来,家里的活也是一大堆的:“这几日地里头的小麦可得给我看好了,那杀虫水又好再撒一遍了,别让虫子把芽啃了,地里头的活你们可得给我看好了!”
简氏点头说道:“放心吧娘,你兑好的杀虫水昨儿就撒好了,地里的小麦好着呢!红棉今天又去打猎去了,你遇袭的事没和她说。”
安佩兰点头:“你们做的对,她年纪太小了,这些事说了只能让她干着急罢了”
几人正聊着欢呢,李庆年和陆英两人正好也来找安佩兰了。
梁氏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身劲装的陆英,一下子无比羡慕。她又是个能聊的,便直接上前打招呼聊起天来了。
李庆年便牵着蒙古犬来找巴勒了。
安佩兰看着这两只狗已经有了点苗头了,估计就这几天的事了,倒是也好,正好在白季青他们回来前弄利索了最好了:“李大人他们这几日也就回来了吧。”
李庆年点头:“前几日孙副使收到了李瑾他们的飞鸽,说是借粮很顺利,已经带着太平车往回走了。”
“李瑾还说,这次这个叫周显湛的确实有些门道,多亏了他。”
孟峰皱眉:“这个周显湛倒是在这儿出力了,他在南疆可是什么恶事都干过,勾结南疆指挥使作威作福,简直恶贯满盈。”
安佩兰也有些叹息:“这个周显湛倒真是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就那一条救驾之功,也够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了,可惜了!”
秀娘摇头不太认可:“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恶人,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安佩兰听他们两人都有些不认可这人,此时便觉得有些不安:“哎,有李瑾在,还能镇不住他?”
梁氏和陆英此时正好进来:“娘,镇不住谁啊?”
“还能有谁,周显湛呗。”秀娘回答,梁氏本来也不认识这人,还是那天白季青回去的时候说起来才知道这么号人。
但是陆英明显是听说过,此时她也厌恶的皱起眉头:“这人我也听说过,仗着官家的名义,与官宦勾结,为恶一方。”
安佩兰看这个人竟然被这么多人所厌恶,一下子心下更是不安起来:“李瑾说他以官家的名义暂时压制他,等筹借回粮食后便扔涝坝那,终究不会让让他活到坎儿井建成那日。”
陆英便点头:“这种人死不足惜。”
李庆年倒是来了兴趣:“都说这人年轻时候也是个人物,走南闯北的也闯出些家当。要是能不那么张狂,说不定还真能让他走出个皇商来。”
安佩兰的心下越来越不安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但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走南闯北?
南头是南疆,那北头呢?
安佩兰抬头问道:“你们可知这周显湛是从南疆往哪去倒卖商货?”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陆英也摇头说道:“具体往哪去并不清楚,但是这些货商不是都往那丝绸之路上靠的么!”
一句话,炸开了安佩兰的思绪!
对啊,最终目的都是往丝绸之路上靠的,华洲!丝绸之路的支线!
“李校尉,陆校尉,可否帮忙打听一下,这周显湛当年有没有在华洲逗留?”
此时的安佩兰也不知道应该找谁打听,而在凉州境内最熟悉的应该也就是这两位了。
只见他们对视一眼后,看出安佩兰的不安。
陆校尉没二话,直接说道:“我回凉州问一下家父!”
这一去,便是到了傍晚。
陆英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见到安佩兰便直接说道:“这华洲,便是周显湛起家的地方!”
听到这话,安佩兰再也站不住了,他们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关乎他们一群人性命的事!
“快!快!李校尉,陆校尉,李瑾他们有危险了!”
——————
【陆府】
“李庆年身为边防营将士,按律不得擅自带兵离防,故而由我赶回陆府,调借了凉州骁骑营一队精锐。我等日夜兼程疾驰而来,总算赶在紧要关头护住了你们。”
白季青已经醒来,此时正听陆校尉说着她出现的原因。
“多谢陆校尉!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等今日怕是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了!”
白季青虽已清醒,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他目光落在旁边自依旧昏迷不醒的李瑾身上,心底翻涌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都怪我,没有将周显湛的底细摸清,就贸然带他前往华洲!哎,若是李兄有个不测,我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陆英叹了口气:“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万幸你们都还活着,只要人在,事情总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大山兄弟他……”
想到大山,那个曾经在他家帮过段时间的监工,两人也算是熟稔,如今却……
陆英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便转了话题:
“安婶子临行前特意叮嘱,此番接到你们后,无论途中遭遇何种变故,务必先将所有牵涉此案的人证物证,尽数移交凉州知州处置——让他连夜拟折,抢先递往上京。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如今……人证已然折损,好在那些掺了砂石的麸皮,还有运载货物的太平车,都已完整拉进州府衙署封存。方才知州大人亲自过来探望过你们,也知晓这案子牵扯甚广,不敢耽搁,眼下该是回去加急拟折了。”
第134章 能讹一点是一点
凉州的知州姓赵,名赵辞远,此时也是满面愁容。
凉州,一个北地的州府,多灾多难,先是瓦刺人,后是疫情封城。
好不容易缓了缓,走上了正轨了,这努尔干的指挥使又出了事。
还是件大事,关乎这隔壁州府的知州!这怎么能不让他焦躁?
只是此事重大,若是这华洲的知州真的勾结遍户截杀朝廷命官的话,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赵辞远不敢耽搁,拟好折子后,便交给驿使,并递了黑漆白字牌——这是仅比金字牌边关军机要务低一级的牌令。
驿使接过牌令不敢耽搁,即刻便出发前往上京。
而就在驿使走后不久,一个自称华洲商户的人便来要求面见凉州知州。
“华洲商户?”
赵辞远正疑惑之时,身边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出声:“小姐说,若是华洲来人大可将他们请来,若是送了什么黄白之物,也请大人您悉数收下,用于凉州重建,至于他们说的事嘛,您就面上答应下就成,小姐在这给您兜着呢。”
听了这话,赵辞远便放下心来,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果然,这自称华洲的商户,以来凉州发展为由直接送了两箱银锭子,见赵辞远毫不客气的收下,面露微笑。
赵辞远也客气的同他寒暄着。
而临走之际,才将最为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大人,我华洲知州让我给您带句话‘他也是遭贼人的蒙骗,而李瑾借的那五千石粮,也可以给您这儿送来,就是要用一下这太平车~~’”
赵辞远怎能不明白,各个州府的太平车都是登记在册的,并且在车身都是刻有本州府的标志的。
这华洲此次那250辆太平车几乎是将本州府的大半数都用上了,现在都在凉州各个地方停放着呢,太平车本就大,一辆太平车又至少需要三头牛套。这些可都是华洲的重资产。
不得不说,此次为了这个圈套也是下了重本了。
赵辞远能当上这个知州也不是吃干饭的,立刻答应说道:“好说好说,这样,吴通判,即刻将太平车套好,随这位……”
那人连忙躬身:“王,小人鄙姓王名二。”
“嗷对对对,随这位王二前去华洲取粮!”
“是!”凉州通判领命,同这王二一起去套太平车准备前往华洲。
只是,这王二见到这一百辆太平车的时候脸都绿了——这不是他们凉州的太平车么!
他要的是他们华洲的太平车啊!
“这……”吴通判也没等他结巴完,就直接说道:“放心,等粮送到了,回去的时候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的。”
王二这才了然,心中不屑的想:倒是威胁起我们了,真是个穷酸的!当然,面色上自然是谦卑至极。
其实赵辞远也想多赶些太平车去华洲,能多讹点是一点。
现在的凉州城真穷啊,朝廷的救济粮也只是能让灾民饿不死罢了。
只是别说现在刚遭了难,人手不够,就说疫情前凉州也是拿不出多少太平车的,这一百架已经是他们顶了天的数量了。
而此次护送太平车的护卫,则由陆家出的,个个精良。
这次的粮食倒是拿得顺利,也不过十日,那一辆辆的太平车便驶入了凉州!
一百辆太平车,每辆车上都拉着二十石粮食,这里便有了两千石粮食!
赵辞远乐得嘴都快要绷不住了!
王二此时又抬了两箱子的银锭子,送到了他的府上:“大人,此次我便将华洲的那些太平车带回,”语气少了些谦卑,多了些强硬。
但是赵辞远可不吃这一套:“什么?什么太平车?我们的太平车这不都在这儿么?”
赵辞远装傻充愣,将王二气的脑袋都要冒烟了!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的回了华洲!
华洲知州见他空着手回来的,气得砸了好多的青花瓷!
这才想着赶紧秘密写了封信,让心腹送往上京。
然而,这一来一回的拖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凉州的那张黑漆白字牌的折子,已经放在了官家的书案上了。
“华洲知州简直无法无天!是时候收拾收拾凉州周边的这些蠢货了!来人~~”
————
华洲的知州这边还在焦急的等着上京那边的来信。
而凉州这边,李瑾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已经叨扰了十几日了,即使努尔干那儿有李校尉和安佩兰看着,但是他依然不放心,于是便要向赵辞远辞行。
赵辞远也不含糊:“李兄,此次我从华洲讹了两千石的粮食,多了就不给你了,毕竟凉州也是刚遭了难,但是匀出五百石还是可以的,望您谅解,莫要嫌弃。”
李瑾哪里还有脸嫌弃,还能有点就已经不错了!
便千恩万谢的带着这五百石粮食回了努尔干。
粮食是用十头牛套着板车拉回来的。
这牛和板车自然也就不用送回了,努尔干倒是又多了些资产,但是那凉州可是沾了他的光直接劫下了华洲的二百五十驾太平车!七百五十头牛!
但李瑾还不能说什么!馋得他心底直痒痒!
其实赵辞远也是满心无奈,凉州如今已是穷得捉襟见肘。
眼下正值春耕播种的紧要时节,可那场疫病后,村里十户九空,青壮劳力折损大半。人手匮乏之下,大片良田荒芜闲置,一眼望去尽是萋萋野草。
而这些牛,此时的出现,便是解了凉州最大的忧愁!
有了它们,便能赶在春播的尾巴把种子播下去,秋来还能有几分收成。唯有如此,凉州残破的民生,才能早一日缓过这口气来。
李瑾自然也是明白凉州的困境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越过凉州去华洲不是吗?
所以纵然心底馋的直痒,也没多说什么。
带着这五百石的粮食回到了努尔干的时候,安佩兰正好在涝坝处盯着。
看着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心下的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娘!我回来了!”
“安婶子!多谢您救了在下一命!”
第135章 缺人啊
经此一遭,李瑾面上的愁色更浓了,眉头的川纹就没舒展过。
早先的奴儿干,本是谁都避之不及的蛮荒之地,才叫他李家捡了这个指挥使的空子。可如今不同了,一道坎儿井的规划,不光把官家的雄心壮志抖落得明明白白,更让奴儿干的未来充满了可预知的辉煌,而这个指挥使的位置,自然也就成了人人眼红的香饽饽。
李瑾肩上的担子,自此便不止是辖内的琐碎事务,往后从外而来的明枪暗箭,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领教了官场的残酷,而眼下最急缺的,便是人手。
白季青聪慧博学,可对官场里的弯弯绕绕却是一窍不通;李家本家扒拉着手指头数遍,也挑不出几个识文断字的可用之人。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回了安婶子身上——此番若不是她先一步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寻了陆校尉求援,怕是此遭真的就回不来了。
李瑾寻思还是走一趟,哪怕问出个主意也成。
李瑾便打算动身去西边的白家走一趟——自他回来后,安婶子把坎儿井的工程进度细禀完,便回了白家去了。
“我娘?”白季青乍听李瑾这般看重自己的母亲,不由得愣了一下,转瞬便回过神来,他母亲,身上确实藏着常人不及的大智慧。
“成”
第二日赶早,李瑾便与白季青一道回了西头白家的地场。
远远便瞧见,安佩兰正带着白家的人,正忙活着浇地。
开出来的荒地的土质不保水,往年可能是劣势,可如今修了水渠,反倒成了好处。
毕竟作物生长的关键,本就在于这泥土的干湿循环。循环的周期越短,庄稼长得便越快,根茎也越发壮实。
现下湿透干透,也就需要十几日的时间,这还是安佩兰将自家地里铺了草帘子的结果,若是没草帘子,估计三五日就干透了。
没法子,奴儿干的春风刮得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将空气和土壤里的湿气带走。
安佩兰打开了水渠口,这还是自水渠建成后,第一次真正的浇水呢。
只见那水流翻涌,夹杂着浑浊的泥沙汩汩地往田埂里流淌。
为了节约水流。安佩兰将农田以两亩为一单位,开了一个水渠口,这两亩地浇完了,封上口再浇下一个两亩地。
正忙活着呢,老远看见李瑾他们来,也有些奇怪,该谢的都已经谢完了,这还没完没了了?
等李瑾走近,也没怎么寒暄,便直入了主题说了自己的难处,安佩兰便知道这李瑾是真缺人了。
李瑾这个指挥使听着名头挺亮堂的,但是以往只有一个孙副使,帮他打打下手。
再就是他爹他娘,帮着管地界和伙房。
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衙役,认个字、打个架、监个工还成,若要真走向官场,就看一个个愣头青的样子吧,绝对都是些被人耍的,跟自己个儿一样,往外送刀子的主。
安佩兰想了想,点头说道:“大人,若是有需要,我绝不会推辞。”
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您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若去翻一翻遍户们的资料背景,若是像周显湛那种十恶不赦的就发配到涝坝,若是有些冤屈或是有点能耐的,不妨先让他们顶着,后头咱努尔干的孩子们起来了,再换了。他们才是您真正的左膀右臂。”
“努尔干的孩子们?”
李瑾疑惑的重复。
“对,就是奴儿干的孩子!”安佩兰用力点头,“就像安琥那样的,在这儿生,在这儿长。本心都是璞玉一块,你怎么教,他怎么学。
那些没了科考门路的,便让他们学一项咱这儿缺着的技能;尚有机会科考的,便让他们去搏前程。他日这些孩子但凡能闯出些名堂,定会反过来帮扶奴儿干。”
其实奴儿干要想真正脱胎换骨,少说也得耗上十几年的功夫,到那时候,这群雏鸟,怕不都长成了鲲鹏。
“这可真是桩长远的营生啊……”李瑾反复咂摸着安佩兰的话,心里自然是认同这个道理,只是这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做成的事。
“这确实是个长远的营生,毕竟我家老大也不是一朝一夕间长大的。”
安佩兰意味深长的说道。
李瑾看着白季青思量了一番,便告辞了,回去后又和李五爷商量了好久。
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便一头扎进了遍户们的录本档案中去了,挨个仔细的查阅着,别说,还真就找出些些“人才”。
……
而安佩兰这边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安怀瑾教书。
不光是因为白知远,还有白红棉!
白红棉在上京时,白景渊只肯让她进女学。
可这女学,本就和家族私设的女堂没差多少——女堂无非是教些针黹绣工、记账管家的本事,再灌输些相夫教子的道理,顶多添些琴棋书画点缀门面;
女学虽稍强些,能让姑娘们读些史书传记,可也终究是始终都围绕着女性角色来跟他们讲读。
安佩兰不想让白红棉的眼界,就这么守在这方寸天地里。
她盼着这孩子能像男子一般,读到太学书库里那些真正的典籍,多些见识。
她倒不是指望白红棉能成什么学富五车的大儒,只是想让她晓得,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免得日后在俗事里纠缠不休,误了自己。。
可眼下别说努尔干了,就是整个凉州最缺的也是典籍书卷了。
但是安怀瑾的脑子里几乎装下了整个太学的藏书,若是由他来传授课业,必然事半功倍,只是想到他那迂腐的思想,又是一阵头疼。
安佩兰此时便埋怨着白季青怎么就没将那太学里头的藏书都背下来!
只是埋怨归埋怨,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毕竟还是稀缺。
这几日地里的活又忙活完了——自从有了这水渠以来,今年他们是过得松快极了。安佩兰便又去了景山那头了,一则打听一下这安怀瑾到底干啥去了,二则看看李瑾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她这边刚要走,梁氏举着红缨枪就来了:“娘,我也去!”
第136章 移动书库
“你举着枪干啥去!”安佩兰看着梁氏那兴奋劲好奇的问道。
梁氏则颠颠的起上了马背:“娘,我去找陆英,她说她这几日就要再来一趟努尔干,我去碰碰运气,说不定今儿就遇上了呢。”
碰运气?
“成吧,看你这兴奋样!咋了,上次你们都聊啥了?”
“娘,您不知道,这陆英是从小家学的枪法,我想向她再讨教两招,说不定就又会了一套枪法呢。”
安佩兰看着这老二家的,只要说起枪法来,便两眼放光,这陆英能当上校尉,绝不是只有家室的原因,梁氏与其结交倒是沾光的。
便点头结伴一同去了景山。
一到景山,便察觉出这边的环境比之前更是严酷。
李瑾这次回来只带回了五百石粮食,根本支撑不到他们活到秋季下粮的时候,如此,便只能不断地压榨劳力。
一路上,噼里啪啦的鞭子声加上哀嚎声,时不时的再有些往外抬走的尸体。
整个努尔干似乎进了地狱一般。
来了凉亭,便看到陆英果然已经来了。
梁氏一眼瞧见,当即喜得就要迈步跑过去,却被安佩兰伸手拉住——那边陆英正与李瑾低声商议着什么,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
两人直等到他们商谈结束了之后才靠近了些,李瑾抬眼瞧见她们,连忙迎了上来:“安婶子来了,快请进。”
梁氏紧跟着安佩兰进了凉亭,脚刚站稳,便迫不及待地拉住陆英,又把手里揣着的红缨枪递到她眼前。
陆英伸手接过那杆枪,只扫了一眼,便失声惊呼:“这是我从前用过的那杆红缨枪!怎会到了你手里?”
这一声惊呼,安佩兰也闻声扭过头来,诧异道:“竟是你的?我从凉州一个铁匠铺里买的,他说这枪是从旁人手里收来的。倒真是巧了,原来竟是你的旧物。”
陆英指尖细细摩挲着枪杆,在握柄处摸到一道深深的缺口,眼底涌上几分恍然:“五年前,我还未及笄时,偷偷跟着李庆年去沙漠剿匪,就是那回把它弄丢的。我原以为,它早该被漫天黄沙埋了,没想到竟还能再见着,真是缘分。”
她又摩挲了半晌,嘴角慢慢漾起一抹笑意,似是想起了什么年少趣事。随即抬头看向梁氏,眼底闪着几分兴味:“来,我教你练两招!”
“好!”梁氏巴不得呢。
两人就在凉亭下比划了起来。
正在此时,白季青带着孙副使还有五个破衣烂衫的人正好从远处走来。
“娘,你怎么来了!”看见安佩兰,白季青也高兴。
“咋,我不能来看看你啊!”
“娘,您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绝对不是来看我的!”
白季青现在也会打趣了:“知母莫若子。”
安佩兰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才正色道:“我是来跟你们商议安怀瑾的事。”
孙副使带着那几人留在亭边候着,进来禀道:“大人,人已寻到,核对无误,确是本人。”
李瑾点头,目光扫过亭中众人:“先让他们在外头等着。眼下咱们正好人齐,有桩要紧事,得跟你们说。”
说完便将手里的公文递给了白季青。
白季青也不推辞,接过便细细翻看,随后递予孙副使,最后才传到安佩兰手中。
“八府巡按?”
这个词几乎是同时在三人脑中炸开。
李瑾见他们都已看完文书,压低了声音道:“估摸着再有十几日的光景,便要到了。”
这“到”,并非到奴儿干,而是到华洲!
空气似是凝滞了片刻——华洲,怕是要变天了。
“正好你们都在,我便直言了,十几日后,我定然要以人证的身份去一趟华洲。此去路途艰险,我已托付陆家护佑。只是……”
李瑾后头没说的话是什么,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华洲知州背后牵扯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他们也摸不透底细。须知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那般盘踞一方的人物。
“总之,孙副使,”李瑾转向一旁的孙副使,语气沉肃,“若是此番我当真回不来,奴儿干指挥使司的担子,便要先劳烦你担起来。日后朝廷定会再派新的指挥使,届时还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好李、白两家。”
李瑾说得诚恳,孙副使也惶恐:“大人切莫说这等丧气话!此行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呢。”
孙副使年纪不小了,他自然也明白,这正使的位置牵扯甚广,他是绝不可能有机会的,也正因如此,李瑾才会这般放心地将身后事托付于他。
安佩兰也在一旁开口劝慰:“大人放心,陆校尉既能救你第一次,便能护你第二次。她的本事,您心里定然是有数的。”
李瑾自然知晓陆英的能耐,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提前把这些话交代清楚,总归是多一层稳妥。
“此事不过是提前叮嘱一句罢了。”他摆摆手,将这沉重的话题揭过,话锋一转,“还有一事。”
李瑾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凉亭外立着的五人身上,随即看向安佩兰,缓缓开口:“安婶子,当初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后,也同家父细细商议过了。”
“家父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他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家父读的书不多,但是这句话他却记了心里头。安婶子,你说的对。”
“这几人是努尔干这儿的遍户,皆是因特殊原因流放至此,算不得大奸大恶之人,都是可用之人。”
然后对着孙副使吩咐:“后头你再将南疆的送来的录本档案都交给白季青和安夫人。”
随即转头对着安佩兰和白季青说道:“南疆那边的就拜托二位了。”
紧接着话头都没落,又问:“安婶子,您刚说安怀瑾的事……?”
安佩兰此时觉得哪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李瑾说得诚恳,又提了安怀瑾,便没往下想:“对了。那安怀瑾满腹学问,这般埋没了实在可惜。我想着,能让他把太学藏的那些典籍尽数默写下来最好。他若是肯担下教书的差事,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愿,单凭这些默写出来的书本,于努尔干而言,也是桩天大的益处。”
李瑾闻言点头:“这事安婶子您安排吧,再寻处合适的地方,挖个窑洞当学堂,咱奴儿干的孩子们,不该在这坎儿井上蹉跎!”
第137章 录本档案长毛了
得了李瑾的首肯,安佩兰就开始寻地方了。
努尔干地广人稀,偶尔会有些老黄泥土山坡,安佩兰寻的,就是人群密集些,且能挖窑洞的地方。
首先排除的就是西头,西头真的是没人啊,除了自己家真的就没别人了,她家还有替脚程的牲口,而其余人家里头啥都没有的。
东头的景山那也不成,虽然那边人群众多,且水资源丰富,但是随着坎儿井建成就会继续开荒,开荒多了就会再度挖掘坎儿井,那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寻来寻去也只有努尔干中间的地方合适,但是!中间距离安怀瑾家太近了,安佩兰有些不甘心,太便宜他了。
转悠了两天,终于是找到个不错的地方,算是在努尔干中间偏西些的地方,靠近大水井,是座矮矮的小土坡。
这般坡度自然挖不成窑洞。可安佩兰瞧着孟峰连日来挖窑砌墙的模样,忽地想起前世西北一代有些窑洞本就不是挖的,而是用砖头箍出窑洞的形状,再往周遭填土夯实的。
如此一来,便不必执着于非得找那高度适宜的土山。只需在这水源相近处,寻一块地势稍高的土坡就够了。
为何非要地势高些呢?
其实是安佩兰私底下的盘算:其一,她盼着孩童们的读书声能传得远些,其二,更是盼着这座学堂,单是从地势上,便能先透出几分庄重崇高的意味,叫人望之便生敬畏之心。
地方定好后便好说了,只要报给了孙副使,让他抓紧烧制土砖就成,安佩兰准备开建便是三窑,直接以大中小分班,这就需要不少的砖块。
当然,这些砖块都是从每一窑坎儿井的用量里头省出来的。所以所需时间就要长些。
安佩兰则趁这个时间去找了白季青,准备和他一同去翻看南疆录本档案。
“娘,家中一切可好?”距上次见着母亲,已经过了三天了,白季青又是好久没回家了。
“好着呢,你媳妇教着远儿的功课,不曾落下,老二捣鼓的那个马麝也活得挺好,前几日和圈了(放在一个棚里的意思),也相处的挺好的,你弟弟在伺候动物这头比孝敬他老娘强多了!”
安佩兰想起白长宇那伺候马麝的勤快劲都忍不住冒酸泡!
白季青忍不住也笑了——弟弟从小就喜欢这些动物,没少挨父亲的揍,现在又惹得母亲的吃起醋来了。
“你弟妹倒是挺厉害的,现在和那陆英结交的挺好,前段时间还一起切磋枪法。老大,这陆府到底是个啥路子?封城前我倒是见过她,怎么也不见这疫情对她家有什么影响?”
白季青略一思索说道:“陆家到底是何来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李兄曾经说过,疫情前陆家只有陆英在凉州,随李庆年去了上京才躲过了,而此次回来,便是举家从上京搬迁回了凉州。不过,听李兄的意思,这凉州知州赵辞远似乎也对陆家颇为尊敬。”
看样子,这陆家倒真是神秘。
孙副使带着两人来到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前,打开了用不用都一样的门锁说了一句:“都在里头了,我这两日挺忙的,你们就自己翻拾着看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脚步匆匆的令安佩兰生疑——这孙副使按理说也都熟稔了,咋就这么扭头就走?
白季青推开门一阵吱呀声后,空气便寂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怔愣在门外,一动不动。
半晌后,院子里响起了安佩兰怒吼的声音:“孙副使~”
便是稳重的白季青此时也头脑冒黑线,这、这怎么形容呢?
可以说是这些资料它怎么来的,就怎么放的,李瑾压根没拆看过。
这也罢了,这些录本档案从南疆送来的时候就是用竹筐子装着的,南疆那边的蛇虫鼠蚁较多,便撒了很多的石灰粉还有南疆那边特有的驱虫干草盖面。
但是还有不少明显是在南疆或者路上受了潮的,碎了边的,张牙舞爪的露出了竹筐。
一万多册录本档案!一百多个竹筐子,歪七扭八摞得乱七八糟!
“都是些啥!啥!啥!”
安佩兰想起李瑾提起这南疆录本档案时的神情,心下便了然——明显就是知道这儿是个什么情况!所以自己就光整理了努尔干的遍户档案!倒是真能躲轻快!
一阵抓狂后,两人还能怎样呢?还不是老老实实的收拾了起来!
安佩兰看了看这间破落的屋子,土泥胚的墙面,一扇木楞窗咯吱咯吱的要掉了下来,无奈的叹气:“老大,先把窗子修好,再去找孙副使让他令人赶紧打几个书架子来,也不求多整齐好看,只求快!”
白季青当下便赶紧去追已经跑没影了的孙副使。
安佩兰则认命的拿起扫把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等白季青回来后,让他把这些竹筐子都拿到外头来。
现在已经快要进了五月份了,天气再度干燥起来,十天半月的都够呛下雨的,放外面还能晾一晾。
果然这些竹筐子挪出来后,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努尔干干旱,这霉菌是不能生长的,都是从南疆那儿就已经发霉了,估计这些档案在那儿就没怎么打开过。
将里面的竹筐都抬出来后,才发现里头还有些杂物,农具、破木头之类的很多,他有将这些杂七乱八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后,又从墙角里翻出了几个破箱子,里头有一大堆的些不知名的书本,都卷成一团用绳子捆着,随便地扔在里头,已经有些年月了,有不少已经被老鼠啃咬的残缺不全。
白季青是个读书人,自然是看不得这样的,便捡起来将还能拼凑的塞在一起,暂时放回去,将这几个箱子一并抬了出去。
两人将这屋子打扫得干净又修好了门窗,天色也暗了下来。
这一天竟是一本档案都没看啊,估计照这个情况,安佩兰预想的一个周左右的时间是根本实现不了的。
第二日,安佩兰叫来了白红棉,这丫头自从不用放牧后,天天不是去西山抓野鸡,就是后草场抓兔子,野的已经不像话了。
白红棉也是认字的,自然是能帮得上忙的。
正好今日孙副使令人临时打的书架也做好了两个,便先搬过来,一边翻看一边编序,整齐的码放到书架上。
孙副使良心大发,还让人搬了三张书案来,倒是终于有个能坐的地了。
第138章 发现珍藏的书籍
土泥墙浸着昏黄的烛火,三张粗陋书案,两架旧木书格,努尔干的档案室便这般落成了。
安佩兰、白季青与白红棉三人已在此待了四日,先前杂乱无章的录本档案,如今已经归置得条理分明。
四面墙全部打了满墙的书架,屋中又立起三排书架。靠近门的地方放着三人的案桌。
这些书架都是原木打制,卯榫倒是咬合得严丝合缝,只是时间紧张,只将搁书的那一面细细打磨过,其余边角还带着未褪的树皮,用火炭烘烤过一遍,杀尽了里头的蛀虫,便匆匆搬了进来。
倒也奇了,这般粗朴歪斜的模样,竟生出几分后世里那种古拙风味来。
三人将南疆的编户粗分为三类——大奸大恶之徒、可利用的有技之长之人,以及其他。
分拣完毕后,他们便按类别依次归置,又将纸张一一铺平,压上石块镇牢。
这边安佩兰与白季青正忙得脚不沾地,白红棉却自始至终伏案未动,目光胶着在手中的书卷上。
安佩兰心下好奇,悄步走过去,想瞧瞧是谁的档案,竟叫女儿这般入迷。
走近了才看清,白红棉手里的却并不是录本档案,竟然是之前白季青从墙角搜出的那几个旧箱子里头的书。
手中这本还算完整,不过边角缺了几块,早被她用糯米胶贴着纸片细细粘补妥帖。此刻她正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连周遭动静都顾不上了。
安佩兰扫了一眼,瞧着像是某人的传记,便索性不打扰女儿的兴致——能这般沉下心看书总是好的,尤其是这般载着前人过往的传记。
她转身回到书案旁,和白季青一同埋头整理。
直到暮色四合,安佩兰唤她回家,白红棉才恋恋不舍地从书页间抬起头来。
晚饭过后,她又点上油灯,照旧捧着那本传记读。直待到夜深露重,安佩兰才硬逼着灭油灯,歇下了。
第二日,安佩兰与白红棉骑马往档案室去,路上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红棉,你昨日看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到底讲了些什么,竟让你这般着迷?”
白红棉眨巴着一双亮眼睛,兴致勃勃地答道:“书名叫《大唐西域记》!里头写的都是他西行路上见过的各国风土人情,可奇特了!他说西域诸国之外,有全身黑皮肤的人种,也有皮肤白得像霜雪的人,头发竟有赤红、金黄之色,和咱们全然不同!还说那些远方国度的人,所用文字是由字母排列而成,辨认起来和咱们的汉字大不一样,真是闻所未闻呢!”
安佩兰听得心头一震,暗自诧异:《大唐西域记》!由玄奘法师亲述弟子辩机笔录的地理史籍!
如此珍贵的书籍,怎么会被随意扔在墙角任由残破?在这个时代,这可是能开阔眼界、通晓天下的稀世之珍!
等到了档案室,安佩兰赶紧让白红棉将怀里的《大唐西域记》拿出来。
并叫了早已经忙活开的白季青前来,一同辨认此书:
“娘,真的是《大唐西域记》,这是连太学书库都不曾收录的珍本!”
白季青此时已经激动无比,然而,一想到自己捡起来的时候只将大块的纸片随意地塞进书本,还有好多碎屑都让他给扫了出去,瞬间就有些急躁起来,准备去院中翻找那些垃圾。
幸运的是,当时都堆放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一番寻找还真让他又寻到了些碎纸屑。
白季青激动地将这些纸屑收在一起,又将发现《大唐西域记》的那几个箱子准备整理一番。
竟然发现里头不仅仅是完整的12卷《大唐西域记》!
还有十卷《医说》以及全套的《册府元龟》!
白季青和安佩兰心下的激动已经无与伦比了!这真的是比捡到金子还令人开心。
安佩兰刚想这开办学堂,被书籍限制,这边就发现了这些重要的典籍,大唐西域记是开阔眼界的书籍,医说是专业性强的书籍,而这册府元龟则是聚焦上古至五代君臣事迹!妥妥的科考必备书籍啊!
怎么能不让安佩兰兴奋?
白红棉不懂大哥和母亲为什么这么激动,便问道:“娘,这些书怎么了?”
白季青哆哆嗦嗦的说:“这些书,是大哥在太学书库都难以寻到了典藏!珍贵无比啊!”
只是,兴奋过后,便是这些书的现状了——封面模糊,内页纸张脆薄,边角发卷泛黄。更有甚者连字迹都模糊不清了。
这些珍藏实在太过脆弱了,稍一用力仿佛就要碎裂。安佩兰心中愈发惋惜。
“老大,红棉,你们两个这几日就先别弄那些录本档案了,一边将这些书籍小心拼凑,一边抄录下来。这些书籍不可再有损失了,至于纸张,我去找你二嫂嫂,让她去凉州多带些回来,这次咱要好的!”
说完,便将他们留在这儿,自己翻身骑马又回了西头。
刚到家,简氏和梁氏还吃惊不已呢,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安佩兰也不急解释便回了屋子里头,摸了两个金豆子出来,吩咐梁氏:“老二家的,你赶紧去凉州,去买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回来,记住要上好的。”
梁氏还蒙着呢:“娘,最贵的么?”
看着老二家的这一脸懵懂样,安佩兰还是不放心,于是叫来简氏:“若烟,你陪她一起去吧,远儿和泽儿让秀娘帮着看看,我不放心。”
随后将他们在景山发现了珍藏书籍的事说了,简氏也明白这些书代表着什么,当下不敢耽搁,便就要同梁氏一起去凉州。
两人去的话,便要赶着牛车了,家中的马匹并不够。
用牛车又要花两日的时间,一来一回的,真是麻烦。
安佩兰数着时间越发急躁起来,若是自己同小说里头的那些女主角有个什么空间系统或是超市啥的该多好啊!
哎,羡慕不来啊!
等着简氏她俩的时候,安佩兰又开始琢磨起来——这些书到底是谁的?
安佩兰去找过孙副使,但是他也不知道,只道那屋子本就是努尔干存放旧籍档案的地方,先前南疆递来的录本档案无处安放,便一股脑堆了进去,至于那些旧书嘛,他接任后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些书籍的存在,更别说来历了。
至于李瑾?他早就不在努尔干了……
第139章 粮食见底了
李瑾在那天交代好后续事宜后,便随着陆英去了华洲。
他俩乔装打扮,潜入了城中,与从华洲出来的一队蒙面黑衣人擦肩而过。
就这样,两人有惊无险的出现在了八府巡按面前,加上凉州城内的太平车,种种铁证将华洲的知州锤死了罪名。
而随着华洲的知州落马,周边商户们纷纷鸣鼓喊冤。
直到这时,众人才惊觉这位父母官的贪婪远不止那座酒楼——城中大小商户,皆被他强索过,抄没家产时,府中藏银更是堆积如山,满箱满箧的白花花银子晃得人眼晕。若安佩兰亲眼得见这阵仗,定会觉得自己那匣视若珍宝的金豆子,与之相比,不过是孩童玩闹的玩意儿罢了。
知州倒台,牵出的藤蔓直抵朝堂,背后牵涉之人早已乱了阵脚,京中风波渐起。只是这些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皆是天子脚下的权谋博弈,远在努尔干的安佩兰等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守着一方天地,过着自己的安稳日子。
梁氏与简氏将宣纸买回,众人便一头扎进了抄书的忙碌里。
简氏和秀娘本就对医书兴致浓厚,便将《医说》带回家,逐字逐句地拼凑,再一笔一画誊抄下来。她俩的字迹娟秀清丽,抄好的纸页连行布白都透着雅致,瞧着便叫人舒心。
白红棉偏爱《大唐西域记》,便拉着梁氏搭档抄写,她二人的字虽不似简氏她们那般惊艳,却胜在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踏实。
唯有那部拥有千卷的《册府元龟》,着实是桩浩大的工程。老二和孟峰是指望不上的,两人的字歪歪扭扭,实在上不得台面;单靠白季青一人,怕是抄到猴年马月也难见首尾。
安佩兰正犯愁时,想起了一个人——安怀瑾。
这人不用白不用!
于是去寻了孙副使找到了正在运送砖石的安怀瑾。
这段时间的体力活,让他倒是添了几分强壮,全然不似刚开始的那种飘逸模样了。
看样子他们这群努尔干的遍户,吃食虽不是丰盛,但尚且能果腹。
毕竟他们的粮食定量从去年秋收就定下来了。
安怀瑾抬眼瞧见安佩兰,神色骤然复杂起来,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慌忙躲闪。
安佩兰虽然看不上这等自负之人,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学。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邀他帮忙抄书时,却见安怀瑾沉吟片刻,竟主动迈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平和:“安夫人,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相助?”
这一番谦逊恭谨的姿态,直让安佩兰暗暗心惊。那个素来狂傲得目空一切的安怀瑾,竟也懂得躬身问好、谦逊有礼了?她可不觉得,自己三言两语,便能撼动他积习多年的本性,看样子是自己想通了。
是啊,三十年的努尔干风霜磋磨,早已磨平了当年那个二十郎当岁少年的棱角。他不是不知自己当年荒唐,只是一味借着酒意麻痹心神,妄图沉溺在昔日狂傲不羁的幻梦里,自欺欺人罢了。
而安佩兰,不过是伸手扯掉了他蒙在脸上的那层遮羞布,逼着他直面狼狈的过往,再无遁形之地。
如此一来,一块蒙尘的璞玉,终得褪去杂质,被打磨得成了真正可用之才。
见他这般爽快,安佩兰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们整理录本档案时,翻出了一批遗留的藏书。可惜年月太久,又没好好收存,好些册页都损了。如今正想着修补誊抄,你可愿来搭把手?”
听闻“藏书”二字,安怀瑾眼中倏地掠过一抹亮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愿意。”
就这样,安怀瑾便来了架阁库——就是档案室的意思,现在这儿已经被孙副使正式挂了牌子了,还想着把努尔干之前存放的那些录本档案一并放过来呢,只是现在安佩兰他们正在抄书,便暂时没得逞。
安怀瑾到了后,只看了两眼便心痛不已:“这般珍本,竟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取了一卷《册府元龟》便开始小心的拼凑,再用糯米胶粘在纸条上将破损的地方修补好。有些残破的看不出字迹的地方,他竟然也能直接默写出来。
不愧是状元郎,除了那本医书他未曾读过,《册府元龟》与《大唐西域记》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整个过程话语不多,但是手上的功夫却没停下。
安怀瑾的字迹苍劲有力,与上次默写那两本书时的飘逸不同,此番更偏向端方的板书,一笔一划清晰规整,瞧着便叫人一目了然。
安佩兰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当个教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
李瑾一走便是许久,这段时日里,努尔干的政务全由孙副使主持,坎儿井的工程则仍由安佩兰与李庆年照看着。巴勒如今已熟门熟路,时不时会自己跑来探望安佩兰,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只是孙副使的愁容一日深过一日——李瑾离家将近一月,这年头通信闭塞,往努尔干送信本就艰难,他们根本无从知晓李瑾那边的境况。更让人忧心的是,南疆遍户们的口粮已然见底。
六月的努尔干正值盛夏,干热的空气里满是焦灼。每日里,灼人的火南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人们无不裹着麻布包头,既要遮阳,又要抵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砂砾——吸一口气,都能觉出鼻腔里沙沙的粗糙感。
另一边,被安佩兰他们挑出的那群十恶不赦之徒,正被衙役严加看守着,在涝坝工地挖坑劳作。他们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果腹,高强度的体力活压得人喘不过气,队伍日渐稀疏。好在两处涝坝,总算有了雏形。
待这群人耗损过半时,积压的怨气终究爆发,一场小规模暴动猝然发生。可他们忘了,李庆年本是军中出身,身手了得,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如今看守此处的衙役,也早已全数换成了训练有素的军中士卒。这场仓促的暴动,不过半日便被彻底镇压。
暴动平息后,每日的口粮定量,又被削减了半碗。有人已饿得浑身无力,只能瘫在地上苟延残喘,堪堪等死,可衙役手中的鞭子,又逼着他们不得不爬起来,继续埋头劳作。
到最后,这群人的数量只剩了原先的一成,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孙副使却始终不肯调动人员填补,只勒令他们继续挖掘涝坝,半步不得离开。
如此绝境之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拼一把。于是,他们暗中勾结,计划在深夜集体暴动,拼死逃离努尔干这片绝境。
第140章 她做错了吗?
涝坝的雏形已然清晰,时机也恰好成熟,李庆年与孙副使心中早有盘算,只静静等着那注定不平静的一夜。
这群劳工早已被饥饿与疲惫榨干了力气,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又怎能敌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兵将?这场所谓的“暴动”,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一夜之间,将近三百人的劳工队伍,便彻底消亡在了努尔干的夜色里。
那一夜,安佩兰没留在景山,而是回了西边自家里头。
此时的努尔干暑气正盛,灶间也早已搬回了楼下的院子里。一方石桌稳稳摆在院中,周围放着几张简易木凳,家里的三只狗子懒洋洋地围在脚边,时不时蹭蹭脑袋,巴巴地讨着吃食。
这般热闹又温馨的场景,却没能完全驱散安佩兰心头的沉郁。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东方的天空,那片天际被夕阳染得血红血红,像是某种无声的昭示。
安佩兰轻轻叹了口气。
李瑾已经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竭尽所能了,余下的,或许真的是天命如此。
第二日,安佩兰早早地来了景山。此处已经收拾妥当了。
所有劳工的尸体都被运到青冈树林里,裹上厚厚的树叶掩埋了。
涝坝,迎来了第二批劳工,进行最后的修整、夯实。
日子转眼走到六月底,朝廷调拨的口粮彻底见了底,就连李瑾费尽心力讨来的五百石粮食,也空了粮袋。
距离本地秋收尚有三个月,河西走廊那边许诺的青稞,要两个月后才能启运,一路辗转送到努尔干,又得耗费半月,基本与秋收时节重合。
可这中间的三个月,该怎么熬过去?
孙副使站在努尔干的界口处,眉头拧成了死结。要不要动努尔干本地徭役的口粮定量?
他心里清楚,去年此地遭了干旱,收成本就微薄,留给徭役们的口粮,本就只是堪堪果腹,多一口不够,少一口便可能饿肚子。若是贸然平分,说不定又要饿毙好些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努尔干的界口,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身影。
这段时间,他已经送了将近一千条性命——即便那些人都被定为十恶不赦之徒,可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沉重,仍旧让他心绪难宁。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空旷的界道上。
孙副使闭上眼,叹了口气:“分吧!”
终究是咬着牙定下了这桩难断的抉择。
青儿奶在一旁看着,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转身默默回了灶房。
李五爷却似是再也耐不住,开口道:“算算日子,也有月余了,我想去华洲走一趟,探探信。”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收拾起了行囊。
这段时日里,努尔干的空气像是浸了铅一般,越发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六月,努尔干滴雨未下,好在坎儿井那里水源不断,官田那头还有人定时引水浇灌着。
白家的地场,因为那条水渠也长势喜人。
眼下正是庄稼的紧要花季,这可是关系着秋粮收成的关键时候。
麦花的花期极短,不过二十来分钟,还专挑清晨时分悄然绽放,虽不惹眼,却能让整片麦田都弥漫起一股清淡的甜香。
安佩兰站在田埂上,嗅着这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心头积压的阴霾总算是散了片刻。
七月初,小麦已经开始结出麦穗,因为田里铺了草帘子,只需每隔十几日在清晨放一次水即可。
倒是锄草和驱虫,万万不可断。
这些活计,白季青和孟峰再加上偶尔过来搭手的女眷,勉勉强强也能应付得过来。
可官田那边就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官田的面积太大,根本编不出足够的草帘子来保墒,浇水的频率便要比白家田高出许多,再加上施肥撒草木灰的活儿,相当耗费人力。
无奈只能从坎儿井那边又抽调了很多劳力回了官田那头。
南疆迁来的遍户们,即便能分到几口稀粥,可连日来食不果腹的高强度劳作,还是让他们的身体彻底垮了——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拖着、抬着,从工地上挪出去,直往青冈树林的方向去。
青冈树林那里所有的青冈子早已经没了,人们甚至饿得会抓把土来果腹,强撑起精神机械地刨挖。
坎儿井的进程这段时间几乎停滞。
一具具骷髅般的人,让已经铁石心肠的衙役们都不再忍心下鞭子了。
努尔干,正式进入了人间炼狱。
衙役们也不用谁来劝说,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留下很多,青儿奶就混上水再搅合一下给南疆遍户们分一分。
然而杯水车薪,只能紧着青壮劳力。
安佩兰站在人群外,望着那里面的孩童——那些饿得肋骨毕现、脑袋大得与瘦小身子不成比例的孩童,眼泪毫无征兆地漫出眼眶。
稚子何辜啊。
她终究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孙副使,将所有六岁以下的稚童都登记一下,这段时间我来负责他们的吃食。”
六岁以下,本就已是不小的数目。
可登记名册时,那些母亲们却都揣着同一个心思——孩子留在身边,终究是死路一条;若是能送出去,好歹能搏一条活路。于是,她们纷纷压低了孩子的年岁,有些快十岁的半大孩子,也被硬生生报成了六岁。
衙役们看着孩子们一双双饿得发昏,却依旧透着求生欲的眼睛,一个个都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
安佩兰就站在一旁,纵然心知肚明,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将这些孩子推出去。
这般一来,登记在册的孩童,竟足足有百余人。
里头还有十几个尚在襁褓、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孩——这已经算是健康的了,很多体弱的,很早前便被残酷的淘汰掉。然而这些婴童,各个营养不良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安佩兰无奈,转身让这些稍大些的孩童跟着自己,较小的孩童婴儿们都放到板车上,安佩兰和白季青赶着马车统统拉回了家中。
因为那些书籍也一起都被安佩兰拉了回来,安怀瑾便拉着安琥也跟着来了。
坎儿井停了工,那群遍户们便有了时间去山坡田边寻些野菜,只要不动官田里的麦苗,随便他们寻些什么。
遍户们也自觉的不动麦田,因为,那也是他们的希望。
回到窑洞,简氏、梁氏和秀娘都是做母亲的人,见了这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二话不说便忙活起来,将孩子们安置得妥妥帖帖。
安怀瑾和安琥,则住进了原先孟峰的窑洞——孟峰挨着白家的窑洞新盖了住处,早就搬过去了。
安顿好一切,安佩兰独自回到自己的窑洞,从箱底取出了那个装金豆子的匣子。
自从在努尔干安稳下来,她便把藏在被褥里的金豆子重新收进了匣子。可此刻打开,里头的金豆子已经只有最初的半数了。
安佩兰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圆润的金豆子,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指尖触到的凉意,一路凉到了心底。
她是不是做错了?
第141章 饿到极致
安佩兰从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明哲保身、财不露富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可当她吃得饱饱的,站在衙署院外,看着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孩童,顶着大大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周遭,任是谁,也狠不下心肠袖手旁观。
这些金豆子,若是好好存着,确实能够让她这辈子乃至孙子辈都衣食无忧。
可她手里有药田,有麦田,有骆驼,更有一双能劳作的手脚,难道还愁赚不到生计?
这般一想,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她没错!
于是起身,直接拿了五粒金豆子,大步的走了出来。
“老二,你同你哥、孟峰还有安怀瑾一起,去平洲走一趟,多买些粮食回来,但也不要太扎眼,分散着买,注意安全。”
安佩兰没有像李瑾那样买很多,便选了距离比华洲更近的平洲。
至于凉州,现在这些主粮都是按在册户籍定量分发的,是没办法买到太多粮食的。
况且,就是平洲,现在的粮价也高的离谱,这个年月,都难啊。
安佩兰让老二将放在署衙的骆驼都牵了回来。
明日,他们便上路。
梁氏和简氏,两人结伴去孙家村寻了些牛乳回来。
当晚,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终于吃上了这几个月来最像样的一顿饭。安佩兰特意叮嘱,不许孩子们暴饮暴食,须得循序渐进。
“饥久脾胃虚弱,骤食过量,谷气壅滞。”秀娘一边给孩子们分着温热的牛乳粥,一边念叨着医理,眉眼间满是疼惜。
好在现在的天气已经炎热,这百余个孩子里头,稍小些的都让他们四个窑洞分了分,大些的,便住进已经收拾好的老窑洞里头挤吧挤吧,倒也勉强住下了。
怕狗子们再惊到孩子们,巴勒和伊勒便被关在了牲口棚子里头,只有小黄可以出来转悠转悠。
安琥这个孩子懂事,在家中男人都不在的时候,主动扛起了这里的所有的重活,哪怕他其实也是个孩子。
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安琥的心智明显是和成年人相当,有时候甚至比白长宇都要成熟几分。
安佩兰这边留的粮食也不算多,去年收的豆子都已经没了,现下吃的也是早前去孙家村托了铁头师傅各家各户买了些,积少成多,也仅够他们吃的量。
再加上院子里种的小油菜油麦菜,葫芦瓜等,往常倒是充足,但是现在便相形见绌了。这才让他们出去到别的州府采买些粮食,只要能抗过三个月,秋收的时候就松快了。
白长宇他们是在两个周后回来的,身上都带着血迹。
“沿路打劫的明显多了许多,好在安怀瑾真是一身好武艺!护着我们都没伤着。”白季青不由得更是佩服这状元郎了。
此次他们带回来不少的青稞、荞麦和豆子,小麦和粟米不多,但也有了两袋子。
这些足够他们这么多人口抗到秋收了。
此次回来后,安怀瑾似乎也开窍了,跟在安琥后头学着磨豆子,制作豆腐。也开始教安琥识字了。
安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让他激动的都流出了眼泪。
“是爹错了!”安怀瑾摸着安琥的脑门羞愧不已。
从那之后,安怀瑾有什么活都会干些,闲暇的时候便继续抄书。
白季青则常常找他讨教,而他也主动增改了白知远的课程。
就连白长宇也捧着《尔雅翼》《桂海虞衡志》去找他请教关于马麝的事情。
安怀瑾倒是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段时间,百余个孩童在他们照料下都茁壮成长,有些小病小灾的,秀娘和简氏也都会给医治的明白。
整个小院里头,常常充满了孩童的欢笑,这应该是努尔干里头唯一能笑出声的地方了。
日子转眼到了八月。
东头景山那边所有的衙役都围守在官田四周。
饿到极致的人们,终究是守不住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了。他们枯瘦的脸颊上,一双双眼睛熬得猩红,死死盯着田里日渐饱满的麦穗,露出了猛虎扑食般的凶狠。
南疆的遍户们,从来时的万数,到现在不足千人。
这千人里,大约有三百人是安佩兰挑出来的有一技之长的能用之人。
这些人便和努尔干本地的遍户混在一起,分些口粮勉强果腹,虽依旧饿得发昏,却也算留了条性命。
余下的七百多人,早被断了粮。
他们便如同野人一般生活在景山上。
山里的野兔田鼠被捉得一只不剩,连悬崖峭壁上的鸟窝都被掏了个干净。
野菜野草,能吃的不能吃的,就算是有毒的都往嘴里头塞。
盛夏的景山,竟然一片荒芜。
扛到了现在是再也寻不到半点吃食了。
走投无路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上了这片长势喜人的官田。
孙副使才不得不调派衙役,将这片麦田守了起来,只要敢靠近,格杀勿论。
但,就只这样,也有人冒死薅上一把往嘴里塞。
“死,老子也不要做个饿死鬼!”
也有些人想到了安佩兰这边——能养得起那么多孩子的,必然家中有粮。
他们并不知道具体的路,只知道在西边,便摸索着往这边来了。
安佩兰那段时间,就将巴勒和伊勒放了出去。
“血喉獒!是血喉獒!”还没等找到安佩兰家的农田,他们就吓得又往回跑。
有些跑了回来,有些就没跑得了。
那些侥幸逃了的,回来后一说这血喉獒,便都歇了往西边寻的心思。
半个月后,这七百多人,就留下了二百余人,已然都是奄奄一息,都在静静地等着死亡的到来。
而努尔干这边的遍户们,日子也不好过,分出了口粮,意味着他们的吃食也短了许多,也闹了,但都被镇压了。
一些老弱病残的,也渐渐地都停了吃食……
眼看着努尔干的孩子们也开始要断了粮,安佩兰没有犹豫,也将这些孩子接到了家中。
此时,安佩兰的小院中,足足容纳了近两百个孩童。
就连安怀瑾那边的窑洞也挤满了都不够,好在院子够大。很多大些的孩子,便简单的搭了个窝棚,摞了些干草在里头睡。
安佩兰她们大人也都缩紧了裤腰带,所有的粮食都数着粒的吃。
每日都减成了两顿饭,碗里的稀粥都能映出人影来。
好在之前种在地里头的地梢瓜倒是结了不少,这时候正是嫩的时候,等真正成熟的时候就是成瓜,就不能吃了。
院子里还有些青菜和苜蓿,白季青和白红棉也能去草场打些野兔子解馋。
兔子肉是不能多吃,兔肉是粗纤维的肉,含蛋白质很高,前世安佩兰减肥的时候就是只吃兔肉。
但是现在安佩兰不知道怎么给他们说其中的科学道理,好在秀娘用中医理论补充:“兔肉性凉,过量食用会损伤脾胃阳气。”
所以他们便一周只吃两次兔肉,正好补充蛋白质。
如此荤素搭配着,倒也饿不死。
更小些的婴儿,安佩兰还是想办法去孙家村买些牛乳,实在不够了才给他们兑些米糊。
目前周围活得最好的怕也就是孙家村了,可以说比凉州城内的人吃的都要好些。他们也都知道那防疫的法子是安夫人给的,加上去年瓦刺人的事,所以若是能挤出些也都给了安佩兰。
第142章 李瑾带回了粮食
八月的麦田已经挂了饱满的穗,沉甸甸的充满了希望。
此刻的他们,都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活!只要再挨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便是秋收的日子!他们便迎来了好日子!
景山那边所有的衙役们的吃食也都减了半数!就连孙副使也跟着衙役吃的一样。
所有人都咬着牙熬啊,熬~。
但是随着努尔干留下的定粮也见了底了,恐慌的氛围还是在衙役间蔓延开来。
好在还有那片官田,里头结了穗的荞麦,青稞,还有一片小麦地!
每当有人受不了那种恐慌的氛围的时候,就来到这片田埂边坐着,守着。心慢慢的就静了。
孙副使也常常来这儿转转,时不时用手抚摸一下那些饱满的颗粒。然后再去地界口瞅瞅,看看,期盼着……
八月中旬。
努尔干城外的沙路尽头,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渐渐扩大、变多,隐约还传来沉闷的轱辘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是太平车!
一辆、十辆、百辆……二百辆、三百辆!
整整三百辆太平车,浩浩荡荡地碾过黄沙,尘土飞扬中,车轮滚动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排场壮阔得让人挪不开眼!
为首的那人,正是众人日夜牵挂的李瑾!他身旁跟着风尘仆仆的李五爷,还有许久未见的陆英——他们终于回来了!
孙副使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怔怔地望着那支庞大的粮队,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佩兰他们也听闻动静,匆匆赶到地界口,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身影,还有绵延不绝的粮车,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一片寂静无声,却纷纷的泪流满面。
李瑾还活着,好好的,带着粮食回来了!
李瑾回来后,听着孙副使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当即传令召集众人,着手清点统计。
此番清点不再区分地域,可细数下来,所有遍户加起来竟也不足三千,这里还包括着安佩兰那边二百个孩子。
李瑾没有耽搁,立刻放粮熬粥!
自然也都是给个半饱,这群饿急眼的人总想再讨要一些,李瑾便耐心的一遍一遍安抚:“莫急,都有,晚上还有,明日也有,后日也有,但是今日断不可多吃,当心伤了肠胃。”
听着孙副使的禀报,李瑾不难想象,前些日子此地是何等艰难。
他何尝不想早日赶回?奈何这八府巡按行事刻板,事事依大宋律例推进:先是扣押人犯、升堂问审,核验人证;再是等候凉州送来太平车等物证,搜罗百姓诉状,审定罪名;而后又要等新任知州到任,清查华州府库资产。这一切都了结,才轮到他借粮一事。
饶是他急得跳脚,也全无用处。陆英也曾动用陆家势力,想为他疏通关节、尽快借粮,怎奈那八府巡按铁面无私,任谁出面都无济于事。
李瑾后来急得想要去别的州府借粮,但是这八府巡按又开始想要调查他是否有有别的猫腻。
直至上京送来他的家世卷宗,连同放粮的圣旨一同递到巡按手中,这位铁面判官才终于松口。
新任华州知州随即拨粮,装车押运又要走一整套繁复手续,这般折腾完,粮草方才启程,往凉州赶去。
这才耽搁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李瑾也没法说这八府巡按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毕竟以他的身份,若是不按照章程来,便会有徇私之嫌。
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此番努尔干休整了足有一月,人们才算缓过这口气来。
安佩兰也将孩子们尽数送回。
努尔干本地人家,倒是接走了大半数的孩子;而南疆那边……竟只接回二十个孩子。
秀娘替这二十个孩子理好衣襟、束牢发髻,满含不舍地送他们离去。
剩下的一百二十来个孩子,便依旧由安佩兰他们继续照顾着,李瑾也给了孩子们的口粮。
等届时学堂彻底建成,便送孩子们过去,食宿求学,一体安置。
只是如此一来,原先规划的三孔窑洞便嫌局促,至少得再添两孔才够用。
李瑾如今有了粮草傍身,底气也足了几分,当即拍板:“不,索性建八孔窑洞!慈幼庄和学堂都建一处。
往后夫子也在此处落脚,再另辟出杂物间,一应设施一次建妥,省得日后不够用了再返工,净耽误工夫。”
修整好的遍户们立马开始挖土烧窑忙活开来。
努尔干就这样重新上了轨道。
而这次人们再打的饭,都是满满的干饭。
李瑾这会弄了这么多粮食回来,过段时间河西走廊也要运来青稞,而自家的官田马上又要收了。
他终于体会到了财大气粗的感觉,这会,他可是比凉州都要富有。
说起凉州知州,此刻他心情也是不错的,先前播种缺人力的时候,正好华州送来了这么多的牛!直接让他可以分配给了周边的村庄,抓住了春末这个尾巴将粮种下。
而现在,用不着那么多的牛了,正发愁它们的草料的时候,华州来的八府巡按又将牛连着太平车给要了回去。
虽然可惜了那些重资产,但是这么个时候照料那些牛的人手都不够,贪多嚼不下的道理他可是知道的。此时他也美滋滋的就等着周边的良田秋收呢!
整个凉州,如火如荼的忙活着,每个人都为了活着,更好的活着而努力。
努尔干这边,该解决的不该解决的麻烦,此刻是都没了。
仅剩的这三千口人,倒都是些精壮。
李瑾此刻也开始正八经的安排起了努尔干的规划:
“景山后边必然要开发更多的官田,和坎儿井,这里需要人手。而西头,我想往后也继续开荒,种安婶子说的中药类,还有做养殖类,那里同样也需要人手!
只能就着中间来选,寻个合适的地方,集中开挖住人的窑洞。一口家两孔窑。所有的遍户集中管理。
大水井那边,安婶子寻的那处,同时开建学堂和慈幼堂!”
一声令下,所有劳力全部集中在这两处开建——坎儿井已经暂停了。
遍户们听着李瑾的规划,立刻明白,这是要给自己建个家,不,是给自己建个村啊!
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住窝棚里头的,冬天冷了生堆火,能活下来明年就去服徭役挣吃食,活不下来冻死了也无人管。
现在,竟然有时间让他们自己建设一个家!怎么能不兴奋!
第143章 打不过就跑
先前笼罩在众人脸上的哀愁死气一扫而空,人人眉宇间都透着对未来、对生活的热切憧憬。
和泥塑形、烧火制砖、掘土造窑,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而慈幼堂和学堂那边,安佩兰每日都去看着。
这种窑洞的建法要难一些,最初的时候要有木架框出弧形,在上边用土砖砌好,利用砖与砖之间自然的压力与石灰粉混着泥浆来固定。
当彻底定型后,再在四周和顶上覆盖上泥土回填,保温效果和挖出来的一样。
八孔窑洞占地颇广,为了让学堂里的孩子们能有个清净的念书之地,安佩兰特意让人在中间砌起一堵隔墙,将慈幼堂与学堂分作两处,慈幼堂是慈幼堂,学堂是学堂。
两处各有一个大院子,后期可以作为孩子们玩乐的操场。
而这段时间,也不用谁说,这安怀瑾似乎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就是这个学堂的夫子。
时不时的来指点着这里墙砌得不平,那里地面夯得不周正。
安佩兰就直接给了他一把锄头:“既瞧着不顺眼,便自己动手修整。”
安怀瑾闻言,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也真的挽起袖子干了起来。他手上力气着实不小,不多时便将学堂那四孔窑洞打理得方方正正、妥妥帖帖。
而慈幼堂那边连看都不看!
气得安佩兰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你懒得长毛了!走两步能死是怎么地!多干点活瞧把你给委屈的!这些孩子以后不都是你教!难不成没跟你住一个院子,就与你无关了?活了五十多年,怎么把脑子塞回娘胎里去了!”
气得安怀瑾又吹胡子又瞪眼的~照做了。
如此一来,两处院子、八孔窑洞的监工差事,就这么落到了他的头上。
所有遍户的窑洞群那块也在紧张的修建中,同时,当初筛选出一些手艺人也都在忙活着自己的营生。
努尔干现在有了木匠,铁匠,和石匠,这些都是南疆那边过来的,因着些阴差阳错的罪名变成了遍户。
此刻,他们正在抓紧时间制作门窗,和石磨石碾。
门窗只求简易合用便好,石磨与石碾却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瑾执意要做一套大型的,供整个努尔干的人共用,这便需先寻一块平整硬实的晒场作为安置之地。
大水井北侧、学堂旁边恰好有一片空地,地面早已被打水聊天的人踩得紧实,只需再用石灰泥浆细细抹平就成。
众人齐心协力将三块巨石利用滚木运至此处后,石匠和铁匠二人便日日守在场地旁,就地开凿打磨,没有半分懈怠。
这些营生都不用谁来督促,各自都会自觉的把活干好,因为他们知道,此刻自己是在干什么,他们的头——李瑾,想要做什么。
他们在建设一个属于自己的村落,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
这里,不再是收留罪犯流民的贫瘠邪恶之地,这里是他们的“村落”。
所以便是走在路上,看见块凸出的石块,人们也会随手将这路面给平了,将石块扔到路旁。
似乎是共同经历了那地狱式的磨难,所以才更珍惜眼下的生活吧。
就在这里团结一致的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河西走廊终于把青稞送来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孟峰的任命书。
李瑾将这些救济粮收下清点后,接过了任命书就转身去找安婶子了,留下送粮使不尴不尬的转悠了两圈后和队伍一起走了。
李瑾到了安佩兰这儿的时候,孟峰正在和白长宇一起陪着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秀娘抱着曼儿在一旁开心的鼓掌。
“孟峰,你的任命书~”李瑾将任命书递了给他。
孟峰怔愣了一会,接了过来,小心打开查看:“北地边防营!”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中激动无比:“娘!秀娘!太子让我去北地边防营!能常常回来看你们了!”
秀娘也高兴的哽咽:“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两人转头看着安佩兰,心下又是一阵感激。
安佩兰则皱眉,心中总觉得不安,又是北地,即使知道官家是要征战北域,但是这步伐似乎越来越快了。
她抬头看着旁边的李瑾:“官家给你的粮,似乎也太多了些。”
安佩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李瑾和孟峰他们都愣了神。
但是李瑾不愧是指挥使,瞬间反应了过来,低头沉思片刻:“估计就是明年了。”
“明年怎么了?”秀娘有些不解。
孟峰却也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他轻笑一声看着正有些担忧的望着他的安佩兰:“娘,您放心,以我的本事,定能挣回这个指挥使来!”
安佩兰则摇头:“你首要的任务,是活着,战场上刀剑不长眼,看着情况不妙咱就跑,跑不过就装死,等都撤了再偷跑回军营……”
“娘~~打住~~”孟峰赶紧叫住了安佩兰的话头,抬眼看着正一脸错愕的看着安佩兰的李瑾,尴尬的笑着:“我娘~开玩笑呢~~”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说道:“没开玩笑,秀娘和曼儿在家等你呢,定要活着!”
李瑾憋了两下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嗯,总之你收拾一番,明日就去报道吧。”
交代后就连忙走了,刚刚他耳朵有些聋,啥都没听见。
第二日,全家都早早起床,做了顿特别丰盛的早餐:
首先是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是安佩兰必须要给孟峰做的,只是天气太热也没有新鲜的猪肉,就用素的沙葱鸡蛋做馅。
昨儿知道今天去报道,又让知远带着时泽去地里逮了好多的蚂蚱,裹了面炸了。
“这蚂蚱后腿长,跑的快,你到时候一定记得跑快点!”
孟峰听着安佩兰这番话哭笑不得,但也是暖心无比:原来,这就是有娘的感觉。
“娘,您就放心吧,我厉害着呢,定会活着回来的。”
吃过了早饭,秀娘又跟孟峰叮嘱了些,安佩兰在旁边看着站在前头的白季青。
猛地记起一样东西:“哎!咱家去年做的炮竹呢!”
孟峰他们一愣?炮竹?
安佩兰想着去了墙角扒拉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那个谁都不敢点的炮竹,塞进了孟峰的包袱里:“记住,死到临头的时候点了扔出去,说不定能给你换来一线生机!”
孟峰还是觉得这话别扭,不过娘的心意,他懂:“嗯,知道了娘!”
白长宇去送的孟峰,北地边防营也不远,也不是见不着,就挥了挥手喜滋滋的去报到了。
第144章 丰收年
河西走廊那块因为气候原因,青稞比努尔干这边割的早些。
但是,现在努尔干这边官田里头的青稞也要熟了!
与此同时还有面积最大的粟米,也要收割!
收割要趁着天好抓紧时间抢收,官田很大,要有近一万亩,其中粟米的面积是最大的,要将近五千亩。
所有人整装待发,随着李瑾的一声令下,近三千名遍户皆拿着镰刀收割起来。
仅仅两天时间,全部粟米和青稞都抢收完毕,堆放在学堂旁边的那处麦场等待脱粒。
今年的雨水跟得勤,收成明显要比往年多些。
李瑾留下了今年遍户的定量。
其余的脱粒晒干后,便立马送到了北地边防营。
李庆年清点入仓后说道:“李大人今年好收成啊,栗米明显比往年多不少。”
李瑾笑着说道:“是啊,雨水跟得上,栗米就饱满些。荞麦和小麦估计收成都不错,等过几日都收了我便给你们脱了壳送去。我们啊,现在这里有了石碾了!还有那小麦!我碾不成精粮,到时候给李大人碾一担细粮,还是能成的。”
“哈哈哈,成!在此替将士们谢过李大人了!”
李庆年刚要拱手,李瑾挥手阻止:“得了,咱俩的交情就别来这些虚的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他们心知肚明,两人相辅相成,往后的关系怕是更要紧密。
眼下这努尔干的万亩良田,根本填不饱北地边防营的肚子,军粮大多还得靠河西走廊与凉州府运送。
就是勉强送去的也都是些没脱壳的粗粮,只能凑活着烤成馕饼,聊以果腹。
但是,往后就不一定了。
坎儿井一旦凿成通水,周遭那些荒地尽数开垦出来,整个努尔干少说也能辟出五万亩良田!
也有了大型石磨和石碾,到那时,这里便是边防营实打实的后方粮仓,是将士们戍边征战最牢靠的依托。
同时,不光是遍民在此劳作,非征战时期的将士们估计也要参与到秋季抢收中的。
届时两人的关系只会愈发同舟共济,紧密无间。
官田那边这两天刚刚空闲下来,安佩兰这边也开始收了,她这边可能是土壤的原因,干湿循环的比官田那片麦地快些。小麦的成熟也就早一步。
这几日麦田都黄灿灿的垂了头,便抓紧时间收割了起来。
此时安佩兰的人手相当充足,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些收留的十岁左右的孩子都能帮着干很多的活。
收割下来的麦子,用秸秆捆成麦束先堆作麦垛,再拉到空出来的麦场。
石碾被套在牛身上,借着牛力反复拉动碾压,好让麦粒脱壳。
脱粒后的麦粒摊在场上,要连着暴晒三五日,期间还得用木耙时时翻搅,确保每一粒都晒得干透。
晒干的麦粒装袋,存入灶房后头的暗窖里妥善存放。
脱粒剩下的麸皮也收拢装好,留着喂牲口。
家里已经彻底没地方放这些麸皮了,便在门外靠墙又搭了个棚子,将这些麸皮放在了外头,满满一棚子的麸皮,够这些牲口吃一个冬的了。
余下的麦秆,安佩兰编成草帘,预备着明年用。
地里旧的草帘已经破败不堪,有的直接腐烂了没法再用,就直接在地头点了把火,烧了个精光。
一来杀虫,二来给土地增肥。
安佩兰这边刚收完小麦,官田那边便忙着收割荞麦。荞麦的处理法子和小麦差不多,只是时间上要抓紧不能耽搁。
这边刚割下,那边便立刻运去脱粒晾晒。
整个麦场像个不停转的车轱辘,连轴忙活了七八天,才将所有荞麦收仓完毕,只等过几日北地边防营派人来取
歇不得片刻,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小麦抢收。
这段时间忙起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几乎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但,这和饥荒那会不一样,他们心里清楚,眼下顾不上吃,锅里的饭却始终都在,想吃的时候总有得吃。只是望着这满地黄澄澄的粮食,谁都舍不得浪费半点光阴,只一门心思抢收,生怕一场骤雨落下,所有辛劳便尽数白费。
安佩兰跟很多人一样,都喜欢在麦场这边看着忙碌的人们。也不知是看人忙活的有生气,还是看那麦粒装的满满的安心。
一些大些的孩子也有了些野气,都知道去麦场的路了,便偷偷的跟着安佩兰的驴屁股后头跑了过来。
十岁左右的孩子也不嫌累,说了好几遍不准跑远,但孩子太多看不过来,总能让他们得了空钻出来。
好在这会儿努尔干倒真是挺安全的,安佩兰也就随着他们了。
这群孩子在麦场旁边嬉闹,人们围着麦场或坐,或蹲,或站,聊着天,也不分南疆努尔干的,天南海北的畅谈着。
牧监牵着套着石碾的三头牛慢慢的绕着麦场走。
这个石碾子特别大,比安佩兰都要高了,一头牛是拉不动的,套了三头强壮的牛才成。
努尔干的牧监那里一共养了十头黄牛,牧监像个宝贝一样护着,饥荒那会拿着镰刀成宿的住在牛棚子里,自己个儿饿的头昏眼花却连一口喂黄牛的麸糠都没动。
安佩兰家中的大黄,当初就是看中了牧监养的一只种公,这会白长宇说大黄肚子里应该是怀孕了。
牧监牵过来的这三头牛也是怀孕了的,他怕其他人没轻没重的再累着它们,就非要自己个儿赶。
这段日子碾子没停下,但是牛换了好几拨,倒是雨露均沾。
李瑾和营田使也来了,营田使每日都要来的,他这段时间最是忙碌。
方才还在官田那边监看着装袋过秤,转眼就踱到了这边的晒场,核对着数目,一笔笔记入账册。他裤腿挽得老高,沾着泥点子,一手拿着算盘和账簿,一手还攥着砚台墨锭,右手被墨汁浸得黝黑发亮,可那账本上的字迹却工整清晰,竟半点墨迹污痕都没有。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营田使猛地放下毛笔,忙不迭用袖子裹住黢黑的右手,生怕蹭脏了纸页,跟着双手捧着账本,兴冲冲地递到李瑾面前。
“今年栗米四千亩,亩产1.8石,共七千二百石;
青稞三千亩,亩产5石,共一万五千石;
荞麦两千亩,亩产1.2石,共二千四百石;
小麦一千亩,亩产1.2石,共一千二百石!”
李瑾越读越兴奋!今年可以说是个超级大丰收,往年可从来没有过如此的高产!
“丰收年!丰收年!~”
李瑾的笑声混着周边人群的笑声一起回荡在努尔干的上空。
第145章 寻粮种
人群中,安佩兰也欣慰的笑着,可是,心中却在默默的盘算着,家中的那五十亩的小麦收了七十五石,换算成亩产大约在1.5石。
这亩产量明显要高出来不少。
安佩兰想了想,看着李瑾的心情也平复下来的时候,抽着空,还是凑到他身边说道:“李大人,你可知我家的小麦产了多少么?”
李瑾心情颇好,寻思安婶子也是炫耀,便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安婶子,您家今年也是丰收年吧!”
安佩兰点头:“我家收了七十五石,亩产1.5石!”
李瑾听了此话,笑不出来了:“亩产1.5石?”
安佩兰点头,一脸肯定:“要不大人去瞅瞅?”
李瑾哪还站得住?揣了一兜麦粒就立刻跟着安佩兰去了西边。
安佩兰把留做粮种的没脱粒的麦子拿出来,李瑾接过来细细端详。
这簇麦穗沉甸甸的,麦粒裹在麦壳里,饱满得鼓胀,排布得又紧实。他双手合十,拇指夹住麦穗杆轻轻一搓,麸皮就与麦粒分离,放在嘴边两手倒换麦粒的瞬间一吹,麸皮便随风飞走,一颗颗圆胖的麦粒便露了出来。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撮官田收获的麦粒,分置两手,掌心相对轻轻凑近。
乍一看,两边麦粒大小相近,并无甚差别;可定睛细辨,便见安佩兰这边的麦粒,竟比官田的要圆胖几分,颗粒也更显沉实。
“这是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碰上的一个老者,他卖的就是没碾成面粉的种子,那人还说他家的粮食比旁人家能多收一成还多。我瞧着他这种确实饱满,就咬牙买了,一路上再饿,再累,也没将这些种子丢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确信:“你看,我这地里的土质本就比不上官田肥沃,种出来的麦粒反倒更圆胖沉实。可见那老者的话,半点不假!”
李瑾点头:“努尔干的粮种已经好些年没换过了,估计别的州府的粮种早就更新换代了。”
说完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安佩兰,还没等他说话,安佩兰就摇头说道:“李大人,我不是不想换,而是确实没想到能差了这么大,就留了一石两年的粮种,其余的都脱了粒了!”
听完,李瑾失望的叹了口气。
种子脱了粒,再种就要损失近半数,得不偿失,看样子只能明年了。
“安婶子,明年可一定记得留下种子,我等量交换!”
李瑾嘱咐道。
安佩兰点头:“这是自然,我特意告诉你这些,就是这样想的。”说完又顿了顿,想起那老者:“可是大人,那老者的粮种确实是比别人家高些,在努尔干这儿都能有这个产量,若是放到其他州府那些肥沃的良田中,咱大宋整体的小麦亩产量是不是就高不少?”
李瑾看着安佩兰说道:“安婶子,您的意思是……?”
安佩兰略一思考:“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若是有人能将亩产量提高哪怕一成,也是一项不可小觑的数量。我觉得,那老者可能有些法子,要不然,他不能在那集市上特意卖种子。”
李瑾立刻明白了安佩兰的意思,点头说道:“确实,卖种子的人少之又少,那老者怕真有些门道,我即刻上书给户部司农寺。”李瑾刚想转身,又想起什么问道:“这老者是在哪遇见的?”
“是在兴平。”安佩兰立刻回答。
李瑾点了点头就回了署衙,立刻上书,将这里的收成产量、坎儿井的进度以及安佩兰所说的粮种的事,一并呈上去。
李瑾所管辖的努尔干,名义上隶属凉州,却因种种缘由,向来是独自理事。
自坎儿井开建之后,官家特批努尔干的折子,可径直呈递御前。
这封折子递到官家手中时,上面的数字叫他龙颜大悦。
待瞥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又见所报亩产量,竟已堪比大宋最膏腴之地的收成,官家更是惊诧不已,当即传召户部,令其传谕下辖司农寺,速速寻得兴平的那名老者,将他纳入司农寺中,细验他的粮种,是否当真如传闻般能增产一成。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努尔干还在如火如荼的忙着。
春小麦收了,秋天按照以往的惯例是埋肥养地,休养生息。
但是今年安佩兰将那紫花苜蓿的法子告诉了李瑾:“紫花苜蓿的氮肥含量特别高,我家土地贫瘠还能产量高也是有它的功劳。”
李瑾是听劝的,立刻着手寻找凉州的那个供马场草料的苗泽苗掌柜。
苗掌柜的草场在凉州的最东边,远离了人群,此次疫情也是受影响较小的地方。
李瑾和白季青一同来寻,都是采买紫花苜蓿种子的。
那苗掌柜一听是努尔干的指挥使要采买这紫花苜蓿的种子,立刻让人准备好交于李瑾他们。价格自然是要比安佩兰单独采买要略低些的。
李瑾和白季青带着种子回来后便不耽搁,官田和白家的地场皆种满了紫花苜蓿,而所有的农家肥全部都预埋在田边的坑里怄着。等春天翻地的时候再入土。
这些倒不用开沟什么的仔细种,随便撒撒就成。
忙完紫花苜蓿的播种,遍户们便立刻开始将那些窑洞收尾。
他们没时间享受秋收后的闲暇,毕竟还有那坎儿井在那,入冬前,那些工程也要收尾了。
安佩兰也没闲着,种完紫花苜蓿后,便开始忙活她的试验田了。
安佩兰留下的一亩试验田,是想研究粮种和秋小麦的种植技术的。
这里产的麦种,安佩兰都是选的些那些最早长苗、抗冻的种下的。
产出的粮种也选最早成熟、杆子粗壮、麦穗饱满的麦种。
努尔干的冬天很冷,不似上京那边都是种秋小麦,麦苗过冬也不怕,可这儿的寒风能冻裂土层,寻常麦种根本熬不过冬。
可若真能在这冻土之上,培育出耐得住严寒的秋小麦,那便大有可为了。
来年夏收之后,便能赶着时令种下豆、荞麦、粟米这些主粮,凑成一年两收的光景。再按着时节轮换着种豆、苜蓿、毛苕子,用以养地,轮作调墒。如此周而复始,这片良田,才能真正长久地肥沃下去,生生不息。
第146章 一群猴子
秋小麦的实验还需要很久的时间,这急不得。
而这段时间药田那边的地黄能收了。
这一年以来,地黄和甘草就没怎么管过,就连水渠的水都没往那引。
全靠着天降的雨水自然生长。
甘草要三年生才成,但是地黄不用,九月底的地黄,正是最好的时候。
只是这会人手紧缺些了。
白季青常常去景山。
而简氏和秀娘这两日又送孩子去了慈幼堂,因为慈幼堂刚刚建好,才刚筛选了五个妥当些的妇人去照看。
前期送去的都是些五六岁皮实些的半大孩子。
更大些的孩子后期直接去学堂吃住,不住慈幼局。
而更小些的都还在家中,白长宇和梁氏还有安琥看着。
七八岁的孩子数量最多,将近六七十个。
这些孩子一下子去了慈幼局,时不时的哭喊着找简娘娘周娘娘。
所以这段时间简氏和秀娘就在慈幼局帮着忙,也是怕有些人面兽心的妇人不好好待这些孩子。
她们这段时间同这些孩子相处已经不自觉的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安佩兰还想着要不要让她俩接过慈幼局这摊子活。可是她俩还有药材的买卖,也不知能不能忙得过来。
说起药材,这地黄的收割还是个事呢,正发愁的时候,看着白红棉带着一群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正从外头野回来。
这些皮孩子,正是好奇的年龄,体力和精力都是一顶一的好,成天在努尔干瞎转悠。
早上吃过饭就满山坡的玩耍,白红棉教他们去黄土坡上采沙棘果、枸杞、还有沙枣当零嘴。还去西山或者草场上下套子,逮兔子。
总之一天天倒比大人都忙,晚上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泥巴,安佩兰就拉着脸命令他们自己去将身上的衣服洗干净。
一群孩子就像个猴群一样跑到水渠那边玩起水来。
九月底努尔干的夜晚已经泛凉了,安佩兰又是一阵吆喝才让他们乖乖的换上安佩兰给他们准备的衣服,这种衣服是长方形,中间掏个洞,两边系两根绳。
这么多孩子,他们实在没那么多布料或精力给他们一一做衣服的,就准备了些这种简单的布料,谁的衣服要洗就先换上,干了之后再换回来,总之这些“衣服”是不拘大小,公用的。
这群“猴子”穿好衣服后再去将自个的衣服洗干净,就去了乱石坡那的路上点了一堆篝火,架起了木杆烘烤起了衣服。围着篝火又是一同的玩闹。
安佩兰做好了饭,吆喝了三遍还是没回来的,就拿起了荆条气势汹汹的打开了西门。
还没等安佩兰靠近,这群“猴子”就连忙往家跑去,寻着自己个的碗乖乖等在灶台边排起了长队!
安佩兰再无奈的回来,挨个给他们打饭。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的情况,安佩兰的嗓子这段时间都是哑的。
梁氏和白长宇更是手忙脚乱,十几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个哭起来,就全部都哭了,所以他们寸步不离,一旦哪个婴儿有了兆头就立刻抱着冲出房间。
还有安琥,这段时间也是常常顶着黑眼圈抱着个婴儿坐在二层的平台上迷糊着。
至于安怀瑾,这段时间早跑到学堂那边了,以先准备教学文案为由躲清闲。
安佩兰倒不拆穿,毕竟再有两日!那些课桌搬进去后,这位夫子的“好日子”可就来了,届时可没人帮他。
安佩兰瞅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们,不是现成的劳力么!
“你们明日都跟我去药田,去将药田里头的地黄收了!不能~”躲懒两字还没说出口呢,孩子们就一阵欢呼“好啊~好啊~!明天去药田玩喽~”
安佩兰又是一阵无奈!
哎,养孩子真是件全天下最辛苦的事了,她现在是全天下最辛苦的人了!
晚上,孩子们的衣服都烘干了,安佩兰给他们熬了些姜汤,挨个喝了碗以后,就去外面草棚里头躺在干草上睡了。
安佩兰这会才能安静的瞅着这群孩子们。
家中被子不多,这会本想着走了些孩子,应该是能安排得了他们进窑洞了,但是这些孩子大了,若是都到底下的窑洞,必须要蜷缩着才能睡着。他们都睡得不好,不愿蜷缩着或者坐着,就想出来还睡草棚子,这会又出问题了,谁睡草棚子?谁睡窑洞?安佩兰还没安排明白呢,这群孩子竟然都去睡草棚子了,白白空下了个窑洞,也没人去睡了。
“哎!倒是都不觉得苦。”安佩兰还是寻了些旧衣物,暂时穿不着的冬衣,还有几个被褥给他们三三两两的盖好。
“还有两日,就能住新窑洞了,忍忍吧!”
然后举着油灯走出草棚,去了二层的窑洞。
而此时的草棚子里假装睡着的孩子们又睁开了眼睛:“安奶奶嘴硬心软的,肯定舍不得我们!”
“可不是,安奶奶最喜欢我了,还给我她的袄子盖的。”
“才不是,安奶奶最喜欢我了!她给我掖被角了!”
“都不是!俺奶奶最喜欢的是我!她刚刚亲自给我洗的脸!”
叽叽喳喳的草棚子开始吵开了,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安佩兰带着他们来了药田,嘱咐他们:“你们注意,一定要深挖,千万别将根部挖断了,这是赚钱的地方,根坏了谁家都不会收的。”
“好的,知道了安奶奶!”
十几个孩子大声的喊着,安佩兰的耳膜都要震碎了:“行了,快挖吧,不准贪玩,今天就要收完了!”
孩子们便低头开挖了起来,这些孩子都是苦过来的,疯玩归疯玩,正经干起活来也是不含糊的,挣钱的东西有多重要,自然都是懂的。
安佩兰看着一双双小黑手将地黄整齐的挖出来,小心的抖掉泥土装进篓子里,眼睛又泛了红——若是在前世,十岁的孩子还都依偎在父母身边要着肯德基呢,哪像他们啊!
可是他们却已经觉得自己很幸福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觉,过几天还能读书,他们想想都觉得高兴,但是偶尔也会想爹,想娘,想着想着就会找简娘娘和周娘娘哭一会,也就好了。
这会也不用安佩兰催促,每个孩子都没再玩闹,只是低头比着谁采的地黄又多又好。
日头西斜的时候,不到两亩地的地黄,都收完了。
安佩兰就赶紧回来在沟渠这儿清洗干净,孩子们也自觉的学着安奶奶的样子,将自己篓子里的地黄也清洗干净。
然后放在篦子上,晾晒。
然而今年的地黄太多了,篦子完全不够用,孩子们倒是都不用安佩兰想办法,自己就去找了麦秆编起簸箕来了。
不一会,一个个的簸箕都编好了,将地黄放在里头晾晒开来。
安佩兰看着这些孩子手舞翻动着,一个个麦秆做的簸箕就这样制作完成了,心下又是一阵心酸。
“安奶奶,我编的好不好!”
“好!”
“安奶奶,我的我的好不好!”
“好”
“安奶奶我的是不是最好的~”
“我的才是最好的~!”
“我的!”
“我的!”
……
“都给我闭嘴~!”
那阵刚升起来的心酸也被吵闹声驱散得一干二净!
第147章 学堂夫子
两日后,安佩兰将这群半大孩子梳洗得干干净净,才领着他们送到安怀瑾的学堂。
学堂是四孔并排的窑洞,格局与安佩兰家中差不多:
最外侧一孔归安怀瑾和安琥住的,灶台与火炕相连,兼顾起居与炊饮;
最里侧是女孩子们的住处,隔着教室的另一孔分给男孩子们,都是一边为火炕砌的大通铺,对面立着一排木柜,正好存放衣物杂物;
最宽敞的便是第二孔窑洞,足有寻常窑洞三倍大小,为努尔干唯一的教室了。安佩兰还预埋了 U字形火道,炉灶口设在窑洞门外一侧,火道沿着墙根绕圈,最终从门的另一侧竖了烟囱排出,即便遇上无风的日子,也不怕倒烟呛着孩子们。
此刻,安怀瑾正逐一提点询问,细细摸清每个孩子的学业底子,好据此拟定贴合的授课内容。
安佩兰趁这空档去了慈幼堂,简氏和秀娘正守在里头,帮着孩子们一点点适应新的生活。
知远和曼儿也在这里——知远平时在安怀瑾那边,这会忙着才过来找他娘的。
“奶奶!”白知远脆生生喊着,一头扎进安佩兰怀里撒娇。一旁的曼儿也晃着小短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唤:“奶……奶……”
“安奶奶!”俩孩子身后,那群刚安顿下来的孩童也齐齐躬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安佩兰笑着一一应下,抱着曼儿和白知远,柔声细语地问了好些家常。
等身边的人稍稍散去,她才压低声音,朝简氏和秀娘递了个眼色,问:“那五个分来的妇人,看着可还可靠?”
简氏点头说道:“选的都是些有经验的,已经都没了家人,孩子也是早先在饥荒之前就因着体弱没了的,心中没埋怨的。这几日观察下来,是真的把这些孩子当依托了。”
当初选人时,安佩兰就特意嘱咐过,绝不能选那些饥荒里痛失骨肉的妇人。人心最是复杂,若见着这些孩子活下来,再想起自家孩儿饿死的惨状,难保不会心生扭曲,怨怪他们救人太迟,到头来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秀娘也点头认可的说:“我们试过了好几次,都是些良善的人。”
“那就行。”
既然简氏她们已经确认,安佩兰也就放心了,随后她说起了药田的收成和地黄的炮制。
“这几日我看你们也对这些孩子很是上心,那炮制药材还有着慈幼堂,两边你们是想怎么去平衡?”
简氏和秀娘对视了一眼,简氏率先开口说道:“娘,我们俩也商量过了,这些孩子安顿好了,便还是专心做药材那块,但是家中的婴童还是不放心,等后期家中的婴童也一并送了这块来,就两头跑着,应该也能忙过来。”
听着两人的打算,安佩兰点头,看样子两人已经讨论过了:“行,你们决定好就成。”
简氏此时走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前,她应该就是这五人中的掌事的了:“吴姐,这儿就托付给您了,我们回了。”
那位吴姐点头,手里拉着两个孩子,就没松手:“成,你们回就成,这里的孩子们我保准看好喽。”
简氏和秀娘再次和这些孩子们告别,并且约定过几日来看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走出了慈幼堂。
回来后,两人就开始马不停蹄的抓紧将两日前晾晒好的地黄炮制开来。
院子中一下子走了那么多的孩子,瞬间有些空荡。
这些日子的相处,虽日日被孩童的喧闹裹着,却也处处浸着他们的稚嫩与淳朴。大人们省出吃食分给他们时,总有孩子悄悄藏起半块馕饼,攥在掌心,巴巴地等着塞给自己喜欢的人。
当那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块被捂得温热湿软、几乎要捏变形的馕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地望着你时,先前所有的辛苦与疲惫,便都化作了满心的柔软。
要说孩子们离开了,最开心的是谁,莫过于巴勒和伊勒了。
这俩在牲口棚子里头都快憋疯了,还时不时有孩子通过栅栏拽拽尾巴,摸摸耳朵的。烦得它俩就是挤在最里头都还有熊孩子用木棍戳戳它们。
不过好在这俩狗子灵性,其实这栅栏拦不住它们,凭它们的力气,一头就能撞开。
可它们晓得那些小娃娃不能伤害,便日日老老实实缩在里头,半点不闹腾。
安佩兰有时候都心疼它们的懂事。
正好这时候孩子都送走了,只剩二层那些更小的娃娃,也不会下楼来。
安佩兰就将它俩都放了出来,一出来,两狗就撒欢似在院子里转圈,然后疯了似得往外跑,小黄在后头都撵不上,三只狗子相伴去了草场那边捉田鼠逮兔子了。
简氏和秀娘这几日便在忙活着炮制这些地黄,闲暇的时候就陆陆续续的将更小的婴儿往慈幼堂送去。
到了十月中旬的时候,家中的孩子便都送到了慈幼堂了。
慈幼堂也是四间窑洞,五岁以上的孩子分男女,占了两孔窑,两岁以上的都在一间窑洞睡着,两个大人看着,更小的由三个大人看着都在一个窑洞里住着。
就这么得,慈幼堂和学堂就正式开用了起来,那些原本领回家的孩子们也来上学堂,只是不留宿。
所有的孩子分两班,一批是启蒙了的,在进字班;另一批没接触过任何启蒙的读物,为初字班。
李瑾此时还带来了一个秀才,是当初从努尔干录本档案中翻出来的,当初也是被连坐所连累流放而来。
这秀才姓孙,身上自带着一股子夫子的味道,他往那一站,似乎嘴里要往外蹦之乎者也的那种。
安怀瑾站在孙夫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师从学谁家,字从谁家?”
“在下尊崇横渠大儒,字学王羲之先生。”孙夫子开口的那一刻,安佩兰就知道果然人如面相,之乎者也都带着特有的拐弯音调。
安怀瑾听后勉强点头:“往后初字班就由你授课解惑。”
说完便扭头看向李瑾:“李大人,这学堂我可有资格掌管?”
李瑾看着安怀瑾那笃定的神情无奈的说道:“那是自然。”
得了首肯,安怀瑾便点头说道:“既如此,那便需要扩建,住和学要分开,我同学生的住所也要分开,不可如此简陋,简直辱没尊师重道的体统,还有,男女十岁不同席,也不可如此安排。”
这几天所有的孩子都住进来了之后,安怀瑾才知道有诸多的不便,实在是太嘈杂,便提了要求。
只是他是真没点眼力劲,李瑾这边忙的手脚不沾地的,谁给他再建新窑洞?
李瑾正想转身不理,只听安佩兰在旁边耻笑一声:“叫花子嫌馊饭——穷讲究。”
第148章 分窑洞
安怀瑾被噎得一愣:“你,你……”
“你什么你,努尔干现在什么光景不知道?哪有人手,再说了,这些孩子再过几年就过了十四了,到时候就都去了后头的窑洞群里头了,你忍不了这几年了?”
安佩兰说完就给了个白眼,跟李瑾走了。
留着安怀瑾在后头气急败坏的对着安佩兰指指点点的,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安佩兰跟着李瑾一起去了窑洞群这里,自然是来看热闹的——今日,就是分窑洞的时候。
这分房可是件大事,安佩兰以往可是看过电视剧的,往往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的热闹。人啊,到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开了窍,就喜欢看热闹。
来了窑洞群,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三千的人数,就算以户为单位计算,也有两千户,大多数家中都是只剩了一人了。
一人的就只有一孔窑,只有家中为两代人的,才能分两孔窑。
这片土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窑洞,同安佩兰家的不一样,这儿的窑洞都简单些也小些。
火炕和炉灶都是没有的,这都需要每家每户自己修建。
里面也没抹泥浆水,就是个简单的洞,按了个门窗。
分窑,是以抓阄的形式。
排队抓阄,然后登记,但是不分门房的钥匙。
也就是这窑洞是给你了,但是却不能住。安佩兰听后不禁好奇起来,给了不让住是怎么个事?
果然,下边听到这话的遍户们都议论纷纷:
“是啊,为啥?不是说给我们住的么?”
大胆些的遍户们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了。
李瑾不急不慢的继续说道:“所有遍户登记在册,这些窑洞已经有了案号,自然是你们的无疑。”
说完顿了顿:“但是,坎儿井还没完工,而且我停了你们两个月的工,入冬前就必须给我补回来。”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交头接耳“补回来?怎么补?”
“众人听好,我这儿有块牌子,所有的工,都记载在此,此牌子,立在坎儿井涝坝处,等什么时候坎儿井通水,你们再领钥匙!”
安佩兰也好奇的看着那块牌子,倒是简单:
壹:暗渠修整,竖井贯通,共三百五十工。
贰:涝坝修整,防漏,共一千三百工。
叁:烧砖三十工、运输三百二十工。
“所有的工,也以抽签的形式,抽到立马去衙役那里报道,早一天通水,你们便早一天住进你们的窑洞,晚一天通水,就晚一天住,此处利弊你们自己想清楚。”
李瑾随即笑着说道:
“寒冬时节坐在自家的热炕头上,吃着我给你们发的粮食,睡到日上三竿,那是何等滋味?”
这一番话说完,就连安佩兰都不得不佩服!
好主意!用窑洞吊着这群人,比那鞭子后头赶着效率可是高不少。
遍户们便纷纷走去了抽签处,片刻都不想耽误。
“李大人,好主意啊!”
李瑾笑着说道:“你家二郎出的主意!”
“老二?这几日他去你那里了?”安佩兰吃惊不已,白长宇什么时候跑那去了,不是待在他的那个马麝棚子里头么?
李瑾笑道:“你家老二前段时间不是常常去找牧监吗,我们便常常见着,那次讨论分窑,为了现在分还是等坎儿井建成后再分的时候,声音大了些,他在外头就听见了,所以才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安佩兰倒是知道前些日子,老二去找牧监来着,家中的大黄显了怀,肚子里头真有牛犊子了。
但是他们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践经验欠缺,白长宇便常常来找牧监讨教。
这种馊主意倒也确实像他想出来的。
“安婶子,您家这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啊!”
李瑾竖着大拇指,不住地赞着。
白长宇当初也就是提了一嘴,没想到李瑾是真用得上,便也没回来说啥。
这段时间家中的孩子们都走了,他终于是空出了时间来看看大黄了。
大黄现在的肚子已经能看得出来了,按照牧监的说法,应该就是在一月份的时候生产了,那会正是寒冬时节,必定要注意保温的。而且大黄是头胎,注意的事项多着呢,不过,白长宇已经和牧监处的相当好了,牧监答应届时大黄生产的时候,可以来帮忙照看着。
而且,牧监对于马麝,也是好奇不已,两人也都在研究这马麝的饲养方式,也不知前段时间的和圈有没有配上。
“老赵,你说这马麝是不是和那牛一样习性,说不定一月份也能下个崽子呢?”
老赵,就是牧监,此时两人正蹲在马麝棚子前头好奇的往里瞅着。
两人瞅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母马麝到底怀没怀上。
老赵摇了摇头说道:“这马麝指不定和那驴差不多时日,得一年吧。”
“哎,这马麝的记录太少了。”白长宇这是属于摸着石头过河,也是头一个了。
安佩兰回来的时候,正好听他在这儿唠叨。
看着旁边的牧监,安佩兰先是同他打了声招呼,才和白长宇说道:“老二,那分房的馊主意是你出的?”
白长宇不乐意了:“咋还馊主意?那叫妙计好吧!”
安佩兰瘪瘪嘴说道:“我找你是说,你可千万别在那群人面前说吐噜嘴,别到时候你再被人群殴!”
“哎呀,我当然知道了,闲的去他们面前说啊!”白长宇正不耐烦呢,又反过味来:“娘,这李瑾用了我的法子了?”
“自然,要不然我咋知道的?”
这话一说,白长宇立刻挺直了腰板:“哎呀,我就说,以我的聪明才智,那必须是李大人身边的智囊团之一啊!”
安佩兰又是一巴掌,这老二给点阳光就灿烂了。
李瑾身边现在确实有了智囊团,以白季青为首,另外的就是当初他挑出来的那五个人。
这几人各有各的门道,而且这些都不是别的,全是官场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真本事,像是户部的钱粮账册、盐铁司的商业买卖、度支司的财政调拨,三司里头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道,他们个个门儿清。
李瑾去华洲前也同他们讨教过。
而这五人皆是在朝堂的党争里栽了跟头,才落魄流落到这儿。
李瑾对于官场欠缺很多,但是他却隐隐觉得这些总是要学的,要用上的时候应该不远了。
第149章 赚钱了
努尔干的坎儿井已经抓紧时间开始动工了,这会的人们明显有了干劲儿,挥的那锄头都比往常高。
而安佩兰这边,秀娘和简氏炮制出来的地黄也可以卖了,这次地里的地黄除去留种的,一共收了二十多斤,炮制好了,也有个十二斤,装了六麻袋呢,这可是笔大买卖。
其实,今年的药田没种多少,先前留下的地黄肉根,本就不多,再加上没好好开那药田,就简单的犁了半亩,四垄,两垄埋了甘草,两垄埋了地黄。
就这点田产了这二十多斤的地黄,也已经是个意外的惊喜了,毕竟安佩兰之前也没种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好处是这药田真就没管过,就是撒过除虫的水,地里还种了几簇沙葱,其余全靠天吃饭,还能得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这次去凉州,不光是要卖药材,还要准备过冬的东西,所以几人套上了骆驼,准备赶着骆驼去凉州。
白红棉也要跟着,安佩兰想着她也好久没出去玩了,便同意了。
四人赶着六只骆驼,那六麻袋的地黄,就主要在那两头骆驼身上绑着。
骆驼的脚力慢,早上出发的,晚上城门关之前才到。
如今的凉州城已经缓了过来,凉州的知州赵辞远也开放了夜禁,这会主路的两边铺子都是热闹非凡。
客栈还是寻着之前熟悉的地方,只是老板已经换了人。
这会是个年轻的掌柜,也没有小二帮忙,都是亲力亲为。
安佩兰将骆驼和货物交给他,有些不放心,就想晚上留下人守夜。
但是这个掌柜脑子灵活,也看出安佩兰的不信任便立刻说道:“客官是开城后头一遭来是么?”
安佩兰他们点头。
掌柜的这才了然:“客官您放心,知州大人已经下了令,凉州商铺务必诚信经营,所有百姓必须谨遵律法。所有人若有任何不良行为将被直接驱逐出城。所以您的货就放心吧,这牲口棚子锁着谁也进不去,绝对丢不了。”
安佩兰这才点头放心了下来。
看样子,这赵辞远也是个勤政的。
锁了货,安佩兰他们也想逛逛这夜晚的凉州城,便一起上了街。
此时的主街灯火通明,周边的商贩还在吆喝着自己的好货。
“上好的胭脂来!俏娘子们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喽~”
“好吃的酥饼!尝一下我家的酥饼,保准吃了还想吃~”
此时的凉州虽不及之前那般繁华,但是也有了安稳的样子。
安佩兰他们四处逛了逛,主街很短,傍晚也都是些吃的和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件还经营着,像些书肆,布庄类的都早早关了门,一圈便很快逛完了。
安佩兰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但都是摇头:“明天店铺开了再来吧。”
“那成,今儿好好休息,明日卖了地黄咱再逛。”
十月下旬的凉州,夜晚稍有些冷了,四人挤在一间通铺上就这样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日,他们来了那间熟悉的药房,果然,药房的大夫和药童都精神着呢:“白家娘子来了,快进。”
药童认得简氏,但是总是称呼白家娘子,简氏听着没啥,当初自报的家门,也是自称白家。
安佩兰听着却有些别样的滋味:这朝代女子的地位已经算是高的了,但是出门依旧被冠夫之姓,尤其是这白姓,再少个字,就成了白娘子了。
简氏上前同这家药房的大夫交涉:“大夫,我家今年这地黄你瞅瞅。”
大夫拿了起来,仔细端详一会说到:“是新地黄,三蒸三晒,倒还不错,娘子带来多少?”
“今年我家~”
简氏没说完,安佩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接着说道:“是这样,大夫,我家今年寻了块宝地,得了不少地黄,炮制了大约四斤呢。”
说完对简氏使了个眼色,简氏瞬间明白,去骆驼身上取了两个麻袋下来,递给了大夫。
“呦,倒真是发财了!”大夫一看,一麻袋两斤,这里四斤的地黄,也是眉开眼笑起来。
一斤为十六两,价格依旧是十三文钱一两,这些便卖了832文钱。
简氏数清后便收好和安佩兰他们离开了。
出了巷子,简氏才问道:“娘,为啥那些地黄不都卖了?您是不想让这大夫知道咱家种地黄的事么?”
白红棉和秀娘在旁边眨巴着眼也懵懂着。
安佩兰皱着眉头说道:“我也是才觉得有些不妥,若是让人知道咱种得了药材,怕有其他的差池,再拿这药效说事,这一批就先卖与他试试,剩下的咱都给惠民司,从惠民司流出去的最起码不会有人讹。”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会还是小心些为好。
惠民司给的价格同药铺一样,现在都是13文钱,安佩兰他们便将剩下的八斤都让惠民司收了,共得了1664文钱。
简氏捧着这笔钱和秀娘对视一眼,兴奋无比,这一趟赚了两千多文,这可是她们赚到的第一笔大钱啊!
两人兴奋地跳着转圈,好一会后,便准备将这些钱交给安佩兰。
安佩兰笑着推了:“这钱啊,你们就自己收着吧,知远和曼儿都大了,有些东西需要你们当娘的自己给添置,我就不管了。但有一样,你们要把黄酒这些炮制地黄的配料先买了,余下的再对半分。等明年药田扩了之后,药材的钱由我分配。炮制的药材还是你们自己收着吧。”
秀娘还要说什么,但是简氏拉住了:“娘怎么说,咱怎么办就成,这钱就是给了娘,那最后也贴补着给了咱,娘可是得不偿失的,咱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就行了。”
秀娘想了想,总觉得还不成:“娘,要不还是留下些家用吧,这些年吃您家的,还有之前欠你的银子~。”
安佩兰一听这话就板起了脸:“秀娘,这可不是跟娘说的话啊。”
这话确实说的外道了。
钱,安佩兰是不缺的,家中那半匣子金豆子也够她们家花销的了。
再说,孟峰也没少给家里出力,去年瓦刺人那会,幸亏有他们俩在。
看着安佩兰的脸色不好了,秀娘一下慌张了,连连摆手:“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简氏上前打趣道:“我说别让你说话了吧,惹到娘了吧~”
“这样吧,红棉,你有啥想要买的,嫂子给你买!今天你的俩嫂嫂请客!”
简氏话音刚落,白红棉就迫不及待地拍起手:“好哦!好哦!嫂子!我想买《八仙游记》!《经行记》!《元和郡县图志》!”
安佩兰皱着眉头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红棉眨巴着眼说道:“安伯伯,他说的。”
简氏和秀娘也面面相觑,这红棉不要粉妆,爱看书了!
第150章 种棉花
安怀瑾说的这几本书倒是都有,书肆里头就能买到,但是一本书300文,白红棉要的这三本书就得九百文!
简氏和秀娘这会儿干瞪眼!
安佩兰在后面看着两人肉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让你俩充大头!”
白红棉听了价格也咂舌:“嫂子,我不要了,我说着玩呢,等后头我让安伯伯给我默写下来。”
简氏和秀娘则摇头说道:“答应了就要做到,嫂嫂既然答应你了,这钱我们就要出!”这话是安佩兰教育孩子们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的,她们耳濡目染也记在了心上。
说罢,两人还是咬咬牙,数出九百文铜钱付了,白红棉羞愧的说道:“嫂嫂,我不知道书这么贵。”
安佩兰从头至尾都没出声阻拦。待几人出了书肆,她才悄悄摸出九百文钱递给简氏和秀娘,低声道:“书钱算你们付的,这钱,是娘赞助你们的。”她将钱塞进简氏手里,快步追上了前头的白红棉。
“赞助是什么意思?”秀娘扯了扯简氏的衣袖问道。
简氏也茫然摇头:“约莫是资助的意思吧。罢了,这是娘的心意,别推辞了。”
几人在凉州逗留了两日,先寻着铺子买了些皂荚,前些日子家里那群皮猴儿,几乎把存的皂荚都霍霍光了,再不补些,往后洗衣浣物都没个趁手的。
又囤了不少胡麻油。眼看冬日渐近,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遇上前些年那样的狼群或人祸,多备些油总是稳妥的,回头再多熬些碳油,应急的柴火堆都要准备了。
聊起前些年那些糟心事,安佩兰至今仍心有余悸。沉吟半晌,她还是想要买些硫磺和硝石。
这两样东西可不是寻常货物,官府管得极严。
惠民司可以卖硫磺,但是不能硫磺和硝石同卖。
虽说硝石可以在家中厕所等地得到,但是都是不纯,量也不多。
再加上惠民司的人都是认识他们的,就是想分批买也是不行的。
这些东西还是要官府的人出面的,安佩兰想着还是回去让李瑾给想个法子,就不在今日纠结了。
她们还去了布庄,挑拣了几匹布料。大宋的布匹颜色早已称得上琳琅满目,淡紫、鹅黄、草绿、湖蓝、茶色诸般颜色,摆满了半面货架。
普通百姓穿戴是需要避开几样禁忌颜色的——深紫、大红、绯红、明黄,这些都是皇家或是官员的专属,旁人沾不得分毫。
安佩兰一眼看中了一匹棉布,料子织得密实平整,泛着一层柔和的浅红。这颜色在此时不叫粉色,唤作“不肯红”,只因正红极难染成,染好的布匹经几番浆洗晾晒,颜色便慢慢褪成这般浅淡模样。
其余颜色也是这般道理。若想染出深紫、大红、明黄那般鲜亮浓重的色泽,工序繁复不说,染料也金贵难得。正因其来之不易,才成了帝王、官员的专属服色。
往常家中有很多的事要忙活,根本顾不得好看,只要靛青或者素白的棉布,所以家中的窑洞几乎都是靛蓝色扎染的布料,门帘是这种,窗帘也是这种,被子床单更是一样。
而现在,他们荒也开了,水渠也建了,似乎没什么心事了,安佩兰就想着好好打扮一下白红棉和家中的软饰。
“店家,这匹布料多少银钱?”安佩兰指着那匹粉色的布料问道。
店家的态度倒是不错,这会他们可是珍稀每一位进店的客户“今年的不肯红要一贯钱。”
“什么!一贯!咋涨了这么多?”
安佩兰咂舌,往常素白和靛蓝都在三百五十文到四百五十文之间,这不肯红竟然贵这么多?
但是马上,她就明白了,不是不肯红贵,而是所有的布料全部涨价了。
“整个凉州的布料都涨了,不是只有我家,只因疫情期咱周围的织坊,染坊都停了。就是现在,那人手还没凑齐呢。现在这些棉布都是从华洲运来的,里头都是加了运费的,所以就要贵些。”
掌柜的也有些无奈,本来棉花就贵,在加上这疫情去了大半数的人数,就这么些人手,怎么能将那织坊和染坊运作起来呢?
跑到华洲进货,那边也趁机抬高了价格,他这才无奈的涨价,想着少进些,年前说不定也能卖出些。
安佩兰不住地咂舌,这可是贵了不止一倍了,想着家中的布料又不是没法子用,还是算了。
掌柜也只是失望的送走了他们,这段时间每日都要送走好几拨这种客人,他现在都在后悔高价进了这些布料了。
安佩兰走了以后去了纸铺,买了些宣纸和红色的写对联的纸,添了些笔墨就回去了。
过冬的棉花和布料,他们一点都没买。
虽说是凉州的知州压着价格,不准涨价,但是也只限在药材和住宿上,其他的东西几乎或多或少的都涨了些,他们也只是添置了必备的吃食和调料类,就回了住处。
一路上,安佩兰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新疆棉花的影子。
前世里,新疆可是棉花的第一大产地。就因那里日照足、昼夜温差大,棉花的生长周期比别处都要长些,长出来的棉絮纤维又细又长,韧度更是没话说。再加上当地干旱少雨,棉田里病虫害少,收上来的棉花洁白蓬松,半点杂质都少见。
所以新疆的棉花才如此出名。
而细数这些种植条件,不正和眼下的努尔干一般无二么?
大宋的棉花,如今多是种在南边,南疆一带便是主产区。可从那千里迢迢把棉布运到北边来,光是运费就占了大头,也难怪这边的棉布价格居高不下。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身上穿的便多是粗麻布衫,就像眼下努尔干的遍户,都是一身麻衣的。只有像他们这些少数的人家才穿的棉布衣。
可若是能在努尔干种出棉花呢?
安佩兰心头猛地一跳。若是能利用坎儿井引来水源浇灌棉田,把棉花种活,那往后北边的棉布,价格少说也能降下半截!
并且,棉花籽也能榨油,这油也是好东西啊,能食用,也能做灯油,还可以和草木灰熬煮,制作土肥皂!
而种棉花,这活安佩兰熟啊。
前世爷爷家就种的棉花啊,虽然不是主要的棉产区,后期更因国家的调整,将棉花减产,种了小麦,玉米等。但是安佩兰小的时候也是陪着爷爷在霜降前采过棉花的。
只是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了,种植棉花的步骤忘了很多,但是主要的打顶还是隐约记得点。
第151章 坎儿井通水了
从凉州回来后,安佩兰就马不停蹄的去找了李瑾,同李瑾说了棉花的事。
李瑾听完,心头巨震。棉花历来只在南疆种植,若能在北边的努尔干落地生根,其意义不言而喻。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军需——行军打仗,衣食是根本。粮食与棉花这两大刚需若都能在努尔干自给自足,他这个指挥使的功劳,必将无可估量。
“安婶子!有您在,真是我之大幸啊!”李瑾难掩激动,只觉安佩兰就是他的贵人。
安佩兰却连忙摆手,沉声道:“李大人,先别急着说这话。棉花能不能种成还未可知,您先帮我寻些棉籽来,可好?”
李瑾当即应下。
“棉籽最好多找些品种,得筛选出适应咱们这儿气候的才行。”
安佩兰思忖着,此时的棉花品种和后世想必有不小差距,想要种成,定然要花费一番功夫。
棉花籽的寻找就交给了李瑾,又顺势拜托他帮忙寻些硫磺和硝石。
“安婶子,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李瑾眉头微皱,硫磺、硝石再加上木炭,分明是制作炮仗的原料,这东西危险得很,放在家里万一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安佩兰则说道:“前些年不是又是狼群,又是瓦刺人的嘛,我实在有些发怵,今年备下这些,万一再遇上危险,扔出去也能闹出些动静,让你们知道来救我们啊。”
李瑾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安婶子家在西头,位置偏远,真遇上事,扔出个炮竹也能震慑一番,还能给他们报信,而且家中有白季青在,制作这炮竹的法子估计都是知道的。
“成,安婶子,这些东西我都给您寻来,您且等几日。”
安佩兰走后,李瑾立刻找来孙副使,将寻找硫磺和硝石的事交代下去,让他着手准备。
而棉花的事情,李瑾想着过几日,同坎儿井通水的事情一并奏报。
毕竟坎儿井再有个月余基本就差不多了。
有那些窑洞吊着这群劳力的心思,干活的劲头根本不用人催。徭役们如今更像工匠,心思在坡度校准、精细工艺等这些技术活上琢磨,监工的鞭子竟再也派不上用场。
再加上现在李瑾给的粮食是足量的,又都是些精壮劳力,所以即便是少了那么多的人手,工程推进的速度却是半分没耽搁。
十一月立冬这天,安佩兰昨夜塞进灶眼的一把杂草,余温早散尽了。窑洞里头,已漫进一丝凉意。
今日,是涝坝建成的日子,安佩兰领着一家老小,走到官田旁的涝坝边。
这涝坝修得实在气派,足有两个足球场般大小,坝底用石块一层一层夯实,最上头还抹了厚厚一层石灰,防水做得严实。
涝坝四周早站满了人,有遍户,有衙役,有嬉闹的孩童,也有肃立的官员,仿佛整个努尔干的人都聚到了这里,将涝坝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随着李瑾一声令下,一只牛角号骤然吹响,声音粗犷洪亮,漫过人群,远远传了开去。
不多时,景山上母井的方向,也传来一阵悠长的牛角号声,遥遥应和。
紧接着,母井拦水的土坝被掘开,清冽的井水奔涌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暗渠。
随着水流裹着砂石奔涌流淌,一口口竖井上边的衙役纷纷吹响牛角号。
牛角号的声音首尾相接,一声连着一声,由远及近,在旷野上连绵不绝。
直到最后一眼竖井前。
随着人耳已经能听到的轰隆隆的声音,暗渠中一股浑水翻涌着白浪,猛地喷涌而出,径直汇入涝坝!
“好~好~好~!”
四周的人群霎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约而同地扯开嗓子呐喊,尽情释放着心中的狂喜。
坎儿井!
建成了!
李瑾的两边站着李畅将军和李庆年,眼底的兴奋之情遮掩不住,与不远处李五爷和安佩兰他们几人纷纷对视相望,点头鼓掌。
给对方,也给自己,给那些有罪的,无罪的,努尔干的遍户,南疆的遍户,死去的,活着的……。
“维立冬吉日,我等乡亲谨具祭品,恭祭地脉水神。
往昔边地缺水,稼穑维艰;今凿坎井,清泉长流,泽被田畴。值此之节,虔心祈愿:
愿井水不竭,寒冻不涸;
愿来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努尔干百姓,岁岁无忧。
伏惟尚飨!”
李瑾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涝坝的上空嗡嗡回荡。
今日的祭祀排场,远比二月二那回盛大得多,毕竟此番,李瑾手里既有粮,又有钱——从周显湛那可是搜来好多的金元宝呢。
供桌上,硕大的猪头稳稳坐镇中央,四周用今年的新麦碾的面粉做的大花馍围绕,最外围就是各种肉食和青菜了,甚是丰盛。
供桌的前头立着一尊精美的龙凤纹石雕香炉——明显是李瑾老早就吩咐石匠雕刻的,为的便是这一日吧。
香炉内,用砂石掺着粟米为底,旁边是一座小山似的散香。
李瑾神情肃穆,深深三鞠躬后虔诚上香,身后众人随即接二连三,依样上前祭拜。
官员祭拜完成,衙役上前,最后便是努尔干的所有遍户们了。
此刻的他们排成了长龙,眼中虔诚而肃穆。
便是幼稚孩童,也纷纷学着大人的样子,上香祈福!
这场祭祀,一直到了未时。
祭祀结束,遍户们纷纷来到衙役这边领取属于自己的钥匙——他们终于有家了!
最让他们兴奋的是,他们不光领了钥匙,还领了一袋荞麦一袋青稞和一袋粟米。
这些便是他们冬季的粮食!
今年的丰收让李瑾也大方了好多!
其实李瑾心中自有打算,前些时日那场饥荒,如同一场大浪淘沙,将整个边户彻底洗牌——那些作恶多端之辈被尽数清除,留下来的,皆是勤勉本分的良善之辈。
往后,努尔干的光景,注定要换一番天地。按照官家的部署,此地将不再接纳流放的罪犯,转而成为北部边防营的后方粮草储备重地。
若是安佩兰所说的棉花种植能一举成功,这里更会是北部的坚实后盾。
如此一来,他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散养放任,而是要学着那些城府,真正用心规划才是。
而他这番筹谋,早已在一众遍户心中夯实了领头羊的地位,让人心悦诚服。
自此之后,努尔干这片土地上,便以李瑾马首是瞻。
第152章 又和牲口住一起了
遍户们领了粮,又有了家,这段时间便在忙活着砌炕和灶台的事了。毕竟已经入冬了,趁着上冻前要把这些都弄好,才能过个安稳年。
而坎儿井这边的防漏测试,也完美通过了考验。
三天的蓄水,水位正在以平稳的速度缓慢上升着。若是水流足够,在入冬前便能蓄满涝坝,明年春,无论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他们都能及时播种灌溉了!
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要庆祝一番的。
李瑾便大手一挥,邀请了李畅将军一家、安佩兰一家,署衙里的官差衙役们也皆可携带亲眷而来!
这天,青儿奶早早地就在准备了,是和营田使和牧监的内人一起张罗的,安佩兰去的晚些,也没帮上什么忙。
而刚进了署衙的侧堂,便被李瑾邀请去了主桌。
“别别!你们这一桌子的大官,我坐这一桌可不合适!”安佩兰还想推辞,却被李瑾摁下。
“安婶子,这坎儿井是您提出来的,于情于理,您坐这儿都是再合适不过的!”
安佩兰不是扭捏之人,当下也不想为此争执,便爽快的坐下了。
为了这场庆功宴,李瑾可是下了血本——他特意遣人去凉州采办了各色鲜货,再配上今年新收的小麦磨出的面粉,一番煎炒烹炸,满桌菜肴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席间的喧闹渐渐平息。
李将军放下手中的酒杯,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今儿借着李指挥使这桌庆功酒,我有几件事,便一并在这桌上说了。”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神色间满是郑重。
“想必各位也知晓,前几年庆年迟迟未归,我忧思过度,伤了心神,这身子骨便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些日子,我已上书朝廷,告老还乡了。”
一语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众人面面相觑,李将军还不到六十岁,竟已憔悴至此,要卸甲归田了!
“李家的根基,本在凉州。原想着回凉州置一处宅院,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可思来想去,总盼着离我儿近些。这北地边防营周遭,离得最近的便是这努尔干了。”
李将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从今往后,我便要依仗诸位兄弟,在这努尔干扎根落脚了。还望各位,守望相助啊!”
李将军口中的“兄弟”,自然是指李五爷。这事,他早与李五爷、李瑾私下商议妥当,借着此番酒力便说了出来。
听闻李将军要定居努尔干,众人先是安静了片刻。谁都清楚,努尔干的环境远不及凉州安逸。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将军的心思:一则是为了离儿子近些,二则,怕是要留在这儿,为儿子守好这后防线。毕竟行军打仗,粮草辎重乃是命脉,努尔干这粮仓,容不得半点差池。
片刻的窸窣后,李五爷率先站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只要李将军不嫌努尔干的风沙呛人,我们自是无比欢迎!”
李将军朗声一笑,也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好!只是从今往后,我就不是什么李将军喽~”
一杯辛辣的白酒入肚,呛得众人纷纷咂舌,随即异口同声地拱手高呼:“是!李‘老’将军!”
李畅捋着颔下的短须,跟着众人一同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畅快。“痛快!真是痛快啊!”
笑声渐歇,他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语气凝重了些:“还有件事,我也借此机会,给诸位提个醒。前几日,探子来报,鞑靼和瓦剌又在边境对峙起来,看这势头,怕是不消几日,北边的狼群便要避祸南下了。诸位还是要严加防范才是。”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切记,此次的对峙,非同凡响啊……”
李老将军的话,自然是重视的,但却没想到,情势竟然如此严峻!
自那次的酒席散了后,大约十几日的时间。
狼群从最初的三五只,到三五群。
初雪那日,衙役们汇报附近的狼群竟然足足有了近百只!
如此情形下,安佩兰他们独自居住在西边便是相当的不安全了,即使有巴勒和伊勒在,面对这么多狼群也无济于事的。
于是便在苗头不对的时候,便来了窑洞群这边。
就连住在署衙四周的衙役们也纷纷携带者家眷来了这边,李瑾和李五爷自然也不例外。
慈幼堂和学堂里的孩子,也护在了窑洞群的最中间。
窑洞群这边在建设的时候就多挖了些,然而因为人数众多,还是拥挤了些。
安佩兰他们也只得了一孔窑。
大家住在一起,安佩兰他们是已经习惯了,毕竟流放路上更是艰苦,此时还得了个遮风挡雨的窝已经不错了。
秀娘有些不知所措,但是看着安佩兰他们井然有序的安排,心下也安稳了些。
家中的牲口也都迁过来了,粮食就带了够这冬的,还有些干草麸皮类的。其他的都藏在了灶间后面的密室里,用土砖砌死了。前头又放了壁橱,任谁都寻不到的。
而这么多的牲口加着人口还有粮食这些,就这样这一孔窑洞就相形见绌了。
但是安佩兰不慌不忙,领白季青和白长宇先将栅栏圈好,骆驼能进的来就成,而窑洞,便趁着这几日抓紧时间扩建。必须让牛驴和马能进得来,这几头短毛的牲口,若是在外头,怕是要冻死的。
而两只马麝,白长宇给它俩单独申请了个安静的窑洞,趁着晚上蒙住了双眼快速的扛了过来,只有些轻微的应激,休息两日便好。
小黄便当起了努尔干的巡逻,它的鼻子好使,而且老远闻到狼群的味道,就夹着尾巴往家跑,所以也安全的很。
巴勒和伊勒怕伤着普通遍户,便就不放出去了。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五日后将这个小窑洞扩大了一番。
牲口到底在大雪落下的时候入了窑。
简氏和梁氏便将家中带出来的布将几人的铺盖分割,秀娘就跟着安佩兰和白红棉一起,其他两家在安佩兰的两边。
闻着熟悉的臭气,安佩兰仿佛回到了刚来努尔干的时候,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153章 狼群
今年的形势比往年严峻。北边鞑靼、瓦剌两部又扯起了狼皮旗,两处的狼群尽数南下,可黄羊群的踪迹却寥寥无几。为了活命,它们的栖息地已被挤压到了极致。这百余头饿狼,几经争地盘的恶斗,终究还是开始向着人类的区域摸索。
窑洞群这边,李瑾安排人日夜轮番巡逻,夜里的篝火就没灭过。但凡有狼群靠近,值守的人便敲响铜锣。那锣声尖锐刺耳,几番下来,倒也将狼群惊退了数次。
可安佩兰心里却越发沉了。她敏锐地察觉到,狼群退却的时间正变得越来越长——不过短短三日,从最初锣声一响便仓皇逃窜,到如今要敲上许久才悻悻离去。
更让她不安的是,他们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见过黄羊的影子了。
没了黄羊,狼群便没了口粮。而饥饿到了极致的狼群,才是最凶狠的。
趁着白日难得的空闲,安佩兰便在家里和其他人抓紧时间赶制爆竹。
去年她曾做过一回,如今上手倒是熟稔。孙副使早将硝石、硫磺、纸张这些材料备得齐全。不过几天工夫,他们便赶制出了五十多枚,只是硝石和硫磺也随之告罄。
这一回,她们特意将引线做得格外长,生怕点燃时误伤到自己。为了确保引火的稳定性,每一根引线都仔细浸过硝石、硫磺、木炭混合米浆调成的糊,阴干后埋入火药中。
而就在他们做好爆竹的这天晚上,轮到了白季青、白长宇等几人守夜。。
守夜的人数有五队,每队有十人,在窑洞群周围来回穿梭。
小黄从狼群靠近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出去过,每日两次排便,最远就在骆驼的棚子边。
而巴勒和伊勒总想着冲出去,安佩兰要死死拉住才行。
往常到最后,两只狗子最终都能拉的回来,而今日,也不知是因为白季青背上了长弓,白长宇拿起了佩剑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安佩兰拉不住它们了。
绷紧的麻绳将安佩兰拖出了院子,勒的两只狗子嗓子都哼哧着出了干咳声也不停。
“罢了,你俩带着它们吧。”见此情景,安佩兰也不再勉强了。
只是牵走前,安佩兰特意将爆竹放在它们的鼻子下边嗅了嗅,告诫道:“这东西一定要远离知道么!”
安佩兰将爆竹放在它们的身边,只要它们的鼻子靠前就揍一下脑袋。
巴勒和伊勒的脑袋很大,几次下来安佩兰手都麻了,才放过了它俩。
白季青和白长宇就这样一人牵着一只去和人群汇合起来巡逻了。
安佩兰回来后,看着小黄又躲到最里面的角落里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安。
“今夜大人都别睡了,收拾你们的箭矢和长枪备着。”
想来想去安佩兰还是嘱咐着:“远儿,你带着泽儿和曼儿在里面千万不要出去!若是我们出去了,除去李瑾他们其他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能开门,知道么?”
白知远今年五岁半了,对比同龄人来说,心智相当成熟,就连安怀瑾也不住夸赞他早慧。
此时,他稚嫩的小脸坚定地点头:“奶,您放心,除了咱家人和李伯伯家的其余人我都不开门。”
深夜,四周寂寂无声,乌云将月亮和星辰都遮的严实!漆黑的夜晚只能隐隐听到风声呼啸过耳边。
安佩兰裹着棉衣站在院中,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听着簌簌的风声,心底突然就窜出了些惶恐:
“若烟,嫣然,红棉,秀娘!检查好自己的家伙什,带上爆竹和火把,咱也出去瞧瞧!”
就在简氏她们将自己的家伙收拾好出了院子的时候,远处,一阵急促的锣声敲响!
安佩兰心中一紧,正要循声而去,想起什么又顿了步:“将骆驼也赶进窑洞里头,外头用东西抵住门,家中孩子不能有事!”
简氏他们闻言,连忙将骆驼都牵进了窑洞,窑洞的入口小,骆驼要低着脑袋挤进去才成,这六头骆驼又耗费了些时间,而就在最后一头骆驼塞进去后,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锣声,这次的锣声伴着狗叫声急促传来!
“巴勒~”
安佩兰一下就听出了巴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的低频振音,是它发狠的征兆。
“快~锣声镇不住狼群了!”
果然,又是一阵锣声传来,三次锣声的警告,让窑洞群里的男人全部都拿着家伙出来了,纷纷让女人孩子躲进去将窑洞门封堵好。
安佩兰他们将最后一块大石挪到门口,确保这门堵得结实,便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没等跑远,就听见四周人群的脚步声,都在往那里聚集!
“不行!怎么都来这边了!其他地方没人看着么!”安佩兰看着纷纷过来的人有些急了!
狼是高智慧群居动物,它们是有协同作战,声东击西的这种意识的!万一这群狼真的聪明至此,那么另一边就有了缺口!
此时,正好看着安怀瑾也拿着把镰刀赶来,安佩兰连忙叫住他:“安怀瑾,跟我到这边来!”
也顾不得多说什么,随手又抓了几个壮劳力,一起跟着去了反方向!
安怀瑾拿着镰刀瞅了瞅声音的方向,又看着一眼安佩兰,什么也没说跟着安佩兰就走了!
也不知为啥,总觉得安佩兰让他有种压迫感!从血脉里头的畏惧,安怀瑾只以为是那次安佩兰的“壮举”让他留下了阴影。
到了另一方向,果然!此处寂静无声,所有巡逻的人都去了西边!整个东边连一个巡逻队都没有!
跟着安佩兰过来的大约有十几人,站在篝火旁往更远的黑暗中望去,一片安静。此时都纷纷疑惑道:“安婶子!您叫我们到这边来干嘛,狼群在那头呢!”
“嘘~~”安佩兰竖起手指,示意安静。
簌簌~~簌簌~~啪嗒~~
风声?火把燃烧的声音?
不!都不是!这是~~
“狼群!”
安佩兰他们太熟悉狼群的声音了,这明显就是数量庞大的狼群聚集的声音!
“若烟!嫣然!红棉!”
安佩兰一声令喝!梁氏手脚利索的将简氏和白红棉的箭头上抹油点燃!
两人没有耽搁,直接往远处的夜空中射去!
摸了胡麻油的箭头呼啸而过!所到之处!火光映出四周一片片森然的绿色!
“狼群!”十几人这才惊呼出声!只看那双双幽绿色狼眸被火光映照着,数量已经数不清了!
第154章 血喉獒
安佩兰毫不迟疑,摸出怀中爆竹,径直凑到火把上点燃,扬手便掷了出去!
长长的引线“呲呲”迸着火星,划了道抛物线坠向黑暗,然而片刻后,却倏地暗了下去——灭了!
“安婶子,您扔的啥玩意儿?”一个后生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开口问道。
安佩兰拉着脸,气急败坏地说道:“引线做得太长了,灭了!”
安怀瑾在刚刚那爆竹点燃的时候就知道安佩兰扔的是个什么物件,思索一会,拍了拍白红棉的肩膀说道:“弓箭借老夫一用。”
白红棉转头望向安佩兰,安佩兰心头猛地一跳——这状元郎文武双全,箭术必定精湛!她忙不迭点头,这生死关头,迟一分便是多一分凶险!
安怀瑾接过弓箭,转头朝简氏和梁氏道:“白家娘子,替我照个亮!”
此话一出,几人便明白这安怀瑾要干啥了。
梁氏连忙再次给两人的箭头抹油点火,简氏毫不犹疑直接往刚才娘扔去的方向射去,借着火光,只见十米左右的爆竹静静的躺在地上。
而此刻,狼群已是近在咫尺!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扑面而来,倏然间,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
狼群终于发动了进攻!
它们不再小心翼翼的匍匐前进,此时纷纷蹬直后腿,裹挟着风声猛冲而来。
安怀瑾屏气凝神,弓弦拉成满月,一箭破空射出——着火的箭镞精准钉在爆竹引线根部,油火嗤嗤蔓延,引线瞬间烧得只剩半截。
就在狼群前爪已经越过了爆竹的时候,
“嘭!”
一阵震耳的声音猛然伴着碎石块炸开!
安佩兰这次在添加火药的时候特意在里头加些尖锐的石子,此刻石子借着火药爆燃的力道疾射而出,狠狠扎进距离最近的那匹狼的皮肉里。
“嗷呜~~”
一声凄厉哀嚎响彻旷野,那狼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其余狼群被这巨响震得连连后退,一时竟不敢上前。
可不过片刻,又一声悠长狼嚎刺破夜色——是狼王在发号施令!
这是狼王蓄谋已久的部署,它不能让狼群因此退却!这群饿狼早已被逼到绝境,今日若空手而归,便是死路一条!
安佩兰眼见爆竹都震慑不住狼群,便四处巡视着狼王的踪迹,只见远处的巨石上,一只黑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若是拉近距离,安佩兰便能看到一只浑身漆黑的巨狼正俯视着他们!
“畜生!柿子专挑软的捏!也不见你们在北边发这狠劲!”
狼这东西,偏生就有几分狡狯的智计。它们深知自己斗不过北边两部的剽悍牧民,便会在每次两部争执竖狼皮旗之时,循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记忆南下。
在它们的认知里,这儿的人素来孱弱,是任它们拿捏的猎物。
只是,这次它们错了,努尔干的百姓,早已不是从前那群一盘散沙、任其偷袭的羔羊!
得了狼王指令的狼群,再度嘶吼着扑来。安佩兰摸出爆竹点燃,这一回她再不敢莽撞,死死盯着引线烧去近半,才猛地扬臂掷出!
这间隙里,简氏与安怀瑾的箭矢密不透风地交织射出,却依旧拦不住疯了般的狼群。
秀娘的袖箭射程有限,便也抄起一把锄头时刻准备着。
终于,狼群冲破了箭雨的防线,到了箭矢也难以阻挡的近前!
安怀瑾当机立断,丢下长弓,反手抄起镰刀便迎了上去。梁氏也毫不示弱,握紧长枪横在身前,将安佩兰护得严严实实。
余下十几人迅速围成一个圈,将简氏、白红棉、秀娘和安佩兰护在中央。有了这层屏障,三人方能腾出空来,飞快地更换箭矢。而安佩兰的手也不停歇,将引信砍去半截后点燃的爆竹一枚接一枚地掷向狼群!
然而,人总是抵不过饿狼的利齿,还是有人被饿狼撕咬住了手臂和腿部,秀娘便连忙用袖箭相救。
就在此危急关头,聚集在西边的人们因为这边的震天的动静惊动,听出了熟悉的爆竹声,白家兄弟便连忙往这儿跑来。
跑在最前边的,依旧是巴勒。
它浑身毛发被血污黏成一缕缕,双目赤红如血,疯了般猛地蹿上前,一口便咬住最近的那头狼的脖颈,狠狠甩着头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狼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伊勒紧随其后,咆哮着扑入狼群,它聪明得紧,吓退了狼群后便回来护在安佩兰的身前,呲着牙让妄想靠近的狼群警惕的后退。
不远处,巴勒冲锋陷阵又是几头狼惨叫着倒地。白季青与白长宇二人也提着家伙什,大步流星地冲杀过来。两人两狗加着安怀瑾那利索的身手,简氏他们的箭矢,局势终于有所逆转。
而不远处,李瑾带着大股村民也随后赶到,火把连成一片火海,那狼王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嚎,带着残存的狼群,仓惶地扭头遁入了黑暗之中。
巴勒哪里肯善罢甘休,喉咙里低吼着就要追进夜色里。
安佩兰连声厉喝,嗓子都快喊劈了,伊勒也急忙扑上去拦在它身前,一人一犬合力,才总算把这犟脾气的大家伙拽了回来。
安佩兰是真怕它不听话追上去,那么多狼,就是它再厉害也打不过啊,那不是白白送狗肉嘛!安佩兰气急败坏的又拍了好几下它的大脑袋,拽着它的耳朵往回走!
巴勒晃了晃脑袋,像是没挨过打似的,耷拉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尾巴时不时摇晃两下。但依旧是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远处的狼群,时不时回头吼几声。
“安婶子!您家这血喉獒也太厉害了!”
“太厉害了,刚才那血喉獒至少杀了要十只狼了吧!”
“有了有了,在西边的时候就有了三四只了!这会我看着只多不少!”
周围的人都在安佩兰的身边不由得赞叹着,以前有见过巴勒咬死人的,有听说巴勒咬死人的,而这会,巴勒可是正正经经的对上狼群都不怵的,血喉獒的名声是彻底坐住了。
只是,现在这只血喉獒还被安佩兰提溜着耳朵往回走呢,人们便也没那么害怕它了。
第155章 又要和牲口一起睡了
李瑾在一旁看着,心里又犯了痒,忍不住琢磨起李庆年家那只小母狗到底配上了没有。
正走神间,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队将士正催马急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瞬便到了跟前。他定睛一瞧,打头的不正是李庆年和孟峰么?两人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将士,个个身着甲胄、整装待发,神色间满是急切。
“你们都没事吧?”李庆年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
“好着呢。”李瑾笑应着。
此刻大家虽衣衫凌乱、满脸尘灰,却无一人倒地不起。安佩兰他们几个也都安然无恙,李庆年和孟峰俩人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孟峰也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众人身上连半点伤口都没有,才沉声问道:“当真都没事?”
秀娘连忙点头:“没事没事,都好着呢!孩子们也都在窑洞里待着,安全得很!”
“你们怎么来了?”李瑾问道。
“你们这儿的爆竹一响,孟峰就说你们这里出事了,寻思应该是那狼群来了,我爹就让我带一队骑兵先来支援你们。”
李畅将军既已知晓北边狼群南下的消息,断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约莫万万没料到,他们这拨人,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打退了近百只饿狼!
李瑾凑上前,故意扬着嗓子打趣:“来晚喽来晚喽!庆年啊,你可是错过大场面了,没亲眼瞧见咱这血喉獒的厉害!”
李庆年一听见“血喉獒”这外号,就知道准是巴勒又立了头功。他连忙转头四下搜寻,找起来倒也不难——安佩兰正揪着巴勒的耳朵,紧紧的挨在身边。
再看巴勒,脖子上那个草编的项圈早没了踪影,浑身被血污糊得看不清原本的毛色,不知是狼的血,还是它自己搏斗时溅上的。
李庆年有些心疼:“安婶子,别揪耳朵啊。”
说完想要上手去抚摸,结果被巴勒一声呲牙恐吓吓了回来。
安佩兰又拍了一下它脑门才说道:“不拽紧,这货怕是要追着狼群去了送狗肉了,这会还不甘心呢!”
李庆年心下又是一阵咂舌,真厉害啊,不愧是獒犬的后代啊!
“哎,你家那小母狗配上了没?”
李瑾也忍不住的问,结果李庆年摇头说道:“陆英说没动静。”
“哎”两人心下都惋惜不已。
安佩兰看着两人这边喋喋不休的样子,连忙打断说道:“别聊了,家里还有孩子呢,这儿还有伤员呢!你俩为了只狗崽子在这儿唉声叹气!”
李瑾和李庆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干笑了两声,收了话头,不再瞎聊。
一番简短的拜别后,李庆年便带着孟峰等人策马返回边防营;李瑾也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召集大夫,给方才搏斗中受了咬伤的人处理伤口。
大夫匆匆赶来,蹲下身查看伤员的伤口,见伤口都干干净净的,不由疑惑地问道:“这些伤口,可是已经处理过了?”
安佩兰点点头,沉声解释:“方才我便用清水给他们冲洗过伤口,还挤出了里头的污血,如今血已经止住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被犬类咬伤,得第一时间用清水冲洗,把伤口里的污血挤干净,再做后续处理才好。”
这年代也不知有没有“狂犬病”的说法,更是没有疫苗。但不管被什么动物咬伤,第一时间用清水冲洗挤压,总能减少大部分病毒的传染。只是“病毒”“狂犬病”这些超出时代认知的词,她没法跟众人说清楚,只能把最实用的法子教给他们。
那努尔干的大夫本就半瓶子晃荡,一听安佩兰这话,又想起她夫家是上京白氏——那可是书香门第,想来定是有道理的,便没再多问,依着安佩兰说的法子细细处理伤口。往后的日子里,他还把这应急的法子记在心里,在当地牢牢推行开来。
安佩兰回来后,将堵门的石头挪开,然后轻声唤着:“远儿,我们回来了!”
白知远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从里头应着。
打开门,将骆驼赶到院里,将窑洞内那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后,天也亮了。
这一夜的惊魂折腾,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唯有白时泽和曼儿,枕在大黄温暖的身子旁,睡得格外香甜,丝毫没被外面的动静惊扰。
安佩兰实在睡不着,窑洞里头那牲口身上的气味呛得人难受。她索性拿起工具,把院子里的积雪细细打扫了一遍,想要找个地方将牲口都赶出来晒晒太阳,他们好进去休息一会。
人啊,就是过惯了舒坦日子,再回到这艰苦的时候就开始挑三拣四的了,白季青和白长宇却不在意,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便也挨着大黄蜷坐下来,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辰时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安佩兰终于将雪都打扫干净了,便将大黄和毛驴还有马都赶了出去,又打开了窑洞门好一顿的通气才勉强受得了,裹着衣服在那冰冷的铺盖上沉沉的睡着了。
简氏和梁氏还有秀娘也帮着忙活完之后,也休息了。
留下白红棉倒是还不想睡,便带着知远几个小崽子去找安怀瑾了。
安怀瑾带着的慈幼堂和学堂的孩子都在窑洞群最中间的三孔窑洞里头挤着,此时那吴姓的妇人正在哄着那些小娃娃们喝着牛乳。
这些牛乳都是牧监那儿得来的,他那儿的牛已经生产了,此时正是牛乳充足的时候。
吃饱喝足的孩童们,正在院中追跑嬉闹,一派喧腾。隔壁安怀瑾的书塾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半点安逸也无。
“尔等简直放肆!纵是资质驽钝,这般时日下来,连《千字文》也背不下来么?分明是心不向学,顽劣成性!朽木不可雕也!”
方才安怀瑾查验初字班课业,满室稚童竟只有三人能将《千字文》通篇背下,余下皆是支支吾吾,连断句也说不明白。偏生安琥也在那班不成器的孩子里头,直教他气得胡须发颤。
恰逢此时,白知远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安怀瑾瞥见他,紧绷的面色才稍缓,沉声道:“知远,进来。”
白知远连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走上前,躬身行礼:“学生知远,见过先生。”
安怀瑾捻着胡须,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转头看向一众垂头丧气的孩童,语气愈发严厉:“白知远年方五岁有余,早已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已开蒙读《论语》了!尔等且自去算一算,与他相差几岁?竟还这般不知勤勉,荒废时日!”
第156章 状元郎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孙夫子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为孩子们辩解:“安夫子息怒,这些孩童已能将《三字经》《百家姓》熟记成诵。至于《千字文》,才刚开蒙诵读十日有余,便是生疏些,也属情理之中,还望夫子宽宥几分。”
安怀瑾闻言,双目骤然圆睁,满脸不可思议:“便是资质再鲁钝,十日光阴,竟还不能将这《千字文》背下?”
这话一出,孙夫子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罢了罢了,安夫子乃是状元之才,过目不忘的本事,岂是他们这等凡夫俗子能企及的?连对孩童的期许,也与常人不同。
安怀瑾见孙夫子默然不语,便沉下脸,掷下狠话:“既如此,便再宽限五日。五日后复查,若仍有背不下来的,每人各领戒尺十下,绝不姑息!”
他是真的没法理解。遥想当年,他自己不过两日工夫,便将《千字文》背得一字不差;便是白知远据说也只用了五日。在他看来,十日已是宽限到了极致的时日。
白红棉在一旁悄悄吐了吐舌头,这可不就是娘平日里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安怀瑾这般的状元公,哪里能懂寻常孩童读书识字,要花费多少心血力气。
只是,她可不会去蹙这眉头,便也恭敬的鞠躬,讨教着前些日子嫂子们给她买的书籍里不明白的地方。
白时泽和曼儿也跟着孙夫子启蒙,几人便就这样到了傍晚才回去的。
此时的安佩兰他们已经醒了,正在这个简陋的窑洞里头搭建火炉。
“哎,让那狼群闹腾的,今年怕是过不成个好年喽~”
安佩兰此时可是对那鞑靼和瓦刺两部恨透了,闲着没事你们自己倒是打一架啊,拿狼泄愤算什么本事嘛。这倒好,连累着他们连家都回不去,每晚跟些牲口挤在一起,连个火炕都没法搭建,只能先建个火炉凑合着。
新建的火炉又要有一阵倒烟,安佩兰他们就躲在外面,直到这烟散没了才成,趁着这个功夫,安佩兰再次查看了巴勒和伊勒的伤口。
这俩货毛太厚了,而且内层也还有些卷曲,像一张厚厚的毯子披在身上,安佩兰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好一顿扒拉,也不知到底伤没伤到,天又黑,篝火还不敢靠的太近,就随便摸索着哪里有血迹就往哪里冲洗,最后还是因为巡逻队随身带的皮囊壶都被安佩兰给冲干净了才算罢了。
今天趁着烧火炉能有些热乎水,便可以正八经的检查一番。
然而,就算安佩兰一寸一寸的翻拾,也就在爪子上头看见了几个血口子,身上就是半点咬痕都没有。
得,那一身的血污倒都是那群狼身上的吧。
安佩兰欣慰的摸索着巴勒的和伊勒的大脑袋,突然想到了后世的有些护农博主的视频里养着的那些狗群,里面似乎有些狗在团队中担任的“重托”的角色,脖子上都带着铁刺项圈,防备凶兽撕咬。
“长宇,长宇……”安佩兰她心念一动,也想给伊勒和巴勒弄一套,只是这铁匠也不知手上有没有趁手的工具。
正好白长宇前段时间没事的时候成天瞎转悠,倒是和努尔干的铁匠木匠石匠都混得熟,问他倒是正好。
白长宇去洗手呢,正听见娘叫他,便连忙应着:“哎,娘,咋了?”
“咱努尔干的铁匠,如今能开炉打铁了么?”
“铁匠?还不成呢,铁矿和熔炉都没建呢,您想着打啥啊?”白长宇甩着手上的水珠,疑惑的问。
安佩兰来了兴致,寻了根烧黑的木炭,在糙纸上画了个铁刺项圈的草图。白长宇与一旁的白季青凑近一看,皆是眼睛一亮,只觉这物什很是奇特。
安佩兰则想着等明年闲暇时,也搜罗些不同品种的狗子们,组建一只猎犬团,也弄个头犬,快帮犬和重托犬啥的。
可是眼下铁匠既不能打铁,那么用皮革制项圈也未尝不可。昨夜的那十几张狼皮,想来李瑾已派人收拾,正好讨两张被巴勒咬得破损的先用着。
她转念一想,光有项圈还不够,索性再给狗子们量身打造一副铠甲。越想越觉有趣,握着木炭的手便不停歇,又在纸上勾勒起铠甲的图样来。她寻思着,用皮革压制成片,层层叠叠缀上,既能护佑犬身,又可以增加灵活性。
安佩兰画得兴头正酣,白长宇在一旁看得热闹,唯有白季青,脸色竟渐渐惨白。
待安佩兰画完铠甲草图,白长宇拿起正要去寻李瑾讨狼皮,白季青却陡然上前,一把夺过图纸,眼神警惕地四下扫望。
安佩兰与白长宇见他这般惊慌模样,皆是一愣,异口同声问道:“老大,你这是怎的了?”
白季青将图纸折叠好贴身存放后说道:“娘,老二,你们可知你们这画的是个啥?”
安佩兰与白长宇对视一眼,满脸茫然,方才作画时也没避着他,这不明摆着是狗的铠甲么?
“自然是铠甲,给狗子穿的铠甲,还能是别的不成?”安佩兰脱口道。
白季青闻言,只觉哭笑不得:“大宋律法,私造铠甲一副鞭笞,三副流放,五副铠甲死刑!你们……”
安佩兰与白长宇心头皆是一咯噔,霎时间面面相觑,心底暗暗发虚:有这条律法么?他俩怎么啥都记不起来?
安佩兰看着瞪着自己的白长宇,抬手便拍了他一记:“看什么看!我一介妇道人家,忘了便忘了,你好歹是府学里的学子,这等要紧律法也能抛到脑后?白读那多年书了!”
白长宇无语道:“大宋律法这么多,我哪里能条条记得清楚?再说了,这是给狗穿的,又不是给人穿的,难道这律法还能管到畜生身上不成?”
安佩兰一想也有理:“对啊,老大,这是狗的又不是人的,也管得着?”
白季青点头说道:“娘,律法禁的是造铠之工艺,能造出狗穿的铠甲,便有造人穿的铠甲的本事。铠甲乃军国重器,要知道,百甲破县,千甲占城,三千甲士便可大杀四方!你们说这制造铠甲这代表着是什么?”
白长宇顿了顿,重声说道:
“是造反的能力!您二位可歇着吧。”
听着白季青的说法,安佩兰也一阵后怕,自己家这成分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可她低头瞧见巴勒与伊勒,两个大家伙正吐着舌头,懵懂地望着她,尾巴在地上扫得尘土飞扬。若是能给它们穿上铠甲,若像昨晚那般再次面对狼群,必然更加勇猛。这般想着,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不甘。
白季青瞧出母亲的心思,沉吟片刻,又掏出怀中图纸看了看,道:“要不……我去寻李瑾商议,让他与李庆年合计合计,以北地边防营的名义,或许能破例打造两幅?”
这话入耳,安佩兰眼前一亮,顿时喜上眉梢,连声催道:“那你还愣着作甚?快去!快去!”
第157章 豆角焖面
白长宇刚想骑马去,走了一半,抬头看着天无奈的说道:“娘,要不明日?”
安佩兰这才发现太阳都西斜了下来,恰好白红棉带着几个小的从外头疯跑回来,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进门就嚷嚷着饿。
“成,先吃晚饭!”安佩兰笑着应着。
窑洞里头的烟都散的差不多了,简氏也正准备收拾简单的晚饭——烤馕饼加芥菜。
这几日忙着安顿,伙食潦草得很,一日两顿都是这些,勉强凑合罢了。
可是,昨天忙活一宿,安佩兰今日便不想再将就了,叹了口气说道:“嫣然,你去拿出些干豆角来,切块猪肉,今晚咱不将就了,给你们做豆角焖面!”
“太好了,娘又要做好吃的了!”白红棉眼睛唰地亮了,满脸雀跃。
安佩兰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取了白面,添了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在一旁。待面团稍微软绵便将其擀成薄薄的大圆饼,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抖散了晾在箅子上。
转头捡了两根柴火将灶膛里的火烧旺,放上铁锅烧热,往里舀了两勺猪大油。待油星微微冒烟,切好的五花肉丁便被下了锅,翻炒几下,肉香混着油香漫了满院。再抓了点葱姜蒜末丢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顿时更浓了。
将泡好的干豆角切段倒进锅里,大火快速翻炒,放入酱油,让每根豆角都裹上了酱汁。
然后添一大碗清水没过豆角的一半,等到汤水烧开,再将面条抖散,均匀地铺在豆角之上,盖上锅盖再将锅沿的缝隙用湿布封严,拨出炉灶中的柴火,只留几缕炭火,慢焖起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锅里的汤汁渐渐收干,安佩兰掀开锅盖,浓郁的面香混着肉香裹在热气中扑面而来。
她用筷子将面条挑散,与底下的豆角肉片翻拌在一处,又撒了把蒜末提味,铁铲翻炒几下,让每根面条都裹满酱汁,油润发亮。
“好了!开饭咯!”安佩兰用粗陶大碗,给每个人都满满盛了一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白红棉早就按捺不住,口水在嘴角打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碗里。
其余三个孩子更是着急的趴在碗沿上嗅着。
白季青和白长宇也是馋这口馋得紧。
面条吸饱了酱汁,香气直钻鼻腔;晒干的豆角经水泡发再下锅焖煮,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韧劲,嚼起来有种独特豆角香。这般滋味,直叫人食指大动,恨不能立刻大快朵颐。
安佩兰率先动了筷,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虽然他们埋头正吃的香,但是对于安佩兰来说却有些可惜——此时没有老抽和蚝油,要不然不光是色泽更为诱人,就连味道都更加醇厚些。
其实就连现在放的酱油,实际上也不过是“豉汁”罢了。
若要论起凉州城里酱园铺子卖的正经酱油,那可是要卖到三十文一斤的,寻常农户哪里舍得买?便是她此刻用的豉汁,集市上零星有人售卖,也要十文一斤。
不过这豉汁在市井间本就卖得少,农家过日子,讲究的是自给自足,大多都是自家酿的。安佩兰这手艺,还是青儿奶手把手教的。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前都没接触过这古法酿造的门道,除了知道主料是黄豆,其余的一概茫然。
在青儿奶耐心指点下,如今她也算得上是个熟练的老手了。
说起来,酿这豉汁倒也不算复杂,用黄豆、麸皮和食盐,按着五比一比二的比例备料。
先将黄豆用清水浸泡一宿,待豆皮发胀、捏之易碎,便上锅蒸至软烂,取出摊在藤席上,晾到温热不烫手的程度——这发酵的门道,倒和她先前做麦芽糖的原理有些相通之处。
然后将晾好的黄豆拌入麸皮,反复揉搓至豆粒表面裹满麸粉。盛入藤编的筛篓,厚度约二指,置于屋内阴凉通风处,这一步最是要紧的是万万不能日晒雨淋,否则一缸料就全毁了
等个七日,豆料表面便会长出一层黄绿色的酱曲——其实按现在来说,就是些能引出发酵的菌类。这时候就得每日翻动一次,防止结块发霉。待那层酱曲均匀地裹满豆料,这曲料便算成了。
再将这些裹着酱曲的黄豆放到干净的陶瓮中,一层黄豆一层盐铺匀,最后倒入足量清水,要没过黄豆二寸才好。
压上一块青石,防止豆料浮起,再用粗麻布将瓮口封严。随后每五日搅动一次,约莫四十多日,瓮中酱汁就会变得浓稠鲜香。
届时用细麻布将酱汁缓缓滤出,那清亮的汁液,便是能入菜调味的豉汁了,也是安佩兰常说的酱油。
滤剩下的豆渣也别浪费,既能做调味酱用,也能喂给牲口补充盐分。
这古法酿出的豉汁,盐度偏高,所以后续的盐便要放的少些。
而且家家户户酿出来的风味都不尽相同。有些人家也会在入瓮时丢些花椒、桂皮进去,酿出来的豉汁便带着几分独特的香气。
安佩兰在经过几次实验后,不喜欢放花椒,但是放些桂皮更香些,但是这时候的桂皮价格高,便也就一瓮只放一小块调味。
安佩兰先前刚摸透酿豉汁的门道时,心里头新鲜得很,还琢磨着能不能试着酿些蚝油来。可转念一想,这努尔干荒僻之地,连生蚝的影子都寻不着,怎么可能酿蚝油!笑笑便罢了。
不过今年的粟米大丰收,青儿奶曾说过等得空了便教她酿米醋来着。
安佩兰此时便想起了这茬,想着明儿和白季青一同去找李瑾家,他帮巴勒和伊勒想办法弄铠甲,自己则去找青儿奶学酿醋。
说起酿醋,安佩兰心里头是有些底气的。她先前可是酿过杏儿酒的,去年那坛酒酿得醇美甘甜,连李五爷喝了都连连夸赞。酿酒与酿醋,说到底都是靠那发酵的门道,想来也是异曲同工的。
只是今年杏子熟的时候忙着地里的事,倒没顾上酿酒,只在十月的时候,白红棉和白长宇去摘了些熟透的柿子,晒了满满几笸箩的柿饼。
这会儿收拾完碗筷,安佩兰便去竹筐里拣了些柿饼,细细包好。明日去青儿奶家,正好捎上给青儿吃,上一次青儿可是喜欢这甜丝丝的零嘴的。
第158章 气急败坏的伊勒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安佩兰便唤上白季青,一同往李瑾家去。如今众人都聚居在窑洞群,不过几步路的光景,转眼便到了。
李家现下挤在两孔紧挨着的窑洞里,李瑾一家住一孔,李五爷带着两个小儿子住另一孔。
青儿奶正在打扫着院子,见着安佩兰,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知远他奶,今儿咋得空过来了?”
青儿正在院里玩着石子,安佩兰笑着从口袋里摸出柿饼,塞到孩子手里,这才转向青儿奶:“我是来瞅瞅您啥时候酿醋,我准备偷学两招。”
青儿奶猛地想起来,当初答应安佩兰教她酿醋来着,连忙笑着说道:“哎哟,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忙着拾掇窑洞,竟把这事忘到后脑勺了。得了,今儿正好没啥活,择日不如撞日,咱这就开酿!”
安佩兰瞬间开心不已:“那可太好了!”
青儿奶这边带着安佩兰去取粟米去了,白季青则去找了李瑾。
“李大人,我娘想弄个这个东西。”白季青刚见到李瑾便把怀中的图纸给了李瑾。
李瑾接过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开始还新奇不已,一看便是给巴勒和伊勒弄的,但是这东西再细想一番,便变了脸色。
白季青便知道李瑾也反应过来了。
李瑾皱着眉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白季青。
白季青无奈的说道:“我娘也是怕了。昨儿巴勒险些独自冲进狼群,她想着给狗子们弄个这东西,好歹能多一层保护,万一哪次真发了狠自己去追狼群了,也能有一线生机。”
李瑾又皱了皱眉毛,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吧,咱去北地问一下李老将军,看看他怎么说。”
两人正准备去骑马去边防营的时候,迎面便看到李庆年和孟峰俩来了,同行的还有陆英,和陆英身边的小母狗。
得,不用问,也知道这李庆年是来干嘛的。
果然,李庆年刚一见面就笑嘻嘻的拉着白季青去找巴勒。
倒是正好方便了白季青他们了,便在路上同李庆年讲了这狗子的铠甲的事。
李庆年两眼放光:“好,这个好!等巴勒给我生一群狗子,我也建个……猛犬队!每只都配上这铠甲!”说完转头把图纸递给陆英:“陆校尉!可得让你家小青加把劲啊!”
陆英斜睨他一眼,接过了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过了一会儿说道:“安婶子真是有妙计,只是……这物件若改改尺寸,穿在骁骑营的战马上呢?”
陆英的话猛地让李庆年收敛了嬉笑的嘴脸,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手不自觉的抚摸着身下的珍珠的鬃毛。
“若是将这做成战马的铠甲,伤亡将会大大缩小。”
李庆年顿了顿,眉头拧起,越想越觉得可行,语速飞快的同陆英讨论了起来:
“战马的优点在于速度,弱点在身体的防护和腿部的防护,若是我们将这战马全部套上铠甲必然会降低刀剑对身体的伤害,若是再将猎犬训练防护在战马的身边,专防敌人砍蹄子,那么,这将是一队所向披靡的队伍!”
陆英眼中掠过几分欣赏,抬眼看向李庆年,赞许的点头。
这种组合确实妙,试想一下,珍珠载着李庆年冲锋,巴勒在两边护卫,想想便觉得当真是个能以一敌百的阵势!
两人随后便边走边讨论起这种队形的优劣势以及对地势的要求,论证其可行性。
李瑾和白季青在刚刚两人讨论队形的时候便悄然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李瑾和白季青眼见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已经偏离了路线,才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往哪走?在这边,要不你们回去再好好讨论?”
李庆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全神贯注的都忘了此时身在何处了。
憨笑了两声后,便同陆英说道:“回头我就去找父亲,把马犬协同的法子好好跟他议一议。”
陆英则笑道:“你信不信,伯父定然不会插手,只会把这事全权交予你处置。”
李庆年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父亲是铁了心要退下这个位置了,而自己接任的圣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而接任后,便将会迎来自己升为将军后第一场战役了。
想到接下来的那场战役,李庆年便深深地看着陆英,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愫,心中一丝异样升腾。
“还愣着做什么?不打算让小青见巴勒了?”陆英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凝滞。
她不傻,怎会看不出李庆年眼中的情谊。
李庆年的顾虑是什么她知道的,而自己的顾虑,李庆年却不知道。
所以这层窗户纸,自己绝不会先戳破,这般相安无事地相处,便已是很好了。
说话间,几人便回了白家的那孔窑洞。
此时安佩兰不在家,但是简氏和梁氏在家,梁氏一见到陆英就兴奋极了,她迫不及待的又去寻那杆红缨枪了。
孟峰一进门便寻着秀娘和曼儿去了,话语间满是温存。
而李庆年还在极力的讨好巴勒,伊勒作为备用种公,一早就看出这李庆年带来的小母狗不是给它找的媳妇,但是它也不太敢惹巴勒,这仇便记在了李庆年的身上。
珍珠转悠了一圈,见这个环境不是它熟悉的,也没见着安佩兰,便自己寻草料吃去了。
安佩兰不在家,巴勒也就只有白长宇还能控制几分,便寸步不离的跟着李庆年,生怕这巴勒再发火将这李庆年和陆英给咬伤了。
好在这巴勒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也能分得清好坏,这李庆年和陆英已经见过数次,最多吓唬一下,还真不会下重口咬的。
再加上巴勒是真的对这叫小青的小母狗感兴趣,两只狗子一见面便交流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巴勒终于又和小青配上了。
就在众人了了桩心事,开心的准备牵着小青离开院子的时候,伊勒瞅准时机,一个蹿步飞上了李庆年的肩头,白季青和白长宇连忙大声呵斥,光防着巴勒去了,也不知这伊勒发什么疯竟然凶性大发了起来,白家兄弟一身冷汗,生怕它一口咬下李庆年的后脖子,这可不得了啊!
可是,这伊勒却没下口,只是蹿上去后,用后腿用力一蹬,李庆年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扑进了门外堆着的骆驼粪上!
李庆年也不是吃素的,在感觉不好的瞬间便卸下佩剑用刀鞘撑住上半身,堪堪离那骆驼粪还有个三寸。
然而伊勒脚下没停顿,迅速折回,前爪踩在正准备起身的李庆年后背,后腿狠狠地蹬了一个起跳,伊勒跑了~,李庆年终于撑不住那六十多公斤的狗子的一个后腿蹬,落入了骆驼粪中。
陆英在身旁看着这一幕憋的脸色涨红,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白家的其他人还不太敢笑,毕竟是李将军的儿子,本身也是个校尉啊,这被只狗扑进了粪堆里头,多下面子啊!
只是此刻看见陆英笑的前仰后合,也实在忍不住扭头笑了起来。
李庆年狼狈的从骆驼粪块里头爬出来,气急败坏的对着伊勒的背影喊着:“你个王八犊子!给老子回来!”
珍珠听着李庆年的声音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走近一闻,打着喷鼻嫌弃着,也离得老远!
李庆年无奈的只好去水缸旁擦洗干净。
就在李庆年好不容易擦洗干净后,安佩兰也学会了酿醋,正好回来了。
看着这群人围着李庆年好奇的问道:“这是咋了?”
第159章 回家
安佩兰听了白长宇将刚刚发生的事说完后,也忍不住笑了:“看样伊勒是生气了,别看这巴勒的战斗力强,但是要说聪明劲,还是伊勒厉害。以往,我家要是忙不过来,全是这伊勒带着牲口自己去放牧的,到时间了自己再赶着牲口回来,骆驼,牛,驴,一个都不少的。”
听着这伊勒竟然自己去放牧,那这狗也是绝对的聪明,李庆年此时才懊悔:“早知道它这么聪明,我就该顺带也给它寻个伴儿,也不至于遭它这一脚暗算,落得这般狼狈!”
一句话逗得众人再度哄笑。
说笑过后,李庆年三人便起身告辞。梁氏拉着陆英的手,还想约着下次练枪,陆英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下次相见,便不知是何时了。以后若能得空,定会专程来寻你,再教你几招枪法技巧。”
这话一出,众人便心下了然——战事在即,归期难料。梁氏虽性子急躁,却也明事理,当即重重点头:“珍重!”
秀娘看着孟峰,眼中满是不舍,也郑重的嘱咐:“珍重!”
安佩兰则又从角落里头又掏出几个爆竹给他们三人一人塞了四五个,直到篮子里再没有爆竹才罢。
“记住,引线砍一半再扔,危急关头也能保命!”
孟峰是习惯了,李庆年和陆英看着这爆竹,也明白安佩兰的珍护之情,重重点头说道:“多谢安婶子!我们定不负所托,凯旋而归!”
三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院中众人,而后扬鞭驱马,身影逐渐消失。
这一去,便是月余的杳无音讯。日子在忙碌与牵挂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年根,春节如期而至。
这段时间狼群又来滋扰过,但是都不再是大规模的袭击,多半是孤狼趁夜偷摸潜入。目标也专盯着牧监那边,到底还是叫它们钻了空子,叼走了一头才刚出生的牛犊子。
安佩兰这儿因为有巴勒和伊勒守着,倒是安然无恙。
马麝那边也被惊扰过两三次,狼爪挠得圈舍木门咚咚作响,亏得那门是用厚实的榆木打造,又用铁箍加固过,才堪堪守住。
连着几番受了惊吓,倒叫这两只马麝的适应力越发强韧起来,再听见外头动静,竟也只是惊惶片刻,便没了先前那般惊慌乱窜了。
这个春节过得依旧简单,与初来乍到的第一年相差无几,顶多是吃食上稍好些,多了些菜干,顿顿能凑出两三样小菜。
过了春节,冬季的雪还没化开,北地边防营却悄然收到了一道圣旨,营中将士在新任的李庆年李将军带领下,连夜拔营,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驻地。
而李老将军也彻底卸下了戍边重任,带着一些简单的衣物,连个亲随都没有,穿着简单的棉布衣,就这样来了努尔干。
随他一同抵达的,还有四个甲匠。
努尔干就此多了个新的衙部——军器监下辖的甲作。
甲作是专门制作铠甲的作坊,里面的工匠为朝廷派遣的甲匠,隶属军器监。
平日里由努尔干地方代管,专为北地边防营打造替换的铠甲,修补战时破损的戎具,成了征战将士的铠甲后盾。
跟随圣旨一同前来的,还有个好消息,那便是棉花的种子。
原来李瑾早在春节前,便将坎儿井顺利通水并成功蓄水的喜讯,连同安佩兰想在努尔干试种棉花的念头一并写成折子递了上去。
官家览奏之后龙颜大悦,当即传旨户部司农寺,将库房里搜罗来的五种棉种调拨了少许,送往努尔干。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的铁矿,以及足额的饷银正在来的路上。
那隶属上京朝廷的十数辆太平车,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的努尔干。
而那时的努尔干,才终于像个正经的地界了,里面的人,也有了人样了,当然此为后话。
在一月底的时候,随着边防营的消失,不久后,狼群也不在周围盘旋了。
安佩兰他们终于可以回西边自己家里头了。
而就在安佩兰他们刚刚回了自己家,还没等收拾东西呢,大黄便一脑门冲进了窝棚里,焦躁不安的堵在门口,不让其他牲口踏进一步。
“坏了!”白长宇一眼便看出端倪,立马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就往牧监那边赶,“大黄要生了!我去叫牧监来!”
大黄是头胎,安佩兰他们也不太懂,此时只能求助牧监了。
白长宇策马赶到窑洞群那儿时,老赵正指挥着衙役牵着牲口回署衙。
“老赵!老赵!我家大黄要生了,你先别收拾了!”
白长宇揪住牧监的衣袖就不撒手。
“哎呀,我同你说了,母牛刚发动,离生至少得三个时辰,够我先安顿好这些牲口再过去!”
牧监这会也不放心这些衙役们啊,里头还有十几小牛犊子呢,他想先回去安顿好这些小的再去西头白家!
可是白长宇死活拉着他先去看看自家的大黄!
最后牧监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再拦我一刻钟,我就耽误一刻钟去你家,到底哪头划算!我告诉你小子!你家大黄金贵,我的牛犊子就不金贵了?我必须先把这些崽子安置好!”
白长宇瞅着这老赵是真急眼了,这才让了路,但是一直不停的絮叨:“您老一定要抓紧时间,千万别墨迹,我家大黄头胎,这会我们都生手,啥都不懂呢!你老一定帮忙!”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回去,给它些盐水和精粮比在这絮叨要有用的多!”
白长宇这才不情愿的回来,他按照老赵的吩咐,给大黄兑了温盐水,又抓了把荞麦、青稞混合的细粮喂给大黄。
大黄果然饿了,低头吃得干干净净,只是吃完后愈发焦躁,在窝棚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用脑袋蹭着棚柱。
挨到傍晚,牧监终于来了,白长宇连忙将人拽进了窝棚里头:“老赵,咋来的这么晚,你快瞅瞅!大黄越来越烦躁了,估计是快生了。”
窝棚里,大黄正不安地站起来又躺下,动作越来越频繁,呼吸也变得急促,喉咙里的呜咽声愈发响亮。
老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肚子,又查看了它的后肢,当即点头:“嗯,快了,宫缩已经紧了。”
话音刚落,大黄突然猛地站起身,四肢紧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羊水便破了。
第160章 大黄生产
大黄因是头胎生得费力,从破了羊水到现在已经两刻钟了。
牧监几次上手却没摸到牛犊的脑袋,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你家这牛估计要难产,牛犊子身位不正,你先去找根麻绳备着,等会要是还摸不到脑袋,只能硬拽了,咱先保大的。”
听了这话,白长宇有些焦躁,连忙去寻了根绳子,又弄了些糖盐水来——娘以前就是给马麝和李庆年都喝过这东西,他记得清楚。
只是,大黄此刻却一滴也不喝了,这令白长宇更加不安起来,在大黄旁边一个劲的叨叨:“不能不喝,这个娘给马麝和李庆年都喝过,喝了那俩都活下来了,绝对的好东西!”
安佩兰在旁边看着,也没什么好办法,所有生物在生头胎的时候都是一门鬼难关,牛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而且前世爷爷家还养着黄牛的时候她还太小,只在旁边玩耍的时候听那群老人聊天说起过:
这牛犊子若是位置不对,那么绝对会难产。
若是生过几胎的老牛还好,拽的时候能顺利些。但是头胎的母牛,根本拽不下小牛,到时候怕憋死大的,只能将牛犊的腿绑住硬拽出来,很可能在拽的过程中就折断了蹄子,或者扭到脖子,那么必死无疑的。
牧监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兽医,此时他又试了几次,脸色越来越差,而大黄此时却像要趴下的样子,连忙喊着白长宇:“拽紧它,千万别让它躺下,生产时候躺下的母牛很难再站起来的!”
白长宇一听连忙将大黄的缰绳勒住往上拽,死活不让它躺下,大黄焦躁的转了两圈又嚎叫了两声后便又站住了。
牧监皱着眉头说道:“不能再等了,我试试能不能在里头给它正过来,若是不行只能硬拽了!”
牧监也不嫌弃,直接上手试探着小牛犊的位置,几次费力的拖拽,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拿绳子。”
牧监接过白季青递来的绳子,将绳子打了个活结,再次伸进去捣鼓了一会,然后让白长宇和白季青两人拽着绳子一同用力。
“我让拽再拽,让停就停,千万别硬拽啊!”
牧监摸着大黄的肚皮,在宫缩再次来的时候立刻喊道:“拽,用力!”
牧监推着肚子,白季青和白长宇用力的拽着绳子,但是大黄疼的直叫唤,也不见拽出什么。
牧监叹气:“怕是这小牛犊子保不住了,再耽误下去,这大的也难活了。”
说完就将手再次伸进去摸索了一会。
然后叹口气说道:“再试一次!这次一定要用力,争取一次拉出来!”
白长宇铆足了劲,等着牧监的指示。
很快,牧监就着急的喊道:“快拉!”
白长宇在前头迅速的绷紧了绳子,脸都憋红了,手上紧紧的拽着麻绳。
终于,哗啦一声,随着大黄的惨烈的嚎叫声,这牛犊子终于滑出来了。
牧监连忙将牛犊子倒架在木栅栏上,使劲的拍打着后背,掏着嘴巴和鼻子里的羊水。
然而,小牛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牧监摇了摇头,将牛犊子放了下来:“够呛了!”
大黄此时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着,却依旧晃着身子来到牛犊身边带着慈爱的低吟声一下一下舔舐着牛犊。
它温柔地舔舐着牛犊身上的羊水和胎衣。
在场人无不为之而震撼,母爱从来不限制物种,在此处体现的淋漓尽致。
牧监让安佩兰点起火盆,将整个窝棚烘烤得温暖。
此时他们也只能等了,等奇迹,或者……。
此时没有吊瓶,没有营养液,没有药物和任何外力的帮助,安佩兰只能在旁边帮助大黄将牛犊子擦拭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小牛犊却没有任何动静。
牧监摇头说道:“不成了不成了,这啥东西生第一胎啊,都是凶多吉少,大牛没事就算好的。
哎,这崽子也别放这儿了,埋了吧。”
说完,便离开了窝棚。
奇迹,终究没有出现,小牛犊最终死在了正月。
然而,大黄在小牛犊被埋后的第三天一头栽在干草堆里,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前世的信息告诉安佩兰,这便是产后瘫痪。
这种病,得补钙,得静脉输液,可此时,哪来的吊瓶和葡萄糖酸钙?
牧监两日后来了一次,给牛扎了几针针灸,又让安佩兰弄了些党参喂了。然后等了一会后,和白家兄弟再次抬了两遍,依旧不成,大黄已经卧了两天了,若是再站不起来,体外压力造成的内脏挤压,就会引来各方面的问题,死亡便也就不远了。
以现代的知识,大黄就是在刚刚失去牛犊的时候整夜整夜的哀嚎,又不吃任何的食物,这才造成的钙流失,当然,这与怀孕时因为狼群的原因没有好好活动,也没有及时补充营养等,都有着很大的关系。
白长宇也问过牧监才知道,怀孕时候的母牛是要给些骨粉和酒糟的,豆腐渣也可以。
但是去年安佩兰家没有种豆子,也没有酿酒,更别说喂骨粉了,只给了些麦麸和米糠,这才造成大黄营养不良,进而导致产后瘫痪。
白长宇听后后悔不已,总觉得大黄今日的下场与自己没有上心,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马麝身上才造成的!
安佩兰实在不忍心看着大黄这郁郁等死的样子。
努力回想着现代看过的信息,“火疗!”这个词蹦出脑海。
得益于现代的信息的发达,各种小视频的出现,安佩兰曾经看过兽医发过视频,就是这种产后瘫痪输液后的火疗很是有效。
此时虽没有输液,但是那党参是真真地塞进了嗓子眼里头了,算一下时间,这药效也应该发挥作用了。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长宇,先别耷拉着脸,去找个棉布,红棉,去找安琥将他爹的酒拿一坛来。”
两人得了令,也不多问转头便去寻了——娘的决定从来没错过。
白季青好奇的问道:“娘,您要干嘛?”
牧监也在一边,好奇的想知道这个妇人有何法子。
“我要火疗!”
“火疗?”白季青和牧监异口同声的发出了疑问。
白长宇很快就拿来了一块棉布,白红棉也骑着马很快便拎了一壶酒回来。
安佩兰接过,将棉布浸泡在温水中然后取出盖在牛的后腿和后背的位置,然后自己含了一口烈酒喷在了棉布上,使棉布均匀地浸透酒精,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老大,去拿一盆水,若火势大了赶快灭火!”
安佩兰看着幽幽的红蓝色火焰在牛的后半身燃烧,毕竟是第一次,她也怕直接来个活烤牛排,便嘱咐白季青时刻准备着。
火燃烧起来后,见火势大了就浇水,没了火就喷酒。
不一会,大黄似乎感觉到了热量,也试图挪动着身子。
安佩兰瞅准机会,连忙让白长宇揪着牛尾巴,牧监顺势托了托大黄的屁股:“长宇兄弟,拽住了,别让牛劈了腿!”牧监总归是经验丰富的看势不对,连忙扶住了大黄,并嘱咐白长宇调整姿势!
就这样几人配合着,硬生生的借着大黄的力,挣扎着终于站了起来!
安佩兰连忙将大黄后背还在燃烧的棉布扯下踩灭了火焰。
此时,就连牧监都不得不佩服:“安夫人!这是什么法子?”
安佩兰不藏着掖着:“我在一本医书里看见的,说是这牛若是吃了党参等,还是站不起来,有可能就是腿麻了,用火疗刺激血液循环便好。我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还就误打误撞的好了!”
牧监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说给的药没问题,但是大多数的牛还站不起就是因为时间长了,腿麻!体重又压得腿一直麻,直到死亡!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竟然是这个原因!”
第161章 弹棉花
大黄终于安然无恙了,只是会偶尔哀嚎几声,似乎是在悼念它死去的孩子,只有用时间才能抚平它心头的伤痛了。
经过此事,牧监同白长宇的关系似乎更好了些,还将自己的关于治疗牲口的书借给了白长宇,像《疗驼方》《治马经》《牛经》等,还有在上京白府的书阁就有的,却从来不看的《齐民要术》和《司牧安骥集》。
白长宇似乎此时才知道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成日沉浸在书海中不能自拔。就连白季青都不得不佩服弟弟此时的用功。
“身为长兄,见尔如此,甚是欣慰,既然如此求知若渴,兄长便将抄写好的几册《册府元龟》给你观摩,你可要细细阅读好好珍护。”
然而,白长宇对《册府元龟》是一眼都看不下去,硬读了两章,便枕着书籍沉沉的睡了,流了一纸的哈喇,气得白季青再也不将他抄写的书籍借给白长宇了。
而安佩兰他们全家一起动手,将三个月没住的窑洞,好好收拾了一番,也将自己身上的一股子牲口的味道仔细洗了干净。
有些棉被都沾了很多的脏污,便趁着天好拆了下来。
被面烧了热水用皂角仔细清洗,而棉花则去牧监那儿找了根羊肠线自己做了个弹花弓。
弹花弓的弓身不能用青冈木,因为这种木材太过坚硬,最好用竹子或者杉木。
竹子是别想了,努尔干可没那么好的东西,杉木去凉州周边倒是还能寻到些。
选用阴干1-3个月的木材,一端用小火慢烤调弯,另外一边用短木头固定个直角,再将羊肠线绑在弓身两端的弦槽上,形成一个类似三角形的物体,再拉紧固定。
随后再制作一个背撑,背撑很简单,一根木棍一端绑个横向木片能固定在腰间或后背就行,另一端绑根棉绳将刚刚制作的弓身吊起。
一个弹花弓便做好了。
而弹棉花所用的木槌更是简单,一根棒子的一端开个槽就可以。
此时再准备张木床,底下用棉绳按照规律来回穿梭结成一张网,铺上陈旧的棉花,就可以弹棉花了。
弹花弓绑在腰间,一手扶住,另一手拿着棒槌配合敲击,便可以将棉花弹起,令其重新蓬松起来。
弹棉花要规律细密的弹,一寸寸都要打到,这样打出来的棉花会均匀的蓬松,很是舒服。
弹完棉花后,用个木头做的盖子一寸寸压下定型,最后用棉线再依照规律编织网格,将上下网格缝合,一床被子便重新翻新好了。
将清洗干净的被面放在灶间的热炕头上,两顿饭的时间就烘的差不多了,重新套好当晚就能铺在炕上了。
炕头的炉灶里头填了柴火,烘得满屋都暖暖和和,将重新打好的棉褥子和棉被铺上,最后的那丝潮气都消散在空气中。
安佩兰当初在屋子里头盘的炕头连着的炉灶,都不是用来做饭的,只是架了口铁锅,锅里日日都盛满了清水。
一则是为了调和屋里的干气。烧炕的屋子,炉火一烘,干燥得厉害,白日进出频繁倒还好。到了夜里睡在热炕上,若是没有这锅水蒸腾起的湿气,第二日起来,嗓子眼干得冒烟不说,连鼻腔都容易燥得全是血丝。
二则是图个喝水方便,这时候又没个保温壶之类的,灶间铁锅烧出来的水总有股子油味,而这铁锅却从来不占油水,烧出来的甜水放陶壶里放凉,想喝的时候和热水一兑,方便多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此时已经在下头旧窑洞里头洗了个舒坦的澡,回来躺在新弹好的棉被里头,睡了个温暖的好觉。
老大一家三口和老二一家三口,再加上秀娘娘俩,也是洗漱了干净,睡在新弹好的棉花被里头睡得香甜。
一夜无梦。
第二日,安佩兰便早早起来开始酿起了醋来。
酿醋和酿酒,酿酱油其实都是一个原理,只是原料和菌种的不同。
酿醋需要的是粟米和酿醋专用的麦曲,这些麦曲都是青儿奶给的,价格都是便宜得很。
粟米泡好蒸熟晾至不烫手,和麦曲粉拌匀,用热水烫过的陶瓮装好,中间掏个拳头大的圆坑,同样也是麻布盖紧口放到灶房的角落。
三五日后,粟米长了层白毛,坑里边渗出了清亮的液体,并伴着米香。至此便说明糖化完成了。
安佩兰松了口气,青儿奶说,若是粟米上头是黑色的,或者有了酸臭,那便是失败了,要整缸倒掉,重新做的。
好在安佩兰是有些酿造的手艺在的,再加上前几个步骤确实同酿酒和豉汁差不多的步骤,实在不难。
接下来,按照一比二的比例将陶瓮里倒入煮沸后晾凉的温水,用干净木勺搅拌均匀,使粮曲完全浸没。放在不冷不热的灶间墙角最是合适。
之后每日都需要用干净的,没有油、盐、生水的木勺搅拌。
10-15日后,甜液会逐渐变酸,颜色也转为浅褐色,闻之有刺鼻的酸味,尝之酸甜适口,便说明醋酿好了。
接下来就可以过滤出来,然后将醋小火慢煮,直到微微沸腾,这种状态保持一刻钟便可。
至此,醋便酿造完成了。
安佩兰家从此以后便可以不再花费银钱出去买这些酱油和醋了。
醋同豉汁一样,都可以在酿造的过程中加些花椒或者桂皮类的调味,每家每户酿出来的味道都是各不相同的。
不过说实在话,安佩兰酿的确实不如凉州城的酱园酿的香。
只是现在的凉州这些调料类的确实贵了不少,普通百姓都是吃自家酿的酱油醋的,那些酱园里头也都是卖给些富贵人家或者是食肆酒楼里头的。
安佩兰也不准备在这上头花费太多了。
这段时间,白家又恢复了平稳的生活,白季青也重新开始撰写《宋·北地水利》,将他和李瑾在建造坎儿井时的所有心得一一记录在册,并标注安佩兰的想法和建议。
这本书,便是为了与努尔干相同地质的地区所准备的,撰写好后,白季青便会交于李瑾,由李瑾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呈交给官家。
第162章 女娘不应该困于情爱
白季青这段时间几乎不出窑洞,不是撰写书籍便是抄录《册府元龟》,难得有些空闲,也只用来指点白知远课业,顺带教白时则与曼儿识字启蒙。
白红棉也渐渐收敛了往日跳脱的性子。毕竟是快及笄的姑娘家,眉眼间已添了几分少女的温婉。
这段时间,也有些遍户托青儿奶提起过白红棉的婚事,都被安佩兰打发了。
安佩兰早已将自己真正代入了母亲这个角色。可她终究是后世来的人,她清楚而明白的知道让孩子太早结婚是多么的不负责,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困在那家长里短蝇营狗苟的氛围中。
只是这么拖下去,怕是母女间也要拖出嫌隙。
正好白红棉又想去寻安怀瑾,据说他将《太平寰宇记》给默写了下来,这些关于山川湖泊和古迹史事的书籍是白红棉最喜欢的了。
于是安佩兰就找了个由头同白红棉一同去了。
两人各骑一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
“红棉,下个月便是你及笄之时,论起来,你也算是个大姑娘了,对于这几日嫂子们开玩笑时所说的婚嫁之事,你的想法是什么?”
白红棉到底还是个孩子,纵然比同龄姑娘早熟些,对这种事依旧懵懂。
早先聚在一起的时候嫂子们也只是打趣的说了两嘴可以议亲的事,那时只是本能的有些害羞。此时母亲提出自己的想法,一时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的啥想法?”
安佩兰骑在马背上,视线放在了远处连绵的荒丘上,像是忘了方才的问话,忽然转了话题:“《大唐西域记》你可看完了?”
白红棉虽觉母亲话题跳得突兀,但提起这本她喜欢的书籍也不由得高兴的回答道:“看完了!娘,那书里写得实在太好看了!玄奘法师走过险峻的雪山,走过疆外的部落,甚至走到了一望无际的海边,世界的尽头……”
“那儿,不是世界的尽头……”
安佩兰轻声的打断。
白红棉愣了一下说道:“可是玄奘法师说那儿一望无尽的海边,再无陆地相连,不是世界的尽头是什么?”
安佩兰笑着说道:“海的另一边,是另外的一片大陆。”
“另外一片大陆?”
“对,穿过那片一望无际的海域,还有一片独立的陆地,那儿有腹部带着口袋的袋鼠,有浑身黑白条纹的斑马,还有角长在额头中央的的犀牛!”
“娘,您可是说的真的?竟然会有如此神奇的动物?”白红棉一脸的不可置信。
“红棉,那儿可能是你终其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娘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去,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大,而我们却犹如井底之蛙窥探着头顶的一方天地而沾沾自喜。”
“娘,那些都是你在菩萨那儿看到的么?”
安佩兰笑了笑算默认了:“红棉,你怎么看爹和娘的相处?”
白红棉瞪大了双眼:“学堂先生早教过,不可妄议长辈!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佩兰的语气沉了些,眼睛似乎穿过时空,回想着原身的一生:
“红棉,娘十六岁嫁到了白家,十七岁那年因年幼无知,将腹中二月龄的胎儿不慎流产,十九岁再度有孕,却和大黄一样,体位不正造成难产,虽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却丢了第二个孩儿。
我还沉在丧子之痛里没缓过来,你爹便接连纳了三房妾室,没过几年,她们便接连生了二子一女。”
这是母亲头一回跟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白红棉垂着手静静聆听。
“后来娘直到二十三岁,才又怀上你大哥,两年后怀了个女儿,可没等出月子,那孩子便又没了。又熬了两年,才有了你二哥,”安佩兰的声音软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神满是疼惜,“你是娘三十七岁才得来的闺女,是老来的宝贝。娘这一辈子,吃过太多苦,只盼着你能无忧无虑,不必走我的老路。”
这是原身的执念,也是如今她融入这个身份后,留在意识中那沉甸甸的牵挂。
“你大嫂简氏,也是十六岁嫁过来的,头一个孩子也没能保住。好在她通透,没像娘这般钻牛角尖,好好将养身子,很快便有了知远。”
安佩兰话锋又转:“可是,在咱家遭贬斥流放前,你爹和我都在给你大哥寻着妾室。便是你二哥,也有了纳妾的打算。”
白红棉低着头,眼底藏着莫名的情绪。
她没忘记上京白家的姨娘们是怎么讥讽母亲的,而她也不止一次听过这些姨娘们在身后嘲讽老蚌得珠。
妾室、姨娘,这两个词于她而言,从来都没有个好的记忆。
“红棉,我同你说的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实则是就是想告诉你,十五岁的你,未来拥有无限的可能,娘不想让你在最稚嫩的年纪,就被一纸婚书锁住一生,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
白红棉从母亲东拉西扯的话语里,也大体品出了里头那层沉甸甸的意思。
“红棉,这世界真的很大很大,你可知鞑靼和瓦刺两部的前身?”
白红棉点头:“是蒙古。后来因部族内斗分裂,鞑靼算是蒙古的嫡系继承部。
安佩兰点头:“蒙古人性烈,向来是以死为生、以血为荣的性子。所以古往今来,咱们中原的边境就没真正安稳过。我们打不进他们的草原腹地,他们也攻不破咱们的坚城要塞,这般拉扯了几个朝代。”
“如今官家派李庆年出征,想来是摸清了鞑靼、瓦剌两部的矛盾根源,甚至连他们王庭的所在、草原的水脉走向都探得一清二楚,这才打算趁机直捣黄龙,一劳永逸。”
说到这里,安佩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脑海里闪过后世那片波澜壮阔的陈旗草原,眼底带着几分向往:“红棉,若是此次李家的边防营能凯旋,那你便有机会亲眼去见识那片天地,亲自感受什么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什么叫风吹草低见牛羊!”
“红棉,女娘的一生,从来都不该只有婚嫁生子这一条路。
像武后,像花木兰,像陆英。她们的一生从来就不是围绕在丈夫身边,与妾室争那点施舍般的宠幸!”
第163章 先生不好当啊
十五岁的白红棉看着母亲,心底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些。
只是,这番话,大抵需要她用半生时间才能体会。
安佩兰不急于让受封建礼教启蒙的白红棉在她短短的几句话内便明白,于是笑了笑说道:“总而言之,红棉,娘希望你是在探索这个世界的时候,若有人一路同行,自然好。若找不到与你同频之人,也无妨!”
这句话白红棉能听懂,她发自内心的笑了:“嗯,娘,我知道了!”
母女俩就这样欢声笑语的来到了学堂。
正好碰见了在此处和孩子们玩耍的李畅将军。
“李老将军!您怎么在此处?”
安佩兰恭敬的打着招呼。
李老将军此时正给孩童削木剑,见着安佩兰还称呼他为将军便摆摆手说道:“莫唤我将军了,现在我就是个慈幼堂的掌事。”
安佩兰惊奇问:“慈幼堂掌事?您要管着这一摊子?”
李老将军点头:“我戎马半生,膝下却无孩童绕身,指望李庆年那小子给我生孙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呢,闲着也无事,不如来这儿颐养天年。”
“李爷爷!李爷爷!我也要个木剑!”
原先总缠着安佩兰他们的那群孩子,现如今被李老手里的木剑吸引,都围着他要。
李老将军被孩子围在中间抢夺手里那刚刚成型的木剑,一时欢笑不已。
安佩兰看着李老将军,这位孑然一身的老人,心里怎么会没有遗憾?唯一在世的儿子,如今正独当一面奔赴沙场,他又怎么可能不牵肠挂肚?
或许,也只有这些孩童的天真烂漫,能稍稍抚平他心底的伤痛吧。
不过,有了李老将军在此,那么简氏她们便会放心很多吧,这倒真是省了很多的心事。
只是也不知李瑾给不给李老将军利钱呢?
反正简氏和秀娘两人是义务劳动,李瑾可是就给了些粮食就再也没提一分利钱的事。
李瑾就像那乍富的贫农,守着富裕的钱财还是习惯了一分掰成两半花,哎,抠啊~
此时,学堂那边传来了安怀瑾那气急败坏的声响。
“为何由你们来折磨老夫!此文章已经纠正了十几遍了!十几遍啊!就是猪也该会了吧!老夫到底做了什么孽了!今生竟要被你们这群学生磋磨……”
在一旁的李老将军说,安怀瑾的这些话几乎成了近来学堂的日常。
据说安怀瑾已经三番五次找李瑾请辞夫子一职,宁愿回去干徭役的苦活,也不愿再受这份罪。可李瑾偏偏不松口,硬是把他摁在了这个位置上。
被逼得急了,安怀瑾便索性消极怠工,想着逼得李瑾主动把他辞了。哪料李瑾眼珠子一转,当即放出狠话:“身为先生,竟敢如此懈怠渎职,简直枉为人师!我这就去请安夫人来评评理,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
这话一出,安怀瑾顿时没了脾气,慌忙拦下作势要走的李瑾,只得老老实实继续当他的教书夫子。
此刻,安佩兰和白红棉正站在院外,听着学堂里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咆哮,忍不住齐齐探着头往里头瞧。只见孙夫子端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手里捧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弧度,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和另一边气得发髻散乱、满面通红的安怀瑾,简直是云泥之别。
“哎,没想到文武双状元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罢了罢了,人无完人嘛。”孙夫子捋着胡须,心中暗笑不已。
后来,《太平寰宇记》那本书到底还是让白红棉给抽空借了出来,尽管安怀瑾依旧怒气冲冲,仍然让安琥将那本书籍给白红棉找了出来。
只是他递给白红棉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很:“红棉,我真的就这么差劲么?我怎么觉得我爹还是以前喝酒的时候更亲切一些?”
他是真怕现在的父亲。从前安怀瑾沉溺酒香时,虽说常常醉醺醺的,却从来不会打骂他。可如今呢?学堂里日日点名提问,回了窑洞还要接着考核,几乎每晚他都要挨上几戒尺。
安佩兰看着这满脸委屈的半大孩子,忍不住笑道:“谁家当儿子的没挨过老子的揍?你白大哥小时候,挨的板子可比你多着呢!你这都快成年了才挨这么两下,该知足了。”
安琥怀疑的看着安佩兰,成年了还挨揍叫知足?
“安小哥,伯父打你是恨铁不成钢,他是真的想要你弥补对你的亏欠吧!”
说罢,白红棉和安佩兰笑着准备骑马回家,,只留下安琥一个人站在原地,还在深深的思考着:“亏欠是要挨揍来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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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窑洞这些时日可是一派书墨香,此时尚处猫冬时节,闲暇的时候充足,老大想要趁这段时间将手里的书撰写完,老二想要抓紧时间补充畜牧的知识,老三看着传记也是津津有味。
孩子们也被感染得也不太喜欢外出,都在炕头上窝着,白知远已经六岁了,每日便自己骑着毛驴去学堂,时泽和曼儿就在家听着安佩兰讲的故事。简氏和秀娘时不时研究一下《医说》,梁氏则还是喜欢耍那杆红缨枪。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二月。
巧的是,今年二月二龙抬头,竟与立春撞了个正着。李瑾决定将去年的祭龙神仪式延续,再添上立春的打春牛习俗,凑个双喜临门的热闹。
去年的祭龙神对于整个凉州北部劫后余生的百姓而言,是一种精神寄托。
而今年这场祭祀,更多的是努尔干地界上百姓对新生的向往。
为了这场祭祀之地的选址,李瑾和凉州赵知州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实在没个定论,索性一拍两散,各自在属地办各自的仪式。
也不怨人赵知州不爱到这儿,去年是因为凉州城十户九空,他自己也不得已去外地防疫去了。
后来听说努尔干的人组织了火龙神这么个祭祀活动,还真的就求来了风调雨顺的一年,这才动了心思,非要在今年于凉州城内也办一场,一则驱祟禳灾,二则也为百姓讨个好彩头。
李瑾还想在努尔干地界口举行,祈求今年第二条坎儿井能成功建成呢。
各有各的目的,最终就是各办各的。
今年的龙头还是让安佩兰他们一家扎,但是李瑾好歹给了二两银钱,让安佩兰去买些草纸,正儿八经的糊个龙头。
安佩兰看着手里的那二两银钱,再看看棉衣的袖口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李瑾——估计也是下了狠心才摸出的这二两。
倒也不是不够,只是这丹青就要寻个免费的人了,安佩兰在白季青和安怀瑾两人了琢磨了半晌,最后还是交给了安怀瑾。
安怀瑾倒也不推脱,借口着描绘龙头的理由两日没去学堂了,也算是散心了。
第164章 打春牛
二月二当天一大早,立春的打春牛仪式便在喧天锣鼓里开场了。
祭台就搭在大水井旁的空地上,一头“春牛”已经立在一旁——荆条扎成骨架,外头糊着掺了坎儿井泥土的黄泥,脊背上用朱砂工工整整写着今年的干支年份与立春时辰,而牛肚子里塞满了五谷。
李瑾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官服,手里攥着荆条染的彩鞭。
吉时一到,他阔步走上祭台,先对着东方拜了三拜,敬了春神句芒。
随后抓起一把谷糠撒向人群,高声道:
“春至人间,农时不误!”
话音落,他举起彩鞭,对着春牛扬手落下,三声鞭响清脆利落:
“一鞭:鞭走寒冬,迎来春暖!”
“二鞭:鞭醒耕牛,深耕良田!”
“三鞭:鞭出五谷,岁岁丰登!”
随着这三鞭的落下,春牛肚子上的泥块渐渐裂开,露出了里面的五谷。
人群瞬间蜂拥而上,伸手去抢那些散落五谷和春牛身上的泥土。
泥土象征开荒顺利,五谷代表五谷丰登,将这些带回家撒进自家田里,代表着人们一年最真切的祈愿。
待到日头偏西,打春牛的喧闹才渐渐平息,仪式宣告结束。
然而李瑾却没歇着,又领着人收拾了香案,摆上猪头、花馍、甜酒和糕饼。
未时三刻,火龙祭祀开始。
今年的火龙,依旧由李老将军持龙头,李瑾执龙珠,由努尔干所有人的火把连成的“龙身”蜿蜒盘旋在大水井旁。
安怀瑾的丹青传神,龙头描绘得惟妙惟肖。
在李老将军的手中像是真的活了过来一样,伴着身后绵延的火把长龙,将沉睡一年的火龙再次召唤了出来。
接连着两场的祭祀,令人兴奋之余也略显疲累。
结束之前,李瑾让人端来早已备好的五谷八宝饭,给在场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碗。温热香甜的饭食入腹,这场双节同庆的祭祀,才算真正圆满落幕。
立春已过,农事在即。李瑾早已贴了告示,给所有遍户五日空闲,让他们先将自家分到的两亩口粮地率先开垦出来,播种黄豆和青菜萝卜之类。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注定是要忙碌的。
今年不光是要看顾好官田,第二条坎儿井也要加紧开凿,新的官田也得继续开垦。
这般繁重的任务压在肩头,李瑾却还要分出土地和种子给垦户,署衙中不少人都满心不解。
就连李瑾最初听到安佩兰的这个建议的时候也不赞同。
“李大人,这两亩地其实费不了他们多少工夫。”
安佩兰笃定地说道:
“可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能在这儿扎下的根。”
果然,在这些人得了自己那两亩的荒地位置的时候,所有人都抓紧时间去署衙借了农具将那贫瘠的荒地开垦了出来。
人心是很奇妙的东西。
在最初到了这儿的时候,任谁都不会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乡的。
可当一场生死劫难过后,这里偏偏又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人心便转了方向。
此刻,这些劫后余生的人,都格外地珍视眼前的窑洞,还有那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哪怕窑洞还是破烂不堪,哪怕土地荒寂贫瘠,于他们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希望。
李瑾也派了营田使教了他们养地耕种的法子,并给他们发了紫花苜蓿种子,让他们在秋季收了大豆之后再种下。
一时间,会种地的不会种地的,都听得认真。
这个二月便在他们家家户户的忙碌中,到了下旬。
此时的遍户们早就将自家的荒地开垦了出来,现在正在扩着官田的面积。
他们如同上下班一样,早上丑时起床去往景山,晚上申时回家。一日两餐,都是在景山解决。
李将军也开始准备在慈佑堂的旁边建两孔窑洞——他准备住在这边了。
另一边,安佩兰趁着这几日难得的空暇,带着白红棉去了趟凉州城。
自从凉州这边的祭祀结束后,城里的人气便一日旺过一日。
赵知州体恤民生,下了令免收小摊贩的商税,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引得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挑着自家的稀罕物什赶来。
今日,便是凉州城逢五的一个大集。
安佩兰她们是提前一天到的凉州,住的还是原先的客栈。
那年轻掌柜记性极好,一眼就认出了安佩兰,热情地迎了上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客栈里添了个跑堂的小二。
客栈的木床不如窑洞的土炕暖和,二月的夜晚依旧寒冷,小二就给她端来了一个火盆,靠着这个火盆,二人才挨过这个料峭的春寒夜。
集市赶的早,寅时便有农户陆续赶到。
安佩兰和白红棉也起身洗漱,准备去集市上搜罗些东西。
大集之上,货物琳琅满目,吃的用的玩的,看得两人眼花缭乱。
而安佩兰则耐心的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寻找着——她此番前来,是带着目标的。
今年土坡上的那些野山杏,已扎稳了根,正是枝繁叶茂、活力十足的时候,是用来做嫁接母本的最好时机。
野山杏的果子酸涩得难以下咽,最多只能用来酿酒,或是晒成杏干。
可若是能成功嫁接上同科同属的优良品种,改良过后的杏子,酸涩味定会大幅消减,变得香甜可口。
到那时,大规模种植杏树,既能固住山坡的水土,又能给努尔干添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倒是一举两得。
偏生这个时节,像样的果树枝条本就难寻,更别说安佩兰要的是那种芽眼饱满的鲜活枝条了。
可她心里清楚,嫁接果树的黄金时节就在三月,错过这阵子,便要再等上一整年。偏偏三月里她手头还有一大堆琐事要忙,根本抽不出空四处奔波寻觅。思来想去,也只能趁着这次赶大集,提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合心意的枝条。
整个集市被安佩兰和白红棉仔仔细细转了两圈,果然如她所料,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天,哪有卖新鲜的果子的?更别说带芽的树枝了。
到处都是些柿饼、枣干、葡萄干之类的干货。
这样的结果安佩兰一早便预料到了,倒也不觉失望,只准备再慢悠悠地逛一会,想着瞧瞧有没有别的能用得上的东西。
第165章 榆钱窝窝
就在安佩兰茫然的转悠的时候,一位老者面前的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老者的面前铺了张麻袋,上面铺满了绿色的小圆叶片——榆钱。
榆钱是榆树在二月到三月份生长的翅果,两个翅果中间便是种子,榆钱不是榆树的叶子。
生吃有一丝清香,也可炒鸡蛋或做榆钱窝窝。
最重要的是榆树耐旱,耐寒,耐瘠薄。
如此不择土壤的树种栽种在努尔干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安佩兰上前抓起一把榆钱仔细观察,翅果中间的种子完好无损。
“老人家,这榆钱怎么卖的?”
安佩兰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十八文钱一宋斤。”
榆钱不值钱,正常价格大约在五到八文钱,只是这位老人家的榆钱成熟的早,整个集市独一家,这才贵些卖。
安佩兰知道,普通百姓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那我把这摊子全要了,可以便宜些么?”
老人家一听可高兴坏了,这里至少有个十宋斤呢:“成,成,就给你十五文钱吧!您也别嫌我让的少,这榆钱正经下市还要有个十天半月的,我家这榆钱树年年都是比别家早这么半个月,往年第一批都是卖二十文钱一宋斤给的。”
安佩兰一听这人的榆钱树比别人家早下市,那更愿意了。
要知道早春这个空挡实际上没什么吃的,若是有这么些榆钱,也能解决不少粮食问题的。
“这儿一共是十宋斤,秤杆子高高的称的。一共便是一百五十文钱。”
老人过了秤将所有的榆钱装入了麻袋递给了安佩兰。
榆钱不压秤,这十斤榆钱竟然是满满两大麻袋。
安佩兰和白红棉就这样将两大麻袋扛回客栈,才又出去转集市。
直奔了肉铺子,割了十斤新鲜猪肉和十斤羊肉。
出来后又见有卖猪崽子的,就又买了两头白胖的小猪放进筐子里,准备回努尔干了。
“娘,这会那猪圈没事了?”
白红棉看着两只白白胖胖的小猪,想起了原先家中的那两只猪崽子。
公的那头已经吃了,母猪还没等配种呢,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肉安佩兰也没让吃,有一股子氨水味,就埋在田埂前。埋的时候安佩兰还填了好多麸皮,量是那头猪的三倍左右,这才将坑填埋好。其实就是模仿高温堆肥的环境,毕竟也不能真的浪费了这么头猪不是?
其实她也说不准那猪是得了猪瘟,还是撞了别的邪症,只晓得人要是吃了病猪肉,哪怕不沾猪瘟的病气,沙门氏菌、大肠杆菌这些东西也能要人命。
从那以后,空荡荡的猪圈被她撒了好几遍石灰,就这么空落落晾了半年,直到今日,才敢再买猪崽子回来。也是买的一公一母,公的是骟好的,母的准备养大再配种生小崽。
“问题不大,等回去了再在里头烧两把干草熏熏,撒些草木灰应该就没事了,毕竟都过了大半年了。”
安佩兰瞅着被绑了四肢,在篓子里头还吱哇乱叫的猪崽子,看那挣扎的样子,倒是两头健壮的。
回了努尔干已经是酉时了,其他人都吃完了晚饭了。
安佩兰和白红棉将猪崽子交给了白长宇就去灶间拔拉了两口简氏特意给她们留下的晚饭。
白长宇没含糊,看到两头猪崽子后特意点着火把,将猪圈打扫了干净。又按照安佩兰的吩咐,点了两把草杆子,将草木灰撒了个遍,又给它们塞了些干草,才将猪崽子放进去的。
第二天起床时,两只猪崽子已经在圈里安了家,正哼哧哼哧拱着食槽里的刷锅水兑麸皮。
这边安佩兰也没闲着,挑了块向阳、地势稍高又好排水的地。先拿锄头把土深耕了一遍,捡干净里头的杂草、石块,再拌上腐熟的农家肥,耙得平平整整的,随后划拉出四块一米见方的高畦。
随后把昨天买回来的榆钱摘出种子,匀匀地撒在畦面上,不消覆土,只取了块木板轻轻一压,让种子和土壤贴得紧实些便罢。
接着拿起她自制的“喷壶”——不过是个戳满了窟窿眼的瓢,舀了水,将四块育苗的高畦都浇透了。
最后将草帘子轻轻盖在上面。这样培育榆树苗就完成了。
榆树的种子寿命极短,不过七到十天的光景,所以不敢耽搁。
等这些幼苗长到三四十厘米高,就能移栽了。到时候挑个阴天或是傍晚,连土坨带苗挖起来,将窑洞所在的这个土坡种上些,再把院外的小路两旁种上些。
待再过两年,这儿便不再是这般光秃秃的样子了。夏天就是走在路上,也能有些阴凉。
这些地方最起码还没有彻底沙化,种榆树还是能活的。可再往西北过了那条水沟,那土质就越发差了,沙砾混着黄土,贫瘠得连杂草都难长。
安佩兰想着今年还是要赶快再培育些沙棘苗,把西北边那戈壁边缘都种满了。
退沙还林这话现在说还太早,眼下还是先拦住这戈壁继续往这边侵吞的势头,不让沙化再加重,这法子总是有的。
戈壁边缘本就长着些沙棘,只是都扎堆聚在一处。她先前在纪录片里看过,沙棘果秋天落在地上,冬天被积雪盖过,来年春天便能自行发芽。可种子都挤在一块儿,争营养、抢阳光,活不了多少。
而要育种,是需要在秋季沙棘成熟后采摘,捣烂果肉用清水洗干净,晒干储存。
去年没想着储存沙棘种子,眼下只能等些日子,去那片沙棘丛里寻些幼苗,先移栽出来,给它们腾开些生存空间。等明年再好好育种栽种。
再就是景山那头。景山高得很,最高处的山巅更是险峻陡峭,终年积雪不化。
从半山腰往下才有些树木。但是由于去年的饥荒,灾民将很多树都扒了皮,折断了杆,如今已经秃了很大的一片了。
这些都得抓紧时间补种回来才成。
听说营田使那边,已经在着手培育青冈树苗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分发给遍户了,也好让这景山重新焕发生机。
“想着想着,便又扯的远了些。”安佩兰暗笑一声,总想着快点将这儿变成绿洲,但是其他的可以急些,唯独这植物无法拔苗助长,只能看着它们一年一年的慢慢生长。
两麻袋榆钱籽播进四畦苗床,竟还余下大半筐鲜嫩的榆钱串。安佩兰索性不浪费,领着家人做榆钱窝窝头解馋。
她把榆钱择去褐色细梗,淘洗干净沥干水,拌进金黄的玉米面里,又添了两把细磨的豆面、少许白面。随后打入两个鸡蛋,撒上半勺盐,加温水搅和得干湿适中。
安佩兰和简氏,秀娘围坐在灶房的炕上,各揪一块面团搓圆,拇指往面团底部一戳一转,便捏出一个个圆润的窝窝来。
梁氏捡了些柴火将水烧开,把做好的榆钱窝窝摆进蒸笼,旺火蒸上二十来分钟,热气就裹着榆树嫩叶的清香气漫了满院。
刚出笼的窝窝头还冒着热气,咬一口,玉米面的醇厚混着豆面的绵密,盐香衬得榆钱的鲜甜味。
那股子独属于春日的嫩气,从舌尖漫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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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野餐
三月,安佩兰正准备再开出块试验田种棉花的时候,李瑾差人过来了:
“安夫人,李大人说请您去界口处看热闹,今日上京的太平车到。”
“太平车?”安佩兰猛地反应过来,是拉铁矿的和饷银的。
“走,瞧瞧去!”
安佩兰一家到地界口的时候,李瑾已经在那等着了。
还没等他们说上话,便听到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拉着太平车的队伍缓缓出现在道路的另一端。
上京的太平车就是不一样,车还没见着呢,先见一队甲士骑马在前开路。
他们身着亮甲,腰悬兵刃,骑着高头大马,队列齐整。队伍正中,一面黑底描黄龙的营旗高高竖起,龙纹在风里舒展,正是殿前指挥使的旗号,透着官家专属的威严。
甲士们八人一排,整整三列并排前行。
然后从缝隙中才隐隐看到了后面拉太平车的黄牛,
每头黄牛的额间,都系着一块绣着五色牛头纹的明黄色棉布,这是官家牲畜的标识——即便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使牛四散奔逃,单凭这抹明黄,也能一眼辨出是官家养畜,无人敢私自截留。
十头黄牛拉着一辆太平车,车上运的东西,都用麻布盖得严实,普通百姓根本看不到。
每辆车前都有三名役卒手持长鞭,时不时轻扯黄牛鼻环,调整行进方向。
太平车的两侧,各有五名士兵挎刀护卫,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十二辆太平车首尾相接,浩浩荡荡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气势十足。
待整个车队尽数驶入努尔干地界口,众人才惊觉,车队末尾还跟着一营兵力。士兵们身着统一兵服,手拿长枪。
李瑾不敢耽搁,立刻在前方引路,将浩荡的队伍带到了署衙。
到了署衙,运送太平车的指挥使上前一步,神态威严的将物资清单交给了李瑾,并由先前来的四个甲匠验收。
安佩兰在人群中好奇的看着这一幕,突然发现李瑾手捧着清单正在微微颤抖着。
安佩兰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连忙示意身边的白季青上前瞅瞅。
白季青点头,多走了几步,小声的问道:“大人,可有什么不妥?”
没想到李瑾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穷惯了,这会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后来安佩兰才知道,原来上京运来的物资根本不是什么铁矿石,而是已经冶炼好的生铁!
整整十车的生铁!另外的两个太平车运送的是制作铠甲内衬的牛皮,还有饷银!
十车铁矿石能炼出三车生铁就不错了,原本以为来的是铁矿,却运来的是已经提炼好的生铁和熟铁!这能打多少兵器啊!
足以说明,官家对于努尔干的重视程度!李瑾怎么能不激动!
整个队伍在努尔干修整了三天,带上了粮草便返回了上京。
而甲将们,则开始忙得起熔炉,建甲作。
早先挑选出来的木匠,铁匠和石匠,此时全部归于甲作。
李瑾也悄悄跟安佩兰许诺,等后头甲作可以正常运作,便让他们给巴勒和伊勒打造一副铠甲。
看完了热闹,安佩兰就回家继续开垦棉田了。毕竟第二条坎儿井的母井还没开始找呢,开荒这些事也用不着她和白季青,这段时间他们便不去景山了。
司农寺发下的棉种不多,五个品种加起来也就能种个一亩地,毕竟是实验。若是安佩兰试种成功,才会将大量的棉种下发。
棉田要深耕,比麦田耕的还深,还细些才行。
耕完地,将里面的石子杂草等都捡的干净,再混入农家肥。
安佩兰家腐熟的骆驼粪是非常好的农家肥,搀入田中,再次让大黄耕一遍,这样才成。
这般精细侍弄完,还不能急着下种。
今年开春虽落过两场毛毛细雨,可地气还是太凉,至少得挨到春分,才能把棉籽点进土里。
这段时间安佩兰也没闲着,前段时间种下的榆钱,都已冒出芽尖。
这时候的小苗很脆弱,而春季的风沙又大些,安佩兰就让白长宇给高畦四周按了栅栏,多少能有点挡风的作用。
此时的小苗要两三天一浇水,也不用多浇,保持表面土润即可。
等到小苗长出两片真叶时,才可以将草帘子拿走。
等过段时间小苗长大些还要间苗,将那些瘦弱的剔除,保留强壮的,间隔3~5厘米。
等苗子再蹿一截,便要二次间苗,这才是最终定苗,届时株距要拉到十厘米左右。
等长到三十厘米高,就能移栽了。
这些门道,安佩兰一一同白红棉他们嘱咐过了,便是她日后忙不过来,家人也能搭把手照管。
趁着空闲的时候,安佩兰还领着一家人往西头水沟边寻沙棘苗。瞅见那些刚破土的嫩芽,便小心翼翼地连土挖起来,用草纸裹好塞进藤篓,先在院里养着,等养壮实了再往戈壁上移栽。
白红棉和孩子们最喜欢寻沙棘苗了。
因为每次去,安佩兰都要求全家出动,就连这些日子闷在窑洞里头撰书的白季青,也得搁下笔跟着。
而且每次去,安佩兰都会带上午食,寻块背风的地方,铺块麻布当垫子,摆上些饼子和肉食,再拎上一壶美酒,美其名曰“野餐”。
当然,野餐只能选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统共也才两三回——毕竟努尔干的春天,几乎天天都刮着黄沙。可就是这寥寥数次,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了。
望着远处“平沙莽莽黄入天”的戈壁,风卷着沙粒掠过天际,总叫人无端生出一股波澜壮阔的豪情来。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白季青喝了点酒,酒劲上来时总喜欢吟诗两首,酸的白长宇一个劲的翻白眼,他是最听不得这些了。
白长宇每次来这边的时候总会骑着马去西山再瞅瞅能不能抓头马麝,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马麝哪是那么好抓的,去年真就让他逮着好运气才得了那两头马麝。
不过白长宇却不气馁,据他观察,最近这两头马麝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马麝应该是它俩自己配上了。
安佩兰抽空也去看过,只见那母马麝性子十分焦躁,一见公马麝凑过来,便扬蹄子踢打,把它撵得老远。
“看样还真有可能配上了!”
得了安佩兰的这话,白长宇更是确定了,呲着大牙就去找赵牧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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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种棉花
若说马麝该归鹿属,鹿的孕期不过七八个月便能产仔;
可它偏带了个“马”字,马怀胎却要三百余天,足足十一个月;
偏这马麝模样又与驴有几分肖似,驴的孕期更是拖到十二个月。
里外里差出小半年的光景,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罢了,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三月初,气温回暖,但是为了防止倒春寒,安佩兰还没有下棉种。
与此同时,第二条坎儿井的母井已开始寻找中。
白季青也就又去了景山,不过,这次他带上了白知远。
从署衙到学堂比从白家窑洞去学堂能近些,所以这段时间便由白季青照料。
而趁着母井还没寻到的空档,所有的遍户便去了官田耕地了。
去年种下的紫花苜蓿,已经被牲口吃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杆子便被翻到了地里头。
今年李瑾他们主要种的便是粟米,这些也是朝廷带来的一批新的粮种。
据说是司农寺最近挑选出来的优良品种,以往的粟米是夏种,这批种子据说抗寒性高可以在春种,就先送到努尔干来,为下半年的军需做准备。
安佩兰家也在开荒,这次开的是药田,去年留下的些地黄种,估计能种个三亩地。
而这三亩地的地黄已经被李瑾预定了下来,按照生地黄八文一两的市价全部收购,用作明年的药种。
有了李瑾这话,简氏他们干的真是起劲,每日早早就拉着大黄去了北边。
安佩兰则忙活其他的事。
去年试种的秋小麦,捱过一冬,竟枯死了大半,侥幸活下来的几株,也瘦弱得不成样子,叶片蔫蔫地耷拉着,也不知能不能撑到抽穗扬花的时候。
还有那木梢瓜。
去年种的那一亩,原不是为了果腹,偏逢饥荒,被那群孩子啃了个精光,只勉强留了五个瓜做种。
今年说什么也得再种上一片,安佩兰心里念着的,可是瓜里头那点能制橡胶的稀罕物事。
有了橡胶,她便想着做个橡胶的车轮。
如今的车轮是实木打制,走在这路上,颠簸得人骨头缝都要散开。
每次去凉州赶集,一路晃荡下来,浑身都像散了架。可偏是这春日里的集市最是金贵,哪一场都舍不得落下,总盼着能寻到些新奇的东西回来。
这十几日过去了,集市上果然大规模的出了榆钱,现在的价格确实比不上那老者的十五文钱,几乎都是在十文以下。
安佩兰没去买榆钱,反倒拎回了一捆香椿。为了这茬鲜嫩的香椿芽,她还特意跟着卖菜的老农回了家,从他家香椿树下刨了棵树苗。自然,老农的椿芽她尽数买下,另外又添了五十文钱,才算把这棵宝贝树苗带回了家。
安佩兰可喜欢吃香椿了,想起那道香椿炒鸡蛋,那股子独特的鲜香就勾出了肚中的馋虫。
若是腌渍起来,也能存到寒冬腊月,给缺菜少味的冬日添上一抹鲜。
春日果然是万物复苏的时节,集市上满是卖嫩芽野菜的农户。荠菜、灰灰菜之类的野蔬遍地都是,这些东西不用本钱,随手掐来换几个铜板,对农户而言也是一笔额外的进项。
除了野菜,集市上还有不少卖菜苗的,安佩兰也没少买。
此时家里的菜园子里早就满满当当的都种上了绿苗。
这会就要防着这些牲口了,每日清晨放牧时,它们总惦记着啃几口嫩苗,伊勒有时看顾不暇,靠近门口的那片菜畦,就都被啃得光秃秃的。
往年,她家菜园子里只种些菠菜、油菜、茄子之类的寻常菜蔬;那些需搭架爬藤的黄瓜、南瓜、冬瓜,则全栽在院外墙根下;至于土豆、白菜这些需求量大的,她特意在大田边上辟了两亩地来种。
今年,安佩兰却在集市上淘着了不少稀罕菜苗,辣椒便是其中最叫她欣喜的一样。
说来这集市的热闹,还多亏了凉州的赵知州。
赵知州派人特意去了华州,偷摸着在人前人后的宣扬着凉州的政策,还跟小贩们说那儿免去了小商贩的入城费和摊位费!
而那时候的华州新任知州还在各县巡查呢,便让这赵知州钻了空子。
华州的不少小商贩们便赶着牛车,纷纷拉着自家的货往凉州赶。
可莫小瞧这几笔费用,对本小利薄的摊贩而言,可算是省下了一大笔开销。
而且将华州的物件拉到凉州卖,本身里头的差价就能让他们盈利不少,又听说这凉州的知州颁布很多利好的政策,便都想来这儿赚点钱。
也正因如此,凉州的集市上此刻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安佩兰在集市上,除了寻着稀罕的辣椒苗,还瞧见了桑葚果,连带花生、玉米这些物什,也都是华州商贩挑来的。
玉米凉州就有种的,只是不太适合努尔干,因为那边的风沙要大些,不适合这些又高又细的作物生长,很容易折了杆子。
安佩兰心里头也动过改良的念头,若是像后世那些粗壮低矮的玉米杆说不定可以一试。
可转念一想,前世的视频中好像提过,这玉米和水稻的品种改良,里头藏着不少高深的门道,哪里是小麦改秋种为春种那般简单?这般一想,便歇了这份心思。
到了三月下旬,安佩兰便不怎么往凉州跑了。先前买回来的辣椒苗、青菜苗尽数栽进土里,她便一门心思扑在了棉花种植上。
前世的新疆,与这努尔干的环境其实颇有几分相似,唯独差在那漫天的风沙上。
安佩兰心里盘算着,先把棉花种出来再说。只要这棉花能在努尔干扎下根、结出絮,她便能寻个由头,让李瑾把植树造林的事提上章程。
棉种入土前得先打破休眠,要么摊开晒上两三天,要么用四十度的温水浸上半日。
安佩兰选了省事的泡水法,将棉种尽数倒进温水中,静置了大半日,此时便可下地了。
棉花地选的就是之前农田里的一块,并且再次细细地犁过,所以这块土地已经相当松软且有丰富的营养。
安佩兰领着人把这一亩地起了垄,垄间距足有半米多,通风透光正合适。又拿拇指粗的木棍,在垄上每隔三十到四十公分便戳个浅洞,每个洞里丢进三到四粒棉种,再用脚轻轻把土覆上。
剩下的,便是等着了。估摸再过个四五天,嫩芽便可以冒出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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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黄金家族
种完了棉花,安佩兰总算得了些空闲,索性在窑洞里睡了个懒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睁开眼。
白红棉又去放牧了,这段时间她喜欢捧着书去草场那边一边放牧一边看书。
白长宇则同梁氏他们领着孩子下了田,偌大的院子里,竟只剩了安佩兰一人。
这会的院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院角鸡群的咕咕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猪圈里小猪崽细嫩的哼唧声。
三月底的天气依旧冷清,晚上还会在炕洞里头还添着柴火。一夜过去,早上起来时灶上的铁锅还微微冒着蒸汽。
整个窑洞里头温暖而不干燥,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安佩兰慢悠悠起身,先将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收进炕柜里,又拿小笤帚细细扫了一遍床单——因为平日都在灶间的炕上聊天吃饭,所以这间窑里的床单和褥子安佩兰是不收的。
接着又往地上洒了些清水压尘,将石砖的地面也扫得干净。
窑洞里头的桌子也仔细抹过,再用鸡毛掸子将柜面仔细弹了一遍。
整个窑洞因为阳光从麻纸的窗户中透进来,而呈现出了土黄色,微微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老大和老二还有孟峰的窑洞安佩兰是不去动的,安佩兰可没有窥探人家隐私的习惯,即使自己儿子也不成。
但是灶间,还是要打扫的。
进了灶间,打开锅盖,果然,简氏他们给自己留了一碗米粥,还有一个烤馕,和一盘香椿炒鸡蛋!
灶洞里头还有着余温,灶上的饭菜还温乎着。
安佩兰便香喷喷的吃了起来。
吃完后,安佩兰就将灶台里头不多的余火再次点燃,将灶间烘的温暖。
烧了锅温水泡了个皂角,用皂角水刷完碗筷后,又将灶台、石台还有炕席窗台这些靠近炉灶的位置仔细的抹了一遍。
又趁着天好,将灶间的挂着的干货都拿出来抖落了抖落。
灶间是他们盛放食物的地方,像每年深秋都会烤制的腊肉,火腿,还有些大蒜,生姜之类的都挂在头顶的三根木梁上。
而像是菜干这些都是放在麻袋中的,也是要时不时拿出来翻看有没有捂坏。
再将灶间的地面打扫了干净后,确认没了尘土才将那些干货重新拿了进来挂好。
随后又将二层的平台也收拾了个干净,最后才开始打扫鸡圈、猪圈,窝棚和巴勒它们住的窑洞。
巴勒它们住的那孔窑洞也是存放杂七杂八的物件的地方,还有些麦麸和苜蓿都堆放在这儿。
狗子们倒也知道不能在里面排泄,只是多些狗毛和它们啃的骨头或是木头碎屑。
还有院里的那间露天的灶台,一个冬没用了,上面也是布满了灰尘。
这一通忙活就是两个时辰,刚打扫完准备坐下来歇歇的时候,就听见鸡窝那边传来母鸡兴奋的咯咯哒的声音,这可是下蛋后特有的叫声。
安佩兰连忙去瞅瞅,果然鸡窝里头有了一个鸡蛋
这可是今年第一枚鸡蛋。
冬季的鸡缺粮少料,所以天一冷,就不下蛋了,唯有开春暖和了,才肯重新下蛋。
遇上有母鸡抱窝的时节,安佩兰便留些蛋让它们孵。鸡群里有公鸡,孵出的小鸡成活率高,只是平日里自己家也会时不时的杀只解馋,数量总维持在二十只上下。
每年她都会和青儿奶家互换两三只公鸡,这样便能避免近亲繁殖,鸡群也能壮实些。
安佩兰为奖励这只下蛋的母鸡,便给它们用青稞面拌了些米糠喂了。
又给隔壁猪圈里头倒了一盆,这才真正的歇息会了。
安佩兰就是再不承认,现在她也是五十三岁的身子骨,即使每年她都特意强调不过生辰,但架不住岁月不饶人。
坐在院子里头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头的郁郁葱葱,也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休息好后,安佩兰走出了院门,看着简氏他们正在赶着套着犁的大黄和毛驴,将那些苜蓿杆子都压进了地里头。此时只剩最后一笼没犁完了。
时泽和曼儿便压在了犁上增重。小黄在旁边抓着田鼠,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正想走过去搭把手,忽听得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孟峰!
孟峰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正威风凛凛的往这赶呢!
旁边并排的另一匹马上是白季青和白知远!
这可让安佩兰吃惊不已,孟峰此刻不是应该在疆外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安佩兰正吃惊呢,白知远坐在白季青的怀里已经按捺不住,高兴的挥着手臂,呼唤着他们。
“娘~!奶奶~!小叔~!婶婶~!”
简氏他们也在白知远的呼唤中,知道了安佩兰也出来了。
白时泽和曼儿听见白知远的声音也连忙从犁耙上下来,跌跌撞撞的往这边走来。
白长宇上去就提着衣领拽了回来:“别从田里头走!”
孟峰和白季青的马脚力快,很快就来到了眼前。
不等众人开口,孟峰便率先开口说道:
“娘,一切回家再说。”
安佩兰也点头说道:“对,回家,回家再说。”
秀娘抱着曼儿泪眼朦胧的检查着孟峰,看着没有明显的伤痕便放心了。
而另一边简氏也上前检查着白知远,他这次也去了六七日的时间了,也是从来了努尔干头一回离开这么久的时间。
安佩兰也想得紧,而简氏,自然更是担忧的很。
左右仔细端详一番,轻声说了句:“瘦了。”
众人回了灶房,孟峰将身上的铠甲卸下,白知远和白时泽摆弄着都想往自己身上套。
其他人都上了炕,梁氏抱了捆柴火上来的,将炉灶里头的火拨旺。
“孟峰,边防营都回来了?”安佩兰好奇的问道。
“没有呢,娘,你听我仔细跟您说!”
原来,李庆年在疆外的三年,几乎将鞑靼和瓦刺两部的地图画了个全乎,不仅仅是他们的王庭所在,还有水脉走向,更有他们两部的矛盾的根本!
“黄金家族?”安佩兰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心下又是一阵惶恐不安。
孟峰点头道:“他们将这一支血脉视为‘圣裔’,用黄金来形容其至高无上的地位,寓意血脉像黄金一样纯净、珍贵且不可侵犯。一直以来,鞑靼和瓦刺都以其后裔相称,但是两年前,鞑靼部直接宣称自己为真正的黄金家族,这才惹恼了瓦刺部。”
安佩兰越听越心惊!这进程虽然和后世的真实历史有所不同,但是关键人物却一个不少的出现了!
鞑靼部,出了个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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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鞑靼和瓦刺说到底应该算是部落,像这种部落其实域外还有很多,只是这两部是最大的部落,众多小部落也是以他们为首。
他们的头领,往往称呼为首领或者酋长。
然而,鞑靼部新上任的头领将周围一众小部落打败并统一,自称黄金家族的“可汗”!
这个称呼惹恼了瓦刺部,并且也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但是两部依旧用了两年的时间,以竖狼皮旗的方式互相试探。
李庆年,便在此关键时刻,派出了一支李家军的精英,悄悄的潜入了鞑靼部,将鞑靼部竖的狼皮旗用瓦刺部的箭矢给射了下来。
就这一个举动,让两部正式开始了互相残杀的局面。
就在二月中旬的时候,鞑靼彻底将瓦刺吞并,此时,李庆年便正式发起了进攻!边防营的步兵大军直接拔旗前行!
鞑靼部这才知道他们上当受骗了!
只可惜也晚了,李庆年率领的边防营势如破竹,直接将鞑靼打的接连败退,就连刚刚打下来的瓦刺部也丢失了。
同时,潜藏在鞑靼部王庭附近的另一支部队也在他们兵败之际同时发起进攻!
直接将鞑靼的王庭击退到了金河谷以北!
可以说是首战告捷!
而孟峰此次回来,一是将伤员带回,二是将已经破败的兵器换成新的,第三……。
“爆竹?”
孟峰点头说道:“娘,您可是不知道,这些鞑靼人都高大凶猛,我们采用的战术倒是有用,但是真的一对一的近身打起来,还真少有能打过他们的!
更别说遇到了以一对二的凶险时刻!当时可是多亏您给我的那个爆竹!
危急时刻,我直接将引信砍了大半,就留个个针尖的头,点燃后直接扔那人身上!当场在那人的胸前炸开!这才给我反杀的机会!
孟峰说着那惊险的一幕,让秀娘又是一顿扒拉他衣襟下,想要查看有没有伤口,孟峰摁住秀娘的手轻轻笑着摇头:“都没事了,我壮着呢!”
然后转头对着安佩兰说道:
“还有一次是陆英,危机关头用爆竹炸开个口子,这才杀了条血路出来。经过这两次的惊险,李将军也觉得这爆竹是个好东西,想让李瑾和您一起多做些这种爆竹,给每个将士都带着些!”
安佩兰知道他们几个都有惊无险,也放心了些。
其实大宋有类似炮弹的东西,称为“霹雳火球”。
外壳用的是纸筒,里面添加陶瓷片,留着引线用投石机抛出。
只是这种大型的投石机制作就是相当麻烦,其次就是火球的运送,也是危险系数很高,有多次在运送霹雳火球的过程中爆炸的记载,所以才鲜少出动。
但是这爆竹轻便,只要注意火烛也算的上安全,倒是可以从努尔干送去前线。
“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同李瑾大人商量过了,这段时间正快马加鞭的给上京递上折子,请求运送些硝石和硫磺。”
孟峰是昨天回来的,因着公务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这些大家自然是都理解的。
白季青略一思索道:“距离努尔干最近的硝石矿便是陇西,但是硫磺多在南方,运来还有些时间,也不知凉州附近的州府能凑够多少硫磺。”
孟峰点头认可,但是他又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可知为何上京那边必须要北伐么?”
众人一听,这是听说了什么内幕了,安佩兰也好奇不已:“为啥?”
“因为李庆年发现西域有硫磺矿!”
众人面面相觑,难怪!
大宋的硫磺矿主要在南方,硝石倒是南北方都有,所以从南方往北方运送硫磺也是多费些功夫的。
但是若是在北方地区也拥有一个硫磺矿,那么火药便可以大规模的发展了!
“不光是硫磺,李将军还在西域发现了铁矿和盐矿!”
孟峰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条金沙!”
“金沙?”白长宇的声音响亮,被安佩兰一巴掌呼下,瞬间捂着嘴小声的说道:“金色的沙子?”
孟峰摇头说道:“不是,但是李将军说从那条河里能掏出金子,只是那些金子像沙子一样细小,但胜在数量多。”
“而且,西域那边并不知道这条金沙,他们除了稍微注重铁矿和盐矿外,就是守在一些什么玉石玛瑙类的矿脉边上!但是有一处矿脉很是神秘,李庆年估计应该是银矿。”
难怪,这李庆年身子刚刚养好,李老将军和陆英就马不停蹄的护送李庆年去上京。
再加上努尔干坎儿井的成功,这北伐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嘛!
孟峰说的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大口大口的喝着蒲公英水,别说,好久没喝这个味了,还真有些想得慌。
安佩兰他们一时都静静无语,屋子里头只剩下白知远和白时泽争抢铠甲的声音。
孟峰润好嗓子后,看着周围安静的人群说道:“咋了?你们在想什么?”
白季青抬头看着:“西域的矿脉如此发达,若是他们知道这些火药之术,那么必然是我大宋之祸。”
简氏也是同样的想法,但是白长宇和梁氏两口子却想的根本就不搭边。
白长宇在想那金沙,一整条河都是金子,那不是发达了?梁氏则在想着陆英上战场了?自己能不能也上战场?
总之个人有个人的心思,安佩兰则想着白季青刚才说的话——火药技术!
安佩兰记得历史课上记载,在蒙军南下的时候,可是已经有了回回炮!类似大宋的霹雳火球,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大宋依旧败给了蒙古。
蒙军用投石机将回回炮抛向城池,炸毁城池,踏平城墙,拔一城、屠一城!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也就是说,他们南下的时候已经掌握了成熟的火药技术!也就变相说明,西域很可能同时拥有硫磺矿和硝石矿!
安佩兰越想越心惊!
若不是李庆年带回了这些消息,那么鞑靼必定会吞没瓦刺部,西域各部统一成蒙古部!立可汗!建火炮!那么几十年后,便真就有可能重现那首绝句: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安佩兰的后脊梁都渗出冷汗,瞬间有些心急!
而孟峰没看到焦急的安佩兰,只自顾自的又说道:“这次我们将鞑靼部驱赶至金河谷以北,金河谷就是那条金沙矿脉,北边就是他们的铁矿,所以这次我们准备一鼓作气,再次北上进攻,直接灭了他们新建的王庭!”
听到这儿,安佩兰才又心安了些!
对对!这不是真正的大宋,皇帝不是宋高宗赵构,此时也没有秦桧及其党羽,她大可不必如此庸人自扰。
想到此处,安佩兰便真正放下心来了,脑中猛的又想到一个地理知识——铜矿往往伴生在金银矿中!
而铜矿,也是大宋急缺的矿产,毕竟是铜钱的原材料!
西域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 ?加更加更!今天三章!多谢各位的支持!月末了冲榜!冲榜!我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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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一肖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孟峰在家歇了一日,次日便同安佩兰一家,齐齐往署衙去了。
放牧的事就只能交给伊勒和巴勒了,小黄照旧在家看门。
白红棉带着白知远,白时泽还有曼儿去了学堂找安怀瑾了。
安佩兰他们到了署衙的时候,正好惠民司的典掌在这,将一系列的药品交于李瑾,并留下了三个惠民司的大夫。
李瑾谢过后,便让孟峰带回来的兵卒将这些大夫带去伤兵所在的帐篷。
简氏和秀娘也上前同李瑾说了几句,李瑾点头后也一同去了。
李瑾送走了惠民司的人,就连忙来找安佩兰他们了:“安婶子,近来可好?”
安佩兰则笑着开着玩笑:“李大人一客气,我就知道这是又有吩咐了?”
李瑾哈哈一笑:“自然是又要您家帮忙了!”
说完对着一旁的白季青说道:“季青,这段时间坎儿井我就不去守着了,第二条坎儿井全权由你来负责。定要帮我守好!”
白季青拱手鞠躬:“李大人放心,这第二条坎儿井定会在今年年底前开通!”
李瑾等的就是这句承诺,然后将几张关于第二条坎儿井的资料直接塞给他,白季青拿过来稍微一看,然后就告辞去找魏工和张工了。
李瑾最近确实忙,官田那边的春耕交给了孙副使,新地的开荒让李五爷看着。
甲作那边由李老将军看顾,而且那些甲将们都是李老将军的手下,也是些经验老道的人,他也不必担心。
伤员那边也有惠民司的人看顾着。
唯独一件事,叫他愁眉不展,那就是爆竹!
李瑾想着是若是等上京那边送来硫磺和硝石,最少也要三个月,但是李庆年那边多拖一日,便多一分伤亡。
思来想去,便想去附近其他州府,先把能收集起来的所有的硫磺和硝石都拉回来,制作一批先送上前线,等上京军器监的物料与工匠到了,再让他们按规制量产。
“安婶子,我就想着那爆竹不是您家做的嘛,所以这块就想让您家先帮着赶制一批,先给李将军应急。”
安佩兰自然不会推辞,鞑靼部同样也是她的心头大患,便连声应了下来。
正在此时,李老将军大步而来:“李大人,您要的硫磺和硝石,我已从凉州要了些,明后两日,他们再派人送一些,已经是整个凉州的所有了,剩下的只能去华洲寻了!”
李瑾连忙上前:“那可是太好了,我即刻启程去往华洲!”
李老将军将这些硫磺和硝石便交给了安佩兰,同时也留下同他们一起制作,毕竟这东西还是有些危险性的。总不能都让人家给自己儿子挡着风险不是。
安佩兰选的地方离着甲作很远,她也怕那边什么时候再飘过个火花来,给她们炸了,便只能让李老将军两头来回跑了。
不过李老将军说了,甲作那边的人值得信任,便很少去那头。
安佩兰指挥着白长宇先烧制了一些青冈木炭,由孟峰碾成粉末,自己按照火药的比例兑好,并用糊了面浆的纸包起来放入引信,再由梁氏用泥巴封口。
都是制作寻常的爆竹的法子做的,药量也没敢加大,毕竟安佩兰也不想用谁的命去实验成果。
李老将军也想要上手帮忙,但被安佩兰指挥着去运青冈木去了,安佩兰是真没和李老将军客气,还让他盯着营田使那边的青冈树苗,每次砍一树,植一株是必须要做到的。
李老将军也从不端着架子,都是认真听从的。
凉州那边寻来的硫磺和硝石并不多,两次送来的也就用了五日便做完了,总共也就做了一千多枚。
做到了最后,安佩兰望着手里还剩下的这些火药。按照份量来说,做一个爆竹多了,做两个不够的量,正想着要不做个大的?
手上正准备包起来的时候,内心却总有个想法跃跃欲试。
“一肖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这个口诀她是从网上知道的,也并没有真正求证过,不敢冒进。
本想着等上京的军器监来人后,将这法子告诉他们,让他们先实验一番的,但是瞅着眼前这最后一个,总有些不甘心。
挣扎了一会后,还是去找了青儿奶,要了点黄糖碾碎加了二成。
将这最后的一个爆竹做了个大的,然后小心的交给了孟峰,再三叮嘱:“这枚爆竹的引信可千万不能砍!点着后就立刻扔得远远的!万万不可让其近距离爆炸!切记!切记!”
孟峰见这枚同其他不一样的爆竹也是小心翼翼的,不管安佩兰叮嘱几遍,都耐心的点头应着。
第一批造好了,李瑾还没从华洲回来,便由孟峰带着这些爆竹和铠甲兵器,还有粮草先走了。
孟峰走了没多久,李瑾就回来了。
这次他从华洲倒是买到了硫磺和硝石,但是被华洲的知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阴阳了好久——都是替那凉州赵知州担的。
原来,华洲的新任知州还在各下属村镇走访的时候,就有人匆匆来报,说好多摊贩都去凉州赶集去了,这月华洲的大集少了小半数的摊贩呢!
匆匆回来调查一番后才知,竟是那赵知州拍了好些人假装商户将人给吸引到了凉州去了!
气得华洲知州好一顿暗骂!凉州真是肮脏的手段啊~~
好在新上任的华洲知州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关于北伐的事情也不敢耽误,只能在嘴上过瘾罢了。
这才没耽误李瑾的事,只是忍不住阴阳一番而已。
安佩兰倒是趁着中间的那个空档回了西边,给棉花地里浇了一次水。这个时期的棉种就是需要大量的水分,幸亏家中造了水渠,这才让浇地的活轻松些,让这棉花也有了在这儿生根的可能性。
另一边,白季青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成功寻到了第二眼母井!
几乎在同时,孙副使那边官田的春耕也结束了。
李五爷那边的开荒也差不多了,就等着四月温度上升后再下种了。
于是遍户们再次回到了坎儿井的修筑中。
这次白季青掌管,很是珍惜这些劳力,他改进了修筑工具和步骤,将暗渠坍塌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并且不断调整坎儿井的走向和坡度,让每一分气力都用在实处,换来最高的工作效率。
若说头一条坎儿井,是只求凿通引水便算成事,那这第二条,便是在前者的底子上精工细作,做到了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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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大伊万”
李瑾去华洲带回来的硫磺和硝石也都是加工好的,回来只要自己制作些木炭就行。
这次的数量太多,便安排了很多的衙役来帮忙,毕竟现在服徭役的遍户们已经不需要他们再拿着鞭子催促了。
白季青现在以十人为一组,以一组一日的工为单位,每日的工干完了,这十人便可以吃到明日的两顿餐食。若是没有干完,十人都饿着肚子,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继续领餐食。
十人相互监督,谁也不敢偷奸耍滑。自然,若是有那霸道的,只要举报,便不论真相与否立刻调动,若是调动三次便被驱逐出窑洞群!
这样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每个人吃得饱也就不惜着力,坎儿井的竖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的拔地而起!
就此,衙役便空出了好多的时间,便来这儿帮着制作爆竹,等后头再分配其他的任务。
安佩兰本来还想准备继续做那些简单的爆竹,但是心中对孟峰的那枚“大伊万”还是有所担忧,便按照同样的克重和比例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爆竹,拿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并做了一条长长的引信。
这些引信也经过了改良,用的是浸过松脂硫磺的苎麻细绳,三股细绳反向搓成一股,密实又耐烧,不易被风吹灭。
安佩兰还带人挖了个战壕躲避好,然后让白长宇去点火。
白长宇小心的去点着火后,立刻照母亲的嘱咐赶紧跑到战壕中——此时,安佩兰、李瑾还有李五爷、李老将军都躲在这里面。毕竟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安佩兰口中的“大伊万”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过了很久,又很久。
“娘,你弄的引线也太长了点!”
白长宇都已经等不及了,就在他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炸开!飘散的沙土纷纷从他们的头顶落下。
李瑾他们也不顾自己灰头土脸,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处的那个坑洞!
这,就是“大伊万”的力量?
安佩兰则还好,果然,大伊万就是网上夸张的修辞。
威力也就是个巨型爆竹那种,若是里面加点铁片,威力会大些,与后世的手榴弹相比还是差些,但是在这个时代已是足以让人咋舌的“神兵利器”了。
李老将军此时双眼放光,这要是加大剂量,放在军器监制作的霹雳火球中,那其威力能有多大!
李老将军已经开始设想扩大大宋的版图了,周边还有什么国家来着?
北边鞑靼即将收入囊中,西边还有个西夏,西南还有个大理,正南还有个交趾!这些国家之外呢?
……
见此威力,众人当场拍板,就制作这种“大伊万”!
小作坊要干大事了,自然也要多些规矩。
比如所有的人都要身穿工作服——用纯苎麻编织的衣服、手套、口罩和帽子。
并且这些全部用皂角水浸泡并且阴干过后才能穿。
苎麻是最不易起静电的材料,用皂角水泡过的也是为了让衣服更柔软减少摩擦力。
周围更是严禁一丁丁的火星!所有人在填充火药的时候是绝对的全神贯注!避免一切失误产生!
毕竟这些里头全部都是加了黄糖的!
安佩兰其实能明白其中的一点点化学依据,不管白糖还是黄糖,其本质就是蔗糖,属于碳水化合物,在高温环境下,与其他材料发生氧化反应,从而释放更大的能量!
若是想要更加惊人的能量,那便需要高氯酸钾、硝化棉等那些在这个时代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了。
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这些巨型爆竹里掺了些铁沙,好教它炸开时,威力能再添几分。
“知足吧,知足吧,要啥自行车!”安佩兰此刻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衙役们此刻都已经熟练掌握了操作流程,安佩兰就托了李老将军看顾,自己则带着白长宇和梁氏回去了,她想着先将自家那摊子事干完——榆树。
这段时日,榆树苗都蹿到快五十公分高了,实在耽搁不得。再任其长下去,根系就要往深土里扎,到时候移栽,难免伤根,成活率怕是要大打折扣。
安佩兰索性趁着今日的空闲,将所有榆树苗全部移栽出来。
后山坡上的树稀稀拉拉,只有五棵高壮的青冈树孤零零地立着,余下的便是安佩兰先前从西山移栽过来的山杏树、柿子树,还有两棵楤木——正是能长出鲜嫩乌龙头的那种树。
而这些都是些小树苗,还没成材呢。
于是安佩兰就间隔了些距离种了些榆树苗,剩下的全部种在了门前通往农田的土路两边!
安佩兰还特意给树苗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坛,避免风沙太大将幼苗吹倒,然后浇上了定根水,这才结束。
刚忙活完的时候,简氏和秀娘她们也带着白红棉和俩孩子一起回来了。
这段时间简氏和秀娘两人几乎每日都去伤员所在的帐篷,跟着军医一起学着医术。
秀娘的医术不必多说,简氏的医术也是进步迅猛!就连惠民司的大夫都连连夸赞简氏悟性高。
难得的小团圆一把,安佩兰自然高兴,就去掰了些刚长出来的乌龙头又去摸了两个鸡蛋,做了一盘乌龙头炒蛋。
简氏也没闲着,去地里头摘了些白菜苗,割下块腊肉炒了起来,香气扑鼻。
梁氏和秀娘则去和面烤馕饼了。
至于白长宇嘛~~
又牵着毛驴去了西山。
他还是惦记着多弄两头马麝回来,上次不是毛驴去才引出来马麝的嘛,所以他这次也带着毛驴去了,指望着能再撞一回好运。
白红棉也跟着一起,美其名曰弓箭手保护二哥,实际上就是想跟着去玩。
西山确实是这片黄土上不可多得的绿洲,春季在这里相当明显。
往年那群野鸭早早就回来了,此刻正藏在干草丛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嘎嘎”的啼叫,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昆虫。
白长宇和白红棉拉着毛驴来回走了两趟,依旧是一无所获!
眼看日头渐渐沉下,白长宇只得作罢,牵着毛驴往家走。
路过那片水池子的时候,一阵极微弱的声响,忽然钻进了耳朵。
“嗯嗯……”
那是一丝奇怪的声音,既不是沙鼠,也不是黄鼠狼的声音。
“是猫?”白长宇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应该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崽的声音。
白红棉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是小猫,瞬间来了兴致,扒拉着草丛寻找了起来。
两人寻着声音,终于在一处石缝的深处,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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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鞑靼的反扑
石缝狭小,那个毛团子堵在入口处,塞得严实,白长宇伸手努力的想将那团毛团子拉出来。
就在他的手碰到了毛团子的时候,脸色就变了——那是一团冰凉并且粗糙的毛团。
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白长宇,这是一只已经死去的生物。
白长宇揪住一撮毛发往外拽,石砾摩擦着皮毛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团东西终于被扯了出来,浑身僵硬,身上呈现灰黑斑点,很像是一只狸花猫,身上好几处血窟窿早已凝了黑痂,一双眼紧紧闭着,前爪却还在保护着什么。
白长宇轻轻掰开用前爪护住的腹部,才瞧见怀中蜷着两个更小的毛团子,粉嫩嫩的小嘴巴还在本能地蠕动着,一下下嘬着早已干瘪的乳头,细弱的发出喵呜声,
这大猫应该是被什么咬伤,拼着最后的气力爬回石缝,为了给崽子们喂最后一口奶。
白长宇小心翼翼的将两个小家伙揪出来,小舌头还伸在外面,威胁地哈着气。
“这俩还没睁眼呢,能养活么?”白红棉担忧的问道。
“能养活吗?”白长宇轻哼了一声:“把‘吗’给我去掉!你二哥可是把马麝都养活了的!区区小猫崽子,信手拈来!”
就这样将两个小猫崽子放到怀里给带了回来。
他俩回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落下,大家子人正围坐在炕桌边,就等他俩回来开饭。
看着俩人这么晚才回来,安佩兰正准备训两句,结果白长宇就献宝似的将这两只猫崽子提到了炕上。
“你这是干啥!”梁氏一眼瞥见那俩灰扑扑的小东西,嫌弃地蹙起眉,“提着俩耗子上炕了,这还咋吃饭!”
白长宇啧啧两声,伸手捏起一只小猫崽,冲她晃了晃:“这是猫崽子!猫崽子!啥眼神啊!”
安佩兰一看果然是还没睁眼的小猫崽子。
这白长宇只要出门总是能带回点啥活物,也不见他捎回啥野菜之类的。
“行了别炫耀了,你这俩猫崽子先去给巴勒伊勒闻闻味,别到时候再给你咬死了!”
白长宇听着安佩兰的话也反应过来,赶紧揣着猫崽子去找狗子们了。
其实安佩兰也觉得有俩猫挺好的。
这黄土高坡上的猫,肯定不是什么家猫。
不是山猫子就是草猞猁,抓耗子都是一把好手。
要说这耗子,这边很多都是些草田鼠,尤其是秋收的时候,能偷不少粮呢。
狗子们倒是也时常抓,但是不会掏洞,只能等那些耗子在外头觅食的时候才会去抓。
但是猫不用,就蹲在那耗子洞口那等,只要露头,一爪子下去就勾住了耗子,一下就将耗子提了出来。
现在家中粮食也越来越多了,尤其是灶间,若是家中有猫的气味,最起码这耗子不敢在这附近做窝。
至于能不能养活嘛,安佩兰从来不怀疑这白长宇养动物的本事。
这猫崽子还太小,离不了人,白长宇就用奶酪化开,一点点喂,半夜也起床喂两顿,气的梁氏大骂,自家儿子也不见你这么上心!
但是这番热闹的场景也就只有一夜而已,第二天一大早,众人便继续奔赴自己的岗位上去了。
而就在他们刚刚走进署衙的时候,就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一个兵卒,后背插着一个黑色的三角旗,不断地喊着:“驾!北伐急报!驾!北伐急报!”
安佩兰他们赶紧让开路,跟着那人便进了署衙!
那人骑着快马直接进了署衙的土门楼,然后直奔李瑾的公廨。
由于那人喊的急,嗓子响亮,李瑾早就听到,正在门口等着。
那人看到李瑾后,翻身下马,利索的行了军礼后,就将一封信件交给了李瑾,然后急促的说道:“大人,北伐急报。”
李瑾不耽搁,立刻接过打开,瞬间变了脸色!
安佩兰也察觉不对,只见李瑾的神色惨白,她还是第一次见李瑾如此失态的样子!
“快,来人,给他换马,备上粮草去上京!”
那人谢过后便跟一个衙役前去换马,并立刻前往上京,安佩兰注意到,那人身前挂着的是黑漆金字牌!这是边关最紧迫的传令!
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瑾颤着声音又吩咐一人:“快去,将李老将军请来!”
将这些事吩咐下去后,李瑾就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佩兰他们也着急不已,连忙问道:
李瑾面如死灰的说道:“鞑靼部,有霹雳火球!同我们大宋的一模一样!”
“霹雳火球!”安佩兰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白季青立刻瞪大了双眼!
“鞑靼部竟然有大宋的霹雳火球!”
李瑾缓缓点头:“李庆年准备趟过金河谷的时候,被鞑靼的霹雳火球击退,伤亡惨重!随后退回瓦刺原部的时候,鞑靼部追了上来!幸亏运送了一批爆竹上去,才勉强击退鞑靼部。但是北地边防营已经损失大半了!”
李瑾说到此处深深的叹了口气,接着道:“还说,孟峰……”
“孟峰怎么了?”秀娘激动的上前。
李瑾摇头说道:“孟峰无碍,而是孟峰身上的那枚爆竹,威力十足,尚且可以和鞑靼的霹雳火球对抗,可惜只一枚。”
说到此处,李瑾猛的抬头,看向从院外大步走来的李老将军!
“我们~~可不止一枚!”
此时的语气不再犹疑,猛地对着白季青说道:“与其在此等上京的援军,不如我们将这批爆竹给前线送去!尚能解燃眉之急!”
白季青也点头认同。
另一边,孙副使将李瑾刚刚说过的情况快速同李老将军叙述一遍。
此时李老将军便知道,李瑾的意思了,连忙点头:“对,这批‘大伊万’威力十足,说不定可以扭转局势!”
几人迅速将巨型爆竹打包装箱,牧监套上了牛车。
由李老将军亲自押送,但是,努尔干只有些衙役,没有兵卒!之前运送都是孟峰带着兵卒回来的,这次让他们这些普通衙役送,多少有些担心。
最关键的是,后续这些巨型爆竹还要靠这些衙役们制作!至少还有半数没做完呢!
就在李瑾愁眉不展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
“我去!”
是安怀瑾。
他在听到那传令的兵卒一路高声的时候便跟了过来,此时周围已经有很多听到动静的人围了过来。
李瑾看着安怀瑾,周身的气魄已经完全变了,真正的有了一个文武状元的气魄!
“我也去!”
白季青,最强弓箭手!
“我也去”
白长宇!能耍两下剑招。
“还有我!”
简氏!
“别忘了我的红缨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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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长公主
在安怀瑾他们的带动下,很多衙役也站了出来。
李瑾此刻激动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可是去战场!不是面对流氓土匪!对面是拥有霹雳火球的鞑靼部!
安佩兰在孩子们站出来的时候思索了很久,最终没有阻止。
她知道,若是今日他们不站出来,那么努尔干很可能没有来日!
拥有“回回炮”的蒙古,是以二十万大军西征各国,并凯旋而归的部族,他们的血液里流的是狼性!以死而生,以死为性!
尽管后世对其英勇和扩大的版图称赞不已,但是身为历史洪流中的一人,安佩兰不愿成为那被抹平的一笔。
要知道,蒙古所到之处,所有投降的城池车轮以上的男子处死;而不投降者,鸡犬不留,城池推倒,万马踏平,播种牧草,城池变草原!
蒙古所灭的花剌子模、玉龙杰赤、萨尔马罕等国度,竟然连一片砖瓦、一张纸片的记载都没留下!
只在那可汗的政绩上阐述了两笔!
若是真让他们攻打过来,努尔干的结局会是什么?
——夷为平地,并且连一点点的笔墨都不会留存的!
努尔干,虽然是个贫瘠荒凉之地,但也被安佩兰看做成了家乡。
她要保护自己的家乡!
安佩兰走上前,给他们整理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声叮嘱:“拿好趁手的武器,注意安全,记住,遇见大规模霹雳火球袭来,可以挖战壕,战壕内掘弯洞躲避!”
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望你们平安归来,我同孩子们在这儿等着你们!”
“我们知道了,娘!”
“放心吧,娘!”
辞别安佩兰,白季青两口子和白长宇两口子纷纷跟随着李老将军去了前线。
而第二日,白红棉和秀娘趁着安佩兰不注意,也拿着药箱偷偷摸摸的跟了上去!
整个家里,只有安佩兰和知远,时泽,曼儿,这三个小崽子了。
嗯,还有一家子的牲口,和白长宇临走时托付给安佩兰的两只猫崽子!
安佩兰看向北地,轻轻抚摸着那两只没睁眼的猫崽子,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我必为你们守好后方!”
安佩兰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她不能去添乱,只能在后方给予支持!
她此时正在努力回想那些历史知识和一些化学理论知识,突然,一个词蹦出来!
“震天雷”!
安佩兰记起历史曾学过的一个东西!
“既然蒙古变鞑靼,回回炮便霹雳火球,那么就让南宋的震天雷,提前上场吧!”
“震天雷”是南宋后期才出现的武器,是在霹雳火球的基础上改良的。
霹雳火球是纸壳包裹火药,而到了南宋末才有了生铁制成的震天雷。
生铁做的外壳,不可太厚不可太薄,只能有1-2寸的壁厚,顶部留火门插引线。
《金史》曾记载其:“声如雷,闻百里外,爇围半亩,透甲灼肤”
第二日,安佩兰起床后,就去了制作巨型爆竹的地方,此处正热火朝天的赶着巨型爆竹:“先停一下!”
衙役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的看着安佩兰。
李瑾也在这儿,他了解安佩兰的性子,估计是有什么想法了:“安夫人,可是又有什么点子了?”
安佩兰对着李瑾说道:“李大人,我想让甲作那边给我打造一个这种东西,材质为生铁。”
安佩兰将昨夜画出来的图纸给了李瑾,一个圆形的铁蛋,顶部留口。
李瑾没有犹豫,立刻去找了甲作,并让他们抓紧时间赶制出一个。
甲作们立刻将铁匠叫来,他们一起研究了起来。
“记住,壁厚千万不可超出这个范围!”李瑾又叮嘱了一番才回来。
回来后,看见安佩兰也没闲着,而是又开始研究那些火药了。
这次,安佩兰调整了原先的一硝二硫三木炭的比例,而是增加了硝石为百分之五十,黄糖百分之二十,硫磺和木炭各百分之十五!另外里面添加了些碎瓦片,和铁渣。
然后将调好的火药用传统的浆纸封好,去了上次实验“大伊万”的地方。
这次李瑾也没让她点火,而是让一个腿脚特利索的衙役去点的引线,回来后,同样是等了好久才爆炸的。
只是这次爆炸,让李瑾他们的耳鸣声足足响了好久。
哗啦啦,头顶上的砂石大片的落下,他们的脑袋上,眉毛上全部都染成了灰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不远处,爆炸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坑洞,就连旁边的巨石块都被炸成了两半!
“这···”李瑾呆呆的看着那里,结结巴巴的指着那坑,和衙役两人半晌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等用那铁蛋装上这些火药!那才是真正的‘大伊万’”
安佩兰拍了拍头顶和身上的泥沙,笑了!
可是,甲作那边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这些生铁要打制出圆形本就不容易,而且对于厚度还有要求,这让难度增加了很多。
安佩兰也帮不上他们,她对于打铁除了知道用木炭升温外,其余的一窍不通。
连续几次的失败,让她有些心灰意冷:
“难道这南宋的技术现在还没达到么?这震天雷还是无法出世么?”
然而,峰回路转,便出现在次日。
“东捷军!”
李瑾在次日正和安佩兰焦急的等在甲作门口的时候,接到了速报,让他立刻到界口迎接上京调来的援军和物资!
他不敢怠慢,这东捷军驻守平洲,是最近的军队了,倒是最好的安排。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李大人,人马上就到界口了!”
孙副使提醒道:
李瑾连忙整理了衣襟,去界口迎接东捷军。
安佩兰自然也跟着去了,到了界口,果然大部队已经浩浩荡荡的往这儿走来,老远一个红底金字的旗子鲜明无比,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一个类似宫殿的金桐轿辇正在八匹高头大马缓缓拉动。
那轿碾高约五尺,深八尺,阔四尺许,单凭目测便可容纳六人!
再加上前后那肃穆威严的仪仗,安佩兰一眼就从原身的记忆中找到了出处——这是长公主的仪驾!
“长公主!”李瑾也看到了那金桐轿辇,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他轻声对身后的安佩兰解释道:
“长公主是东捷军的督视(代表皇帝监察、统领特定区域的军政事务),也是陆英陆校尉的亲生母亲。同时还是当年安怀瑾当朝拒尚公主的那位,当朝官家的亲姐姐。”
第174章 震天雷
安佩兰倒吸口冷气,接收着这一系列的信息:“陆英是长公主之女?也是安怀瑾拒的那位公主?”
李瑾连忙竖起食指示意:“小点声!不要脑袋了!”
看了一眼距离尚远的轿撵才小声解释道:“你以为那安怀瑾每年的银子是谁给他的,都是陆英!而陆英的父亲,就是代北陆氏!真正的将门世家!”
安佩兰再次倒吸一口冷气,难怪李老将军都不敢轻易提亲的,代北陆氏是宋代西北第一将门,以“世袭府州、三百年抗边、满门忠勇”闻名。
可以说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也是安佩兰想让黄巢百花杀的那批人。
听闻此,安佩兰连忙回想自己有没有在陆英面前透露过对这些世家大族不满的心思,思来想去,貌似没有,这才放心下来。
此时,长公主的金铜轿撵也缓缓的驶到眼前,李瑾带着众人一起跪迎。
安佩兰跟在人群中屈膝,面上可不敢有一丝不满。
好在这长公主也没什么复杂的礼仪讲究,只是快速吩咐李瑾带路。
李瑾也不敢有任何怠慢,但是努尔干的署衙,那就跟前世村里的村支部差不多的。
一个土门楼子,进去后分左右两处,李瑾的公廨,治所等在右;牧监的牲口,营田使的育种地,粮仓等在左边。
至于驿站嘛~没有。
李瑾汗流浃背,这可是他上任以来第一个皇家的人前来,这可怎么安排?
公主的指挥使看出了李瑾的窘迫,没有任何为难,只是快速扫视一番,迅速在公廨那边寻到一个房间——就是那间架阁库的旁边。
公主府的人迅速将那间破败不堪的房间收拾了起来,修房梁的,修窗户的,重新抹地面的,有条不紊的将这个房间改头换面。
而长公主本人,则落了轿帘,缓步踏入李瑾的公廨,径直端坐到了上位。
长公主与安佩兰在电视中看过的那些娇柔华贵的金枝玉叶完全不同。
她年岁比安佩兰小不少,一袭墨色缎面霞帔,不见半分俗艳,乌发绾成利落的高髻,髻边簪了一支金花簪,一股威严中透出的英气散发开来。
她的眼神极是凌厉,扫过堂下时,竟带着几分沙场点兵的锐光,眉宇间与陆英甚是相似!
长公主话不多说,直接让身边的人将几名平洲的工匠带来:“李指挥使,这是平洲的工匠,他们会带你的人前去清点硫磺和硝石,并协助你们制造霹雳火球!另外,准备一批粮草,陆郎将即刻准备北上,协助李庆年北伐。”
长公主声音翠亮,短短几句话,将所有事宜安排得明白。
李瑾正准备答应,安佩兰在后背上捅了一下,然后小声的说着:“铁蛋”
李瑾瞬间明白,正踌躇时,长公主的厉声传来:“李指挥使,有任何事都可明说!”
李瑾也就不耽搁,直接将他们调整火药比例,威力十足的爆竹说了清楚,并说现在缺少的是制作那种铁蛋的铁匠,安佩兰的功劳自然没有藏着。
长公主眼神放光:“放心,若是真的,那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们的。来人,将平洲带来的铁匠、甲作叫来……”
平洲是个繁华的州府,比起凉州来不知道要大多少,白长宇他们当时去平州采买粮食的时候,就说起过那里的繁华兴盛。
而那儿的铁匠自然也是技术精湛的。
就在他们的加持下,很快便做出了一个符合安佩兰要求的铁蛋。
安佩兰也不磨叽,当即填充火药,准备实验。
长公主便要到现场观摩其威力。
为了安全起见,长公主坐在地势较高的距离很远的地方观看,而安佩兰他们则将那战壕挖了个内洞,以便躲避。
李瑾本来想让安佩兰也退后躲得远远的,但是她还是不能肯定这震天雷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这铁蛋的壁厚过了,就成了闷炮,这太薄,又在运输中极易爆炸。
她想近距离好好观察其形态的变化。
再说了,就是做成了这震天雷,也比不过后世的迫击炮等威力,躲在这战壕里已经足够安全了。
还是那衙役,小心翼翼的点燃,迅速的回来。这次他们长记性了,都将耳朵捂得紧紧的。
但是,当他们做完这个动作后,面色皆变,互相对视:
“忘了告诉公主捂耳朵了!”
这会了,自然是不能探出头警告后边的长公主了,只能沉默了。
“轰隆隆~~”
一个震天动地声音骤然响起,整个地面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三人躲在战壕的内洞里头,外面的泥土哗啦啦的将他们的小洞口皆埋了半截。
几人即使捂着耳朵也被震的耳膜轰鸣。
这才是真正的炮弹!属于大宋的震天雷!
安佩兰也不知道这“震天雷”到底是南宋哪位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将别人的功劳揽了去,心中有些愧疚。
然而,这威力撼天震地的铁壳火器即便是已经在南宋现世,却依旧没有阻止蒙古那踏破河山的铁蹄。
说到底,还是太迟了,迟得连一点回天的余地都没有。
那便让那百年的遗憾,在这个架空的朝代散去吧。
安佩兰看着远处那炸开的深坑,松了口气。
然而,远处的长公主那边却是一阵混乱!
李瑾本来涨红的脸上正激动着呢,听见后方那一阵混乱的声音暗道不妙,连忙起身往长公主方向跑去。
走进后发现,原来长公主那群人还真就没捂着耳朵,此刻正耳鸣不已,一个太医模样的人正在其耳后施针。
李瑾瞬间汗流浃背!这事……,他是真忘了说了……
好在,那长公并没有责罚李瑾,反而迅速派人将附近州府的铁匠们召集起来,打造这种铁蛋!
并且,周边州府全力以赴将本地的生铁全部运送至努尔干!
公主令一发,周边知州不敢不从,纷纷调动他们的铁匠和所有生铁。
努尔干的铁匠和甲作们也日夜赶制,最终有五枚“震天雷”在陆郎将带领的一营兵甲的保护下,缓缓北上。
第175章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兵甲们运送的震天雷被安佩兰用木箱填充着干草保护,防止相互碰撞。
而第二批的震天雷正在紧锣密鼓的打造中,安佩兰将所有的火药配方全部倾囊相授,毫无私藏。
就在她正专心的配比火药的时候,长公主不知何时悄然走到她的身后。
长公主没有打扰安佩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妇人。
白景渊的夫人,以往在上京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只是知道这白家的妾室蹦跶的欢,而原配夫人则常年礼佛。
而现在——长公主笑了,这白景渊死得倒是真妙。
“参见长公主。”
安佩兰转身的时候看见身后的长公主,连忙行礼,即使她的姿态并不标准。
长公主微笑的示意她起身:“安夫人就这么将如此重要的火药配方交了出来,就没想着以此来要点什么奖赏?”
安佩兰摇头,这玩意放自己手里保不住的,别再搭上小命,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给了官署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回长公主,这些也并不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在这官署里碰巧罢了。本就是官署的功劳,我可不敢邀功。”
当然,你若是给我,我也不拒绝就是。
这话安佩兰自然没敢说。
长公主轻笑又换了话题:“本宫听闻你将那安怀瑾给揍了?”
坏了,这长公主不会是个恋爱脑吧,这是来找她算账来了?
安佩兰一时心慌,低头没敢回答。
谁知,这长公主竟然仰头大笑起来:“在上京的时候,就听到有个妇人将那匹夫痛打了一顿,你可知我有多畅快!当年这匹夫的一番狂言,让我憋屈不已,偏生太祖皇帝定下‘以文驭武’的规矩,我若当真仗着身份权势去寻他晦气,岂不是正好坐实了他口中‘张扬跋扈’的说法?”
笑容渐歇,眼神也冷了下来:“本宫只能一次次忍让,看着他流放至此,但又觉得这人死了太可惜了,这才一直给着银子帮他交税,只为了让他活着,活着看着本宫的女儿一步步走向他当年最想做到的位置——治军将军之位!”
想到此,那长公主又沉默了一会,往北方看了一眼才继续说道:“陛下的女儿,生来便与军权无缘。我即便顶着这‘都视长公主’的尊荣,却终究也摸不到那虎符的一角。可我的女儿……她能。”
说完,长公主转身,看着安佩兰说道:“安夫人对女子从军是何看法?”
安佩兰低头小心思索一番后才郑重的回答道:“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此话一出,长公主陡然击掌:“好!好一个‘何必将军是丈夫’!说得妙极!果然和我女儿说的一模一样——安夫人,你果然是个妙人!你家的二儿媳,也一样是个妙人!”
梁嫣然?安佩兰不解的抬头看。
“英儿同我说起过你家的二儿媳,她现在拿的那杆红缨枪你可知典故?”
那杆枪是从凉州铁匠铺里淘回来的,原是陆英的随身之物,可如今,陆英竟是长公主的女儿。如此说来,那杆红缨枪……
“那杆红缨枪,是我的祖母给她的。”
长公主的祖母?大宋第二任皇后?
安佩兰已经在想让梁氏赶紧还回去了。
可是长公主则接着说道:“英儿小时候看见那长枪就咯咯笑个不停,就喜欢看人舞枪,所以祖母就打了那杆红缨枪当做百日的贺礼送给她的,可惜,老人家没看到英儿给她舞一套枪法。”
长公主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便停了话头,说起了梁氏的事:
“你家二儿媳倒是与英儿有缘,想不想让她跟着英儿一起参军?”
安佩兰皱眉小心地说道:“参军的事,我想听她的意见,若是嫣然想追随陆校尉,老身自然不会阻拦,并且全力支持,但是若她不愿,还望长公主莫要为难。”
长公主微笑的点头:“那是自然。”
只是听英儿的说法,那梁氏恐怕也有了心思,只是碍于她的孩子。
孩子,自古以来都是牵制母亲最强的绳子。
“长公主,第二批震天雷制作出来了。”
正此时,长公主身边的一个亲随前来汇报,第二批约莫二十枚,也得尽快送往北边的前线。
于是第二支东捷军便整队北上了。算起来,与白季青他们那拨人,已然相隔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而这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让孩子们肉眼可见地长大了。
白知远愈发像个小大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草场那边割些猪草回来,喂猪喂鸡,还要照看二叔的马麝,还有那两个小猫崽子。
安佩兰则每日早上趁着晨光的几个时辰,照看地里的活计。
今年,麦种只能靠安佩兰自己了,好在还有大黄。
一人一牛,就这样从天际沉沉的夜色里,踏着晨霜走进了熹微的清晨。
然后做了些早食,再匆匆赶往东边。
几人就在大水井这儿分开。
白知远带着时泽和曼儿去找孙夫子;安佩兰则揣着猫崽子去震天雷那里帮忙。
而坎儿井的修筑,也没因白季青的离开而停滞,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还能抽出一部分人手播种。
这个春天,努尔干的一切,似乎都在按着原本的轨迹,稳稳地向前推进。
只有李瑾家的人,还有安佩兰他们这些相熟的人,才能看出彼此那以肉眼可见的消瘦。
转眼到了五月,干旱的努尔干,又恢复了往年少雨的模样。淅淅沥沥的几场小雨,根本解不了土地的渴。
好在官田那边的坎儿井,安佩兰这边有管道水渠。两块田里的作物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这个时节的棉花,正是打侧枝的关键时候。安佩兰便每日趁着早晚,在棉田里忙活,等把地里的活计收拾妥当,才赶往震天雷作坊。
其实那儿的人手已经足够,但是安佩兰总想着多一个人家,就能多做一枚,便能让他们多一丝希望。
而今日,安佩兰还在地里忙活呢,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速飞奔而来!
她猛地直起身,循声扭头望去——只见那条黄沙漫天的土路尽头,尘土飞扬间,几个熟悉的人影,正扬着马鞭,一声声催促着胯下的战马。
一个月零十六天。
那些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176章 回来了
“娘!”
“娘!”
“娘!“
那一声一声的“娘”,喊得安佩兰双眼霎时噙满了泪——她的孩子们,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灶间,安佩兰正在仔细的检查着所有人。
白季青的身上多了一大片的伤疤——这应该是被火球烧伤的,那片新长出来的红肉,说明受伤也有了月余,应该是去的路上遭了埋伏。
简氏虽然黑了很多,手指头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壳,脸颊被塞外的风沙吹得裂了好几道细口子,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血丝,好在身上没见着外伤。
白长宇的手臂又添了一道长口子,还扎着绷带,安佩兰小心的拆开一点绷带,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的伤口,还留着鲜红的痕迹。只是已经用棉线缝合——这应该是秀娘的手笔。
梁氏更是黑得发亮,咧嘴一笑时,两排白牙衬得格外晃眼。她那双握着红缨枪的手,如今更厚实了,手背上纵横交错着好多细小的疤痕,想来是爆炸时的沙石瓦砾迸溅出来划破的。
轮到白红棉时,安佩兰没忍住,对着她的后背就落下两记重重的巴掌。旁边的秀娘也没逃过,同样挨了两下。
“你们两个!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安佩兰的声音带着颤:“偷偷摸摸跟着去,万一没追上大部队,你们打算怎么办?!”
白红棉和秀娘自知理亏,垂着头揪着衣角,半声也不敢辩。
安佩兰又将她俩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身上半点伤都没有,想来是一直被安排在后勤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行了,幸好都囫囵个的回来了,给我好好说说前线的情况吧!”
听着母亲平复下来的语气,白季青这才缓缓道来:
“娘,给鞑靼部传去霹雳火球制作方法的人,找到了。”
安佩兰的脸色凝重起来。
“是李德闵家当年逃出去的两个儿子,李衡和李宵,也是我的那个同窗。”
竟然是他们!
据白季青所说,这两人应该是在努尔干的犄角旮旯里躲了很久,全靠李凌薇暗中接济才活下来。可李凌薇一死,两人便无路可去,只能北上,逃到疆外。
勾搭上了鞑靼部后,发现那儿的矿脉相当丰富,硫磺和硝石更是同时拥有!
便将《武经总要》里记载的霹雳火球的法子,原原本本卖给了鞑靼。
“据说鞑靼部的首领给了他们很多的银两,只是,俩人终究没命去花。”
他俩被李庆年的震天雷炸得奄奄一息,抓回来折腾了三日,才死的。
而李庆年这边有了东捷军的支援,又有了震天雷的加持,直接杀过了金河谷,一举捣毁了鞑靼的王庭!
“鞑靼可汗,还有他身边最精锐的勇士,全都战死在了草原上。”
听到此处,安佩兰那头顶的悬剑终于消失了,多年的担忧随之消散!
“李庆年和东捷军还在那边清理战场,顺便接管那处硫磺硝石矿脉,我们几个先一步回来了。”白季青补充道。
安佩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对了,孟峰呢?还有安怀瑾,他也一同回来了吗?”
白长宇嘴快,立刻接上话:“孟峰提军衔了,这会可是虞候,掌管百人呢。安怀瑾对矿脉了如指掌,便留下协助他们了。”
月余的生死历劫就这么被几人轻描淡写的说完,丝毫没提战场上的凶险。
但是安佩兰知道,他们,必然是经历过多次的九死一生,才能平安的回到努尔干。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
傍晚时分,白家小院角落里的那个火窑,时隔多月,再次燃起了木炭。
安佩兰去鸡舍里寻了只肥硕的公鸡,放血,褪毛,清洗,腌制,然后挂入火窑内熏烤。
一同挂进去的还有两块五花肉——这次大捷,长公主特意奖赏白家,赐了一整头猪,此外还有白面,一些五谷杂粮和一些箭矢。
安佩兰又切下几根排骨,仔细洗净血水,扔进砂锅里,配上枸杞和一片珍藏许久的山参,慢火炖煮成一锅滋补的药膳汤,想给他们好好补补身子。
分割下来的护心肉,她也没浪费,焯水后与冬天晒的土豆干一同红烧,干瘪的土豆片吸满了肉的酱汁,一口咬下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土豆。
剩下的那些猪内脏,她更是拾掇得干干净净,炒制一番后和晒好的南瓜干、豆角干一同扔进大铁锅里炖煮,加了自己酿的头道豉汁,放了珍贵的八角和桂皮,又摘了几个干花椒,做成了一锅喷香的铁锅炖。临了,还在铁锅的边缘贴了一圈金黄的锅饼子。
好久没吃这一口了,所有人心头都惦记着。
饭菜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吼叫声,惹得小黄也抻着脖子,汪汪地应和个不停——那是巴勒和伊勒兴奋的嗓门。
它们赶着牲口刚到院门口,就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正一边叫着一边用前爪猛的踹开了院门,对着回来的众人疯狂地甩着尾巴,上去就是一顿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声响。说来,这还是与它们分开最久的时候呢。
跟在它们身后的牲口们也慢悠悠地踱进院子,骆驼,大黄都挨个凑到他们的身边,鼻子轻轻嗅着他们的衣角,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才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踱回了后院的窝棚。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了小毛驴“哒哒”的蹄声。白知远带着时泽和曼儿回来了。
白知远和曼儿同骑一头驴,曼儿毕竟还不到四岁,小身子软软地靠在哥哥怀里,抓着驴缰绳的小手还晃悠悠的。
白时泽倒是早就已经过了四岁生辰,稳稳当当地骑着小毛驴,跟在白知远的后边。
这段时间他们三个便是这样来回上学的。
孩子们一脚踏进院门,抬眼看见院里站着的家人,脸上瞬间僵住,喧闹的小院竟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远儿……”
“泽儿……”
“曼儿……”
简氏、梁氏、秀娘三人声音温柔得唤着他们的小名。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刚起了个头,便再也忍不住,三人当即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着各自爹娘的方向扑过去,嘴里混着喊着:“爹!”“娘!”
大人们蹲下身,将三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耐心的安慰着。
过了许久许久才渐渐止住眼泪。只是孩子们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着,小手攥着爹娘的衣角,舍不得松开。
第177章 狗子的战甲
夜晚,窑洞的烛火虽然熄灭了,但是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温情一直到了深夜,便是那窗外的虫鸣声也掩盖不住。
北伐的战役满打满算也就半年的光景,如此短的时间就将大宋北端,近两个朝代的困扰解决了。
这份功绩,固然有震天雷的功劳,但更多的是李庆年那三年的卧薪尝胆绘制的地图的原因,
矿脉藏处、隘口险滩,兵布位置,王庭所在,皆一清二楚。
当然,也是少不了东捷军的助力。
北伐功成,北疆的矿脉便如雨后春笋般接连现世。
更叫人惊心的是,鞑靼王庭里,竟搜出了一张泛黄的草图——图纸之上,鞑靼周遭列国的疆域赫然在目,一笔一划,清晰标注着他们蓄谋已久的征伐次序。
鞑靼部的野心,从来不止于吞并周围的部落,更不会在吸收了瓦剌部而收手。
那幅草图分明指向南方——大宋这片膏腴丰饶的土地,那是他们觊觎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沃土。
而草图之上,更显露出鞑靼北部与西部的几个陌生国度。这些名字,曾在唐代的典籍中记载过,却因岁月阻隔、烽烟断绝,早已湮没在史册的尘埃里,连是否真的存在过,都成了一桩悬案。
如今,竟因这一张草图,重新浮出了水面。
一桩桩惊天的发现,化作一道道加急的奏疏,快马加鞭送往千里之外的上京。文德殿的惊呼声,连着数日都未曾消散,满朝文武皆为之震动。
与此同时,努尔干这边,长公主已整束行装,预备带着东捷军班师回平洲。
临行之前,她遣人传召了安佩兰。
“安夫人,您脑中的东西真是很妙,总觉得你和皇祖母昔年提及的一位奇女子,隐隐有几分相似。本宫很喜欢你。”
话音落,她抬手将身侧的一物递给婢女。婢女捧着那物,恭恭敬敬转呈到安佩兰面前。
这是……?
巴勒和伊勒的战甲!
“李瑾说,这战甲的图样,原是你为家中那两只獒犬所绘。”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本宫已命平洲的甲将,依着图样打造了出来。今日赠予夫人,也算作临别之礼。”
安佩兰打量着手中铠甲,银光闪闪的尖刺,透着锋利,身上的铠甲是用的水牛皮制作,外面缝制着层层超薄的铁片——身体部位是上片压下片,肩部是下片压上片,每个铁片都圆润整齐的排列,避免误伤自己的身子。
如此精巧的手艺,努尔干的铁匠确实是很难打造出来。
“谢公主殿下。”安佩兰恭敬的行礼。
“免了吧,您的这张图纸我是要拿走的,我大宋的战马也需要这样的铠甲!”
长公主挥了挥手,笑道:“至于赏赐嘛!自有皇兄定夺,本宫便送你些实在的麦谷。安夫人,后会有期!!”
说罢,长公主便利落的上了轿辇。
努尔干的界口处,再次聚集了浩荡的人群,长公主带着这支刚从北伐战场退下来的铁军,便这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努尔干的地界。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身影的时候,众人才散了去。
白季青,白长宇,简氏和梁氏,推着四个板车,才将公主赏赐的麦谷拉回了院子。
这已经是长公主第二次赏赐了,看着这些满满的麦谷,可够他们吃几年的了!
然而就在他们将麦谷运到灶间的密室的时候,白季青拿了一个较小的粮袋来到安佩兰面前。
“娘,这里头可不像是麦谷。”
安佩兰接过,手上传来的确实有一定的分量,打开一看,竟是白花花的银两,少说也要有个百两!
“娘,这长公主赏赐就赏赐吧,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呢?”
白红棉不解的问道。
安佩兰点了点白红棉的鼻子,说道:“宫里头的弯弯绕绕,可比咱努尔干这边的风沙还要磨人。长公主能执掌东捷军的都监,行事必定要比旁人多几分谨慎。毕竟,这东捷军,是陆氏的家底啊。”
“陆姓咋了?”梁嫣然一脸的懵懂。
安佩兰这才记起,陆英的真实身份,还有那桩从军的邀约,竟还没同她们细说分明。当下便敛了神色,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嫣然,这从军一事,终究还是看你的心意。你若愿意去,时泽这边有我照看着,断断不会叫他受委屈。可你要是舍不得孩子,娘也已经求过长公主了,绝不会为难你半分。”
梁嫣然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整个人都怔怔的,哪里还能拿得出什么主意。倒是旁边的白长宇,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腾”地一下从炕头上蹦了起来,嗓门陡然拔高:“啥啊!哪有女子从军的道理!再说了,这么大的事,咋就只问她愿不愿意,不问我这个做丈夫的同不同意啊!”
白长宇一时情急,拍起了桌子。
安佩兰连忙抬手安抚:“莫急,也不是叫你此刻就定下来。李庆年和陆英那边,最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届时再细细商议也不迟。”
白长宇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安佩兰却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长宇,冷静下来之后,好好同嫣然商量。别忘了我从前同你说过的那两个字——‘尊重’。”
白长宇知道娘的意思,这两个字娘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只是这次不一样,从军……
白长宇看着身边的梁氏,那代表着——聚少离多。
安佩兰让他们自己选择,这事最起码还有个三两个月,届时再决定也不晚。
可打这之后,白长宇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里黏着梁嫣然,腻歪得紧。
“娘子,我同你一起去砍柴吧!”
“娘子!我帮你烧火。”
“娘子!你看这马麝每日在一起是不是很是恩爱,就如同我们俩一样!”
“娘子……”
“滚~~~!”
白季青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实在不想承认,这个黏人黏得没皮没脸的二货,是自己的亲弟弟!
好在没过几日,白季青便又开始早出晚归,总算不用再日日看着这腻歪人的一幕。
现在的坎儿井已经走上了正轨,他便不用日日守在眼前,只需每日处理一些细节便可,便不再打扰李瑾一家了。
闲下来的功夫,他便常往学堂那边去,替孙夫子代上几堂课。待到暮色四合,再同简氏一道,带着白知远、白时泽,还有那总伸着手要抱抱的曼儿,慢悠悠地往家走。
简氏是因为学堂那边少了个先生,暂代了初字班的启蒙课业,孙夫子则领着进字班的孩子们,熟读着那抄了一半的《册府元龟》
第178章 努尔干成了努州
春去秋来,九月份的努尔干,早晚便已经有了丝冷意。
安佩兰早先亲手开垦的棉花地,如今已是一片银白,棉桃炸开了口子,蓬松的棉絮沉甸甸地垂在枝桠上。
事实证明,努尔干的土地是极适配棉花生长的。
土壤疏松,日照绵长,唯独有一样缺项,便是水。
若不是修建的那条管道水渠,这棉花是想都不用想的。
想那五月份的时候,几乎三五日就要浇一次水,更别说到了七八月份那会了,日头最烈的那几日几乎每日早上都要放一遍水。
棉花地不存水,浇多少便渗多少,但是对于棉花来说确是最喜欢这种了,干湿循环越快,它们生长的就越旺。
所以,这里结出来的棉花铃,棉絮又白又长,比南疆那边的棉絮几乎长了一倍!这使得纺织时不易断裂,更匀称。用这些棉花纺的棉线织成的布料也更细腻柔软。
但是缺点就是,棉桃里面的砂子很多。
努尔干的风沙连绵不绝,多多少少会有些细小的砂砾吹进了棉桃中。
也只能靠扬棉絮的方式将棉种和里面的砂砾筛选出来了,然后再纺的时候用人力将残余的砂石捡出来,多少有些费人力。
然而这对于李瑾或者是上京的那位来说,都不算事,人力能解决就行了。
但是,安佩兰则极力劝说:“李大人,咱说的不是这棉花里的砂石,而是这努尔干的风沙!
你瞅瞅这风刮起来的时候,黄沙漫天,迷的人眼都睁不开,连那田埂上的土都被卷着跑,还有那水渠,你就不怕砂石给填喽?”
安佩兰说急了眼,拉着李瑾就出了署衙:“你再瞅瞅这片地,想想李五爷曾经说过的情景,为啥就变成了这般灰噗噗的样?不是这风沙一日一日的吹的么!你再想想青儿长大后,这努尔干又会吹成啥样?”
“治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它是给咱自己攒家底,给子孙后代留活路。”
一番的激昂壮语终于将李瑾打动,他眯着眼沉思片刻后,坚定的说道:“留种!植树!”
安佩兰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他发了话,努尔干才算是真的要开始改变了。
然而,这好消息接二连三。
北伐之功的封赏圣旨,终是踏着驿路风尘,送到了努尔干。
宦官手捧明黄卷轴,肃立在署衙正中,声如洪钟。安佩兰混在人群里,跟着众人一同跪伏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屏息凝神听着那一字一句,直听得心头擂鼓。
“钦此——”
拖长的尾音落下,连李瑾都愣了一瞬,还是白季青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恭恭敬敬上前接了圣旨。
旋即,便见一辆辆太平车轱辘碾过尘土,缓缓停在署衙外面,车后还跟着一众扛着行李的人,浩浩荡荡。
待那宣旨宦官交代完事宜,转身登车,身影渐渐远去,安佩兰才恍惚站起身,只觉双脚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眼前这一切,竟来的有些不真实。
自己梦寐以求的,就这么到手了?
“安夫人!恭喜啊!恭喜白家脱了遍户!”一个相熟的衙役拱手道贺。
白季青见安佩兰还怔在原地,魂不守舍的模样,忙替她回了礼,连声道谢。
“脱了遍户了?”安佩兰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知远、时泽他们……都跟着脱了遍户了?”
白季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也是一片滚烫,不厌其烦地重重点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娘,我们脱了遍户!从此以后,咱们便是清水白衣,是能科考的普通百姓了!”
遍户——一个贱籍,不能科考,不能从商,更不能购买良田,进城定居!
而现在,她不再归于遍户!
她若是想从商,便能开坊设铺;若是想让孩儿们科考,便能送去往凉州考个童生!若是觉得不方便,还能在凉州购买房产落脚!
清水白衣,一介良民。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贵重,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此时红了眼眶的也不只有安佩兰他们。
安怀瑾和安琥也脱了遍户,安怀瑾还远在北地,而安琥在孙夫子的教导下,也明白了脱了遍户的意义。
另一边的李瑾和李五爷,更是双手颤抖的接着名册。
随圣旨一同运来的物资,登记的名册都看不完,这数量是李瑾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更叫人惊喜的是,那些运送物资的太平车,竟也全数留了下来!
努尔干,竟也有太平车了!
曾几何时,这里不过是罪民流放的蛮荒之地,谁能想到,这样的地方,竟能配得上太平车这样的物件?
只因从这一刻起,努尔干,再也不是什么流放之所了!它被正式划出凉州辖地,立为独立州府——努州!
李瑾,亦不再是流放地的小小指挥使。圣旨宣读的那一刻,他已是努州知州,执掌一方军政民生。
更振奋人心的是,朝廷颁下旨意,要在努州设立中转站,北地草原上开采出的各色矿产,皆从此地转运,引入大宋腹地。
而一条贯通南北的官路,也将在不久后破土动工,车马辚辚,终将碾过这风沙之地,连通起边疆与中原的万里山河。
与此同时,上京亦颁下政令,调拨近千余人,分批次奔赴努州,以充此地建设之用。
最先跟着太平车一同抵达的,便有三百人。
李瑾看着这些人的录本档案,眉头渐渐纾解——这批人里头,再也不见往日流放罪民的刺配名录,大多是因案牵连的良善百姓,或是精通百工技艺的匠人、谙熟农事的庄户。
李瑾此刻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富裕知州了——有钱有粮有人手,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竟真的落在了眼前。
只是欢悦之余,一桩桩待解决的事务也接踵而至。
随着这批上京来人抵达,头一件要办的便是住处。人要安居,后续的建城、铺路、兴农才能铺开,开窑烧砖一事,当真是迫在眉睫。
可除此之外,署衙的扩建也刻不容缓。
毕竟这些太平车,还有跟着太平车而来的官牛,现在还在署衙外头停着呢——署衙的土门楼子进不来太平车!
这些琐碎营生,便大部分交给了李瑾的录事参军——白季青去处理了。
第179章 兔狲
白季青最先修建的,不是新的住处也不是署衙,而是努尔干的界口。
以往努尔干的界口连个门楼也没有,两边的土墙塌了大半拉,一个石碑上头歪歪扭扭的刻了‘努尔干’三个字,还时不时被沙尘掩埋。李五爷一年能有一次想起来的时候,就用手抹两下,勉强能看出这几个字。
而现在,这界口可是代表着努州的脸面,可不能再如此寒酸了。
还有李五爷常年待的那个半截土墙,也该有个像样的值房了。
于是,努州的界口便破土动工了。
界口一动,紧跟着便是城墙的选址——可这努州的城墙,纵是李瑾有泼天的财力,也断断不敢这般挥霍。
要知道努尔干最初就是个荒凉的原野,三四个没落的村镇组成的。
而后,没落的村镇彻底消散在风沙中,只留了一处——李五爷所在的村镇,当做了署衙的所在,以此处为中心。
现在东边的景山连绵四个山峰的距离,前面千亩官田,两条坎儿井的涝坝规划。
更别说那一片土山坡的窑洞群,还有安佩兰的西山!
这般数千平方公里的广袤疆域,若要圈地筑墙,简直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法子,便是勘定一块核心区域筑城。将州署衙、学堂、粮仓、兵房尽数纳入墙内,至于城外的农田和坎儿井,全部归属村落中。
而这中心位置的选址,又是阵激烈的讨论。
李五爷舍不得自家这块地,非要李瑾就在原址筑城。
但是此处靠近景山,后期的官田的开发,棉田的种植定要在这附近进行,更何况后边最少还要在开发十几条的坎儿井,这儿显然都在规划之内。
李瑾便万般劝说,然而李五爷的犟脾气谁的话也不听,就坐在家门口赌气的说道:“我就在这儿不走了!你们爱去哪建去哪建,谁敢拆我屋子,我跟谁拼命!”
青儿奶看着这个犟老头子,转悠了一下眼睛,悄声对着李瑾说道:“你先带着人去瞅合适的地界,这儿交给我,回头我慢慢劝你爹,保管让他松口。”
于是李瑾和白季青就悄咪咪的端详起了这新城的选址。
就在李瑾他们为了城中心争论的时候,远在西头的安佩兰已经能感觉出了努州的兴旺。
因为西边一年四季几乎是见不到什么人往这边来的,但是现在时不时的就有些人往这边探探头。
这些人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天底下的百姓都是一样的,但凡背井离乡寻个新去处安身,头一桩大事,便是寻块种地的良田。
而这努州地界,眼下能见着的粮田,统共就两处——一处是官田,另一处,便是安佩兰打理的这片。
自然是都想来瞅瞅,种的是啥?长势咋样?灌溉的水井在哪?等等这些。
等来了发现这边也是水渠,更是欢喜——这努州竟根本不是传言那般贫瘠嘛!
与此同时,巴勒和伊勒又开始套上了绳子,避免它们误伤百姓。不仅不敢再让它们自行去草场放牧,每次来回路过田埂都要紧紧的抓着绳索,半分不敢松手。
说起巴勒和伊勒,前些日子特意为它们打造的铠甲,穿在身上竟是分毫不差。脖颈上一圈带刺的脖套,再配上覆满脊背的铠甲,昂首阔步时,当真有种凛凛生威的架势。
只是这铠甲总共没穿够一日,就被扒了下来——俩都受不了身上裹着这么个东西,不是低头撕咬甲片,就是拿身子蹭着土墙,闹得没一刻安生。
安佩兰还趁着草场上的草原狼出没的频繁的时候,正好试试铠甲的作用,便领着全幅武装的巴勒和伊勒去了草场。
结果巴勒天生勇猛,瞧见一头成年孤狼,几步追上就对着脖子狠狠咬了一口,甩了两下,那狼就没了声息。
全程快得人根本瞧不出身上的铠甲到底作用在哪?
一旁的伊勒就更叫人哭笑不得了。它见巴勒对付的不过是头孤狼,竟连挪窝的心思都没有,只耷拉着脑袋在安佩兰脚边蹭来蹭去,拿大脑袋不住拱她的手背,明摆着是嫌身上的铠甲沉得慌,催着她赶紧卸下来。
安佩兰看着这一个猛得没边、一个懒得出奇的家伙,无奈地笑骂一句:“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骂归骂,还是将那铠甲卸了,只留了那脖刺。
卸了铠甲的狗子这才欢气的在草原上奔跑起来,又开始抓兔子田鼠了。
它们总会自己填饱肚子以后带一只野味给小黄。
小黄现在还是不敢来草场,只在家附近的农田晃两圈就回去了,毕竟年纪确实不小了,今年应该有八岁了,是进入老年的范围了,就喜欢吃饱了晒太阳。
倒是家中养的那两只猫崽子最喜欢靠在它身上打盹了。
说起这两只小猫崽子,可真是让安佩兰头疼了好一阵子。那会儿正是北伐的关键时候,都是耽误不得的大事,她本就忙得脚不沾地,但是碍于白长宇,咬着牙照顾的。
那俩小东西实在太小了,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喂一次牛乳,喂完还要给它们手动排泄,折腾的安佩兰好几次都想给偷偷扔了,但是又看着俩竖着小尾巴跟在自己脚后跟“喵呜~喵呜~”的小奶猫叫声,又有些不忍心。
还多亏了白知远帮着一起照顾,这才安然无恙的长大。
同时安佩兰也认出了这猫确实不是什么野猫,而是兔狲。
兔狲同马麝有共同的特点,就是胆小容易应激。
也就是白长宇带回来的时候还没睁眼,但凡睁眼了,跟着白长宇走这一遭,还没等到家呢,估计就要嘎了。
而断奶的兔狲还只能吃生肉,家里说不好听的,但凡沾点肉腥的,都做成腊肉熏干了存着,哪来的新鲜肉喂它们?
最后还是仰仗巴勒和伊勒,每日里给小黄叼回来的田鼠野兔肉,这才从它嘴里抠出些给喂大了。
但是这俩小家伙长得半大后,也只认安佩兰和白知远和小黄。
巴勒和伊勒只要露面,俩就跑得只剩个残影了。
而刚回来的那些人更是这么长日子,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因为这俩货在安佩兰的窑洞里头掏出了个洞!平时就躲在洞里头,夜晚才会出来溜达溜达,为此,安佩兰还给它们在门上留了个门洞,方便它们的出入。
白长宇还骂过这俩白眼狼来着,但是却依旧连尾巴毛也没见过。
第180章 努州
秋收的时候,李庆年他们终于回来了。
大部队还留在了北地,这次他们回来一则回上京述职,二则是将北地边防营的位置迁往百草甸。
孟峰,自然也一起回来了。
曼儿看着眼前张开双手的爹爹,呆呆得扣着手指头,一句话也不说。
“曼儿,是爹啊,是爹爹。”
孟峰看着这个日思夜想的小娃娃,他想过孩子会哭,想过孩子会认不出他,却怎么也不愿意是如此事不关己的样子。
“当小孩子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在她的潜意识里,你是抛弃了她的爹爹。”
得益于后世的短视频,虽然没有孩子,但是也多少刷到过这种现象的原因,安佩兰就给伤心的孟峰解释了一番。
孟峰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一把将曼儿抱在怀中:“曼儿,爹爹回来了,爹爹没有抛弃你,你是爹爹最爱最爱的宝贝……”
孟峰的眼泪滴落到了曼儿的衣领中,灼热的感觉,终于令曼儿转头看着这个快一年没见的爹爹。
“曼儿,爹爹是不得已才离开的,不是不要你的,他是最爱你的。”秀娘在旁边,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你还走么?”曼儿终于发出了呢喃。
但是,孟峰却没法回答。
北伐结束了,李庆年有意将他提到副指挥使,而这也代表着自己要跟随边防营驻守在百草甸。
百草甸,金河谷以北,鞑靼部的边缘。
再往北就是一片荒芜的草原,穿过草原便是罗斯国了。
官家的意思是北地边防营常年驻守于此,并要确保这条丝绸之路的畅通。
……
曼儿看着孟峰沉默的嘴角,双眼刚刚亮起来的光芒再度暗淡下去,她没有再问,只是低着头继续扣着自己的大拇指。
空气中一度的安静,只有秀娘压抑的抽泣声。
安佩兰知道,现在对着四岁的孩童讲任何的大道理都没用:“曼儿乖,你爹爹虽还是会走,但过些日子定会回来的,他不是抛弃你,只是为了给你挣得一份安稳的生活,你现在还小不懂,但是你只要记得,你爹爹,最不愿的就是离开你。”
曼儿素来肯听安佩兰的话,此刻虽依旧懵懂,却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眼眶里蓄着的泪越积越多,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孩童啊,就是如此,纵有千般不解,也只能化作满腹的委屈,藏在那无声的泪里。
这段时间孟峰几乎走到哪里都带着曼儿,而曼儿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依赖孟峰了。
孟峰就带着她时常去草场打猎,要不就是去西山下套。
每次回来的时候总不会空手而归,家中的伙食也随之改善了很多。
另一边,白季青和李瑾这段时日几乎是脚不沾地,再次将努州的地界踏了个遍。
几番商议权衡,终于敲定了新城的选址——就定在孟峰原先住的那片土坡前头。
一来是那里空旷开阔,足够圈出一座城池的规模;二来南边边界处有一道天然土坡,稍加修整夯实,便能当作城墙来用,省下了不少人力物力。
更难得的是,安佩兰修的水渠引活水过来,竟在这处地界自然汇出一条水沟,水流清冽甘甜,正能解新城的饮水问题。
与此同时,努州也定下了“一城三村两庄”的区划。
原努尔干的东南角,被划为努尔干村,算是留个念想,纪念这片土地最初的模样。
新城与努尔干村之间,正好是那口大水井的所在地,便索性定名大水井村;
安佩兰打理的西山地界,自然就是西山村了。
至于正北与东北两片区域,囊括了景山、坎儿井,还有大片待垦的荒地,被一分为二划为两个庄子——专事官田种植的田庄,和种植棉花的棉庄。
两处庄子的庄头,都从署衙里挑了干练的衙役接任,专管农桑田务,水利灌溉。
至于三处村子的村长嘛,倒是还没定下。
李瑾私下找安佩兰提过,若是她想搬进城里居住,便不必操心西村的事;若是舍不得离开西山的田地,便由她来接任西村村长。
努尔干村的村长,李瑾属意的是李五爷,只是那老头子还在跟他赌气,这事便也搁了下来。大水井村则另辟蹊径,让分配去的村民自行推举。
这些日子,安佩兰心里也反复掂量到底要不要搬进努州城里。
新城建好后,学堂定然是要开在城里的,虽说西山到新城的路不算远,可终究比不上城里的脚程便利。
可再想想自家费心费力规划的田地和水渠,又实在舍不得放手。
好在建好这城最起码还要个三五年的时间,倒也不必现在就决定。
就在所有规划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努州的门楼子,也终于立了起来。
两根粗壮的石柱,牢牢矗在原先的地界口,柱顶架着两根青冈树的粗壮树干,承托着门楼的瓦梁,中间一块朱红牌匾。牌匾上是官家亲题的两个大字——努州,字迹遒劲,夺目显眼。
门楼两侧,一边搭了座凉亭,供日后往来的商旅歇脚乘凉;另一边建了间值房,专司查验文书、处理出入努州的公务。
门楼立起来了,下一步便是修整通往新城的道路。
这条路必须修得宽阔平坦,且要层层夯实,绝不能是从前那种人踩马踏出来的土路。毕竟日后车马往来,商队络绎,甚至载满货物的太平车都要从这里过,路不结实可不行。
眼瞅着入冬的日子越来越近,新来的村民和衙役的住处也要解决;而坎儿井还得继续推进;官田那边虽说刚收了粮食,却也不能闲着,得赶紧撒上农家肥,翻耕土地,种下毛苕子——去年种了紫花苜蓿,今年换种毛苕子,轮番养地,才能避免土壤板结。
这般繁忙,所有人又开始了高强度的劳力,一人当成两人使。好在这吃食上没短着,抱怨归抱怨,分到手里头的活没停着。
今年安佩兰的田里头也是种的毛苕子。
同时也留了一块地,又继续种去年的留下来的冬小麦。虽然最终只有区区三十二颗窜出了嫩芽,但也标志着努州冬小麦的可行性!
还有那片去年种过棉花的田,今年她混种了毛苕子和紫花苜蓿。棉田最忌连作,这块地明年说什么也不能再种棉花了,得好好养上一年,才能再孕育出饱满的棉桃。
整个努州似乎到处都是繁忙无比的样子,倒是有了好多的人气。
第181章 又被薅羊毛了
今日便是三村两庄的分派之日。
天刚蒙蒙亮,署衙前的空地上就已挤满了人。孙副使一身公服,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捧着厚厚的名册,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静一静!今日分派三村两庄,事关往后生计,诸位听仔细了!”
他先是点明,努州城尚在营建,远未到迁入之时,故此番分派不将其列入。
随后将这三村两庄的利弊都详细说了个明白:
西山村的好处不必多说,紧邻新城,更有那甜水渠。
只是凡事有利便有弊,分到此处的人家,需得自己动手起窑洞、辟荒田,白手起家的辛苦是躲不过的。
大水井村则是三处里规模最大、规制最完善的,原住人家不迁徙,依旧守着自家口粮地过活,坎儿井的营生也照旧由他们打理,也不再往里添人。
余下的努尔干村,地处最是紧要——不仅紧挨边境界口,更是去往凉州的必经要道,今后往来行旅、商队,进入努州的第一处落脚地,是要往商贸、食宿、畜牧类靠拢的。
至于那两庄的农户,生计便全托在官田与棉田的耕作之上,靠着春种秋收的营生,领些口粮与佣钱,安稳度日。
这些,都给他们说了个清楚明白,至此,便开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除去衙役及其家眷,在场的大多是农户。对庄稼人而言,土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最稳妥的保障。故此两处农庄前的人最是汹涌,几乎占了大半人数——这也正是李瑾心中最想要的局面。
而有部分商户还是看好了努尔干村后续的发展,便选去了那边,他们也是手里头最有钱的一批。
最冷清的,当属西山村。最终选定此处的,拢共也就二十余户人家。
这些人,都是些手艺人。他们心里是想着西山村挨着新城,待日后城池落成,城里的百姓总要添置家什,他们守在这儿,正好能靠着一身手艺做些买卖,赚些碎银。
折腾了一上午,最终所有人都有了去处,接下来就是各个村长庄头带着村民的录本户籍回自己的村子了。
安佩兰领着这二十余户也回了西山村,路过大水井的时候还特意将学堂的所在提了一嘴,毕竟队伍里头还有十几个孩童:
“等你们安定下来后,你家这几个娃娃是要到这里学认字的,三年的时间必须读完,也不用你们掏钱,只需备些碳笔就行。若是三年之后还想读,那便要交束修了,笔墨纸砚也需自己准备的。”
这些人一听竟有如此好事,正议论纷纷的时候,就听见里头响起了一阵怒吼,安佩兰便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老子去了多久了!给我说!这段时日你们都在干些什么!便是个木鱼疙瘩,也该被敲出声响了!”
安怀瑾是真的想不通,人为何能愚笨成这样!
这还是他头一回对自己的教书能力起了怀疑。
寒窗数十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到头来竟栽在一群黄口小儿身上,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每每被这群学生气到险些厥过去的时候,安怀瑾便会拽过一旁白知远,看着少年的字迹刚劲有力,《册府元龟》也学到第三卷,算学分毫不差,他胸中的郁气才稍稍平复,又重新挺起胸膛,笃定地自我安慰:“同样是老夫教出来的学生,知远的学业便能做到如此。定是那些娃娃太过懒惰,不肯用心,绝非老夫的教法有误!”
在外面看着这一幕的村民好奇的问道:“这先生也太过凶悍了,也不知自己的学问是啥样?”
安佩兰闻言,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咋样,就是个文武状元而已。”
听的人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文武状元跑这儿教书?”
“早些年流放来的,半数都是些有来头、有身份的。”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叫村民们惊得目瞪口呆。
文武状元给他们的娃子启蒙?那往后自家孩儿,最差不得也混个秀才、贡生的名头?
一时间觉得来这努州也不是个多么凄惨的事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脚下的路渐渐开阔,眼前陡然一大片荒凉的野地。
农人本就惜地,见了这般光景,忍不住心疼:“这么大的一片地,咋就荒成这样了!”
这就是当初分给李家的那片空地,也是即将分给他们的荒地:
“这些荒地,往后便是你们的了。”安佩兰抬手指着这片近百亩的荒地
“按人头分,一人十亩,十岁以下的孩童不算。努州的地贫瘠,若是你们想要开荒就要先养地,最少也要先种半年黄豆,再种半年苜蓿。而且农家肥也不能少了,就是这样,收成也是要比复地的那些州府少一成左右。”
然后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水渠继续说道:
“不过好处是可以将水渠引过去。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水渠是我家自家掏银子修的,给你们白用无妨,却得听我的规矩,旱季不能因为争水而起了争执!”
二十余户人纷纷点头,他们刚来的时候就打听过了,这三个村子唯一的女村长可是个厉害的,手里可是沾过血的,就连凶悍的瓦剌人都栽在她手里。
而让努尔干能变成努州的最关键的坎儿井,也是她的点子。
并且她家中还养着两只獒犬,其中一只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血喉獒,专咬人喉咙,一口下去,血溅三尺!
既然选了西山村,自然就得老实听这村长的。
“至于你们的住处,都集中到那处土坡上,一律凿窑洞而居。”
这些天他们也看过窑洞群那边,知道这边的房子都是窑洞,倒是有两户不太愿意住在山洞里头,就壮着胆子问道:“那我们家想着自己起屋子可以么?”
安佩兰点头说道:“你们想盖房,自然是可以的。但有两条规矩,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其一,努州的树木,不许随意砍伐主干。捡些枯枝败叶烧火无妨,谁要是敢私自砍了树的主干,便罚种十棵树苗。其二,你们也该听过,努州的冬日苦寒,你们自己盖的屋子,若是没有厚实的墙壁,结实的屋顶,保温不够,到了腊月寒冬,怕是难熬过去。若是你们有本事把房子盖得结实保暖,那便当我没说这话。”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起土房够呛了,但是这树~,有人忍不住嘀咕:“连树都不让砍,那往后若是想要做些桌椅板凳、犁耙农具,可咋办?”
“砍一棵,种十棵,这是努州的铁律。”安佩兰语气不冷不热,“若是你们想以打造家具买卖营生,可以去凉州买木材,后期努州也会有木材交易,届时你们都可以买来打制。当然也可以自己辟出一片地来种树。只要能保得住林子里十步以内有一棵成树的密度,林子里的树,便随你们处置。”
安佩兰不冷不热的将这儿的规矩定好,一丝热络劲也没有。
因为这会,她已经反过味来了——她又被李瑾给薅羊毛了。
第182章 擀棉籽
安佩兰反应过来了,这个村长看似是商量着来,但是在努州城建好之前一直都是由自己担任的。
而这三五年的时间里头,来这里的人要想着浇地必然是要自家的水渠的。
若是不当这个村长,她便可以凭着水渠的归属,向村民收些水费,多少能讨回点修渠的银子。
可一旦担上“村长”的名头,再想收这浇地的银钱,便不太妥当了,少不得要落个以权谋私的话头了。
而等到三五年后,努州城建好,自己便是辞了这村长一职也无妨——届时,坎儿井的水渠几乎遍布努州,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用上公家的水渠,她这条私修的水渠便没了收银钱的由头了。
“这个狡诈的李瑾!穷酸劲都腌进骨头里了!遇着他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阿秋!~阿秋!~”
李瑾接连打了十几个的喷嚏,惹得白季青都好一顿的嫌弃:“李大人,这是风寒了?”
“哎,也不知是怎的,鼻子痒的很。没事,你继续说棉庄的事。”
白季青便继续将安佩兰总结的种棉的关键边说边在册子上记录。
“总而言之,这棉庄可以一年种棉,一年种紫花苜蓿,一来可以养地,二则可以做牧监那儿的饲料用。”
“倒是个好法子,那棉花的亩产大约是多少?”
安佩兰今年就试种了一亩地的棉花,五个品种最终筛除了四种,留下成材的那三分地的棉花也产了三十斤的棉花。算成亩产的话:
“大约就要有个八九十斤左右的样子了!”
“多少?八九十斤!”
李瑾瞪大了双眼,自从安婶子要种棉花后,他就仔细去翻阅过南疆棉花的记录,那里的棉花产量大约是三十到五十斤的样子!而这边竟然能达到八九十斤的亩产!这番了一番的收成,怎么能不让他激动!
“好啊,好啊!这安婶子就是我的福星!努州的福星啊!”
被李瑾称作“福星”的安佩兰,此刻刚领着西山村的二十余户村民,看完孟峰家先前挖好的那孔老窑洞。
也同他们详细的介绍了窑洞的挖掘方法,和土炕的原理。眼瞅着天也快西斜了,就将他们领到荒地那边的一处土山坡那:
“这片坡够宽,二十户的窑洞都能容下,你们各自寻向阳、土质结实的地场,明日便可动工。往后若是再有人来,只能用埋窑的法子建了,没你们这般省心。”
众人四散搭建起了简易的帐篷,然后迅速去土坡那儿打量了起来。
安佩兰则转身往自家窑洞走了。
等到安佩兰回了窑洞的时候,简氏已经做好了饭。
孟峰带着秀娘和曼儿去凉州逛集市了,家中便只有简氏和老二一家,还有白红棉。
白季青还没回来,这段时间他都是夜深了才带着白知远回家的。
安佩兰没滋没味的扒拉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
简氏和梁氏也不知婆母这是咋了,但也看出她心情不咋地,只有那白长宇依旧不长眼力劲的追着梁氏说道:“娘子,今儿的碗,为夫刷就成,你累了一天,好好歇着~”
安佩兰本就憋着火没处发,看着这一脸贱样的白长宇翻了个白眼怒斥:“要洗就赶紧去洗!洗完赶紧回来干活!”
白长宇被她吼得一哆嗦:“这日头都落了,还干啥活?”
“干啥?”安佩兰怒吼一声,还是将这口气发到了白长宇的身上:
“咱家的棉花!咋,我种着好玩!摆着好看的!”
白长宇一看母亲这凶恶的样子,缩着脑袋赶紧出了门。
简氏和梁氏看着婆母转过来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娘,我俩去把棉花拿上来”
三十斤籽棉,拢共就装了一个粗麻布袋。只是此刻她俩可不想杵在那儿,说不定就当了婆母的出气筒了。
白红棉也极有眼力见,带着白时泽就去了另一个屋里玩了。
简氏和梁氏将那袋子棉花拿上来后,安佩兰就将这三十斤的棉花倒在灶间的地上。
棉絮里还裹着密密麻麻的棉籽,混着些细碎的枯叶和砂石——这是当初采收后只去了棉壳的籽棉。
安佩兰前世曾见村里头用一种简单的鼓风机轧棉,只需将籽棉倒进进料口,机器一转便将棉花和棉籽还有其他的杂质都分离出来,简单轻松。
但是这会可没有风机,只能用粗木杖擀棉剥棉籽了。
这种类似擀面皮的法子剥除棉籽也是相当费时、费眼、费手的。
不一会安佩兰就有些烦躁了,好在只有这三十斤,加上简氏和梁氏还有后面赶来的白长宇,倒也进展迅速。
简氏也觉得费事:“这擀籽是麻烦,若是后面真大规模种上了棉花,这搅车是要备上了。”
搅车又称轧车,是简氏曾经在《王祯农书》里见过的。
整体为四木成框的立式木架,操作需三人协同:两人各握一侧摇柄反向摇转,一人在前方将籽棉喂入双轴间,二轴相轧使棉籽落槽、皮棉从轴间送出,效率比擀籽高数倍。
“明儿问问新来的这些村民,有没有会做这种搅车的,等明年咱的棉花大规模收成,好用得上。”
简氏的嗓音轻柔,缓缓的提议,终于让安佩兰的心平静了下来:“嗯,你明儿去问问,还有,老二,你明儿也别闲着,去帮着那些新来的村民,把挖窑洞的技巧教给他们,要是有需要工具的,可以先借给他们,但是若有损坏照价赔偿,可不能让我这个村长赔了钱!”
安佩兰一边说一边翻了个白眼,心底又把那狡猾的李瑾暗骂了一通。
剥去了棉籽的棉花称为皮棉,这些棉花还不能用,因为此时的棉花还板结在一起,混杂着很多的碎叶,沙土。
这时便又要用到弹花弓了,将棉花摊放在木床上,随着木槌敲击弓弦产生的震颤,板结的棉絮便一点点舒展开来,变得蓬松洁白,那些细碎的杂质也被震得簌簌落下。
这一步很是关键,弹得越蓬松,后续纺出的棉线才越均匀柔软。
必须一寸寸的全部弹好几遍才成。
弹完便是搓棉条了。
取一小团弹好的棉絮,放在一根光滑的木杆上,双手顺着木棍往前搓捻,便能搓出一根粗细均匀的棉条。力道得拿捏得当,太松了容易断,太紧了纺出来的线又会僵硬。
安佩兰和简氏、梁氏,还有在板凳上的白长宇,一边搓着手里的棉条,一边闲闲聊着北地的风貌。
窑洞里头,烛火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映在窗棂的麻纸上,偶尔聊到些趣事的时候,便传来一阵欢笑。
白季青带着白知远披星戴月的赶回窑洞,推院门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暖融融的光景。
他给白知远洗漱完了以后送回了屋,看着他上了炕头熟睡了,便也来了灶间学着他们的手法,搓着棉条,继续着北地的话题。
第183章 小花楼花罗机
三十斤籽棉能出十斤皮棉,这已是顶好的收成,就看那南疆棉的出絮率,顶天了也就七八斤。
足以可见在努州出产的棉花纤维就是比南疆长出一截。
十斤皮棉打成的棉絮一晚上就全搓成了棉条。
第二日,白季青带着白知远又去了学堂,老二两口子和简氏早早来到了村民这儿,看着这里的人都开始上手忙活开了。
农家过日子,最要紧的便是趁手农具。当初从上京发配来时,官府特许他们收拾了全部的家当而来的,哪户人家里没有个铁锨镢头?
白长宇他们一边帮着村民丈量,划出各家院子的地界,一边闲闲聊着家常。一天下来,二十户人家的底细,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有两户是木匠,但是都是北方的,并不会制作搅车,倒是有两户是南方来的,对于搅车并不陌生,但是并不是木工,关键是这些人说话都带着口音,交流并不流畅,所以指望他们有些难。”
简氏顿了顿说道:“好在咱不急,说不定这些人明年就交流顺畅能做得出搅车来呢。”
安佩兰想了一会说道:“依我看,这搅车的事,得找李瑾来办。横竖不能便宜了他,总得叫他出点血才行!”
第二日,安佩兰就和白季青一起来了署衙,李瑾看见安佩兰眼神一瞬间躲闪了一会,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安婶子!您来了!”
安佩兰哼了一声:“李大人,这棉我也给你种出来了,这棉种啊,我刚刚给青儿奶送去了,您说,我这西山村村长做的还行?”
“行!行!太行了!我前儿还和白兄弟说来着,安夫人真是我努州的福星呢!”李瑾搓着双手嘻嘻笑道。
“哦,既然如此,那身为努州知州也该给种棉的些实在的物件吧!”
李瑾一听,寻思是些农具么?
“种棉的物件?”
安佩兰点头:“对啊,人南疆可并不是种棉就成了,那不得赶棉,防线啥的?这些都要有家伙什吧!”
李瑾瞬间明白:“好好,对对,您说,啥家伙什,我这就去给您弄回来。”
要的就是这句话:“不多,就是些百姓家寻常的物件,搅车是必须的,籽棉要成皮棉这东西可是少不得的。”
“对对,这确实,我想法子,给您弄来。”
“莫急,还有弹棉弓,纺车,棉织机,棉刷,络筒车,剪刀、尺子。”安佩兰想了想,点头说道:“差不多就这些吧,不过先说好,棉织机可要上京最新的”
安佩兰好像没看见李瑾那黑锅底般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听说上京研究出来一款小花楼花罗机!这可是能织作很多花色的!”
说完还自我肯定了一下:“对,就这个,李知州,麻烦您了,再有,这些机器里头的纺锤,经轴啥的可要收好,这些小物件最是容易丢的。”
说完给李瑾留下了一个包裹,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白季青也不住笑了一声:“大人,我听说这小花楼花罗机可是不便宜啊,关键是运送而来不太容易啊,也不知要花多少银子?”
说完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留下李瑾在风中凌乱——“小花楼花罗机”这都是些啥东西?
“哎,这东西找谁打听啊?”
李瑾皱着眉头将安佩兰给他留下的包裹打开,瞬间又眉开眼笑了。
安佩兰将种出的棉铃,籽棉,皮棉和纺出来的棉条都留了些样本,这些可是让他去给上京交差的东西!
“好好!不就是小花楼花罗机嘛!”
李瑾还是对这东西太不了解了,白季青心中清楚,母亲不过是故意为难他几日,并非真要弄来这东西。
前晚母亲搓棉条时便提过,小花楼花罗机制作精巧、操作繁复,平日里还需专人维护,唯有官营织造院与江南少数大作坊才撑得起来。便是真弄来了,他们这儿也没个会用的,能得一台素织机便足够了,这东西简氏和梁氏都会用。
不过,白季青竟也顽皮了起来,想着让李瑾先为难几日再同他说。
白季青最近将《宋·北地水利》这本书彻底整理了一番,将第一条的摸索和第二条的整改都记录在案,其中所用的些设备的改良,及其原理都介绍得清楚明白,这两日只需李瑾再进行查看就可以送到上京了。
白季青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本耗尽心血的册子,心头不禁百感交集。
自己从昔日世家大族的嫡长子,沦为戴罪的贱籍遍户,再到如今的录事参军,算来已是整整四年。
四年前那个秋日,当圣旨传到手中的那一刻,他只觉万念俱灰,满心绝望,甚至连活着抵达努州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果然,日子是要一步一步走的。活着,好好活着,总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
安佩兰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李庆年和已经升为军都指挥使的陆英,两人的手里抱着三只狗崽子,已经断奶了。
“安婶子!正准备去找您呢!”李庆年强壮了不少,脖子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身边的陆英的手背上,也有一片疤痕。身下的珍珠,依旧威风凛凛,拱着脑袋对安佩兰打着招呼。
安佩兰摸着珍珠的鬃毛,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轻声说道:“都受苦了!”
李庆年和陆英对视一眼笑道:“安婶子,从军打仗怎么可能不受伤,多亏了您之前给的爆竹,后头的那些震天雷。要不是您,我俩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陆英也双手抱拳:“多谢安婶子!”
李庆年上前一步,将怀中的三只狗崽子给安佩兰看:“安婶子,这就是巴勒的后代,我准备给李知州带一只,剩下的两只给您家送去呢。”
这三只憨头憨脑的狗崽子,长得跟巴勒很像,但是眼神中少了巴勒的凶狠,多了几分灵气。
陆英先前养的那条叫小青的狼犬,一胎总共生下五只崽。她和李庆年留下了两只最像巴勒的,剩下的这才抱来给李瑾和安婶子。
当然,这话李庆年可没好意思跟安婶子说的,但是安佩兰瞅着那股子心虚劲,大体也知道他的心思。
安佩兰笑了笑,这几人啊,就算已经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了,到了她跟前,也都像是没了设防的毛头小子,半点心眼都藏不住。
第184章 糟鱼炖豆腐
李庆年和陆英抱着三只狗崽子,跟着安佩兰往西山去,打算回来再给李瑾送去。
几人有说有笑的回了小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孟峰他们偷偷摸摸得往他家旧窑洞去。
“你们这是干啥呢?”李庆年大嗓门,见着孟峰这模样忍不住喊道。
孟峰吓得一激灵,猛地扭头,忙竖食指抵在唇边,朝他们连连比手势,示意噤声。
安佩兰也不知他们在干嘛,只见后头跟着的白红棉小跑了两步走到跟前笑嘻嘻的说道:“二哥养的马麝生宝宝了!二哥把我们赶走了,不让我们看,三哥想偷偷过去瞅一眼!”
“马麝?白家老二养的?那我也得去瞅瞅!”李庆年顿时来了兴致,把怀里的狗崽子往陆英怀里一塞,翻身下马,也跟着准备去瞧个新鲜。
结果还没进院子,就见白长宇攥着根荆条子,堵在门口守着:“我说了,不准进!谁来都不成,还有,最近说话声都小点,不准大喊大叫,走路声也轻点!惊着了我的马麝,我可跟你们急眼啊!”
白长宇说完后才看着孟峰后头的李庆年陆英他们。
“哎,李将军陆军都,你俩咋来了?”
虽然语气好了很多,但是人却自然的走出了院子,将门给锁上了。
看样子这李将军的面子也不成啊。
不过李庆年也不恼,啧啧了两声,倒是降低了分贝:“瞅你宝贝的,这说话声大点了还能惊着不成?”
白长宇特自然的将这些人往自家院里引,嘴里也没停下:“那当然了,这东西金贵着呢,特容易应激,我可不敢冒这险。”
这边安佩兰正好推开自家院门,让珍珠领着两匹马先去窝棚里吃草,珍珠跟自家的马熟门熟路,陆英的马乖乖跟在后头,倒也不怯生。
然后看着那几人又往这边走,就知道被白长宇给赶回来了。
“马麝确实容易应激,倒真没想到,你还真能让它们抱窝。”
白长宇一挑眉:“那不是手拿把掐的嘛。”
刚说完,就看见地上的三只狗崽子,小黄正追着它们的屁股不住的嗅着。
“这就是巴勒的崽?”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上前提着狗崽子的后脖颈仔细观察起来。
两只公狗,一只母狗,看着那提溜转的眼睛也知道都是机灵的。
“娘,咱家留下只吧。”白长宇最终选了那只小母狗。
安佩兰皱眉:“那你可要看好了,别到时候让巴勒和伊勒给找上了。”
“这您放心就成。”
既然白长宇喜欢,那她就不再管这些了,转身去了灶间边走边说:“今儿你们也算来着了,前些日子我琢磨了样吃食,正好给你们尝尝鲜。”
李庆年毫不客气的接话:“我可是听说过安婶子的手艺是能去凉州开铺子的,真让咱俩赶巧了,尝着鲜了。”
安佩兰洗了洗手,去面瓮里取了些白面,又兑了些自家酿的米酒,加水揉成光滑面团,放进陶盆里,搁在灶间炕头上醒发。
然后取了个盆子,来到灶间前面的平台前,这儿整齐码着一排陶瓮,里头全是腌好的冬菜。她小心的打开其中一瓮的盖子,一股醇厚的鲜香味当即涌了出来。
安佩兰徒手从瓮中捞出两条鲤鱼,清透的糟卤里,鱼肉泛着温润的红色——这就是糟鱼。
这糟鱼的由来,说起来还有段插曲。前些日子孟峰带秀娘和曼儿去凉州玩,街上撞见个挑着扁担卖鲤鱼的摊主。
孟峰知道安佩兰不爱吃鱼,本没想买,可没留神,曼儿扒着鱼筐凑热闹,结果没扶稳,竟把一篓子鱼给掀翻了。
没法子,孟峰只能把这篓鱼全买了下来。
回来的时候曼儿明显是哭过了,看着安佩兰就委屈道:“奶~,我不是故意的。”
安佩兰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哄:“莫哭莫哭,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打紧。”
然后对着孟峰和秀娘就有些急眼了:“咋了,她才四岁,你们没看好孩子,让她磕到了,咋还骂她了?”
孟峰连忙辩解:“没骂,就轻说两句。”
“咋,还说两句!一篓子鱼,比她都沉,就是她使了十足的力气估计都够呛掀了,摆明了让人讹了,还怪孩子!”
孟峰和秀娘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这篓子压根就不是曼儿压翻的!是那摊主看卖不出去,故意掀翻的!
“哎,这是着了道了!”两人后悔不已,这鱼可咋办呢,花不少铜板呢,十文一斤,这里头有八条两三斤重的鲤鱼,足足花了他200文钱呢!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又抱着曼儿去看那篓子鱼。
曼儿抽泣着:“爹说奶不爱吃鱼。这些鱼买回来都浪费了。”
“你看着奶给你变成好吃的鱼好不好?”
曼儿这才破涕为笑。
秋天的鲤鱼肥硕,一条鱼都要有个两三斤,正好可以做糟鱼。
去了鳞、鳃和内脏的鲤鱼,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再拿稻草杆子仔细揉搓鱼腹,把里头的黑膜和血水都蹭掉。随后用粗盐均匀抹遍鱼身内外,放进陶盆里腌上整整一日,逼出腥气。
取一只干净无油的陶瓮,里头先铺一层麦曲酒糟——原该用南方的糯米酒糟,可努州眼下糯米金贵,谁家也不舍得用来酿酒,便用麦曲酒糟代替,反倒多了几分清冽的麦香。
酒糟里兑上些许米醋,正好中和麦糟的微涩。再把花椒、桂皮用纱布包好,一同垫在瓮底。
腌好的鲤鱼冲洗掉表面盐粒,沥干水分,周身裹上厚厚的糟料,一条条码进瓮中。
鱼与鱼之间不能留半点空隙,全用糟料填得严实。再淋上一碗黄酒提香,上头再铺一层厚糟,盖上干净的麦秆,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防止鱼身浮起。
最后把瓮口封严实了,沿瓮口淋一圈清水做水封,静等七日,糟鱼便成了。
今儿正巧赶上李庆年他们来,安佩兰便从瓮里捞了两条,打算做一锅糟鱼炖豆腐。
烧热的铁锅中放少许猪油,下姜片煸香,放入清洗过的糟鱼块煎至两面金黄,再加清水烧开,然后放入切好的豆腐块,压成小火炖一炷香时间。
趁这功夫,简氏也把早前发好的面团揉匀,捏成几个大白馒头,另起了个灶,上锅蒸熟。
等馒头出笼,锅里的糟鱼也炖得差不多了,又往里头加了些泡好的腐竹和新鲜的油麦菜。
霎时,浓郁的香气裹挟着麦香、鱼鲜,在灶间弥漫开来。
“开饭了!”
安佩兰的一声吆喝,院子里正聊着天的众人闻声,纷纷快步迈上台阶。他们早被这勾人的香气撩得饥肠辘辘,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涌进了灶间。
豆腐吸满糟鱼的鲜香,汤味醇厚。大白面头透着麦香,弥漫在整个灶间。
豆腐吸饱了糟鱼的鲜香,汤汁醇厚浓郁;大白馒头暄软蓬松,带着淡淡的麦香。一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得酣畅淋漓,直呼过瘾。
第185章 女子解鞍沙叱咤
众人在灶间也顾不得寒暄,直到见了锅底了,陆英才空出了嘴赞叹:“这可比我娘那儿吃的还好呢。”
“长公主府?哎哟,你娘可是长公主唉,你打小养尊处优,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些粗陋的农家饭,你真吃得惯?”
梁氏和陆英交好,便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说实在的,这陆英身边连个随身侍女都没有,确实会让人忘记她母亲是长公主这事。
可是,长公主的女儿不是郡主么?安佩兰想起前世的电视剧中,貌似都是这样称呼的,但是原身记忆中却并没有这一茬,也不知道是这陆英是郡主不是。
陆英常年在军营,倒真是半点架子也没有:“养尊处优那是肯定的,只是养得我全身长毛了也是真的。”
众人被她的这番言论逗乐了,气氛一时间亲近不少。
“再说了,我这几年在北地边防营什么苦没吃过,摸进沙漠里的时候,干噎着那青稞饼子也不在话下!”
也是,这陆英可是在北地这荒凉的地方待了近十年了,早不是当年长公主府里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你的父母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而你却愿意跑这儿吃苦受累,图啥?”
梁氏看了一眼李庆年,想着这陆英留在这儿应该是有一丝李庆年的关系吧。
可是陆英却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我陆家本就是将门世家,我打小就爱黏在我爹身边,看他排兵布阵、舞刀弄枪。及笄之前,一门心思就想做花木兰、樊梨花、平阳昭公主那样的女将军,便求着我爹,进了陆家军。”
说到这儿,她自嘲地嗤笑一声:“那时候啊,他们把我当瓷娃娃似的护着,从没让我上过真正的战场。我还傻乎乎以为自己真的就有那女将军的天资,天真得很。”
“直到后来,我偷偷跟着李庆年跑到凉州,跟着他去剿匪……”陆英的声音低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那一回,我才知道什么叫真刀真枪,也才明白自己从前有多自大。也是那一次,我把随身的那杆红缨枪,给弄丢了。”
寥寥数语,满屋子人都听明白了。陆英是从锦幄娇养里挣出来,在北地风沙里滚过一遭,才磨成了如今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
“那你当真不留那杆红缨枪作个念想?”
梁氏当初知道这红缨枪是陆英的便想归还来着,但是陆英却不要,坚持将这红缨枪还给了梁氏。
提及此事,陆英依旧是摇头:“你应该听说了,那杆枪是皇祖母赐我的。只是如今再瞧着它,我便忍不住想起从前在陆家军里的日子,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仗着家世耀武扬威,半分真本事没有。”
她顿了顿,释然道“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既然你们有缘,便就是你的。况且我如今手上这杆,用着倒也顺手。”
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庆年,此时李庆年的脸颊已经又开始泛红了,只能掩饰尴尬啃着手中的馒头。
陆英轻笑一声说道:“我陆英,生来就不是困在富贵乡的人。女子解鞍沙叱咤,才是我毕生所求。”
安佩兰抬眼看着这个红衣女将,她似乎明白了陆英为何不挑明两人的关系了。
蜀锦征袍手剪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这才是她心之所向的人生。至于儿女情长,若能锦上添花,便欣然受之;若成了束缚她奔赴沙场的枷锁,那便断得干脆利落。
李庆年啊,终究还不懂她。
听着这话,席间安静了好久。
安佩兰举起手中的茶杯:“今日可惜了没给你们上酒,就以这茶水带酒,祝你得偿所愿!”
众人闻言,纷纷端起茶杯附和:“祝你得偿所愿!”
……
午食过后,两人便辞别了众人,抱着狗崽去找李瑾了,走之前也向孟峰透露了年后便要拔营的事。
这么算来,留给孟峰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剩两个月。而陆英自始至终没问过梁氏一句从军的事,倒教梁氏暗暗松了一口气。
吃过午食的众人,便去了药田。
安佩兰今年的药材收成很好,,三亩地的地黄收了两千宋斤,留了二百宋斤的种根,剩下的就按照当初谈妥的八文一两全部给了李瑾。
其实本该能得二百三十两白银的。谁知李瑾后来回过味来,硬是拉着她讨价还价,最后只给了二百两。
梁氏在他们走了以后还有些气愤:“这李瑾咋说话不算话啊,白白少了咱三十多两银子!”
安佩兰却咧着嘴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嗨,他这是后知后觉,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吃亏了呗。罢了罢了,能坑他这么多,咱已经赚翻了。”
“坑?”梁氏不明白。
安佩兰小声说道:“咱当初是按照干地黄和他谈的价,现如今他收种根就得是鲜地黄,要知道四斤鲜地黄才能出一斤的干地黄!咱这些晒干了就能出个四百五十宋斤的干地黄就差不多了,你算算里外里差了多少钱?”
简氏在旁边略一思考:“以四百五十宋斤算的话,也就得个五十七两!里外里差了一百四十三两!”
这一个数出来周围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母亲的眼神都变了——原来这位才是深藏不露的“大奸商”!
安佩兰轻嗤一声,挑眉道:“就准他坑我,不准我坑他啊,再说了,这第一份地黄种本就是难得的,都是咱自己跑那老远挖回来的,再一年一年种出来的,多要些不是应该的。明年咱可就赚不到这钱了,往后这鲜地黄,能卖上一文钱一两就不错了!”
其实打从去年跟李瑾谈价时,安佩兰就存了这个心思。
自己家给他办了多少事,以前没钱的时候便罢了,后来从那个叫周显湛的手里不知道搜出多少金银,不敲他一笔,实在说不过去。
这边安佩兰正美滋滋地数着银子,那边李瑾对着白季青正一个劲的诉苦:“安婶子太黑了,拿鲜地黄的货,卖我干地黄的价,硬是从我手里坑走了那么多银子!”
白季青瞧着他那哭丧样,忍不住发笑:“权当是买个教训吧。往后你少不得要跟各路商人打交道,提前学个乖,未必是坏事。”
“哎呀!不花银子告诉咱不也是一样的么!”
看着李瑾那抠搜的样子,白季青也不忍再戏弄他了:“放心吧,这些钱后头我家就都就给你赚回来了,我二弟那马麝可是生了,这养马麝一事也可提上日程了,还有那小花楼花罗机,我娘也说不用你寻了,就寻个普通的素织机就成。”
一听这话,李瑾瞬间换了副面孔:“马麝生崽了?你二弟可真能耐!”
马麝才是正经赚钱的买卖!这麝香可是价值千金!
随后嘿嘿笑了两声:“哎,你可不知道,我这两日就在打听这小花楼机,你可知整个上京也才十台,真让我弄来,我还真没这本事。”
“是小花楼花罗机!”
“哎,就这玩意,跟个花楼名一样!”
李瑾大手一挥,满心欢喜,早把方才亏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186章 滚出西山村
进了十一月,努州早已寒气逼人。先前从南方迁来的两户人家,已然把所有厚衣裳都裹在了身上,可依旧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这时候他们才真切体会到窑洞的好处。
如今各家各户的窑洞挖得差不多了,先前搭的简易窝棚早已挡不住呼啸的寒风。都急着先把门窗做好,赶紧搬进窑洞过冬。
抱有这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可与此同时,偷偷上山砍树的人也多了起来。
西山村的树本来就比较少,最粗的五棵青冈树便是安佩兰所在的土坡上头的了,自然无人敢动。
但是,新来的村民所在的那个土坡上也是有个五六棵的野枣树还有十几棵青冈树。都是极其瘦小的,没成才的。
等安佩兰发现时,将近半数已经被做成了其中一家的窑洞门窗。
她站在土坡下,看着秃了的山头,心凉了半截,终究是她疏忽了:
“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砍一棵树,必须补种十棵?”
砍树的人家是从南方过来的,他有些不在乎,嬉皮笑脸的说道:“知道知道,明年春天我准给你种上!”
安佩兰抬眼,冷冷盯着这户人家。这家父子五人,是这次迁来的人中男丁最多的一户,也是打心底里最瞧不起她的一户。
男人的老家重男轻女的风气极重,让一个女人当村长管着他们,本就满心不情愿,先前只是听说安佩兰厉害,才暂且忍着。
但是在他们看来,砍几棵不成材的小树算什么?在老家,树木随便砍,两三年就能长成材,哪里有这么多规矩!
安佩兰缓缓摇头,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不用等明年春天,现在就给我补种十棵。要么补种,要么,滚出西山村!”
“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这惩罚也太重了!
那户人家的父子几人也愣住了,他们本以为安佩兰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要当场补种。心底那点侥幸瞬间被恐惧取代:滚出西山村?这都快入冬了,再去哪里挖新窑洞?根本来不及!
父子五人对视一眼,被逼到绝境,反倒生出几分恶念。当家的往前一步,梗着脖子吼道:“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一个妇道人家,老老实实在家种田养娃就得了,学什么男人当村长!这西山村本来就没几户人,我看这村长,换个人当也无妨!我孙家来当!”
安佩兰闻言,只冷冷哼了一声,一字一顿道:“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滚!”
孙家的一个壮汉恼羞成怒,扬手就往安佩兰身上推搡。
结果手还没碰到安佩兰,就听“咻”的一声破空响,一支利箭疾射而来,径直穿透了他的手臂。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土坡。
白红棉慢悠悠的从后头走近前,看着躺在地上捂着手臂的人点头。
“啧啧,我这箭术进步不是一般的大!”
“你们,你们简直仗势欺人!土匪恶霸!”
旁边一个孙家汉子见状,眼睛红了,抄起脚边的锄头就朝着安佩兰劈头盖脸砸过来。
又是一箭,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这一次,利箭直穿心口。
是孟峰,他甚至没看地上那挣扎着的男人,只轻声问道:“娘,没事吧!”
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将他们家的行李收拾一番,扔出村口。”
孟峰点头就去收拾他们家的行李了。
孙家的当家的扑在地上那人的身边,眼瞅着他挣扎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老四!老四!”
“杀人了!杀人了!”
“死人了!”
周边的村民瞬间有些惊慌,接连后退,看向安佩兰的眼神充满了惊惧——来时听说他家人手沾血,而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感觉,此时安佩兰在他们的心中同阎王没啥两样。
“告官,我要告官!草菅人命啊!老四啊~!”
孙家人瞬间就炸了锅,想往前报仇的看着又赶来的梁氏,看着她手里的红缨枪又害怕的退了回来。
怒斥的看着安佩兰他们:“我要告官!你们给我等着!”
安佩兰甚至没给半分眼神:“滚出西山村!”
孟峰将他们的行李正好拿了出来,随手扔到他们的脚边:“滚,慢一分,我收一人头!”
孟峰身上从沙场带回来的冷寒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孙家众人只能抬着尸体,收拾了行李,去了署衙!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给小民做主啊!那安佩兰家的人草菅人命,活活射死了我家的人!还把我家老大的手臂给废了!这两只箭还在上头呢!人证物证都在,还望知州给我们做主啊~”
孙家倒是有一个思维清晰的,将事情发展说了个明白,只是将自家的伐树轻描淡写了点。
李瑾听着他们的控诉,斜睨着他们,声音带着几分讥诮:“白家,安夫人都是陛下特赦的白衣,你们呢?不过是还没脱罪籍的流民,连个编户都算不上。谁给你们的胆子,跑到我这儿来告白衣农户?”
孙家人瞬间止住了哭腔!他们怎么忘了,自己还是流民的身份!许是这努州确实没见着什么艰苦的劳力,自己也像普通村民一样建房分地,心中便把这茬给忘了!
李瑾再次轻笑:“孙副使,这户流民不必录入户籍了,直接发配去坎儿井涝坝做工。无月钱,每日领份吃食便罢。至于住处,让他们在涝坝边上自己搭窝棚。”
孙家的人彻底懵了,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砍了几棵树,竟落得这般下场。
其实近来偷着砍树的人家本就不少,别处也只是罚些银两了事,从没有这般重的处置。
李瑾想了想对一旁漠不关心的白季青说道:“季青啊,要不你回去跟安婶子说说,今后低调些?好歹咱现在也是努州了嘛!”
白季青头也不抬的说道:“劳烦知州大人您亲自跑一趟吧,我可不敢去触我娘的霉头。在她那儿,砍树就是逆鳞,碰不得。”
李瑾想起了安佩兰拉着他出署衙,指着满山荒寂强制要求他留种植树时候的神情,也缩了缩脖子,到底没去。
可转念一想,那日安婶子苦口婆心跟他说的话——固土防沙是努州能长久立足的根本。他又觉得那些偷偷伐树的人,先前只罚银子确实罚轻了。
于是大笔一挥,前些日子所有偷砍树木的人家,不论是否已经交了罚金,一律发配到坎儿井涝坝做工,待遇和孙家一模一样。
一时间很多人都叫苦连连,悔不当初。
这会被拉去涝坝的劳力,和早先挖坎儿井的劳工,境遇简直天差地别。
早先挖坎儿井的都是大水井村的村民了,虽然还是遍户,但是待遇不一样了,都是能领工钱和吃食的,早出晚归,还能守着自己的家室。
可他们这些人,只能在涝坝边上自己搭窝棚栖身,没有半分工钱,每日就只够领两顿糊口的吃食。
这般悬殊的待遇,让不少人私下里抱怨:“那青冈树林里树多得很,我们不过是砍了几棵,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严惩吗?”
这话恰好被几个活下来的原住民听见。他们抬眼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青冈林,眼神瞬间变得沉重,仿佛穿透了枝叶,看到了那段如同地狱般的岁月。
其中一人喃喃自语:“那片青冈树林能长得这般好,是因为底下埋着上万具尸骨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万具尸骨堆成的努州啊!岂是你们这些人能随便破坏的!”
这声音如同惊雷,原住民纷纷应和:“我们用人命填起来的努州!用血浇出来的草木!岂是你们说给我们破坏就破坏得了!”
一时间,纷纷攘攘,新来的村民从此以后便知道了努州的铁律——不得随意伐木!
第187章 野猪群
另一头西山村里头那些老实巴交,愣是没敢动那些树的人家,就这么守着那个洞口瑟瑟发抖。
安佩兰就教他们先用泥巴封一半,另一半可以用荆条子,或者树枝编制,只要不动这棵树的主杆就成。
众人这才依着规矩,在入冬之际封了洞口,又在洞里慢慢砌火炕、盘灶台,一如他们第一年来时那般。
这边安顿妥当,安佩兰他们也开始备入冬的物事。
往年这会就开始去草场杀几只黄羊做腊肉了,但是,今后不同的是——孙家村那儿的野猪泛滥了。
野猪皮糙肉厚,性子凶猛,最是爱拱田垄庄稼。往年这畜生少,闹不出什么祸害,村里猎户围猎几只,正好分给村民打牙祭。可这两年应是年成好,野物繁衍得快,竟聚成了群。
白长宇和梁氏去给铁头师傅送杏儿酒的时候,看见铁头师傅都被这野猪给拱了一鼻子,正拄着拐杖准备去报仇呢。
“铁头师傅说这会这些野猪可不简单,身体像牛一般大小!且力大无穷,那对獠牙像弯刀一样锋利!”
白长宇双眼放着光,忍不住说道:“娘,说不定铁头师傅遇上的根本不是野猪,是啥稀罕异兽!”
看着不住点头附和的梁氏,安佩兰不住叹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旁边的李五爷捧着茶碗,看得哈哈大笑,拿手指虚点了点二人:“你俩啊……”
“那铁头分明是在徒弟跟前怕跌了面子,故意把话说得邪乎,也就你俩实心实意地信了。”
白长宇和梁氏这才反应过来。
李五爷笑着咂了口茶对着安佩兰说道:“今儿我来也是为了这个,孙家村的村长本想今年还是自己村儿占了这好处,但是发现这群野猪成了群不好对付了,想去去凉州求援,可我转念一想,这好处不如给咱这儿。”
安佩兰又给李五爷添了些茶水:“您的意思是咱去将那群野猪打回来?”
李五爷点头:“这会像孟峰这几个得力的小子都没回军营,不如让他们组织一下人手,将这群野猪给围了,回头咱把肉分了。”
“这敢情好啊,就是这野猪群可不容易对付,去的人要小心些。”
安佩兰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便让孟峰去寻人了。
白长宇和梁氏自然要会会这将自己师傅给顶瘸的野猪,白红棉也吵着要一同前去。
安佩兰本来是不想让她去的,但是看白红棉转悠的那眼珠子就知道,保准后头准备偷着跟去,与其让她落在大部队后头,还不如同去呢。
但是安佩兰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让巴勒和伊勒穿上了铠甲,让白红棉牵上了小黄同去了。
小黄的鼻子灵敏,老远闻着味就能追去,巴勒和伊勒能多少护一下,倒也不太担心。
就是那俩狗子对身上的这身装备还是不习惯,总是一边走一边扒拉。
孟峰同期的还有几个虞侯在北地边防营没回家,于是便去将他们叫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庆年,和李五爷家的两个儿子,加起来也有个十几人了。
要不是说这男人至死是少年呢,这李庆年别看已经是掌管一方的将军,但是对于抓野猪这种事,还是兴致勃勃。
当天下午,一群人便在界口处汇合,浩浩荡荡的去了孙家村。
野猪真正出现的地方并不是孙家村里头,而是孟峰原先待的那片野树林里头。算起来也不算是孙家村的地盘,但是周围百里只有这么一个村子,每年下山的野猪便都让他们抢了先。
今年要不是这群野猪把他们村的主力——铁头给伤了,这野猪肉也是万万舍不得让出来的。
十一月的凉州树林都没了叶子,地面也没有白雪,漫天遍野都是一股子土黄色的萧瑟感。
小黄鼻子灵,刚走到树林里头就不住的嗅着地面。
巴勒和伊勒也能闻出野猪身上自带的一股子野气,但是却无法根据气味追踪。
小黄虽然不懂追踪的意义,但是却对这气味好奇,总想要寻着那股子味道找到原身。
众人便跟着小黄一路寻着。
山上的枯叶很厚,几乎找不到野猪的脚印,若不是小黄的鼻子,他们还真就难寻了。
就在小黄闻着闻着,似乎发现了什么,猛的挣脱了绳索,往前跑去。
小黄身子灵巧,在这乱石林立的路面上很是敏捷,几步就冲上前跑远了。
巴勒和伊勒的体重在这儿了,七八十公斤的体重,加上铠甲。便是这铠甲再轻巧,也有一定的重量在的,跑起来便没那么灵活。
尤其是上些陡坡的地方,时不时还得白长宇托两下。
气的俩狗子逮着空旷的地场就又想将身上的铠甲扯下。
就在它俩和这铠甲较真的时候,远处小黄的叫声猛地激烈了起来,隐隐还传来了几声“吭哧吭哧”的声音。
“小黄找着野猪了!巴勒,伊勒快上!别较劲了,这是保护你俩的!”
果然,就在白长宇的声音刚落的时候,远处的小黄发出了一声“嗷呜嗷呜”凄惨的叫声。
巴勒和伊勒瞬间不再纠结了,猛地冲向声音的来处。
众人赶紧追上,小跑了一段路后,发现远处的小黄正夹着尾巴拼命的往回跑呢。
而小黄的身后,竟然跟着七八头带着獠牙的野猪!
“怎么都长獠牙了!”就连李庆年都一时有些慌。
按常理,成群出没的野猪,该是母猪领着一群半大亚猪才对。但凡长出獠牙的成猪,早该被母猪驱赶得远远的,哪会凑成这样一窝?
但容不得他细想,只一瞬间,连忙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不愧都是跟这着他打过仗的,瞬间四散开。
白红棉倒是有些眼力劲,紧跟在白长宇的身后不敢乱跑。
小黄此时正撒丫子往巴勒这儿狂奔,屁股却时不时被身后追得最紧的野猪狠狠拱一下。亏得它机灵,既不回头也不停步,只顾夹着尾巴闷头往前窜。
巴勒和伊勒闻声,立刻低吼着迎了上去。就在双方对峙的刹那,小黄猛地从两条大狗中间钻了出来,竟还敢掉过头,冲着追来的野猪群龇牙狂吠。
与此同时,巴勒和伊勒已然纵身跃起,“嘭”的两声就撞翻了最前头的两头野猪。可架不住野猪数量太多,没等它们下嘴锁喉,其余的野猪便嘶吼着扑上来,獠牙狠狠顶向它们的肋骨。
好在这些野猪的獠牙还没长成气候,再加上身上的铠甲派上了用场,仅仅只是让巴勒踉跄着挪了半步,竟是半点伤都没受着。
第188章 巨大的野猪
另一边,李庆年他们寻了几颗粗壮的树,让所有的弓箭手上去,手持刀剑的人前去将这群野猪引过来。
李庆年这支队伍一冲上去,巴勒和伊勒那边的压力顿时大减。群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嗷嗷叫着调转方向,黑压压地朝他们猛冲过来。
巴勒没了骚扰的野猪,便瞅着最近的一只直接下嘴,死死咬着脖颈不再松口。
野猪皮厚,一口咬不透,只听那野猪凄惨的“吱吱”的叫声,和过年杀猪的声音一样。
另一边,伊勒也用同样的法子咬住了一头野猪的脖颈,同样的声音响彻山坡。
过了好久,这野猪便再也坚持不住了,是活活憋死了。
李庆年那边也没闲着,手中的兵刃剑起剑落都是落在同一处——只因野猪皮实在太厚,又格外抗揍,往往身上已是遍体鳞伤,反扑起来却依旧能要人性命。唯有盯着一处伤口不断加深,直劈到见着内脏,才能彻底将其制服。
不过片刻功夫,那七八头野猪,竟就被这十几人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李庆年正开心的准备将这些野猪绑起来抬下山的时候,只见原本在人群里兴奋得左蹦右跳的小黄,忽然发出一阵变了调的狂吠。那叫声里满是急促,冲着野猪来的方向连连示警,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一边叫一边不住地往后退缩。
巴勒好像也发现了什么,松开了已经死透了的野猪,嗓子里低声的震动着,伊勒也跟着巴勒的视线,紧紧的盯着那条路的终端。
李庆年和白长宇还有孟峰都发现了狗子的异常,连忙示意弓箭手再次回到树上,而他们则整装待发。
又过了片刻,道路尽头依旧毫无动静,可脚下的地面,却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咚~”
地上的小石子随着声音一起一伏。
众人屏气凝神,紧紧握着手中的利刃。
“哼~吭哧吭哧!”
随着一阵粗重浑浊的鼻息声传来,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连树梢都跟着微微摇晃。
“近了!注意对着野猪的眼睛或者腹部下手,它们的脑袋坚硬,后背皮糙肉厚,这些地方砍不动,不要在这几处浪费时间。”
李庆年匆匆叮嘱一番,然而,话音刚落,巴勒和伊勒便俯低了身子,后腿蹬地,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哼~吭哧!”
随着一阵沙土飞扬,道路的尽头,猛地又出现了十几只的野猪!跟刚才那些差不多大小,然而,这还不算,在它们的身后,一个裹着热浪的庞然大物,缓缓现出了身形。
只见这家伙身形壮硕,肌肉发达,竟比农家的黄牛小不了多少。
而模样却同往年的野猪有所不同。
此时它全身黑色的鬃毛已经竖立起来,眼睑下方有一块高度肿胀的肉盘,一对巨大的弯刀状的獠牙垂直向上生长并突出于口外。
“铁头师傅没夸张!这真是头牛大小的野猪!”
看到这家伙的出现,所有人纷纷咽了咽口水,这野猪怕是要成精了!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野猪!
那野猪的鼻腔里不断喷出热气,一双小眼睛赤红地瞪着众人。当它瞥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七八具野猪尸体时,顿时彻底被激怒了,猛地蹬起后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径直朝着人群猛冲过来!
随着它的冲刺,旁边的野猪也紧跟其后!
李庆年他们也扛着长枪纷纷冲上前,树上的弓箭手不断地掏着箭筒里头的箭矢,如雨般射向那群似乎异变了的野猪群。
两边队伍紧张的冲锋对峙,一个土黄色的小身影却偷偷溜走了——小黄实在不适合这种场面,它夹着尾巴跑得老远,老远。
白红棉对着那头巨猪的眼睛,不断的射箭,但是这野猪脑袋贼大,但是眼睛又极小,动作又迅速,射去的箭矢纷纷落了空。
巴勒直接迎面对上了那野猪,根本也不管什么时机还是位置,直接上口,能咬到哪里算哪里。
可它扑得太急,只死死咬住了巨猪的嘴筒子。
那巨猪吃痛,猛地仰头,竟直接将巴勒顶离了地面,随即狠狠一甩脑袋!锋利的獠牙擦着巴勒的肋骨划过,将它狠狠摔飞出去。
白长宇心惊,连忙就想上前查看,结果还没等跑两步,却见巴勒就地打了个滚,毫发无伤地翻身跃起了,再次扑了过去。
一旁的伊勒机灵,左蹦右跳地绕着巨猪打转,寻找合适的位置下嘴,只是往往都是只咬了一嘴的毛。
然而,刚刚巴勒被顶出去的时候,伊勒也急眼了,瞅准空档纵身一跃,狠狠咬在了巨猪的腹部。那巨猪吃痛回头,一张嘴就将伊勒也顶飞了数米远。可伊勒也和巴勒一样,甩了甩脑袋,准备翻身再战!
白长宇看得目瞪口呆,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那身铠甲!那可是长公主令平洲工匠精心打造的铠甲,果然质量极好!
想归想,他手上的剑没停下,对着野猪的右前腿的腋下狠狠刺去!这处是野猪的软肋,巨猪顿时吃痛,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白长宇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巴勒和伊勒,立刻扑上去缠住巨猪,吸引它的注意力。
孟峰和李庆年也趁机而上,三人两狗配合默契,围着巨猪团团转,一时间竟将这头凶兽死死压制。
几轮下来,野猪彻底被激怒了,也不再原地打圈,对着面前刚跑过去的白长宇就追了上去,白长宇绝不应战,直接拔腿就跑。
巴勒就是再上前咬,这野猪也不像以往那样转移精力了,旁人也是同样,它似乎认准了白长宇,死追着他不放。
白长宇见咋都甩不开,就一边绕着弓弩手所在的树跑,一边哀嚎:“咋就光追我!”
树上的弓弩手自然没闲着,箭羽纷纷朝这野猪身上射去,大多数的箭矢都被那层厚皮给挡在外面,但也有少数近距离射击成功,插入肉里的箭矢。
此时这野猪像个刺猬一样,却丝毫没见它虚弱的样子反而被疼痛刺激得双目赤红,追着白长宇紧咬不放。
另一边,众人已经合力收拾了其余的十几头野猪,纷纷加入到了李庆年这边。
常年行军作战的默契,在此刻尽显无疑。
众人轮番上阵,死死缠住巨猪,耗尽它的力气。渐渐地,巨猪的动作越来越迟缓,鼻腔里喷出的热气越来越弱,脚下的血迹也越来越浓。
待到巨猪渐渐力竭,有些踉跄着晃了晃身子,众人瞅准时机,齐声将手中的利刃狠狠刺入了它的腹部!
即便如此,那头巨猪还是挣扎了许久,才渐渐停止了呼吸。
“终于解决了!”
所有人此刻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尤其是白长宇,直接摊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话都说不出口了。
众人休息了好久好久,眼看着天就要暗了,这才找了些粗树枝,将这些野猪尽数扛下山。
第189章 马那瓜巨林猪
真要动手扛起这头巨猪的时候,众人才切实体会到它的分量,估摸着怎么也要有二百五十多公斤重。
最后足足用了八人,做了副杠架,才勉强将它抬离了地面。
余下二十三头一百多公斤的小野猪,只能让剩下的人用绳索绑串起来,拽着往山下拖。
所有人轮换着用力,也是走一段路,歇一段,就这么走到了深夜。
孙家村的人在天刚摸黑的时候就准备上来寻他们来着,但是在山下看见他们的火把亮着,而且并不混乱,就知道没出危险,便只在山下等着。
谁知看着那山头的火光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了,才走了半拉路程,这才忍不住上山来寻。
两拨人走到半路碰着面了,这才终于换了人手。
接手的村民抬着那巨猪都有些吃力,纷纷吃惊,这头野猪真跟自家的牛一样大小了!这些人竟然毫发无伤的就这么给宰了!不愧是兵爷。
就这些人也是走走停停的才下了山。
到了山下一看,安佩兰和李五爷,李将军他们竟然都来了。
他们原本是不怎么担心的,不就是几头野猪么,但是随着天越来越黑,众人还不回来,这才有些担心起来。要知道,野猪这东西其实是昼伏夜出的物种,白天它们都是找出阴凉地休息,夜晚觅食。
若是真到了晚上还不下山,是很难斗得过山上的野猪群的。
这才担忧的来了孙家村,等他们到了的时候才知道孙家村的人上去接应了。
安佩兰他们在山底下也确实看到了一个个的火把,慢悠悠的往下走来,这才和李五爷,李老将军一同待在下面等着。
看着那些火把慢慢悠悠的走一段歇一段的,终于下来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火光从小路的尽头出现的时候,众人看见一只只的野猪,陆陆续续的被扛了出来。
随后,由八个人抬着的那头巨大的野猪也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娘,李五爷!这会你们可是真说错了!铁头师傅没夸张,这巨猪真有头牛那么大!”
白长宇看见安佩兰率先嚷嚷开来,然后看见后头的李老将军,又瞬间息了声,恭敬的行礼:“晚生见过李老将军”
李老将军笑呵呵的说道:“白家老二也是个英勇的,今后叫我李老就成,老夫可不是什么将军了!”
说完,上前去看众人放在地面上的那头野猪了。
“老夫倒是开了眼,世上竟然有如此大的野猪,长相也与寻常野猪不同!”
此时,安佩兰也借着火把的光在仔细查看。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这到底是个啥啊,咱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野猪啊,别成精了!”
李五爷同李老也在皱着眉:“这到底是个啥玩意?”
安佩兰却轻声说了个众人没听过的词:“马那瓜巨林猪!”
安佩兰前世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一只体型足足有三百五十公斤的马那瓜巨林猪,曾经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野猪!
当初也是好奇,还点开了图片看过两眼,只觉得这猪是真丑。而此刻这眼睑下的大肉盘子就和那图片上的巨林猪一模一样。
再仔细看那褐黄色外翻的獠牙,如此巨大的体型,便可以肯定就是马那瓜巨林猪!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野猪品种!
安佩兰瞅着这头野猪的獠牙,已经很长了,正常来说只有公的会拥有如此大的獠牙,若是母猪也长出了獠牙,说明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其余那些个头稍小的野猪,獠牙短短细细,尚未长成气候,显然都是还没成年的亚体猪。饶是如此,这些亚体巨林猪的个头,也已经和本地普通野猪相差无几。这物种的强悍,当真是令人心惊!
李五爷和李老距离安佩兰最近,所以当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就惊讶的看着她:“安夫人见过这东西?”
安佩兰轻轻摇头:“从未亲眼见过,只是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相关记载。”
这话一出,白长宇他们还以为是娘在菩萨那儿看的书,只是此刻娘的脸色有些难看,便疑惑的问道:
“咋了娘,这巨林猪有啥说法?”
李五爷和李老也都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此刻正紧皱着眉头,心中回忆着关于巨林猪的信息:
母系群居动物,通常由一两头成年母猪领头,带着数头幼崽、亚成年野猪组成族群,规模多在十到三十只之间。它们领地意识极强,性子凶悍好斗,破坏力极强!
更关键的是——这巨林猪,是非洲大陆独有的物种!
非洲的物种,本就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若是这真的是巨林猪,待到入冬下雪,天寒地冻,它们多半会被活活冻死在山里。想来,他们十几人就围猎了整整一个族群,约莫也是沾了天气寒冷的光——寒冷的天气让这些巨林猪的动作迟缓不少。
可问题是,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会不会是有人不知晓巨林猪的习性,竟将它们特意投放于此?
若是真有人为之,那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安佩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皱着眉头,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怕是自己有那被害妄想症,便抬头对李老和李五爷说道:“咱回署衙我再同你们细说。”
李五爷和李老看着安佩兰凝重的眼神,便点了点头。
回署衙前还是要给人家孙家村留下几头野猪的。
最大的野猪安佩兰没让动,便给孙家村留了五头小的。说是小的,可论起大小,和往年孙家村拼死拼活围猎到的野猪不相上下。要知道往年他们运气好时,也不过猎到两三头,多数时候只能逮着一两头,碰上流年不利,空手而归也是常有的事。如今半点力气没出,就平白得了五头野猪,村里人早已经喜出望外。
临行前,白长宇拉住孙家村村长叮嘱:“村长叔,我家铁头师傅这回为了这野猪受了伤,到时候分肉的时候,还劳烦您多照应他一些。”
孙家村的村长是个明事理的人物,听了这话也点头道:“这铁头往年就是围猎的主力,今年这肉更是不能少了他的,若不是他,我们好多村民就死在这野猪的嘴下了,这点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说完拍了拍白长宇的肩膀:“我替铁头这家伙高兴啊!收了俩不错的徒弟。放心吧!”
得了村长这话,白长宇和梁氏才放心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跟上了李庆年一行人,一同往努州署衙的方向去了。
? ?马那瓜巨林猪:原型是非洲大林猪,即图片中的那张巨丑的野猪
第190章 到底是何目的
除去这最大的野猪不分外,小的一共是二十三头,给了孙家村五头,剩下的便都拉回了努州。
李瑾高兴的合不拢嘴,连夜就将这些野猪给三村两庄各分了一头。
剩下的十三头野猪,给了李庆年七头,他笑嘻嘻的让人先带回了军营。
余下的就是李瑾家得了三头,安佩兰家三头。
分好后,李瑾就让他们趁夜先拉回了村里头,明儿一大早给村里头的人给分了。
安佩兰也打发老二两口子和白红棉先回去,只留了孟峰在身边。李五爷那边,也叫两个儿子推着板车将猪先回努尔干村去了。
一时之间,署衙里就只剩下安佩兰、孟峰、李瑾、李五爷、李庆年、李老,还有一直跟在李瑾身边的白季青。
“娘,方才就瞧着你心事重重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安佩兰理了理纷乱的思绪,便将巨林猪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您的意思是,这巨林猪,根本不是咱大宋的东西?”
听完安佩兰的话,李瑾几人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记载这事的那本书,我是找不回来了,多半已经湮没无存。但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巨林猪绝不是咱们大宋的物种。”
安佩兰坚定的继续说道:“若是说那头母猪是前些年被人送来的,那便是它已经慢慢适应了这边的寒冷气候。可既然如此,这些年它就没生过崽子吗?万一真让这巨林猪在此地泛滥成灾,咱们这儿可没有能制衡它的天敌,到时候整个北地,怕是都要遭殃!”
生物入侵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生物链环环相扣,但凡缺了其中一环,对当地生态造成的破坏便会是不可逆的。努州本就脆弱的生态,实在经不起一丝折腾。
“孟峰,你们围猎野猪的时候有没有逃了的?”
孟峰略一思索便点头:“是有逃了的。”
安佩兰点头:
“若是冬天能在山上寻到这巨林猪的尸体,那就说明这物种是今年春天才被送过来的。可问题是,平白无故送这么个东西来,到底是何用意?”
这正是安佩兰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东西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可千里迢迢把它运到这儿,绝非易事。对方到底图什么?又是什么人,有这般能耐,能从遥远的非洲把一头野猪运来?
非洲……“昆仑奴?”
安佩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早在唐朝就有昆仑奴的出现,既然昆仑奴有了,那么运头非洲的野猪应该也可以吧。
李老抬眼看向安佩兰,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安夫人竟也知道昆仑奴?”
安佩兰摇了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也是从前在那本书里瞧到的。好像是说这巨林猪,与昆仑奴本就生在一处。”
白季青突然转向李瑾,沉声发问:“李大人,先前华洲知州招供时,可曾吐露他在京中的靠山?”
李瑾闻言一怔,满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你的意思是说,这人是为了努州知州的位置来的?”
李老低沉的声音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若是要将如此遥远的生物运送而来,必然是要从一条条的丝绸之路上而来,而目前能与丝绸之路联系起来的,也只有这华洲的原知州了,毕竟这华洲是丝绸之路的支线。
“娘,你说这巨林猪若是真能活在努州的话,咱这儿的下场是什么?”
安佩兰略一思考:“巨林猪破坏力惊人,喜好拱土毁根,不用多久,咱这儿的植被就将遭到毁灭性打击,再加上它们在此没有天敌,将会大量繁衍,届时,我们的庄稼很可能颗粒无收,人畜遭灾。”
李庆年却皱眉说道:“若是泛滥成灾,那可让北地边防营……”
声音戛然而止,李庆年反应了过来。
李老将他后半截的话头缓缓说了出来:“可是你们已经去了金河谷驻扎,非召不得离开。”
白季青点头:“届时朝廷定会另派兵马前来清剿,可这一搜一捕,少说也要耗上两三年,等尘埃落定,努州怕是早已换了……。”
众人神色沉重齐齐看向李瑾。
朝堂上的事,安佩兰其实并不精通,但是听着他们三眼两语间的分析,还是能明白关键点——李瑾这个知州的位子,分明还有人在虎视眈眈。一旦努州换了主事的人,她眼下这份安稳日子,怕是就难以为继了。
白季青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且不论咱们的猜测是对是错,巨林猪这件事,必须大张旗鼓地禀明官家。沿途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是咱们努州亲手除了这头祸患。”
李五爷低吟道:“这般大张旗鼓行事,会不会太过冒险?”
“风险自然是有的,正因如此,才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而且要越快越好。”
李瑾会意,立刻点头道:“今晚拟折子,明日送驿站。”
诸事商议妥当,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回去的路上,白季青一直都在思索着什么,安佩兰也帮不上啥忙,就和孟峰闲聊着那些野猪的事。
“咱家今年倒是多了太多的猪了,家猪要是不宰了,明年的肉就柴了。这么多的肉,都熏了腊肉有些可惜了。”
安佩兰猛的想起一样东西。笑嘻嘻的对着孟峰说道:
“你等我给你们做个没见过的,等明年开春拔营的时候,你带去军营吃。”
孟峰点头:“谢谢娘。”
有娘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第二日,安佩兰将拨给西山村的那头猪给每户分了。
这些野猪都是在山上就地宰杀放的血,多少总有些残留,剖出来的内脏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腥膻气。可村里新来的那些住户,却是半分嫌弃也没有——这年头,能有肉吃,就已是天大的幸事。
一头猪除去骨头和血,也能剩下一百多斤,给十九户人家分,做不到真正的公平。
一头猪剔去骨头、沥干残余的猪血,约莫还能余下百十来斤肉。
全村十九户人家要分,本就难做到十足的公允。
安佩兰干脆将猪头和猪骨,猪内脏单独剔出来,先把净肉按户匀开;家里人丁兴旺的,就再多添些骨头和内脏;人口少的,就实打实按斤领肉。
猪头的处理最是繁琐麻烦,恰好村里有户人家最擅这个,安佩兰便索性将整副猪头都拨给了他家,只嘱咐一句,等煮烂炖透了,挨家挨户分上一碗便是。
村民没有任何怨言,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有任何怨言。
安佩兰却浑不在意。她本就不是那种面面俱到、有求必应的好村长,旁人爱怎么想,由得他们去。
第191章 猪的地狱,人的天堂
分完了村里头的那些猪,安佩兰就开始收拾家里头分的这三头野猪了。
野猪的毛可比家猪难拾掇多了,毛囊又深又硬,寻常法子根本除不干净。如今没有沥青能粘毛,那些刮不净的碎毛猪皮,便是剁碎了喂狗,狗子都扭头嫌弃。
安佩兰只能心疼地在院里掘个坑,拌上些麸皮把这些废料埋进去,靠高温堆肥沤成来年的田肥。
掏出来的内脏更是不用说,安佩兰半点没留,全部煮熟了喂了狗子——没放净血的内脏,腥臊气太重,根本没法入口。
倒是巴勒它们不嫌弃,一个个吃得摇头摆尾,连盆底的肉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不过有样东西被安佩兰宝贝似的留了下来,正是那猪小肠。
这些野猪都是亚成体,肠壁厚实,晒好的肠衣韧性十足,正是做香肠的上好料子。
她先用粗沙反复揉搓肠腔,把里头的污物尽数搓出来;然后换成草木灰再次仔细揉搓,直到肠壁上滑腻的黏膜褪去,才用清水淘洗干净。
接着用刀背把肠子里外的油脂刮得干干净净,又漂洗了两遍,这才拎到屋檐下晾晒。
至此肠衣便制作完成了。
另一边的孟峰也没闲着,利利索索地将三头野猪的里脊肉切下,又把其余的肉分割成块。
野猪肉腥膻重,血水处理得又不算干净,这些肉块便全部浸进了清水里。
浸泡了一天一夜之后,再挑选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指腹大小的肉丁,放入陶盆里头,里面放些盐,米酒,姜末和沙葱段,再次腌制,一时辰左右。这一步是去除野猪肉的腥膻的,可是少不得的步骤。
同样处理过的猪后腿,被梁氏拿来腌制腊肉。
她把泡好的猪后腿捞出来,用盐、花椒、八角和姜末混磨的粉末,里里外外反复揉搓鞣制,直揉得肉色发暗、腌料大半渗进去,才将肉皮朝下、肉朝上码进陶缸,压上块青石板压实。
往后这三日,每日都要把肉翻个个儿,重新揉搓一遍腌料,才能让滋味彻底渗进肉的肌理里。
等腌透了,再把肉挂到灶台上方,任每日的烟火慢慢熏着、自然风干。这般做出来的腊肉,能存很久,就算到了酷暑夏日,家里也能尝上一口肉味。
这腌腊肉的法子,都是往年跟安佩兰学的,如今已是她们每年秋冬必做的营生。
只是往年香料金贵,尤其是那桂皮,简直贵得离谱,她们向来舍不得放;今年婆母为了做香肠,狠了狠心多买了些香料,这才匀出些给腊肉,让今年的腊肉也多了几分桂皮的香气。
为了这口香肠,安佩兰今年着实备了不少香料。
像花椒、八角、香叶、桂皮这些,香料铺里还能寻到;至于丁香、小茴香、肉蔻、草果这些更稀罕的,就得跑到药铺采买。
这些玩意儿每一样都贵得让人肉疼,若不是今年从李瑾那儿坑了一大笔银子,她是万万舍不得这么挥霍的。
香料讲究配比,但是安佩兰往年也只买些磨好的成品,对于具体的配比她确实记不清了,只大体记得这花椒,香叶是要稍微量大些,其余的便只放一点,毕竟像丁香桂皮这些放的太多味道就要发苦了。
她把这些香料一股脑倒进石臼,握着杵子细细碾磨。待碾成细腻的粉末,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气便漫了开来,隐隐有些十三香的味道。
然后再把香料粉倒进先前腌好的肉丁里拌匀,确保每一粒肉丁都裹上均匀的香气。这般再腌上一个时辰,灌香肠的料就算彻底妥当了。
要灌香肠前,还有一样材料必不可少,便是灌肠器。
其实就是准备个漏斗和管子。
漏斗简单,用葫芦现做一个就成,而管子部分就去西山池塘里头寻根细些的芦竹,拿回来洗干净就行。
芦竹的一端插入肠衣,用棉线绑住,然后将肠衣一点点全部套上去,一直套到另一端,将这一端的口子也绑紧,再将芦竹的另一端套上漏斗,然后便可以往漏斗里头放腌好的肉丁了。
梁氏扶着漏斗和芦竹,安佩兰小心的往里头灌肉,这速度不能急,一点点添置,让肉丁顺着管子一点点钻进肠衣。
原本干瘪的肠衣,渐渐鼓胀起来,显出圆润的弧度。安佩兰的手稳得很,一边往里灌,一边轻轻捋着肠衣,不让肉丁挤成一团,也免得肠衣被撑破。每灌到半尺来长,安佩兰就用棉线扎个结,如此一段段的香肠便制作好了。
制作好的香肠千万不要忘了关键的一步,就是在上头用针扎些小眼——这是为了将内部的空气排出,避免后期涨破了肠衣。
此时,满院都是香料混着肉香的醇厚气,直钻鼻子。
三只狗子蹲在安佩兰脚边,尾巴摇得快断了,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香肠上凑,被安佩兰抬脚轻轻一踹,呜咽着退两步,转眼又凑过来,半点不肯挪窝。
刚把这群馋狗撵开,孩子们又下了课,闹哄哄围了一圈,白时泽馋得就想用指头沾沾汤汁:“奶~,今晚就蒸一根尝尝嘛!”
安佩兰麻利地系完最后一根香肠的棉线,随后快速拍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这都是生的咋能往肚子里送!还有,你洗手了没!”
白时泽憨憨的捂着小手赶紧跑去洗手。
安佩兰看着还围着的众人,无奈的笑着:“现在肉没晾紧实,香料味儿也没渗进去,吃着跟普通腌肉没两样!再等五六日,保管让你们吃得都香迷糊了!”
话音落,便扶了扶僵硬的腰,冲白长宇说道:“老二,去坡上寻两棵挨得近的树,拉根粗麻绳,把这些香肠全挂上去晾着!”
白长宇应了声,就去屋里取麻绳了。
这香肠白日里得靠日头晒、北风抽,才能把水汽收干,把香味焐进肉里;可夜里必须得搬进灶间——白日里有人盯着,狗子们不敢造次,夜里要是搁在外头,这群贼精的家伙,保准能顺着香味扒下来,啃得一根不剩!
夜晚,安佩兰忙活了一天的老腰终于是熬不住了,躺在烧的热乎的炕头上暖着。
抬头看着灶间的屋顶,忍不住笑了——灶间的房梁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腊肉和香肠。
“猪的地狱,人的天堂啊~”
第192章 橡胶
安佩兰在忙完香肠后,那腰休息了好两日才缓过来,要不说这年纪不饶人啊。
不过这步骤倒是都教给了老大和老二家的了,往后每年秋冬,这营生便不用她再上手,落个清闲。
可安佩兰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入冬该晒的菜干、该腌的酱菜,早都码得整整齐齐;院里的腊肉香肠,也正挂着风晾得油光发亮。按说该蜷在炕头,等着天冷猫冬了,她却忽然想起去年撂下的一桩心事——那片地梢瓜。
她想要个橡胶轮胎可不是一日两日了,那板车哪次坐,颠得她哪次想。如今空下了时间,也得了很多的地梢瓜,便想着去实验一番。
此时的地梢瓜都老了,吃是没法吃了,但是果子和茎里头含橡胶也是最多的时候。
地梢瓜的胶不比橡胶树,没法割,只能靠笨法子磨浆分离。安佩兰用石磨,把晒干的地梢瓜连果带茎扔进去,加了点清水,磨成了黏糊糊的浆水。
又找了块粗布,滤掉那些粗纤维和渣子,最后在木桶里攒下一桶乳白色的乳浊液。
这些乳浊液就是提取橡胶的原材料,但若想提取橡胶,最好的办法是用石油醚混合搅拌,然而这时代让安佩兰从哪弄这石油醚?
安佩兰看着眼前一亩地梢瓜才榨出来的这一桶的原液,不禁苦思冥想。
“要不还用草木灰试试?”
安佩兰想着先前大部分的这些化学剂,都是用的草木灰来代替,要不也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是她也不敢赌,只舀了一小碗,又放了些草木灰滤出来的水搅拌,然后静置。
趁着这会,她又想到了另一个东西——石灰水,若是草木灰里的草碱有效的话,那石灰水不是含碱量更高么,不就更事半功倍么。
于是照葫芦画瓢的又弄了一碗加了石灰水的原液搅拌。
两碗原液搁置了一夜后,安佩兰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
果然,两个碗底都有了一坨小小的粗胶。
只是草木灰那碗的胶块,灰扑扑的,沾着不少杂质,看着也小些;石灰水那碗的胶块,明显白净些,也大了足足半圈。
安佩兰将两块粗胶捞出,剩余的液体随手倒入了菜园中。
她捏着两块胶块颠来倒去地看,心里却凉了半截。这玩意儿弹性差得很,捏着硬邦邦的,还黏糊糊的粘手,根本比不上人家泰国那产的天然乳胶。
安佩兰仔细回想那时看过的——轮胎大王的纪录片。然而后期用的啥法子硬化了橡胶的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毕竟当初就是看了个热闹。
“真是知识用时方恨少啊!”
无奈下,也只能放弃了。
只是留下的这一桶原液也别浪费了,就用石灰水全做了橡胶。
万一哪天再想起来了呢?毕竟这橡胶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扔了太可惜了。
安佩兰找了张油纸,刚要把两块黏糊糊的粗胶包起来,白长宇提着篓子来了:
“娘,这就是你做的橡胶?”
白长宇好奇的戳着这两块黏黏的东西。嘴里嫌弃的说道:“咋有些像……”
“闭嘴!”安佩兰连忙制止,白长宇的嘴里可是冒不出好词,若是让他给说完,今后再捣鼓这些,自己心里头肯定会犯恶心。
白长宇撇了撇嘴,在石头上使劲蹭了蹭黏在指尖的胶渍,这才想起正事,说道:“娘,牧监前些日子来咱家了,说今年大黄能早下崽子,估计就是这个月的事儿。”
安佩兰转头看着这两日在窝棚里头不咋爱动弹的大黄,那肚子已经大的出奇了。
“牧监咋说的?咱要咋照料?”
“牧监说让咱少喂些精料,像南瓜,苜蓿,熟豆子之类的。”白长宇说着就去拿了个篓子,就准备去灶间拿南瓜。
南瓜家里有的是,这东西皮实得很,随手扔几粒发酵的黄豆当底肥,藤就能爬满半面墙,结出的瓜一个个赛过脑袋,自然不会吝啬这些。
只是去年大黄生产时的艰辛还历历在目,那产后瘫痪明明就是缺钙引起的。
今年可不能再大意了。
安佩兰琢磨着,补钙的法子就两样,一则是赶它多晒晒太阳,二则就是喂些贝壳粉、骨粉啥的最管用。
想了想,贝壳粉这儿是得不到了,但是骨头粉么……。
安佩兰去了狗子们住的窑洞里头翻拾了一会,不一会就发现它们埋在土里头的大骨头,都是没了肉丝的,常年磨牙用的骨头。
三只狗子都有个习惯,就是出去放牧的时候会将这些喜欢的骨头埋起来,晚上挖出来再啃着玩。
这还是安佩兰上次打扫它们的窑洞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这几根猪骨头就都被安佩兰给征用了。
安佩兰找了块青石板,抄起锤头就砸。骨头渣子溅得满地都是,还有些细小的碎末弹到了脸上。
白长宇拎着南瓜听着声音吓一跳,连忙从灶间出来:“娘,你干啥呢!”
安佩兰抹了把脸,顺势将锤子给了他:“我想着这牛去年不是瘫了吗,说明骨头不硬,那今年咱就给它弄点骨头补补,不是说缺啥补啥嘛,把这骨头磨成粉,添它水里头,说不定就补上这骨头了嘛。”
白长宇接过锤头,满脸嫌弃地掂量了两下:“娘,这都是啥道理啊,牛咋能吃骨头呢?”
嫌弃归嫌弃,这话却在他心头落了根,总挥不去。想了想,又觉得老话说的“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试试又吃不死牛,便攥紧锤头,吭哧吭哧砸了起来。
安佩兰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嘴角偷偷勾了勾。她自然知道这老二的心思,虽然是怀疑,但是只要对大黄好的,累死他也要去试试,若不是这“钙”不好说出口,还真想将这些原理告诉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身接过竹篓里的南瓜,找了把菜刀切成小块,拎着去牛棚,给大黄添食去了。
看着大黄哼哧哼哧的吃着南瓜,安佩兰也有些欣慰,这大黄今年让白长宇照料的是真不错,这一身的油光水滑,哪里还有半分去年产后瘫软时的蔫蔫模样。
又想着它生产前后,还得天天拌着骨粉喂段时间,好给大牛小牛的都补上钙,这狗子们的磨牙零食估计就要少了些了。
可怜的巴勒伊勒,还在牧场放牧呢,就被安佩兰给偷了家。
第193章 这样的一天
当天晚上,众人已经洗漱完,准备回各自的窑洞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底下的窑洞里头传来三只狗子气急败坏的叫声,其中巴勒那粗犷的嗓门最扎耳。
不一会,争吵声便飘上二层,小黄先扒着安佩兰的门低吠,没一会儿,巴勒和伊勒也蹲在门口扯着嗓子吼,一声比一声急。
安佩兰本不想理,架不住这三没完没了了,安佩兰抄起鞋底打开门怒骂:“闭嘴!滚下去看门!”
三只狗子的屁股上各挨了一鞋底后就都灰溜溜的下去了,这才有了一夜的安静。
次日清晨,安佩兰伸个懒腰,转身刚要动——
“啊!”
一声惊呼让白红棉吓得立马坐起来:“咋了娘!”
然后就看见娘的枕头边蜷着一条蛇,大约有小孩的小臂粗细,通身灰扑扑的。
安佩兰吓得心突突直跳,头皮一阵发麻,待强行定了定神,才发觉那蛇早凉透了。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又是那两只兔狲干的!
她捂着胸口缓了好半晌才顺过气,这可不是头一回了,前几次顶多叼些小老鼠回来,她倒也没这么大反应,可今儿一睁眼就撞见这蛇头,当真是惊了魂。
白红棉也反应过来,捂着嘴憋笑两声:“这俩崽子又给您抓回食物来了!”
兔狲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安佩兰便给它们留了个猫洞,方便它们的出入。这回天冷了,就在猫洞的上面挂了个棉帘。
这俩货总爱在清晨才慢悠悠回来,而后一整天就窝在屋里自己扒出来的土洞里头睡大觉,倒也乖觉,从不在屋里拉尿,省不少心。
只是眼见着越长越大,抓野物的本事也越发厉害,想来这些捕猎的能耐,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安佩兰看着那死蛇,无奈叹口气:“哎,这俩小祖宗,成天净给我带些麻烦回来!”
随后抓起那条死蛇就扔回了兔狲的洞里头了。
“你再睡会吧,我出去转转。”安佩兰此时倒是精神了,便准备穿上衣服出去。
白红棉伸了个懒腰也起床下来了:
“我也不睡了,今儿我去找安先生,娘,你给我拿点菜干,对了,那香肠晒好了没?”随后白红棉想了想又摆摆手说道:“没晒好也给我捎两根吧,让先生自己回去晒。”
安佩兰瞅着白红棉皱着眉头说道:“你又找那安怀瑾干嘛!”
“安先生从北疆带回好多的矿石,今儿就要教进字班的学生认矿石,先生说,我若感兴趣也可旁听。”
闻言,安佩兰点头,看样子,现在这安怀瑾倒是不拘于男女学生了。
“多学些总是好的。”说完便去灶间将香肠拿出来,剪下好多都装进了篓子里头,剩下的还挂在土坡上头继续晾晒。
又将昨夜做的那橡胶也用油纸包起来,剩下的废水依旧倒在菜园子里头。
此时,家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起来了。
简氏立刻忙活着喂着家里头的鸡,又去鸡窝摸了摸,出来后两手空空的。
“这天冷了,鸡又开始不下蛋了。还想着趁季青走前给他多煮些鸡蛋带着呢。”
简氏有些低沉——今日,是白季青带着那只巨林猪去上京的日子。
安佩兰提着刚才盛放香肠的篓子说道:“鸡蛋少些便罢了,路上容易坏喽,我给他装了些香肠,路上够他们吃的了。”
白红棉在二层平台上伸出头说道:“娘,这是给我哥装的?不是给安先生的啊?”
安佩兰白了她一眼:“给那安怀瑾还要个篓子?我用根绳栓一根给他就是看得起他了!”
白红棉撇了撇嘴:“我就说嘛,咋装那老多。”
白长宇和梁氏也陆续从屋子里头出来,伸着懒腰说道:“娘,今天早上要不先给我们蒸上口吃呗,馋好几天了。”
“好啊好啊~奶~先蒸口吃~!”白时泽露着小脑袋拍着手高兴的笑了。
秀娘给曼儿在屋里就着温水洗了把脸,又仔细的整理了衣襟也从屋里出来:“二哥二嫂早啊。”
白长宇还抻着懒腰呢,被秀娘这声二哥喊得,立马敛起懒态,滴溜着眼珠子转了转:“三弟呢?三弟咋不出来问安~”
秀娘笑了笑说道:“早出去了,这几日天天天不亮就跟着大哥、知远往西边去晨练,估摸着这会也该回来了。”
梁氏牵着时泽,和秀娘、曼儿一起准备下台阶,笑着打趣道:“你以为你往常起来看见人家三人在院里,那是跟你一样刚起啊!人家那都是晨练回来歇好半晌了!哎,今儿咋起这么早,这么大的秘密竟然被你给撞破喽~哎呀!”
梁氏的尾音拐着音的长,众人听着那笑声都飘满了院子。
“嘿,你们都知道啊!”
白长宇望着院里笑闹的几人,一脸无奈地抬脚跟着往下走。
安佩兰连忙喊道:“你先别下来,回屋拿剪子,去山坡上再剪下五根香肠,今儿早上依你们,先蒸口吃。”
“嘿嘿,这就去。”白长宇立马收脚,麻溜转身回屋翻找剪刀去了。
安佩兰想着,现蒸的香肠最是配暄软的大白馒头,巧的是昨日给白季青备干粮时,刚发了一盆白面,本就是想着蒸几个大馒头让他路上带着的,倒不如先和这香肠同蒸,让孩子们解解馋。至于白季青,路上还是多带些耐放的馕饼妥当。
于是便去了灶间,将发得暄软的面团端出来搁在面板上,又抓了把干面粉撒上,挽起袖口便要揉制。
另一边,简氏扒开了院里的火窑。昨夜她早就在窑里码了数块青石板,每块石板上都摆着四个馕饼,一层叠一层,足足烤了十几个。全是封了炭火慢烘熟透的,此刻的馕饼早烘透了水分,摸起来硬邦邦的,却最是耐放,这般冷天里,放上一两个月也坏不了。
当然,备着这些都是以防万一的。一般路上都是入城买着吃食。
简氏将这些馕饼用油布装好,放到了婆母给准备的那个篓子里,就准备回灶间了。
倒是正撞见从山坡剪香肠回来的白长宇,瞧着他手里拎着的那一串香肠,不由吃了一惊:“老二,娘不是让你剪五根么?咋剪这么多!”
白长宇嘿嘿笑了两声:“五根咋能够吃的嘛,娘也太抠了。”
第194章 出发
白长宇溜进灶间,手脚麻利地把香肠掖进锅盖下的篦子,藏得严严实实没让安佩兰瞧见,又殷勤地往铁锅里添了水和粟米,腆着脸凑上去:“娘,我帮您忙活!”
“哟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安佩兰挑眉戏谑。
“瞧您说的,我这勤快些您还挑理了。”
这边简氏刚上炕,就凑到安佩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佩兰一听,瞪大了双眼,抄起炕头的扫帚就要下地:“你个败家的,到底剪了多少香肠!”
白长宇见事情露了馅,呲牙咧嘴地喊:“哎大嫂!你咋转身就告娘了!也太没义气了!”
简氏看着他被安佩兰追着揍屁股的模样,唇角轻扬:“小叔,这可冤枉我了,我从没说过要替你瞒着,对娘,我自然是忠心耿耿的。”
正闹着,梁氏抱着柴火进了屋,白长宇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溜烟跳到媳妇身边:“娘别打了别打了,我媳妇看着呢!”
梁氏眼瞅事不对,立马转身后退:“我可以不看!”
“哎~”白长宇对着梁氏啧啧了两声,带着些撒娇的调调,让梁氏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安佩兰其实也没真想打,就将扫帚扔回了炕头,掀开锅盖,她倒要看看这老二到底剪了多少。
结果掀开后,看着那满篦子的香肠,直觉两眼一黑,后悔那扫帚扔早了。
只是此刻,在外头玩的时泽和曼儿正好回来了,气的安佩兰点了两下白长宇,也就罢了。
梁氏这才吹了火折子,将灶间的炉灶给点燃。
安佩兰将蒸香肠的篦子放在最下边,上边落了两层的馒头。盖紧锅盖焖上。灶间的温度便一点点升上来。
曼儿和时泽脱了外头的罩衣,爬上炕头挨着白红棉,奶声奶气地跟着读《三字经》
简氏正在帮白季青收拾着行囊;
秀娘则纳着鞋底;
老二两口子则蹲在炉灶前正说着些悄悄话。
不多时,院外传来小黄兴奋的汪汪声,想来是晨练的三人回来了。
简氏抬手摸了摸灶壁的温度,算着时辰道:“娘,上气也该有两刻钟了。”
“成,让他们三赶紧洗手上来吃饭了。”安佩兰轻轻踢了蹲在门边的白长宇,他立刻领意,出门喊:“知远,快点!今儿你奶蒸了香肠,香透了!”
白知远点头应着:“好的二叔,我洗把手。”
“难怪这么香呢。”孟峰忍不住嗅了嗅空气中的油脂香气。
三人一进屋子,就被猛的一阵白雾扑面。
蒸腾的白雾里,一股麦香混着腊肠的咸鲜直钻鼻腔,那股醇厚的油脂气,跟着白雾飘得满灶间都是。
“哇~太香了!”
炕头的白红棉闻着味,忍不住咂着嘴,连口水都要抿不住了。
待将馒头和香肠通通端上了炕桌,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吃起来。
咬一口暄软的大白馒头,满口温热的面香,再就上一口油光锃亮的香肠,咸鲜而醇厚油脂瞬间在嘴里爆开,油脂沁入馒头中,吸了多余的盐味,只留下浓醇的肉香。
再吸溜一口粟米稀饭,润一下干燥的口腔。
那滋味别提多美妙了。
“啊~美啊~!”白长宇自己就吃了四根香肠,五个大白面头,两碗粟米粥,撑得他此时依靠在石台上打着饱嗝。
白季青也砸了一下嘴巴:“娘,这香肠可是真好吃,等会捎些给李瑾他们家些。”
其实这个时代灌肠并不是啥新鲜物。
这种灌肠统称为腊肠,因是在腊月里杀了年猪灌制的。
但是受限于香料,基本都是简单的盐腌制后用炭火熏烤。
安佩兰将后世的香料的配比加入,这才得了这北方特有的香肠,味道同以往他们吃过的腊肠有所不同。
只是这香料太贵了,所以安佩兰才如此抠搜,若是让白长宇这劲头来吃的话,怕是等不到过年,腊肠就被造光了!
吃过饭,一家人收拾妥当,便送白季青往署衙去。那边李瑾和李五爷早已在门口等候。
此行,只有白季青带着二十几个身手好的衙役,并没有其他人随行。
却有两个衙役各持一面铜锣,两个衙役手捧唢呐,立在队伍前头。
运送巨林猪的板车上,均匀撒满石灰,车头处插着一面绛色三角旗,旗面刺着缠枝龙纹——这是地方进贡朝廷的贡品标识,旁人见了皆要避让,若是有人敢截,便是公然与朝廷作对。
虽然是走的官路,但是安佩兰还是有些不放心,本想让白长宇跟着去的,但是此行路途遥远,孟峰年后也要归营,家中没有男子白季青是万万不放心的,署衙这边又缺人手,新来的衙役尚不可信,这才精挑细选了二十个心腹随行。
“娘,您放心就行,我这一路走官路,各州府必然会相互护送到边界,我们这些人足够了。”
安佩兰只能压下担忧选择相信。
这个白季青,原本就是家中最聪明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世间的阴私算计,如今也能辨得八分了。
她轻叹一声,将手边的竹篓递过去:“给李瑾家和李五爷家的腊肠,等你们走后我亲自送去,你不用挂心。其余的都在这篓子里,是给你和同僚们路上吃的,都是生的,耐放得很。若是想吃,找些干净的树叶或油布包好,埋进土里,上头架上火堆焖,半个时辰也就熟了。”
白季青伸手接过,重重点头:“娘,我知道了。”
简氏也上前,将收拾妥帖的行囊递到他手中,千言万语终究凝作一句:“一路平安。”
家中人一一同他作别后,李瑾上前一个熊抱,对着他和身后的衙役们高声道:“定要平安归来!”
署衙里那些一同经历过风雨的衙役们,也齐声朗喝:“定要平安归来!”
白季青朝着众人深深颔首,再无半分迟疑,转身扬声下令:“出发!锣起!”
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锣声,和一阵阵嘹亮的唢呐,车队的身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安佩兰才叹了口气转身。
都说这儿行千里母担忧,白季青便是个大小伙子了,但是代入到安佩兰的心里,依旧是孩子。更何况此行谁知是否会有凶险?
“莫要担忧,你家老大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定会安然归来的。”青儿奶看着安佩兰担忧的神色安慰道。
安佩兰点了点头:“对了,青儿奶,这是我家今年灌的腊肠,给你家和李大人家捎了几根,你们回去尝尝。”
青儿奶也不客气,笑着接了过来:“是前些日子那野猪肉灌的吧?我家也做了些,还没熏透,倒是你家手脚快。等我熏好了,也给你家捎些,尝尝我这老手艺。”
安佩兰应着:“成,那我先回了。”
“快回吧。”青儿奶挥了挥手:“吉人自有天相,放心吧。”
第195章 岁岁长安
送别了白季青后,白红棉就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学堂,时泽和曼儿去了初字班,她和白知远则去了安怀瑾的进字班。
进字班内,一众学子们正低着头站在墙根,剩下的三名学生正低着头快速的默背着手里的书籍,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学生,正站在安怀瑾的面前磕磕绊绊的背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身……”
“伸手”安怀瑾板着脸,拿着戒尺就在那人的手心处敲了两下。
“下一个”
座位上的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深吸两口气,飞快扫了眼书卷,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白红棉和白知远一直等到三人都挨了几戒尺,站在后墙墙根处后才进了讲堂。
安怀瑾抬眼瞥见白知远,招手道:“远儿过来,背《孟子?尽心》下篇。”
白知远放下手中的小书包,落落大方的走到安怀瑾的面前:“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
书声朗朗,字字清晰,未有半分停顿。安怀瑾频频点头,紧绷的面庞渐渐舒展,露出丝赞许的笑意:“很好,回去坐吧。”
白红棉也自己个儿找了处角落坐下,又听安怀瑾一通训斥后,才让低头站在墙角的学生们坐了回去,然后从角落的一个篓子里头将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拿了出来。
“今日,为师要教你们辨认这些矿石,这些矿石皆是从北疆带回来的,往后努州的主要事项,将是围绕着这些矿石……”
窗外,安佩兰透过窗棂望见白红棉好奇的端详那几块矿石,认真的记录安怀瑾的讲解要点。身边的小背篓里,漏出了绑香肠的那根棉线。
驻足片刻,安佩兰就独自往西山走去,而此刻,天空竟然飘落起了细碎的雪花,努州的第一个冬天,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来了。
大黄今年在白长宇的精心照顾下,顺利的生下了一头小母牛,娘俩被安排进了狗子的窑洞中,天气好的时候就赶出来晒晒太阳,倒也长得健壮。
年前,李瑾去华洲采买的物件也被运了回来,其中便有一台大型搅车,几台素织机,和很多的纺车。
搅车直接拉到了棉庄,素织机和纺车各给安佩兰和自己家留了一架,其余的,都给了之前相托过的衙役的家眷,其中便有大山的妻子家,这些都是李瑾自己掏的腰包。
纺车拿回来后,秀娘简单教了教,简氏和梁氏便很快就上手了,毕竟她们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接触到了,不同的是,她们学的是脚踏的大型纺车,但终究原理都一样,便很快都会了。
而安佩兰却依旧手眼跟不上趟。索性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简氏坐在灶间的地上,腿边支着榆木纺车,一手持竹籰,一手摇纺车,纺轮便悠悠转起来,木锭子(专门缠绕棉线的细杆)跟着嗡嗡作响。她指尖轻捻棉絮,一缕棉丝便顺着转势被抽扯出来,捻成细匀的棉线,一圈圈稳稳绕在锭子上,棉条随抽拉慢慢舒展,竟半分不散絮。
就这样,不一会的功夫就将所有的棉条全部纺成了线,锭子上绕出一节鼓鼓的线团。
可惜的是家中的棉条实在不多,就纺了这一个木锭子。
素织机自然也不必试了,这点线,连机上的经线都缠不满。
不过,若是努州今后产了棉,往后的猫冬就不会无聊了。
努州的第一个年,就这样悄然来临了。
年三十,院里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门口屋檐下都贴了红色春联。
简氏教着孩子们剪着窗花,梁氏和秀娘帮安佩兰做着大花馍,孟峰和白长宇则将院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暮色上来的时候,灶间的油灯亮起,炕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众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闲话着这一年的奔波与安稳。
少了白季青的年夜饭,终究有些遗憾。
饭后,众人守岁,而在午夜交替的时辰,努州新城的方向,轰然炸响了烟花——这是李瑾特意上报了朝廷讨要的五颗珍贵的烟花。
此刻在努州荒凉的夜空里次第绽放,金红的花火炸开又散落,映亮了半边天,也映亮了努州众人眼中的期许。
这一声声的炸响,是努州第一个新年的礼赞,也预示着往后岁岁年年,在这片新土之上,都将会有这般璀璨的烟火,伴着人间团圆,岁岁长安。
年后,随着拔营的时间临近,梁氏越发焦躁,时不时与白长宇争吵,白长宇就小声的哄着,安佩兰决定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她寻了个时机,将梁氏叫到了土坡顶上,就地坐了下来:“嫣然,不管你选啥,娘都支持你,这是肯定的。但你这几日心绪不宁,到底是没拿定主意,还是心里有答案了,又舍不得?”
梁氏坐在土坡顶,俯瞰整个院落,眼神依旧迷茫:“娘,我其实没想好,我喜欢握着红缨枪时候的自己,崇拜着英姿飒爽的陆英,但是一想到要离开你们,我又心里揪着的疼,我看着时泽那小小的人,我下不了走的决定,可这机会,怕是这辈子离成为陆英那样的人最近的一次了。”
她说着,轻轻靠在安佩兰肩头,声音发闷:“娘,我该咋选?”
“那你告诉我,你是佩服陆英这个人,还是想成为她那样的女将?”安佩兰问。
梁氏不解。
安佩兰解释道:“你佩服她,是佩服她的洒脱自由,还是佩服她能在男人堆里闯出路,领兵保家卫国的本事?”
梁氏低头略一思考道:“是她的本事。能在一众男将里,替女子踏出一条路来的本事。”
“所以,陆英最让人佩服的就是这点。但是前提是——她喜欢领兵作战,驰骋沙场”
梁氏疑惑的看着安佩兰。
安佩兰笑了笑说道:“她喜欢的是金戈铁马,运筹帷幄的军营,然后为此而努力,并且做出了成绩。”
“你现在是要遵从本心,是喜欢军营?还是只看到陆英红衣劲装骑着战马飞驰的样子呢?”
梁氏睁大双眼,醍醐灌顶。
“我竟本末倒置了!我只看到陆英那英姿飒爽的样子,那在男人堆里拼出来的女子,却忘了,究其根本,是陆英的热爱,并为其而努力的结果!”
梁氏站起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娘,我明白了!我不去军营!我要去署衙!”
第196章 努州第一捕快
“署衙?”
安佩兰瞧着陡然重焕精气神的梁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我要当努州第一女捕快!”
梁氏眉眼弯着,眼底却凝着一股子坚毅:“我竟忘了,捕快本就是我最初的念想。从前被爹娘拦着说不是女子该走的路,听得多了,便把这心思压下去了。后来见着陆英将军的巾帼英姿,只一心想着追着她的脚步走,反倒忘了,我本想活成的模样!”
梁氏转身高声道:“娘,谢谢您,我这就去找李瑾,我要当努州第一女捕快!”
说完就冲着白长宇跑去,一个飞扑,白长宇一早听到了媳妇的声音,转身就默契的接住,顺势转了个圈。
也不知他们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只见白长宇高兴的再次拎了梁氏两圈,这才骑上马往外跑去。
空留安佩兰在风中凌乱:“捕快?努州这人命如草芥的地方还能有个捕快?抓自己个儿的?”
不过转念一想,从前是努尔干,流放的罪民贱命如尘,但是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努州了,来日这里定不会只有遍户,将有很多的白衣百姓、往来商户、戍边军籍,都会渐渐聚来,人多了,规矩便要立,这么一想,还真该有个捕快维持治安。
“哎,罢了。”安佩兰失笑摇头,往后自己行事,倒也得更周全些了。她轻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望着远处渐远的马蹄影,自言自语道:“这儿,是努州喽。”
另一边,署衙里的李瑾睁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啥?谁要当捕快?”
梁氏往前一步,朗声道:“我!”
李瑾扯了扯嘴角,心里暗忖不愧是安婶子的儿媳,性子竟这般烈。
可他转念又想,这努州要是真有了捕快,头一个管的怕是行事没个顾忌的安婶子,若是家中有个捕快,倒也算个约束。
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成!你就是咱努州第一任捕快了,专管咱努州新城治安!”
说罢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副使:“具体的职责任务,你跟她细说说?”
孙副使眉头拧着,心里犯嘀咕——这努州新城还没建呢,哪用得着捕快?再说了,这捕快的职责他也有些模糊,毕竟大半辈子都没用的上啥大宋律法了。
略一思索,又有了主意道:“李大人,不如等白家兄弟回来,让他先教梁氏熟悉大宋律法,再定上任的日子?”
李瑾一听,当即点头称是。可不是嘛,上任早了,他还得早早发饷,太不划算。白季青这一趟,少说还能拖个一两个月,正好省些银钱。再说,这捕快的月例、差事补贴,他还没琢磨好该怎么算呢。
就这样,努州的第一任捕快就这么定下来了——梁嫣然,努州第一捕快!
——————
一月底,北地拔营的日子终于到了。
陆英听闻梁氏的抉择,眉眼间尽是赞许,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并为之而努力,好样的!愿我们都能在这片新土上,各自踏出一片天地来!”
梁氏郑重点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嗯!一起努力,各自闯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另一边,孟峰正对着秀娘和曼儿细细叮嘱,声音里藏着难掩的不舍:“我此去,估摸着用不了太久就可能调任。秀娘,你在家好好照顾娘,也照顾好自己和曼儿,别让我挂心。”
曼儿抿着小嘴,委屈地瘪着,眼中尽是依赖不舍,但却知道爹爹不得不走。
这般懂事的模样,看得孟峰心头一揪,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滑落的泪珠,终是咬了咬牙,毅然转身。他不敢再回头,怕多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动脚步。
营地里到处是依依惜别的身影,寒暄与叮嘱声交织着,渐渐被马蹄声、车轮声淹没。
众人立在原地,望着浩荡的大部队扬起漫天尘土,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旷野尽头。
那支在努尔干旁驻扎了近三十载的北地边防营,就这般彻底离开了。
李老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眸早已湿润——这片土地,这支队伍,承载了他大半辈子的光阴,如今人去营空,属于他的那个戍边岁月,终究是被岁月彻底抹去了痕迹。
而空出来的这块地,未来,将会建起冶炼炉台,届时所有从北疆运来的铁矿、铜矿等等,都将会在这里化为滚烫的生铁与精铜,再经驿道转运,送往大宋各州府。
这是何等宏大的规划,亦是官家最看重的北疆根基所在。正因这份重视,白季青自离开努州起,上京沿途便有官家的眼线紧紧跟随。
白季青确实聪明,将所有的一切摆在了明面上,沿途锣声开路,唢呐震耳。加之各个州府的护送,反倒让幕后窥探之人束手束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打着贡旗,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入了城门,脚下这熟悉的街道,叫卖声、车马声入耳,竟让他恍惚间生出物是人非之感。可容不得他多作感慨,入宫的旨意便已传到,直接被内侍引往皇宫而去。
大殿肃穆,檀香袅袅。官家端坐于龙纹御案之后,玄色龙袍衬得威严。
良久,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宋?北地水利》,是你主持撰写的?”
白季青双膝跪地,腰身挺直,朗声回奏:“回陛下,此书是小人与努州李瑾大人共同编撰。”
官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哼两声:“李瑾的本事,朕心中有数。你倒不贪功,难得。”
“小人不敢冒领分毫。”白季青垂眸道,“坎儿井能成,离不开小人母亲安氏的指点,李大人的统筹规划。小人不过是将其记录在册罢了。”
官家闻言,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安夫人……倒真是位奇人。”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白季青,你可会怨朕?”
白季青心头一凛,立刻俯身叩首,声音恭谨却坚定:“陛下明鉴,臣绝无半分怨言!”
“白景渊毕竟是你生父。”官家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审视:“你白家落得这般境地,你心中就当真毫无芥蒂?”
“小人以及全家,从没有半分这种想法。”
白季青抬眸,目光澄澈:“母亲曾经说过:‘父亲当年结交的,本就不是良人!他早违背了君子的处世之道,更辜负了中书令这个位置上该有的职责与风骨。’今日之家事,是小人父亲所种下的因,亦是我等做儿子的该担的果,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陛下。”
龙椅之上,官家默然良久。心中暗叹,这白家夫人倒真被白景渊那老匹夫埋没了半生。
第197章 修路
龙椅上的官家未再多问,只示意内侍引路,移步去观摩努州所献的“异兽”。
巨林猪虽经石灰防腐,又值寒冬,却仍难掩隐隐腐臭。
官家遮了嘴鼻,只远远一瞥,余下细查的差事,全交予司农寺玉津园的官吏。
待查验完毕,玉津园官吏躬身近前回禀:“奏陛下,此物与层檀国所贡巨林猪相似,往年此兽曾随昆仑奴、象牙、犀角一同入贡,却皆难抵冬日寒冻夭亡,不知这活物竟如何能辗转至努州。”
官家闻言,心底暗忖:果然同暗探禀报相同,确为异域之物,看样子,自己身边倒是真有个想插手努州之人,只是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空气一阵肃静,直至官家转身离去,众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大气也不敢喘。
白季青心中清楚,官家这一回,是决意要彻查到底了。
白季青这个年是在白管家和方嬷嬷家过的。
两人围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也将家人的境况仔细的问了个清楚,这才放心。
白季青从小就是他们二人看着长大的,心中自然也是当做了亲人一般。
方嬷嬷家当年置下不少良田,如今单靠佃租度日,日子过得也算是富足。
他亦专程去拜望了岳父岳母,也给梁氏的本家送去了一切安好的信件。
而后采买了许多凉州寻不到的书籍。待过完了元宵,便动身赶回努州。
因为都是从河西走廊的官路走的,时间虽然长些,但是没有沙匪野兽,一路安然无恙。
等他抵达努州时,已是立春时节,孟峰等人其实也才离去没多久。
“娘,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是安佩兰等人最想听见的声响。
————
努州的新岁,是在一片忙碌里开启了。
最先忙起来的是田庄与棉庄,两庄今年都定了区域,开荒垦种刻不容缓,官田先前已垦出不少,可棉田还荒着大片,偏棉田需得深耕细作,便更要赶在天时前头,庄里人日日扛着犁耙下地,半点不敢耽搁。
同时,第二条坎儿井也成功蓄水,正为棉庄日后的浇灌备好了底气。
大水井村的村民也歇不下,第三条坎儿井的规划已然铺开。这条坎儿井,今后将会贯穿努州城,为整个努州城内的百姓,提供用水的便利。
另一边,努州城的规制,是众人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是按照大宋最高规格的城池规划。
外城起高墙,墙顶筑女墙,隔数丈便凸立马面墙,可三面御敌;四角立高耸角楼,俯瞰四方;墙内修平整环城马道,供快马传讯、兵卒巡防;主城门处更是立得雄壮巍峨,外绕瓮城相护,层层设防、环环相扣,端的是固若金汤。
这套城池图纸绘就后,李瑾也曾与安佩兰相邀观摩。她望着图上这整套周详完善的营建之法,心头满是佩服——这图纸,与她前世在博物馆所见的古都城池几乎别无二致,布局精巧、守御周全,称得上是最近于完美的城池规制。
古人的智慧真是精深至此,她纵是带着后世见闻,在城池营建上,也半分可斟酌的建议都提不出。
唯独城内的管渠水利,安佩兰还能略抒己见。
她再三提点,城内供水管道需与污水管道分开规划,且两条水渠务必趁筑城之初便一并修造,切不可待街巷成形再行补筑,徒增劳力。
这话倒是点醒了李瑾,建城岂止是筑墙御敌,城内百姓的日常起居的基础建设,皆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又和白季青二人再度翻检城内水利,街巷排布等书籍,开始推敲努州城内的规划。
而此时城外,孙副使领着努尔干村和西山村,还有一匹由大水井村抽调出来的徭役将努州界口处,通往努州城的道路进行修建。
这条路修的是官路,不能马虎。
在定好了方向之后,便开始制定宽度,在制定宽度之初,李瑾便要求能做到来往两辆太平车可以并排驶过的距离,那便需要至少六丈,两边还要设立普通百姓来往之路,便又要拓出两丈,如此下来,这条官路至少八丈,而这正是京通大道和河西走廊的官路同等的规制!(大约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届时,这条运送矿石的努州官路若与河西走廊的官路相接,便能畅通无阻了!
当然,现在还是只能先顾眼前界口通努州这一小节了。
这官路可不是将地面填平就成的,要先深挖基槽,槽底铺碎石混干石灰,然后抡着石夯反复砸实,夯得地基紧实坚硬才成。
而后便开始逐层铺料、逐层夯打法子开始建造,每层料厚绝不超六寸,必等夯得坚实地,才敢铺下一层,统共分三层筑造:
底层以碎石拌粗砂夯至密不透风,做那承重的根基,专防雨水渗进底下泡软路基;
中层换细石掺黄土,再拌上草木灰,夯得表面平平整整,无一丝松动;
最后面层覆上细黄土与细沙,一遍遍夯打,直弄得路面光硬如石,这官路的主体才算修好。
可这还远算不上完工。
还需在官道两侧挖出一道明沟用来泄水,沟旁遍植杨柳来固土。
这可不是安佩兰的建议,而是大宋的律法中明确的规定——“官道植柳”。
只是往年努尔干无正经官道,这规矩便被撂在一旁,如今立了努州,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制,便都一一翻出来严格照办。
明沟挖妥,旁的辅件也跟着跟上:每隔数丈便修一座路亭,供行人歇脚庇荫,再立一方青石碑,碑上刻清里程、州府名号,一眼便知行至何处;明沟隔不远便跨一座石桥,石梁铺得平展,方便两侧乡人往来官路。
最后用牛拉的石碾反复碾压路面,直至“人走无辙、马过无坑”,才算完工。
这条官路修建以后,从界口处到努州城便是条明确的路线,不再是看地面的马蹄印来确认方向了。
而这官路的规制,也为今后从努州通往三村两庄的道路定了个基调,都是按照此规模来进行修建。
安佩兰立在旁侧,望着眼前渐次成形的康庄大路,心中忍不住暗暗慨叹:谁说古人需得现代人提点?世人今日所学的诸多智识,本就是从古人的智慧里一脉相承、薪火延续而来。
这般严谨的规制,这般精巧的工艺,古人的智计与匠心,当真深不可测,令人心生敬服。
第198章 努州通判
官家派来的第二批迁徙的人,是在三月里到的,这一回竟有近一千人口。
与先前不同,这批人里没有罪民,皆是正经在册的农户。
有一些是家乡遭了灾的灾民,但更多的是因官家在南方兴修的水利——有些村子被水渠贯穿,有些是因为改了水道,淹了农田。
而他们就顺势被强令迁徙至此的。
而待南方水利工程再推进,第三波移民只会更多。
李瑾望着眼前这近一千人口,心中满是欢喜。他眼下最缺的便是人手,不管是开荒、拓田、下种、灌溉,或是努州新城的建设,哪一样都离不得人。
安佩兰所在的西山村,依旧是众人瞧不上的偏僻地界,没人争抢;唯有那两庄,仍是大伙挤破头都想进的好地方——正好,这两庄眼下最是缺人。先前那几百个村民,为了赶农时,这几日忙得脚后跟都快不沾地了。如今这批新移民一到,正好补上了人手缺口,他们这才总算能喘口气,得了些空闲。
可谁曾想,人手刚补上,喘息的功夫还没多享,麻烦便也跟着接踵而至。
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纠葛,邻里间的口舌扯皮无一日消停。
偏生这些人不比从前的罪民,皆是清白布衣农户,断不能用原先那般轻贱人命的法子管束——衙役的鞭子断然是不能用的。
于是李瑾那署衙的官司,竟是连着好几日都断不完的家长里短,堂前日日吵吵嚷嚷,没个清净时候。
梁嫣然便是在这人仰马翻的署衙里,走马上任做了这努州第一任捕头。
只是这捕头的差事,与她幼时瞧的画本子里,那些持刀拿械、缉拿凶犯的光景,竟是半分也不相干!
成天断的案不是张家的鸡跑丢了赖在李家,要不就是孙家的狗咬了赵家的鸭,要讨赔偿,顶了天的大事,也不过是农户开荒时的地界划分不明,争得面红耳赤。
这些本是各村村长便能调解的小事,偏因早前这几个村长判案随心所欲,没个公允,反倒让几家矛盾越激越深,索性一股脑告到了署衙来。
往日冷冷清清的努尔干署衙,如今竟日日挤满了吵嚷的村民。
李瑾焦头烂额的用了好些时日,才好不容易给众村民调解好,而看在眼里的白季青便提出要给所有人补课——大宋律法!
李瑾自然是同意,本就是村长和衙役们应该处理的小事,皆是因为对大宋律法的不熟悉而扯到他这个知州这儿的,这必须要补,还要尽快补!
于是便将所有的村长,衙役们统统聚集,由白季青和安怀瑾两人轮换,将大宋律法逐字逐句给众人讲解,授学时也极为严苛,生怕这些人在断案时违了律条。
这般如同回到学生时代的教法,让署衙里的衙役们见了白季青和安怀瑾,便都恨不得绕着走,安佩兰和梁氏也不例外。
可她俩偏比旁人更惨——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大伯哥,两人就算是跑回了家,也能被白季青从屋里头揪出来,嘚卟嘚再啰嗦半个时辰!
而这账,又被安佩兰给记在了李瑾的头上,若不是他让自己当的这个村长,她用得着在五旬的年纪学什么大宋律法嘛!还是被她的好大儿教!关键是好多她根本不需要学的东西,却因为要陪梁嫣然这个努州第一捕头,而不得不同时听讲,美其名曰,营造学习氛围!
而另一边,梁氏也看着这个大伯哥就已经脑门嗡嗡的,她时不时在后悔?——这上战杀敌是不是比做个捕头要轻快?
就在这吵吵嚷嚷中,努州又迎来了一道圣旨——努州的通判。
按理说,这一洲里头有了知州,就必然要有通判。
只是努州毕竟是个刚刚成立的边境小州,本以为这通判还需几年才能上任,谁知现在就下了旨意。
而这通判,说好听些是协理,说难听些就是朝廷安插在地方的“监察官”
虽无直接执掌行政的权力,却手握直接上疏朝廷弹劾官员的特权,无需经过知州同意;
反倒是知州拟定的所有行政文书,必须有通判联署签字方能生效,少了这一笔,文书便形同废纸。
更甚者,知州升堂理事时,通判必须列席旁听,凡民生、军政、财赋等大小事务,都需二人共同商议——意见相合便联署执行,意见相左则可各自上书朝廷,由官家亲自裁决。
当然,通判也不可过度掣肘,若因此导致州府事务停滞,朝廷亦会追责其“佐理无方”,是以这知州与通判之间,大多是“表面相安协作,暗中相互提防”的微妙光景。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这新任通判并非朝廷从别处调任,而是从努州本地提拔,正是当初与大山等人,一同帮安佩兰家看管修筑水渠的衙役之一——大林。
大林,大名叫林易,此前竟是官家安插在努尔干的暗探,如今算是“过了明路”,正式被提拔为努州通判。
李瑾乍闻此事,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努州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这般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让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芥蒂。
可不等李瑾细想,林易已主动上前,坦然一笑道:“李大人不必介怀。我这暗探身份得以公开,正说明官家对您极为信任。若非如此,朝廷也不会让我走到明面上,与您共事。我本人对大人治理努州的举措向来极为敬佩,今后还望与大人守望相助,同心协力治理好努州事务。”
林易这番话虽说得恳切,而真正让李瑾心中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的,是紧随其后的另一道旨意——朝廷正式任命李瑾,除继续担任努州知州外,兼领兵马钤辖一职。这兵马钤辖乃是州府最高军政长官,手握兵权,历来都是官家极为信任之人才能兼任。
一人身兼知州与兵马钤辖两职,既是朝廷的重托,更是无上的信任。李瑾心中的那点芥蒂自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很明显,努州不再是当初那个荒僻的努尔干之地,它正在朝廷的扶持与注视下,一步步朝着一个正式、完善的州府稳步迈进。
第199章 葡萄藤
当然,这些都是他们在署衙里头的事情,另一边的安佩兰则围着自家的山头忙得脚不沾地。
去年种下的山杏、榆树之类,今年虽都抽了新枝,却还是稚弱幼苗,尚不能结种。唯有早前栽下的山葡萄长势格外喜人,瞧着今年八九月就能挂果了。
只是山葡萄果粒小巧,口味酸甜却不如正经葡萄的味浓,安佩兰早想嫁接改良,却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同属科藤本植物。
但是今年,迁移到西山村的村民中,有户人家竟不远千里,从老家院中掘了两株紫葡萄藤,一路带到了努州。
这家人姓孙,排行老三,便直接叫孙老三,其实是正当壮年,家中一子一女,都是智龄小童。
他家是去年来的,经历了冬日严寒,就窝在那窑洞中几乎没怎么露面。
开春后,他家却是村中最先砌好院墙的,这几日天气渐暖,便将那两株葡萄藤小心挪到院里头种下。
安佩兰一眼就认出是上好的甜葡萄的藤株,因为这藤株粗矮壮实,一看便是年年经心修剪养护的良株,冬日剪藤蓄势,春日抽芽长枝,到了盛夏正好挂果。这般藤株,前世爷爷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株。
年幼时,爷爷院子里头的葡萄藤架下,是盛夏时分最好的避暑纳凉之地。偶尔抬头望去,哪串成熟了,就赶紧让爷爷剪下来,瞅着最圆最大最紫的那颗塞到嘴巴中,一咬下去,满嘴的汁水,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气,美的眼睛都弯成月牙。
“村长,可是有什么不妥?”孙老三的声音打断了正在门外回忆的安佩兰。
安佩兰目光仍落在院中那两株葡萄藤上,喃喃道:“这葡萄藤……”
孙家人对视一眼后,不太明白安佩兰的意思。
安佩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儿只有些山葡萄,像你家这甜葡萄藤,在凉州都极少有人种的。”
“您竟认得这甜葡萄?”孙老三眼中霎时添了几分讶异。
安佩兰点头道:“之前家中老人有种过。”
“咦?那倒是赶巧了,这两株可是我家老人经历了好几代才培育成功的。”孙老三吃惊更甚。
安佩兰听了这话,有些好奇,便继续攀谈一番。
原来这孙家,竟是世代以酿酒为业,早先本是凉州本地人,后来才迁去兴平下辖的一处小县城定居。靠着祖传的法子酿村酒售卖,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富足。
结果家中的老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自己私自造了酒曲,并酿了酒。若是到此处这便也罢了,被发现了也不过是罚些银钱罢了。结果老爷子为了那点成本,便开始半用官曲,半用私曲的酿酒,两厢掺和着,放到自家的酒坊出售。
最为要命的是,这掺了私曲的酒,价格比纯用官曲的官酒便宜不少,竟被人转手卖到了有官酒坊的州府黑市,
生意越做越大。孙家靠着这钻空子的法子,短短几年便成了当地的富户,家底愈发厚实。
可孙老三说起这些,更添了几分愁容。
他是孙家老三,因与父亲理念不同便早早就分了家,酒坊的营生自然是落不到他头上,那些赚来的银钱,更是半分与他无关。可偏生,他与主家相邻,同属十户保甲,成了绑在一根绳上的人。
待到后来老爷子的酒坊东窗事发,官差上门查抄时,他这被分了家的三儿子,也因保甲知情不举的罪名,被连坐追责。
“我爹和大哥因私曲五十斤,又运酒入官酒禁地数十斤,数罪并罚,判了斩刑。我家满门连坐,落了个流放的罪名。”
孙老三叹了口气,看着那两颗葡萄藤说道:“这两株藤,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也是他耗了半生心血培育的甜葡萄。原想着靠它成材结了果,不管是卖鲜果,还是老老实实酿些村酒,守着这手艺,总能保我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谁曾想……”
他话未说完,余下的惋惜与无奈,留下一声轻叹。
安佩兰听罢,心中也沉了沉。前几日她刚跟着白季青学过大宋的律法,深知私曲之罪的轻重——朝廷严管酒曲,百姓所需皆需从官曲院购置,寻常农户若私造曲自酿自饮,倒还能从轻发落,可一旦拿来买卖谋利,便是实打实的重罪,私曲五十斤以上,更是斩立决的大罪。更何况孙家还将酒私运至官酒坊的禁地售卖,这便是罪加一等,重上加重了。
那官酒坊是朝廷专设,大宋复地的各州府几乎遍地都有,也就凉州这般边陲之地,未曾设官酒坊。可即便如此,凉州酿酒也有规矩,必得是在府衙领了凭证的酒坊才许酿售,便是村里的小酒坊,也得先登记录案,绝不是自家酿了便能随意卖的。
不过这孙老三家若是个知情获利的便罢了,若当真是个不知情,被这保甲连坐了,可是真够冤的。
但是安佩兰知道,同孙家一同来的那一批,其实大多都是因这般无妄的保甲连坐而来,也不知是不是官家特意的。
“哎,罢了,就当是落叶归根,回了祖籍,重新讨生活吧。”孙老三倒也看得开。
安佩兰也不知怎么安慰,便说道:“其实现在的努州也不算是个贫瘠边陲,你们回来也不算坏事,毕竟这儿没有官酒坊的管束,你们可以自己酿些酒来卖,等以后努州建起来,说不定还能卖到城里头呢。”
那孙老三闻言摇头:“若是努州城建大了,繁华了,这官酒坊迟早会来。我们只求能在府衙登个记,弄个村酒坊的名头,便谢天谢地了。若是连这个都成不了,就守着这两株葡萄藤,等结了果挑去努州集市卖,也能勉强养家糊口。”这就是他们选择西山村的原因,图的就是个近的便利。
安佩兰点点头,倒是个注意。不过这孙老三应该是怕她瞧中了这甜葡萄藤,想占为己有,才故意说得这般可怜。
只是这甜葡萄藤,孙家想捂着做独一份,终究是难的。思及此,安佩兰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懂你们的心思。只是说实话,你们想靠着这两株藤做独一份营生,怕是守不住多久。更何况,这中原的甜葡萄藤,能不能在努州的水土里扎根、活长久,都是个未知数。”
安佩兰抬手指了指她家所在的土山坡:
“努州这儿便是那山葡萄都是个稀罕的,尚且需要精心养护。我家前几年从西山挪了两颗山葡萄,今年才算的上成株。我本就想着绞枝嫁接,改良这山葡萄的品性,却一只没寻到合适的。”
安佩兰看着孙老三家中的葡萄藤说道:“若是你们愿意,咱们便合作,用你家甜葡萄藤做接穗,嫁接到我家山葡萄的砧木上。若是成功,这山葡萄的根就能带着这甜葡萄藤扎在努州的地上,而若是你家这两株葡萄藤适应不了努州的环境,毕竟还有那山葡萄嫁接的果子可以重新改良出新的品种来,我倒觉得是个托底的法子。”
孙老三听完,与身旁的妻子对视一眼,随即便低眉琢磨起来没有应声。
安佩兰倒也不急,只是怕这葡萄藤经不起折腾再无活力,有些可惜:“这样,你们先考虑一晚,若是同意,便去我家寻我,我们详谈,若是不同意,那便罢了。”
第200章 打群架
努州的水果本就稀罕,改良便成了安佩兰心头一直惦念的事。只是不管是想改良山葡萄,还是早前种下的山杏,寻合适的嫁接枝条这事,一直都难。
倒不是寻不到同科同属的植株,而是卡在了季节上。
就拿早前在凉州秋季集市见到的大黄杏来说,那大黄杏与本地野山杏同属,和甜葡萄适配山葡萄的道理一样,原都是以这些野株为母本改良而来的优良品种。
只不过这改良历经了太多年月,久到这些优良品种早已无法适应原始的贫瘠环境,才成了外地的稀罕物。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黄杏与野山杏嫁接的成功率极高,足有九成以上,剩下的一成失败率,也多半是因嫁接手法不精所致。
可问题便出在上市时机上。黄杏要到秋日才结果,果农也只在这个时节,才会挑着果实往凉州贩卖。
偏偏秋季本就不是剪枝嫁接的好时候,枝条成活率极低,唯有芽接尚可一试,可谁又会为了这点营生,从河西千里迢迢扛着整棵杏树过来?
即便有果农为保鲜,给鲜枝条裹上湿泥贩运,一路颠簸到凉州,那些芽点也早已失了生机、变得枯槁,根本无法使用,更别说再辗转带到努州了。
这季节与路途的双重耽搁,让安佩兰改良的事,就这般拖到了现在,如今在西山村内的甜葡萄藤,是目前安佩兰相当重视的。
第二日,安佩兰本还盼着孙老三家能有回音,却没想到,没等来他,却先传来一阵吵嚷的喧闹。
“走,必须找村长评评理!”
“别拉拉扯扯的!拿开你的脏手!一个遍户,竟然对我这白衣农户上纲上线了!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安佩兰闻声开门,就见先来的老村民们,正和一户后来的新村民互相推搡着往这边来,脸色都涨得通红。
白长宇也被这嘈杂声惊动,从屋里走了出来。
安佩兰抬手示意众人先安静,待院门口的喧闹渐渐平息,才沉声询问起缘由。
原来,早前安佩兰领着三十户新村民落户时,就把西山村的村规说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伐树这一条,连违逆的后果都再三告诫过。
可这户新来的人家,昨日砍柴火时,竟不小心把一棵成材树的主干给掰断了,非但没上报,反倒干脆将整棵树扛回了家。
如此,原先的那些村民不干了,这一个冬,冻的他们再冷都没敢动,宁愿冒着风雪去一点点的拾着地上的枯枝做柴火,如今竟被新来的这般随意糟蹋。
可那户人家却仗着自己是白衣农户的身份,压根没把原先的遍户放在眼里,态度敷衍得很。
户主的媳妇往前站了半步,对着安佩兰说道:“村长,我们确实是无心之失。本就只想砍些树枝当柴火,谁成想一掰竟把主干掰断了。您就原谅这一次,我家今年补种十颗,不,二十颗小树苗子赔罪,成么?”
安佩兰一眼就认出这农妇——她是这三十户村民里最是刺头的一个。
刚来的时候,就因自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挖窑洞,要在平地起窑而愤愤不平;后来又想霸占孟峰家原先的窑洞,被白长宇赶了出去;开荒时又嫌地里贫瘠,挑三拣四。西山村近来的琐事,多半都和她家有关。
这家人看着家境尚可,想来选西山村落户,也是图这儿离努州城近,等日后努州城繁华了,好顺势进城居住。西山村绝对不是她们家真正落脚的地方。
只是,她显然算错了安佩兰的性子——无论有意还是无心,动了成材树的主杆,就是触了安佩兰的底线。
安佩兰的目光扫过那户人家,语气冷了几分:“不论你是白衣农户,还是流民遍户,努州西山村不准伐树的规矩,当初落户时是不是已经同你家说得明明白白?”
那妇人却依旧不当回事,脸上堆着假笑凑上来,伸手就想挽安佩兰的胳膊往院里拉:“村长,多大点事儿,咱们进屋慢慢说……”
“这院子你进不去,也莫要碰我!”安佩兰手腕一甩,径直挣开她的手。那妇人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住,霎时涨得通红。
她眼珠一转,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兜往安佩兰手里塞:“这是我家的赔罪钱,你先收下。另外,我家也会依律‘伐一补十’,保证把树补种上,这回总行了吧?”
妇人嘴角含着笑,看着安佩兰的眼神仿佛再说“识趣”这两个字。
安佩兰掂了掂,约莫着能有个二三十个铜板,不禁嗤笑了一声,抬手将那布兜子扔到了她家男人的脚边:
“你倒会曲解规矩。‘伐一补十’,是指提前上报、经官府同意后伐木,才需补种十棵。你家未报先伐,压根不适用这条,谈何依律?”
“你……”那妇人又气又急,脸色铁青。她男人也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眼神凌厉地瞪着安佩兰,胳膊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像是要动手。
“我劝你想清楚,”安佩兰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打听打听,上一个敢跟我动手的人,现在在哪?”
话一出口,安佩兰反倒后悔了——这段时间跟着白季青学律法,竟让她变得这般瞻前顾后,竟然跟他们唠叨这么半天。
然后不等那妇人再张口,直接堵了她话头:“收拾收拾滚蛋!”
一旁的老村民们早看这家人不顺眼,得了话便上前一步,直接动手推搡起来:“听见没有?村长让你们滚!赶紧带着东西走!”
此时那家男人才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们来西山村是正经落了户的,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村长说了算!”
“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小小的村长就想着欺压百姓!我告诉你,没门!”那妇人尖锐的嗓子亮起,手指头就要戳到安佩兰的鼻子上头。
白长宇眼疾手快,上前直接将那节手指头掰折了。
“啊~!”杀猪般的叫声直接嚎叫起来!
“当家的!打人了啊!~”那妇人捂着手指头退到男人的身边。
那男人见婆娘吃了亏,怒吼一声便冲上前,挥拳就往白长宇脸上砸。
白长宇的身手本就不算顶尖,不过是跟着铁头学了些基础拳脚,应付寻常壮汉尚可,可这男人明显也是练过的,招式又快又狠,两人缠斗起来,白长宇竟一时没占到上风。
周围的村民一看这架势都是有招数的练家子,瞬间后退了几步,让出了门前的空地来。
此时,家中也只有白长宇和秀娘在家,秀娘听到了动静,立刻套上袖箭冲了出来。
就在她抬手的刹那,安佩兰还是制止了她:“秀娘,不可用利器,现在不是之前了。”
如此,秀娘便放下了袖箭,焦急的看着白长宇。
这边白长宇赤手空拳,单靠那点偷奸耍滑学来的拳脚功夫,隐隐要落得下风。
他气急败坏,猛地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可是他忘了,巴勒和伊勒在草场,就是听到了,一时半会也是回不来的。
好在家中的小黄伶俐,听见了哨音直接冲了过来,纵身一跃,狠狠咬在了那男人的胳膊上。
“嗷!”男人吃痛惨叫,下意识松开白长宇,转身抬脚就往小黄身上踹去。
年老的小黄哪里经得住这一脚,直接被踹得飞出去好几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白长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抬腿狠狠一脚踹在男人后腰上,将他踹得踉跄倒地。紧接着几步上前,一屁股跨坐在男人身上,攥紧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骂:“敢踹我家小黄!我打不死你!”
另一边,那家妇人见自家男人吃了亏,伸手就去抓白长宇的脸
秀娘见状,一把薅住妇人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将她拖倒在地,紧接着“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随后也学着白长宇的样子,跨坐在妇人身上,左右开弓,巴掌一下比一下重。
安佩兰没理会院中的缠斗,快步跑到大黄身边。只见大黄低声呜咽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被踹得不轻。
可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和安佩兰差不多年岁的夫妇从人群后头冲了出来,手里各攥着一根粗木拐杖,二话不说就朝着白长宇和秀娘的背上砸去。
安佩兰见状,只能先放下大黄,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根拐杖,猛地发力一拽,便将那婆子掀翻在地。
老汉的那根拐杖砸来的瞬间,她侧身躲开,顺势抓住杖尾,用力一拧,夺了过来,这才没让底下的夫妇趁机翻身。
夺过拐杖后,安佩兰也没客气,抡起拐杖就往那两个老夫妇身上砸。
砸得两人哀嚎不止后,她又时不时调转方向,往地上那对夫妇的脑袋上敲上几下,语气冰冷:“敢在西山村撒野,真当我家是软柿子了!”
第201章 告官
安佩兰家院门前陡然乱作一团,脚下尘土翻卷飞扬。
正在此时,听见哨声的巴勒和伊勒也从草场赶了回来,粗重的喘息混着低吼,如两头蓄势的猛兽,裹挟着风势撞过来。
村里的人早前也只是远远见过这两只黑黢黢的大狗跟着驼群牛驴往草场去,从没有过近距离接触,倒是早听过血喉獒的名头。此刻眼见它们迈着狗熊般粗壮的四肢,呼哧呼哧扑奔而来,那股凶戾劲儿直叫人心头发怵。
安佩兰瞥见巴勒眼中的凌厉凶光,怕闹出了人命不好收场,忙丢开拐杖,迎着两犬上前,沉声喝令:“停!不准上口!坐下!”
二犬听了指令,又瞥见白长宇与秀娘都是占了上风的,便乖乖收了势头,只是四只爪子在地上来回踱着,喉间低呜,显是满心不甘。
它们的身后,简氏骑着马也跟着回来了,她本来在草场那儿挖野菜的,没觉得任何的异样,但是身边的马儿突然有些焦躁,远处的巴勒和伊勒突然狂躁的叫着然后往家跑。
她立刻明白是白长宇的哨声,便连忙翻身上马跟在狗子的身后回来了。
简氏放牧必然是带着弓箭的,见院门前乱哄哄的光景,下意识便从箭筒抽箭上弦,弓身一拉就要瞄准,可单眼凝睇间,却辨不清该对准谁——瞧这情形,竟也未必用得上箭,这才缓缓松了弓,将箭插回箭筒。
“娘,没事吧!”
安佩兰一面抚着二犬的脖颈安抚,一面扬声喊:“没事,你们都住手吧!”
秀娘和白长宇这才停了手。
秀娘与白长宇这才松了手,被按在地上的两人也停了哀嚎。
周遭骤然静下来,小黄细弱的呜咽声反倒被放大了,清晰地飘来。
巴勒与伊勒耳朵一竖,瞬间寻到了角落中费力撑着身子的小黄,箭步冲过去,围着它不停嗅闻。
旁人看不懂犬只间的交流,自家人却瞧得明白,二犬刚平复的气息骤然粗重,眼底翻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扭头便朝着白长宇二人身下的人猛扑过去,任凭安佩兰在身后急声呼唤,也全然不顾了。
“老二!秀娘!快拦下它们,莫要出人命!”
安佩兰见二犬全然不听指令,急得扬声喊喝。这话一出,众人心头猛地一凛,瞬间记起血喉獒的传闻——村长家的这獒犬,咬起人来专挑脖颈下口!惊惶之下,人群又齐刷刷往后退了数步,离得老远不敢靠近。
白长宇纵使满心不甘,也只得松了按在汉子身上的手,转身扑向猛冲而来的巴勒,死死抱住它安抚:“巴勒!不可伤人性命!”
巴勒的力气大得惊人,白长宇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它身上,竟还是拦不住。
它的嘴径直探到了那汉子的脑门前。腥热的鼻息混着喉咙深处的沉吼喷在汉子脸上,他甚至能看清那森白犬牙上的血丝——这獒犬,是真的能一口要了他的命!
白长宇双臂紧扣巴勒脖颈,双腿跨坐在它身上,急声再喝:“巴勒!听话!”
巴勒似是满肚不解,一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汉子,眼底凶光未褪。对付恶人,不本就该咬断脖颈吗?从前向来如此,怎的今日就不行了?
身后安佩兰快步追来,一把攥住巴勒脖颈上的皮套,两人拼力拽着往院里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它关进院门内。
另一边,伊勒奔到了秀娘身前。它对秀娘虽无防备,却终究少了幼时那般亲昵,秀娘只能挺身拦在它面前,死死挡着不让它下嘴。
那妇人此时也顾不得疼痛,躲在秀娘的身后躲避那凶恶的伊勒,一人一狗就这样围着秀娘绕起了圈来。
还是简氏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伊勒的脖套,沉声道:“伊勒!我们教训便是,用不着你们下死口!”
伊勒似是隐约懂了几分——打从许久前,家里人便极少让它们独自对着村民,每逢有人靠近,总会先挡在它们身前。
它低低吼着,对着地上那妇人龇了呲牙,又作势扑了两下吓唬,才乖乖顺着简氏的力道往后退了。
将两只獒犬都安置回院里,安佩兰才急忙去看小黄。瞧着模样,怕是肋骨断了,小黄蔫蔫地伏着,半点不敢动弹。她小心翼翼将小黄挪到一旁,转头吩咐:“老二家的,速去请牧监来瞧瞧,别是伤着内脏了。”
白长宇骑上了简氏带回来的马,走之前还扬声说道:“娘,这家人再敢不老实,直接放巴勒伊勒!他俩身上可有长公主御赐的铠甲,便是真咬死了人,也没人敢判罪!”
话音落,他狠狠剜了眼地上几人,双腿一夹马腹,扬蹄往牧监那边去了。
院门前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熙熙攘攘:“长公主竟给这俩狗子送了铠甲?那可是了不得了!”
“那可是长公主啊!这俩狗子就是咬死了人,知州估计也不敢判吧。”
那妇人听着这话,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方才獒犬近在咫尺的凶戾模样又浮上心头,只觉后怕得浑身发软。
唯有那汉子像是浑不在意,几步冲到瘫在地上的老夫妇跟前,急声喊:“爹,娘!你们没事吧?”
安佩兰方才动手时本就留了力,终究是两有年纪的老人——虽论年岁与她相差无几,可安佩兰素来不认自己是“老者”。可即便留了手,那拐杖落在后背上,也够他们疼上一阵的。
“哎哟我的儿啊!咱去告官!今日非告官不可!”老妇人疼得直哼哼,扯着嗓子哭嚎。
汉子点头,瓮声说道:“咱去告官!”
“要告便去,趁早收拾好家当,滚出西山村!”安佩兰将身旁的拐杖踢到他们身边,半点不在意。
“没王法了!真是没王法了!”老妇人被汉子背起来,仍不死心的哭嚎着。
汉子背着老母亲,一手扶着老父亲,转身便要走,他家媳妇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上前扶着老翁的另一只胳膊,跟在身后。
周围的老村民们见状,顿时齐声叫好,嗓门洪亮:“好!好!村长好样的!”
可那些新来的村民却都讪讪的,没人敢应声,心头兀自七上八下打鼓——不过是伐了棵树,何须闹到这般地步?他们都揣着心思观望,想看看这家人真去告官后,究竟会是何下场,这村长家,会不会真的被官府治罪。
第202章 没那么可怜
那家人的官也不知怎么告的,一时半会是没了信,但是确实推着自家的行当往署衙那走了。
这边白长宇脚程快,不多时就将牧监请了回来,一把拉着人往小黄跟前带:“老赵,快给瞧瞧!”
赵牧监蹲下身,伸手轻按小黄的肋骨处,指尖稍一用力,便沉声道:“骨头铁定断了,万幸没戳到内脏,不算大碍。”
来的路上他已听白长宇说了前因后果,此刻想起那汉子的身手,忍不住咋舌:“那汉子定是练过硬功的,狗骨头硬得很,他一脚踹断小黄两根肋骨,这般身手,你竟能制住他?”
白长宇其实也有些纳闷,照那汉子的力气,自己怕是要吃亏的,但是照现在这个结果来看,却是自己占了上风的。
“我…我这身手也不赖的,再怎么说我也同铁头师傅学了段时日的!”
白长宇有些不服气。
但是另一边的安佩兰其实看得真切,那汉子的功夫实则远胜白长宇,不过是见白长宇施展开铁头师傅教的那套拳法后,竟悄悄收了力。
便是最后被白长宇按在地上,他身上也没见多少伤,反倒是白长宇,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印子,发髻散乱,瞧着反倒狼狈得多。
另一边秀娘也顶着一头蓬乱的发型,手指甲里头全是血丝——那妇人的脸被她抓的就没块好地方。
安佩兰打断了白长宇的自夸:“先把小黄抬进去,你们俩也赶紧收拾收拾自己!”说罢转身,目光扫向远处还在观望的人群,声音冷硬:“都散了吧!但我再跟你们这些新来的说一遍,西山村的树,谁敢动一主杆,就直接卷铺盖滚出村子!”
众人见安佩兰要开院门了,想到刚才那两只獒犬的样子,都纷纷回了家。
将小黄抬回窑洞后,简氏给秀娘和白长宇都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见血的伤,就准备回草场了,毕竟牲口们还都在那呢。
她唤上伊勒,慢慢的往草场走去,正走到了半路,就看到巴勒那半岁大的闺女颠颠往回跑——狗崽子毕竟小,先前跟不上大部队,落了单。
狗崽子似乎有些气愤没等它,绕着伊勒和简氏狂叫了两声,便又跟着他们往草场跑,这可把它累的够呛。
这边赵牧监给小黄留了外敷内服的药材,又细细叮嘱了照料的法子,便也告辞离去,只留白长宇守在窑洞陪着小黄。
他蹲在一旁,看着小黄蔫蔫伏着、连尾巴都懒得摇的模样,忍不住叹气:“哎,小黄啊,咱俩真是难兄难弟,怎么偏偏受伤的总是咱爷俩。”
一人一狗耷拉着脑袋,安佩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便去灶房给小黄熬药。
药罐刚坐上炭炉,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安佩兰将凑过来的巴勒关进窑洞,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孙老三。
“村长,我家合计过了,那葡萄藤给你家嫁接也成,只是我这边有几个条件……”孙老三搓着掌心,话说得迟疑。
刚才村长家的凶悍样子,让他有些发怵,再听到她家的狗子都有长公主送的铠甲后,便想着万一自己不同意的话,再惹恼了村长家,往后在西山村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思来想去,这才硬着头皮叩响了这扇门。
安佩兰瞧出他眼底的局促,也不多话,将门又拉开些,侧身让出路来:“成,进来说罢。”
二人在院里的石桌旁落座,秀娘端来两碗蒲公英水,给孙老三递了一碗。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当即皱成一团,当即放下碗:“村长,这葡萄藤给您家嫁接可以,但是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要两颗两年生的山葡萄苗;第二,嫁接后的葡萄藤结的种子,您家三年内不能外传旁人;第三……”
孙老三踌躇了一会后才说道:“第三,这甜葡萄藤,我要一贯银钱。”
说完,他又端起那碗蒲公英水猛灌了一口,许是滋味实在苦涩,喉间滚了滚,又皱着眉将碗搁下。
安佩兰听罢,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你的要求不过分。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家这甜葡萄,终究是捂不住的。不管你看得多严实,飞鸟、田鼠,到头来这种子总会传出去。”
孙老三似乎也早有预料,便点头:“所以我就要抢前三年的新鲜。”
安佩兰见他心中有底,便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三年不外出种子,我只能保证我绝不出售果子,但是这果子定是要给咱努州的州府送些的,我拦不住这些种子的去处。”
随后又笑了笑:“当然,算上嫁接成功到结果子,再到流出去的种子发芽结果,最少也要个三年时间,倒也合你的心意。”
“只是三年后,若是这甜葡萄能在这儿扎根,那咱西山村的村民就能多笔营生,但是这苗子,我会要求村民从你这儿买,并且整个努州的葡萄苗,也只能从你这买!”
说完安佩兰又加重了些语气:
“只是这独一份的营生,约莫也就再维持两年,这点你心里要有数”
孙老三一听,两年内这努州的苗子都能从他这儿采买就已经很开心了,一时间频频点头,安佩兰见状便准备去屋里头取钱。
孙老三摇了摇手道:“村长,不着急,刚种下的还没窜出新枝,哪能这会儿拿您的钱。。”
想了想还是从自己身上搜出了二十枚铜钱先递给了孙老三:“那我先把定钱给你,等后头抽出新枝了,记得给我挑粗壮的。”
然后带孙老三上了土坡,来到种山葡萄的地。
两年生的植株是嫁接最好的砧木,这孙老三也是个懂门的。
安佩兰这里的山葡萄已经由最初的那两颗发展了数十颗了,只是一年生的是最多的,两年生的这儿就十几颗。
孙老三借安佩兰的锄头,挑了两颗还没发新芽的山葡萄,小心翼翼的挖了起来。
这还没发芽的山葡萄说明这冬眠刚结束,根还在窜着,挖回去正好让它扎根,若是找那已经发芽的山葡萄,必然会伤了新根,带回去还要先养护,才能再发出芽来——这些可都是些老农才懂得窍门。
看样子孙家是将那酒坊给了他大哥,将酿酒的葡萄地给了他的。
这孙家可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可怜。
第203章 大饼
另一边的署衙,门前再次排满了长龙。
“我这儿才安生没多长时间,怎么一波接着一波,还没完了!”
李瑾瞅着外头乌泱泱的人,那哭嚎声传到了衙门里头,吵得他头疼。一时连这署衙的门都不想打开。
此时林易这个努州新上任的通判,照常理,是应该要规劝知州赶紧处理的。可是他林易是在努尔干待了数十年的光景的,前头排队告冤的竖着耳朵听一阵就知道缘由了——都是这几日因着伐了树,被三村两庄撵出来的白衣农户们。
他若是再待下去便是白耗时间了,于是悄默声的从侧门就溜走了。
等李瑾叹口气准备和通判一同料理这摊子麻烦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早就没影了。
气得他破口大骂:“大林这个王八羔子不是该履行通判的职责了嘛!这会儿溜哪去了!”
遍寻不着,无奈下,只能干脆竖起了告示——凡有因擅自伐树,遭人殴打驱逐,遂赴官衙陈告者,若未出人命,本官一概不予受理。且再次告知努州铁律,凡涉擅自伐树之人,无论首从,皆须尽数押往涝坝之处,充役开掘,以儆效尤,毋得违逆。
告示一出原本哭嚎喊冤的人,偃旗息鼓了一大半。
混在人群中被安佩兰揍了的那一大家子也看着这告示傻了眼。
“这努州到底是什么破地!不就是砍了颗树,怎么就这么严苛!”那妇人说完冲着身边的汉子气急败坏的骂道:
“都怪你!来这努州干嘛!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招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自己家人都护不住!我爹娘都被打的直不起身来了!你那一身好武艺去哪了!就被那臭小子给摁在地上揍!”
说完不解气的往他身上拧了两下子,那汉子低着头也没躲闪。
“确实是个没用的东西!也不知当初怎么想的!怎么就听了你这么个窝囊废的话了!”那个被汉子称呼为娘的人也跟着骂着。
只有旁边的老汉叹了口气说道:“都闭嘴吧!当初来努州不也是朝廷的旨意,和大饼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当时也就说了句离着凉州近,还不是你们又去打听这番才决定来的努州!这会全赖他头上了?”
老婆子不高兴的提高了调子:“哎我说老头子!你到底哪头的,对着这么个捡来的上门女婿还当个宝了!”
“就是,爹,照我看这大饼从来了努州便魂不守舍的,要不然凭着他的身手,被那小子压在地上揍!”
女人说完,越想越气,转身对着大饼又开始打骂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就看着我被那泼妇摁在地上打也不来救我!你那身功夫去哪了!”
被称呼大饼的汉子,依旧蹲坐在地上不说话,气得那女人往他身上踹了几脚都不解气。
只是此时,衙役前来登记情况,眼瞅着就要到他们了,也顾不得再争执了,连忙收拾了家什又走了。
然而,他们能往哪走呢?那暗渠是干啥的,这两日也打听明白了,那重活他们可一点都不想干。
瞅着四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女子蹲下就哭了起来:“这可咋办啊!西山村回不去,暗渠那又是个要人命的地方,爹~娘~咱咋办啊~!”
老妇坐在板车上头唉声叹气:“哎,就怪这大饼,力气太大了,把那树干给折了,”
老汉坐在另一边:“难能全怨得了他,若是当下赶紧去村长家认个错,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啊!我都给那老婆子钱了,是她不收的。”
此时一家人满目愁容的停在了路边,眼瞅着那日头就要落山了,那叫大饼的汉子此时便不再犹豫,又抬起了板车,默默的往回推。
“你去哪!”女子在后头尖锐的问着!
大饼翁声说道:“回西山村!”
女子转着眼珠喜滋滋的跟上。
其实他们心中也没有谱,西山村能不能回去,还未知,但是这大饼倒是少有的决绝。
哪知,他们刚到村口,就被村民给认出来了,一拨人拦着,另一波人去了安佩兰家告状去了。
此时安佩兰正在家拦着炸了毛的梁嫣然!
“我努州第一铺头的男人,被人揍了!这事没完,我不揍得他们满地找牙,我就不姓梁!”
安佩兰拽着梁嫣然的手臂,劝道:“你都说自己是个捕头了,那一切行事不得按照律法来?这会你冲去揍了人家,像个捕头样吗!”
“我不管!大不了捕头我不当了!你看看给长宇挠的,那脸上都没块好皮了。”说着梁嫣然心疼的快要哭了。
白长宇顺势捧着脸点头:“媳妇,疼死我了!”
安佩兰白了一眼白长宇,刚想说话,就听到又有人敲门。
不一会,简氏凝重的回来说道:“娘,上午那家子回来了,现在被村里头的人堵在村头,但是看那架势,想要硬闯进来。”
听罢,安佩兰松开了握着梁嫣然的手臂。
梁嫣然扛起了红缨枪,转身飞奔而去,简氏刚想要阻拦,安佩兰摇了摇头说道:“让她去,你带着弓,咱俩去会会这家子刺头。”
临走之际,安佩兰牵上了巴勒——她总觉得那汉子的武艺应该不止白天露的那几手。
白长宇此时也翻出了自己的长剑:“我上午没镇住他们,竟然还敢回来!看这回我怎么收拾他们!”
当安佩兰他们收拾好了,前去村头的时候,梁嫣然已经和那大饼交起了手。
梁嫣然跟着铁头师傅学招式的时候是下了苦的,同白长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一样。
而此刻,梁嫣然手持红缨枪,那大饼随手拿了根木棍,两人就这样交起了手。
竟一时不分上下,白长宇上来就想去帮自家媳妇,被安佩兰拦住问道:“老二,我不懂这功夫,但是我咋觉得这两人的招式差不多?你端详端详?”
闻言,白长宇这才沉下心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一番看下来,竟当真是一模一样的招式!
“娘,可不咋的,他用的是铁头师傅教我们枪法!”
第204章 捡来的上门女婿
与大饼缠斗的梁嫣然,心底震骇难平。此人身手矫捷、臂力过人,更骇人的是招式竟与自己分毫不差,可他使来浑然天成,似是刻入骨血的本能,远非她这般半路出家所能比拟。
这人,白长宇绝对打不过!
她心中笃定!
只是虽心中震惊,但是手上招式却半分未滞,又察觉对方似无恶意,不过是试探她的枪法,否则自己撑不过三招。这般想着,梁嫣然便顺着对方招式,继续周旋。
直到这套枪法彻底打完,两人也默契的停了手。
梁嫣然退了回来,快步至安佩兰身侧,低声道:“娘,此人是硬茬练家子,我不是对手。”
另一头,那大饼的媳妇见这大饼的身手又回来了,掐着腰嬉谑:“呦呦呦,这就认栽了?,我家男人这可是收着力的,要不然打残了也是轻松的。”
大饼眉头紧皱刚想开口,却被媳妇抢了话头,只得按平日习惯,静等她说完。
只是安佩兰这边就不想再忍了,直接让简氏放箭。
简氏的箭矢直冲那大饼的胸前射去,只见那大饼利落的就地一滚,堪堪躲了过去。
简氏的第二箭直接对着大饼的媳妇而去,那大饼根本来不及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简氏的箭矢直接插在那女人的头顶的发髻上,一箭将那木簪子给射碎。
女人的头发就这样散落下来,头顶隐隐秃了一块。
简氏没有任何停歇,迅速抽出第三箭再次射向大饼,大饼再次翻滚。
第四箭却直取板车上的粮袋,粟米当即从箭孔中哗啦啦倾泻而下。
此时那大饼反应过来,直接冲向了简氏,安佩兰始终攥着巴勒的绳套未松——对面既是练家子,若其身手再快上几分,这巴勒怕是要落得小黄那般下场。
此刻的简氏身前,有白长宇,梁嫣然和巴勒,重重保护下,那大饼还真靠近不了。
趁这间隙,简氏张弓搭箭,将板车上的粮袋尽数射穿,那对老夫妇扑上去死死捂住窟窿,哭天抢地,却拦不住粟米顺着破口哗哗淌落,转眼便铺了满地。
简氏的最后一箭,直接将大饼的手臂划了道血口子,这才听那大饼急切的声音:“住手,我没有恶意!”
安佩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当然知道你没有恶意,要不然你真以为我家拿你没办法了!”
大饼捂着流血的手臂,皱眉看着安佩兰。
“沙匪,瓦刺,鞑靼,这些人我们家不知道杀了多少了,就算你是个有本事的,在这儿也要老老实实地盘好了!”安佩兰的声音带着苍老的凌厉,周遭看热闹的村民听得心头一震,连大气也不敢喘。
“你家错在你媳妇身上,口不择言,祸从口出,这些道理她是不明白的,那就只能你家受着!”
大饼依旧闷声捂着手臂,眉宇间满是沉郁,周遭的空气一时凝住,只剩粟米落地的轻响。
倒是那大饼媳妇,此刻才从惊惶中回过神,忽地捂着散乱的发髻尖声惊叫起来。
那对老夫妇也顾不上满地粮食了,忙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连声安抚:“闺女不怕,爹娘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这话落进众人耳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位老人,竟不是大饼的爹娘。
“大饼!你快杀了她!杀了他们这群人!”那女人状若疯癫,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用命令的口吻对着大饼嘶吼。
只是,此刻的大饼,却一动不动。
女人浑身发颤,死死盯着自己的男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从前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怎么这会竟然看着自己狼狈的站在这里却无动于衷!
安佩兰拉着巴勒,脚步沉稳地朝着那歇斯底里的女子走去,寒声开口:“巴勒,戴着长公主亲赐的脖圈,今日便是咬死个不知进退的农户,想来也无人敢多嘴置喙。”
巴勒跟着安佩兰的脚步一步一步上前。它呲着尖牙,嗓子里头那一声声的低颤,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老人瞬间跪在闺女的身前,对着安佩兰连连磕头:“村长!我们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闺女吧!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宠坏了,后来又仗着大饼的身手,才在村里放肆了些!都是我这当爹的教女无方,要罚便罚我,拿我的命抵成不?”
两位老人的头咚咚的磕在地面上,一点都不惜力气。
而那女人早没了方才的嚣张,颤抖着缩在爹娘身后,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不敢说,连眼都不敢抬一下。
安佩兰却恍若未闻,牵着巴勒直直从两位老人身侧走过。二老见状魂飞魄散,忙连滚带爬地折回来,死死将女儿护在怀里,妄图自己的身躯抵挡。
巴勒的脑袋从三人头顶缓缓转了一圈,粗重的鼻息混着近乎野兽的腥臭气息,盘旋在他们头顶,那滚烫的热气透过发丝渗下来,三人紧闭双眼,只觉身处地狱,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死寂的压迫里,安佩兰冷声道:“自己去署衙报备,前往涝坝服徭役。”说罢,便牵着巴勒转身往回走。
她径直走到大饼身前,目光沉沉:“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我想找他俩。”大饼没有迟疑,抬手指着白长宇和梁嫣然立刻说道。
这没前没后的话让安佩兰皱了眉头:“什么意思?”
大饼眼中也是茫然:“我不知道。你们……可认得我?”
这话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白长宇和梁嫣然对视一眼——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而那抱作一团的三人,此刻浑身被冷汗浸透,麻木的五官刚找回几分知觉,听见大饼这话,这才恍然——原来他执意要回西山村,竟是记起了些什么!
老汉暗自长叹,满心悔意。
他本以为大饼回来,是想借着身手震一震这西山村村长,还琢磨着要对安佩兰来个打一巴掌给个枣吃的手段,谁曾想,竟是来寻人来了!平白害自家人遭了这二茬罪,老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埋怨。
“大饼!”那女人抬眼望着大饼,看着这个愈发陌生的男人,心头空落落的,似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自己身边一点点溜走。
安佩兰此时从这些话中听出来点啥,试探着问道:“你这身功夫,竟不记得是从何处学来的?”
那大饼点头,又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
安佩兰与白长宇、梁嫣然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了然——感情这家人,竟是给自家闺女捡了个失了忆的上门女婿!
第205章 绝世好男人
安佩兰略一思忖,还是对大饼道:“你先去涝坝处服徭役去吧,几日后,我再寻你。”
大饼听了这话,便点头转身收拾了行当,将所剩无几的粮袋仔细扎好,又默默把三人扶上板车,一言不发,推着车便往前行去。
“倒真是个憨的。”梁嫣然向前走了两步,瞅着那大饼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你是想……?”
梁嫣然的意思自然都懂,安佩兰就点头说道:“老二,你明日去趟孙家村,问问铁头师傅这茬,不行让他老人家瞅瞅这…?”
“刚才听那女的喊他‘大饼’。”白长宇接话。
“嗯,估计这大饼的名也是这家人给起的名,还是同你师父说一声吧,万一是你师父认得的人呢。”
白长宇点头应下,忽而笑起来:“莫不是那户人家用一张大饼,换了这么个会功夫的上门女婿?那可真是赚大了!”
他猜的半点不差,当年大饼的老丈人,正是用半张大饼将他引回家中,给不能生育的闺女做了上门女婿,这一留,便是近十载的光阴。
夜幕降临,白季青从署衙归来,听闻了白日里的事,当即开口道:“这几日周遭三村两庄,没少因伐树起争执,这些新来的白衣农户,比那些遍户更难缠。”
他顿了顿,又说起近日接的官司:
“咱们这儿还好,没闹大,隔壁两庄已经出了十几条人命,还是村长挑的头,李瑾正头疼这事。”
情况同西山村差不多,好些白衣农户有意无意间,将去年遍户种的几颗青冈树苗给砍了,想要烧成炭屯着,新老村民就此起了争执。
两庄的村长原是衙役调任,旧习难改,见人不听话便动鞭子,偏遇上些刺头,当场便起了冲突。
这俩村长本是努尔干衙役出身,手里都沾过人命,哪是普通百姓能抗衡的?有几户农户仗着男丁多,拿镰刀想吓唬村长,对方见他们持械,直接下了死手。
最后两庄里头竟有三户绝了户,余下的也都折了重劳力,更糟的是新老村民已然成派,互不相容。
更让新来的农户心生怨怼的是,李瑾针对伐树缘起的状子一概不接,不少人都后悔来这努州了,怨气牵连了朝廷和官家,这便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平息的了。
“李瑾打算下月停工一日,让所有人栽种营田使培育的青冈树苗,景山一带和水渠两岸,都要沿路种满。借着这种树的名头,让新来的人知晓种树对努州的重要性,也好缓和双方矛盾。”
只是……
安佩兰听了李瑾的这办法,皱着眉摇头:“这法子不见得能让这些新来农户缓解心中的怨念,不过,咱这儿春天的风沙厉害,等他们经历几场风沙,估计就能知道树对于努州的意义,应该能老实一批。”
白季青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建议,等什么时候来场风沙,原先的遍户定不会将躲避风沙的法子告诉他们,正好也让这群人吃点苦头,堵上嘴,再通知他们集体去植树,应该效果好些。”
安佩兰眸色一动,又添了个主意:“也可以让剩下的刺头,去景山青冈树林子里头待两日,估计也有意想不到的妙处!”
白季青闻言,不禁轻笑——景山青冈林里阴气极重,时不时还有些磷火出现,地面上随便拨两下落叶,便能刨出白骨,娘这是要借那些白骨,好好震慑下那些白衣农户。
这法子,倒是绝妙。
次日,白季青便将这建议告知了李瑾。
李瑾听罢苦笑:“我原以为最先出人命的会是你娘管的西山村,没想到安夫人竟这般深明大义,最懂我的心思!”
————
另一边的白长宇也一大清早的去了孙家村,只是去的时候扑了个空。
铁头师傅腿伤痊愈后,从白长宇口中得知巨林猪的事,始终放心不下逃掉的几只亚成体。虽说冬日里有上山拾柴的村民捡到过几只冻死的,可当初混乱中没人记清究竟跑了多少,他心里总悬着事,巡山便成了日日的习惯。
再见到铁头师傅,已是五日之后了。
白长宇见面没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大饼的枪法和来历细说与他听,没成想铁头师傅听罢竟格外激动,当即就要随他去寻这人。
白长宇满心疑惑,但是再多的,铁头师傅也不愿多说,也只得跟着同行。
二人赶到涝坝时,正撞见大饼一家在涝坝处挥着锄头。
此刻,只见大饼的媳妇正对着干活的他又打又骂,骂声里尽是“不中用”“废物”等的苛责,大饼却闷头不语,手上的铁锨一下下挥得依旧有力。
周遭监工的衙役终于看不下去,扬手给了那女子一鞭子,厉声怒斥:“赶紧干活!有耍横的气力,不如多刨几锨土,晌午还能得顿饱饭!”
这几日里,这般光景几乎天天上演。
大饼他们在涝坝里服徭役,是看工领食的。即十人一组,完成今日的工,便去领取今日的食物,若是完不成,那么只能饿肚子,他们同大水井村的村民不同,是没有月钱的。
大饼一家原本同另外两家凑成了十人一组,但是因为大饼媳妇,偷懒耍滑,便总被投诉,大饼又是个能干的,若是分开,这大饼也跟着不干了,这才将他们一家单独拎出来算工。
然而,那女人竟半点不知收敛,照旧动辄打骂,俩老的也不知规劝,更是时不时偏心自家闺女,大饼却始终一言不发。
硬是一人扛下了几乎全家的活计,将将能领上口热乎饭。
衙役们瞧着气不过,特意扣了他家的吃食,可大饼拿到那点东西,二话不说便全分给了岳丈岳母和媳妇,自己情愿饿着。
一众衙役见了这般好性子的男人,早已憋了火气,这才对那婆娘动了鞭子。可鞭子落下的瞬间,大饼竟猛地将媳妇护在身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衙役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骂:“大饼!你瞧瞧你家这婆娘,就是个欠收拾的主,你倒还当个宝贝护着!”
大饼依旧缄口,只是将媳妇往身后又护了护。
这一幕恰好落在赶来的白长宇和铁头师傅眼里。
白长宇暗自思忖,自己已经是个绝世好男人了,但是自认为还是做不到大饼这样甘之如饴。
第206章 毕齐
铁头师傅定定望着大饼的身影,喉间哽咽,低声轻喃:
“毕齐!”
他的眼眶已然泛红,翻身下马,大步朝大饼走去。
旁侧衙役见状正要阻拦,被白长宇抬手拦下——白家的人,衙役们自然都认得,便顺水推舟让开了路。
“毕齐!”铁头师傅再喊一声,声音里已藏不住颤抖。
正弯腰捡锄头的大饼闻声,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毕齐!”第三声呼唤,声音中带着肯定。
铁头师傅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激动——来了凉州十多载!终于还是等到了他等的人,“毕齐!”
大饼缓缓放下锄头,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铁头师傅身上。
眼中虽还蒙着一层茫然,心底却有个声音无比笃定:他就是毕齐。
他张了张嘴,依旧是那翁声:“你是我的谁?”
铁头师傅早知他失了忆,可听这话,心头还是一阵酸涩。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良久,才一字一顿,沉声答道:
“我是你爹。”
这话听得白长宇双目圆睁,满脑子都是惊疑——他记得清清楚楚,铁头师傅是还俗的和尚,往日里他还特意问过,师傅当时明明白白说过从未成婚,哪来这么大的儿子?更别说年纪也对不上,铁头师傅才刚过五旬,大饼瞧着竟有三十五六,难不成师傅十几岁就生了他?
大饼皱着眉,面上满是困惑,似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心底却有个笃定的声音,告诉他眼前这人,定是他的亲人。
铁头师傅上前一步,狠狠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儿啊,爹终于找到你了!快,叫声爹来听听!”
大饼张了张嘴,那声“爹”却堵在喉间,怎么也喊不出来。怪得很,当初岳丈半张大饼,他便能脱口喊爹,如今对着“亲爹”,反倒语塞了。
“大饼!”大饼媳妇突然冲上来,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后,像护着自己的所有物一般,警惕地瞪着铁头,“你说你是他爹就是?有官帖户籍证明吗?”
铁头眉头紧拧,方才这女人打骂大饼的模样他瞧得一清二楚,这户人家压根没把毕齐当家人看,当即不耐烦道:“毕齐没有官帖户籍,也用不着跟你证明——他本就不是我大宋的人!”
说罢,他伸手将毕齐重新扯回身边,拉着便要走。
大饼媳妇不死心,在后头追着喊:“你不能带他走!你没有,我有!我这儿有大饼的官帖户籍,样样证明齐全,他是我周家的上门女婿,你休想就这么带他走!”
铁头脚步一顿,冷声道:“你的官帖户籍,我自会拿给李大人查验!若是查出你们弄虚作假,周家少不了要治罪!毕齐只有过所,从未在大宋落过户,你这户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旁的白长宇和衙役们听得是目瞪口呆。
原来毕齐竟不是大宋人,难怪生得这般雄壮,力气大得惊人。
此时,大饼媳妇虽有些踌躇,但还是心有不甘,想要再次拉回毕齐的时候,只见毕齐轻轻的挣脱了她的手臂,默不作声地跟着铁头,缓步往前走去。
“大饼!你给我回来!谁让你走的!你敢走,看我回头不打死你!”她嘴上喊得凶狠,声音里却掺了哭腔,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惶恐——她怕,怕这个被她打骂了近十年的夫婿,就这般跟着旁人一去不回了。
可毕齐终究没有回头,身影渐渐跟着铁头走远。
铁头本是和白长宇同骑马来的,如今毕齐徒步跟着,终究不妥。
白长宇刚提议先回西山村暂缓几日,便被铁头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想听八卦?等着吧!你的马给我用,你即刻去署衙,把毕齐的事先跟李大人通个气,明日我带他亲自去署衙补办所有手续。还有,把他从涝坝的徭役里捞出来,你家与知州大人交好,这点事难不倒你。”
说罢,也不等白长宇应声,翻身上马,便要带毕齐往孙家村去。
毕齐也丝毫不逊色,纵身一跃便跨上马鞍,动作利落干脆,竟像是天生便长在马背上一般。
二人策马离去,只留白长宇站在原地,苦哈哈地只能靠两条腿往署衙赶。这一路可把他累得够呛,望山跑死马,从景山到署衙,他竟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大哥!大哥!水!”白长宇到了署衙的时候,两条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白季青见他发髻混乱,一脸狼狈的出现在署衙,再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不由诧异:“谁送你来的?”
白长宇顾不得回答,此刻的他口干舌燥,抓起白季青案桌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喝了一通,直到嗓子的火气压了下去,才气急败坏的说道:“我走来的!”
这可真是奇事,老二素来懒怠,能坐便不站,能躺便不坐,今日竟连头驴都没骑,愣是走了这么远的路?
“回家再细说,有桩事得你搭把手。”
白长宇喘了两口气,才将铁头和毕齐的事匆匆讲了一遍。
这事于白季青而言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多时便将毕齐从涝坝的徭役登记里剔了出去。
白长宇又在白季青这儿休息了好久,正好等着梁嫣然下值,二人同乘一马往家去。
另一边的白季青仍守着署衙的差事,骑着官马,直至入夜才归。
待白季青进门,白家的晚饭才开桌——这已是家里多年的习惯,总要等人齐了,一家人才能开席。
灶间的灯火暖融融的,白长宇扒着饭碗,将毕齐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连大饼媳妇撒泼、毕齐随铁头走的模样,都学了个十足,惹得众人时不时笑出声来。
待他话音落定,白季青才浅笑开口:“其实依李瑾大人所言,这毕齐,恐怕并非铁头的儿子。”
“啊?那铁头师傅为啥偏说自己是他爹?”白长宇瞬间瞪大眼,转念又觉几分不对劲,“难怪方才铁头师傅让毕齐喊爹时,那神情瞧着总有些不自在。”
白季青摇了摇头:“具体缘由李瑾大人也不甚清楚,这些都是李五爷偶然露的口风。”
这倒是,铁头与李五爷的交情,本就比旁人更亲近几分。
“不过这几日李五爷也被努尔干村的事缠得焦头烂额,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去寻铁头问个究竟。”白季青说着又摇了摇头,慢悠悠夹了口菜送进嘴里,神色淡然。
“哎呀我去!大哥你咋还吊胃口!一次性说完不行么?努尔干村到底出啥事了?”白长宇急得放下碗筷,身子往前凑了凑,满脸急不可耐。
白季青倒是恢复了往日的君子风范,慢悠悠的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才说道:“人祸呗,还能有什么事!”
第207章 人祸
在白季青不疾不徐的叙述里,安佩兰他们才知道,李五爷所在的努尔干村,近期还真有些棘手。
原因无他,全是人祸。
努尔干村地处界口,是踏入努州地界的头一道门户。从村子往努州城去,还要走上约莫两个多时辰的脚程。
这般得天独厚的位置,注定会成为往来旅人、行商歇脚补给的要地。
眼下落脚努尔干村的,多半是家里养着牲口、家底殷实的富户。
他们奔着的,是宽敞阔绰的宅基地,反倒对几亩薄田没什么兴致。
努尔干村没有山坡,要在这儿建宅子便要平地起屋子才成。
这便需要大量的砖石和木材!
然而,让李五爷最近头疼的,还真不是伐树的事——这群人不傻,甚至说是有些头脑的,他们绝对不碰努州的树,甚至也是爱护有加,所需木材都是从外地采买运来的。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这些人争抢宅基地的事。
这些人心野着呢,个个恨不得将自家地界扩出百丈方圆,为的就是日后能容得下骆驼商队进来歇脚修整。
可努尔干村巴掌大的地方,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你圈一块,我占一片,到最后村里竟连条像样的通路都没了。更有甚者,一家的圈起来的院墙直接砌到了另一家的后墙根上。
这般针锋相对,矛盾怎会不越积越深?到如今,事态早已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竟有人趁着夜色,一把火烧了别家的宅院。
关键是,这些火烧得悄无声息,寻不到半分能定罪的证据!
最初,先是头一家遭了火,李五爷因无凭无据,实在拿捏不准,便耽搁了两日。可受灾那户人家等不及,怒火攻心之下,竟直接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家认定的“仇人”宅院。偏那户被烧的人家也是满腹冤屈,转头又疑心是别家作祟,竟也效仿着烧了旁人的屋子。
这几日,努尔干村夜夜起火,眼看大半个村落都要被烧得精光。
李五爷气得暴跳,当即撂下狠话,要将这群纵火的刁民全赶到涝坝去。可话音刚落,满村人便齐齐喊冤,个个拍着胸脯叫嚷,说火不是自己放的。
他们你推我搡,吵吵嚷嚷,直把李五爷憋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呕出血来。
这可把青儿奶给吓着了,这才去署衙寻了李瑾,将这些糟烂事说了出来。
安佩兰这几日本就没怎么出过村子,努尔干村又隔着老远,竟半点不知那儿闹得这么厉害。
“这事儿,倒真是棘手得很。”安佩兰听罢,也忍不住蹙起眉头,低声叹道。
不过,白季青却慢悠悠的说道:“我今日已经同李大人说过了,明儿给他带个宝贝,帮李五爷处理这些烂摊子!”
白长宇好奇的问道:“啥宝贝?”
安佩兰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一则流传甚广的小寓言,正待开口,却见简氏等人也面露恍然之色,显然是想到了一处去。
梁嫣然更是眼睛瞪得溜圆,转身就从灶台边拎了个空陶瓮出来,又伸手从灶眼旁抹了些黑灰撒进去,捧着陶瓮冲白季青晃了晃,一脸得意:“大哥!你是想用这个吧?”
那模样,简直把“我聪明吧”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哦~!这我也知道!”白长宇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什么哦……”白季青用筷子背敲了他一下:“连你都知道的寓言故事,你当那群人傻啊!是伊勒!伊勒的狗鼻子!”白季青简直被自家人的“聪明劲儿”给气笑了。
安佩兰暗暗咂了咂嘴,庆幸方才自己没多嘴。
白季青顿了顿,便解释道:
“那些被烧的屋子,墙垣梁柱上都留着桐油的痕迹。那群人嘴硬,个个都咬死了说自家没有桐油。可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样——只要他接触过桐油,那么便是被刷洗得再干净,手上也会残留桐油的味儿,瞒不过狗的鼻子。”
他说着,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想让小黄去的,可它受了伤,也只能让伊勒凑合了。”
白长宇闻言,顿时不屑地嗤了一声:“你这话也就是背着伊勒说,不然它听了,保准一腿子把你踹进骆驼粪堆里去!”
这话说完,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李庆年被骆驼踹进粪堆的狼狈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伊勒近来倒是有些古怪。”简氏笑够了,便想起近来伊勒的反常来:
“这几日让它去放牧,总不见踪影,莫不是这荒郊野岭的,还藏着只母狗,引得它循着味儿去了?”
这努州地处荒凉,从前连人都填不饱肚子,谁家还有余粮养狗?也就孙家村能瞧见几只守家的土狗。
这段时日迁来的那些村民,院里也从没传出过半声犬吠。如此一来,伊勒到底在忙活些什么,倒真叫人心里犯嘀咕。
不过众人也只是好奇罢了,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伊勒每次消失一阵,总能自己颠颠地跑回来,既没带伤,也没饿着,便由着它去了。
翌日一早,白季青便牵着套着刺圈的伊勒,与安佩兰和一众衙役,一同往努尔干村赶去——这事安佩兰不知道便罢,昨儿既然已经知道了便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李五爷此时已经召集了所有村民等着了,见到白季青后,连忙指着身后的村民,嗓子沙哑的都快说不出话来:“白家老大,赶紧的,揪出谁赶紧让他们滚出努尔干村!别在这儿霍霍!要不然全赶走也成!”
此时的李五爷满嘴燎起的水泡,眼周也肿起一圈红通通的燎泡,不用问也知道,这几日的火气,早把他憋得快要炸开了。
身旁的青儿奶也是满面愁容,往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拧成了一团,瞧见同来的安佩兰,也挤不出半分笑意,只重重叹了口气:“唉,让你见笑了!”
“您这话就见外了。”安佩兰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昨儿听老大说了这事,知道你们这儿闹得厉害,特意过来看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哎,那帮人精得很,专挑夜里动手!咱这地方天干物燥,他们就往木梁上泼桐油,一点火就溜没影了!等大伙提着水桶赶来救火,他们又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愣是抓不住半点把柄!盘问起来,狡辩的话还挺多。这才几日啊,就烧了十几户人家!再这么下去,这努尔干村,怕是要被他们烧没了!”
青儿奶提起这事就气得心口发堵。她素来是个好脾气的,连她都这般动怒,可见这事已经闹到了何等地步。
安佩兰顺着她的目光往村里望去,果然见着不少被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
也难怪李五爷和青儿奶气愤至极,努州干旱,多风,万幸这些屋子建得还算分散,若是屋舍相连,那必然是一家烧着,紧跟着一村的都跑不了的灾祸!
第208章 纵火
伊勒颈间长长的鬃毛下,一圈银色尖刺隐隐外露,配上它牛犊般的身形,自带一股威风凛凛的压迫感。
白季青先是带着伊勒绕到了后边被烧了房屋的几户人家中,在残留的房梁上嗅着气味,一连将烧毁的十几户人家都转了一圈后,才来到人群中。
衙役们将所有村民圈在空地上,勒令众人并排站好。
伊勒缓步走入人群,低着头挨个儿嗅闻。
村民们个个僵立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獒犬身形骇人,光是一声低吼便震得人耳膜发颤,谁也说不清它是不是白家那传说中凶悍的血喉獒。
众人心里都打着鼓,生怕一个不慎惹得它不满,这般凶物若是动了怒,一口咬断脖颈,便是死了也没处伸冤。
伊勒将第一批迁来的遍户们挨个筛了一遍,并未有任何异常动作。
待它转向第二批迁来的白衣农户时,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刚走到第一个人的身边,那人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而伊勒的鼻尖在他手掌处反复嗅了两下,猛地抬起头,前爪一扬便将那人狠狠摁倒在地,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冲破喉咙,洪亮震耳,惊得周遭村民齐齐后退一步。
“把他押下去!连同家眷一并看管严实,不许私动!”白季青语气冷厉,二话不说吩咐衙役。
衙役们立刻上前,反剪了那人的双手,迅速将他连同身边的家眷一起带离了人群。
“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没碰桐油,更没放火!求您明察!”那人被拖拽着,仍在拼命挣扎叫喊,声音里满是恐慌。
白季青却只是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怀疑伊勒的鼻子?”
伊勒似是听懂了这话一般,俯身对着那人脸前亮出锋利的獠牙,又是一声震彻心肺的怒吼。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后背汗毛尽数倒竖,再也不敢发出半点辩驳的声音。
白季青懒得再理他,任由他的家眷在一旁哭喊冤屈,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紧接着,伊勒又在人群中穿梭嗅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它精准地从近百个白衣农户中,一一揪出了九个形迹可疑之人。
衙役们依样,将这九人及其家眷全部押送出来,排成一列。
李五爷定睛一看,这九户之中,只有半数是被火烧的人家,还有些便是些无赖之人了。
“把他们全押回署衙,分开关押,严加看管!”白季青沉声嘱咐衙役,随后他转身走到李五爷身旁,拱手行礼:
“李五爷,这些人我先带回署衙审问定罪,他们的牲口和家产,就劳您先代为看管,等裁示下来,再按律处置。”
李五爷胸中怒火仍未平息,见他们要走,便几步上前,对着其中两个正是第一案的嫌疑人狠狠踹了两脚,脚力之大,直踹得两人踉跄倒地。
可他仍觉不解气,还要再上前,可身子本就因连日上火虚耗,没撑住便晃了晃,青儿奶连忙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
“别气了别气了,身子要紧!”青儿奶轻声劝着,搀扶着把他拉到一旁。
白季青又上前寒暄了几句,叮嘱李五爷保重身体,便转身带着衙役押着人离开了。
伊勒没跟着走,留在了安佩兰身边。
“李五爷,您这气性也太大了。”安佩兰看着咳嗽不止的李五爷,也上前劝道。
然后从布兜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递到青儿奶手中,“这是我家刚采的新蒲公英,晒成了茶,败火效果好得很。”
青儿奶给李五爷顺了顺背,看着不再咳嗽了,便说道:“知远他奶,还真是多谢你了,这些日子光忙着抓纵火的,确实没顾得上这老头子的身子骨。”
然后拿着蒲公英茶就先回了身后自个儿家,给李五爷煮了起来。
李五爷缓了缓,重重叹了口气:“哎,我是真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放肆!这儿可是努尔干啊,一个火星子就能烧穿半个村的地方!”
说起来他还是有些后怕。
“这几日我夜里组着人寻了西边,东边着火,寻了南边北边着火!真是多亏了菩萨保佑,这几日竟停了风,要不然,我们这些人,怕是也都要葬身火海了!”
李五爷说完后,浑浊的眼睛瞪着身后还没敢离开的众人:“我告诉你们!努州的风能刮二百多日!一旦有那火星子被刮到房梁顶,你们跑都没地方跑!今后谁再敢给我做那放火的缺德事,我便不再去署衙了,直接求西山村的村长带着伊勒直接咬死那些缺德鬼!”
这番话里满是积压多日的怒火,此刻只剩满心后怕。
不多时,青儿奶端着一碗温热的蒲公英水出来,递到李五爷手中。李五爷吹了吹浮沫,便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心中的郁结也随之散去很多。
安佩兰瞥了眼周遭仍心有余悸的村民,状似无意地扬高了嗓门:“五爷,我看您还是好性子,若是再有下次,我便把巴勒那只血喉獒带来——那家伙,可没这般好脾气,一口一个,连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村民顿时变了脸色,连连摆手:“村长,我们绝不敢的,不敢的!”
李五爷这才冷哼摆手道:“都散了!各回各家吧!”
待村民们散开,他又转头吩咐自家两个小儿子:“去把那九户的家什物件都清点妥当,好生看管着,别叫旁人趁机摸了去!”
两人应声而去,场院里便只剩下李五爷老两口和安佩兰三人。
安佩兰此时,正在想李五爷刚才的那话,便问道:“李五爷,咱这儿停了多久的风了?”
李五爷望了望天边回道:“有五日喽。”
“那不是……”安佩兰心头一紧。
青儿奶站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忙的还没来得及跟村里头的人说呢,正好闹这一出,老头子的意思就是直接不说了,让他们吃些苦头,往后才能老老实实守规矩!”
安佩兰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努尔干人,可李五爷他们,却对风沙的脾性门儿清——停风若是超过五日,便预示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沙尘暴,正在暗处悄悄酝酿。
安佩兰来的这几年,也只是听李五爷说过这现象,而并没有真正的碰见过。
第209章 沙尘暴
当晚,安佩兰一行人齐齐回了家,一脚踏进灶间,便各自盘腿坐了炕头。
晚饭做得简单,是简氏去草场上捋的灰灰菜,混着面粉烙成的菜饼子,金黄喷香;又用摘了些乌龙头炒了鸡蛋,是安佩兰最喜欢吃的了。
秀娘捞了颗腌芥菜泡去咸涩,切成条,拌上沙葱做了道小咸菜,还熬了一锅粟米粥。
灶间的炕头也因此烧的热乎乎的,舒服极了。
等着白季青回到家,他们便点了盏烛火,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
“今日抓的那些人都审完了?”安佩兰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就喜欢在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边唠嗑边吃着饭。
白季青他们也早把从前那些繁文缛节抛到了脑后,习惯了在这暖融融的灶间,说些白日里的见闻。
“嗯,审完了。”他舀了勺粟米粥,咽下去才接着道:
“倒都没冤着,唯一没参与纵火的那家,是贩卖桐油的。可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分明知道那群人买桐油是要去放火,还特意指使买家,把自家屋后的屋给烧了,心肠歹毒得很。都被李大人发到了涝坝那当苦劳力了。”
这么看来,今儿这伊勒也是立功了。
安佩兰忽然想起伊勒,便转头问白红棉:“你回来的时候,见着伊勒了么?”
白红棉啃着菜饼子,摇了摇头:“没见着,窑洞里就巴勒和小黄在。”
“怪了。”安佩兰嘀咕道,“我回来那会儿,瞅见伊勒径直去了草场,还以为是去找你们了。也不知它最近神神秘秘的,在捣鼓些什么。”
往日里最是顾家的伊勒,竟到这时候还没归家,倒叫她生出几分好奇。
“待会去找找,李五爷说,这几日应该会有场大风沙,家中的牲口这段时间就不出去了,等风沙过了以后再说。”
白长宇闻言点了点头,跟着问道:“那西山村的村民,要不要知会一声?”
安佩兰干脆利落的摇头:“不必。如今西山村的人,不过是怕着咱们家,才不敢再乱砍那些树,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些树真正的用处是什么。这场风沙来得正好,让他们好好尝尝努州风沙的厉害,才能真正明白,这些植被有多要紧。”
白季青也跟着点头:“这事李大人也交代过两庄,都默许了暂且不透露风沙的消息,就是要让大伙儿亲身经历一回,才能懂努州不能随意伐树的缘由。等风沙过去,李瑾便会领着营田使,把前些年育的树苗全移栽出来。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得认领,每人两棵,还要立下文约,把人和树绑在一起,定下管护的责任。”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应下,对着即将到来的这场大风沙,多了几分思量。
吃过晚饭,白红棉在外头转了两圈,喊了两声伊勒,很久,才看见伊勒的身影从远处跑来。而它的身后,隐隐有个影子,昏暗的月光下,白红棉也看不清楚。
回了屋,她便把这事儿跟安佩兰说了。
“哦?”安佩兰挑了挑眉笑道:“难不成这伊勒,还真在外头给自己找了个媳妇?”
可又寻思,它这样不着家可不行。
“这伊勒精着呢,要是有了媳妇,为啥不带回来?难道怕巴勒?”
巴勒的武力值在院里是数一数二的,可论起心眼子,却远不及伊勒。估计还是对巴勒有些顾虑吧,安佩兰就没再管它们之间的事情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白长宇就忙活起来,首要的便是加固牲口的窝棚。
鸡窝和猪圈都低矮,又是用大青石垒砌的,倒也不担心。
而牛马驴这些牲口,都能赶进窑洞里躲着,这些年也早习惯了这般应对。唯独那群骆驼,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外头。
这几年,骆驼群里添了两只小骆驼,如今都长到半大了。不过骆驼天生耐得住风沙,它们高大的身形压根不惧这等天气,只消围成一圈,将小骆驼护在中间,便能稳稳当当地捱过风沙。
而它们所在的窝棚,都是稻草堆的棚顶,便是塌了也砸不到它们。
白长宇最是担心的,是马麝的窝,一旦掀了顶,再让他们应激了,或者跑了,那么两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白长宇用大青石和石灰拌的泥沙,又把马麝的窝棚加固了一遍,看起来万无一失才算放心。
安佩兰也没闲着,她将山坡上的小树苗用了些粗杆子支起三脚架勉强固定了一下。
提心吊胆的过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院里的牲口忽然躁动不安起来。
动物们对大自然的变化,向来有种得天独厚的第六感。
安佩兰他们便知道,这场风沙,怕是今夜就要来了。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将牛、马、驴一股脑全赶进了窑洞。
而那些原本焦躁不安的牲口,一踏进窑洞,便像是寻着了安稳的去处,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另一边,每到傍晚就溜出来的兔狲,今夜也没了露头的迹象。
这些生灵,果真都是自然界的宠儿。
果然,后半夜刚过,窗外就起了动静。狂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众人被这声响惊醒,纷纷披衣起身,将早就预备好的木板牢牢封在外头的窗户上,生怕那薄薄的麻纸,被风沙捅出窟窿来。
整个下半夜,风沙愈演愈烈,撞在木板上的砂石,噼哩啪啦响个不停,像是下了一场密集的石子雨。
缝隙里钻进来狂风,带着独有的嘶吼,那“呜呜”的怪响,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般的肆虐直持续到了清早,那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依旧没有半分要停下的迹象。
原本应该挂着日头的天际,直到晌午辰时,才勉强从昏沉沉的乌云里,漏出几缕惨淡的光。
那光穿透黄沙,落在地上竟也是昏黄的,连带着整个天地都被浸成了同一种颜色。
人几乎不敢出门,一打开房门,一股裹挟着沙砾的风便会猛灌进来,不小心吸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一样,疼的直咳嗽,就是连眼睛都被刺得睁不开。
这风沙,竟比当年在沙漠里遭遇的那一场还要厉害几分。
更让人揪心的是,它持续的时间太长了。
从清早到日暮,又从日暮熬到第二日傍晚,狂风卷着黄沙,依旧在天地间肆虐,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安佩兰惦记着山坡上那些新栽的小树苗,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便是大自然的残酷,人力在它面前,实在是太过渺小。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场风沙竟足足肆虐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狂风的呼啸声里,忽然隐隐掺了一阵狼嚎。那声音又尖又厉,近得仿佛就在院墙外。
第210章 伊勒的孩子
灶间里的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窑洞里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混着急促的抓挠木门的声音——是伊勒!
它焦躁地扒着木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爪子挠得木板“咯吱”作响,到后来竟直接用身子狠狠撞向门板,撞得木门哐哐直晃,撞疼了自己,便发出几声痛哼。
白长宇本不想理睬,只当是狼嚎惹得它战意上头。
可听着那撞击声越来越急,痛哼声越来越清晰,他终究是坐不住了,连忙用衣服包住脑袋裹了严实,顶着风沙出了门。
他原想着安抚几句,把这躁动的家伙稳住,却没料到,木门刚一拉开,伊勒就“嗖”地蹿了出去。
它几步蹿到院墙根下,踩着垫脚石,竟是直接纵身一跃,翻过了院墙!
白长宇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追到墙边,扒着墙头往外望时,却只瞧见伊勒颠簸的尾巴尖,转瞬便消失在昏黄的风沙里。
“娘!不好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回屋:“伊勒自己跑出去了,怕是要跟狼干架去!”
安佩兰的心猛地一沉。
一只獒犬,就算再勇猛,遇上狼群又能有几分胜算?她不敢多想,连忙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出它们的铠甲。
“快,给巴勒穿上!”安佩兰急声道,“好歹有个帮手,能护着伊勒些!”
安佩兰不让其他人出来,每开一次门就要灌进来些砂砾,就她和白长宇下了阶梯来到了巴勒的窑洞里头。
“这伊勒平日里不是最精明的吗?”她忍不住气急败坏道:“今晚这是昏了头了!就这么冲出去,真遇上狼群,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安佩兰手上利索的要往巴勒身上套铠甲,然而今日的巴勒却半点不配合,就这么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副赖皮模样。
这巴勒如今足有八九十公斤的体重,往地上一趴,简直像驼铁块。安佩兰拽着它的爪子想把它拉起来,却纹丝不动。
“巴勒!起来!”安佩兰又急又气,拍着它的肚皮低喝,“去瞅瞅伊勒!别真被狼群咬死了!”
巴勒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耷拉得老长,别说起身了,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
“这到底是咋回事?”白长宇蹲在一旁,也是没了辙,“难不成这哥俩闹矛盾了?”
巴勒不配合,这铠甲就根本穿不上,倒是巴勒的闺女,凑过来,对着那铠甲稀罕得不行,又是蹦又是跳,脑袋还一个劲地往铠甲上蹭。
“不穿就不穿吧!”白长宇急得直跺脚,“那你倒是去帮衬一把啊!总不能真看着伊勒送死!”
话音刚落,远处的狼嚎声,竟突然停了。
周围只剩下了狂风的怒吼。
而巴勒,依旧丝毫没有挪动它庞大身躯的迹象。
“罢了!让那畜生去闯吧。”
安佩兰是已经无奈了,剩下的就看这伊勒的命了。
然而,就在安佩兰他们准备关了窑洞门,回屋的时候,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外头传来伊勒低低的呜咽声——院墙外头可没有垫脚石给它当踏板。
白长宇没有耽搁,快速去给它打开了院门。
只见已经被风沙吹成了土黄色的伊勒,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快速的进了院子,直冲着安佩兰就来了。
然后将嘴筒子往安佩兰怀里头塞。
安佩兰本能的拦住——伊勒小时候最喜欢抓田鼠往安佩兰脑袋前塞了。
可这回,伊勒却显得格外烦躁,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大脑袋猛地一顶,竟直接撞开了她阻拦的手,把嘴里的东西往她怀里硬塞。
安佩兰连忙伸手接住,入手温温软软的,还带着点微弱的挣扎。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刚刚出生没多久,还没睁眼的狗崽子!
此时它浑身冰凉,鼻腔里还堵着不少砂砾,呼吸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伊勒已经掉过头就又冲进了茫茫夜色里,身影瞬间被风沙吞没。
安佩兰和白长宇都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好家伙,这伊勒还真在外头藏了个媳妇!还正在这天里头生了娃!”白长宇哭笑不得。
怀里的狗崽子抖得厉害,安佩兰顾不上感慨,连忙转身往上头走去,一边走一边嘱咐白长宇:“你挤些牛乳上来,然后听着门,这伊勒估计还要有个几趟。”
果然,没过多久,伊勒又喘着粗气冲了回来,嘴里照旧叼着一只狗崽子。这般往返了两趟,它才彻底停了下来。
它原本想守在安佩兰的屋外头的,怎么赶也不到下头的窑洞里头。
可外头的风沙实在太烈,卷着石子打得人皮肉生疼,饶是伊勒皮糙肉厚,也扛不住这没完没了的抽打。
安佩兰瞧着它可怜,只好让它进了屋。
一进门,一股子浓重的狗腥气便弥漫开来。安佩兰嫌弃地拍了拍它的大脑门:“还能把你崽子给吃了不成,非要守着!”
伊勒缩了缩脖子,尾巴摇得欢,毫不客气地将大脑袋搭在了炕沿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头上那三只小小的狗崽子。
白红棉正坐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温水的布条,擦拭着狗崽子鼻腔里的砂砾,又把它们挨个放在炕头上,用衣服捂着,想让它们冰冷的身子快点暖过来。
没一会儿,白长宇就提着一罐子新鲜的牛乳进来了。安佩兰找了根中空的秸秆,插入牛乳中,摁住另一头,利用真空原理吸入半截牛乳,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一只狗崽子的嘴里灌牛乳。
“娘,你这手法熟练啊。”白长宇蹲在炕边,手指轻轻拨弄着小狗崽子软乎乎的肚皮,笑嘻嘻地打趣道。
安佩兰手上动作没停,依旧捏着秸秆,一点点往狗崽子嘴里送牛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成天往家里头捡这些没睁眼的小畜生,捡回来了就撒手不管,哪一回不是我熬着夜喂大的!”
“啥啊?”白长宇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啥时候捡过这种没睁眼的东西了?”
安佩兰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洞穴:“那俩兔狲!这才多长时间,就真忘了!”
白长宇这才想起来,当初自己捡了那俩猫崽子就去支援边防营去了,回来后,就光听母亲说自己捡回来的是兔狲崽子,却愣是一次也没瞅见过真实的模样,时间长了,倒还真将这茬给忘脑后了。
此刻又好奇的往那洞里头瞅,伊勒也好奇,一人一狗就撅着屁股在那洞口试图能看见点影子。
可惜,这俩兔狲猴精猴精的,叼了些秸秆堆在洞口挡住。就算拨开洞口的稻草,再往里还有件不知什么时候叼进去的安佩兰的一件衣服,两只窝在里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而白长宇也不太敢伸进手去,万一一爪子过来,那遭罪的可是自己。
“哎,娘。”白长宇终于泄了气,一脸失望,“这兔狲到底长啥样啊!”
第211章 为什么要种树
兔逊的模样,白长宇终究没能见着。
而这场肆虐的风沙,总算在翌日清晨偃旗息鼓,久违的晨光刺破了灰蒙蒙的天,努州终于亮堂起来。
伊勒的三只小崽子,最后只活下来一只。
安佩兰估摸着,这窝狗崽定是早产了。许是风沙又或是狼群,两厢惊扰,才把母狗给逼得动了胎气。
荒野里的小生命本就命薄,早产的崽子,更是难以长大。
独留下来的那只狗崽子,也没给起名,就跟巴勒的闺女一样都是狗子狗子的唤着。
风沙散去的清晨,伊勒照旧赶着牲口往草场去。
然后就把看管牲口群的活计丢给巴勒,自己则头也不回再次消失在草场边缘。
白红棉望着伊勒远去的方向,就想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巴勒却罕见的拦着她,根本不让她离开。
到底也不知道这伊勒把自己家媳妇给藏哪了。
而随着这场风沙的结束。
西山村的村民陆陆续续的都从窑洞里头出来了。
安佩兰敲响村口那面铜锣,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此刻的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三天三夜的风沙生生砸碎了糊窗的麻纸,裹挟着尘土,顺着窗棂的缝隙往屋里灌。
“努州的风沙见识到了?”
安佩兰环视了他们一眼,抬手示意他们看看四周。
初春的努州,历经数年苦心改良,从河西走廊运来的艾草籽、野草种,早有不少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
风沙没来之前,蹲在地上细看,还能瞧见紧贴着地皮钻出来的、星星点点的嫩绿色,那是藏不住的生机。
可现在,目之所及,只剩下望不到头的土黄。
土坡上那些孱弱的两年生树苗,几乎都被刮断了所有主干,所剩无几。安佩兰自家的坡地亦是如此。
去年刚种下的榆树苗,便是那简单立起来的三角架,也没拦得住那罕见的风沙,十有八九被拦腰折断,唯有最早栽下的、树龄三年以上的山杏树和刺芽树,还在风中勉强挺立着。
就连她特意种在道路两旁的榆树,也都东倒西歪,不知能否活下来。
一场风沙,就将这两年的心血悉数抹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安佩兰很是心疼。
“从前,我们总板着脸告诫你们,努州的树一棵都伐不得。只笼统说着这里环境恶劣,要靠植树固土,却从没掰开揉碎,让你们亲眼见识过,没了这些树,究竟会招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安佩兰的声音沉了沉,锐利的目光从众人灰头土脸的面庞上扫过:
“现在,这场风沙过后,你们可算体会到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指着满目疮痍的土坡,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从别处逃荒来的也好,被发配来的也罢——从踏进努州这片土地的那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根!就是你们子孙后代要繁衍生息的地方!”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若由着土地这么沙化下去,用不了几年,这连片的田地就会变成寸草不生的荒漠!到那时,别说种粮食,就是喝口水、喘口气,都要呛一嗓子沙!前几日这场沙尘暴,不过是个警告!等真到了沙进人退的那一天,这样的天灾,只会变成家常便饭!”
空气一时寂静,村民们揣着袖筒,眼底映着的都是土黄色的砂砾。
这场沙尘暴当真让他们见识到了努州的天,是多么恐怖,三天三夜的遮天蔽日,狂风怒吼。已经让他们从心底里开始敬畏这儿,敬畏这粗犷荒凉之地了。
“努州为什么要种树!”
安佩兰此时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下来。
“就为了让这些树根,死死抓住脚下的黄土!就为了让这些枝叶,挡住遮天蔽日的风沙!就为了守住咱的田,护住咱的命!”
“你们总说,砍棵树算什么?等两年不就又长出来了?”她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那些被拦腰折断的两年生树苗,“看看!这些是两年前栽下的苗!一场风沙过来,全成了柴火棍!那些能在狂风里站稳脚跟的,是栽下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老树!”
说到这,安佩兰又好一个劲的心疼,她的榆树,洋槐树,好多都折在这场风沙中。
她心疼的不是这些采买时候的金钱,而是心疼她耗费的时间,两年啊,两个春夏秋冬,就这么白白没了。
安佩兰的声音再度低沉好多:
“努州的土地,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干旱的要命,
之前靠的是从大水井村的那口水井,用肩挑,板车拉,授粉时节几乎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都不一定能赶得上趟。
好不容易盼来场雨,雨水又带着泥土和肥料冲得干干净净,留不下半分滋养庄稼的养分!
就又必须抓紧时间补充肥料。
便是累成这样,庄稼也总比不上你们中原腹地,能有你们那儿的七成收成,就是我们这儿的丰收年岁了。
而现在,我家举全家之力,耗费大量银钱,招收大量劳力才将这西山的一块水塘引了条水渠过来!
可是,这水塘的水是有限的,单浇我家的五十亩农田还成,若是加上你们的,三五年后,这水渠也要干涸,到那时该怎么办?
你们再拍拍屁股走人?
去努州城?就是努州城也是要吃这块水源的!”
村民纷纷低下了脑袋,安佩兰的话像利箭,直戳他们心口窝。
此时,安佩兰却转话头,询问道:
“你们可知道,这树根在地底能扎多深么?”
她顿了顿没指望他们回答。
“成年的榆树的树根能达一十八尺长!山杏能达一十二尺长!这些代表什么?”
“代表着能把这儿的水土牢牢抓住!不让雨水带着泥土水分消失!”
“有了树根的抓力,咱这儿才能保住土地不再沙化,雨水便能留存得住,农田才有肥力长出庄稼!”
“若是没有这些植被保护,咱努州用不了十年八年便会沙漠化,届时,你们还能流浪到哪去!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们摸着良心想想,是要给儿孙留下一片能种粮、能遮荫的绿水青山,还是把他们推向一片风沙肆虐、无处容身的荒漠!这个道理,今天这场风沙,还没给你们讲明白吗!”
安佩兰的泣血之音像记重锤,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他们的心口窝中,震得他们生疼。
第212章 孟峰回来了
同一时段,三村两庄的村长庄头,纷纷敲响了警钟,字字句句,都是这种肺腑之言。
这几日身处涝坝的苦力们,也终于知道如此酷罚之下,藏着努州人多少的血泪。
风沙过后,努州落下一场春雨,似是要补偿那三日的狂虐。
安佩兰立刻带着家人抢救那些被风沙吹倒的树苗。
那一片的狼藉,似乎被这场春雨又再度抚平了一般。
自那日之后,整个努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大家都默默埋头开荒,路过那些被扶正的树苗时,会顺手踩实根部的泥土;撞见主杆折断的幼苗,也会驻足片刻,细细打量是否有新芽冒出。
偶尔路过安佩兰家的农田,也会驻足停留片刻,若是碰见了他们其中一人,便踌躇的问问什么时候发树苗。
汉子们总是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妇人们却爽朗很多:“村长!你家榆树怎么育的苗,我家今年也想在门前种两颗。”
每当这时,安佩兰就不厌其烦的跟她们讲述育苗的要领。
努州这块,说到底还是要靠着榆树和山杏这些树木来固土。
青冈树性子娇贵,唯有水渠旁、景山、山坳这些水肥充足的地方才能存活。
可青冈树的价值终究高于榆树——荒年里,青冈子能当救命粮果腹。所以,努州最得天独厚的地块,都特意留了出来给青冈树。
春分时节,众人翘首以盼的植树日终于来临。
各村先清点好人数,再由村长统一到营田使处领取树苗。这批两年生的树苗,是营田使在最艰难的年月里攒下种子、悉心培育而成,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他反复叮嘱各村村长和庄头,树苗的栽种要领,语气郑重:“小苗子根系浅,万万不能种在土坡顶端风口处,得选背风地、山坳或是水渠边。挖坑时务必混上腐叶和腐熟的农家肥,栽好后立刻立起三角支架固定,别让风沙再给吹倒了!”
旁人可能不理解,但是独属于努尔干人都知道营田使是有多宝贝这一批青冈树苗——它们应该是另一种新生的代表。
浩浩荡荡的植树,在努州开展,一人两颗树苗,沿着水渠,山坳,栽种的起来。
西山村也是就着各自开荒的农田边挖出来的水渠栽种,今后,这青冈树若是结果,便由自家拾取,若是折了树枝,也拉回自家。
李瑾的名声,在努州的人心中便又敬重了一分。
春分刚过,安佩兰一家又迎来了一则重磅消息——孟峰的调令到了。
孟峰带着一批鞑靼人和瓦刺人从北疆回来了。
这些人都是一些普通的牧民,常年累月的逐草而居,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王庭已经没了。
对于他们,上京那边的意思是接纳。
所以孟峰便将他们给带到了努州,由努州这边统一教他们汉文,三年后,大人可以再次回到自己的牧场,孩子需要在这边继续学习汉文化,直到年满十五才可以归家。
另有一批自称黄金家族后裔的人,则直接送往上京。
而孟峰本人,被调任为南疆指挥使,五日后便要赴任。
这意味着,秀娘和曼儿也要一同前往南疆。
消息传开的瞬间,小院里一片寂静。常年相守的情谊,早已让他们亲如一家,这份分离的不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安佩兰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轻抚着曼儿的头:“好!这是大好事!曼儿有爹爹娘亲陪着,到了南疆也能好好长大。”
“奶~”曼儿扑进安佩兰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声音里满是眷恋。
孟峰与秀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激与不舍。二人双双后退两步,对着安佩兰郑重跪下,齐声唤道:“娘!”
安佩兰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珠,上前扶起二人,语无伦次:“好,好,都好……真好!”她想说些祝福的话,却一时语塞。
孟峰的调任本就在预料之中,白季青先前也提过孟峰去南疆任职的可能,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况且,他们待曼儿再好,也终究替代不了父亲的角色,曼儿跟着父母离开,本就是天经地义。
安佩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舍,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孟峰,秀娘,是娘不好,不该哭的,该笑才是!今儿咱全家吃顿团圆饭,热热闹闹的,不提离别。”
“对对,吃个团圆饭!”梁嫣然瞧着这氛围实在压抑,陡然拔高了声调,硬是把满院的沉闷搅散了些。
老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儿这算是下车的面,是万万不能少的。她将揉面、做面的活计尽数交给简氏,自己则转身进了后院的小仓房,从瓦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颗红彤彤的东西——是辣椒。
这一颗辣椒苗是去年在凉州发现的,作为观赏花木卖的,珍贵至极。
安佩兰买回来后,从来没让家人动过,去年秋后总共才收了五颗辣椒,她一颗没舍得吃,全留了作种子,就盼着来年能种出一片来。
今儿,却是破天荒拿出了两颗。
“娘!您可算舍得把这宝贝疙瘩拿出来了!”白长宇眼睛一亮。
“你成天叨叨,今儿跟孟峰沾光了,给你尝尝这辣椒的稀罕!”
说完,就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映得满屋暖融融的,简氏却独自坐在案前和面,手法有些迟缓。安佩兰扫了她一眼,见她眼尾红肿,显然是偷偷哭过。
“老大媳妇,是不舍得秀娘吧?”安佩兰一边说着,一边从竹筐里取了四个土豆,坐在小凳上慢慢削皮。
简氏轻轻点头:“嗯……就是觉得,连秀娘也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舍不得。”
“也要走?”安佩兰捕捉到这三个字,削土豆的动作稍停,暗自思忖起来——看来老大媳妇心里,藏的不只是离别。
安佩兰端着放土豆的盆,轻轻走到了简氏身边:
“老大媳妇,咱娘俩好久没好好唠唠了,今儿他们都在外头,灶间就咱俩,有什么想说的,跟娘好好说说!”
简氏抬头看着安佩兰,眼中不自觉的又留下了眼泪,轻轻的将头伏在安佩兰的肩膀上。
安佩兰听着她的抽泣声,没有阻止,任由她将情绪宣泄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简氏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喃喃开口:“娘,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安佩兰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青去了署衙,老二找到了目标,老二媳妇也当上了捕快,原先还好,有秀娘陪着我,我们一起认草药、炮制地黄,总觉得自己还能有点用处。可现在,秀娘也要跟着孟峰去南疆了,连个陪我说话、一起做事的人都没了……我就觉得,没用的人,好像就只剩我一个了。”
说完,简氏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流下。
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多少身为才女的骄傲。从前在老家,她自幼入女学,诗文、经义样样拔尖,便是面对太学的学问,她也能对答如流。
“才女”的名号伴随她长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荣光。可自从到了努州,除了跟着秀娘研读《医说》、学着辨认草药,她似乎再没为这个家、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实打实的贡献。
曾经的骄傲,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无用”中渐渐溃败。
如今,连唯一能与她并肩、懂她心事的秀娘也要远走南疆,那种被全世界落下的失落感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裹挟,让她满心都是不安与惶恐。
第213章 等价交换
安佩兰闻言,轻轻拍着简氏的后背,轻笑道:“若烟,你当真是轻视了自己了,你可不是什么没用的人,你是努州最重要的人!”
简氏权当婆母在安慰自己,勉强牵了牵嘴角。
“你忘了?咱努州至今都没有一位正经的医官,李瑾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那些药材,难不成要全部给凉州?”
安佩兰笑了笑继续说道:
“努州的惠民司目前还没设立,这上京也没个信,这怕不正是你的机遇?”
这话入耳,简氏猛地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婆母。
安佩兰继续温声说道:“你素来聪慧,那本《医说》,便是秀娘也只摸透了半分,你二人却是都下了苦功去钻研,全凭着对草药医术的一腔热爱。我心里清楚,你和秀娘如今缺的,不过是一位能引路的明师。秀娘回了南疆,有她家里的军医世家帮扶,我倒不担心。唯独你……”
她话音微微一顿,目光看向简氏,语气郑重了几分:“不过,娘也想问问你——你当真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是要从医这条路了?”
安佩兰素来是支持晚辈走自己选的路的,可她更清楚,这世道试错的成本太高,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承受得起的。
简氏闻言,认真思索了起来。
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安佩兰又开口:“若烟,行医一事,万万不可轻易定论。”
“医者从来不止大夫一条路,而真正要做大夫,你将来要面对的风霜雨雪,也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这几日你且安心等着,我去找李瑾,让他托托关系,送你去凉州惠民司历练历练!让你真切去体会这里头的门道,然后再去决定今后要走的路。”
此话一出,简氏先是睁大眼睛,然后支支吾吾的说道:“这……这怕不好吧?平白麻烦李大人的人情,我又不是凭着真本事进的惠民司,传出去,指不定要有人说三道四呢。”
安佩兰却不在意的说道:“人生在世,有关系为何不用?裙带血缘,师徒同门,这些人情往来本就是世间常态,谁也躲不开。况且我们这门路,也不是凭空求来的,是凭着在努州这些年的付出换来的,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价值交换罢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你又不是去惠民司任职当官,不过是去见识见识,怕什么闲话?如今的努州,早不是李瑾一人说了算的光景了,别忘了还有通判在一旁盯着呢。等你从惠民司回来,真要入行,也得经他们二人一同审核,才算数。”
简氏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坚定的点头,心中的郁结也随之消失,发自肺腑的咧嘴一笑。
安佩兰看着恢复精气神的简氏也很是为她高兴,但是依旧佯装生气道:“还愣着干啥,这顿下车面还吃不吃了?”
“吃!”简氏应了一声,开心的去将发好的面团拿出来,开始擀制成面条。
北地的冬春两季,吃食素来匮乏,除了地里的野菜,饭桌上几乎顿顿都是干巴巴的菜干,早就吃腻了。
今日安佩兰罕见的掂了两个黄澄澄的新鲜土豆出来,又从悬着的腊肉上,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也都是平日里吃惯了的东西。
这热油下锅,放了葱姜末之后,安佩兰又将切段的辣椒也放到了锅中。
刺啦一声爆响,热油瞬间将辣椒的辛辣鲜香激了出来,那股子霸道的热辣气息,混着烟火气,霎时间弥漫了整个灶间。
这味道,既不是花椒那股子麻香,也不是沙葱的清冽辛辣,而是一种蛮横又鲜活的、前所未有的味觉的冲撞。
原本在灶间擀面条的简氏,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捂着口鼻冲出门外。这下,她那红肿的眼睛也不需要任何说辞了。
“大嫂这是咋了?”院子里闲话家常的人闻声围了过来,满脸关切。
简氏咳得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灶间的方向。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股子浓烈的辣味已然飘了出来,呛得众人纷纷后退一步,忍不住揉着鼻子。
白长宇更是咋咋呼呼地喊起来:“娘!你在里头弄啥呢?这味儿也太冲了!辣眼睛!”
“等会你别吃!”
安佩兰却立在灶台前,贪婪的嗅着着熟悉的辣椒香,嘴里忍不住泛起了津液——自从来了这儿,她就再没吃过辣椒,可把她给馋坏了。
灶间的浓烟渐渐散去,独留下辣椒那股子鲜活又霸道的香气。她手脚麻利地将切成丁的土豆倒进锅里翻炒,又舀了一勺自家酿酱油剩下的豆瓣糟料丢进去,煸炒出浓郁的酱香,这才添上清水,把切好的腊肉块一并放进去,盖上锅盖焖煮起来。
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灶间的辣气散了不少,众人这才敢进来。
“这味道,还真特别!”孟峰吸了吸鼻子,面露新奇。
安佩兰闻言回头,笑着打趣:“可得把这味道记牢了,等你去了南疆,便寻些地多多种种。”说着,她从后墙的竹篮里又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辣椒,塞到孟峰手里。
“这里头藏着不少种子。你到了南疆,先把籽剖出来,泡在温水中一宿。捞出来后,用湿宣纸裹住闷芽,记住每日都要换一张干净的湿纸,免得发霉。约莫三五日,籽儿便会冒出小芽尖,到时候就能下地了。”
她细细叮嘱:“育苗的肥土里,多掺些腐熟的稻糠,透气。播种时芽尖朝下,覆一层薄土,每日洒些水保持湿润。其余的,便和我先前闷麦芽的法子差不多,你也见过的。”
秀娘也上前仔细听着:“娘,这辣椒当真可以在南疆种出来么?”
“自然能。”安佩兰笃定点头:
“这辣椒本就喜暖,该是更适应南疆的气候。再说了,你们南疆的土地多肥沃啊,种什么长什么,就是怕涝。”
随后语气郑重了几分:“等你们到了那边站稳脚跟,不妨从水利上多下些功夫。把沟渠疏通了,排掉地里的死水,不仅庄稼长得好,那些蚊虫鼠蚁之类的害虫,也会少上许多。”
说到这里,她目光扫过孟峰和秀娘二人,再次叮嘱:“还有一件事,我再强调一遍——回去之后,万万不可喝生水!无论渴得多厉害,都得把水烧开了再喝,万万不能吃生食!便是一个菜板上切过的生食也要用开水烫过再用!记住了?”
“记住了,娘!”秀娘和孟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道,语气里满是认真。
第214章 南疆
南疆之地,唐宋时多指云贵一带,再往南去,便是南诏国与交趾国的地界。
那地方气候湿热,山林间终年弥漫着瘴气,疫病滋生,病患向来不少。可也正因这莽莽山林连绵不绝,各类珍稀药材遍地生长,久而久之,南疆便多出行医的世家。
然而南疆的病症,大半都能防患于未然——只要不喝生水、不食生食,便能躲过十之七八。也正因如此,安佩兰才会对着孟峰两口子反复叮嘱。
待得了二人郑重其事的保证,安佩兰才算放心。
此时灶上的土豆卤子也炖得差不多了,便另起了一锅,将手擀面下入沸水中。
面条煮熟后,捞出来浸在凉水里拔了拔,沥干水分盛进大盆里,由着众人按需自取。
那锅喷香的土豆卤子也是如此,谁想吃多少便盛多少,半点不浪费。
起初,众人被先前那股霸道的辛辣气唬住了,盛卤子时个个小心翼翼,只敢舀一小勺,拌在面条里搅匀了,捻起一筷子细细品尝。
谁知那辣味才刚触到舌尖,便像是活物一般,瞬间窜遍口舌,直冲天灵盖!
“嘶——”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辣得伸长了舌头直哈气,慌手慌脚地找水喝,整个舌头都辣得通红。
唯独安佩兰,慢条斯理地夹着面条,细细品咂着这久违的辣味,舌尖那股热辣的劲道,让她直叹:真够劲!
说起来,这辣椒其实算不得多辣,她不过放了两颗而已,搁到后世,顶多算是微微辣的程度。只是众人还是头一回尝到这般滋味,才被刺激得这般狼狈。
安佩兰的舌头其实也没受过什么“训练”,只是脑海里残存着前世对辣味的记忆,这般程度,倒也勉强能承受。
众人瞧着安佩兰吃得那般香,眼底都透着几分不甘,便又壮着胆子夹了一筷子。
结果刚入口,那股子辛辣又猛地炸开,呛得他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找水喝。可偏生这辣味霸道归霸道,却又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鲜香,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想再试一次。
就这般,像是中了什么瘾头似的——辣得直跺脚,偏要咽下去;灌一大口水压下那股热劲,转眼又伸筷子去夹面。越辣越想征服,越征服越觉得满口生香。
这般循环往复,直到每个人的肚皮都鼓得像圆滚滚的小皮球,再也塞不下半点东西,才算罢休。
大家伙儿瘫坐在土炕上,个个用手肘撑着身子,仰着肚皮直哼哼,连弯腰都不敢,生怕一弯就把肚里的吃食给挤出来。
三个孩子也是这般模样,不过他们碗里的卤子,辣意要清淡许多。安佩兰单独给他们做了一份,卤子里加了些醋,又混着菜干多炖了半晌,解了大半的辣,只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辣在里头。
这般安排,主要是为了曼儿考虑——南疆气候湿热,山林间瘴气弥漫,辣椒性温,既能温中散寒,缓解湿气侵体引发的关节酸痛、脾胃虚寒,还能帮着驱除体内的寄生虫。更别说晒干的辣椒壳挂在屋角,那股辛辣气还能驱赶蚊虫跳蚤,大大减少疫病滋生的可能。所以曼儿今后是少不了食用这辣椒的。
白长宇砸吧着嘴,舌尖还残留着那股独特的辛辣,回味了半晌,忍不住开口:“娘,这东西真是越吃越上瘾!跟胡椒比起来,完全是两种滋味,越辣越想吃!”
孟峰也跟着点头,抬手揉了揉肚子,一脸舒坦:“娘,我吃完这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这要是给边疆的弟兄们送去些,寒冬腊月里,定能驱寒!”
安佩兰点头:“确有此效果,只是眼下辣椒太少了。我也只寻到一株苗,去年总共才结了五个小辣椒。吃了两个,给了你一个,如今就剩两颗了。这两颗里头的种子倒是不少,可也远远不够送去北疆的。等过几年,这辣椒多了,我就给北疆送一些去,让李庆年他们的冬日,也能好过些。”
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孟峰口中的北疆,听着他口中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倒是令人向往的美景。
正说得入神,伊勒突然窜了上来,正焦急的扒着安佩兰那间屋子的门,安佩兰这才想起,那伊勒的独苗苗还没喂呢。
连忙让白长宇再去找大黄挤些鲜牛乳,然后去屋里将那狗崽子拿到灶间。
此时炕上的炕桌早已收拾干净,众人闲来无事,便都围了过来,对着那只小奶狗好奇地打量。
孟峰伸出手指,轻轻翻起那层土灰色的绒毛,指尖触到那略显粗硬的毛质感,又仔细端详了半晌小崽子那紧实的小身板,沉声开口:“娘,你见过伊勒的媳妇么?”
安佩兰摇了摇头。
一旁的白红棉兴奋地跟孟峰说起那日风沙天的事儿。
“第二日,我想跟着伊勒去寻它媳妇来着,可巴勒那家伙,次次都拦着我,死活不让我跟去。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伊勒把媳妇到底藏到哪去了。”
说完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
“那狼嚎~?”
孟峰闻言,思索一会说道:“这伊勒恐怕找了个狼婆娘,这小崽子……应该是个狼犬”
“什么!狼婆娘!”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齐刷刷转头看向炕沿边徘徊的伊勒。
好家伙,这狗东西,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勾搭上了一头狼!
安佩兰也是满脸惊诧,忙追问:“你从哪儿看出这是狼犬的?”
“北疆牧区的獒犬多,狼也多。”孟峰解释道,“狼和獒犬交配的事儿虽说少见,但我有幸见过一回。生出来的狼犬崽子,就是这般模样——毛色偏灰,偏硬。虽然没睁眼,但是力气大,骨子里头带着股野劲儿,跟寻常的獒崽子完全不一样。”
此时,炕沿边的伊勒晃着尾巴,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它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朵耷拉下来,眼神开始飘忽。
可众人的视线迟迟没有挪开,它终于有些急了,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汪汪”叫,像是在委屈地抗议。
孟峰若有所思道:“草原上的老牧民跟我说过,狼其实最怕人,平日里绝不会轻易靠近人类的住处。而獒犬和人,又是天生绑在一块儿的,在獒的眼里,狼和人是天生的敌人。这么说来,巴勒怕是早就知道伊勒找了个狼媳妇,怕你知道,才拦着不让你去的。”
第215章 小师叔
回想那日的场景,众人才惊觉,那声狼嚎应该就是呼唤伊勒的,这伊勒竟真的找了个狼婆娘。
“只是獒犬和狼配对,本就是极其罕见的事。狼是出了名的专情,可獒呢,多数是一夫多妻。寻常时候,狼见了獒躲都躲不及,能成一对的,实属罕见。可那些真跟狗结了伴的狼,到头来大多没个好下场。”
原来,孟峰当初见的那只狼犬就是蒙古母犬,发情了跑出去,找了个独狼怀孕了又跑回来了,留下那只思念伴侣的公狼独独徘徊在人类的居住地,被发现后活活打死了。
直到那蒙古犬生出来的崽子后,众人才知道那公狼为何总在这附近徘徊了。
“像这母狼找公犬的事,更是少之又少,因为獒犬配种后就跑了,独留下母狼独自抚养崽子,能活下来的很少,就算是活了下来,多半是两头不讨好的命——既融入不了狼群,又很难真正回到人类生活的地方,能平安长大的,少之又少。”
话音落,众人心里都感叹着狼的一往情深,再看伊勒,瞧着它活脱脱就是个负心的渣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前鞑靼和瓦剌两部竖狼皮旗的时候,草原上乱了一阵,狼群死的死逃的逃,再回来时数量就少了很多。其实狼这东西,看着凶,心里头是真怕人的。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是不会跑到人类生存的地方的。”
安佩兰也想起曾经看过的《狼图腾》心中感叹不已,这巴勒和伊勒都是按照里头的獒犬起的名来着,竟真跟狼有扯不清的关系了。
转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大脑袋,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花花公子找了个专一媳妇,这母的往往没啥好下场!”
伊勒依旧不明所以,只顾着张着嘴巴,呼呼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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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众人刚用过早饭,院外忽然传来小黄撕心裂肺的狂吠,那声音里裹着几分凄厉,安佩兰心头一紧,当即警惕地望向院门。
孟峰也快步走出来,踩着垫脚石探身往院外瞧,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院外立着两个陌生的壮硕汉子,其中一个光头,身着农人衣衫的长者先开了口:“我是铁头,请问安夫人在家么?”
孟峰虽未见过铁头,却早听闻过这位师傅的名号,当即松了警惕。
老二两口子一听是铁头,也连忙往前迎了几步。
白长宇拉开院门,来人正是铁头师傅,也瞬间明白小黄为何叫得这般惨了——铁头身后站着的,正是毕齐。
“师傅,您老怎么来了!”
“师傅!”
梁嫣然和白长宇连忙将铁头师傅迎了进来。
此时,本来还在狂吼的小黄看到那毕齐进了院子,直接闭上了嘴巴,夹着尾巴回到了窑洞最里头了,这可是它再遇到狼群的时候才会躲藏的地方。
安佩兰倒是贴心的给它把窑洞门给关了起来,毕竟毕齐那一脚确实厉害,这小黄也是刚刚才能活动活动,还没好利索呢。
铁头进了院,径直走到安佩兰跟前,拱手道:“今儿来,一是带毕齐给您赔罪。我回去问了缘由,说到底是他不守你西山村的规矩,还踹伤了你家的狗。前些日子遇上风沙,耽搁了几日才来,还望安夫人见谅。”
安佩兰自然不会驳铁头的面子,摆了摆手:“无妨,既然他原先那家人已经受了罚,这账便揭过了。”
“那家人可不是他的家人,算不得。”
铁头摇着脑袋说道:
“这样吧,让他跟我这俩半路的徒弟来两招。让他俩好好跟他学学,能多学些招式也算受益匪浅的。”
说罢就在院子里头四处寻找了,不一会,就从角落里头寻了个木棍交给了毕齐。
“拿出你们全部的武艺往他身上招呼,莫要手下留情,再让他伤着你俩。”
白长宇心里不服气——毕齐当初可是他的手下败将,被他摁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哪用得着这般谨慎?可他刚要开口反驳,铁头便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但凡能碰到他的衣角,就算他输。”
说罢,铁头后退一步,对毕齐道:“陪他们过两招,指点一二,权当是你的赔礼。”
而后他又笑呵呵转向安佩兰:“咱寻个地方聊聊。”
安佩兰知道,铁头师傅是个有数的,于是将他引到了灶间,此时正好烧过早饭炕头都是热乎的。
铁头进屋后,其余人正好都跟了进来——其他的房间为了省些柴火白天就都不再添柴,早春还是有些冷清,所以都喜欢聚在这灶间闲话家常。
刚坐定,铁头便开门见山:“安夫人,今儿来,还有几件事想拜托您。”
众人这才知晓,铁头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寻医。
毕齐早前脑袋受了重伤,失了记忆,铁头带着他跑遍了凉州的大小医官,都束手无策。孙家村周遭也只有些赤脚医生,实在没了法子,他忽然想起白长宇两口子曾提过,家中大嫂和秀娘懂医术,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来西山村碰碰运气。
只是……
秀娘和简氏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秀娘先开口道:“铁头师傅,不是我俩不愿医治,只是我俩的医术,说到底还没正经出徒,比不得凉州的大夫。若是凉州的医官都没法子,我俩这半瓶子水的本事,怕是更难有用。”
铁头重重叹了口气:“这层我懂。只是凉州周遭的医官,有名的大夫,乡间的赤脚医生,我几乎都找遍了,实在是没了法子。今儿来,一为赔罪,二为让我那两个徒弟跟着毕齐学两手,三便是想让你们试试。能治好是万幸,治不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安佩兰倒是听懂了,铁头这是把毕齐当成了实验了,碰着个大夫就想试试。
又想起毕齐那健硕的体格子,还是异族,便问道:“铁头师傅,这毕齐到底是啥人?当真是您儿子?”
铁头哈哈笑了起来,摆手道:“哪能啊,他是我小师叔!”
“小师叔!”
众人瞪大了双眼,这铁头师傅这是明晃晃的沾他小师叔的便宜啊!
白季青皱眉问道:“也是少林寺的和尚?”
铁头摇头:“这事,说来复杂。”
第216章 耶律毕齐
毕齐,全称耶律毕齐,是正经八百的草原王族,北地草原昔日共主——契丹国王室的血脉。
大宋开国之初,契丹便已经统一北地草原,诸部臣服,大宋亦以“契丹国”称之。
然盛极而衰,契丹不久便因内部分裂,分为鞑靼、瓦剌等诸多部落,不复国制,大宋此后便再不以“国”称塞外诸部。
王族的荣光,也随部族消散,渐渐湮没在风沙里
契丹败落后,耶律王族遭塞外各方觊觎,为留存血脉,族中暗中将幼子送往中原避祸,耶律毕齐便是其中唯一幸存的人。
安佩兰听到这儿,突然问道:“官家知道这毕齐的身份么?”
铁头点头说道:“自然是知晓的,毕齐能活下来,也是因为其父亲在他七岁之时将他送往少林寺,受少林管束。”
说到此,他略微叹了口气:“我与他在少林相识,成了莫逆之交。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鞑靼部遣了探子四下搜寻契丹黄金血脉的后裔,终究寻到了毕齐。
彼时的毕齐已非懵懂少年,心知回去不过是部族争权的傀儡,便拼死反抗,终是寡不敌众,被掳走了。
此事传到官家耳中,龙颜大怒,当即派了追兵,又下了令——若救不回毕齐,也绝不能让他踏入鞑靼半步。
可这一路追去,竟不知出了何等变故,毕齐就此杳无音信,再也没了消息。
唯有铁头心里清楚,毕齐若真被掳往边疆,必会在凉州留下记号。
于是铁头便是在那时自请舍戒还俗,守在这塞外边关,等那个失踪的故人。
这一守,便是近十年。
另一边的毕齐已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前尘往事皆不记得。
他醒来时在街头浑浑噩噩游荡了多日,实在饥渴难耐,便被周家用了半块大饼哄做了上门女婿。
可哪怕忘了一切,骨子里却刻着模糊的执念——他记着“家人”该守望相助,记着“家人”该不分对错一致对外。
就因这两个字,他在周家安了身,任凭周家待他如何,“家人”二字似乎将他锁在了周家。
直到听到了北地边疆这些信息,心底有些熟稔,想着应该与自己有关,才怂恿他们顺从朝廷旨意,迁居努州。
又在这努州与白长宇对峙时,见他的那些熟悉的招式,便知道他来对了。
他终究能在这努州寻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说道这儿,铁头又叹了一声:“当初他来少林时,年仅七岁,纵使有我们这些人相守,但他依旧对于‘家人’执着不已,没想到,这失忆了,竟然被周家用这二字给拿捏了。”
这毕齐倒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只是,他当真放下了周家?
心中想着,安佩兰就问了出口。
只见铁头愁眉苦脸的摇头:“所以我才着急想要给他治好这失忆啊!”
这几日毕齐总跟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打听周家在涝坝的光景。明着说不愿回去,可骨子里早习惯了护着那一家人,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其实起初我倒觉得他失忆了也好,虽说我当了他这便宜爹,可好歹能离那些糟心事远些。偏偏这糊涂脑子,偏记挂着那伙不把他当人看的周家,我这才……”
铁头是盼着治好了这失忆症,毕齐记起了自己的身世,或许就不会再惦念这凉薄的周家了,这才让他病急乱投医,把北地的大夫寻了个遍。
众人听着铁头的愁绪,一时都陷入沉默,没人再接话。
一旁的白季青却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孟峰,沉声问道:“那些鞑靼部里,自称黄金后裔的那伙人,何时押送上京?”
“与我同行,两日后出发。我先押送他们到上京,等寻到太子叙职后,再赶往南疆。”孟峰应声答道。
闻言,白季青凝声道:“此事,不能相瞒。你到上京后,可将这耶律毕齐的事禀明太子。明日,李瑾也会先行上报朝廷——耶律毕齐的身份太过敏感,偏又赶上我们剿灭鞑靼、瓦剌两部的节骨眼上,他的去留,理当由朝廷决断。”
说罢,他面露歉意地看向铁头师傅,还想再解释几句,却被铁头抬手制止了。
“这便是我求你们的第四件事。”
铁头声音沉缓,眼底带着几分恳切:“毕齐的身世瞒不住,我也从没想着瞒。我只求你们,莫要把他当成异族看待。他自小在大宋长大,草原的记忆本就模糊,更是打心底里痛恨这劳什子黄金血脉。他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有个家人,过安稳日子罢了。只求诸位到了朝廷,能多为他求几句情,允我留在他身边看顾他,我担保,绝不会让他再与塞外之人有半分接触。”
他话音稍顿,纠结的喃喃自语道:“其实……他若是治不好这失忆症,就这般和周家守在涝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不是对他来说,反倒也是一种解脱?”
这几日,铁头就被这几种思绪拉扯着,满心乱麻,偏他又不是能理清这团纠葛的聪明人,思来想去,便索性寻到白家,想把一切和盘托出,靠他们帮衬着拿个主意。
白季青宽慰道:“那周家确实不是良人,利用毕齐的身手在家乡横行,没少欺压百姓,依我看,您做的半点没错,这毕齐,万万不能再回周家了。”
安佩兰听罢,转头对着简氏和秀娘鼓劲道:“要我说啊,秀娘、老大媳妇,你们俩就当练手,拿毕齐试试医术!这段时间你来已经将那《医说》翻烂了,终究没有实践的机会,你瞧,这不是就来了?你俩治得好是缘分,治不好也无妨,反正他也伤不着——终究是练武的身子骨,耐扛得很!”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终究是抵抗不了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便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
恰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白长宇连声的求饶:“休战!休战!我实在不行了,先歇会儿!”
众人闻声,纷纷出了灶间,走到二层平台上往下瞧——只见白长宇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梁嫣然也拄着红缨枪勉强撑着身子,在一旁同样喘得厉害。两人满身泥污,发髻散乱,瞧着狼狈不已。
唯独站在中间的毕齐,身上半点灰尘都没沾,手里握着那根木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气息平稳,竟似半点力气都没费。
铁头师傅在众人身后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这小师叔的身手,在我们少林寺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就连我,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第217章 毕齐师傅
毕齐看了一眼白长宇,瓮声说道:“你不行,与你媳妇比差得远。”
白长宇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此时他翻了个白眼,顺势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都不想看他,这毕齐当初当真是没想与他动真格,才让他骑在身上打,现在想想,多亏自己同铁头师傅学了那几招三脚猫功夫。
梁嫣然则在心中暗叹不已,论招式她也是熟练的,但是运用起来就是不如这毕齐的得心应手,在关键的地方那些轻微的指点,确实让她受益匪浅。
当下双手抱拳:“谢过毕齐师傅!”
白长宇抬起脑袋,斜着眼睛,撇了眼自己媳妇:“谢?你谢他干啥!”
梁嫣然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连解释的话也懒得说。
安佩兰是不懂这些武术,但是她懂这俩人的脾性,看样,自己这个小儿子当真不是个练武的料。
“行了,你俩快上来整理一下吧,嫣然也要去署衙当值了!”
催促了小两口,这毕齐也放下了棍子,上了二层。
此时,铁头师傅跟他正式的介绍了安佩兰一家,简氏也从屋里头将抄写的《医说》给拿到灶间,秀娘从南疆带来的那套银针也是好久没派上用场了。
毕齐端坐在灶间,任由两人一边翻看书籍,一边试探着扎针,还要询问着自己的感受。然后见二人嘀咕一阵后,拔出银针再次扎了下去,时不时还在本子上记两笔。
他不怕疼,但是那银针确实挺疼的,他心中暗想——她俩莫不是借此报复自己?
另一边,白季青也要准备上值了,路上便和梁嫣然同行。
“大哥,这毕齐师傅人其实挺好的。”梁嫣然还是想为这毕齐求求情,虽然这身世确实有些尴尬,但是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更何况,现在他也失忆了,就让他继续当‘大饼’不好么?”
白季青闻言笑着说道:“你以为这铁头师傅来咱家,当真是来求医的啊?”
梁嫣然看着自己这个大伯哥,不太明白。
“铁头是想通过你大嫂和秀娘的手告诉我们,这毕齐的失忆确实是很难治好,然后通过我们,传给上京。”
白季青顿了顿,继续说道:“耶律毕齐的身世太过关键,又正值大宋收复南疆这关头,毕竟关系到国家大事,这铁头也知兹事体大,不敢私瞒。但是,他也心怀兄弟情义,想要这毕齐成为真正的‘大饼’并以此无忧无虑的寻个正经家人,就此生活,这才来咱家和盘托出。”
梁嫣然这才明白,心中对铁头师傅佩服不已:“也就是说,在铁头师傅这儿,虽然这毕齐是兄弟,但是大宋的安危更为重要,同时也想要这兄弟情义,便在这其中小心的寻找个平衡点。”
白季青赞扬的说道:“不错!弟妹有长进!”
梁嫣然则笑着说道:“这几日您和李瑾大人明敲暗打的将这些家国事理装进我脑中,再想不明白也太辜负你们了。”
白季青欣慰地笑着说道:“看样子你下月的考核,应该是没问题了!”
梁嫣然昂首道:“那是自然!我要名正言顺的当上努州的第一捕头!更要坐上那努州第一都头的位置!”
白季青含笑抱拳:“那大伯哥在此祝梁都头得偿所愿!”
————
署衙内,李瑾在得知了这毕齐的身世后,第一时间和林通判通了气。
再得知那大饼的真实身份后,也吃惊不已:“这耶律毕齐竟然还在我大宋境内?那鞑靼部的黄金家族是谁?”
白季青和李瑾对视一眼,也想到了这茬——这鞑靼可是仗着那血脉才一统草原的,那这最后的血脉当初根本没被送出大宋,那鞑靼部从哪又弄来的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当初我被派往努尔干,第一条命令便是阻止那耶律毕齐前往域外,必要之时取其性命,谁知这一呆就是十年,这耶律毕齐也被认为早已秘密回到了草原,原来竟是失忆一直在我大宋腹地?”
林通判其实也不太清楚当年的事情,只是大体知道在追逐鞑靼探子的时候,官家其实是下了死令的,这耶律毕齐是死是活都不能回草原的。
可想而知当年是有多么的凶险。
“此事确实应该尽快上奏陛下。”
说完林通判就催促李瑾尽快书写文书。
白季青在身边又补充道:“如今这毕齐已经确定,当真是失去了记忆,并且这铁头也保证了他会监管毕齐绝对不会让他同异族接触,还望两位大人能够将这些秉明,为其求情。”
说完对着二人抱拳行礼。
李瑾自然是没二话的,这铁头是他爹的至交好友,当初就知道这铁头是在这儿等一位故人,如今这故人找到,他自然会为其求情。
只是这林易嘛……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好歹也是在跟在李五爷相交多年,他与那铁头相交我自然也是知道的,这点还用说么!我怎么当了这个通判之后,便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了?”
林易有些恼怒,这二人明晃晃的不信任让他也有些吃味,当初他是个暗探,不敢张扬,何事都低调的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也是从努尔干一步一步的走出来的,也是共患难过的,怎么就从暗到明,成了这通判后,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原先的衙役里的兄弟已经对他尊敬有加,但是却毫无亲近之意了,而同为署衙为官的其他人,也都略有防备之心,这让他近期多少有些郁闷。
今日看着这二人的眼神,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谁说你孤家寡人了,你还是当初的那个大林!”门外,李五爷那打趣的声音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李五爷和李老将军同时前来。
“五爷!李老!”
“爹!李老!”
“李五爷!李老!”林易连忙上前随礼。
李五爷笑呵呵的说道:“但您也是努州的通判,职责所在嘛!”
林易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对,我也是通判!”
李老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值的时候各司其职,下值的时候便是大林!亦可同桌畅饮!把酒言欢!”
随后对着众人说道:
“话说,大林当了这通判,咱们还没给他来个庆功宴呢!这可是快拖了半月了吧!”
第218章 泥鳅顿豆腐
几人商量一番,便决定明日就去白家摆这桌庆功宴。
一来是李五爷和李老实在念着白家的香肠,李五爷每次提起来,总要竖大拇指:“安夫人的手艺,那当真是没话说!”
二来是想让林易亲眼见见毕齐,通判的身份摆在这儿,终究要他眼见为实才好。
再者,也是为孟峰上任南疆指挥使办的欢送宴。
几头寻摸下来,便都决定要叨扰安夫人一回。
白季青转头便寻了梁嫣然,让她先回西山村,同母亲知会一声,也好提前备些食材。
梁嫣然领了话便往回赶,还没到门口呢,老远就见毕齐正扯着铁头,要回孙家村去。
“毕齐,你可不能走!这才一个疗程,不管有没有效果,哪能半途而废?”大嫂拽着他的衣袖拦着。
秀娘跟在身后碎碎念:“走了就太可惜了,不能放过他!”
毕齐一张脸黑沉沉的,只是闷声摇头。
楼上,安佩兰和白长宇正瞧着楼下的热闹。
“娘,您这下瞧见大嫂下针有多疼了吧?连他这习武的都扛不住,当年您儿子我,可是遭了老鼻子罪!”
“人家毕齐愣是一声没吭,你那杀猪似的喊声,怕是十里地外都能听见。”安佩兰刚调侃完,余光瞥见正往家走的梁嫣然,不由诧异:
“老二,你媳妇咋回来了?”
白长宇这才看到自家媳妇正下了马背。
梁嫣然走进了院门,大体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当年夫君被大嫂扎针,被他絮絮叨叨抱怨了整整三天,打那以后,没人再敢让大嫂动手,简氏的行医路,也便只停在了理论上。
她看毕齐铁了心要走,连铁头都被扯到了院外,便顺坡下驴,先开口道:“毕齐师傅,今日要不先回,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说着,便将明日李瑾他们要过来的事提了一嘴。
铁头一听,哪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当即拍胸脯:“放心,明日我定然拉着他如约过来!”
“不来。”毕齐瓮声瓮气,硬邦邦地撂下两个字。
梁嫣然瞥了眼急得不行的大嫂,又对着铁头补了句:“铁头师傅,明日得赶早来,李大人他们估摸着也会提前到。”
说罢,对着大嫂悄悄眨了眨眼
铁头瞅了瞅身旁黑着脸的毕齐,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多扎两下嘛,直接应道:“成!赶早来!”
话音刚落,便被毕齐扯着袖子拽上了牛车,一甩鞭子,两人便匆匆走远了。
秀娘惋惜道:“就差最后一套针法了!”
简氏更是懊恼得直跺脚:“哎,早知道就先把整套针法扎完,最后再扎合谷穴就好了!”她原是见毕齐全程一声不吭,只当他习武之人抗痛力极强,才敢放心扎了合谷穴,哪料这人竟直接撂挑子走人!
梁嫣然低低嗤笑一声,劝道:“大嫂,明儿再接着练吧。”
说罢,她便转身去找婆母,将明日众人要来摆宴的安排细细说了。
安佩兰思忖片刻,点头应下:“成。那你和老二先去趟孙家村,跟那边的师傅预定两头羊,明一早宰好,明日咱就摆全羊宴。”
梁嫣然闻言,当即拉着白长宇去追铁头二人,想着正好同路前往孙家村。
那头毕齐却赶着牛车,听到后头的呼喊,更频繁的挥舞着鞭子,速度半点不缓。
铁头瞧着老黄牛埋头使劲的模样,心疼不已:“你就是打死它,这老牛也跑不过马啊!”
抽空回头一看,连忙说道:“不是那两个拿针的,是先前和你过招的,我那俩徒弟追上来的!”
毕齐这才放下了鞭子,不再催促。
————
次日天刚蒙蒙亮,安佩兰一家子便都起了身,院里院外顿时忙活开来。
白长宇夫妇一早便出门,一则去接铁头和毕齐,二则顺带把宰好的两头羊拉回来。
白季青则去鸡窝挑了只肥硕的公鸡,利落宰了褪毛,预备着烧窑,烤鸡。
简氏和面,擀皮准备给孟峰包顿羊肉饺子饯行。
秀娘则拉着孟峰往草场去,一来想打些野味,二来也想摘些北地特有的野菜尝鲜——此番一别,再想瞧这北地草场的光景,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唯有白红棉,这两日总有些心不在焉,眉眼间藏着心事,安佩兰看在眼里,想着等明日宴散了,再好好问问她。
于是便转身去处理泥鳅。
这泥鳅还是早年跟着杂鱼一起买回来的,随手养在自家水渠里,一晃几年,竟繁衍出不少,平日里扔些剩菜投喂,个个养得膘肥体壮。
昨日她便把泥鳅捞出来泡在淡盐水里,换了三次水,让它们吐了整整一天泥沙,现在已经吐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取来一盆清水,加了些许醋,再将泥鳅放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泥鳅受了刺激,便把内外粘液尽数排了出来,她随手用清水一冲,滑腻的黏膜便落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拿剪刀从泥鳅头部下方剪开肚腹,麻利掏出内脏,又取了细腻的沙子,反复搓洗鱼腹内壁,将那层腥气的黑膜搓得一干二净,连腹内的贴骨黑血丝也没放过——这般仔细清理过,泥鳅便半分腥味都留不下了。
原本泥鳅红烧、干煸最是入味的,然而都要加些辣椒提味。可如今家里就剩最后一颗辣椒,是留着做种的,安佩兰半点不肯动,索性便决定做一道清鲜的泥鳅豆腐汤。
她先将清理干净的泥鳅沥干水分放到一边;
另一边起锅烧油,将拍破的姜块、蒜瓣丢进去爆香,盛出备用;
又取了个大盆,倒上凉水,将整块豆腐和处理好的泥鳅一同放进去,小火慢慢加温,待水煮沸,撇净浮在表面的浮沫,再把之前爆香的姜蒜油倒进去,盐便定要少放,因为之前的盐水多少已渗入泥鳅体内。
然后大火烧开,连汤带料倒进砂锅里慢焖,又将沙葱加少许清水捣成汁,淋进汤里煨就行。
待喝时撒上一把沙葱段,便再鲜不过了。
这边泥鳅豆腐汤煨上了,老二他们便正好回来了。
老二家连同铁头和毕齐一同进来的,也不知道这铁头师傅怎么劝说的,这毕齐还真就赶早来了,就是打进门开始,那脸色就有些发青。
当然,这简氏见着毕齐是最为高兴的,当即就将手上的面粉拍干净。
只是这毕齐原本还打算顺顺当当配合来着。
扫了一圈却没瞧见秀娘的影子,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梗着脖子说什么也要等秀娘回来,才肯让简氏下针。简氏没法子,只得喊来白红棉,让她去草场把秀娘换回来。
第219章 烤全羊
白长宇有些幸灾乐祸,嘿嘿两声打趣:“没秀娘在旁指点,这一身功夫的汉子,也照样怕大嫂。”
说完便将刚宰好的山羊肉递给了安佩兰。
这是早上师傅现杀的,都是小羔羊,最是鲜美不过了。
趁着这早春的冷意,给孟峰补上顿温热的羊肉,也好犒劳即将到来的辛劳。
其中一只便准备做个烤全羊。
和那烤鸡一同入炉,也好省些炭火。
只是入窑前还需要腌制一番。
这早春里的小羔羊,虽不比秋里大山羊的肥美,但胜在肉质细嫩,做烤全羊是最合适不过的。
她先取粗盐,将羊肉里里外外仔细抹匀,沙葱是烤羊肉的标配,自然少不得,又把生姜捣成姜汁,混着沙葱一同抹遍羊身。末了,摸出些花椒,捣碎了细细撒上,香辛气一下子便漫了开来。
随后将师傅分割下来的羊板油切成小块,塞进羊腹和羊腿内侧——这可是烤羊肉嫩而不柴的诀窍。
最后用麻绳将整个羊捆扎封口,静置半个时辰,期间还得再补抹一遍腌料。
等羊身表面的料汁收得干透,便寻来黏土,均匀抹在羊身上,厚约一指,这才放进窑中。
上下添好木柴炭火,封严窑洞,余下的,便只等时光煨出鲜香。
另一只羊,便被分割开,大腿用盐腌制后,一同放进窑中和烤鸡挂在一起烘干——这是留给孟峰他们路上吃的,耐放不容易变质。
其余的骨头给了狗子们留着,内脏按规矩分了些给宰羊的师傅,余下的自家留着——两只羊的羊杂本就多,单留一只的也够吃了。
安佩兰将其焯水去腥,取一根脊骨熬汤,炖了一锅浓醇的羊杂汤。
其余的羊肉切作小块,用酱油调了花椒粉和盐,简单腌渍片刻,便取红柳树枝串起来,架到炭火上慢慢烤。
这活计自然交给了白长宇——他最拿手这个,却也最馋这口,必得让梁嫣然守在一旁盯着,不然烤十串,上桌时准只剩五串,损耗率高得离谱。
今儿这顿肉食倒没花多少银钱,偏是香料用得狠了。烤全羊、烤鸡、红柳烤肉,再加上羊杂汤,几样下来,几乎把安佩兰的家底子都掏空了。望着那装花椒的空布袋,她暗自想着,过些日子怕是又得跑一趟凉州置办香料了。
正想着,李五爷和李老他们陆陆续续的进来了。
他们都没空着手,李五爷提了些好酒,李老给了安佩兰一个布包。
“李老,您这是……”安佩兰忙起身,心里却着实不愿收。
李老平日里最是省吃俭用,有点好吃的都惦着慈幼堂的孩子,俸禄也多半给孩子们扯布做衣裳,哪里肯要他的东西,当下便要推回去。
李老见状佯装生气,沉了脸道:“我好歹也曾是个将军,手里头还能没些好东西?你先打开瞧瞧!”
安佩兰无奈,只好依言打开,小小的布袋大约只有巴掌大小,里头竟然是些白胡椒!
要知道这个时候调味多用花椒,那价格也不算低的,稍好些的黑胡椒已是珍贵至极,是可以当作女子的嫁妆的珍奇;而这白胡椒,更是珍贵中的珍贵,近乎贡品一般,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唯有皇家宫闱里才能尝着滋味。
“白胡椒!”安佩兰捏着布包,忍不住低呼出声,满眼诧异。
李老笑起来:“安夫人识得这东西,看来我果然没送错人。”
白季青也凑上前来细看,他只在书本里见过白胡椒的记载,却从未得见真物,正好借着这机会认认模样。
安佩兰捏着那包白胡椒,望着李老恳切道:“这可是极珍贵的东西,不如还是给李庆年他们送去,冬日里吃些,对身子也是极好的。”
李老连连摆手:“他们那边我早已带了些去,只是那群小子粗手粗脚的,哪里会用这精细东西。剩下这些放我这儿,久了香味散了可惜,想着唯有你的手艺,才不辜负这好东西,这才给你捎来。我也沾沾光,尝尝用这宝贝调的滋味,不然搁我那儿,才是真暴殄天物。”
安佩兰想到了那些羊杂汤,当即不再推辞,爽利应下:“成!今儿就让你们尝尝不一样的羊汤!”
这时候的羊汤,能搁些花椒提味,已是难得的好滋味,哪里有后世那白胡椒辛香暖口的味道。
倒真是赶巧,正好李老带了些白胡椒,安佩兰就都给他们磨成了粉。等会儿往汤里撒上些,那羊汤的滋味,定能让他们直呼赛过神仙。
正说完,身后的林易上前一步,递来一个纸包:“安婶子,这是我前些年在塞外偷偷带回来的西域番瓜种,一部分早已上交上京,我私下偷留了些,您瞧瞧,咱这地界能不能种活?”
安佩兰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接过纸包打开。里头的种子看着杂乱,新的旧的、大的小的,品种也不尽相同,胡乱堆在一处,可安佩兰一眼就从中认出了一样熟悉的——正是西瓜籽!
她抬眼望着林易,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些,都是你多年攒下来的吧?”
林易点头应道:“我先前告假,其实便是借着机会偷偷潜入西域等地。早些年大宋和契丹相交时,这些瓜果往来还算频繁,算不得什么珍馐。可自打契丹分裂,鞑靼、瓦剌两部相争,边境纷争不断,这些瓜果便断了往来,反倒成了稀罕物。之前也有人试着种过,可收成总不好。所以我潜入西域时,特意留心收集了这些种子,想着万一能在咱这儿种活,也是一桩美事。”
安佩兰心里清楚,这类瓜种搁上两年以上,便难有成活的希望,瞧着纸包里这新新旧旧的各式各样的种子,也不知他悄悄攒了多少时日,奔波了多少地方,遇到多少风险。
她心头暖意翻涌,笑着应下:“好,好!等着种活了,第一个就给你尝鲜!”
一旁李五爷瞧着李老的白胡椒、又看着林易的稀罕瓜种,忽然笑叹:“这么一比,倒就数我带的这几坛酒,看着寒酸了!”
安佩兰笑得爽朗:“一点不寒酸!今儿这桌席,正缺你这口好酒衬着!”说罢便招呼众人往灶间去。
灶间内,秀娘和简氏两人围着那毕齐,正扎针呢。
李五爷一进门就瞥见旁边的铁头,张口就道:“我说铁头,你这兄弟……”
话没说完,铁头已然大步上前,伸手就堵上了他的嘴,眼睛直眨巴。
李五爷蓦地想起李瑾回来时的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改了口,试探着换了个称呼:“你儿子?”
铁头闻言连连点头,忙不迭应道:“对对对,是我儿子!”
李瑾和林易在旁瞧着,瞬间便明白了——这位铁头师傅,这当爹的瘾头,还没再过够呢。
第220章 人型木偶
此时林易悄悄打量着毕齐。
据他所知,耶律毕齐该是三十二岁的年纪,瞧着相貌倒也相符,只是此刻他紧抿着唇,黝黑的脸庞因隐忍而绷得紧紧的,瞧着竟像是带着几分怒气。
秀娘站在身后略微指点着简氏下针的角度,只见那简氏扎下去,秀娘摇了摇头,简氏拔了出来,再扎下去,秀娘比划着手腕上的力道,简氏再拔出来,然后再次下针。
这般反复几次,一旁的李瑾和林易只觉得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简氏,简直是把耶律毕齐当成了练手的人型木偶!
再看毕齐额角,青筋都一根根暴了起来,在场众人不由得都对他生出几分怜悯。
“简家娘子,要不先休息休息?等会再扎?”李瑾看那三番五次扎不对的银针,自己的头皮都有些酸麻之感,当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毕齐猛地睁开眼,眼眶里竟泛起些湿意,满是感激地望向李瑾——可算有人为他说句公道话了。
简氏闻言,低头看了眼手边的书册,点头应道:“正好这套针法练完了,过了晌午再练另一套。”
众人对视一眼?
“练习?”
这当真是明晃晃的练针,压根就不是为其治疗的。
只是这话,谁也没敢说出口。
简氏收了银针,便和秀娘去了另一间屋子讨论起来。
铁头拍了拍已经麻木的毕齐:“行了,男子汉大丈夫,扎两针就扎两针,何故如此娘们姿态!”
白季青在后面轻轻一笑,接口道:“当年我家娘子,把我二弟扎得三天不敢出门!”说着朝毕齐竖了竖大拇指,“敬你是条汉子!换了我,可不敢让我家娘子动针。”
毕齐瘪了瘪嘴,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委屈:“确实……很疼。”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灶间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几人便在灶间里随意攀谈起来。
一番话聊下来,众人也摸清了情况:毕齐如今只记得在周家的那些事,其余的一概想不起来。只是,他对“铁头是自己爹”这事,心里总存着几分疑惑,那声“爹”,怎么也叫不出口。
铁头听了,嘿嘿一笑,正赶上安佩兰他们端着做好的吃食进屋,他连忙起身,借着去炕桌上摆碗筷的由头,把这话题轻轻岔了过去。
炕桌上顷刻间便摆满了珍馐,热气裹着浓醇的香气满室漫开。
宴席标配的烤鸡油光锃亮,泥鳅豆腐炖出一锅奶白浓醇的鱼汤,红柳羊肉串冒着油香,烤全羊剥去泥壳,皮肉焦酥透着原汁原味的鲜,还有那碗羊杂汤,汤色清亮,撒上现磨的白胡椒,辛香暖辣直冲鼻腔。
蔬菜今儿倒是免了吧——初春时节,野菜吃了许久,早尝不出鲜味了,唯有这满桌肉食,才是荒原里难得的鲜美。
白季青执起酒壶,给众人杯中倒满酒。
李瑾率先起身:
“诸位!这第一杯酒,我李瑾带在座众人敬林通判!林易,大林,无论过往何名,今日你皆是咱努州堂堂通判!往日因暗探身份,我心有提防,多有偏颇,今日我以酒赔罪!往后你我二人,皆是努州的守土之人,当同心同德,扫荒原之芜,建努州之治,让这荒原边地,真正成一方安稳州府,护一方百姓安宁!
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林易举杯起身:
“李大人言重!过往烟云,不足挂齿!
我林易在此立誓,为努州必当全力以赴!往后你我守望相助,共筑努州太平!这杯酒,我干!”
待二人落座,众人目光皆聚向今日的东家安佩兰。
她端起手边酒盏:“今日寒舍蓬荜生辉,蒙诸位不弃,齐聚西山村。这杯我敬诸位,谢诸位平日照拂,愿今日酒逢知己,杯盏尽欢,不负今日相聚!”
众人举杯相和,一饮而尽。
第三杯,李老缓缓举杯,目光落在孟峰身上:“孟峰!好儿郎!你短短数载,披荆斩棘,再证男儿本色!
此番前去南疆,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亦当勇往直前!望你此去,携塞外风骨,展少年意气,闯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立一座光耀日月的丰碑!”
话音落,众人纷纷起身,杯盏相碰间齐声高呼:
“一路顺风!”
孟峰牵着秀娘并肩起身:“多谢诸位厚爱!孟峰此去南疆,必当恪尽职守。他日必归北地,与诸位再饮此酒!”
言罢,二人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更添壮志。
三杯酒落,满室的肉香酒气缠得人心头发热,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抄起筷子,炕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最先被抢着动筷的是那烤全羊,铁头性子最急,伸手扯下一根羊腿,焦脆的羊皮鲜嫩的肉汁,混着沙葱与花椒的辛香,半点膻味都没有。
他咬下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绝了!这羊肉嫩得很,安夫人这手艺,绝了!”
李老拿起一串红柳烤肉串,红柳枝的木香渗进肉中,咬开时混着淡淡的清香,他眯着眼连呼:“这烤串比上京酒楼里的还地道!”
说着又撸了两串,半点不肯慢下。
李五爷喝了一口泥鳅豆腐汤,奶白的汤里,泥鳅炖得酥烂:“这鱼汤炖得浓醇,鲜爽极了。”
林易则迫不及待的端着那碗羊杂汤,白胡椒的辛香让人食指大动,喝一口热汤下肚,辛暖的滋味从舌尖窜到四肢百骸,初春的微寒瞬间散了:“你们快尝尝这羊杂汤!里头就是李老带来的白胡椒吧!真是绝了!此味只应天上有!神仙食也!”
就连方才被扎针憋了一肚子委屈的毕齐,此刻亦是烟消云散。
他一手捏着烤鸡,一手端着羊杂汤,心底暗想——用身体换这些美食,似乎也不错?
众人筷影起落间,杯盏相碰间混着爽朗笑谈。
安佩兰瞅着功夫对着李瑾说道:“李大人,我家大儿媳简氏那手医术,若是就这般搁着,岂不是太浪费了?”
李瑾几杯烈酒下肚,脸上泛着微红:“浪费了,浪费了!”
“那便有劳大人费心,让简氏去凉州惠民司的见习的路子吧。”安佩兰说着,顺手给李瑾的酒杯添得满满当当。
一旁的白季青立刻顺势接话:“就是先了解学习一番,他日还需两位大人考核上岗!”
李瑾听得模糊:“好说好说!”
闻言,白季青夫妇笑道:“媳妇,还不快谢过李大人!”夫妇二人当即端起酒杯,对着李瑾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李瑾的脑中只记着“简氏去惠民司”这桩事——这算什么难事?等日后努州立了惠民司,简氏来任职,有白季青在,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他越想越觉得安佩兰周到,竟还提前同他商量,生怕让他为难,心头不由得赞叹:“安夫人倒是贴心,还特意提前同我说一声!”
李瑾叹道:“安夫人与白家兄弟,于我而言,既是知己,亦是贵人!”
半点没察觉自己已然落入了安佩兰和白季青挖的坑中了。
直到酒散之后,第二日之时。
白季青催着他尽快动身去凉州,办妥简氏入凉州惠民司的事时,李瑾才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来!
“凉州的惠民司!白季青!凉州的知州同我不对付你不是不知道吧!有你这么坑我的吗!”
第221章 注定不凡的女娘
李瑾同凉州的知州赵辞远的梁子,说起来与那新上任的华洲知州有关。
当初赵辞远趁华洲知州刚上任,正四处巡查之际,派人潜入华洲市井,大肆宣扬凉州的免税政策。
这一手搅得华洲市面人心浮动,确有不少商贩都弃了华洲的生意,转投凉州去了。
而偏巧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是李瑾前去华洲求助那硫磺和硝石的之际。
那华洲知州虽不敢耽搁军需这等国家大事,却也借着由头没少磋磨他——话里话外各种阴阳怪气,各类手续故意让他奔波,签字画押更是来回刁难,磨得李瑾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回来后,等这努尔干也成了努州,他这个原指挥使也摇身成了努州知州。
一朝扬眉,李瑾头一桩事便是直奔凉州,当着赵辞远的面好生炫耀了一番,总算把憋的那口窝囊气撒了个干净。
赵辞远被他这番行径气得跳脚,当场怒骂他全无一方知州的体统风范。
这事,白季青自然是知晓的,当初他还劝李瑾莫要如此张扬,毕竟努州与凉州地界相接,往后定是往来紧密得很,抬头不见低头见。
然而这李瑾的原话是:“先让我撒了这口气,等用着他的时候再哄哄那小子就成!”
白季青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多劝。毕竟李瑾与赵辞远在凉州地界相处十余年。两人的交情比起与他,还要更久些。
如今李瑾磨磨蹭蹭不肯去凉州,说白了,就是拉不下那股张扬的脸面罢了。
李瑾憋着脸沉了许久,屋里屋外转着圈寻摸了大半日后,让白季青去草场猎了头肥硕的黄羊,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提着,往凉州城去了。
这自然都是酒席后几日的后话。
而就在那日西山村的酒席散场当天,众人各归其处,白家窑洞收拾尾声之时,窑洞里竟出了桩惊动全家的大事——白红棉,竟要跟着孟峰和秀娘,一同去南疆!
“我不同意!你现在才多大!我之前的规劝是建立在你成熟的基础上,今年你才刚刚过及笄一年,就生了如此大的野心!”
安佩兰听后是坚决不同意的,白红棉今年才十六岁,放到现代还是个刚上高中的孩子呢!就是在这大宋,也不过是个才离了闺阁的小女娘,怎敢想南下这等远路!
白红棉却梗着脖子,字字坚定道:“娘!三哥此番南下,历经河西走廊,途经咸阳、上京,然后过江南水乡,穿庐山!再到南疆!直接贯穿大宋南北两端!我不想错过这次领略山川风光的机会!若你不同意,后边我自己跑了,可就没人护着我了!”
她扬着下巴,那股子倔强劲儿惹得安佩兰心头火起,一眼就瞥见炕边的扫帚疙瘩,当即就抄起来:
“你还敢自己跑!我看你就是皮紧了,欠收拾!”
话音落,照着白红棉的后背就拍了下去。
一旁众人见状慌了神,连忙伸手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拉着劝着。
“红棉,你傻啊!快躲躲!”白长宇急着拽白红棉的胳膊要拉她跑,却被她猛地甩开。
“我不躲!”白红棉迎着安佩兰的目光,声音又急又亮:
“娘!是您亲口跟我说,这世间天地广阔、丰富多彩,是您跟我讲各地的奇闻异事,亦是您跟我说女娘不能困于一方小院,追着那些男女间的蝇营狗苟之事磋磨一生!”
安佩兰闻言只想扇自己嘴巴!她没想到这白红棉如此大胆啊!
当初不过是瞧着周遭女娘刚及笄就被家人催着议亲相看,心疼自家闺女,只想让她长些见识,晚些再谈婚论嫁的事,何曾想过,这孩子竟在十六岁的年纪,就妄想着踏遍这大宋的万里山河了!
“娘!我看过《大唐西域记》!我看过《元和郡县图志》!我听安夫子说过《使高昌记》《岭外代答》《诸蕃志》里的天地!”
白红棉猛地举起双手,厉声的哭腔里带着几分执拗:
“娘!您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只惦着绒花锦衣、守着闺阁小院的小女娘了!她甚至上过战场,杀过人!这些,您当真忘了么!”
话如惊雷,安佩兰瞬间呆愣住了——她当真忘了,她的这个小女儿练得一手好箭法,是十二岁就杀过沙匪,刚及笄就偷摸去过塞外战场的女娘!
窑洞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旁的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白红棉,心底忽然翻涌出几分自豪感——这个上过战场、敢提刀杀敌人的姑娘,是他们的妹妹,是白家的闺女!
安佩兰看着女儿眼底不曾动摇半分的坚定,攥着扫帚疙瘩的手猛地一松,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好久好久之后,她才重重叹出一口气:“罢了!我安佩兰的女娘,注定是要不同凡响的!”
白红棉瞬间破涕为笑,扑上去一把抱住安佩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坚定道:“娘!我答应你,定会好好保护自己,平安归来!”
那一晚,白家的油灯亮到深夜,安佩兰翻箱倒柜给白红棉收拾衣裳,一边叠一边絮叨:“你这孩子,偏要临了才说,连合脚的千层底都没来得及给你纳,这一路跋山涉水,得磨破多少鞋、扯坏多少衣衫!”
白红棉窝在一旁笑,打趣道:“娘,说的好像你会纳鞋底、制衣衫似的!”
“我不会,你大嫂二嫂还不会吗?我帮着打下手、递针线总成吧!”安佩兰嗔了她一眼,转身从床头的木匣子里翻出金豆子,仔细缝在白红棉贴身衣衫的内衬里。
白红棉瞧着那木匣子,里头只剩底下薄薄一层金豆子,连忙拉住她的手:“娘,我用不了这么多,留下些吧,家里本就没多少了。”
安佩兰拍开她的手:“放心吧,咱家今年的粮种留足了,棉种朝廷发,窑里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家里能有什么花费?这些你只管拿着,等你往后走的时候吃喝住店,哪一样不要花钱?少了可不行。”
白红棉不再推辞,乖乖依偎在母亲身边,脸颊蹭着她衣襟上的烟火气,将这独属于娘亲的味道深深吸进肺腑,烙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第二日,孟峰他们便要准备上路了,白红棉带上了巴勒的闺女——贝勒
安佩兰乍一听这名字,愣了愣,终究只是摆摆手:“嗯……你喜欢就好。”
贝勒晃着尾巴贴在白红棉脚边,就此开启一段辉煌的狗生。
第222章 液态肥
孟峰一行人走后,西山村的白家窑洞便骤然冷清了下来。
往日里一同结伴上学的三个娃娃,如今只剩两个身影。
安佩兰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昨夜还是她头一回独自睡在偌大的火炕上,只觉炕头空阔了好多。
就连晨起吃早饭,窑洞里也静悄悄的,一家人头回觉得灶间如此之大。
吃过早饭,家中众人便各赴其事,上值的上值,去学堂的去学堂,而安佩兰和白长宇,简氏三人则去农田。
眼下正是春季农忙的紧要关头,施肥、细地、下种半分耽搁不得。
他们要赶在时节里把麦种尽数种下,再过几日朝廷调拨的棉种便要到了,届时还得忙着下棉种,两样活计若是撞在一起,他们三人定然周转不开。
况且春雨的时节稍纵即逝。
整个努州都在抓紧利用这几日的春雨,热火朝天的在田间地头忙活。
家中的大黄和两头毛驴便再度被牵去了地里,连轴转。
大黄前些日子生下的那只小牛犊子,便独自在地头找吃的、撒欢玩耍。
家里人手少了,实在分不开身放牧了,只能让伊勒和巴勒独自去看着骆驼群。
安佩兰终究放心不下,反复嘱咐伊勒:“别光顾着找你的狼婆娘,看好咱家的骆驼。”
也不知伊勒听没听懂,倒是每到晚上到了时辰,总能按时带着骆驼群回来。
就这么忙活了四五日,总算赶在春雨时节,把春小麦尽数播撒到了地里。
五十亩农田,其中四十亩都种了春小麦,余下十亩特意留着,等着朝廷发放的棉种——朝廷只负责今年的棉种供应,明年起,努州的棉花就得自给自足了。
棉花最忌连作,今年这十亩地种了棉,收了棉絮能打新棉被,再自己织布制衣,约莫能勉强够用两年。
等到来年,这十亩地便要改种黄豆、苜蓿和毛苕子,也好养养地力。
而今年翻地下种时,安佩兰明显觉出,地里的土不如往年肥沃了。
归根究底还是在农家肥上。
头一年种地,他们还能跟遍户们买些农家肥来,可这两年家家户户都陆续开垦了自家田地,谁家的农家肥都金贵得很,再也没处买了。
他们这两年光顾着种些小麦了,也没种黄豆养地,虽说秋收后会在地里种些苜蓿、毛苕子压青,可这点法子,撑着这几年的麦苗终究还是力道太薄。
更何况每年冬天,家里半数的牛粪、骆驼粪都攒着烧炕取暖了,单靠剩下的那点肥,哪里够滋养这五十亩地的。
安佩兰坐在田埂上头,看着这一片农田,心中忍不住担忧今年秋季的收成。
转头,目光落向一旁的那一亩试验田,里头的冬小麦已然返青,苗株瞧着比往年壮实了太多。
连续两年的优胜劣汰、留种试种,总算是驯化出了带抗寒种性的麦种,能让这些冬小麦在努州的寒冬里安然活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春季的自花授粉,还有水肥管护的细活了,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安佩兰如此费心的想要这冬小麦能在努州扎根,主要是因为冬小麦生得久,根系扎得深,养分攒得足,亩产量比春小麦高出足足两成到五成。
同时,磨出的面粉筋道,口感也远非春小麦能比。
而最让她看重的,是冬小麦夏初五六月份便能收割,收完后农时充裕,正能赶在地里套种黄豆。
这般轮作下来,既多收一季粮,又能借着黄豆固氮养地,把田土养得肥润,再种庄稼也顺当,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只是这麦种驯化,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少说还得三五年的光景,眼下纵然心急,也半点法子没有。
“哎,终究还是得熬时间。”
安佩兰抬手,轻轻抚过麦田里尚显单薄的麦苗,低声叹出一句。
转身时,目光随意一扫,却猛然瞥见院角的几株南瓜苗,才刚入初春,那藤蔓竟已顺着泥巴墙缠缠绕绕,径直攀爬到了墙顶,长势泼辣得很。
就连它周遭的杂草,都比别处的高出一截,茎秆壮实,透着一股子格外旺盛的劲儿。
“这块地咋这么肥?”安佩兰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分明记得,从没来这墙角施过半点农家肥,寻常边角地本该贫瘠才是,怎的反倒养得这般好?
正纳闷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附近的那垄去年种地梢瓜的地方。
“橡胶废水!”
安佩兰想起来了,这墙角正是当初她制作橡胶,最后把剩下的废水随手泼洒的地方!
“这废水还有这么厉害的肥力?”
安佩兰顿时想起先前费心熬出来的那两块橡胶,连忙转身往窑洞里跑,翻箱倒柜将那两块油纸包里头的橡胶寻了出来。
指尖一捏,橡胶已然发酥,碎成了渣渣,完全不能再使用了。
就在这一瞬,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是从前看过的《橡胶大王》纪录片里,那处只被轻描淡写的片段,此刻竟清晰地浮了出来——
【这些过期变质的橡胶,需送进焚烧炉中处理,严禁掩埋入土。因为橡胶埋入土地后,会凝结成絮状硬块,破坏土壤团粒结构,阻碍作物根系透气吸水,严重时会导致根系缺氧、腐烂坏死。然而,经石灰水凝固橡胶时,所产生出来的废水却截然相反,其富含氮、磷、钾等核心养分,更含作物刚需的钙、镁等矿物,并且还具有调节土壤酸碱度的作用,是上好的液态肥!】
“我怎么把这些关键的东西给忘了!”
安佩兰猛地一拍额头!
当初一脑门子光顾着弄着橡胶了,将这些在纪录片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忘了干净,若不是看着那几株南瓜苗如此粗壮与众不同,她也想不起那简短的介绍的。
安佩兰忍不住欢喜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这橡胶折腾了许久,终究没研究出个名堂,倒歪打正着,竟寻到了能代替农家肥的好东西!眼下努州最缺的就是肥,这橡胶废水岂不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可惜的是去年只顾着研究橡胶,只留下七八个瓜种,其余的都磨碎了制作成那两块没用的橡胶了。
安佩兰立刻找出了那七八个晒干了的地梢瓜——现在,这些可是真正的宝贝了。
第223章 租房子
这晒干的地梢瓜和丝瓜很像,都是需要将里头的种子掏出来,先晒个一两天,借着日头打破种子的休眠期才成。
晒透后,又需将种子放在温水中浸泡两个时辰,待种子吸饱水分发胀,便把种子撒在布上。保持粗布的湿润,放在温暖的地方,三五天后就能长出小白芽,此时就可以点种在细过的田垄里,浇透水即可。
地梢瓜本就是性子皮实,不用太过精细的管护,既抗旱又耐贫瘠的植物,倒省了不少功夫。
此时,到了晚饭时分。
白季青从署衙归来,进门便带回个好消息:“两日后,若烟便能去凉州惠民司当值了!”
“太好了大嫂!这一下,你可就是咱努州的第一医官了!”梁嫣然一听,当即满脸欢喜,真心实意地为简氏高兴。
简氏也漾着笑意,心里着实畅快,高兴过后,便是一些考量:
“两日后,时间相当急促。而去凉州当值,还住西山村是不成的,来回一趟就得耗上一整天啥事都耽误了,需要去凉州租间屋子。”
安佩兰也点头盘算起来,今日地里的麦种都已种下,朝廷的棉种还要个两三天才到,眼下正是空当,便开口道:
“那明日咱全家就去凉州!给老大家的在城里租间屋子,收拾妥当。往后咱去凉州采买东西,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每回都住客栈,倒也多少能省些银钱。”
“我正想提这茬,若烟最少要在惠民司当值学习一年,咱便按一年的租期租就好,也省了后续折腾。”
白季青补充道。
一切商量妥当后,简氏长长舒了口气:“这回当真多谢李大人帮忙周旋了。”
白季青想起那李瑾的脸色,轻声笑道:“李瑾从凉州回来后,那脸拉的老长。说起这事,确是他幼稚了,华洲知州的事,他竟撒到赵辞远身上,换谁不得给他两个脸色瞧瞧?也亏得他肯松口帮这个忙。”
安佩兰听白季青说起李瑾这茬,此时也有些忍俊不禁。
第二日一早,白季青和梁嫣然各自往衙门告了假,回来时顺带也替白知远、白时泽向学堂夫子告了假,一家子整整齐齐,一同往凉州去了。
几人赶着牛车,车上堆着不少日常用的家伙什——因想着时间紧张,索性把简氏住的必要物件都带上,今晚便在凉州歇下,不回西山村了。
家中院落的门也没锁,就那般敞着,小牛犊子关在了窝棚里头,小黄在家守着。
巴勒和伊勒白日里照旧放牧,晚上回来便能照看。
在这西山村,估计也没那么大胆的人敢进白家院子偷东西。
牛车脚力慢,纵使一路紧赶慢赶,到凉州时也过了晌午。
白季青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便领着家人直奔“店宅务”——这是专管朝廷空置屋宅的地方,租官宅自然要寻这里。
里头一个身着粗布吏服的中年官吏迎了出来,接待了他们一行人。
听闻是想租惠民司旁的宅子,官吏也不拖沓,转头便从柜上取了几串钥匙递在手里:“凉州惠民司在都平街上,一街之隔的乐平街空着一处宅子,对面清平街还有两处,我带诸位挨个去瞧瞧。”
这人做事极是负责,每一处宅子的位置、格局都介绍得细致周全。
这三处就是离惠民司最近的了,再远些虽还有空置的,但是安佩兰决定就从这三处里头挑了——这几处都是在凉州城的繁华主街,再往后便偏了,简氏多数时候是自己独住的,自然是安全最要紧。
乐平街的宅子原是个商贩的住处,院落宽敞,屋舍收拾得颇为精致。
而清平街的两处宅子稍小些,陈设也简陋,却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紧挨着署衙,几乎就在署衙后墙根下。
安佩兰略一思量,便定了从这两处里选。
这两处宅子的格局倒是相差无几,都是正屋三间,左右各配两间厢房,只是这四处的墙面上,都留着烟火熏烤过的痕迹。
“这两处的前主人,也都是凉州署衙的官吏,当年那场疫病,没能熬过来。”
这人倒是没想隐瞒这些晦气,只是声音略微轻了些:
“其实他们本是能走的,却守着凉州的百姓,最后都……”
那场疫病过去已有数年,可提起时,他眼底的惋惜仍浓,想来那些拼力护着一方的事迹,早已刻在凉州人的心里,不愿淡忘。
安佩兰转头指着那处离署衙最近的宅子,问简氏:“这宅子的过往,你怕么?”
简氏闻言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既是英雄的居所,又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一心行医,若连这些都忌讳,那还去惠民司做什么。”
“好!”安佩兰当即赞了一声,转头对那官吏说道,“那我们就定下这一套了。”
那人见他们这般干脆,也爽快报了价:“这两处宅院原是一个价,疫前每月五百文,如今百废待兴,宅子又沾了烟火气没收拾过,都折半算,每月二百五十文,一年下来三贯钱就够。”
安佩兰闻言点头,让白长宇和简氏跟着官吏回店宅务办手续,而这租钱自然是从公中出的。
白家眼下虽没分家,却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白季青在署衙当差,梁嫣然也有份差事,两人的月钱从不用上交私用。
往后简氏在惠民司当值的俸禄,还有她炮制地黄的进项,白长宇养马麝的盈利,安佩兰也不要他们的,全由他们两家自己打理。
但是,家里的农田、药田等这些集体营生,才由安佩兰统一管着收支,调度家用。
这凉州的宅子,简氏起初本想自己出房租,可白季青才刚正式任录事参军没多久,每月就一贯五百文的月钱,三贯的年租若是让他出,几乎要掏空小两口的家底。
更何况这宅子,也是众人来凉州采买物资时落脚的地方,说不定也是要住上几日的,本就不是简氏一人所有,自然该由公中承担。
其实这些银钱上的事,安佩兰与老大、老二家的向来敞亮,从不会为这些细枝末节争执,心里都拎得清轻重。
第224章 租房子
等白季青两口子将这套宅子的手续办理利索,拿着钥匙回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昏黄了。
那店宅务的官吏交钥匙的时候给了白季青他们三根香,和一沓纸钱——这长久不住人的屋子,必得先祭拜宅神,讨个安居的彩头。
至于些贡品,他们是不负责的,就由他们就近买些简单的肉包带了回来。
回来后,也没有耽搁,立刻就在门口简单地点了三炷香,摆上些肉包子,烧了纸钱。
“各路神仙,这屋子我们要住上段时间,劳烦诸位行个方便,护佑宅中平安。”
一边烧着纸钱,安佩兰一边念叨着,信与不信倒在其次,这些流传下来的老习俗,该敬的总要敬着,图个心安。
随后,用皮囊壶中的清水围着香灰、供品和纸灰撒了一圈,围了起来。就此,也算把这入宅的仪式做全了。
安佩兰他们便开始收拾院落了。
院中的杂草丛生,年复一年的生长到干枯,枯枝烂叶中混杂着新生的嫩苗,倒是便宜大黄和马儿了。
先简单将那条石板路清理出来,将这些杂草全部堆放在角落,大黄和马就拴在一旁,半窝在草堆中的大黄,一伸舌头就能卷上一大口,慢慢咀嚼着。
整个屋子倒是没损坏,只是墙壁和地面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里头也是空荡荡的一片,所有生活的痕迹都不复存在,想来是那之后有人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焚烧了。
倒是便于他们打扫了。
安佩兰他们用棉布将自己包裹得严实,先用扫箸将整个墙面打扫了一遍,那些厚重的蜘蛛网,黑色的烟灰,一扫箸下去,连着墙面上的石灰粉都簌簌的落下。
里屋的炕上也是什么都没了,连张炕席都不复存在。
空荡荡的土炕上头全是灰烬。
木棂窗上的麻纸也被烧的干净,这个时辰,也不知卖麻纸的店家还开着不。
安佩兰让白长宇去寻了,他脸皮厚,若是看着正在打烊的店家也是照样能磨叽这让人再拿出麻纸来的。
“顺便多买些现成的吃食,咱今晚在这屋子里头吃点现成的,还有麻油灯,这些咱都没准备。”
安佩兰说着取了二两银子递过去,白长宇接了,应一声便转身出门。
她则去院里头卷了两捆晒干的杂草塞进了正屋的炉灶中。
好久没过火的灶洞里头反了潮气,那股子烟总往外跑,熏得众人都出了屋子。
三间正屋今后由简氏住着,东屋住人,西屋当她的书房。
厢房便是谁来采买谁住,东西各两间,里头都有一张土炕,但是不连灶台,就是很直接的在土炕下头建的火道,真正烧起来,那炕头热得是没法睡的,不过让出燥热的炕头,倒也算舒服。
三间屋子的炕都被安佩兰给点上了火。主要是这空置的太久,怕里头有些蛇鼠虫蚁泛滥。
只是这样一来,安佩兰他们就只能在院里等着这烟火飘散了。
期间又到屋里头塞了两把干草,又等了好半晌,这才从烟囱中看到那股子黑烟。
三个烟囱全部通开了,不一会,屋子里的黑烟散开,冰冷的房子里头,就有了人气。
白长宇也不负众望将麻纸和油灯都带了回来。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们手脚麻利的重新熬好米浆,糊上麻纸。
关上了门窗,不多时,正屋的屋子里头就聚满了热气。
他们在打扫干净的土炕上吃起了现成的东西。
白长宇买了些白肉胡饼,有点类似后代的肉烧饼,只是里头的肉馅少的可怜。
他倒是没亏着自己,又去切了二两牛肉。
白知远和白时泽吃着胡饼夹着牛肉倒是香喷喷的。
梁嫣然突然笑了一声,众人纳闷的看着她。
“突然就觉得咱好像又回到了来努尔干的路上一样,那罗家村买骆驼的时候咱就这么挤在一间屋子里头,那时候天可是比现在冷得很。”
简氏也感叹:“时间过得是真快,那时候的苦,竟像上辈子的事了。在沙漠里裹着被子睡,睡到半宿,风一卷,沙子能灌一鼻子,呛得人直咳。”
白长宇也笑起来:“那时候你们见着老鼠、蜥蜴窜出来,吓得围着骆驼乱转,现在倒好,见着这些东西都面不改色了。”
安佩兰也笑着回忆起刚刚出发的那阵子,众人被那老鼠吓得吱哇乱转,还是白长宇一脚踢飞的。
此时回想起来,这日子竟然也这么过来了,除了见着蛇稍微有些忌惮,其他的爬虫类直接就一脚踢飞,都是跟白长宇学的。
闲话家常间,倦意悄生,众人便这般倚在温温的土炕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鸡鸣三声,众人就醒了。
趁着晨光,将正屋和两个厢屋都撒上了水仔细再清扫一番。
然后到院子里,将那些扎了根的粗壮草根一一铲去,只留得地面平整。
安佩兰便牵着两个孩子往早集去。
凉州的晨市已是一派繁华,街头巷尾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连卖零嘴甜食挑货郎都比之前多了好多。
采买先挑刚需的来,头一个便寻着编席子的摊子,选了三张厚实耐用的炕席,付了钱便嘱店家直接扛回宅院,省了自己费力。
又拐去木匠铺,挑了一张榆木八仙桌、一张窄书桌,配两把靠背椅、四把长条凳,再加一个简易木衣柜,都是最扎实的家常样式。
就先添置这些简单必备的家具即可,其余的,便让简氏自己瞧着补。
路过街边,糖画摊的糖浆滋滋冒甜香,肉包铺的热气裹着肉香飘得远,安佩兰便给俩孩子各捏了个糖人,一兔一虎捏得精巧,又买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嘱咐他们先吃肉包再添那糖人,两个孩子倒也听话照做了。
往前寻到土陶铺子,挑了两口大水缸,又让店家搭了两个水桶与一根扁担,付了五十文钱一并让店家送回宅里——那两大水缸可是有些份量,要两个店小伙才将那水缸给扛上了板车。
随后略微逛了逛,采买了些家常日用的物件,就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安佩兰还特意看了眼昨晚摆放贡品的地方,发现已经没了踪影,估计是院中还是有些小型动物的。
他们今晚再住一宿,明日陪着简氏去惠民司报到,就要回去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嘱咐白季青:“老大,你下次来凉州,把小黄带过来吧。这宅子就简氏一人住着,有个狗看门守院,夜里也能踏实些。”
白季青点头应了下来,看着送来的两口水缸和水桶,就去街口的水井挑水去了。
凉州虽是州府,屋舍盖得齐整规矩,但是这里用水却相当不方便,都得去各坊街口的公用水井挑水。
凉州有东西南北四坊,简氏所在地方靠近署衙,属于最好的东坊,东坊两头各有一口水井,白季青便是去离得最近的西街口打水,打满一缸水要来回四五趟,真是相当的麻烦。
“不如咱西山村的水渠方便。”安佩兰有些嫌弃。
第225章 安间
白季青将两口水缸里里外外仔细刷得干净后,便一趟趟往街口挑水,不多时就将两口缸都打满了——他不在这儿的时候简氏就只能吃这里头的水。身为男人,这些事情自然要为妻子考虑周全。
这边梁氏和简氏也手脚麻利地忙活,先把三张炕席用湿布反复擦了两遍,擦去浮尘,再合力铺到三间屋的土炕上,这才把从西山村带来的被褥搬来铺好,粗布被面虽不精致,却晒得蓬松干爽。
今晚他们倒是能睡个舒服的好觉了。
歇了口气,二人又将安佩兰买回的衣柜、桌椅摆放整齐,将衣物整齐放好。
最后把烧饭的铁锅安在正屋的灶台上,灶洞旁码好切得整整齐齐的干草,引火、烧火都方便。
一番操持下来,原本灰蒙蒙的屋子,渐渐有了烟火气,像个家的模样了。
当晚,众人便在这新灶台上升了火,煮了一锅栗米粥、炒了个小菜,算是给这宅子添了温锅饭。
饭后,简氏坐在炕沿,打量着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明日的惠民司报到,她自然是兴奋无比。
然而,也对于即将独自居住在这屋子中,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白季青瞧出她的忐忑,坐在她身旁温声宽慰:
“你只管放心,衙门每五日一沐休,我都会带着远儿过来,帮你打满水缸、码好柴火,再陪你说说话,缺什么少什么,都记着跟我说。”白季青的波澜不惊的声音抚平了简氏的心慌。
简氏看着自己的夫君,缓缓点头:“嗯”。
第二日,白季青陪着简氏去了惠民司报道去了。
安佩兰他们则又将屋子的边边角角拾掇了一遍,院里的干草捆扎成小束,堆放在院子的角落。
鲜嫩的新芽都给牲口们吃的干净。
此时整个院落才算真正清爽。
往后简氏独自住着,少不了还要添补各样物什,安佩兰给简氏的被褥下头,又塞了二两银子,才将屋门关好。
一切收拾妥当,几人锁了院门,打算往惠民司去寻白季青,同他碰头后就动身回西山村。
谁知院门锁刚扣好,一转头,便撞见白季青陪着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迎面走来。
白季青见母亲出了院子,忙快步走上前,侧身介绍:“娘,这位是陆府的管家,陆伯。”
陆府?
陆英?
代北陆氏?
安佩兰脑中瞬间转了个圈,这代北陆氏乃是名门望族,便是府里的管家,也是有些分量的人物。
“陆管家快请进,屋里坐!”
安佩兰连忙再次将院门打开,招呼陆管家进了屋。
几人一同进了正屋,围着八仙桌刚落座,才猛然想起这新宅里竟连个喝茶的茶杯都还没置备,安佩兰不由得添了几分歉意:
“昨日才刚搬进来,家里好茶好水都没来得及备,慢待了您,倒是我们招呼不周了。”
陆管家却毫不在意,笑着摆手道:“安夫人不必客气,我今儿来,不过是认认门。
你家同我家小姐相交甚好,安夫人更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如今白家大娘子在凉州独居,我陆府自然该多关照几分。”
白季青在一旁像安佩兰解释道:“方才我从惠民司出来,恰巧撞见陆伯,便将若烟在此任职学习的事告知了陆伯。”
陆管家笑到:“你们该早去陆府通个气的,这白家大娘子若是肯在我陆府常住,方方面面自然能照应得更周全,岂不比独自住在这里更稳妥?”
“那可万万使不得。”安佩兰连忙摆手拒绝:
“有了陆府的照应,我们已是感激,怎好再去陆府叨扰,平白给你们添麻烦。”
陆管家这话却绝非客套。
当初自家小姐从北疆回来,说起途中的惊险,数次提及若不是安夫人给的那枚爆竹,她未必能从乱军包围中脱身。
更别说后来安夫人研制的一批批火药,由努州的众人运往前线,才解了北疆的燃眉之急,助大军大获全胜。
他家小姐在提起安佩兰安夫人的时候,都满是钦佩,他自然更要给足几分颜面的。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陆管家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白季青送他出了巷口,回来时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笑意——有了陆府这层照应,简氏在凉州的安全,便又多了一重保障。
于是,众人便准备安心的回西山村了。
谁知他们这一行人刚走出凉州城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声急呼传来:“白家安夫人请留步!”
安佩兰几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
那人一身月白绫罗长袍,衣袂翻飞竟透着几分仙气,颌下蓄着整齐的长胡,鬓角处簪着一朵艳红的花。
“娘,他谁啊!”梁嫣然瞅着这人的簪花,皱着眉头问。
安佩兰也纳闷:“这人,我不认得啊。”
那人的马匹脚力倒是很快,瞬间到了一众人前,利落翻身下马——那姿势甚是考究。
那人落地后先抬手理了理衣襟袖口,才俯首躬身,礼数周全:“见过安夫人。”
“阁下是?”
这人看着年近四十,眉目间很是干净——鬓角齐整、胡须顺直,打理得一丝不苟,一看便是极重仪容的人。
配上这身质地精良的白缎长袍,还有那独属于文人的簪花习俗——这人,应该是从上京来的。
“在下,诗人安间。”那人声音带着豪气。
“安姓?”安佩兰皱着眉头。
她第一反应是:这“诗人”莫不是什么封号?怎的报名号时,还要特意加上这前缀?
第二反应便是翻遍原身的记忆,回想上京安家的亲族,可思来想去,也半点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看着安佩兰疑惑的目光,那人洒脱一笑:“吾乃青州安家之人,是安怀瑾的堂弟。”
安佩兰这才恍然——她是上京安家,与这青州安家,充其量不过是同宗罢了,素日里毫无往来。
“既如此,阁下怎会认得我?”她实在想不起,自己与这青州安家,有过半点交集。
“安夫人自然不认得我。”安间道:
“我也只是久闻夫人名号罢了。方才从陆管家口中听闻安夫人出城,便连忙追了上来,一路沿着官道喊,想着谁停下牛车,谁便是安夫人,这才侥幸追上。”
那人倒是坦荡,只是这法子么……略有些不体面。
“那你是想去找安怀瑾是么?”安佩兰想着,应该是想要寻亲吧。
安间点头:“正是,我想去寻堂哥安怀瑾。”
第226章 死坡苗
既然是寻找安怀瑾的,自然就一同前往努州了,只是一路上,这人的眼色总有些奇怪。
那几次的欲言又止也太过明显。
安佩兰自然看得出来,只是他对安怀瑾略有埋怨——毕竟白红棉的走,也有他一分的“功劳”。
这般一来,她偏不如他的意,半分不肯搭腔。
安间这满肚子的话,便由着他憋在心里。
安间见安佩兰始终不接话头,甚至近乎视而不见,只得讪讪想着拉近些关系,清了清嗓子寻了个话头:“这塞北的风光,竟这般壮丽,当真不虚此行。”说着,眼尾便瞟向安佩兰,等着她应和。
安佩兰依旧缄默,一旁的白长宇却轻嗤一声,凉悠悠道:“这儿,还算不得塞北,顶多算个北地罢了。”
这话一出,安间脸上顿时挂不住,干笑两声掩饰窘迫:“在下头一回来边疆,只觉这儿的人文风俗……格外豪迈,嗯,豪迈。”
“大宋早已打败鞑靼瓦刺,开疆扩土,这儿现在都算不得边疆了。”白长宇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凉飕飕的说道:“我们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努州人,前身都是流放的罪人,原也是上京人士,落魄喽,落魄喽……”
一番话堵得安间哑口无言,索性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然而,待他靠近努州地界后,便入眼那条新修的官路。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赤金色的落日正悬在官路尽头,硕大的轮廓将努州新筑的门楼整个裹在暖辉里,连同一望无尽的路面,都浸着一层暖红的光。
这般壮丽景致,一时间又忍不住勾起他作为诗人的豪情:“如此盛景,怎可不作诗一首!”
言罢低头沉思片刻,便抬首轻吟:
“长街尽处涌金轮,大影轻笼新楼门。一路红辉凝晚照,遥天垂暖覆荒垠。”
吟完,他面上带着几分满意的微笑,扬手一甩长鞭,骑马踏上了那条官路。
配上他的那一身素白长衫衬着落日熔金,倒真有几分“诗客临风、仗马题吟”的清逸模样。
白季青拉紧缰绳,落了几步,来到安佩兰的牛车旁:“确是一首好诗,这安间倒是有些才华。”
安佩兰点头:“能培养出安怀瑾的家族,家训家规必然都是有些绝学的。其他子弟应该也多是些才华横溢之辈,只可惜……”
梁嫣然凑过来,满眼好奇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皆是些徇势趋炎之辈。”安佩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回过味来。安怀瑾流落在努尔干二十余载,从无家人探望。就连那银钱都是长公主带着些愤恨给他添置的。
安家若真全然不管不问倒也罢了,偏赶在安怀瑾立了功、脱了遍户了,反倒寻了过来。
安怀瑾的提拔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一身才学埋没在此太过可惜,李瑾也早明着说过,等努州城开建,便让他从基层小吏做起,同时监管学堂诸事。
所以,这安家此时寻来确实有些附势之嫌。
只是这都是旁人琐事,她也就是说个闲话罢了,将这安间送到安怀瑾所在的学堂他们便回家去了。
行至西山村时,天已彻底黑透,老远瞧见必经的小路上,一道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那人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白季青甩了甩马鞭,催马上前探看,不多时,便将那人带上马背,快步往安佩兰这边赶来。
天气昏暗,一直到他们靠近了才看到白长宇身后的竟然是孙老三。
“娘,孙老三说有紧要事找你。”白季青勒住缰绳,伸手将孙老三扶下马背。
孙老三脚刚沾地,都没来得及站稳,便急声嚷道:“村长,不好了!李大人让人给骗了!”
安佩兰和白季青对视一眼,神色微凝:“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孙老三急慌慌地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安佩兰面前,安佩兰借着月色,才发现那棍子,竟是株两尺来高的树苗,光秃秃的杆身,底下还带着蜷曲的根须。。
“这是死坡苗!”孙老三的声音里满是急色。
安佩兰看着这树苗问道:“这从哪来的?”
一旁白季青脸色骤然一沉,脱口道:“是署衙那边发的?”
孙老三连忙点头。
原来前几日白季青告假、安佩兰也不在村的空当里,李瑾将这上百棵苗子陆续分给了周边三村两庄。
西山村的这批,因安佩兰不在家,今日才刚由衙役送来,全堆在她家庄田边上——一来她家院门没锁,二来伊勒和巴勒的名头在外,旁的人也不敢轻易靠近那片地界。
他的庄田离着安佩兰家不远,起初只当是署衙的体恤,没细瞧。待忙完农活往家走,终究忍不住好奇,想看看署衙发的是哪些果木,便凑到堆苗处翻了翻。随手掐了节根须,只觉有些不对,这才凝了神细细分辨,竟真瞧出了死坡苗的端倪。
慌神之下,他连家都没回,直接蹲在这进村的必经之路上堵人,就盼着能早些拦下安佩兰,让她去同知州大人说清这要命的关节。
这边话音刚落,白季青的脸色已是沉得厉害,当即把这批果树苗的来历说明:
“这苗子是李大人从凉州返程时买的。路上遇着个商贩兜售,说是各类果树苗,抗旱耐贫瘠,价钱更是便宜得离谱——寻常苗子单株要五十到一百文,那商贩说急着归家,近百棵苗统共开价三贯,合着不到三十文一棵,还管送货上门。”
李瑾一激动,就让他把树苗给带回努州署衙。
然而,关键的是,此时的营田使家中有事,告了几天的假,署衙中的其他人都是些半吊子,掰开的树枝都是带着汁水,看起来都是些活性十足的苗子,便都跟着觉着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李瑾盘算着努州现在也是有三条坎儿井的地方了,算不得真正的旱地了,也想着能让这儿的树木品种再多些,便不等营田使验货,直接付了钱,买了下来。
白季青本就知晓此事:“当初这批苗子送来,我也曾仔细看过,枝秆鲜活、掐之流汁,瞧着没有什么问题啊,你为何称为死坡苗?”
“死坡苗很难分辨,这些树干和根都是带着汁水,所以一般人都是看不出来,但是这种苗大约种上个三两月,基本就不再生长,逐渐干枯而死。”
孙老三掰开了这树苗的根,中间的一丝丝红色很是不起眼。
“因为内里的病灶,它的根早失了吸收养分的本事,眼下不过是靠着自身攒的那点汁水撑着,等养分耗光,就彻底没救了!。”
说完,孙老三叹了口气说道:
“我跟这些果树打了半辈子交道,才见过两次这死坡苗,说实在的,一般人确实看不出来的。”
随后孙老三的语调沉了下来,一脸郑重:“我连夜过来堵你们,还有件很是重要的事!”
安佩兰他们全部转头看向孙老三。
“这苗之所以叫死坡苗,最歹毒的从不是自己活不了,而是会传染!一颗染十颗,十颗染一坡!今日若是咱村、咱努州敢把这苗栽下去一棵,不消等明年,这地界的果树,还有咱辛辛苦苦栽的榆树、柳树,怕是要通通死绝!”
第227章 该活动起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住,众人脸上的惊惶而凝重——这死坡苗若是传开,毁掉的不只是几棵树,是努州好不容易攒下的生机!
安佩兰当机立断,一把将孙老三拽上板车:“老二家的,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守好那些树苗堆别让旁人动!老大,你跟我去署衙找李瑾。孙老三,你随我去,当面跟李大人把这情况说透!”
一行人片刻不敢耽搁,直奔署衙。
当值的衙役刚给他们开了门,众人便冲到了李瑾所在的住所。
哪管此刻已是深夜、李瑾是否安睡,安佩兰抬手就用力拍门,门环撞得震天响。
见着了李瑾后,孙老三毫不含糊的将这情况再次说了一遍。
李瑾接过那颗树苗,自己掐了一节须根,借着油灯,也看到了孙老三所说的红丝线,脸色有些煞白。
努州此时的树种,多是青冈树、榆树、旱柳,和一些景山上的藤蔓植物或是稀少的高山植物。
其中青冈树是最不易得病的树种,但是它喜水,主要种在水源旁。
而榆树和旱柳最是耐旱耐贫瘠,也是种在那条刚修的官路两旁最多的品种,而同时也是这死坡苗最容易传染的树种之一。
而若是官路两边的树都得了病死了,那么——
“大人必将会被问责!”白季青也想到了这茬。
“快,将当值衙役叫起来,尽快查看这两日发下去的树苗,还有没有这死坡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穿戴好官服,拽着孙老三就往外走,安佩兰与白季青举着火把紧随其后,一行人连夜奔走于各村各庄。
然而一圈查下来,结果令人心凉——各村各庄分发下去的树苗,竟株株都带着那丝暗红,全是死坡苗!
李瑾看着满地被拔出来的枯苗,怒火攻心,抬脚狠狠踹在苗堆上,低吼道:“这还有完没完!处心积虑地害我,三番两次给我挖坑!巨林猪的案子都送京了,上京该着手调查了,怎么还没动静,现在又冒出这死坡苗来!”
白季青沉静的转头,对孙老三拱手道:“今日这事,多亏了你及时发现,日后李大人必有重谢。”
安佩兰也知道剩下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商谈了,便同孙老三回了西山村。
临走前,孙老三又叮嘱一番:“这些死坡苗必须尽快焚烧,没下土的还好,若已有栽下去的,那树坑也得焚烧,再深翻土地,用石灰消杀,绝不能留一点隐患!”
李瑾当即下令,一方面组织衙役与村民,连夜拔除已种下的树苗,集中焚烧。
另一方面,紧急调运石灰,凡种过苗的地,都要先焚烧、再深翻,最后撒上石灰彻底消杀。
那一夜,努州的夜空被星星点点的火光映得透亮。百姓们举着火把,男女老少齐上阵。拔树的拔树、焚烧的焚烧、撒石灰的撒石灰。
西山村的苗子因还未下土,便就地焚烧,连烧后的木炭都不敢大意,撒上石灰后深埋地下。
第二日,清晨亮起的时候,所有的村民就已经将所有的隐患全部清除。
有关死坡苗的事情也连夜上报上京,同时李瑾也没停下,直奔凉州亲自调查那贩卖苗木的商人。
只是可惜,那商人根本没进城,没留下任何名帖,由此可见,这人就一直在城外蹲守,就等着李瑾上钩的。
而白季青也同时去查探营田使告假的缘由。
蹊跷的是,就在李瑾出发凉州那日,营田使的家中便无故起火,所以他才会告假回家。
所幸亲眷躲闪及时未受伤害,只是屋舍烧了大半。
白季青随后也带着伊勒跟着营田使去了被烧的家中。
果然,伊勒嗅出了桐油的气味,这说明,营田使家中是被人为纵火的。
此事来得突然,又恰好在李瑾买苗的节骨眼上,由此可见,纵火之人与那假苗商人定是脱不了干系。
而营田使在得知李瑾运回一批死坡苗时,当即吓得手都哆嗦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好在白季青没有大喘气,将连夜焚烧处理的事告知了营田使。
只是他依旧放心不下,就直接跟着白季青回了署衙。
营田使今年六十有五了,跟这些苗木、树木等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自然是知道这死坡苗的危害。
他将三村两庄转了个遍,发现处理的确实及时且有效,这才放心下来。
回来后,想起白季青说的那个孙老三,于是找到了李瑾询问:
“大人,您说的那个孙老三年岁多大?”
李瑾很是尊重这位营田使,便连忙回答:“年轻着呢,三十出头,正是壮年。据安夫人所说,他本名孙三哥,因受老大的牵连来了努州的遍户,他不愿提什么三哥的称呼了,自己便改叫了孙老三了。”
营田使点头:“能一眼辨出死坡苗,绝非普通庄稼汉,定是对这些植被颇有研究。老夫年岁大了,精力实在不济,如今努州建城在即,正是用人之际,大人若是遇着这般年轻的好苗子,不妨尽快招进署衙,也好慢慢培养,以备日后努州建成扩充人手之用。”
营田使的意思,李瑾也听明白了,当即说道:“我回头问安夫人这人的脾性,若是可以,便给您老带来瞅瞅。”
得了准话,营田使便佝偻着身子告辞回去。经这一番折腾,他原本还算健壮的身形,瞧着竟又佝偻了几分
而刚才就站在一旁的牧监,听了营田使的话,也低头思虑了良久。
他与营田使年岁相仿,当初在努尔干时,一人管草木农桑,一人管牲畜牧养,日子清闲,倒也应付得来。
可如今努尔干成了努州,添了三村两庄,所有事务正经起来后,这事儿也跟着繁琐了,这些差事依旧压在他们两个半老头子身上,只觉越来越吃力。
思忖一会,牧监也抬眼看向李瑾:“李大人,牧监这边的差事,您也不妨多端详端详。日后努州发展起来,牧监总要扩充人手的,不如提前几年物色培养,也好让后生跟着我们多学些经验。”
说完便提出白长宇的名号来:“白长宇那小子,对这些牲畜门道很是上心,我瞧着倒很是适合”。”
李瑾闻言点头,随后又有些愧色:“是我思虑不周了。这些年,营田和牧监的差事,一直靠您二位支撑,如今努尔干升格为努州,成立了三村两庄,依旧只让您二位劳心劳力,实在是太过疲累。您放心,我这就回去为二老添补人手。”
同时心中也想着:那白家老二,确实也闲散太久了,该让他活动活动了。
第228章 孙老三
白长宇收到李瑾给他的任职文书,是五日后了。
然而,李瑾明确在文书上写明——白长宇与第二日上值。
“这就这么随便么?今天通知,明天上值?”白长宇瞅着那文书,多少有些怀疑李瑾和大哥合起伙来捉弄他。
白季青白了他一眼:“这两日我们调查那死坡苗的事耽搁了,但是你也没啥要收拾的啊,这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不妥?”
说完走到门口:“哦,对了,上值当日考核《春秋》《礼记》的墨义 10条。”
话说完,抬腿就去寻孙老三了。
留下白长宇还在回味那最后的话——“《春秋》《礼记》的墨义 10条?当日考核?白季青你给我站住!”
可惜的是白长宇追出来的时候,院子中已经空荡荡的了。
安佩兰在门外等着白季青,两人没走多远,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白长宇那气急败坏的声音。
“当日考核?你觉得老二能过得了?”安佩兰有些戏谑。
白季青却坚定的说道:“过不了!”
白季青如此肯定,倒让安佩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不应该是这剧本啊。说好的兄友弟恭呢?
然而白季青却说道:“长宇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头,大小考核将会不计其数,五日小考十日大考,这些都是我同李瑾两人制定的,针对他的方案。”
听着就有些恐怖,安佩兰也回想起高三那年的恐怖经历,心中对白长宇也只有默哀的份了。
“长宇脑子灵光,性子却偏懒散,唯独对禽畜畜牧这事儿格外上心。他就是不擅应付考核,纸笔上的总过不了关,但真要让他实操饲养、诊治牲口,那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白季青对于他二弟那是真摸得透透的。
安佩兰也是相当认可的。
“只是努尔干既已成了努州,若想让他胜任努州牧监总司一职,官场的考核终究躲不开。所以这一年,必得对他严加训导才行。”
“牧监总司?”
安佩兰听见这官职名,不由得面露诧异。
她原先只想着,能让白长宇在努州任个普通牧监便足矣,却没料到他大哥竟有这般高的期许。牧监总司可不是寻常吏官,那是正经入流的官职。
白季青点头:“李瑾曾说,努州往后的官制,皆会依循州府规制,如此一来,牧监便不会只设一人,自然要立牧监总司之职。我们都盼着长宇能担此任,只是那州府解试,他是非过不可的。”
努尔干时期,这儿没有任何科举门路,而今改立为州,便也能主持科举第一关——解试。
这是州府层级最核心的科考,考中者为乡贡举人,简称举人,既得了进京赴礼部省试的资格,也是知州破格拔擢人才为官的必要条件。
“那你呢?”想到这儿,安佩兰看着自己这个白嫖的大儿子,有些惋惜。
白季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娘,如今我能做的努州的录事参军,也是官家的破例了,便是考上举人,又能如何?”
安佩兰闻言,也长叹一声。
她的这个大儿子,终究停步在此。上京的紫袍官们,是必然不会让白景渊的儿子入京为官的。
“罢了,在努州也不失为件好事,至少我们全家人都在此州任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白季青倒是很释怀,反倒安慰起母亲来了。
如此想,倒也好。
安佩兰点头轻笑,算作是回应了儿子的宽慰。
话锋一转,二人又聊起了孙老三。
对于这个人,安佩兰和白季青都心里没底,终究是相交尚浅,摸不透底细。但他能连夜拦在半路,将死坡苗的事据实相告,单是这一点,便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营田使提过,这死坡苗最是难辨,苗上那一丝血线,症状与寻常病根病害相差无几,若非有多年侍弄果木的经验,十有八九会当作坏根直接剔除。也正因如此,营田使对这孙老三十分看重。”白季青边走边道。
况且营田使一职干系着努州日后的营生,李瑾一心要寻个专管果木树苗的能人执掌此任,眼下数来数去,竟也只有这孙老三最为合适。
安佩兰倒觉得此人尚可一用,沉吟着开口:“他这人行事倒是有些谨慎,虽说对我们藏了些私事,但终究是人家的琐碎,本就不必对只见过两面的村长和盘托出。
难得的是他拎得清轻重,遇着死坡苗这等大事,半点不含糊,可见是个能担事的。只要你们日后严加把控,盯紧了他,不让他被钱财迷了心窍,想来做这个营田使,倒是能胜任的。”
思及此处,白季青凝眉点了点头。
此时,正巧也到了孙老三的家中。
他正蹲在院里侍弄那两株甜葡萄藤,抬眼瞧见村长过来,忙撂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村长快请进,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说着又咧嘴带着几分了然笑道:“莫不是因为那甜葡萄藤?且有的等那,照这里的温度,最少也要进了七月门才能嫁接。”
葡萄藤本就和别的果树不同,其他果树多在春日嫁接,葡萄藤初春枝桠里的汁液最盛,这时候动刀嫁接,汁液浸了伤口极易感染,造成嫁接失败。
安佩兰心里清楚这些门道,是后世刷到的各种农技短视频刻在脑子里的,可孙老三能懂这些,想来该是家里祖辈侍弄果木,口口相传下来的本事。
安佩兰与白季青对视一番后,点头说道:“你说的是,得等天再暖些,枝里汁液收了,嫁接才稳妥。今儿来,倒不是为了葡萄藤。”
说罢侧身让出位置,目光看向身侧的白季青:“今日主要是他,有正事要跟你详谈。”
孙老三早晓得白季青是州衙里当差的,心里暗忖莫不是为了前日死坡苗的功劳,要赏些米面布匹的实惠物什。忙不迭引着二人往屋里走,边走边喊:“媳妇,快上好茶好水,衙门来人了。”
他媳妇听见,连忙端了茶水过来。
白季青便当着他们夫妻二人的面,将营田使想让他去署衙管理果木营生的打算,细细说了。
孙老三越听眼睛越亮,到最后惊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正激动的手足无措之时,猛地又想起一事,脸色暗淡了下来:“但是,我家尚在遍户……”
白季青闻言爽朗一笑,摆了摆手道:“这都不是难事!若是你能踏实肯干,编户的事,知州大人自会为你破例。”
还有什么不答应的道理?孙老三喜出望外,忙把自家两个在院里玩耍的孩子喊进来,按着他们的头就要往地上跪,被白季青一把搀住才作罢,嘴里头不住的“多谢大人”“定当尽心”等话。
第二日,这孙老三还将自己最好的衣衫给穿出来,特意整理一番发髻和胡须,这才跟着白季青去找营田使了。
第229章 草甸子
一路上,孙老三倒是兴高采烈。
然而一旁同去署衙的白长宇却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萎靡不振。
闲暇赶路时,孙老三戳了戳白长宇:“长宇兄弟,你也是同去署衙营田使那边么?”
白长宇摇了摇头:“我去牧监那儿。”
“嗷,那你这是高兴的一夜没睡吗?”
孙老三看着这白长宇一路总打哈欠,忍不住想要分享他的兴奋之情。
白长宇又打了个哈欠才说道:“我翻了一夜的书,应付今日的考核!”
“考核?考啥?”闻言,孙老三一头雾水。
“你没有考核么?”白长宇亦是一脸吃惊。
孙老三摇了摇头:“你大哥没同我说起过啊,再说,我一个庄稼户,能识字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能考得了啥啊。”
白长宇咬牙切齿的指着前头的白季青的背影:“你~你~你~”却愣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想着昨夜白季青拿着个锥子,效仿头悬梁锥刺股之势,硬生生给他补了一夜的《春秋》和《礼记》!
想当年白景渊也没这么逼他啊!
白长宇终究是敢怒不敢言,悻悻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指。
此时正路过大水井村,安怀瑾的学堂前。
远远便见安间正和安怀瑾争执着什么。安怀瑾一手拽着安间往他的马边扯,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包裹——正是安间带来的那个。
“赶紧回去!别再插手我的事!”安怀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
正巧抬眼看见白家兄弟,眼神有些躲避,忙不迭又拽着安间往屋里退。
一旁的安间见到了白家兄弟,原本还想着扬着笑脸上前打招呼,却被安怀瑾攥得死紧,硬生生给拉了回去。
安间挣了两下没挣开,也急躁的对着安怀瑾说道:
“堂哥!他们早晚都得知道的,大伯母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安怀瑾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半拖半拉地把人拽进了屋里,门“哐当”一声掩上。
白长宇好奇心一下子勾了起来,轻轻夹了下马腹,凑到白季青身侧:“他俩这是干啥呢?神神秘秘的。”
白季青眸光微沉,摇了摇头:“不好说,但估摸着,这事跟母亲有关。”
自上次一同援助边防营,白家兄弟与安怀瑾相处得还算融洽,平日里见面也可以打趣开个玩笑,今日安怀瑾这般刻意避着他们,反倒显得反常。
更何况安间从凉州一路追来,初见时喊的就不是他们兄弟,倒是先唤了母亲。
并且一路上对着母亲更是次次欲言又止,那副“你快问我、我有话要说”的模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根本不难猜他藏着事。
“母亲既不愿搭理他们,咱便也装作不知就好。”白季青双脚加劲,骑着马快步往署衙的方向去了。
————
白季青带着白长宇走后,白知远和白时泽也往学堂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安佩兰一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忽然漫上来——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日子无论苦乐,身边总热热闹闹的,从没有这般静悄悄的时候。
院角只有巴勒和伊勒,正准备往牧场去。
“罢了,今儿我同你们一道去草场。”
安佩兰实在耐不住这寂静,折回屋抱上伊勒那只狼崽串子,跟着两只狗子一同出了门。
今儿在家的倒是留下了一匹马——白季青来回都是骑着官马,只有白长宇骑走了自家的马儿。白知远和白时泽都是骑着毛驴去的学堂。
安佩兰就赶着大黄和它的牛犊子,还有骆驼们和一匹马儿打算往草场去。
她许久没坐过家里这高大的骆驼了,便拎着羊毛垫子走到领头驼身边。
这领头驼很是通人性,见安佩兰要上来,就直接趴下身子。
安佩兰将羊毛垫子搭在领头驼的后背,踩着它的蹄子才上去。
果然,待它站起了身子,整个视野便豁然开朗。
看着往常每日都看得到的周遭,安佩兰竟也有一种不一样的心境。
这群牲口早对去草场的路熟稔无比,无需多引,便整齐地沿着自家门前的那条种满榆树的小路往前走去。
努州后头的这片草场本就不算阔绰,充其量只配叫个“场”,算不得真正的草原。
往常她从不敢让牲口越过的那片山坡,便是挨着塞外的地界,多有顾忌。
但是现在嘛……
安佩兰轻轻催促了领头驼,便引着一众牲口,缓缓越过了从没踏过去的那道缓坡。
待登上坡顶抬眼望去,她顿时眼前一亮——漫天遍野的绿色!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成群的黄羊在草浪里奔跃,野驴甩着尾巴低头啃食嫩草,远处还有几匹马鹿支棱着耳朵警觉张望,目之所及,皆是蓬勃生机。
也就在这时,远处的另一座山坡上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正静静望向这边。
伊勒一眼瞥见,顿时兴奋得直甩尾巴,嗷呜一声便冲了过去——那应该就是它的狼婆娘了。
巴勒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在它心里,狼终究与它们不同路,难保不会伤着主人,便寸步不离地贴在骆驼旁,目光警惕地锁着那头狼。
“伊勒!”安佩兰出声唤住奔远的狗,随即将怀中揣着的狼崽串串递到它嘴边,示意它叼去给母狼。
伊勒瞬间领会,立马小心翼翼叼起它的这个独苗苗,又颠颠地往母狼那边去了。老远瞧着它们仨蹭着彼此脖颈亲昵的模样,倒也透着几分难得的和谐。
“咦?”没片刻,安佩兰忽然瞥见母狼身侧又钻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想来当初伊勒叼回家里的三只,该是最虚弱的,那些身骨壮实的,便一直跟在母狼身边,在这草原上慢慢长大了。
“这便是孟峰说的,狼群无法接纳,又难以回到人类的生活中的狼狗了吧。”
看着那两只小崽子,安佩兰也不知它们今后的路该怎么走,索性不再管它们,一切随缘吧。
这片草原辽阔得望不到边,她还在不远处发现一片草甸子。
草甸子同普通的草场不同,它里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洼,周遭的草长得足有半人高,同时也是些食肉的猛兽最喜欢埋伏的地方。
于是巴勒便在前头开路,刚走进,就惊起几只慌慌张张的赤狐,哧溜一下便窜没了影。
可就在巴勒继续开路的时候,两只雪白的猫科动物突然从草间猛地跃出,它们似乎被巴勒给惊着了,竟急促的往安佩兰这边跑来。
安佩兰心头猛地一紧,她下骆驼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然而就在那俩东西靠近的时候,安佩兰才看清,就是家中的两只胆小的兔狲!
它们倒是早就认出了安佩兰,直接钻到安佩兰的袍子底下,对着巴勒的方向呲牙哈气。
只是巴勒倒真没把这俩小东西放在眼里,继续迈步巡视这片草甸子,估计是最开始就认出了它俩的气味了。
不一会,巴勒将这片草甸子里头的小动物们都赶跑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将牲口赶进来。
不多时,伊勒也蹦跶着回来了,身后的母狼没敢靠近,就远远的爬着,偶尔看往这边,那三只狼崽串串就在它的身边嬉闹着。
第230章 獒犬对战狼群
草甸子里的水深浅不一,却无能没过腰的深水洼,多半只到脚踝处。
水里虽有鱼,却都是些寸把长的小鱼,连西山村水渠源头那个水塘里的鱼,都比这儿的要大些。偶能见着几条鲫鱼,也不过小孩手掌般大小。
这里的鱼从无人捕捉,一来是个头实在太小,二来也是草原上稀有的水鸟口粮,是生态链里缺不得的一环,安佩兰自然也不去动这些看着都可怜的小鱼儿。
周边的水鸟也不敢靠近,都飞去了别处的水塘寻食,这一片草甸子,便成了安佩兰他们独一份的乐场。
里头最欢实的要数小牛犊子,四只蹄子就没正经落过地,前颠后蹦,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蹦跳撒欢。
大黄还是那般稳如泰山,寻着片嫩草旺的地方,便垂着脑袋用大舌头卷着青草,吃得香甜。
骆驼们索性窝在浅水洼里,啃两口草,再低头喝两口清水,自在得很。小骆驼倒没有小牛犊的顽皮性子,虽也都是一两岁的年纪,却透着股沉稳,一个个挨着母驼的身子,安安静静地啃着草。
马儿总甩着尾巴踱来踱去,从不见它躺下,便是歇息睡觉,也始终站着。
初春的虫鸣还疏疏落落,今日的风也温和,无半点凌厉,只觉风和日丽,四下里皆是岁月静好的景象。
安佩兰薅起两只兔狲,寻了块干爽的草地,就地躺下。
巴勒迈步过来的时候,兔逊又往安佩兰衣中缩了缩,却也没跑开。
就这样,她抱着毛茸茸热乎乎的缩成团子的兔逊,寻了个合适的姿势,将脑袋枕在巴勒身上。
小牛犊子玩累了,也蹭过来,脑袋搁在她腿上。
它们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眯着眼睛歇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脸上毛茸茸的一阵瘙痒,睁眼一瞧,才发现三只小狼崽子不知什么时候都跑到自己身边玩耍了起来,两只兔逊也不知何时跑没了踪迹。
安佩兰看着那三只玩闹的小狼崽,一眼就认出自己喂大的那只——它毛色偏浅,身形也比另外两只稍显单薄。
那两只壮硕的小家伙,闹上一阵便抬眼警惕地瞟向安佩兰,又转头看看伊勒,随即转头继续欺负那只小的。
这小家伙晓得打不过,回身胡乱咬上一口,就一溜烟往安佩兰身边跑,瞧着倒是机灵。
安佩兰躺了半晌,起身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四处瞧瞧,寻些能吃的野菜。
不料就在这时,巴勒和伊勒突然齐齐伸长脖颈,鼻尖不住抽动,警惕地往四下嗅探。
伊勒的狼婆娘也跟着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嚎,满是戒备。
小狼崽们瞬间警惕的钻回母狼身边,不过片刻,便在周遭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安佩兰一把抄起那只自己喂大的小狼崽,揣进衣襟里,随即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警惕地环望四周。
可这草甸子深处本就是片凹地,四周尽是缓缓的坡地,视线被挡得厉害,根本望不远。
就在这时,一阵牛犊的惨叫声骤然划破草甸的宁静——是大黄的孩子!
安佩兰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才发觉方才枕在她腿上酣睡的小家伙,早没了踪影。
大黄也循着声音奔去,粗重的“哞哞”声里满是焦急。
不用她多说,巴勒和伊勒已经顺着声音的方向猛的冲了过去。
安佩兰驱赶马儿,连忙跟在它们的身后。
登上坡顶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一沉:四五只野狼正呈合围之势,将小牛犊围在中间,小牛身上已经有了几处伤痕,好在,它还没倒下。
安佩兰警惕的观察了一下四周,只要不是像冬季那种大型狼群集结在一起,就不用担心——草原的獒犬毕竟凶猛,以一对二不在话下。
此时的伊勒已然扑在狼群跟前,将小牛护在身后,背毛倒竖。
待巴勒赶来,两头獒犬即刻并肩猛地窜上去,是以二对五的架势,獠牙外露,半分退缩也无。
可终究是有些寡不敌众,混战里总有一匹狼狡猾地游走在周遭,避开獒犬的正面扑咬,专寻空隙绕到身后,伺机撕咬它们的腰腹。
好在巴勒与伊勒虽未披铠甲,脖颈上的尖刺项圈却正好护脖颈处的要害,狼口但凡咬来,多少会被那铁刺刮开些皮肉,倒也成了部分助力。
大黄便趁着混乱之际,护送着小牛犊子连忙朝着安佩兰身边跑来。
安佩兰查看一番,小牛犊身上除了几道血口子外并没什么致命的伤害。就是有些委屈的贴在安佩兰的身侧,浑身瑟瑟发抖。
她抬手轻轻抚着牛犊颤抖的脊背,目光却紧盯着前方的混战。
安佩兰有些担忧,这般硬拼下去,纵使巴勒和伊勒能胜,身上也必定会添上数道厉害的伤口。可她的箭法多年来半点长进也没有,此刻拉弓射箭,怕是那箭头插入的不是狼身,而是巴勒或伊勒的身上,那就成了悲乎哉。
就在这焦灼的关头,一道灰影陡然从斜侧的草丛里窜出,迎头扎进战局,狠狠扑向那匹游走的野狼——竟是伊勒的狼婆娘!
三对五,局势瞬间逆转。獒犬得势后愈发凶猛,狼婆娘则刁钻狠戾,三者配合着追扑撕咬,草坡上顿时狼毛狗毛纷飞,低哑的嘶咬声,震起周遭一片尘埃。
在几声凄惨的声音响起后,有两只狼夹着尾巴逃了出来。它们没再回头,迅速的窜到了远处,很快消失在草原上。
地上,留下了三具狼尸。
这一场战役后,伊勒的狼婆娘似乎彻底就被巴勒所接受了,伊勒最是开心,不住的在周围欢跳,狼婆娘就围在它身边,摇着尾巴。
安佩兰此时驱马走进,狼婆娘还是有些警惕,转身后退一段距离,但是却不像之前那般,隔得老远的距离了。
巴勒和伊勒摇着尾巴,似乎有些想要邀功似的围着安佩兰。
安佩兰却没有耽搁,连忙查看它们身上的伤口。
果然,巴勒和伊勒的后背、腹侧布满了伤口,大大小小竟有十几处,深的还在渗着血珠。
安佩兰摸遍周身,竟半点草药也没带,只能在附近寻些能应急止血的草药。
“你们别动,我马上回来!”她轻拍了拍獒犬的脑袋叮嘱——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纵使这俩家伙还挺精神,也万万不敢冒险让它们乱动。
安佩兰低头在草窠里翻找着蒲公英,眼角余光却瞥见伊勒的狼婆娘立在不远处的坡下,正定定盯着她,喉间滚着几声低低的呜咽,不像警惕,反倒透着几分急切。
没等她细想,狼婆娘便转身往草甸深处走,走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她一眼,那模样,竟是想引着她去什么地方。
安佩兰心头一动,索性跟了上去。没走几步,狼婆娘便在一片湿润的草洼前停住,抬起前爪在地上轻轻拨拉了几下。
见安佩兰走近,它又往后退了数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不再挪步,只是垂着尾站着。
安佩兰蹲下身细看,只见草下露着颗灰棕色的圆球状东西,表皮软乎乎的,带着些湿润的泥土——这是马勃!
第231章 草原上长眠
马勃又称马粪包,是一种在草原上初春至夏季极常见的真菌。幼时是圆滚滚的白色球状体,大小从拳头到碗口不等,表皮光滑偏软,捏着有弹性,这时候是可食用的,口感嫩如豆腐、菌味清淡,无异味。
一旦成熟,表皮会变黄、变干,捏着发空,内部变成灰褐色的粉末——那是马勃的孢子,虽不能吃了,却是草原上最好的天然消炎止血药。
安佩兰连忙捡起地上的那些马勃,足有五颗,这些足够了。
安佩兰回到伊勒和巴勒身边扒开马勃,将内里细腻的孢子粉撒在它们渗血的伤口上,不过片刻,那些还在微微冒血的创面便渐渐干涸,血珠凝住不再外溢。
她又取了些粉末,轻轻撒在小牛犊的浅伤口上,虽已不流血,可马勃的消炎之效,总能让伤口好得更快些。
最后还剩两颗完整的马勃,安佩兰抬眼望向远处静静伫立的母狼,转身将马勃递到伊勒嘴边,轻声道:“这些给你的狼婆娘送去吧。”伊勒似是全然听懂,摇了摇尾巴,叼起马勃便快步朝母狼的方向走去。
安佩兰抬眸望了望天色,西边的天际已晕开一片昏黄,暮色正悄悄漫上草甸。可她却没急着收拾动身——方才采马勃的地方,一缕清鲜的韭香气,悠悠飘进她的鼻腔,令人的五脏庙有些翻腾。
她从马背上的布囊里翻出一个空布袋子,提着便又折回那片草洼,巴勒见状又想要起身跟上,却被安佩兰抬手按住,沉声道:“趴下,我一会就回来。”巴勒这才不甘不愿地伏在原地,粗重的鼻息呼哧呼哧,目光却紧紧黏着她的背影。
安佩兰独自走过去,倒不用费力寻觅,抬眼望去,那片湿润的草洼里,生着一大片野韭菜,枝头缀满了白白小小的花簇,一簇簇挤在一起,正是鲜嫩的韭菜花。
这韭菜花,是独属于草原春日的鲜灵味道,若是捣碎了做成酱,抹在烤得焦香的羊肉上,一口下去,鲜辣味儿能直接鲜掉人眉毛。
安佩兰蹲下身,指尖掐住韭菜花的花茎,利落摘下,一朵又一朵,很快便在布袋子里攒起了一小堆,清鲜的韭香裹着些泥土气,萦绕在鼻尖。
她没敢多采,毕竟天色愈发昏黄,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安佩兰简单收拾妥当,提着装满韭菜花的布袋子转身回到巴勒身边。
“伊勒!走喽!”
一声轻唤,伊勒立刻应声归来,与巴勒一同跟在安佩兰身侧,朝着方才那片草甸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安佩兰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头狼尸所在的方向。
便让它们在这片草原上长眠吧。
狼皮她本就不喜,那处理不好的腥臊味,她连碰都不愿碰。至于卖钱,她更不必愁——虽说身边的金豆子日渐减少,但养活远儿他们长大成人,总归是足够的。
安佩兰脑中不断地回想着当初孟峰的话——鞑靼部和瓦剌部的王庭前,各竖着上千张狼皮旗,能活下来的狼群,已经太少了。
狼群的减少对于草原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食草动物的增多会加重这草原植被的破坏,狼群在这生态环境中是不可缺少的一环——这些安佩兰都从书中了解过的。
草原上飘荡的狼魂已经够多了,侥幸幸存的狼群活得本就不易。若非为了护着小牛犊,她实在不愿与狼有这般争斗。
“巴勒、伊勒!”安佩兰喊着这两个与《狼图腾》里一模一样的名字,抬手轻挥,“回家!”
骆驼迈着沉稳的步子,獒犬守在两侧,小牛犊紧紧贴在大黄身边,同马背上的安佩兰一起,渐渐融进这草原的暮色里。
安佩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家里人早都从署衙回来了,梁嫣然和白长宇已把饭菜摆上桌——这两人做菜都爱省步骤,满桌吃食里,也就那碗粟米粥看着还能有点食欲。
白季青则在屋中,正检查知远和时泽的功课。
小黄最先听见院外的动静,摇着尾巴急声叫唤。
“娘,怎么回来这么晚?”白长宇连忙迎出来,伸手帮着把牲口牵进窝棚。
安佩兰放下了装着韭菜花的布袋,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道:“回屋跟你们细说。”
进了灶间,目光扫过炕桌上的菜碟,几样炒菜灰不拉几、黑不溜秋的,瞧着便没什么胃口。
她索性转身去外头的咸菜缸里捞了根腌萝卜,清水冲净切了碟,就着温乎的粟米粥,这才觉出几分暖胃的舒坦。
灶间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众人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的听安佩兰讲起白日里草甸上的事,听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就连梁氏做的那黑不拉几的菜都变得没那么碍眼了。
白长宇听完后,还跑下去查看窑洞里头的狗子们,发现确实没啥事,这才放心的回来。
晚饭过后,收拾妥当,安佩兰回了自己的屋子,往角落的洞口瞧去,果然,那俩货已经自己先回来了,睡得倒是香甜。
“倒是俩惜命的主。”
————
第二日,是署衙沐休的时间,白季青收拾了些细软,带着小黄就去了凉州。
白长宇则在家继续苦读诗书,因为白季青临走的时候放了狠话:
“明晚我回来的时候,若是还不能写出两张新的墨义,那么往后的头悬梁锥刺股便是你每日都要做的事!”
“我这都是什么命啊!”抱怨归抱怨,白长宇不得不继续拿起了书本,埋首苦读起来。
另一边,巴勒和伊勒的伤口还未好,安佩兰便没放牲口去草场。
只是大黄今日是要忙起来了——昨日白季青回来时提过,两日后,运回来的棉种便要下发,是以趁着梁嫣然得空能帮把手,她们便先把棉花地再细细犁上一遍,两日后的下种,安佩兰也能轻松些。
二人带着大黄到了地头时,已有不少村民早早躬身在地里忙活开了。
村民们今年新开的荒地力薄,种不了棉花,得先种黄豆养地,秋收后改种苜蓿,等来年地力足了,才能种小麦或棉花——这些都是初进努州时就嘱咐过的。
前些天借着春雨,大伙已把地犁好了。村里大多人家没牛,犁地全靠人力,男女老少攥耙拉犁,手上磨茧、肩头勒红,辛苦得很。
这会儿日头刚爬上来,他们便都猫着腰,一颗颗往垄沟里点着豆种。
见安佩兰来,都纷纷直起身招呼:“村长!”“安村长!”
第232章 一斤棉换二十斗米
西山村村小,现在总共也就五十户人家,比不得两庄的那些大户。
但能选在这儿落脚的,多少都有些家底。至少今年的粮食是有的。
但是这些普通的老百姓啊,就是这么勤劳,他们在土地上的奉献从来不吝啬。
春天耕种,秋天丰收,四季轮回的操劳,都在他们的手中、肩头体现得淋漓尽致。
“村长,咱努州这地界,当真能种棉?我听那些读书人说,这木棉也就南边的水土能种活呢。”
一个头裹青布棉巾的妇人凑上前来问道。
安佩兰正低头给大黄套犁,笑着回答道:“去年我家试种了一亩,成了。咱这儿能种,就是忌连作,连种耗地,还格外吃肥。”
说起吃肥,她抬眼瞥了瞥一旁两亩地梢瓜田,垄上的苗子已然冒了头,再过些时日,还得搭架引藤才成。
“哎呦!我可听说南边的木棉,一斤能换二十斗大米呢!”
有人惊喊出声。
“二十斗?”
周遭闻声聚来的村民顿时哗然,满脸不敢置信。
棉花,普通百姓家称之为木棉,于他们而言,那是顶昂贵的稀罕物。
西山村的人家,日子本就比旁的庄子强些,冬日袄子里填的,也不过是织绸剩下的碎丝、茧衣之类,就这,已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一般的贫民百姓,袄子里填的更多的是麻絮,南方水乡的,便收些芦苇花、蒲絮充数,保暖也聊胜于无。
总之,像安佩兰他们这样穿棉布衣、以棉絮填棉袄的人家,当真只有官宦或是有钱人家才会有。
如今听说自家地界也能种木棉了,村民们眼里都亮了,纷纷交头接耳——往后他们是不是也能穿棉衣裳、填木棉絮了!
安佩兰笑着说道:“确实指日可待。”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水渠:“只是木棉极耗水,我家这渠水,浇自家那两亩棉田尚够,可若是咱村都种上,春夏灌溉的时节,怕是要断水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村民顿时又低声交头接耳起来,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满是顾虑。
“不过大家别愁,今年这李瑾李大人准备给咱这儿挖两条坎儿井,一条通努州,保证努州的吃水用水,另一条就是保证咱西山村这儿的农田的灌溉,我听说已经开始寻摸母井了。”
安佩兰可不是画大饼,而是李瑾已经确确实实的在干了,只是西山村离着景山是最远的,要建的坎儿井也是迄今为止最长的。
村民们一听自家村也要修坎儿井,方才的愁云瞬间散了,反倒个个面露喜色,连声议论起来。
田庄和棉庄那般抢手,不就是因着有坎儿井,种啥庄稼都不愁水么?如今这好处落到自家头上,往后的日子,想想都甜透了!
可安佩兰又适时泼了点冷水:“但是,我可得提前给你们提个醒,咱这坎儿井修过来,路途实在太远。若是只靠着大水井村的工匠们来挖,没个四五年,断然修不到咱村。”
她目光扫过众人,直言道:“我的意思是,到时候咱村也得出人,跟着工匠们一起挖。人多力量大,能省不少功夫,咱也能早些种上木棉,早些过上好日子。”
这话刚落,村民们又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更杂了——让他们放下锄头去挖井?一时之间,众人都面露迟疑,没个准话。
安佩兰顿了顿,又补了句关键的:“还有一处关键的,你们要知道——坎儿井的水都是取自景山,景山就这么大,泉眼水量就那些,都是有数的。等后头再也寻不出母井的泉眼的时候,这坎儿井的建设也就到头了。届时,有井的村,和没井的村,其中的区别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说完,安佩兰就催着大黄犁地去了,也不再多言——横竖母井还没寻定,有的是时间让大伙慢慢琢磨。
梁嫣然在后头扶着犁车跟着,先前犁地总靠孩子坐在犁上压重,如今没人,只得在犁尾压了两块大石头,才能让犁刀深深扎进泥土里,犁出来的地才够深。
可石头是死物,不比孩子能自己找平衡,稍不留意犁辕被土里的草根绊着,或是大黄拉犁的力道稍偏,石头便会颠出来,犁刀也跟着翘出泥土。她只得次次弯腰把石头重新压回去,再将犁刀摁进土里扶正,一路扶得格外费力。
今年婆母特意留的这两亩地,前茬种的是粟米,收了粟子便撒了苜蓿和毛苕子,也没精管,就由着它们疯长。头一遍犁地时,直接把这些草翻进土里沤肥,如今再细犁第二遍,翻起来的土都是黑黝黝的,看得出满是肥力。
“娘,咱这两亩棉花,今年能收多少棉絮?收了的话,能织布不?”梁嫣然扶着犁,语气里很是兴奋。她出嫁前家里就有台素织机,抡梭织布本就是她的拿手活。
“娘,等收了棉,我给您织匹带素纹的布,给您裁套褙子,穿出去准能找回上京时候那当家老祖宗的气势!”
安佩兰听着,琢磨了片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褙子那东西,就跟前世电视剧中见的那长及脚踝的长衫,大户人家的老太君们穿着重色厚料的,确实端方有气势,可现在的她穿这个?
“我穿着那及地的褙子下地干活,怕是没走两步,就踩着下摆绊进泥地里头了。”
梁嫣然却不认同,抿着嘴道:“娘,长宇现在也去署衙做事了,大哥大嫂现在也都忙着。这地您就佃出去得了,也该歇歇了,总不能到老了又让您守着锄头过了。”
这话落,安佩兰扶着犁把的手顿了顿。
这事她岂止是想过,心里还盘算雇人开荒,把远处那片连片的荒地都整出来,只是李瑾早把这事给堵死了——她当着村长一日,便不能带头做这雇人占荒地的事。
要不说李瑾能当这个知州呢,这人心把握的,当真是掐得稳稳的。
安佩兰轻轻叹了口气:“这事我早琢磨过,且有的等呢。至少得等第三批迁来的人都安顿妥当,把分的地都拾掇好了。届时若是还有剩的荒地,咱再雇人开荒佃出去。等往后努州城建好了,咱便搬进城住,这边的地雇个管事看着,也省心得多。”
听完,梁嫣然也点头,是啊,婆母这个村长总不能带头先把好的荒地给占了,毕竟现在努州还有一批人在路上呢。
第233章 跟安怀瑾混多了
犁完地的第二天晚上,白季青回来的时候就将署衙分发的棉种带了回来——他是直接从署衙回来的,昨天沐休去找简氏,今天早晨是从凉州直接去的署衙。
只是白季青带回的不只有棉种,还捎来了一桩棘手的事——关于那些北地的牧民。
鞑靼部与瓦剌部地广人稀,那边的普通牧民,除去偏远之处四散的游牧人员,靠近王庭四周的拢共有近两千人,他们的牛羊早已被北地边防营收没,人也尽数被押解到了努州境内。
如今上京下了令,要求这些牧民尽快汉化,先从学习汉语言开始。待成年的牧民会用简单汉语后,便放归草原,领回他们的牛羊。而他们的孩童,需得留在努州苦学三年汉学,方能再次回归草原。
听闻此事,安佩兰心里暗忖,这规制,倒与她所知的大宋全然不同,反倒像极了前世唐朝对边疆的治理之策。
她记得史载大宋的边疆政策,是从不会强求异族汉化,反倒会对边境归附的百姓薄征赋税,也不拨付军费,只以一纸令文要求他们戍守边境、抵御外敌。
想来,这一味纵容、疏于管控的边策,也是大宋最终走向覆灭的缘由之一。
可眼下的大宋,革故鼎新,一改本朝旧制:不仅强制这些异族百姓汉化,更革除了边境乡绅免税的旧弊,令士绅乡宦与普通百姓一体纳税。与此同时,中央朝廷还会专门拨发军费,补给边疆的驻军与防务。
这一件件的变革,皆是切中要害的良策,比起大宋旧制,不知强上了多少倍!
“只是,现在会契丹语的,只有安怀瑾一人,让他一人同时教两千多人,实在是不可实现的事。”
白季青顿了顿又道:“我是想让毕齐试一试。”
“你不是说不能让毕齐接触那些边外人吗?”安佩兰皱起了眉头。
白季青轻叹一声,无奈道:“棘手的就是这点。我的意思是,先让毕齐教出一批懂契丹语的人,再由这些人分头去教牧民。”
安佩兰瞪着眼睛看着白季青——这小子,有志气!竟能这般大言不惭,张口就来!
“你想让谁学?”
果不其然,白季青努了努嘴:“二弟,知远、时泽,还有安琥,再挑学堂里几个机灵的孩子。”说着又补了句:“哦对了,署衙还有几个本事不错的,先前做过户部的编纂,这些人都能一并学。约莫一年光景,该是能独当一面,去教那些牧民了。”
一旁的白长宇听见自己的名字,再听那轻飘飘的“一年”时限,惊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急声道:
“大哥!你当这契丹语是认百家姓、背千字文那么容易?!”
随即重重的放下手中的碗筷指着白季青急声道:“你怎么不学!”
白季青则昂首道:“我自然同去学习!这有何难!”
“你、你、你、不食人间烟火,跟安怀瑾混多了吧!”白长宇气急败坏地指着白季青恼怒道。
安佩兰也不太认同:“我觉得你确实有些想当然了,这契丹语先不说与汉语相差太大,就这口音也不是三五年能流畅的。”
白季青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啊,但是这会契丹文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上京那边根本分不出人手来,给予李瑾的回文中只有四个大字——自行解决!”
得,这做派倒是像正经大宋的朝廷做派了。
突然,安佩兰想起一人——“你有去寻李老将军?”
白季青猛然抬头!
“李老将军在这边疆打了半辈子交道,李庆年也在塞外潜伏三年之久,他们能不知道谁会这契丹文?”
安佩兰的声音像重锤,一下敲醒白季青的思绪!
他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道:“提起这契丹文,只记得这毕齐了,竟然忘了李老了,明日我去寻李老问问这事!多谢母亲!”
白长宇松了口气,在另一边也小声嘟囔道:“当真多亏母亲!”
————
次日,白季青去署衙的路上路过大水井村,正好顺路拜访了李老。
李老的窑洞就挨着慈幼局,老人家每日都守在院里,照看着这些失了亲眷的娃娃们。
想来是把自己早年逝去的孩儿身影,都尽数投射在了这些孩子身上。
戎马半生的将军也会在夜晚孩童睡去后,点着油灯仔细为调皮的娃娃缝补着衣衫,也会给他们薅茅草编蚂蚱、折小剑,时不时的也会熬一锅香甜的麦粥耐心的喂给他们。
他就如同孩子们的亲爷爷一样,守护着这些小娃娃们。
白季青到的时候,李老正给刚起床的孩子们束发,男童的总角,女童的双丫髻,都在他的手中麻利的扎好。
他上前拱手行礼,说明来意后,李老哈哈一笑:“我就会契丹文啊!凉州陆府里还有两位清客,早年曾在塞北游历多年,对契丹文十分精通,授课教学都不在话下。这些你可寻陆管家帮忙即可。”
白季青舒了口气,长叹一声再次行礼:“李老真是解决了努州的一大难题啊!多谢李老了!”
李老爽朗一笑,轻扶了白季青的手臂:“在这北疆半生了,现在看着你们这群小辈将努尔干变成努州,又将这努州变得越来越繁荣,老夫心中甚是欣慰!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正说着,一个声音很是突兀的闯进来。
“您可是李畅李老将军?”
白季青与李老循声望去,只见隔壁学堂的墙头探出来一颗脑袋,不是旁人,正是安怀瑾的堂弟安间。
“您可是十八岁便挂帅出征,征战沙场三十余载,击退敌军百余里,护得边境数十载安宁的李畅李将军?”
李老闻言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只是你这后生,看着倒眼生得很。”
安间连忙从墙头翻下来,几步便跑到慈幼局的篱笆门前——这慈幼局本就无甚正经院门,仅扎了圈简易篱笆稍作遮挡。他探着身子拱手行礼,恭声回道:“晚辈乃青州安家之人,是安怀瑾的堂弟,名安间。
说罢,又转向白季青略一拱手,面露歉色:“适才隔墙听见白家兄长的声音,一时好奇才探头张望,并非有意偷听二位对话,还望莫要见怪。”
白季青知这安间心计不深,只是心底对他与母亲相关的些许旧事尚未弄清,故而神情算不上热络,淡淡回礼:“只是这般在墙头搭话,莫非是青州的特色?”
安间却毫不在意,洒脱一笑,扬声回道:“诗人不拘小节!”
又是这“诗人”的头衔。
这安间,似乎总爱格外强调自己的这层身份。
白季青心底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多言,转而对着李老郑重拱手:“多谢李老提点,在下这便回署衙安排后续事宜了。”
说完便告辞了,留下安间继续兴奋的同李老说着什么。
第234章
另一边,李瑾行事果决,分发的棉种全部种下后,他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努州城的建设上去了。
他调齐大水井村所有工匠赶赴努州城建址,搭起帐篷,万事俱备只待开工。
同时也将坎儿井的建设全权交给了白季青,由他带着安怀瑾共同监管着两条坎儿井的推进。
白季青将牧民们安置在两条坎儿井的规划线路旁驻扎。
一切就等着母井消息!
同时李瑾也将之前有经验的衙役留个了白季青,这些衙役本就熟稔坎儿井营造之法,对监管牧民与罚配来的遍户劳力,更是经验老道。
至于三村两庄的一些需要署衙出面的争执,全部交给了通过署衙针对《大宋律法》的考核全面通过的——梁嫣然。
而努州的通判林易,和孙副指挥使,魏工和张工他们,都被李瑾揪到努州城址这儿扎营了,以便实时进行监管。
只是他在等,等朝廷分发下来的银响,和那最大的一批劳力的到来。
这段时间,他们就埋头钻研那城镇的规划设计是否有遗漏之处,反复进行推演。
白季青他们则等着母井的好消息,这段时间也没浪费,白天抓紧时间给这些牧民们教授汉文。
说起这批牧民原是聚居王庭附近的部族富户,守着水草丰茂的上好草甸,以羊毛毡帐为家,牛羊肥壮,日子相对就宽裕些,大多数人都是会书写自己的文字的。
更为中心的那些草原上的什么雄鹰,英雄啊,黄金血脉的啊,这些人都被押送到了上京。
而那些散居偏远的牧民,大多连文字都未学习过,部族诸事全凭口口相传,于他们而言,只要能饱腹度日,这片草场归谁管辖,本就无关紧要。
大宋也无意耗费心力去搜寻这些四散的牧民。
就这两千多的需要汉化的牧民们,就已经让安怀瑾他们头疼不已了。
安怀瑾最近将学堂的事交给了安间,自己则和两个陆府清客一同助力语言教学。
但是毕竟人力有限,三位教书先生即便日夜连轴转,也只能将教学重心放在孩童身上。至于成年牧民,只需能听懂简单汉话便足矣,待坎儿井落成,便遣他们重返草原。
这不光是李瑾和安怀瑾的想法,陆府来的那两个清客也是这班想的,毕竟这教思维固化的大人比起尚未成年的孩童要难得太多太多了。
————
五月立夏日,空气中已经有了些许暖意,风气也比春季要小了些。
安佩兰的三分冬麦地终于到了收割的时候。
这冬小麦生得久,麦穗瞧着就比春小麦沉些。
更难得的是,今年活下来的竟有半数之多,粗略算来,差不多能收出一亩地的种子来的。
这是个相当好的现象,只等到今年秋分的时候将这些种子正经的种一亩,届时方能知道这冬小麦的收成到底比春小麦多上多少。
收下来的冬小麦不能脱皮,得整穗收着,搁在干燥的窑洞里存着,才能放得久。三分地的活计,一上午就忙活利索了,余下的时间,便要给棉花打枝。
棉花这时候正是塑形的关键期,得留着一根主杆,旁的侧枝全要打掉,等长到一米来高,再打顶促新枝。
并且这个阶段的棉花需水量极大,眼瞅着就见那刚浇过水的土地上干涸的慢慢出现裂痕。
此时就要赶紧放水,就指着努州那点雨水完全不能满足棉花的生长需要。
村民在旁边也仔细的学着种棉的门道,瞧着这棉花几乎五日就得灌一次水,才惊觉这木棉竟是这般“吃水”的庄稼,先前还揣着犹豫的心思,此刻都动了挖坎儿井的念头。
村里的赵老爷子最是上心,几乎是每日都会蹲在白家的地头上等着安佩兰出现,时不时的也帮着安佩兰打着下手,一起赶着农活。
安佩兰瞧着老爷子不过几天功夫,打侧枝的手法竟比自己还利索,笑着打趣:“赵老爷子,您这手可比我巧多了。”
赵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活儿不停:“我种了五十多年地,你这打枝的法子,看两眼就懂,也知为啥要这么干!”
赵老爷子的老家也在青州,这些都在他的录本档案中看到过,也是因连坐之罪发配到努州的。
其实安佩兰私下里也琢磨过,寻常的连坐,大多交些银钱,再在附近服两个月徭役也就罢了,偏那阵子的连坐,竟是分文不收,直接发配努州,这事怎么看都像是朝廷的暗箱操作。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明说的。
只是可惜赵老爷子了,青州的土地可比这儿的地强上太多了。
“您老在青州种了多少亩地?”
赵老头说道:“我啊,佃了乡绅五亩地,就靠着这五亩地,嫁出去两个闺女,养活了一个儿子。”话音落,又重重叹一声,“如今到了努州,那俩闺女,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喽。”
安佩兰温声安慰:“好歹儿子孙子都陪在您身边呢。再说在青州,您是佃别人的地,看人脸吃饭,如今这地,可是实打实归您自己,头四年还不用交税,这日子,不比在青州舒坦?”
赵老爷子摇着头:“话是这么说,可祖祖辈辈都扎在青州,根在那儿呢,猛地挪到这地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不舒坦。”
“这点不舒坦算啥,等您家的地长满庄稼,这心就定了。根呐,跟着这麦子、棉花,就重新扎进这地里头喽!”
安佩兰这话戳到了赵老头的心坎上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是这么个理!”
正说笑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衙役骑在马上高声喊着:“安婶子!安婶子!”
安佩兰连忙从棉地里走出来,应声:“在这儿呢!出啥事儿了?”
“安婶子!上京来的第三批迁移百姓到了!”衙役勒住马,语速急促,“李大人吩咐,三村两庄的村长庄头,都去界口领人!”
终于到了!安佩兰心里一喜,这是最后一批迁移百姓,等这批人安置妥当,朝廷牵头的迁移便算全部完成了。往后的日子,就全靠李瑾领着努州的众人,自己闯了。
第235章 大规模的迁移
等安佩兰赶到界口,眼前已是人山人海的光景。
风尘仆仆迁移的百姓挤作一片,新上任的衙役、官吏身着公服穿梭其间。
还有披甲兵将守着成列的太平车,车辕上的皇家盘龙番旗,红底金线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李瑾接过文书,这一批的人足有五千多人,无论他们是为生计自愿前来,还是因政令被迫,这般已是相当大规模的迁徒了。
人群末尾,还跟着一众被被重兵把守着的,带着手脚镣拷的犯人,也有近千之数。
这些都是朝廷押解的重刑犯,尽是些杀人越货的亡命恶徒,留着性命未斩,全是为了努州通金河谷的这段官路。
此前李瑾督修官路,只赶工完成了凉州城外入努州城内的那一段,因人手匮乏,通金河谷的这段只能暂且搁置。如今,这批人便是朝廷送来的劳力。
他们要做的,便是一寸一寸夯石铺路,将这条官路往金河谷的方向修去。
待到官道全线通畅,直抵金河谷那日,这些人若还保得了性命,往后余生,便也只能困在那深矿井下,日日挖矿,直至油尽灯枯。
另一边,押送太平车的兵将将整车物资与饷银尽数卸下,稍作休整后,便要继续北上,直奔金河谷而去。
据李庆年呈递的奏折所言,金河谷矿脉之丰饶远超预期,铁矿、铜矿、银矿虽已次第开采,地下储量仍属惊人;金沙矿脉亦接连勘明,现下采出的金沙冶铸成饼,积贮之数已颇为可观。
此前矿区的劳力,皆由戍边将士兼任——金银矿冶关系国帑,全凭将士始终有些不妥。
此番将金饼尽数解送上京后,金银二矿便暂行封存,待努州通金河谷的官道全线竣工,且沿途设路政驻军、布防护路,严防匪患劫掠,诸事齐备,才会再度押解重刑犯前去金河谷。
这些人一经入矿洞,便终身服役于矿井中,由官营矿场严加看守,专司挖矿淘金,所得尽数运送至上京。
而朝廷也另派“经略安抚使”赴金河谷上任,他类似于军中监察制衡的责任,与林易身份异曲同工,皆为文武相制、彼此稽察作用。
与此同时,今后这金河谷所有采出矿石,尤以金银矿为首要,其数目皆由这位“经略安抚使”详细登册记录,并于李庆年共同核对、确认无误,方可联名呈报朝廷,再由官差押解,送入上京,归入国帑。
当然,这些都是李庆年的事了,就是那条官路,也不归他管的,都是这位“经略安抚使”的责任,他只需要运送物资便好。
李瑾的重心,自然是在努州城的营建上头了。
建城的图纸早已规划妥当,第一批建筑物料也从那浩浩荡荡的太平车上头卸下,其余的将从平洲横山分批陆续调拨——那处产的石灰岩质地匀整,块度周正,正是砌筑地基的上好材料。
而西山的乱石坡也会为建城所需的石材做补充,那儿乱石遍地,大块正好砌城墙,小块的便做填缝或其他用处。
这样既省了运料的功夫,还能为西山村拓出不少空地。
而迁移过来的百姓,在商量归于何村后,所有的劳力全部驻扎在努州城址,待城池落成,再回村与家人团聚。
只是各村所需人手有限,两庄只留经验老道的老农,大水井村除却手艺精湛的工匠,也不再接纳普通村民。
努尔干村因商户纷纷组建商队,专司为努州建城运送石材、木材等物料,正缺人手打理后勤。
李五爷便索性招募迁移村民中,带有能干的妇人。让她们做馕饼、编蒲草垫、纳千层底,这样一来,家中男丁虽在外劳作,妇孺们也能挣些银钱贴补家用。
这般分配下来,西山村又成了这群人最后没得选的去处,只有些带着瞎眼的老娘,手脚不便的老父亲、丧妻汉子独自抚育稚子的人家,类似这种人皆被划归至西山村。
安佩兰本不愿接下这副烂摊子,偏李瑾一个劲朝她使眼色,还让白季青悄悄递话:“安婶子,其他村都已住满,就您那西山村才五十户人家,您若不收,这村子倒不似个正经村落了。”
看在白季青的面子上,安佩兰只得拉下脸,将这七百余户人家尽数领回了西山村。
这些人家里头,单是家中有瞎眼老母的就有三十余户,腿脚不便的老父的二十余户;丧妻的、孤苦无依的,或是老两口独自拉扯孙辈的,更有一百余户。
也有白余户是稍有些家底的,因离努州城近,好歹能照拂家中男人;自然也有和第二批选西山村的人境况相仿的,盼着日后能进城,先在这儿置上一块自家的地,届时佃出去收些租子。
余下的虽都是寻常人家,是没挤上别处村落的。
安佩兰满心无奈,可这事说到底也是种变相的等价交换——自家老大、老二两口子,都是托李瑾的福才进了署衙当差,拿人手短,自然要承这份情。
她也只能捏着鼻子,替这些小辈们收拾烂摊子。
不过,西山村倒是至此才算的上是个大户村落了,迄今为止,村中登记落户的一共有七百五十百户,登记的人口共五千二百人,实际在村中的人数为一千六百人。
今日便是其他的村、庄同时添置了太多的人,于是他们便顺势就地立了保甲。
依着一保十甲、一甲十户的规制,各设甲长、保长。
西山村这边,便定了八保七十五甲,末了那一保只辖五甲,一应户籍尽数就地登册,录入努州府籍后,安佩兰才领着众人回村。
路上,安佩兰又将西山村的规矩细说了一遍,忽有个保长壮着胆子问:“若是只许折枝、不准砍树,这寒冬腊月的,这么多人怕是熬不过去啊。”
安佩兰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熬不过去便去死!便是人死,也休想动一棵树。谁敢私自伐树,直接贬为罪民,发去修路挖矿!”——她还真就不惧背上这种人命官司!
可是这些这蛮横的话一出,周遭顿时窃窃议论起来。
“这也太没王法了,哪有这样当村长的?”
安佩兰骑在马背上,档在了这群人的身前,厉声高喝:“努州第一条铁律,就立在界口!我不信你们没看见!若是真眼盲耳聋,那我便再强调一遍——努州地界,只许折枝,严禁伐树!折枝若伤了主干,一概以伐树论处!”
话音落,她骑在马背上来回踱了几步,又扬声喝道:“还有,我这个村长,本就是这般霸道!家中还有两只长公主亲赐铠甲的獒犬!所以,你们要么滚出西山村,若留下的!敢不守规矩,就休怪我草菅人命!”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避着眼神,不再言语。
第236章 地坑式窑洞
跟着安佩兰来西山村的,清一色都是老弱妇孺。就有几位保长是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余下的便全是妇人孩童——那些成年男丁都被征去努州城当差了,家里只留娃子,无人照管的十岁以下孩童,一数竟有二十三个。
这些孩子都安置在了孟峰原先住的窑洞里,安佩兰打算寻几个妇人专门照看,工钱由孩子家人领了工钱后统一结算,就像是前世私立的住宿式幼儿园——毕竟努州的慈幼局管不着这些孩子,他们的父亲都还在世,算不上孤童。
孟峰那片旧居土坡的南头,便是努州城的地界,站在土坡上,就能清楚地望见州城边正在扎起来的连片的帐篷。
有些稍有些家底的人家便动了心思,凑到安佩兰跟前问:“村长,那边空场那么大,我们也去那边建屋成不?”
安佩兰当即摆手回绝:“你们只能往北头建!南边是南疆指挥使孟峰的地界,敢在那儿建房,就不怕他回来把你们全家都掀屋里头?”
有人不服气,追着问:“那,那些孩子怎么就能住那边?您就不怕指挥使回来找您问罪?”
安佩兰嗤笑一声,直言道:“我是他娘,他敢找我问罪?”
众人听到,这才知道这西山村的村长为啥能这么霸道了,上头有人护着呢,便都老老实实的歇了心思。
村西的药田旁,早被先前迁来的人家占了,留给这批人的地界,就只有更靠近村东入口的地方。
水渠离得远,他们吃水浇地都费劲。
一个妇人忍不住上前大胆的问道:“村长,后头那水渠能往我们这边修修不?毕竟我们这儿人要吃水,地要浇田,离得太远实在不方便啊。”
“李瑾大人已经规划了坎儿井往这边来,约莫一年光景便能修成,只是咱村得出力。”
安佩兰先把坎儿井的规划说清,又沉声道:“村里原先的村民自然要出力,你们虽是妇孺,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帮着运土、填埋凹地这些。坎儿井早一日修起来,你们便早一日能用上这水。”
众人闻言,脸上先露了喜色,随即又有些迟疑,有个妇人小声嘀咕:“运土填埋倒也能干,就是家里娃子没人看,总不能带着娃子去折腾。
这话一出,不少妇人都跟着点头,方才那问水渠的妇人也跟着道:“村长,咱们身边都牵着娃,小的才刚会走,离了眼就怕磕着碰着,这活计就是想干也难周全。”
安佩兰目光扫过众人,瞧着妇人们手里抱着的、背上背着的,身后还跟着的。心里暗自咂舌——这日子看着清苦,倒都挺能生。
想起白家老大和老二,到现在还只有一个娃,心头又悄悄松了口气,还是自家孩子省心。
这事说起来,多亏了秀娘。秀娘出身军医世家,偏对妇科也颇有钻研,连哪时同房易生、哪时同房不会怀孕,这些细致门道,都一一讲给了简氏和梁氏。
起初妯娌俩听着还满脸羞赧,扭捏着不好意思,还是安佩兰开解道:“倒不是我不盼着抱孙子孙女,只是眼下这光景,实在不是添丁的时候。等咱家彻底安稳下来,你们想生便生,我绝无二话。只是依我看,眼下守着这一个,倒也挺好,省心省力,能踏踏实实把日子过稳。”
妯娌两个这才点头,这段时间又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业,对与生孩子这事更是不在意了。
安佩兰瞅着这些孩子,低头思忖了一会,倒是有个法子:
“孟峰那窑洞里的二十三个娃子不是有人照看?往后但凡要出工的妇人,家里十岁以下的娃,都一并送到窑洞里,我再添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照管,工钱算在修坎儿井的开销里,不用你们出一个子。”
这话落定,方才嘀咕的妇人当即笑开:“那敢情好!有村长这话,我们啥活都能干!”
“就是就是!”
安佩兰看着这群妇女的脸又补了句: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既出工,便要尽心,偷奸耍滑磨洋工的,不光没照看娃子的份,往后村里的活计、福利也一概没她的。坎儿井是为全村人修的,不是为哪一个,想占便宜的,趁早歇了心思。”
“村长放心,绝不敢偷懒!”
得了准话,安佩兰便让众人跟着保长去村东头。
眼下各家都缺壮劳力,建房的事暂且落不了地,众人皆是就地搭了帐篷凑合。
待秋季收了粮,努州城的局势该能缓上一缓,届时再动工建房不迟。
至于那屋子的形式么,安佩兰想起另一种特别的窑洞,也是冬暖夏凉,最是适合西山村了,冬季便是不烧火,都冻不死人的暖房。
那便是地下式窑洞——地坑院!
地坑院本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专防这大风和寒气,守在地下取暖,冬日里能省不少烧炕的柴火。
只是这地坑院讲究个整齐规划,要不然挖着挖着就挖人家卧室里头去了。
安佩兰心里盘算着,不如按户统一丈量挖掘,家家户户的格局大小都定得一样,往后也省了邻里间的口舌争执。
只是这七百户的地下式窑洞,算起来也是个大工程,届时可能还需要大水井那边的工匠来统一挖掘了。
转头又想起第二批来的那些人,也要问问他们,是想在这儿守着水渠还是去东边的地下窑洞。
算起来这村长当得确实磨人,大事小事的管着,安佩兰分分钟都想撂挑子走人。
叹了口气,安佩兰只能认命的先回去仔细想想那地坑院的结构图。
安佩兰这边因为人多事杂正烦恼着呢。
另一边,李瑾也头疼无比,因为上京的朝廷给他带了个消息,大体意思是——巨林猪和死坡苗的幕后黑手没抓到,近期他们可能会针对那饷银有所动作,你自己小心些!
李瑾晚上的时候看着手里头的这本密折,像是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头,上不上,下不下的恶心人!
? ?图中就是我心目中最终的西山村——这是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第237章 小金库
朝廷这批银响全部统一放到军资库中,由林易监管。
但是若是饷银出了问题,他们两人绝对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于是李瑾马上叫来林易,将密折递给他。
林易做了十数年暗探,江湖上的阴私手段、暗中算计,再清楚不过。
他接过密折匆匆阅过,抬眼看向李瑾时满是笃定:“李大人放心,这批饷银绝出不了纰漏。只要对方不是调派军队正面强攻,我敢以性命担保,这军资库便是铜墙铁壁,任谁也闯不进去。”
李瑾自然相信他,毕竟这个努州通判当初上任的第一天就开始捣鼓那个军资库了,都是他独自一人干的,连个衙役都没差遣。
每日灰头土脸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嘲笑过林易一番,结果第二天林易就捧着一大包袱金银跑到他的面前讽刺自己。
“李大人!就您这个努尔干署衙那个军资库,我一天进出三趟你都没察觉!也就是现在努州人少,没有家底,那些歹人没起心思,要不然,有您哭的时候!”
李瑾翻着那包袱银子,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连声喝问:“朝廷官银,你也敢擅动!”
林易却满脸不屑,淡淡回了句:“朝廷官银我半分未动,这些,是您的小金库。”
“你!你!……”李瑾一边抱着自己的小金库,一边用手指点着林易,一时间憋不出啥话来。
这个暗探!
“气煞我也!”
最终,李瑾只能憋出这几个字。
林易身为暗探,查勘官员贪墨本就是分内之责,他早将李瑾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李瑾非但没有分贪墨之举,反倒时常自掏腰包贴补州府用度——只是他那点月俸,早被家中夫人收了去,这些贴补的银子,皆是从周显湛身上查抄所得。
这般清廉,又一心为努州着想的父母官,林易打心底里敬佩。
林易在密折上,也都如实禀报了。
但李瑾也确实有缺点,他心思不够缜密,容易被歹人钻空子——他进出清点了银响时候觉得这放官银的地方实在有些简陋,还故意留下了破绽,结果李瑾愣是没发现!
所以当林易站在了明面上与他相互辅佐时第一时间就去重建了个军资库。
新军资库落成那日,他也带李瑾前来看过,钥匙一人一把,两人合力才能打开,由林易监管。
对于军资库的安全,李瑾绝对信任。
可此刻,林易看着密折,心思却沉了下来。
饷银藏得严密,对方无隙可乘,恼羞成怒之下,必会另寻突破口。
他抬眼看向李瑾,语气凝重:“我倒觉得,这些人未必会死磕饷银,反倒可能在你身上下手。”
李瑾立刻正色道:“钥匙我绝对放的妥善,我人死了,钥匙都不会丢!”
林易摇了摇头说道:“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不要钥匙,只要你的人命!”
李瑾闻言,瞬间想通了——这些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批饷银,一直以来都是努州知州这个位置!
“这事还真不能靠上京了,咱自己必须要查清楚,以绝后患。”
林易皱着眉头心底盘算着。
——————
另一边,西山村的人扎妥帐篷,家中的女人们便拎着农具往规划好的垦荒地界去了。
农家的女人本就习惯于下地操劳,眼下若赶不上这波开荒,误了黄豆下种,来年便又要荒上一整年,这对庄户人家来说,可是万万耽搁不起的事。
好在这地不用细犁,在划好的地界上起了垄,下黄豆即可。
可荒地到底干裂板结,女人们的力气终究有限,没半晌,便有人瞅着安佩兰家的大黄牛动了心思:
“安村长,您家这黄牛,能不能借我家使上一天?钱我给您,十文?不,十五文一日,您看成么?”
安佩兰家的大黄这些日子正清闲,每日清晨跟着巴勒、伊勒去草场吃草,日落前便慢悠悠踱回来,吃饱喝足晒着夕阳反刍,日子过得比庄户人还舒坦,这光景被村里早出晚归忙活的人看在眼里,着实羡慕的很。
只是安佩兰本就不缺这几文钱,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大黄啊,定是不能借的,你们也别惦念了。有这琢磨的功夫,不如回去多刨两锄头,来得实在!”
说完,安佩兰就去了署衙的架阁库。
此番第三批迁来的人家,皆是实打实的农籍,庄户人一辈子守着田地,大多目不识丁,女子更是如此——十来岁便学着操持家务,十四岁左右便嫁人生子,往后便是洗衣做饭、生养孩儿,还要跟着男人下地操劳,识文断字的想也不用想的。
如今西山村设立了学堂,里头的孩子也不少,现在就是两个妇人看着,一个是孙老三的媳妇,另一个也是第一批流放来的罪民,都是能识文断字的妇人。
但是孩子实在太多,她们二人照看终究吃力,寻常农妇安佩兰还不想让她们看管孩子。
思来想去,她便又算起了那些被贬来的遍户。这些人里头,定有上过女学的妇女。若能寻得几人帮衬着照看学堂、教孩子认几个字,总归比让目不识丁的农妇看着要安心得多。
而这些遍户的录本档案,全收在署衙的架阁库里。
西山村那两批遍户的底细,安佩兰早摸得门儿清,此番到署衙,便是专来寻大水井村遍户的录本档案。
大水井村的这些人,算是努尔干最早的一遍户了。当年那些大奸大恶之徒,早在最艰难的年月里饿死了,如今幸存的,虽说皆是罪不至死之辈,却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安佩兰在架阁库一呆就是一天,终于从密密麻麻的名录里,挑出了几户看着尚可的人家。
晚上,正好和白季青同回西山村的时候,路上便将挑出的那几户人家的名字递给了他,问问他的看法。
白季青看着那几个名字,略一思索,抬手便给安佩兰划去了半数:“娘,这几户的妇人,平日里便是尖酸刻薄的性子,在家中既不尊长,也不念幼,连自家的孩儿都待得苛责,哪里能指望她们用心照看旁人的孩子。”
说罢,他指尖点了点剩下的几个人名:“这几户的家眷倒不同,素日里瞧着便是贤淑本分的,待人也温和,我看她们倒能担下这差事。”
安佩兰接着递回来的名册,想着明日可以去拜访一下。
第238章 幼儿园和养老院
第二日一早,安佩兰便按着名录寻上门去,果然都是些贤淑之人,她们原是读过女学的。能识文断字,也能弯下腰,都是在那艰难的岁月中出过力,吃过苦的。
安佩兰直言相告,聘她们在西山村学堂中帮衬,教孩子识字、照管日常,一月给一百月钱,管两餐饭食,后头若是干的好,工钱还要涨。
这话一出,几人无有不愿的——一百文虽不算多,但还有那两顿饭呢,于眼下的日子已是极好的营生。
大水井村与西山村相隔不过数里,白日过来教书,傍晚回去,脚程快些的半个时辰便到,来回倒也方便。
几人当下便同意下来,跟着安佩兰就去了西山村,跟着孙老三的媳妇熟悉着这处西山村学堂。
这西山村的学堂,便是孟峰原先住的窑洞,院子很大,两间屋子,倒也敞亮。
白日里,孩子们便在院子里识字,拿着棍子在沙地上头描红。
到了夜里,那些家中无人看管的五十多个孩子,便歇在屋里的通铺和地面上——依旧是小的在炕上,大的打地铺,两间窑洞男女分开,但也勉强能住得下。
有家眷的则由家人接回去照料。
五个女先生轮着值夜,一人一夜,看护着那些较小的孩童。
至此,西山村的孩童安置妥当,安佩兰便要着手处理最棘手的事——安置村中那些年迈的老人。
这些老人本就年事已高,一路跟着迁徙队伍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能勉强撑着到努州已是不易,身子骨早垮了,连寻常的挑水烧火都难周全。
家中又没有女眷在侧,原本照顾他们的儿子或是孙子一到努州,便被抽调去建城,若是独留下他们自生自灭啊,会寒了那些在努州拼死拼活建城的汉子们的心——他们背井离乡来努州,图的便是能安身立命,若连家中老人都护不住,谁还肯尽心出力?
安佩兰思来想去,只能设养老院,将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都安置在一处,好歹有个照应。
这养老院本就不图盈利,雇人看护的花销算下来竟也不贵。三十几位老人,雇六名男女看护便够了——家中的农活干完了来给他们做做饭,收拾一下屋子之类的。每人每月工钱也是一百文,但是不管饭——算是兼职,也不用守夜。
这样平摊到每位老人身上,不过二十文。再添上老人们的日常饭食,一个月下来,一位老人的花销最多五十文——不过是寻常汉子三日的工钱,便能管老人一月的吃穿照料,实在划算。
安佩兰想起前世寻常养老院的花销,动辄要占去人半个月的工资,这还算少的呢。
只是这看护的人选,虽不必苛求学识,但必得心地良善的人才行。
这些人便从西山村里头寻摸了。
安佩兰将这雇人的话递出去,前来打听的人就络绎不绝,纷纷毛遂自荐,只是这些人于安佩兰而言,大多素昧平生,全然摸不透品性。
眼瞧着一众来人里,也就赵老头家的儿媳妇眼熟些,便先将她挑了出来。
其余想要应征的,都得先回去找甲长作保,再由甲长举荐给保长,最后由保长推递到安佩兰这里,她再进行筛查。
这几日养老院的事还没全然理顺,便先让赵老头的儿媳妇辛苦些,给老人们管着两餐,总归是不能让老人们饿肚子的。
至于住处,安佩兰也寻摸好了——先前被安佩兰打发去涝坝的孙家父子,他家刚建好的四间窑洞正空着,就是门窗终究没来得及安上。
不过此时已是五月开春,天气渐暖,倒也冻不着人,便先凑活着住下。等后头得空,安佩兰再去孙家村寻那孙木匠,打副便宜的门窗装上便是。
至此,老人、孩子虽不敢说安置得十全十美,却也总算饿不着冻不着了。
接下来,便是去努州城寻那些建城的家眷们,讨要老幼的照料费用了。
安佩兰赶到努州城时,建城的工程才刚起头,满地上尽是纷乱嘈杂的光景。
石头,石灰等等建筑材料,全部都乱七八糟的堆放。
那些工人的帐篷也毫无顺序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搭建。
不远处,李瑾正和孙副使凑在一处,二人似是为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
安佩兰自然不去凑这热闹,寻了个当值的管事衙役,径直让他领自己去了西山村村民的聚集地。
她昨夜连夜写了一张告书,把幼儿、老人的安置情形详细说明,先让这些汉子们知晓:他们虽在外头拼力建城,家中老幼却都得了妥善照料,只是这份照料,需得支付相应的费用。
幼儿园的费用,安佩兰此刻还未敲定。
毕竟孩子们是长住在此,衣食住行、日常照管的琐碎活计数不胜数,算起来远比养老院繁杂,倒也急不得一时,安佩兰便只把养老院的大体花销说了个明白。
她将告示往一旁的石料上一贴,西山村的汉子们瞬间便围了上来,安佩兰就立在人群外头,静静等着他们细看。
不过片刻,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嘈杂的问询声:
“这上头写的啥?”
“我字儿更认不全,谁晓得说的啥?”
安佩兰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看来这扫盲的路任重而道远。
好在此时,人群里一个识得字的汉子挤进了前头,扯着嗓子把告示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当后头那些家中有老人幼子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的时候,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笑声:
“太好了!都好好着呢。”
对于告示上写的养老费用,众人也都没半句二话,只是也有几人面露难色,连五十个铜板都一时凑不齐。安佩兰也不催,只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嘱他们月底交齐便是。
这时有人高声问:“村长!那娃娃们的学堂费用约莫多少?还有教书的先生呢,若是太贵,我们怕是负担不起啊!”他们县里的私塾束修贵得很,靠种地的庄稼人哪里供得起?
安佩兰安慰道:“贵不到哪儿去,先生也只是教娃娃们识几个字、拨个算盘,算不得正经学堂,西山村也不靠这个挣钱。我现下没空细算,但保准一个月不超一百文!”
一百文,不过是他们五日的工钱!管吃管住,还教识字,这般好事竟能落到自己头上!
“努州这地儿,没来错啊!”
汉子们个个心中欢喜不已。
起初刚来努州,听说一日工钱只有二十文,他们大多憋着一肚子火——要知道,在别处州府做苦力,一日最少也有五十文。可此刻他们才恍然,努州虽是赚得少,却也花得少,管吃管住不用花钱,养老人、顾孩子也花不了几个铜板,这么一算,在努州干活竟比别处还划算!
心头的郁结散了,欢喜涌了上来,汉子们再转头看眼前的建城活计,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干起来也越发麻利了。
第239章 神兽出笼
努州毕竟是个新立的州府,偏居边境,建制都还不规整——一个州府,下属没有县,直接到了村,说明其行政体制尚在草台班子那一层级。
这确实是无奈之举,毕竟从一个边境努尔干,一朝升为州府,一步跨过县的层级,这其中何止差了一星半点。
且不说行政架构的搭建、典章制度的订立,单是人员的配备,便已是杂乱的千头万绪。
上京也不强求短时间内达成,所以这段时日,整个努州都陷在一片混乱里——衙署的各个官员的职责任务都有些模糊不清,他们也只能互相帮衬着摸着石头,商量着过河。
这般混沌之下,但凡有新村民迁入,便免不了杂事纷扰,鸡飞狗跳的纠葛层出不穷。
这次一下子涌来七千户人家,整个努州的喧嚣自然比往日更甚。
今儿的天刚蒙蒙亮,便被一阵吵吵嚷嚷声撞破了西山村清晨的宁静。
一大清早,狗子们还没出门放牧呢,就听见外头的动静,耳朵都支棱起来。
最爱叫的小黄去了简氏那里,剩下的巴勒和伊勒没事的时候不爱叫,真叫的时候几乎都是要下口了。
随着外头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巴勒和伊勒都在门口静悄悄的等着,耷拉着尾巴,喉间低低滚着闷响,却半句都没叫出声,就看谁不长眼冲进来。
关键的问题是,今日一早,安佩兰早上就从西门去了西山。
这段日子水渠里头的水少了很多,她想去查看看是哪里裂了漏水了。
还有那乱石坡里头的石头,马上就要被努州建城用了。若是都搬走的话,原先的湖泊应该就会漏露出原本的样子来了,届时这水渠能不能保留下来,安佩兰也想琢磨琢磨。
白季青这段时间太忙了,每日都是趁着熹微的夜色就赶去景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寻到承压层的泉眼,令他有些焦躁。
白长宇的功课,自始至终有梁嫣然盯着,日日头悬梁锥刺股,总要读到油灯昏沉才能歇下,晨起也从不让懈怠。每日清晨打着哈欠就被揪起来,和知远时泽同行,去署衙牧监那里继续学习。
他们走的时候特意没闩院门,因为家里头的牲口还要去后草场呢,只要没上锁,伊勒就能用鼻子给拱开;巴勒是个莽性子,每次只会狠狠撞,借着那冲撞的反力震开木门。院里这道木门的门栓,因它这脾性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能经得住久用的。
所以此时这个小院中,正是空无一人,且,院门开着的时候。
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近,竟径直停在了木门之外,而同一时间的门内却静悄悄。
这时的人有个习惯,只要不上锁,他们都会直接推开院门往里进,一边进一边喊着主家的名,只有到屋里头的房门才会正八经敲门。
这群吵嚷的新村民也正是想要这般做,有人伸手就去推那虚掩的木门,正要借着劲彻底推开往里闯——
院内,伊勒和巴勒已经炸开了鬃毛,蹲在门口如同蹲守着猎物般,时刻准备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喝:“嘿!你们不要命了!敢进村长家!”
这声音又急又亮,吵吵嚷嚷的众人瞬间静了下来。
出声喊人的是去年第一批来西山村的王家老汉,他扛着锄头,刚从家出来,本是要去地里忙活,远远见着这群人往村长家闯,心下顿时一紧——他最清楚,这个时辰,村长家的獒犬还没去放牲口呢,准在院里守着。
这帮人若是真推门进去,那两只性子烈的獒犬,不消片刻就能把人给撕碎喽。
人群彻底静了,方才吵得凶的几人也敛了声。
他们虽早听闻村长家养着护院的獒犬,却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寻常看家狗,此刻被王老汉一声厉喝,才猛然回过神收了手,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院门远了些。
可心头的争执还没消,便隔着院墙,扯着嗓子朝院里喊:“村长村长”
院里一片安静,没有回声:
“你们见着村长出去了么?”
“没有啊!”
王老汉看着他们还在那门口晃荡,便焦急的说道:“村长家有西门,他们有时候从西门走,你们啊,趁早离那院门远些,他家的獒犬会开门!还会跳墙!”
众人看着这一人高的围墙,上头还插着带刺的荆条,惊呼:“这么高,那狗咋能跳出来?”
结果话还没说完,门内等着的伊勒就按耐不住了,踩着垫脚石上了围墙!
伊勒没想跳出来,就只露出个大脑袋,它想看看门外这些人为啥不进门了。
在它的认知里头,外头的人不能随便咬。
但是,凡是不经主人允许,跨进院里的人,那就是能下口的“入侵者”。
而当伊勒那硕大的獒犬脑袋猝不及防的从墙头冒出来时,院外的人全看呆了——那脑袋竟比寻常农家的土狗大上两倍,蓬松的黑棕色鬃毛炸着,脖颈上套着尖刺项圈,嘴角垂着涎水,一双冰冷的眸子扫过人群,透着股凶戾
“妈呀!这啥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瞬间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什么争执,转身就跑。
然而这些人不跑便罢,一旦跑起来,竟直接激起了獒犬刻在骨子里的追逐本能。
伊勒喉间低吼一声,当即从墙头跳回院里,后退了数步,四爪蹬地蓄力,猛地一个窜步,踩着垫脚石就稳稳越过带着荆条的围墙,对着四散的人群追了上去
巴勒一看伊勒窜出去了,猛地抬起前爪狠狠扑在木门上,“哐当”一声,院门被大力撞在门框上,反力往后掀开门缝,巴勒就从那出去了。
这下可好,两只壮硕的獒犬“神兽出笼”,对着四散奔逃的人群猛追不舍。
王老汉知道这俩獒犬的性子,连忙喊着:“别跑!你们越跑它们越追!蹲下,手里头别拿东西,双手抱着后脖颈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就成!”
这些四散的人哪能听得进去啊,很快就有人被扑倒,好在最后一刻那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脑袋,一动不动,伊勒凑上去,粗重的鼻息喷在他后颈,却终究没咬下去。
警告的低吼两声,便甩着尾巴又去追其他还在跑的人。
“听见没!别动!抱着脑袋蹲下!它们守规矩,不咬老实蹲着的人!”
王老汉急眼的喊着,嗓子都要冒烟了。
人群里终于有个胆大的,眼见跑不过那獒犬,心一横,孤注一掷地停下脚步,双手抱颈蹲了下来。
果然,追过来的巴勒只是绕着他转了两圈,低吼两声,便转头去撵别处的人,没碰他。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众人见这法子真管用,哪里还敢再跑,纷纷慌慌张张停住脚,在四周蹲成一片,双手死死扣着后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坡头一时间除了伊勒和巴勒的喘息和低吼声,再无半分声响,寂静得吓人。
第240章 靠着盐碱地
众人也不敢说话,只要出动静,獒犬就过来警告,众人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王老汉。
王老汉自己站的远些,却也将手里头的锄头扔得远远的,然后伸着脖子不断的喊着:“安婶子!安婶子!”
他年岁比安佩兰年长,但是他可不敢喊“村长”——这俩獒犬听不懂“村长”二字,但对“安婶子”这三字熟稔得很,晓得这是自家主人的名讳,但凡听见,便会多几分收敛。
于是这片静得发慌的坡头上,就只剩王老汉焦急的喊声,一声接一声飘向远处的西山。
王老汉是去年就来的老住户,身上的气味早被伊勒和巴勒记熟了,俩獒犬也没去管他。
然而对于这群陌生气味的人群,巴勒和伊勒竟像赶牲口一般,把方才四散蹲在各处的人,一点点的威胁着往中间赶。
喉间滚出沉沉的闷吼,惊得人一点点地挪动着步子。
不过片刻,原本散在坡头的众人,就被俩獒犬规整地赶成了一团,活像被圈在一处的小羊羔,半点不敢挣扎。
安佩兰从西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了——牲口在家,巴勒伊勒却不在家。
正巧远处还有个苍老的颤颤巍巍的声音喊着她,她便连忙出去查看。
一开门,只见自家院外的坡头空地上,三十多号人挤成一团蹲在地上,个个埋着头、抱着颈,连头都不敢抬。
伊勒和巴勒一左一右慢慢的踱着步。
王老汉则在远处的田埂上头翘首以盼,半步也不敢挪动,只能时不时喊两声。
安佩兰出来后,巴勒和伊勒就邀功一般冲着她摇着尾巴过来了。
安佩兰抬手拍了拍它们的脖颈,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众人,见人人虽面色惨白,却无一人挂彩受伤,便笑着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夸赞:
“好狗,守得好。带着大黄它们去后草场吧。”
伊勒摇着尾巴转身回到窝棚,用嘴精准地拱开木栓,放出了所有的牲口,赶出了院门。
和门口的巴勒汇合后,两只狗子就欢快的跑远了。
直到那两道凶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坡头上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腿软得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们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有几个妇人撑不住,拿手帕捂着脸,小声地抽噎起来,眼底满是后怕。
人群里有人便憋着一股怨气,满心的不解的低声埋怨:
这村长来了连半句训斥都没有,反倒还夸那俩牲口!没看着方才那俩畜生差点没把她们给撕了么?
低低的埋怨声飘到安佩兰耳里,她眉峰都没动一下——伊勒和巴勒又没真的见血,分寸拿捏得正好,她凭什么训斥?
如此吓一下也好,省得这帮人来了努州,便不知天高地厚,连她家的院门都敢乱闯,往后再行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安佩兰抬眼扫过众人,声音透着股利落劲:“你们有啥事,堵在我院门前?”
众人还陷在方才的惊惧里,胸口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还没消,被她这冷不丁一问,竟都僵在原地,张着嘴愣是没回过神来。
远处的王老汉深呼吸了两口,揉了揉打着颤的腿说道:“这些人应该是为了分地的事来的,在你家门口吵吵,惊了狗子们。”
“哎,您自个处理吧,我下地了。”说完捡起了锄头去自家地里头了。
这些事他可不能掺和,毕竟关系着分地界的事,他一个老住户,可不愿夹在中间落不是。
王老汉这话一出,安佩兰心里便大体有数了。
又看着保甲都在里头,便将这些保甲先叫进了院里头,详细的询问一番,这才彻底的了解缘由:
努州是很大很大,属于地广人稀的这么个地界。
单是从西山村,快马加鞭去到努州界口,都得赶两个时辰,更别说靠脚走了。
但是,村的东北边挨着大水井的那片低洼地,因着地势低,常年排水不畅,日积月累便成了片盐碱地。
地里稀稀拉拉杵着几颗胡杨树、几颗红柳,地面上铺着一层碱蓬草——这草倒是好东西,是牲口补充盐分的绝佳吃食,安佩兰家的牛羊,每隔几日便要赶去那里啃上一阵,补补体内缺的盐;人也能吃,开水焯过拌上蒜末,不用额外加盐,就带着天然的咸鲜,算是盐碱地里的一道小菜。
可除了这碱蓬草,那片地便没什么可取的了,连带着周边的水质都差得很。
就像紧挨着的大水井村,那口井里的水硬得很,虽能补人体和牲口所需的矿物质,只要煮开了喝,也不用担心肾结石、肾病的毛病,说起来倒算得是“有营养”的水。
可架不住喝着剌嗓子,喝久了,牙齿还会慢慢发黄发黑,长出一圈四环牙。这时候可没什么牙医能治,安佩兰宁肯从别处慢慢补些钙铁离子,也不肯沾那些硬水。
当然这话说远了些,就说穿过这片盐碱地往北,是草场,那是官家正经颁令的不可开荒的地界,谁动就是掉脑袋的事。
这么一算,西山村周遭能正经垦荒种地的,就没那么广阔了。
还有一层缘由,算起来也是努州步子迈得太大,朝令夕改所致。
早先安佩兰他们初来努尔干时,分地是按人头算,成年男女一人头十亩地,定下了便再无更改。
安佩兰家算下来,足足分了五十亩,便是后头白红棉也好,知远、时泽渐渐长大了也罢,这份地契不变,就守着这五十亩基业。
孟峰家也是这般,二十亩地定死,曼儿纵是长大,也无新地可分,都是按最初的人头定了终身的份额。
谁也没料到,努尔干一朝升成了努州,还被朝廷强硬的搬迁来这么多的村民。
这分地的规矩便不得不改了。头两批迁来的村民,便不再按人头,改按户算,一户不论人口多寡,统共只分十亩地。
便是三口小户,或是二十口的大族,也都是这般光景,只给十亩,好在州府也不限制私相佃田,有余力的便自己去租种旁人的闲地,各凭本事。
可到了这第三批,连李瑾也没料到竟会来这么多人,西山村周遭能正经开荒的地就有些相形见肘,无奈下,只能再缩份额——每户只分五亩地。
就这样,还是会有些荒地紧挨着盐碱地。
而这帮人今日争执的缘由,便是分地时被划到了盐碱地周边,心里不乐意,便和甲长争了起来,闹到了她这院门口。
第241章 商人女眷
安佩兰听着心里头顿时犯了堵,只觉脑袋都大了一圈——旁的村子哪里会闹这些幺蛾子?
两庄的地全归朝廷,住的都是佃户,只管下地干活,拿粮领钱过日子,从无地界之争。
大水井村更简单,村里男的是工匠,女的在家相夫教子,守着菜院拿着工钱,压根不沾种地的边。
便是原先的努尔干村,如今也都成了商户的地方,要么跑起了南北运输的买卖,要么守着自家手艺营生,关键是也不靠这盐碱地,所以也没啥争执。
只有西山村!
来的大多是实打实的农人,拖家带口就是为了开荒置地,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过日子的。
可当初分地时,她正一头扎在安置幼童和老人的事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便索性当了甩手掌柜,把划地开荒的事全交给了保长和甲长,由着他们领着村民们自行丈量分配。
说起来,这保长、甲长再加上她这个村长,都是没半点俸禄的,算不得官身。
真要论以权谋私,也只有极少数相当富饶的地方村长才能寻着点路子。
普通地方,若是那灾荒连年不断,赋税又重的地方,这村长的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官府定的赋税完不成时,村民们要么逃荒要么拖欠,最后所有亏空,官府只找村长问责,很多都是村长一人垫补的。
很多的村长当了几年后,便要卖田卖地填窟窿,甚者直接沦为佃农,这也是这时候旁人避之不及当村长的根由。
便是如今努州有李瑾这般廉政的好官,不用担那些苛捐杂税的亏空,安佩兰也打心底里不爱当这个村长,不过是硬着头皮担着。
再说起这保长、甲长。
因为更没什么利益也不担责,所以选的时候都很随意——先前在原籍做过保甲的,便直接接任。
余下的,就由一路同来的乡邻互相举荐,全看品行声望。
如今西山村这几位,都是从德高望重的人里头选出来的。
既如此,便不会是保甲徇私,想来是中间有什么岔子没捋顺。
安佩兰略一思考,便细细追问保甲们,他们起争执的缘由。
一问之下才知,原来症结出在他们的身份与朝廷告书的出入上。
这些甲长最是清楚辖下十户的底细,此次被划到盐碱地周边的,都是后头打算进城的商户人家。
按规制,商户原是无资格分地的,如今能得五亩荒地,已是努州的特赦政策,算得是额外的体恤。
但是当初被强制迁往努州的时候,那朝廷的告书上头可不是这么说的,说的是跟农户一样分荒地开垦。
这才让这些商户没闹没跑,乖乖来了。谁知来了竟然打得这样的差别,他们自然心里头不舒服了。
其实,这些人家家的男人也通通被强制抓去努州建城,家中的妇孺们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下地的主,她们是想先占着好地场,等后头进城后佃出去,多少是个进项。
可若是任由这地荒着,其他农户看着不眼馋么?后头定还会闹些矛盾,不如给这些边缘的地方,任由她们处置。
安佩兰了解了前因后果后,连连点头。
这些保甲都是些老农人了,对于土地都是有感情的,看不得任其荒下去。
思及此,安佩兰温言安慰:
“你们做的很好,是负责任的保甲!剩下的我处理就成,你们回吧。”
保长甲长们顿时松了口气,先前心里对这位女村长多少还存着几分轻视,觉着女子掌村,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今儿这一出,先是被院门口那两只獒犬唬得魂飞魄散,后又被安佩兰温言安慰、句句认可,这般打一棍子给个枣吃的分寸,倒叫他们心服口服,彻底收了轻慢心思。
也不枉他们当初分地时,逐亩丈量、逐户斟酌,半点没存过徇私偏袒的心思,如今落得个明事理的村长撑腰,倒也值当。
这边保长甲长刚离开,那群商户家的女眷便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安佩兰扫了圈人群,心里数了数,正好二十八户,恰是分了村边那一百四十亩盐碱地周边的人家。
“村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打头的妇人嗓门清亮:“那盐碱地边上,能种啥?小麦撒下去不长个,像您家那金贵的木棉更是连芽都冒不了,这地攥在手里,跟块废土疙瘩有啥两样?”
商户人家的女眷,常年跟着男人操持营生、周旋市面,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主,嘴皮子利索得很,声声都是控诉自个的委屈。
“就是这话!”旁边一个妇人立马接话:
“来的时候官府的告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凡来努州者,皆与农户同等分地开垦,这哪是同等?分明就是区别对待!”
“就是,早知道会分盐碱地,我们也不会长途跋涉来这儿啊!”
有人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们不辞辛苦奔着努州来,不就是瞧着这是新洲府,能给我们商户留一席之地?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分块良田,种些粮食保家人的口粮!可这盐碱地边上的地,哪能种得出像样的粮食?这日子可怎么过?”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时纷纷起了哭腔。
安佩兰等着她们七嘴八舌的唠叨完,才高声开口:
“首先,给你们的不是盐碱地,只是挨着那片凹地的轻碱地,土里虽含些盐碱,却远没到种不出粮食的地步。”
“其次,先把你们那捂着嘴脸的手帕给我放下来说话!”
安佩兰话音刚落,这群妇人就将那绢丝手绢从没有眼泪的脸上悻悻放下。
此时,安佩兰才继续说道:
“看看你们这手,个个捏着丝绸手绢,细皮嫩肉的,说话尖声吊气,便是真给那里头的荒地,你们真会开荒耕种?怕不是先占着农地,等努州城建好了,家里男人回来,便把田佃出去收租子,自己舒舒服服进城住宅子吧?”
这话正中要害,众人顿时语塞,想起朝廷本就不反对佃田收租,几个妇人又憋红了脸,想张口辩解,可迎上安佩兰冷厉的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吱声。
“努州建城,少说也要三五年的光景,我西山村的地,是用来开荒种粮的,不是给你们占着的,能由着你们把地空个三五年?”
安佩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狠劲:
“我明着跟你们说,不能!今年给你们留足时间开荒整田,谁家明年开春还不肯下地、让地荒着的,西山村直接收回,另分他人!”
第242章 女捕头的服制
安佩兰的警告令众女眷顿时心头发慌。
其实说起来这些商户家的女眷本不是懒散之辈。
寻常商家谁家不是个早出晚归操持不休的,可唯独对地里的活计,确实不精,能认出盐碱地已经是不易了。
她们心里七上八下,但脑子却转得快,眼珠刚转了一圈便要开口争辩。
安佩兰却先截了话头:“你们是不是还想说,现在可以雇人开荒?”
被说中心事,众人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朝廷也没说不可以雇人吧。”
安佩兰耻笑一声,声音陡然凌厉: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如今村里男人都去了努州城营建,留下的妇人哪个不是守着自家地界拼了命开荒?谁还有空闲帮工?再者,我也不妨透个底,过几天坎儿井动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运土!到时候你们的地,又该怎么办?”
这话出口,众人才算是真有些慌乱了起来,声音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安佩兰眼睛扫视一圈,才转了语气,稍微松了松:
“其实你们的打算保甲心里头门清,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这般分配其实对所有人都是最好不过的,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这些妇人都有些闹不清了。
“你们是商户,不懂田垄间的门道。”安佩兰看着她们,缓缓道:
“这地并非不能种,也不是重盐碱地,只是种不了小麦和木棉罢了。你们今年改良后,明年尽可以种蜀黍(高粱)——这个庄稼不用细犁,长起来也不间苗、不除草、不用捉虫,浇水全凭天候,是出了名的‘懒庄稼’。收割脱粒也简单,拉到麦场压一圈就成。就连那秸秆都是好东西,你们只管问村里农户,谁要谁自去地里割,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清,喂牛、搭棚顶的都用得上。”
她顿了顿,又道:
“蜀黍市价同粟米同价,是比不上小麦。可这几年家家男人都不在,你们又不懂庄稼地的门道。想雇人,又能雇到谁?谁家没一堆营生要忙?何况后头还要去坎儿井运土,人人都闲不下,你们的算盘终究打不响。倒不如老老实实回去量地,寻甲长讨教蜀黍的种法,远比在这吵吵嚷嚷有用得多。”
末了,她语气重了几分,添了警告:
“谁要是还想不通,那就别留着在西山村了,只管去署衙领回户帖走人便是!”
她们心里清楚,西山村有照看孩子的学堂,有赡养老人的养老院,又是坎儿井经过的地界,这般安稳去处,便是让她们走,她们也不肯。
思来想去,终究也没别的法子,最终只能转头去找保甲,规规矩矩地量地去了。
安佩兰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终于是松了口气。
地界的事还真是耽误不得,等全村的地分定,还得去署衙登记报数,好给村民们发下土地执契和户贴——这东西越早弄完,越没纠葛。
西山村的开荒正干得如火如荼,人人都铆着劲赶在酷暑前播下豆种——好歹能在年前收些豆粮,添一口吃食。
安佩兰不知道,其实西山村才称得上是没啥幺蛾子的村落。
西山村的妇人,争的是地界,可田地里的大事一敲定,便再没功夫揪着小事闹腾了。
只因村长早跟全村人说过,后头修坎儿井,女子个个都得出力,唯有出了力的人家,孩子才能进学堂,读书习字。
这年头,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能进私塾,那都是有本事的人家才有的福分。
虽说村长说这学堂和私塾不一样,可在她们眼里,能识得字,拨个算盘,这就是私塾。
为了孩子,便是再累,这坎儿井的活计也得干。
但是这坎儿井什么时候修,村长也没有准信,所以大家都要抓着这段入夏前的凉爽,赶紧将那些豆种播下去。人们是睁眼就往地里钻,就怕两茬撞一块耽误农时。
人一忙起来,那些鸡零狗碎的心思自然就少了。
可别处的村子,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偷鸡摸狗的糟心事屡见不鲜,多起争吵动了手,别说保甲了,就是村长庄头也有压不住的时候。
梁嫣然这些日子就被这些事给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然而,她却是日日精神盎然——皆因身上那身新的捕头的官服。
梁嫣然的女捕快服制,是随太平车的物资一同运来的。彼时署衙一众官吏刚到任,诸事手忙脚乱,这套官服直到三日后才正式发落下来。
这服制,是李瑾特意为她向上京申领的。
女捕快的服制出自上京巧手裁缝,还是大长公主年轻时亲自设计的样式——本意便是鼓励女子参与政务,故而与男捕快的规制相去甚远。
男捕头的常服是青底素布镶棉布红边,配同色幞头。
而女捕头这一身,乃是黑底劲装,暗绣火焰纹路,红边勾衬,袖口、领口与腰带更是一色暗红绸缎,不戴幞头,只将头发高顶盘起,以红绸带紧束,利落挺拔,满是巾帼飒爽之气。
当晚,梁嫣然寻来炭炉,将官服细细熨得平平整整,悬在墙上。她捏着油灯赏看,近了怕火星燎了衣料,远了又看不清那暗纹的纹路,便这般忽近忽远,直看到深夜。
次日天刚亮,她便穿戴齐整,发髻束得一丝不乱,在院子里踱了好几圈,一身英气扑面而来。
她还挨个叫过家里人,特意显摆了一番,恨不得让巴勒和伊勒都要开口夸赞自己一番。
另一边,白季青作为圣上钦点的录事参军,也领到了正经的绿色公服。他本就身材修长、面容姣好,身着崭新绿袍,头戴展脚漆纱幞头,更显丰神俊朗,气度端方。
同去署衙的三人里,唯有白长宇尚未经过正式考核,无官服在身。
几日来的挑灯夜习,让他眼周青黑,自己扎的发髻也稍显潦草,就连胯下的马,都比白季青、梁嫣然的矮了半头——白家这两匹马,是从沙匪处惊逃出来的,而白季青与梁嫣然的,皆是正经官马,优劣一眼便知。
夹在英气勃发的两人中间,白长宇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自卑。
便是当年他在府学考列下下等,大哥白季青在太学拔得上上甲等,他也从未有过这般心绪。
就连看着媳妇梁嫣然一身荣光之际,也只有满心自豪之情。
此时的他沉沉望着身侧二人,刹那间,茅塞顿开。他终于懂了母亲日日劝导的那句“肩膀不齐,不是亲戚”的深意。
自那以后,白长宇的课业再不用旁人督促,便是头悬梁、锥刺股,也皆是心甘情愿主动为之。这般转变,看得安佩兰等人满心欣慰。
第243章 夫妻间的本质
梁嫣然的身手在一众衙役里属拔尖的,寻常琐事不用旁人搭手,皆是自己前去问询警告。
但凡遇上凶戾蛮横的歹人,更是亲自动手押解,送交新上任的司理参军审办。
梁嫣然的名声,甚至隐隐比李瑾的这个知州都要有用。
毕竟除了上京,其他地方的女捕快确实少见。
更何况梁嫣然这身绣了暗纹、缀着绸缎的劲装,瞧着本就比他们见过的普通捕快那掺麻的官衣精神百倍,再衬上她星眸艳艳的容颜,教人一眼便心折,更不敢有半分轻慢。
白长宇身为男子,怎会不懂那些新来的汉子投来的眼神里藏着的心思?便日日准时来接梁嫣然,待她走出衙署,便在门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娘子,时候不早了,咱先去学堂接儿子。”
梁嫣然也欣然接受。
日子久了,这对夫妻的恩爱佳话就传遍了努州。
安佩兰在下地的时候,便常常有些妇人羡慕的凑上前来:“村长,您家老二家的,是真宠着自家媳妇啊,我听他跟别人介绍自家媳妇的时候都带着本家姓氏名讳的!你说,我闺女要有这福气就好了。”
周遭的妇人闻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凑着话,个个都羡着白家梁氏嫁了个好人家,念叨着自家闺女若也能有这般福气,这辈子就值当了。
安佩兰听着这话头越偏越远,便停了手里的活计,抬眼问道:“你们家里,都是有闺女的?”
“是啊,我家三个闺女。”
“我家五个呢!”
一番询问下来,在场的人家竟家家都有闺女,多的六七人,少的也有一两个。
可安佩兰前几日翻看过村学堂的登记簿时,上头的名字十成里有八成是男童。剩下那两成女童,还都是家里男人要去建城做工,无人看护,才送进学堂的。
这年头,寻常的人家把男童念书当成正经事,铆着劲供着。
可对自家闺女,却只觉得让她们在家帮衬着洗衣、做饭、下地、看弟妹,然后嫁人,这才是天经地义。竟没几个人真正想过,也该送闺女去学堂识几个字。
安佩兰知道,这世道唯有那些达官贵族家的女眷,或许能寻得几分关于自身的出路,还得是遇上开明的人家。
天底下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这辈子都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话,这般根深蒂固的念头,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掰过来的?这事,本就需得硬规矩压着、强推着,才能有几分改变。
可她只是一村之长,逼迫得紧了,便是断了人家家里的一分劳力,谁家肯心甘情愿?
只是有些话,她不吐不快。
安佩兰低头沉思一会,便想着迂回着说几分,至于能听懂几分,便看她们们自己的造化了。
安佩兰沉声说道:“其实你们没弄明白一件事。”
“啥事儿啊?”妇人们疑惑回应道。
“夫妻之间能和睦过日子的本质,是什么?
这话偏又文气,妇人们大多没识过几个字,此时正面面相觑。
安佩兰见状,缓了缓语气,换了她们能听明白的话头继续说:“我家不光老二家夫妻俩和和气气,老大、老三家也是这般。只是老大家的如今去了凉州惠民司任职学本事,不在村里罢了。”
周遭的妇人一听,顿时恍然,忙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哎哟,村长这意思我们懂了!定是你家风气好,教出来的儿子个个疼媳妇、知冷热,这才过得和睦哩!”
周遭的妇人纷纷附和,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夸安佩兰会生养、教得好,全是络绎不绝的称赞声。
安佩兰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静地驳了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妇人们脸上的笑意僵住,周围的嘈杂戛然而止。
“我家的大儿媳,曾在女学中甲等学生,又在府中学了琴棋书画,知名的才女。然而,被贬至努尔干时,却没有自怨自艾,她下得了地,杀得了匪。更是和我家老三媳妇在其二十有三的年岁学了针灸医术,半点不输给男子。”
“老二媳妇,在家时本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来了努州,竟半路学了红缨枪,还跟着北地边防营去了塞外杀鞑子,一身本事,连长公主都另眼相看。”
“老三媳妇更不必说,一手针灸出神入化,在塞北军营里救死扶伤,军中上下都称她一声女华佗。”
“还有我那小女儿,十二岁便张弓射杀沙匪头子,骑马打猎样样精通。及笄那年,竟敢偷偷跟着远赴边疆的大军前行,半点没有闺阁女儿的怯懦。如今她想看看书中的万里山川,便跟着老三家去了南疆。我敢说,她便是一辈子不嫁,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过得舒舒服服;若是嫁了,也绝无可能委屈了自己。
这些过往,妇人们都是头一回听村长细说,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心底皆是震撼。
安佩兰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透:“你们可听出些什么?”见众人都愣愣的,她才缓缓道,“这些女娘,从不是靠着谁才活得体面,她们自己本身,就都是顶顶优秀的人。”
话音落定,她又将话头拉回最初,一字一句问道:“话说回来,夫妻之间能和睦过日子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不等众人的回答,她便自己语气平和的说道:“让我说,其实里头藏着种价值交换。这交换不是冰冷的银钱算计,而是夫妻情分能稳稳当当走下去的底层支撑。”
“女娘们自身的优秀,从来与丈夫无关。是因为她们自己活得耀眼、有本事,能同身边人交换的价值才多——或是暖心的情意,或是贴实的银钱,或是能说到一处的知心话,或是遇事能搭把手的底气。也正是凭着这些实打实的价值,她们才能换得丈夫打心底里的敬重,日子才会和和气气。”
安佩兰语重心长的讲着,说着说着总忍不住的往那大道理上头靠。
于是叹了口气看着这群眼底依旧有些迷茫的人说道:
“我再直白些,给你们打个最实在的比方,我家老大若是敢犯浑,我家大儿媳分分钟将他告上署衙,因为她懂大宋律法。
我家老二敢犯浑,我家二儿媳便能拎着棍子揍得他满地找牙。
——你们瞧,两人这一身本事,就是能拿来交换的价值。”
说了这么多,这些妇人也就最后的那话还略微懂了些。
“要么,识文断字,要么武艺傍身,这些才是让你们家闺女有福气的根本!”
安佩兰最后的这番话,才彻底将她们眼底的迷茫挥散。
第244章 “周扒皮”
那日后,在场的那些农妇回去,果然有几家暗自深思熟虑了许久。可日子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女儿在家搭把手,好歹能分些活计,家里的人便能轻快太多。
纵是心里隐约懂了几分道理,却终究舍不得这半分劳力。
这般纠结的光景,总算在六月里,有了转机。
白季青亲自带着人踏遍景山的峰峦沟壑,几经勘探丈量,终是寻得一处承压层泉眼。一番开掘,第四眼、第五眼坎儿井母井接连出水,终告功成!
工匠们早已熟门熟路,当下便分工作业,夯土、掘渠、砌石,事事有条不紊,坎儿井的营建即刻铺开。
这数年来,在白季青的牵头下,各式掘井开渠的新工具屡有研制,借着这些利器,施工时的人员伤亡的概率降到了极低。
不光如此,在母亲的建议下,白季青将这些年摸索出的挖掘技法制成了标准章程,所有人严格按照标准一步步推进,并且带着工匠演习数遍应急处置的法子,做到了事事皆有章可循。
如此一来,此番坎儿井的推进,竟比往日都要顺遂几分。
只是这次要修的两条线路,实在绵长,工程量浩大。白季青一番统筹核算,便定了两头对掘的法子,好赶些工期。
又因线路需穿越大水井村,为彻底避开周边的盐碱地,不致污染渠水、损毁涝坝。他便改了往日集中建坝的思路,将原本规划的大型涝坝,拆解成几处小型涝坝,分散布局在明渠与暗渠的关键节点上。
如此既避开了盐碱隐患,又能保障各段渠水的蓄水调峰,兼顾了灌溉与防涝。
周遭的明渠、暗渠亦同步破土动工。
守着涝坝辛苦劳作的,都是被贬罚至此的遍户,毕齐媳妇的周家便在其中。
安佩兰召集了西山村的青壮劳力赶来时,远远便见着那伙人埋首躬身,往日里的尖刻戾气,早被日复一日的繁重苦役磨得荡然无存,只剩一身疲惫,动作木讷迟缓。
人群里还有那户曾被孟峰射杀的人家,皆面无神采,抬手投足间宛若行尸走肉,只随着监工的鞭斥,重复的挥动锄头。
望着眼前这般光景,安佩兰心头一震,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数年前的努尔干——那般被苦难磨去了生气,只剩躯壳浮沉在苦役里的模样。
“娘。”白季青的声音打断了安佩兰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理清思绪说道:“老大,西山村人手虽不算多,出的力或许有限,但绝不能闲着。村里人都是自带扁担、簸箕来的,男人女人,挖渠运土,一切都听你调配。”
白季青也不墨迹,毕竟都是为了西山村的坎儿井,当即应声,迅速给众人划定了涝坝旁的明渠工段——明渠活计无甚技术含量,交予西山村村民正好,暗渠的精细凿挖,依旧由大水井村的工匠专责。
诸事安排妥当,白季青转向西山村的众人,扬声将早已与母亲商定的章程再强调一遍:
“我娘已经同我商量过了,西山村凡来坎儿井出工的乡亲,家中只要有十岁以内的孩童,不论男女、不论多少,都可送到西山村的学堂去,有专门的女先生教习学识,孩童的两餐吃食也一应管够,这笔花销,全由坎儿井的井务支应!”
“不论男女?”有几名妇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白季青颔首,继续道:“不光是孩童,你们在这儿出工的,一日两餐也都由井务管着。待到秋收农忙时,也会给你们放归乡收粮的时日,绝不误了农时!”
这话一出,原本因村长要求、勉强前来的劳力们,心头皆是一阵兴奋。
原先村长只说要来坎儿井干活,为了自家的村子有水吃,这事必须来,但是来是来了,心中谁不愁这每日的吃食?饭都吃不饱呢,管着这摊子事,总有些蔫蔫的。
如今听闻出工便管饭,众人脸上都漾开喜色,个个恨不得立刻上手干活,赶紧吃上这安稳的饱饭。
可就在这时,白季青的语气陡然一沉,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几分严厉: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来这儿从不是白出力的!既得了这般实惠,便得尽心干活,别想着偷奸耍滑、浑水摸鱼。
每日每人的活计都是定数,完成了才能领吃食。若是完不成,不光没饭吃,家中娃娃也得从学堂里领回去。
倘若有人屡教不改、情节严重,那就直接赶出西山村,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念同村的情分!”
人群中,几个方才还窃喜能滥竽充数的人,心头顿时一凉,脸上的喜色也敛得干干净净,再不敢存半分侥幸。
自然,更多的人心中都是愈发欣喜的,天下哪有白给的吃食,只觉这规矩合情合理。
一名妇人率先站出来,朗声道:“白大人,您放心!咱们娃送到学堂,不光管吃,还教认字,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天大的好处,就冲这个,我们也定然尽心干活,绝不敢偷懒!”
“是啊!谁能想到,咱们西山村竟能给娃娃们请先生!我们这些庄户人家的娃,这辈子竟也能识文断字,这份情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敢拖后腿!”
“再说了,坎儿井早一日建好,咱们村早一日吃上水,浇上地。这都是为了咱自家好!”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笃定。
白季青这一番软硬兼施的敲打,西山村的村民倒是都没有敢偷奸耍滑的,个顶个的干得热火朝天。
其实,这里头的关键还是在于白季青的‘工’算的正正好。
白季青的脑子确实好使,那逻辑思维绝对是顶尖的,安佩兰常想,这人若是放在了现代,绝对是个数学方面的天才。
他将这坎儿井的总工程量、预计工期,通通一一拆解,折算到每个十人小队,再精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多不少,刚巧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得掐着时辰,却又堪堪能在日落前完成当日活计。
瞧着这分毫不差的算计,安佩兰心中忍不住叹服这“周扒皮”的本事!
这边坎儿井的工程如火如荼,安佩兰那边,也恰逢冬小麦迎来丰收的大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寻李瑾商议这冬小麦的事宜,李瑾的人便先一步来了,传话说请她过去一见,而相见的地点,竟定在了安怀瑾的学堂。
第245章 诰命夫人
说起这安怀瑾,前几日还总在她院外晃悠,还有那安间,时不时凑上来想搭话,偏每次刚要开口,就被安怀瑾拉走。
安佩兰素来不好奇这兄弟俩的动静,对他们也始终淡淡的,算不上热络。
可自打进了六月,安怀瑾便再没露过面。前几日还听人说,他竟直接跑了,去矿场寻李庆年了。
安间发现安怀瑾跑了以后也收拾了包袱,结果被孙夫子逮了个正着,到底没跑成。
毕竟学堂里这么多孩子,哪是他一人能照看得过来的,安间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了下来,替安怀瑾兜着这摊子。
这事,安佩兰他们晚饭时还真凑在一块儿好奇议论过。只听闻是青州安家那边又有人过来了,众人心里都揣着几分好奇。
此刻李瑾把她唤去了学堂,安佩兰心里倒生出几分悔意来——当初那兄弟俩在院外鬼鬼祟祟、欲言又止的模样,若那时多问一嘴,也不至于如今心里这般犯嘀咕。
临近学堂门口,安佩兰一眼便见周遭摆开的排场:
一顶双马拉的檀木轿辇停在道旁,四周侍从环立、丫鬟随侍,虽不及长公主的阵仗,但在努州也是第二个带着侍从丫鬟来的人物了。
一旁的李老最先瞧见她,眉头微蹙,似有话想先叮嘱,可沉吟片刻,终究觉得这些事轮不到自己插嘴,只轻叹一声道:“安夫人,我陪你一同进去吧。”
安佩兰心里的好奇更甚,点头应下。
刚跨进学堂大门,便觉院内异样:
往日里满院嬉闹的孩童竟没了踪影,偌大院落被清得干干净净。
院中正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上垫着张硕大的狼皮褥子,毛锋锃亮,瞧着便透着股张扬。
安佩兰心头顿时生出几分膈应——若非是生计所迫的营生,她向来不喜这些兽皮物件,何况家中还养着那只狼狗串串,早便爱屋及乌,见了狼皮只觉别扭。
那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花甲年岁的老夫人,头发霜白,一身暗红诰命服制穿在身上,头上戴着制式规整的诰命冠,周身绸缎锦绣,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逼人。
老夫人身侧立着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身后侍立两名垂首的丫鬟,从院门到阶前,更站着一排身姿挺拔的侍卫,剑眉朗目,神色肃穆。
当真是好不气派!
另一边,安间和安琥并肩立着,急得一个劲朝安佩兰使眼色,偏二人也没个章法,只一味瞎比划,愁得脑门上的汗珠都滴了下来。
李瑾端坐在侧首,对着她也连眨巴眼。
安佩兰一进门,瞧着这阵仗,竟莫名生出几分三堂会审的压抑,心头那点膈应又添了几分。
她索性当作没看见正中的老妇人,径直走到李瑾跟前,淡淡开口:“李大人唤我,可是有要事?”
李瑾连忙起身相迎:“安夫人……”
说着便朝上头的老妇人努了努嘴,一脸难色。
这时,老妇人身侧的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地问道:“来者可是上京安家,安员外府上的长女,安佩兰?”
到了这份上,安佩兰再不能装作无视这位诰命夫人,只得依规制上前躬身:“正是。”
嬷嬷回身,凑在老妇人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老妇人点头,沉声道:“上前一步,让我仔细端详端详。”
安佩兰依言往前挪了一步,便稳稳站定,顺势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露怯色。
她也在打量这位诰命夫人——一脸刻薄尖酸的褶子。
老夫人一双眼睛瞧着浑浊,想来是看不太清,只朝身侧嬷嬷递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当即走上前,将一个封好的信封递到安佩兰面前。
安佩兰素来不拖沓,抬手接过便拆开,快速扫了两眼,这瞟来的些许信息,初看时让她心头巨震,然而面上却半点波澜未显。
“安琥,去给婶子搬张椅子来,就搬你爹常坐的那张!”她淡淡开口,只觉这出戏,要坐下好好瞧瞧了。
安琥素来听话,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后屋去,不多时就将他爹的太师椅抬了出来,径直放在李瑾身侧。安佩兰也不客气,落座后便捧着信封,细细研读起来。
这一番旁若无人的举动,惹得上首的老夫人满心不满,脸上的嫌弃与愠怒,半点不遮掩地溢于言表。
而安佩兰从最初扫读时的心头震动,到此刻逐字细看,心绪早已渐渐平复
笑话,她连从一个世界穿越到这陌生的大宋,成了另一个安佩兰都能坦然接受,这点区区旧事,又能奈她何?
不过是说——有这么个重男轻女的世家大族中,生了龙凤胎,且女先,男后,女壮,男弱。于是封建迷信下,送女孩去了这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亲戚家的故事,又震得了她几何?
安佩兰就当看了本世情短篇,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只可惜的是少了些高潮打脸的桥段。
“哎……”她下意识轻叹了一声,旋即才反应过来——这后续的故事,该是由她自己来写的。
念及此,安佩兰不由低低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老夫人终是按捺不住,沉着声开口质问,语气里满是不悦。
“觉得有意思,就笑了。”
安佩兰抬眼,随手将那信封搁在一旁,语气平淡。
随手放下她爹,不,是“养父”留给她的这个信封。
老夫人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面色沉郁,缓缓开口道:
“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便是如此!安怀瑾就是你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是斩不断、挣不脱的血缘!”
“嗯,然后呢?”安佩兰眉眼未动,语气轻淡,半点在意的模样都没有。
这话轻飘飘的,却直接堵得老夫人酝酿好的一长篇大论咽回了肚里,胸口起伏,怒意更甚。
身侧的嬷嬷见状,也皱紧了眉,上前一步厉声插话:“白安氏!您的亲生母亲,乃是前朝皇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对着老夫人,岂能是这般轻慢态度?”
安佩兰闻言,只觉不耐:“叫我安夫人,或是安佩兰!白安氏是什么东西?还有我也当过诰命夫人!白景渊也好歹当了几年的中书令,‘诰命夫人’这头衔不是个了不得的官职。”
随后,很是不耐烦的催促:“你有事就快说,我挺忙的。”
“你!”嬷嬷被噎得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罢了。”老夫人抬手冷冷制止嬷嬷,目光沉沉地落在安佩兰身上,缓声道:“你且随我过来,咱们进屋详谈。”
第246章 遇刺
“有话便在这儿说,当着众人的面讲清楚就好。安怀瑾那屋子,我嫌脏,怕沾了我的鞋底。”
“你——大胆!”老夫人被这直白的顶撞激得拍了太师椅扶手,终是彻底动怒,脸色铁青。
“你——啰嗦!”安佩兰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怵,周身气势丝毫不弱——笑话,谁还没当过诰命夫人,岂会被这架势压着?
双方剑拔弩张,院中一时寂静下来。
没人留意到,李瑾身侧的两个衙役,趁这僵持的空档,猫着腰悄悄溜出了学堂院门。
院里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双方沉沉的呼吸声,衬得气氛愈发紧绷。
老人还在那继续怒目而斥,就在安佩兰有些不耐烦要走的时候。
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终归不是养在身边的孩子,心有怨气、少些教化,也是常理。既如此,我便长话短说——你在这努州,安怀瑾也在这努州,我听闻你凿坎儿井、试种棉,倒还在陛下跟前挣了些名声。往后若是再有什么合适的想法,便让你胞弟安怀瑾出头去做,莫要一介妇人,还这般争强好胜。这话,你可懂了?”
这话,周围的人都懂了,纷纷往向这个不要脸的诰命夫人——这分明是想坐享其成,抢安佩兰的功劳!
可老夫人却浑不在意,皆是些边陲小地的不入流的人家,便是明着说,又能奈她何?
安佩兰听罢,只懒懒伸了个懒腰,将这番话当作耳旁风,径直无视。
随后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转身便朝着李瑾高声道:
“李大人!今日倒巧,碰见您正好,我还真有要事要向您当面汇报。”
随后,从胸腔提气,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嗓门喊得震天响的动静脱口而出:“【我,安佩兰】钻研的冬小麦这几日要丰收了!今日若是得了闲,要不要去【安佩兰钻研的】冬小麦地里头瞅瞅!
【安佩兰钻研的】这个冬小麦啊,一亩地比春小麦要多收两成粮食。
而且!
【安佩兰钻研的】这冬小麦还避过了夏秋两季的虫害!
【安佩兰钻研的】这个冬小麦啊!……”
她话头一顿,又想起一桩好处,嗓门当即再抬一截:
“【安佩兰钻研的】这个冬小麦主杆低矮,抗风!咱努州的风沙都不倒伏!”
这一声高过一声的话,喊到最后竟扯了嗓子,她忍不住捂着喉咙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李瑾,听着这一茬接着一茬,实打实的天大的好处,心头的惊喜一层叠过一层,眼底亮得惊人,当即朗道:
“好!好!安婶子!您这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造福一方啊!我们这就去看!看完我连夜拟折上报上京户部,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功劳!”
李瑾这毫不掩饰的夸赞与重视,让上首的老夫人脸色铁青。
可这两人竟全然没将她放在眼里,话音落罢二人已然抬脚,竟是说走就走,半点不留余地!
“站住!”老夫人厉声喝止。
二人却置若罔闻,并肩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谈笑着眼下的冬小麦。
角落的安间和安琥看得眼睛发亮,满眼都是对安佩兰的崇拜!
“给我拦住他们!”老夫人怒极拍椅,一声厉令落下,两侧侍从当即抽刀,寒光一闪,便横刀挡在了院门口,硬生生截住去路。
李瑾这个努州知州虽然有些寒酸,但是出门也是带了俩个衙役的。嗯,……
中间又溜走了俩衙役……。
“放肆!”好在还有李老在此!
李老一声怒喝震住全场!他宝刀未老,跨步上前,腿脚利落如风,接连几记狠踹,径直将最前方的两个侍从的佩刀踢飞,金属撞地的脆响在院中炸开。
“知州乃朝廷钦命命官,尔等持刀相向,形同造反!”
上首的老夫人缓缓坐正,眉梢眼角尽是不加掩饰的轻视,冷冷道:“不过从七品而已,也敢拿朝廷说事?”
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扬声宣示,语气倨傲得很:“我家夫人乃三公,青州安家安公之妻,圣上亲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便是州府大员,见了也当恭谨行礼!”
安佩兰嗤笑一声,满眼不屑:“荣誉头衔罢了,如今的三公本就无半分实权,一个诰命夫人,还真当自己是盘硬菜,能在努州作威作福了?”
话音落,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柄佩刀,刀柄一握便大步往前走去。有个侍从不知好歹,竟横臂来拦,安佩兰手腕一翻,刀光快疾,那人万万没料到一个女子竟会耍刀,一时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疼得闷哼一声。
安佩兰武艺不强,但好歹杀过鞑子,砍过沙匪!就这么几个花拳绣腿的侍从,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然而,其余侍从见状恼怒,又见自家主子未曾阻拦,当即齐齐举刀围了上来!
李老当即跨步挡在安佩兰身前。
李瑾也瞬间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众人,厉声呵斥:“大胆!本知州在此!我看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
老夫人霍然转身,眼底翻涌着狠戾,对着嬷嬷轻轻点头,显然是决意要给这些众人点颜色瞧瞧。
安间和安琥叹了口气,离着这老人远了两步——当真以为这儿是她作威作福的青州了。
李瑾的身手本就不凡,李老更是宝刀未老,安佩兰也是跟沙匪周旋过的。
三人对上十几个看着光鲜、实则没见过血的侍从,竟半点不惧,出手皆是招招致命!
侍从们还守着花拳绣腿的招式,他们却只认刀尖舔血的狠辣,生死相搏,从无半分留手。
不多时,一声凄厉惨叫率先炸开。
这群诰命夫人带来的侍从,又怎会是这些从生死里闯出来的人的对手!
三人配合得竟无比默契——李瑾的剑专挑胸前要害,李老的刀直绕脖颈,安佩兰则专勾脚踝。
一时间,血腥味漫开,惨叫声接连不断。
老妇人心中突生不安,猛一回头,瞬间惊得浑身僵住!
她带来的侍从,已有两个倒在地上没了呼吸,三个身染鲜血蜷缩在地,奄奄一息。
剩下的人本就都是花拳绣腿,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反抗的胆子都没了,纷纷扔了兵器蹲在一旁。
“废物罢了,也敢在努州撒野!”
李瑾目光犀利的转身,看着那个“诰命夫人”,不屑的说道。
“你们!你们,竟敢……”
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变故便就在此时,在众人稍松心神时骤然升起!
第247章 李瑾遇刺
一个早已扔了长剑、蹲在角落的侍从,突然猛地纵身跃起,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直刺李瑾心口!
另一人也趁众人不备,倏地亮出袖中箭,机括轻响,冷箭直逼李瑾!
“这两人绝不是普通侍从!”
这个念头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可已然迟了。
李瑾被二人前后夹击,短剑在前,袖箭在侧,这般猝不及防的突袭,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安佩兰本能地抬手想格挡,可终究不及手持短剑之人的速度!
李老也连忙抬脚踢去,但也在那袖箭射出去之后才将人踢飞。
不过一瞬,短剑入胸,袖箭穿背,李瑾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佩剑“哐当”坠地。
“知州大人!”众人失声惊呼。
恰在此时,马蹄声骤起,白季青、白长宇与梁嫣然纵马疾驰而来!
白季青抬手搭弓,箭矢破风而出,精准射穿持短剑那人的臂膀,连人带箭钉在地上,那人痛嚎一声,短剑当即脱手。
梁嫣然更是利落,足尖一点马腹飞身跃下,手中长枪顺势脱手,“噗”的一声锐响,长枪直接贯穿放袖箭那人的胸膛,将其狠狠钉在学堂的门框上,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知州大人!李大人!”先前偷溜的两个衙役也踉跄奔回,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去给白家兄弟报信去了!没想到在努州这地界,竟然真的有人大胆行刺知州!
李瑾半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前,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安佩兰和李老连忙蹲身扶住他,连声急喊:“李大人!撑住!”
白长宇二话不说,蹲身便将李瑾稳稳扶上马背,策马就朝着白家小院跑去!
安佩兰和李老在身后对视一眼,便连忙翻身上马紧跟其后。
白季青与梁嫣然留了下来,面色冷沉如霜,压着满院的戾气。
余下的侍从早被这血腥阵仗吓破了胆,浑身瑟瑟发抖,纷纷扔了佩刀,抱头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那诰命老夫人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半生身居青州,众星捧月,沿路州县哪不是恭恭敬敬派人护送?
哪见过自家侍从接连横死,鲜血溅了满院?
看着那被长枪钉在门板上、双目圆睁的尸体,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身边的嬷嬷惊呼着去扶,竟没扶稳,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白季青冷眼看去:“所有人,尽数押送州府大牢!即刻去回禀林通判,就说有人公然在努州行刺朝廷命官,涉案人等,一律收押候审!”
——————
青州安氏带来的奴仆全部扣押在了大牢里头,包括那个诰命夫人。
当然,进牢狱前,白季青让人扒了她的那身服制,随手扔了件麻衣给她。
至于那个嬷嬷,已经大刑伺候了一番,是没空照顾这位安公的诰命夫人了。
与此同时,一封努州知州李瑾遇刺病危的密函,一前一后发去了上京,一封是走的是官路驿站,另一封——是林易的暗线。
李瑾遇刺的消息,第二日便如野火般烧遍了努州。
满城百姓,无论之前的遍户,还是刚落脚数月的迁移百姓,听到噩耗,都纷纷悲从中来,随即,便化作滔天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早一批的遍户们才刚过了两年不愁温饱的安稳日子,眼见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新来的百姓风餐露宿数月,好不容易才踏实下来,正一身的干劲。
如今都给他们生生掐灭了!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百姓们得知行刺嫌犯正关在署衙大牢里。一时间,人人挎上装满泥巴、石块的篓子,一股脑往大牢方向涌去。
努州署衙,便是努尔干的署衙,当年的努尔干哪用的上大牢?犯了事,都是直接拖去乱坟岗了事。
是以几十年前,那座本就简陋的牢舍便被牧监拆了顶,改成了猪圈。
后来改设成州,这猪圈也一直留着。因为此时无论罪名大小,去处只有两种,要么乱坟岗,要么去涝坝。
如今要关人了,才临时把猪赶了出去,草草封顶。
这努州大牢算起来,竟是头一回派上了用场。
大牢里头的秽物虽已清理干净——毕竟这上好的农家肥哪有浪费的。可几十年的老圈,那股浊气早已沁入泥土,挥之不去。
而与此同时,努州署衙的大门常年打开形同虚设,进门的中间是个大院,很多板车和马匹就在大院里头。
右侧便是公廨和治所等正经处理公务之所在,内门处有衙役看守。
左侧,便是那官舍,牧监,营田使等所在之地,同时,那座努州的大牢,也在这边,那内门本就形同虚设,再加上衙役们有意放水,百姓们便一拥而入,直冲到那大牢前。
“就是他们,要杀咱知州!”
“我们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你们竟然杀了我们知州!”
“狗贼!还我知州命来!”
石块与泥块如雨点般砸向牢门,本就简陋的木栅被砸得“砰砰”作响,木屑与尘土簌簌落下。
牢内的嫌犯全部挤在里头,此刻都已经被外头呼啸的怒火吓得瑟瑟发抖。
安公夫人裹着嬷嬷那带血的外衣,盘腿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那嬷嬷被大刑伺候了半晌,此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肉模糊的身子只偶尔抽搐一下。
安公夫人自醒来,发觉自己被剥去了诰命服制,关在这臭气熏天的牢里,气得眼前一黑,当场二次昏厥。
再醒时,她依旧怒骂不休,尖声斥喝,直骂得气息急促、近乎缺氧,眼前又是一黑,竟又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悠悠转醒,仍是不肯罢休,张口便要安佩兰前来见她,再不就厉声叫通判过来谢罪,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直到那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的嬷嬷被拖回牢中,重重摔在地上,一身淋漓血污,奄奄一息,她才猛地住了口。
望着那惨状,她终于看清了局势——这些人,是真没将她这个安公诰命夫人放在眼里!
“啊!”
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泥巴,“啪”地一声正砸在安公夫人的额头上。
本就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她,身子一软,借着这股力道,两眼一翻,竟又一次地晕了过去。
角落里头,白季青与林易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要不要把她弄出来,这么大年纪别真被折腾死了?”白季青眉头微皱,询问身旁的林易。
林易则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安夫人的心狠手辣,你终究还是没学会。”
白季青也没恼,只是笑着摇着头说道:“我娘那不叫心狠手辣,那叫足智多谋!我不及半分!”
第248章 被耍了
努州的动荡终究在短短的十几日就飘进了上京的宫阙中。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怀心思,纷纷举荐自家子弟或门生,为了那空悬的努州知州之位,争吵不休。
然而,官家始终沉默,整整四五日,对于努州知州的人选,他既不点头,也不驳回,只将所有奏章留中不发。这无声的态度,让满朝文武愈发心焦,也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中央的动态,也在短时间内传回了努州。
努州知州缺位,林易以通判身份,不动声色地接掌了全州大小事务。
他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俨然成了努州说一不二的“一言堂”。
京中官员弹劾他专权越位的奏折,与争夺知州之位的举荐文书,一并堆满了御案。
与此同时,一封密函出现在官家的书案上——努州军资库两把钥匙尽在林易之手,而库中官银,已然不翼而飞。
这一消息令官家震怒,当即下旨,命林易即刻回京述职,逾期不至,以忤逆论处。
君命难违,林易只得仓促动身。
他一离州,努州立时陷入混乱。
知州遇刺、通判被召,州中事务全面停摆:坎儿井停工,建城搁置,学堂停课,署衙瘫痪,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百姓的怨气无处宣泄,一股脑全撒在了青州安家的人身上。安间,也在其中。
他虽未被关入大牢,却也形同软禁,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冷眼与唾骂之中。
他只懊悔晚走那一步,没追上那逃跑的安怀瑾!
然而,遇刺的李瑾此刻的下落也扑朔迷离。
有人说他藏在白家小院,有人说被李五爷暗中接走,更有流言称他早已身死,秘密下葬。种种说法,真假难辨,只让努州本就紧绷的空气,又蒙上一层浓重阴霾。
就在情势愈发混乱之际,尚书令递出了个人名,经略安抚使——丁灼。
经略安抚使丁灼,本应即刻赶赴北地边防营,却迟迟滞留努州,督修那条从努州直通北地的官路。
“他,是目前努州最高官职,理应由他暂管努州”
尚书令的话,点醒了官家。
一道暂管努州的旨意,随即发往驿路。
可旨意尚在途中,飞鸽传书已先一步抵达努州。
丁灼便借此,骤然现身。
他带着随员,径直闯入州府署衙,气势逼人。
白季青与一众官吏还在等待京中明旨,丁灼却已不容分说,大步坐上李瑾那张太师椅,当场便开始调派属官,急着安插自己的亲信。
并且,第一时间,将青州安家的一众人员,接出大牢。
第二日,白家兄弟与梁嫣然竟无一人到署衙应卯。丁灼当即动怒,亲自带着衙役,气势汹汹地围了白家小院。
可院门之内,死寂一片,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院外田地里,本该收割的冬小麦尽数被铲得干干净净,连根麦秆都没剩下。
丁灼顿觉不妙,他又立刻赶去学堂,一问才知,白知远与白时泽兄弟,竟也已有两日未曾来上学了。
气急败坏的丁灼当即转回署衙,提笔便写奏折,上书官家———林易与白家勾结,刺杀知州李瑾,贪污官银,现已逃窜,恳请下旨通缉,并在州内张贴告示,全城搜捕。
可除了这一纸奏折与几张告示,丁灼竟再无任何事可做了——他翻遍州府,找不到城建图纸账簿,也寻不见坎儿井的规划图!就连军资库,也早已破败不堪,显然废弃许久。可新的军资库在哪,他问遍州中官吏,竟无一人知晓。
“我就不信了!”丁灼拍案怒喝,“掘地三尺,给我把努州的账簿、图纸,还有新军资库,统统找出来!”
他带来的亲信衙役立刻应声领命,可原先努州的旧役们,却依旧懒懒散散,一概不闻不问,任由他折腾。
“好,好得很!”
丁灼看着那班老衙役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
“既然如此,你们便都回家吧,这努州的署衙留不得你们了!”
话音一落,那些旧役竟无一人留恋,纷纷除下身上官服,随手一丢,转身便走,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署衙,转眼便只剩丁灼带来的人马。
丁灼冷笑一声,只当是这些人不识抬举,正好方便他独掌大权。
“传我令,自今日起,凡是提供白家、城建图纸和军资库消息者,一律赏钱二百文!”
“我就不信,这努州是块铁板!”
悬赏的告示刚贴出去,后头营田使便屁颠屁颠地跑来讨赏。
“丁大人,白家在西头有个绿山,人多半藏在那里!”
丁灼立刻派人赶去西山,果然在山中寻到了些碎布与生火的痕迹。
“报大人,看痕迹,应是几日前便已离开!”
多日的焦灼总算有了落点,丁灼眉梢一扬,眼底尽是不屑:“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般重赏,看他们往哪逃!”
他当即如数发下赏钱,随即扬声下令:“立刻加大悬赏!赏银提至五百文!”
话音刚落,牧监便匆匆赶来,拱手急道:“大人!卑职前些日子见他们往景山方向去了,定是藏在坎儿井母井附近!”
“好!”
丁灼立刻赏下银子,亲自带人赶往景山。果然,那里也有生火的痕迹,只是早已冷透。手下回禀:“大人,看情形,应是也是前几日便离开了。”
“他们还在努州,没走远!”丁灼咬牙,厉声再令,“将赏银提至八百文!但凡有可疑踪迹,立刻上报,即刻发赏!”
重赏之下,三村两庄全都沸腾!
百姓纷纷前来报信,这个说东头有影,那个道南沟有迹,丁灼的人马被支得四处奔忙,查到的却都是几日之前的旧踪。不过几日功夫,他自掏腰包的银子,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就这样连闹了五六日,看着手中一叠叠“几日前”的禀报,丁灼终于觉出不对。白家就算有分身术,也不可能在三五天前,同时出现在相隔十几里的各处。
“被耍了!”丁灼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这才惊觉自己被白家的人戏弄了。
第249章 有去无回
丁灼的察觉,终究是慢了些,他那上百两的雪花银终究是散了出去。
心有不甘,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营田使掌管的粮仓,想着从粮食上着手,好歹先让努州勉强运转起来。
可当他推开仓门,看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满地尘屑的景象,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营田使!粮食呢!”
营田使慌忙上前,躬身小心回禀:“回大人,通判林大人前些日子,已将军粮全数提前搬上太平车,发往北地边防营。剩下的粮食,也都分发给了努洲的劳工,抵了这个月的工钱。还将之前亏欠衙役们的三年的食廪,一并补齐发放了。”
闻言,丁灼一口气卡在胸口,险些没背过气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原想着先拿些实惠的拢住原先那群衙役们的心,好让他们肯为自己卖命,这倒好,如今两手空空,拿什么去收拢人心?
手头拮据,又寻不到新军资库和图纸,他无奈之下,只得取出一只雪白信鸽,将一封密函牢牢系在鸽腿上,一扬手,信鸽便振翅而去。
城外,蹲守良久的林易,望着那道从努州出来的白色飞影,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不枉我啃了近十日硬邦邦的馕饼!
一声轻哨划破长空,一只苍鹰应声落在他肩头。
“去,把那只白鸽给我擒回来!”
苍鹰貌似听懂了一般,直接盘旋上空,
林易猛地想起什么,在后头急声补了一句:“要活的!”
————
青州安家那位诰命夫人,在榻上静养十日,总算缓过些气力,只是那身子骨,再没了来时的爽利,连坐起身都要丫鬟扶着。
“怀瑾那个畜生到现在也没露面,我竟然白养了这么个白眼狼!还生了个如此毒妇!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安老夫人独自在房内哭得声音嘶哑,那个陪了她几十年的嬷嬷,终究没能从牢里活着出来。
她抹了把泪,眼底填满了恨意,再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刻,当即吩咐丫鬟收拾行囊,决意即刻启程回青州。
临行前,安老夫人看向立在下首的安间,声音冷硬:“安间,你当真不与我们一同回去?”
安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大伯母,到了努州,才见识到北国风光这般壮阔。我就不回去了。也劝大伯母与大伯父,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放肆!”
安老夫人怒喝一声,斜眼剜了他一眼,心头一阵悲凉翻涌。
一个、两个,安家后辈到了他们这一代,竟没一个有雄心壮志、能撑起门户再创安家辉煌的人物,真是可惜,可惜啊~!
她恍惚间想起当年生产那日,一对龙凤胎裹着襁褓,摆在她眼前,哭声清亮。
若是……
一念至此,她咬牙切齿的想道:“若是当初直接溺死那女娃,就没了我今日之祸!”
“哼”
她冷哼一声再不多言,带着余下众人,登车离去。
丁灼亲自将他们送出城门,却浑然不知,待他折返努州衙署后,安老夫人的车队行不多远,便在一处僻静拐角,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久后,一只飞鸽,从他们消失的地方腾空而起,倒是平安离开。
只是,它不是去上京的,而是飞往了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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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灼这边,接连几日的搜寻军资库和白家,依旧是毫无收获。
“废物!全是废物!”丁灼一脚踹翻身旁的凳子,气急败坏的发泄着。
“再给我搜!三日,再给我三日时间,若是还找不到,你们都提头来见!”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信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青州那边……青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安家车队并未抵达,安老夫人一行人,失踪了!”
“什么!”
丁灼立刻惨白了脸色,安家的那位诰命夫人可以活着,也可以死了,但决不能是消失了!
“消失多久了?”
来人颤声回禀:“凉州那边说,自始至终,就没见安府的马车过境!”
丁灼猛地瞪大双眼,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在努州消失的?”
“是……”
丁灼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狠戾:
“立刻召集所有人手,把李五爷全家,统统给我押来!不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许漏!”
“是!”
亲信领命,片刻后,李五爷一家老小便被铁链锁着,押到了署衙大堂。青儿被人死死按住,一把锋利的短刀架在他细嫩的脖颈上,已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说,李瑾和白家人到底藏在哪!”丁灼厉声喝问,眼中满是疯狂。
青儿奶和李瑾的妻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哭晕在地。
李五爷听着孙儿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他脖颈上渗出的血珠,刺得他双目生疼。
那两只因恐惧不住朝他伸来的小手,一声声“爷爷”,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半晌,终究是颤抖着叹了口气:
“莫要伤害他,我说。”
第二日,丁灼召集了所有亲信前往了北边——白家常去的草场!人群排成了长龙,浩浩荡荡!
李五爷家中,青儿娘抱着青儿,哼着童谣,好不容易把眼角挂着泪的孩子哄睡。
青儿奶端着烛台,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在屋里四处比划,嘴里念念有词:“青儿快回来,青儿快回来,妖魔鬼怪快离开……”
门外,一名丁灼的亲信正守着,见屋里这番模样,嘴角勾起不屑的嗤笑。
突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血泊里。
一道俏丽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谁?”
李五爷听到动静,猛地拉开门。
身影缓缓走近——是简氏,简若烟
“五爷,青儿睡了吧?让他受惊了。”
李五爷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子一松,叹道:“不打紧,皮外伤。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青儿奶也走了出来,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硬气:“放心吧,我孙子不是孬种。你……你们当心些,定要平安归来。”
简若烟点了点头:“放心吧,婶,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第250章 不打听清楚
北边草场。
一座灰白的羊毛毡帐篷,在无边的草地上格外扎眼。
安佩兰提着一只木桶,知远与时泽分立两侧,正用木勺轻轻搅动着桶里的牛乳。
她静立不动,牛乳渐渐平息,只剩一圈淡淡的余纹。
可不过片刻,从桶心猛地一颤,一圈圈涟漪骤然炸开,随着一阵规律的波动,一圈连着一圈。
远处,丁灼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众带刀侍卫。
“奶,他们来了。”白知远小小年纪,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成熟。
“你怕么?”安佩兰拉过了白时泽,将他抱在怀中,然后看着白知远问道。
“不怕,远儿知道,奶,爹娘,小叔,都在。远儿不怕。”
安佩兰摸了摸他的脑袋!
“远儿,泽儿,你们终其一生都要记住三句话——顺势而为是智,逆势而起是勇。可立于规矩之内,不可困于规矩之中。行至水穷处,亦要留得云起时。”
白知远喃喃重复了一遍,默默牢记在心,白时泽毕竟还年幼些,只是懵懂的点头:“知道了,奶。”
“行了,你俩去吧,知道应该怎么办是么?”
安佩兰放下白时泽,两个孩子默契地牵起手。
“放心吧,奶!”白知远像个小大人,牵着时泽爬上毛驴,慢悠悠往北边草甸深处去,渐渐成了两个小黑点。
丁灼远远望着,随手一招,身后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他略一示意,侍卫便带着五人快步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安佩兰没有拦,只静静站着,迎着越来越近的丁灼。
丁灼有些意外,这个老婆子倒是胆子大的很,竟然敢一人阻拦自己?
“安佩兰?”
“丁灼?”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李瑾在哪?”
安佩兰轻笑回道:“青州。毕竟,安公还在等着他那位诰命夫人呢。”
丁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嗤笑道:“哼!想去青州动安公?胆子倒是不小。不过,随他折腾去。你现在,立刻把冬小麦交出来,还有白季青和军资库的位置,一并说清楚!我还可以饶你们一命,你家刚刚跑了的小孙子,还能活着回来!否则……”
丁灼阴霾的眼神警告的扫过安佩兰。
安佩兰仰头大笑,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
半晌,她才收住,目光锐利地看向丁灼:“丁灼啊丁灼,你带兵来之前,怎么就不先把功课做足?我安佩兰手里,难道就只有一个冬小麦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我带着白家从遍户里挣出来,凭的最大功劳是什么,你都不打听清楚?就敢带着这些人闯到这儿来?当真有那么大的自信?”
丁灼眉头一皱:安家的坎儿井、木棉……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一桩——当年朝廷攻打北地鞑靼与瓦剌各部时,长公主曾在努尔干逗留,亲自监制过一种利器。
“震天雷!”
丁灼失声脱口,脸色瞬间变了。
安佩兰笑意里裹着几分嘲讽,慢悠悠开口:“现在才反应过来?若单凭那木棉与坎儿井,你当官家会大发慈悲,将我们白家从满门流放的遍户,特设成能科考翻身的白衣农户?别忘了,白景渊当年合伙的李家,可是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丁灼浑身一震,一股刺骨的冷意蔓延——他竟忘了,安佩兰的夫家白家,本是官家决意斩草除根的罪臣之家!
坎儿井能让他们在努尔干活下去,木棉能让他们谋些生计,可若没有足以撼动朝廷的筹码,怎会换来“白衣农户”的特赦?怎会获准重走科考、跻身官场的门路?
丁灼眯着眼睛思考一番,他想赌,赌安佩兰虚张声势,赌她手里根本没有那传闻中能炸碎千军万马的震天雷。
“你那两个儿子呢?他们在哪?”他强压着心头的躁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话音未落,一阵冷笑声从他身侧的草坡上头悠悠响起
“现在才想起我们来?”是白长宇。
另一侧,白季青也站了起来:“确实晚了”。
白季青手中长弓早已拉满,箭在弦上。箭头处,一簇幽蓝的火苗正静静燃烧,透着诡异的寒意。
“后退!立刻后退!”丁灼瞳孔骤缩,望着那簇仿佛从地狱爬上来的鬼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拽住马缰,转身就要逃。
可白季青怎会给他们机会。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在地上一节火绳上,一簇黄色火花呲着烟徐徐燃烧。
丁灼惊恐地瞪大眼——他看清了,火绳之下,土中埋着的,正是他见过的那个铁疙瘩!
“跑!”
他嘶吼出声,可话音未落,“轰——!”
一声震天巨响骤然炸开,气浪裹挟着泥土与碎石席卷而来。
白季青弓弦连动,一箭接一箭射出。埋在草场各处的震天雷接二连三被引爆,轰鸣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落在队伍最后的侍卫们早吓破了胆,丢了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
可他们的后路,早已被堵死。
追来的简若烟静静的等在后方,弯弓搭箭,瞄准地上专为断后埋下的震天雷。
“轰隆隆——!”
又是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将退路彻底封死,惨叫声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远在西山村的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惊动,纷纷走出家门,朝着北边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几缕灰色的浓烟正缓缓升起,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在宣告着一场惨烈的伏击,已然落幕。
待黑烟散尽,原本丰茂的草场已是满目疮痍,泥地斑秃,焦黑的草屑与碎石散落一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尸体,自然还有些人尚在苟延残喘。
白长宇与白季青兄弟二人没有半分迟疑,利落解决掉那些仍在呻吟的敌人,同时扫视着狼藉战场,搜寻丁灼的踪迹。
果然,在半截马尸下,丁灼被重重压住,正拼命推搡着沉重的马身,脸上满是狼狈与惊恐。
眼见白家兄弟一步步走近,他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冀,又带着胁迫地嘶吼:“你们的孩子!别忘了,我的一队人追上去了!若你们放我一命,等他们回来,我便饶那两个小孩不死!”
第251章 风云起
白季青则满不在乎的笑着:“你的那些人追上去,也不过是填了狼嘴罢了。”
对啊,伊勒巴勒不吃人肉,但是伊勒的狼媳妇吃啊!它还有两个小串串要养活呢,这送上门的“猎物”,正好。
丁灼不知道,从两个娃娃骑着毛驴离开帐篷那刻起,远处土坡上就有两双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那是伊勒和巴勒。
安佩兰只是没让它们靠前罢了,毕竟动物都怕那震天雷的爆炸声。
随后,白季青打了个口哨,两匹快马应声奔来。
白季青将丁灼往马背上一甩,翻身上马往北草甸子而去。
丁灼嘴里的东西,自然是有用的。只是要让他乖乖吐出来,还得用些特别的法子。
安佩兰也紧随其后。
白长宇则留下处理那一地的狼藉。
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嫂,咂巴了两下嘴,终究没敢让大嫂帮忙。
便独自拉着尸体,堆在一起烧了个干净。
草甸子这边,青草长得及腰,马儿踏着草浪,终于行至一处山坡。
远远便看见两个娃娃正和伊勒、巴勒滚作一团,獒犬温顺地任由他们在身边打闹,一派祥和。
丁灼看着那两只身形庞大的獒犬,心头一沉——血喉獒。他终究是低估了,怎么也想不到,五个精壮的侍卫,竟连两只畜生都敌不过。
白季青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去,将他拖下马,往前几步。
草地上立着三个木笼。
一个关着诰命夫人和她的丫鬟,另一个关着她的贴身侍卫——她们根本没离开过努州。
白季青打开第三个空笼,把丁灼推了进去,“咔嗒”一声锁死。
随后他在四周搜寻,将那五具被獒犬撕咬得残破的尸首,一一拖来,堆在笼子四周。
然后便离开了这里,没有一句话。
不多时,一个灰色身影悄然出现,正是伊勒的狼媳妇。
它缓步走近,幽绿的狼眸扫过笼中众人,透着股嗜血的漠然。
随即低头,对着那堆残尸啃噬起来,“咯吱咯吱”的狼牙磨骨声,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刺耳又恐怖。
饶是身经百战的丁灼,此刻也双腿打颤,面无血色。
另一边,安佩兰牵过两个娃娃,见白季青收拾妥当,便对巴勒和伊勒吩咐:“把家里的牲口都赶回来,咱回家!”
————
努州重归平静。
孙副使与白季青迅速接管署衙,建城图纸重铺案头,坎儿井的开掘也恢复了有条不紊的节奏。
军资库,他们依旧不知道在什么位置,只是他们也用不着知道,下个月发工钱的时候估计那群人也就回来了。
至于粮食么,原先发给了劳工一批,剩下的由衙役们陆续从家中抬回,一一归仓。
营田使望着重新堆满的粮仓,清点后长舒了口气,随即又拍着大腿懊恼道:“我这头一个出头的,冤得慌!才二百文钱,到你这儿就五百了,平白差了三百文钱!不行,你得请吃酒!”
牧监笑道:“成,等李大人回来后,请你们吃酒!”
————
上京,御书房内。
林易躬身,将身后一个油布包裹与一只鸟笼一并呈给官家。
包裹打开后,同那木棉的样本一样,从普通的春小麦开始,之后的每年,每个春夏秋冬的每个阶段的样本统统保存完好并备有标注——安佩兰的那个炭笔的字迹,官家已然熟悉。
“传户部营田司。”
“是”内侍领命,躬身退下。
一时间,整个大殿只有林易和官家独自在内。
里头谈论了什么谁也不知,不一会,门开,一只信鸽从殿内飞出。
林易手持官家密令,调遣禁军紧随其后,亲眼见那信鸽盘旋一圈,稳稳落在尚书令府邸的大院之中。
禁军无声合围,京中风云,再起波澜。一场无声的洗牌,已然拉开序幕。
——————
青州,安国公府。
三公之首安正初,正颤颤巍巍伏案写信,墨迹未干便封上火漆,令亲信快马离开青州。
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派出去的信使行至上京,就被两人给截住了——梁嫣然与毕齐。
他们押着青州来的信使,直接寻着林易的记号,几人终于在上京碰了头,这还未开火漆的信件就这么热乎的呈到了御前。
与此同时,其子安遂已召集府中精锐,整装奔赴努州。
他们离开的当夜,府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身影,静静立在安正初面前。
“你是何人!”安正初惊得猛地起身,然而灰白的眼眸却只看清个轮廓。
此时,消失已久的李瑾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耻笑一声说道:“借自家夫人的手来杀我,如今倒不认得我的相貌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又走出一人——竟是安怀瑾。
安怀瑾望着自己的父亲,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爹,安国公府的腌臜算计,终究是掩埋不住了!”
安正初颤抖着手端起烛台,火光在李瑾与安怀瑾脸上来回晃动。
他死死盯着这个本该死于努州的知州,又看着这个本该在努州为丁灼铺路的儿子,电光火石间,一切都明白了!
“逆子!你竟敢……”
可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安正初身子一软,手中烛台“哐当”落地,火光摇曳中,他直直地向后倒去。
以为终于觅得良机,能让安国公府再登巅峰的安正初,就这样倒在了审判前的夜晚中。
安怀瑾望着父亲软倒在地的身躯,心头一阵剧痛翻涌,片刻的悲恸过后,他强压下眼底的湿意,伸手从安正初怀中摸索出一把铜钥匙。
他转身走向书房深处的博古架,指尖抚过架上一尊鎏金佛像,稍一用力便将其移开,后方赫然露出一个嵌在墙中的暗格,里头静静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三十多年了,父亲还是习惯把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藏在这尊佛后面。”
安怀瑾低声自语,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木匣应声而开。
匣中整齐码放着一叠叠信件,全是安正初与尚书令这些年来的私密往来。
而最底下,压着一卷泛黄的绢纸,展开一看,竟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列着依附于他们这条线的所有人员,从地方小吏到京中要员,甚至连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一位内侍,名字也赫然在列。
第252章 风云结束
安怀瑾知道安家的算计,是在丁灼随迁移百姓来的第二日。
当他把安正初的信拿出来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那快要入土的老爷子竟然还想要染指努州。
可惜的是他当场就言辞拒绝了丁灼,还将他和安正初骂得狗血临头。
要不然林易怎么能将这么好的卧底给摒弃。
至于安间,是真真的来八卦的,就连安怀瑾拉着他去李瑾家,想要严刑拷打之际,也就记起了偷听墙角的那会,在听完了安佩兰的事后,还听了半耳朵的“上京那边”。然后就溜到努州了,再多,就是打死他,他也不知道了。用他的话说,“安府是大伯父的,是安遂的,我知道那么多干嘛!”
不过,就那几个字,也让李瑾他们知道了青州安家也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这才将那尚书令给揪了出来。
这一切的安排,自然都是在这群人商量下安排的,只是林易、李瑾,和安怀瑾都将那龙凤胎的事隐去了。
安怀瑾纯粹是不敢,他在安家小院外头徘徊了好几日都没敢开那个口。
而林易,李瑾两人,觉得这事终究是安夫人的家事,安间偷听来的那两耳朵也不知前后缘由。而且,用林易的话说:“安夫人不是普通的妇人,就这点事,估计她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要不说林易这个暗卫出身的通判,确实通透,安佩兰当真没放在心上。
安佩兰早先看那些狗血的世情小说就觉得荒唐至极,为是否亲生、父母是否偏爱纠结不休,困于血缘与养育之恩,直至心死或身死才肯释怀,实在令人费解。
什么血缘?什么亲生亦或抱养?
重要么,这么多年风雨趟过,就这么个出身而已。
自己就是自己,不论二十年的,还是五十年,这些浮浮沉沉的经历,这些人生阅历才拼凑成如今的自己,而不是那些身体里头的血浆来决定。
她已到知天命的年岁了,寥寥几句话就能把自己的五十多年的人生阅历给抹去么?
这青州安家竟然还妄想通过那薄薄的一张宣纸就准备操控自己?好不可笑!
殊不知在他们的刀落下之际,这出戏就不照着原来的剧本演了!
————————————
李瑾和安怀瑾连夜带着那些信件去了上京。
路上,李瑾问安怀瑾:“气死令尊,又关押了令堂,你当真不恨我们?”
安怀瑾斜眼看了李瑾一眼“恨?”
旋即摇了摇头,沉声道:“好歹我也是读书知理的,绝非莽夫。前二十年,我流转于青州、上京,纵是能文能武,威名在外,说到底却少了几分脚踏实地。而在努州的这三十年,才让我悟透人之根本,不再执着于那些轻飘飘的礼仪教条。尤其是……安夫人的到来。”
随即轻叹一声,再次开口:“枉我活了五十年的岁数,若真的恨你们的话,就真像她所说的,‘岁数都活到狗肚子去了’。”
“哈哈哈~”李瑾大笑:“是啊,五十岁,当真是个知天命的好年岁!”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上京的方向策马飞扬。
李瑾与安怀瑾带回的信件,正是定案的铁证。铁证如山,上京当即展开全面收网。
尚书令被正式缉捕后,努州的丁灼便被押解上京受审。
临行之前,被那数日里恶狼啃噬腐烂残骸的一幕折磨的他,终是松了口,将尚书令先前悄悄安插在矿场奴役中的所有暗线尽数招供。
这些人,本是尚书令暗中安插在北地金银铁矿场的棋子,图谋着日后私吞金矿银矿的巨额财利、掌控铁矿锻造铁器,一步步囤积实力,为自己的不臣之心铺路。
却万万没曾想,这条藏得极深的暗线,终究还是被努州众人循着蛛丝马迹,一举连根捣毁,一丝余地,都没给他留下。
此番查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是努州,其他州府隐藏的整条贪腐链上的一众党羽尽数落网,所有案犯皆交由刑部彻审。
这桩大案牵扯甚广,据后续供词,单是丝绸之路上的官员贪墨,数额便达上万两之巨。官家震怒之下下令抄家,竟才知道这几位丝路官员家中藏银之数,竟堪比国库。
尚书令万万没想到,不过一个边陲小地,纵使是他后手布局的重要一环,竟能将自己潜心培植的丝路官员连根拔起。
而最致命的,是他安插在官家身边的内侍——他自认三朝元老的功劳,或能用自己的巧言脱罪,可在帝王身边私埋眼线,乃是官家绝不能容的逆鳞。
如此一来,留给尚书令的,便只有满门斩首的死路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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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季青押解丁灼的队伍,行至兴平县时,正与安遂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其实说是偶遇,实则是白季青掐算着双方脚程,特意在此等候。
恰逢此时,上京发来的羁押令也递到了兴平县知县手中。知县当即配合白季青一行,待安遂等人刚踏入兴平地界,便一声令下将其拿下。
这群尚在错愕、未及反应的安府子弟,连同安公之子、安怀瑾的亲弟安遂,就这般与丁灼一道,被押往了上京。
至此,这场风波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安佩兰也在丁灼离开后,终于是重新将那位安老夫人移到了努州大牢,毕竟每日去送吃食确实太费脚程了,这伊勒和巴勒也没法帮忙。
这段时间,这位“诰命夫人”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见到安佩兰的时候用一双同伊勒媳妇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安佩兰。
“我终究是你亲生母亲!你这般对我,就不怕天打雷劈,死后下地狱吗?”
安佩兰看着这位还在纠结于母女伦常的老人摇头笑道:“哎,怎么就揪住这点不放了呢?要不然咱现在做个滴血验亲?”
老妇人抓着牢栏,竟以为安佩兰是不信那信中所言,眼中骤然升起希冀,忙不迭应道:“好!滴血验亲!你本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安佩兰拎过她面前的瓷碗,随手用草甸子里的水涮了涮,二人各朝碗里滴了一滴血。碗中血珠渐渐分离开来,结果昭然若揭。
“你瞅瞅,你瞅瞅!咱俩压根就不是母女,这下明白了?”
老妇人瞪着那两滴泾渭分明的血,双目瞬间变得疯狂,嘶声喊着:“怎么会这样?那女娃娃呢?当年送走的那个女娃娃呢?!”
安佩兰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怎么知道。”
不在意的将碗一丢,招呼众人将他们拉回了努州的牢房。
独留下那小碗,留在刚才刷碗的那个小水洼,里头还有伊勒和巴勒刚刚吃完的半只獭鼠的肥油飘在上头。
第25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努州再次回归平静,白季青便是去了上京,这坎儿井依旧是有条不紊。
孙副使闲来偶尔会过来巡查一番,可白季青留下的秩序牢不可破,时日一久,他便也来得越来越少了。
再说西山村这边。
安佩兰刚回家的时候,家中虽然是被翻拾的乱七八糟,就连兔狲住的那个窝,都被掏了个干净。
但是灶间后头的那个暗室,终究没被搜出来。
藏在里头的那些粮食腊肉,以及秋季的豆种,都是农人的根本。
在草原上的那几日,虽然没有缺了吃食,说起来还是吃的不错的,毕竟春末夏初,万物复苏的季节,野生动植物那叫一个鲜美。
但是终究少了些家中的烟火气,不如在这炕头上喝着稀粥吃着酱菜来得安心。
小院里头的蔬菜都被踩的乱七八糟,
好在她精心侍弄的几株辣椒苗,早早就移栽到了孙老三家中。
余下的这些蔬菜本就不算稀罕,踩了便踩了吧。
前几日安佩兰已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今日一早,孙老三便把那些辣椒苗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移栽途中到底损了几株,万幸还留着七八棵苗,安佩兰已是满心欣慰。
孙老三帮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辣椒苗从土陶盆里挪出来重栽,半点不敢伤了根须。如今他对安佩兰这位女村长,早已是心服口服。
两人一边忙活,孙老三一边絮絮说着这几日村里的事:
“咱村里的人都安生着呢,全按着您的吩咐来,半分没敢顶撞。我还照您说的,安排了几家孤儿寡母的人家去抢榜,这几日下来,都小赚了一笔呢!”
说着忽然想起要紧事:“对了,还有那甜葡萄藤!这几日正是嫁接的好时候,您可得抓紧弄,等进了雨季就晚了!”
“哎呦,倒真把这茬忘干净了。”安佩兰一拍大腿,当即拿了镰刀,跟着孙老三往他家去。
孙家院里的甜葡萄藤总算抽了新条,瞧着枝繁叶茂的兴旺,可孙老三却皱着眉道:“还是不成,真叫您说中了,咱努州的土太瘠薄,就算下死劲施肥,也远比不上中原的地力。终究还要靠着那嫁接改良才成。”
孙老三这几日将自家的那几株山葡萄已经嫁接完成了,这些他有经验着呢。
再瞅着今年那原株甜葡萄藤的花芽,就能知晓这挂果量。
往后这努州的葡萄,还是要靠山葡萄的砧木嫁接才成。
“这事还真的要你上心了,往后这种嫁接改良,估计还有的琢磨呢。”
安佩兰想着前世那些葡萄的种类上百成千的品种,这孙老三倒是有的忙了。
安佩兰寻了几根今年新生的没开花的藤条,快速平整的割下来,就赶忙回了土坡,孙老三不放心,跟着一块去了。
就在他们刚准备给那几株山葡萄嫁接时,就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跟着就见个年轻衙役焦急的喊着:“安婶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衙役是个年轻的,这一嗓子将西山村的村民都喊了出来。
安佩兰和孙老三连忙下来。
“咋了!”
衙役来了后,粗喘了几口气说道:“两庄……两庄好几家出人命了!孙副使说……说是修路那边出的岔子,现在努州衙里没人能拿主意,让您赶紧过去想个法子!”
白季青走的时候把衙里有经验的老衙役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些毛躁的年轻后生,莽撞些。
这孩子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心里着急。
安佩兰也不耽搁,当即冲孙老三嘱咐:“孙老三,我家这卸葡萄藤就劳烦您帮忙,我去看看啥事。”
等到了署衙,安佩兰就看着大院里头,并排着摆着好几具尸体,都是两庄上的庄户人家。
两个庄头立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孙副使看着安佩兰来了,连忙上前说道:“安婶子,要不是咱努州人手缺,我绝不会劳烦您的!”
安佩兰摆了摆手说道:“一家人不说两话,到底出了啥事!”
听完前因后果,安佩兰纵然性子沉稳,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
原来丁灼先前带来的那批劳役,多半是十恶不赦的重犯——因为事关金银,这些人入了矿场,便会终身不得出矿场,那暗无天日的劳作一直到他们死去。
这般重犯,本应镣铐加身、严加看管,可丁灼竟全然不当回事,将自己的亲信尽数调走后,只留了些普通衙役看着官路修缮的事宜。
前段时间努州风波迭起,提走了那些暗茬,看守就松懈了很多,这群亡命之徒竟趁机杀了留守的衙役,逃进了两庄。
今日庄里上工,那几户人家迟迟不见人影,保甲察觉不对上报庄头,众人撞开屋门才发现,屋里的人早已没了气息,连着家中的孩子,也没放过!
“关键是我们并不知晓这些重犯的名录!连跑了多少人我们也不知!”
孙副使今日派去官路上查看的衙役回来后说,那条官路现在全面停摆了,营帐被烧的一塌糊涂,所有重要的录本档案全部烧了个精光!
除了那些从北地抓回来汉化的老实牧民还在那呆呆的等着,其余的重型犯,全部跑得一干二净!
“这些人估计都还混在咱努州里头呢!”
孙副使焦急不已。
眼下整个努州还没彻底走上正轨,就连最基础的集市都没立起来。百姓们的吃食大多是从署衙领的份例,便是能领到些月钱,也都在家中藏着,没处花销。
这群亡命之徒绝非抢了银钱便会急着逃窜的寻常盗匪,最怕是他们盯上了百姓家中藏着的未花银钱,再行作案,祸及更多人家。
努州此时当真是无人手了,李瑾、林易、白季青和梁嫣然,这些尚且能有些追踪手段的人都在上京。就连安怀瑾和毕齐这两位武艺高超、多少能帮忙的人,也去了上京。
新上任的些官员都是些文职,能在前些时候的风波里头保住了命就已经庆幸了。
孙副使心中不断的盘算着能用的人手!
然而,数来数去,除了安佩兰和李老,再无人选!
派去找李老的是个稳重的衙役,去了之后将前因后果说完后,李老留了话,就直接让这人回来了。
“我不能走,这些人还在努州,我就必须守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
无奈下,孙副使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安佩兰身上,想着她给出出主意!
李老将那些孩子当眼珠子疼的,此刻他就是再焦急这努州的形势,也万万不敢离开慈幼堂半步。
安佩兰心中全然理解。
“咱这些身手没个厉害的,若是遇上了其中之一的凶徒,也没人能有胜算!”
她低头略一思考后,就利索的吩咐:“长宇!抓紧时间去北地将这儿的情况详细告诉李将军,让李将军调派人手帮忙。”
“孙副使,这逃了重刑犯的事立刻上报上京。咱瞒不了这么大的事。”
“我去寻李老,让伊勒和巴勒先看着那些孩子,让他暂时先去稳住那些牧民!”
第254章 老实的牧民
孙副使没二话,立刻回去拟奏折,准备快马加鞭送往上京。
白长宇立刻拿了些馕饼上路,北地边防营的位置他是知晓的。
安佩兰则回了西山村,将跑出了重刑犯的事跟保甲们说了,并迅速地将村子里的人清点了一番,没有发现异样,又让保甲们组织了人手巡护。
最后将伊勒和巴勒召回,直接带着去了慈幼堂,还没进门,俩货就耷拉着耳朵不想进去半步,昔日被这些孩子们摧残的经历,实在让它们记忆犹新。
“巴勒,伊勒!”
然而,即便安佩兰拽着它们的耳朵,它们也有些不情愿,纹丝不动。
“罢了,让它们在外头巡逻吧,不进去就不进了。”
半晌后,安佩兰败下阵来。
无奈下,只好嘱咐这俩货:“远儿和泽儿也在里头,你们看好他们!”
或许它们并不太懂这么复杂的事,但是对于“远儿,泽儿”这俩词,它们都是记在心里头的。
就冲这一点,安佩兰知道,它们绝对会护好这两个院子。
李老在里头对着吴姐嘱咐了一番,又和孙夫子和安间也好一顿嘱咐:“万万不可离开孩子们,千万不能让孩子出了这道门!”
得了他们再三的保证,这才跟着安佩兰去了官路那一节。
路过努尔干村的时候,安佩兰还进去看了李五爷。
前些日子的事到底是吓着青儿了,在床上昏睡了好几日,这两天才有些精神,孙副使本想着让李五爷先在家好生照料着青儿,但是这老爷子坐不住的主,就组织了些还在家的青壮成立了巡逻队,将努尔干村护得像块铁板。
“李五爷,青儿咋样了?”
李五爷看着倒是精神:“好多了,昨儿吃了两碗米粥,今儿能下地了撒欢了。”
能吃能活动,说明确实是好了,安佩兰也放心了,毕竟当初的算计确实将这娃娃放在了刀口上了,有些对不住他。
“你和青儿说,过些日子,安奶奶给他带甜葡萄,我家嫁接了三颗甜葡萄藤,今年夏天应该能结出果子,到时候给他拿过来尝尝。”
李五爷笑道:“现在说,那要馋他好久呢。”
李老也说道:“青儿这会遭罪了,等他好起来,让他跟着我习武去,差不多也到了该抻抻筋骨的时候了。”
青儿的生日在盛夏,届时就要满五岁了。
李五爷点头:“等生日过了,就找您拜师去,这有您这个将军做师傅,也是这个孩子的福气!”
李老攥着胡须应着,想着青儿那根骨不错,届时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安佩兰既已问清青儿的情况,便不再多耽搁,开口道:
“五爷,那我们先去北头瞅瞅去,也不知那些牧民能不能知道那些贼人的下落。”
李五爷应声催促:“快去吧,你们这事要紧!”
二人应声转身,即刻离开了努尔干村。
行至修路的地界,只见一众牧民正愁眉苦脸地聚坐一旁,今日的饭食还没半点着落,个个眼巴巴等着,也不知这些汉人何时会来放饭。
这群人倒是安分守己,半分不敢闹腾——一来孩子攥在这些汉人手里,二来牛羊也被扣着,更关键的是,眼下也就这边管着一口吃食,跑了连饭都没处寻,能不老实嘛,跑了可就啥都没有了。
现在老实的将这路一路往北修,修到了头,自己便能回草原老家,届时领回牛羊,再等两年孩子也能归来,一家人便能平安团圆了。
所以这群牧民心里门儿清,最会审时度势,都老老实实守在原地等着,半分不敢闹腾。
李五爷上前,用契丹话和牧民们交谈了一番,叽里咕噜的话语,安佩兰半句也听不懂。
牧民们忽然齐齐转头,猛地望向旁边一小簇人影。李五爷也不啰嗦,跨步上前,三五下便将那三人撂倒,反手捆了个结实。
原来这三人打的是灯下黑的主意,想先混在牧民堆里躲风头,等跟着众人到了草原深处,便找地方定居下来。
躲去草原倒真是个精明主意,那边地广人稀,官府未必会为了他们几个逃犯,特意派人大费周章去搜捕。
可惜的是,这三人傻不拉几的根本不会契丹语,周遭牧民早瞧出他们是那群戴脚镣逃出来的贼人,只是揣着心思没声张。
此番李五爷过来,先把他们孩子的近况大略说了说,又再三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克扣半分牛羊,牧民们这才放下心,径直将这三人指了出来。
“这倒是个大收获,撬开这三人的嘴,,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李五爷当即拎起捆好的逃犯,打算押回署衙,交给孙副使严加审讯。
安佩兰则转身回去准备饭食送来,绝不能让这群牧民饿肚子。
眼下牧民人数实在太多,努州早已抽不出多余人手看守,全靠孩子和牛羊拿捏着他们。
只要让众人吃饱喝足不生事,安安稳稳把这条路继续往北修下去,等着上京再派些人来接手,便足矣。
李五爷指了指安佩兰,又用契丹话跟牧民们嘱咐了几句,便押着那三个罪犯,和安佩兰一同折返署衙。
孙副使一听牧民们还都饿着肚子等饭食,顿时又犯了愁:“那些贼人逃窜时,竟把粮车都偷了,也不知藏去了何处。那可是刚从努州调拨的粮食,数量着实不少。”
叹罢,他转头吩咐营田使:“罢了,先调拨些粮食给安婶子,先把那些牧民稳住再说。”
然后张了张口,四下寻着帮手,然而……
眼下孙副使手里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所有衙役都被派去两庄,挨家挨户仔细排查——如今修的官路离两庄甚近,三个村子反倒隔得远些,况且两庄的人口,是村中人数的数倍之多,相当复杂。眼下最棘手的便是两庄的安危,那些逃犯多半就藏在庄户之中。
这般一来,竟是半个人手也分不出给安佩兰。
安佩兰看出孙副使的窘迫,略一思忖,开口道:“这样吧,我去把安琥叫来,让他帮着我一同给牧民分饭食。”
孙副使闻言大喜,此刻他但凡见着面熟老实的村民,都恨不得拉来帮忙,安琥这孩子自然更不能闲着,当即连连应下!
第255章 姑姑?
寻到了安琥,这孩子二话不说,立刻跟着安佩兰就走了。
路上,他偷偷打量了安婶子好几眼。
安佩兰瞧在眼里,也不点破,等将粮食和铁锅都放到了骆驼的后背上,这才和安琥也骑上了骆驼,往修路那边去。
路上,安琥很是安静。
安佩兰看着他又打量了自己,就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安琥支支吾吾的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啥?“
“当初小叔来的时候,和我爹争论过你的身世,我听到了,李老也听到了。”
安佩兰看着他:“嗯,然后呢?”
“……我……”
安琥低着头,憋得脸通红。
安佩兰不逗他了:“你是想问我今后应该怎么称呼我是吗?”
安琥立刻像捣蒜一样点头。
安佩兰问道:“你想怎么称呼?”
安琥低头,想到他爹和小叔在院子里头吵闹的场景:
“我怎么去说,说我是你弟弟,今后对我好些?我有这个脸么?”
安间则在一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事跟有没有脸面有什么关系?你俩的血缘在这儿啊,难道知道了也不相认?”
“这不是血缘的关系,五十多了,突然有个姐姐,关键这个姐姐是……,哎,总之,这话我说不出口来!”
安间则提醒道:“你不说,过段时间可是大伯母来说了,你不知道你娘那架势?不让安夫人有个防备?别届时她可就伤心咋办?”
“伤心?”安怀瑾耻笑:“她压根不会伤心,我娘对上她没好果子吃,这安家的血脉,人家不稀罕!别到时候再嫌弃我们就不错了!”
说完,苦笑一番。
这一幕,安琥记得清清楚楚,也忘不了那日安婶子说他家屋子的泥污脏了她的鞋底,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字字句句都烙在他心里。
所以,安琥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安夫人。
他打心底里佩服她,满心想要靠近,这份心意与血脉无关。
他佩服的是,当初开荒种地时,躬身劳作的勤恳坚韧。后来狼群来袭时,她勇敢向前的果敢。北地战起,她挺身而出的无畏,面对强权时的不卑不亢。
这些都令他从心底佩服,如今知晓她原是自己的亲姑姑,那份想要亲近的心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毕竟这世上,除了父亲安怀瑾,他总算还有一位算的上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便已经足够让他满心欢喜了。
只是,这位姑姑,真的愿意认他这个侄子吗?
安琥眼底的纠结与忐忑,明晃晃写在脸上,安佩兰看得分明,也全然理解。
她对安怀瑾那个“弟弟”,没半分亲近之意,可对眼前这个侄子,却是打心底里喜欢。
当初大水井旁边,买那农家肥时候,就是这个孩子最先举手。
她为这个孩子的小小年纪就挑起一家之生计而佩服,也从心里有些怜惜这个坚强的孩子。
安佩兰想了想,温声开口:“安琥,你若是想叫我姑姑,那我便认。若是还想继续叫安婶子,我也欢喜。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分得明明白白。况且你这孩子,可比你爹强多了,我打心底里喜欢。所以,随你自己的心意唤我就好。”
安琥猛地抬头,眼底亮得盛着星星,鼻尖微酸,小心翼翼地轻轻唤了一声:“姑姑。”
安佩兰轻声应和:“哎”
一老一小的背影,显得亲近了许多。
……
安佩兰他们将粮食拉到了修路的地界,架起了铁锅,熬起了粟米,然后又挖了些青稞面粉,和面烙饼。
草原上的青稞是最常见的食物,粟米不常见,他们还挺喜欢吃这个粟米粥的,但是没有酥油茶,没有奶皮子,没有酸奶疙瘩。
他们有些想家了。
分饭时,一位身着鞑靼服饰的妇人端着土陶碗上前,踌躇着用生涩的汉话,一字一顿小心问道:“孩子……好?”
这几日她学的词有限,但是这个词,她学的很用心。
安佩兰微笑的点点头回道:“好,好好的,放心。”
然而,那人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放松,眉间的忧色依旧。
安佩兰瞧着这般光景,想着往后几日还要来回照应这边,不如索性帮她打听清楚,也好让她安心。
于是拉住那人,一字一顿的问道:“孩子,名字、名字?”
这几个词,她知道,连忙说道:“格桑扎巴?乌珠穆,格桑扎巴?乌珠穆!”
安佩兰低头念叨了两遍,将名字记牢,而后抬眼冲她点头,指了指身旁的饭菜,清晰道:“明日,送饭时,我告诉你,他的情况。”
连说带比划,那妇人的眼睛才亮了起来,忙不迭点头道谢。
这一幕落进旁人眼里,周遭的牧民顿时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各式名字。
安佩兰没带纸笔,哪里记得住这许多,却隐隐听着无数声“乌珠穆”从耳边飘过,下意识便轻声念叨出来:“乌珠穆?”
这几个字一出,更多牧民凑上前来,争相报着名字:“扎西顿珠?乌珠穆!”“丹增曲扎?乌珠穆!”
……
安佩兰暗忖这“乌珠穆”莫不是和汉人的姓氏一般?
身旁的安琥却轻声解释道:“姑姑,这些人,都是乌珠穆大草原来的,格桑扎巴、扎西顿珠是他们的名字。”
“这些你怎么知道?”安佩兰颇有些意外。
安琥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我爹当初教过我一些草原上的称呼和名字,只是嫌我愚笨,教了没几日便不教了。”
这也算愚笨?安佩兰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安怀瑾也不想想,自己耽误了安琥多少时光,孩子小小年纪便扛着整个家的生计,错过了最好的启蒙时候,他倒还好意思嫌弃!
这般想着,她对安怀瑾,更是添了几分嫌弃。。
她抬手拍了拍安琥的肩膀,语气笃定:“安琥,你一点都不愚笨,倒是你爹,压根就不是个教书的料!”
“啊?”安琥听得一愣,在他心里,爹可是文武状元,那是顶顶优秀的人,怎会不是教书的料?
安佩兰又道:“等这事了了,我给你寻个更优秀的师傅,保准教得比你爹好千倍万倍。”
安琥满是吃惊,比他爹还优秀?比文武状元还厉害?
安佩兰点了点他说道:“别愣着了,你先给这些乌珠穆的记下来,能记几个算几个。”
安琥这才收了心思,默默的记着那几个名字。
第256章 死人坡
牧民的孩子安置在旧北地军营,那里的地面早平整妥当,就地扎帐篷便能用。
眼下就只有三个衙役跟两个陆府清客,在那照看着这些娃娃。
安佩兰和安琥赶来时,太阳已经在西头泛红,那两个清客正好教完课。
他们二人知晓白家众人与陆府的渊源,所以见了安佩兰,礼数格外周到。
安佩兰回礼后,便将官路那边的乱子说与他们,虽然距离远,但是也怕那群逃窜的歹人摸过来。
“既如此,我这就回陆府,让陆管家添些人手过来。”其中邵姓老者当即说道。
安佩兰点头催道:“眼下努州确实人手不足,望您千万将这情况同陆管家说清,劳烦陆府添人守着这边,确确实实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关键是你们这儿存粮确实不少,很容易被那群人盯上。”
邵姓老者郑重点头:“放心,老朽定会说明情况。”随即骑马离开。
安佩兰也没耽搁,迅速请另一位清客将那名单上“乌珠穆”大草原上的几个孩童寻了出来。
其中便有格桑扎巴。
然而直到这时,她才弄清,先前牧民并非重复说着那一个名字,而是念叨着两个名字,两个娃——格桑扎巴?乌珠穆,还有他哥哥格桑扎帮?乌珠穆。
格桑扎巴才三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十一岁的格桑扎帮带着弟弟,在这陌生地界上相依为命。
安佩兰托周夫子——便是另一位清客,将他们母亲思念的话译了出来,这些孩童们当下便忍不住哭作一团,嘴里不断地呼唤着什么。
纵然语言不通,安佩兰也能听出那是阿爸阿妈的意思。
看着这些背井离乡的娃,在异地独自捱日子,安佩兰心里也疼。
可她绝不会干涉朝廷的决议,反倒是打心底认同——此刻若不狠心让这些孩子汉化,怕是日后留出了后患。
此刻她能做的,不过是替两边传传平安讯息罢了。
不一会,这些孩子的心情便渐渐平息下来,留下陆陆续续的抽泣声。
格桑扎帮牵着弟弟,将一只草编雄鹰递给安佩兰:“给阿妈的。”
跟着,其他孩子也抹干了眼泪,薅起了四周的野草,编起草原上的各种个样的飞禽走兽。
都是托她给他们的阿爸阿妈的,有鸟,有牛,也有太阳和花朵,还有直接薅了株草原样递过来的。
安佩兰只以为是孩子的寄托,便将这些小物件一一收好,又怕记混是谁编的,便要寻纸笔记下,却被格桑扎帮拦住。
他用生涩的汉话道:“不用记,我们的,父母,会认得。”其他孩子也连连点头,孩童的学话本事,原本就是这般快。
安佩兰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怎么能通过这些草编的东西认出自己的孩子的,但是草原上的牧民自有他们的方法。
她仔细将这些收好,然后郑重的承诺明日此时还来,届时再传达其他大草原的信息,随后便同安琥回了署衙。
路上,安琥告诉安佩兰,这些孩子,用草编的应该都是他们的名字。
“格桑扎帮编的那个雄鹰,用的就是格桑花的茎秆编制的,应该是想告诉他阿妈,自己会像雄鹰一般照顾着弟弟。”
安佩兰这才惊觉:“竟然是这层含义!”
安琥点头,又说道:“我爹曾说过,草原上的草木皆有美好寓意,他们给孩子取名,也常借这些自然之物祈愿祝福。”
难怪方才还有孩子,直接薅了一把野草递到她手里,想来他们的名字里头,原就带着这种植株的名字吧,倒是简单直接。
安佩兰将盛着这些物件的布袋口沿又紧了紧,仔细拢好,生怕路上颠簸再丢了,随后便带着安琥,匆匆的往署衙赶去。
一进门,署衙沉重的气氛便迎面而来。
孙副使和李老正坐在堂中,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不等安佩兰询问,李老就叹了口气,解释道:“两庄又死了五户,都是灭门!”
孙副使接话:“当真没想着这群凶徒能够如此目无王法,我们衙役在南边清点着,躲在北边的凶徒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灭了这五户的门,随后便逃走了!想来,这几日应该是躲在这几户人家里头了。”
李老又道:“现在棘手的是,据抓回来的那三人供称,来努州的重刑犯人少说也要有个三百号人,关键是,其中还有二三十人本就是一伙悍匪,动乱最初就是他们号召起来的。”
闻言,安佩兰的脑门也冒出了汗珠——同为一伙的二三十号人的悍匪,若是让他们躲在这努州发了势,届时逃出此地,躲在了草原或者沙漠里头,那岂不是又养出一个坝子帮?
“这才安生了两年,万万不能再放出去一伙沙匪!”安佩兰喃喃道。
“说的就是这个!”孙副使满脸焦灼。
“咱这儿后头的那条沙漠,还想着开出西去的路线来走骆驼,若是留这么个后患,这条丝绸之路也不用想着繁荣了。”
这条线可是李庆年几乎用命换回来的,如今北地刚收复,这条道的开通,本就是努州发展的根本!
这伙悍匪,是万万不能让他们溜走的。
只是,努州太大了,两庄上的人数也不是普通村子所能比拟的,这要是寻起来,一时半会还真是个麻烦!
安佩兰皱着眉头:“你们说,三百多号人,藏在庄户人家的,应该还是少数。那么,大部分的人会躲在哪呢?关键还有那一车的粮食,他们能往哪藏?”
努州已经不是之前的努尔干了,就是再地广人稀,常住人口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这四周来来往往的的人几乎遍布努州的各个角落了,应该是没有什么无人区了。这群人,竟能藏得毫无踪迹,到底是在哪?
李老和孙副使也皱着眉头思考着这个问题,堂中一时静穆。
“这里必定是能容下百人,还能藏住板车不突兀,又偏僻没人会去的地方……”
安佩兰低声琢磨,然而话音未落,三人竟同时抬眼,心头齐齐掠过一处地方——“青冈树林!”
那处死人坡!
第257章 夜探死人坡
原先那片青冈树林因为那一年的惨烈,造成里头几乎一步一个坟包。
那时众人劳累到了极致,哪还有力气深挖,皆是匆匆抬了人丢进去,扬上一层土或石灰便罢了。
这日子一久,那边就常常传来有鬼火的传闻,大多数是在盛夏时节。
然而,传着传着就愈发邪乎,到最后青冈树林,竟成了努州百姓的禁区。
要说此刻的努州哪处是百姓们绝不肯踏足的地方,必然是非这儿莫属了。
“我今夜去探探!”李老当即拍板。
安佩兰则皱着眉,担忧的说道:“您老这身子骨能成么,别折里头。”
李老斜睨她一眼::“说的什么话!我只进去查探一番,摸清底细便回,真要藏了人,也绝不会打草惊蛇。”
话虽如此,孙副使和安佩兰仍是放心不下。
那帮悍匪个个杀人不眨眼,李老虽有些拳脚功夫,可年岁摆在这儿——上次对上几个花拳绣腿的侍卫,回去都贴了好几帖膏药才缓过来。如今对上真刀真枪的悍匪,一对一尚且勉强,多一个,怕是就要栽了。
正思忖间,安琥喏喏开口:“让我去吧。”
“不成!你半点功夫都不会,去了岂不是送死!”
此番,不光安佩兰厉声反对,孙副使和李老也连连摇头。
谁知安琥却焦急道:“那片青冈树林我熟,这夜里不用火把摸进去,还能悄无声息出来的,努州怕是只有我一个了。”
这话听着,倒有些大言不惭。
见众人仍不信,安琥才略显窘迫地补道:“是真的,我从前常去。”
“常去?”
几番追问下,安琥才道明缘由:“我爹从前总爱买酒,家里就常常断粮,我从小就跟着娘,每到秋天便去那林子里捡青冈子,磨成粉蒸熟了填肚子。”
这话一出,三人皆沉默了——那青冈子便是处理过,也是粗糙难咽,这安怀瑾,当真枉为人父!
李老先回过神,沉声问:“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青冈树林早变了模样,你能保证从前的路还在?”
他的顾虑并非多余,后来他们伐了不少青冈树,又补种了新苗,如今的林子,与几年前早已是天差地别。
可安琥却依旧是满脸笃定:“知道,那阵闹饥荒最厉害的时候,李大人虽然是封了林子,但我也进去……过。”
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声音便弱了下来。
孙副使眯着眼睛,盯着安琥,安琥才红着脸说清始末。
原来饥荒时他饿极了,竟屡次偷偷的摸进封了的青冈树林捡青冈子,后来即便没了饿肚子的时候,他也常带着几个胆大的孩子进去,捡些青冈子当零嘴。也就前段时间动乱,才没再去过。
“你们也太大胆了!就不怕里头的鬼火?”孙副使语气严厉,却并无真怒,只觉这帮孩子胆子实在太大了。
安琥摇了摇头说道:“我爹说过,那不是鬼火,是磷火,就是做霹雳火球的那磷。死人身上容易生这东西,跟鬼神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倒是事实,鬼火的出现确实是鳞物质的燃点低产生的,可见安怀瑾虽做人混账,肚里的学问却不假。
只是,安佩兰心里对他的评价依旧是——“混蛋玩意”
虽然这鬼火没啥,然而这安琥的胆子确实是真不小——饥荒严重的那阵,林子里的尸身怕是连层树叶都盖不住,他那时候也就十三四岁,竟也敢孤身进去。
“你们放心吧,那林子我是真熟,绝对不会打草惊蛇的。”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安佩兰也就不再阻拦了。
孙副使沉吟片刻,也点了头——毕竟李五爷身上的膏药味还在呢,实在不适合冒险,安琥熟路又身手轻巧,确实是最佳人选。
“也罢,你去。但切记,只许探查,绝不能与他们正面碰上,一旦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安琥连连点头应下,几人这才放他动身。
彼时天已擦黑,四人悄声往青冈树林去,行至景山时,夜色已弥漫大地。
安佩兰、李五爷和孙副使寻了处隐蔽的土坡守着。
只见安琥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幽暗的林子里。
夜风吹过林梢,哗啦啦的声响里,还夹着隐约的呜呜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听来,透着几分瘆人。
孙副使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叹道:“这孩子,是真不容易。这般吓人的地方,便是大人都不敢进,他竟半分不惧。”
李五爷望着林子深处,忽然笑了,眼底透着几分怀念:“半大小子,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想当初庆年那小子,也是这么大的时候,夜里摸去敌军大营,趁着大风,一把火点了人家的粮仓,何等胆气!”
“是啊,年少不惧险,敢闯敢拼,方能不负胸中意气,终成一方英雄!”安佩兰望着那道隐入林莽的身影,心底又多了一丝挂念。
林子里的风比外头的尖利些,卷着枯叶簌簌的呜咽声,听来比传闻的更瘆人。
安琥弓着腰,刻意避开脚下枯脆的枝桠,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偶尔有磷火从草丛里飘出来,淡蓝一点,忽明忽暗,安琥也毫不惊慌。
他早已见惯了这光景,只目不斜视的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坟包越密,他都敛着气息轻轻绕开,生怕稍一不慎踩塌了,惊出声响——这儿,便是青冈树林的复地了。
忽然,一丝淡淡的烟火气飘进安琥的鼻尖。
他心头一紧,当即收住脚,猫着腰蜷在树后,借着交错的树干,往烟火气来处慢慢摸去。
果然前方林隙间果然晃着几点忽明忽暗的红焰,微弱至极。
那是地坑火,在地上掘个深坑燃火,坑后挖通烟道通气,再将铁锅架在火洞上头。若非离得极近,夜里根本看不清这星点火苗。——这是只有些经验老到的逃犯才懂的法子。
安琥心头一沉,既瞧见了这种火苗,便说明自己此刻已离他们极近。
他侧耳细听,周遭竟静得反常,连半丝动静都无。
“不对劲”安琥暗道不好,连忙借着风势拢过地上厚厚的枯树叶,层层叠叠盖在身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埋进叶堆里,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刚刚藏好,就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一会,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大哥,没人啊!”
又有个高壮汉子举着火把,在周围上下左右的晃了一圈,火光扫过安琥藏身的叶堆,堪堪擦过,他扬声禀道:“老大,没见着人!”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才缓步从树后走出,眉眼冷沉,扫过四周,沉声道:“想来又是野物出来觅食,罢了,都回来守着,仔细些!”
第258章 裂沙帮
夜深人静的时候,孙副使便提前回了署衙,独留下安佩兰和李老。
时间过了很久,两人在外头等的有些焦躁,已经到了下半夜了,这安琥还没出来。
“不行,我去瞅瞅,别真让那些人摁里头了。”李老说着就起身准备进去。
安佩兰皱着眉头一把摁住了他:“再等等,安琥那小子稳着呢,咱信他一把。再说了,万一他真让那群人摁里头,您进去也无济于事。”
李老刚想反驳,然而感到了胳膊腿上的那些膏药,叹了口气,又安静地爬下。
终于在寅时初,青冈树林中隐隐出现一个身影——安琥。
安琥的性格确实沉稳,他在那树叶底下一动不动的呆了一个时辰,来来回回好几拨的人探寻,他愣是半点声息都不露。
直等到下半夜狂风骤起,才借着风声掩护,悄无声息溜了出来。
望着那道自黑暗中走近的黑影,安佩兰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稳稳落回腹中。
安琥双眼明亮,回来后刚要开口,安佩兰就抬手止住:
“先回去。”
这里怎么说都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赶紧离开才是。
而另一边,提前回来的孙副使一会的功夫,嘴上燎出三枚大疮,连嘴都不敢合拢,只背着手在署衙门前焦躁踱步,一圈接着一圈。
终于在地面都踩出一圈痕迹的时候三人的身影才从曦光中缓缓出现。
“终于回来了!”
进了署衙中孙副使的治所,安琥这才将在里头看到的听到的,细细禀明:
“他们人数约莫在百人左右,自己给自己封了个“裂沙帮”的名号,都奉一个叫“裂山”的人为帮主。那粮车也在里头,还有从衙役手里抢去的兵器,少说也有二十多件,巡逻之人几乎人手一把!”
众人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这帮人不仅聚成了团伙,竟已拉足上百之众。
“他们隐约提过,好似已经摸清了署衙粮仓的位置,多半是要打粮仓的主意。一旦劫了粮食,便直奔西北沙漠深处藏匿,似乎连里头那条隐秘水路,他们都知晓。”
“西北!正是李庆年探回来的那条路!”
孙副使只觉嘴里口疮又鼓出两颗,疼得他龇牙咧嘴。
若真叫这伙人窜进沙漠,往后丝绸之路再无安稳繁华可言。便是大军进漠剿匪,茫茫沙海也难寻半点蛛丝马迹,到那时,才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可对方足足近百人,他们这边老弱残兵、人手单薄,又怎么是对手?
“安夫人,‘震天雷’还有么?”
孙副使眼睛骤然一亮,猛地想起那件利器。
安佩兰则听得一阵肉疼,摇头叹道:“一个都不剩了!”
这个震天雷即便是她研制出来的,她也没资格能私藏的。
用掉的那几个都是属于努州的军资里头的,当初为了丁灼带的那些私卫们,就把军资库中的留下的那几枚‘震天雷’给拿出来用了个干净!
得,现在,他们干瞪眼了!
眼下即便是赶制,努州的铁匠也打造不出来那厚薄匀称的铁蛋啊!别到时候再炸了自己的作坊,得不偿失了。
“要不,先弄点之前的‘大伊万’?”安佩兰心中又升起了点希冀。
孙副使顿时苦着脸:“难啊!如今整个努州,连一两硝石都寻不出来,只怕凉州也所剩无几!”
原来,自打安佩兰捣鼓出震天雷后,朝廷便立刻收紧了硝石、硫磺的售卖,几乎将全国的矿料都征调走,不知在什么秘密地方,专门赶制这类火器。
如今不比从前,哪还能让他们随意采买矿石,由着他们折腾。
眼下唯一的指望,只剩等李庆年带兵来了。
“可咱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万一李将军赶不及……”安佩兰越想越担忧,眼珠一转,想到了个点子。
又开口道:“硫磺在药铺尚能买到一些,就是硝石如今管控极严,实在难办。不过……”
安佩兰看着几人瞅着自己,升起希冀的目光。
孙副使,李老,安琥……
安琥……
“……”
晨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休息,立刻奔赴各自的任务。
安佩兰和李老两人准备去官路上再走一遭——安佩兰要送去这几日的粮食,李老则随行做翻译。
这次送去的粮食都是些青稞面,分发下去,让他们自己做些青稞饼,好歹能撑上三五日。
“这条路这几日是不敢来回送粮了,万一被他们盯上,也是个麻烦。”李老的顾虑不是多余,这群人就是从这儿出去的,怎会不知努州还要往这边给牧民送吃食?
毕竟这些牧民人太多了,若是他们发生暴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晓得凶险。”安佩兰轻声道:
“只是想再跟他们传句话,报个平安,稳住他们,别叫他们乱了分寸。”
一到官路,安佩兰立刻将那些草编物件一一取出来。
果然,这些在乌珠穆大草原上的人纷纷都从中寻到了自己的孩子编的草编,亦或者那几颗安佩兰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
这是独属于他们草原上的联络方式,无声却真切,隔着遥远路途,传递着家人平安的消息。
看清信物的那一刻,牧民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一个个抱着草编物件,失声痛哭。
“好好的,都好好的。”
阿爸阿妈们抹着眼泪,用浓重的口音一字一顿地重复:“谢……谢……”
即便是夹杂着些晦涩难懂的契丹话,安佩兰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乌珠穆大草原上的人退去,另一波乌勒坦大草原上的牧民再次围了上来。
他们似乎有自己的秩序,不需要商量,也不知是凭着部族标识还是某种默契,自发排好了队伍,没有半分混乱。
乌勒坦的牧民,人数与乌珠穆相差无几,也就那五六十户的人家。
安佩兰望着身后依旧满眼期盼、乌泱泱一片的人群,心头暗暗盘算:照眼下这般慢法子,要把草原上牧民与孩子的消息一一传通,怕是要耗上一个多月。
“等这阵子风波过去,无论如何都得让孩子们来见见父母,叫两边能实实在在互通平安,才算安稳。”
第259章 不是好人就是坏人
另一边,分开的孙副使,立刻调派了几个机灵的在那青冈树林外蹲守,一有异样马上回报。
自己则快马加鞭的前往凉州,亲自同惠民司的人商谈那硫磺的事宜。
而安琥……
此刻,一群与安琥年纪相仿的孩子,脸上都绑着布条捂住鼻子,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木桶,正用木片一点点刮着陈年旱厕墙根下那层白霜似的粉末。
“安琥,咱真的是拯救努州的英雄吗?英雄怎么会在粪坑外头刮这种粉啊?”
稚嫩又疑惑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琥也死死捏着鼻子,闷声答道:“英雄都是默默无闻的。我姑姑说了,这是做‘大伊万’必不可少的东西,咱们把它收集起来,就是立了大功,就是努州的英雄。”
一个孩子实在憋不住,转身走出一段距离后,扯下脸上的布条,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默默无闻我认啊,可这哪是无闻,这是臭闻!臭死个人啦!”
安琥也憋不住气,转身跟着往外多走了两步,一把扯下布条,大口大口换气。
不一会儿,附近几个茅厕里的孩子也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脸憋得通红。
“这英雄当得……也太臭了吧!”
————
安佩兰和李老放下了粮食后,揣着名单去了牧民孩子们所在的原北地边防营。
尚未走近营门,远远便瞧见陆府的家丁们往来忙碌,显然早已派人前来相助。
忽然,一道土黄色的身影,欢快地奔来——竟是小黄。
此刻它明显胖了不少,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尾巴摇得几乎都成了残影。
安佩兰心头一喜,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小黄!你怎的在这儿?
话音刚落,她便回过神来:小黄既在此处,简氏定然也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身影从一旁的营帐中缓步走出,正是简氏。
自丁灼之事了结后,简氏便即刻回了凉州,她毕竟是在凉州惠民司研习医术,差事要紧,不敢懈怠。
此番是陆管家同她说起这努州的形势,实在担心不已,便再次告假同陆府的家丁一同来了这边,本是想着帮着将此处安顿妥当后,便回西山村去,不曾想,竟在此地撞见了婆母。
“娘,您怎么也在这儿?”简氏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安佩兰却没接她的话:“你先说说,你不好好在凉州待着,回来做什么!”
闻言,简氏则立刻收了笑脸,语气郑重得有些过了头:“娘,这跑了重刑犯的事,干系太大,牵连甚广,努州这般凶险,身为努州百姓,怎么能不回来?”
安佩兰本想着嗔怪的话,看着简氏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憋了回去。
“罢了,回来多个帮手也是好的。”
正说着,周夫子恰好放了课。
营中的孩子们早已瞥见了安佩兰的身影,一个个早就在地上坐不住了——他们没有像样的教室,没有桌椅板凳,便直接坐在光秃秃的地上,握着树枝在沙土上写写画画,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可即便条件这般艰苦,孩子们的语言能力却突飞猛进。
便是这两位夫子看在眼里,都是满心赞叹。
李老见状,便上前一步,按着名册,将乌勒坦草原上孩子们的名字一一念出。
孩子们也循着昨日的模样,纷纷取出自己早早编好的草编物件,小心翼翼地放进李老面前的布袋中。
就在这时,那个名叫格桑扎帮的孩子,缓缓走上前来,停在了安佩兰面前。
他神色有些踌躇,手指攥着衣角,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仰起头说道:“你们是好人,他们说的不对,不是好人就是坏人。”
这话听得有些古怪,然而,这般紧要关头,半点异样都能牵动安佩兰的警觉。
她心头一动,连忙朝着不远处的李老喊道:“李老!您快过来一下!”
彼时,李老正围在一群孩子中间收着草编,听见呼喊,立刻系好布袋,快步走了过来。
“李老,这孩子方才说什么好人、坏人,语气怪怪的,您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安佩兰压低了声音。
李老立刻转过身,用契丹语对着格桑扎帮轻声询问起来。
一阵叽里咕噜后,李老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伸出五个手指,又对着格桑扎帮确认了一遍,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又是一番低声交谈,格桑扎帮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李老立刻说道:“白家媳妇,快!叫上陆家的家丁,备好弓箭——这营地里,还藏着五个重刑犯!”
闻言,安佩兰也心惊,他们竟然跑到这儿了!
一旁的简氏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奔回方才歇脚的营帐,片刻后便背上挎着一张弓,手中提着箭筒,走了出来。
她随手叫住一个陆府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跟了上来,神色半点不慌。
营地的孩子太多了,帐篷也多,两个夫子三个衙役根本不可能看得过来,很多孩子的帐篷他们连进都没进去过。
这就让这五人钻了空子。
这些人倒是花言巧语,说是和他们父母在同一处劳作,现在他们逃了出来,就是来接他们回去同他们父母碰面后一起回草原的。
就这么哄骗这些孩子们将自己的吃食省下,填了那群重刑犯的肚子。
安佩兰听得一阵后怕,要不是他们接连两次给牧民和孩子们传递了讯息,这些孩子还真能跟着他们走。
若是这些孩童出了半点差池,讯息传回牧民耳中,他们一时情急之下发动暴乱,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庆幸,也愈发感激格桑扎帮这个心细的孩子。
不多时,格桑扎帮便将众人带到一处破败不堪的帐篷前,又对着李老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李老点头,然后对着前来帮忙的陆府家丁说道:“这孩子说他先进去查看有没有逃课的孩子,等他出来后,我们再动手。”
只见格桑扎帮神色自然地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去,片刻后,便牵着两个睡眼朦胧的小不点走了出来,随后快步跑到李老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孩子没了,他们都在。”
这句话,简单直白,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只见陆府的家丁悄无声息地绕到帐篷的四个钉角旁,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刻,家丁们一同卸下帐篷的钉角,双手拽住帐篷边缘,猛地掀开,随后飞快地向后退去。
不过瞬息之间,那顶破败的帐篷便被彻底撤走,毫无遮掩地露出了里面的景象:五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汉子,正惶惶然地坐在地上的羊毛毡上,手中还攥着没吃完的馕饼,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众人,一时竟忘了反应。
第260章 土陶大伊万
代北陆氏,乃西北第一将门世家。便是凉州行邸里的寻常家丁,也皆是从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一身行军打仗的底子。
安佩兰和李老对视一眼。
“陆府!”
这么好的帮手怎能放过?
李老率先说道:“我去寻陆管家,让他调动陆府的家丁先来帮衬我们一把,还有凉州知州,他怎么也得出点守城兵马。”
安佩兰点头:“我这几天抓紧时间先做些土陶的爆竹,若是他们这几日就动手,我就引爆爆竹,好给咱缓口气。”
二人商量妥当,才看向那五个灰头土脸的逃犯。
此刻,这五人才反应过来,将馕饼往怀里一揣,捡起地上的……树枝。
然而,看着简氏和陆府家丁那十几把弓箭,再低头看看自己随手捡来的树枝,对视一眼后,便扔了树枝,从怀里掏出馕饼,疯狂的吃了起来!
“老子死,也不要当个饿死鬼!”
这话安佩兰听着耳熟。
但是,就在这五人狼吞虎咽地将所有馕饼吞进肚子后,才发现那些拿弓箭的,似乎也没有要他们命的意思。
李老倒是仁慈,直等着他们把那馕饼渣渣也吞进了肚中,才拿着弯刀上前,就地审讯起来。
老将军的威武依旧,三两句就将这五人的话套了个精光。
“确是就他们几人,都是当日趁乱逃出来的。脚程快,跑的远,却不知裂沙帮,只晓得有个叫‘裂山’的人是个头目。除此之外,再无有用讯息。”
李老回来后有些可惜。
众人闻言,也都无奈。
毕竟在努州散落了那么多的重刑犯,若是能多一条有用的讯息,那也是好的。
可惜除了一个裂沙帮,其余逃犯多是单打独斗,偶尔遇上了,才三五成群凑成一小撮,这要抓到猴年马月?
无奈后,便将这几人也都押去了涝坝,同先前在官路抓获的那三人作伴去了。
官路他们眼下断不能再回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个衙役,唯有涝坝那边还留着几位经验老道的老衙役,对付这些重刑犯,最是厉害。
五个人又重新套上脚镣被陆府的家丁押解着,同安佩兰他们一起先回署衙。
孙副使傍晚也一身疲惫地回来,身后一个包袱里头只有那一个布包的硫磺。
“哎,这还是陆管家的面子,惠民司才松的口。”
闻言,李老连忙说:“我也正准备寻陆府的帮忙,陆府的这些家丁,个顶个的汉子,都是行军打仗出身,可帮咱一把。”
随后便将在那些牧民孩子那儿发生的事告诉了孙副使。
孙副使闻言也是一阵后怕:“如今的努州,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指的就是那些接近两千人的牧民了。
“要不然还将他们调回坎儿井?”
孙副使还是有些担心,任由他们独自待在官路是不是风险太大?
这些牧民最初就是在坎儿井处挖掘的,后来实在是语言不通,再加上那丁灼要人修官路,这才将这些牧民交给了他。
如今这官路也暂停了,人在那边也没有个看管的,总觉得是处隐患。
安佩兰则说道:“坎儿井那边工匠们的工作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贸贸然给他们填人手可别再是填了乱子。”
李老也不赞同:“他们现如今被孩子都牵着,只要孩子们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暴动,等咱们缴了那裂沙帮,真要不行,再让他们见上一面便是。”
闻言,孙副使也就不纠结了,当即把手中的硫磺悉数递给安佩兰。
安佩兰随手掂了掂,不重,但是时间紧要,还是要寻几个帮手才成:
“当初跟着我在那火药作坊里头的衙役还有在家的么?若是有熟手能快些。”
孙副使只寻摸了一会,很快想起当初作坊里一个姓章的衙役,当即派人将其唤来,吩咐他速速寻来当年一同忙活震天雷的旧部。
不多时,姓章的衙役便凑齐了四五人,其余人手,早已跟着白季青前往上京了。
安佩兰不再耽搁,当即领着这几人,赶往先前临时搭建的作坊。众人简单清扫收拾了一番,便立刻着手准备起来。
没过多久,安琥也很快将收集来的硝石送来。
安佩兰就教他怎么提纯:“你先用温水将硝石化开,滤去水中的杂质,再将硝石水煮沸,静置冷却析出晶体。这般反复几次,才能得到纯度足够的硝石,这一步半分都省不得,否则会影响后续用场。”
说着,她手把手地演示起来。安琥学得极快,片刻便领悟了要领,眼睛猛地一亮,忽然开口:“姑姑,《武经总要》里说能用来制冰的硝石就是这个吗?
安佩兰倒是惊奇,这孩子的脑子很是灵活。
“没错,就是它。高纯度的硝石遇水溶解时,会疯狂吸收周遭的热气,能让水温骤降结冰。但你切记,接触过硝石的冰有毒,万万不可入口——可用它再制冰、降温,却绝不能误食,这你可记住了?”
安琥点头,牢牢将这记在心中:“知道了姑姑。”
眼下硝石与硫磺的储量并不算多,安佩兰思索片刻,又取来些粗黄糖,用最原始的温水煮沸、滤渣之法提纯,随后又去铁匠铺寻来些铁沫子,一并加入早已备好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之中,再拌入提纯后的黄糖,搅匀后填入七个土陶桶里。
一番忙碌,七个土陶“大伊万”终是连夜赶制而成。
安佩兰连日操劳,又熬了这大半宿,已经是面带倦色,正打算找个舒服的地方眯上片刻,猛然间,周遭传来一阵急促又激烈的吼叫——是被赶在作坊外头的小黄!
安佩兰立刻警觉,掏出一把长刀就循声追了出去。
简氏也翻身寻到了自己的长弓,紧跟其后。
安琥,没动。
他只是拿着把锄头,牢牢守在这个作坊的门口。
因为姑姑说过——“这些爆竹关乎努州的安危,千万不可离开半步,定要守好作坊,守好它们。”
安琥看着姑姑远离的背影,纵然有些心急,但也没迈出这个作坊的门口一步!他记得自己的使命,守好这里,便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
第261章 天老子帮
安佩兰出门没多久就看见了小黄,但是它没停,带着一众人直接往西边冲去!
走了老远,安佩兰就看着小黄绕进了大水井村,冲着学堂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狂吠。
这学堂地势是安佩兰特意选定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此刻众人奔至坡下,齐齐抬头望去——只见十几道黑黢黢的身影,正连滚带爬地从上往下冲来,身形狼狈。
天刚破晓,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些人的相貌,可小黄蹲在前头,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怒吼,那副想往上冲却又忌惮的身形,分明是在警示:这些人绝非善类!
简氏身形一稳,便抬弓搭箭,弓弦拉满,利箭直指那些逃窜的身影,厉声呵斥:“站住,往前一步,射杀!”
可那些人仿佛失了心智,全然无视简氏手中的弓箭,也不顾她的呵斥,依旧连滚带爬地往坡下冲,像是身后有索命的恶鬼。
此时,坡下的众人才看清,他们的身后,还真的跟着一道高大的黑影,身上一闪一闪的,颇有些诡异。
安佩兰眯眼凝神,借着曦光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幕——那些逃窜的人,虽身着百姓粗麻布衣,却发丝散乱。这分明是先前散落的重刑犯的样子!而他们身后追来的,正是身披铠甲的巴勒!
巴勒和伊勒的铠甲在知远手中,当初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若是有危险,定要记得唤回它们,先穿上铠甲再放它们迎战。
显然,是知远察觉到了危险,才给它们穿上铠甲的。
此时的巴勒自从穿着铠甲对战过狼群以后,就不再抗拒这个铠甲了,只是平日不爱穿。
它也是明白的,这副沉甸甸的铠甲虽拖慢了它几分速度,但却能护它周全!
此时的巴勒,从上往下冲来,明显是看见了安佩兰和简氏。它尾巴猛地一扬,追得愈发迅猛。
慌乱之下,终于有人脚下一滑,从土坡上哗啦啦滚落到他们的脚边,迎接他的,就是脖颈上面,一把寒冷的弯刀。
不多时,身后的巡逻衙役也闻讯匆匆赶至。
简氏的箭矢,终究也没用的上。
然而,此刻的巴勒正发泄的兴起,巨大的爪子狠狠制住一人,疯狂的咬着脖颈用力的摇晃着,发泄着刚刚追不上的郁闷。
安佩兰看着它也差不多出了气了,才将它拉了回来,巴勒的脾气,若是不让它发泄得痛快,便是她也未必拉得住。
将这些人交给了巡逻的衙役后,安佩兰他们就去了土坡上头的学堂处查看。
刚到学堂的门口,伊勒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只见它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逃犯,个个出气多、进气少,早已没了反抗之力。
简氏利索地跨过,一把推开了已经歪歪扭扭的木门,进了学堂的院子。
“远儿!远儿!”
简氏焦急地呼唤着:“白知远,白时泽!”
里头窑洞的门,此时才打了开,白知远从里头挤了出来,身后,跟着白时泽!
“娘!”
“大伯母!”
安佩兰进来的时候,只见两个娃娃正在简氏的怀中哭着,显然吓得不轻。
“奶~”
知远和时泽看着身后的祖母,心中更是委屈了,又跑到她的怀中哭诉了一番。
安佩兰刚刚将这俩娃娃哄好后,里头的孩子也怕的不行,终是都冲出门,纷纷抱着安佩兰哭诉起来。
哭声惊动了隔壁慈幼堂里的幼儿。
整个山头,一片孩童的哭泣声。
安佩兰和简氏如同陀螺般,哄了这个哄那个,根本哄不完。
其他人,这些娃娃都不认,就不在这添乱了,给他们修好了破碎的院门后,就压着这群人回了署衙。
安佩兰连着熬了两天两夜,实在是熬不动了,就在孩子们的炕头上沉沉睡去。
简氏见状,给安佩兰盖了床不知哪个孩子的小被子,就将这些叽叽哇哇的孩子,都带出了窑洞。
此时正值晨光初露,天光大亮。
简氏便趁着这空当,教起孩子们拉弓射箭的基本诀窍。
等安佩兰再次醒来,已是过了晌午。
正好李老也连夜赶路,带着人手回来了,简氏便轻轻叫醒了她。
临走前,安佩兰还再次嘱咐了伊勒和巴勒,务必守好知远与时泽,这才同众人一道返回署衙,小黄也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
一到署衙,便见孙副使早已将那十几个逃犯审讯完毕。
他眼下挂着两个浓重黑眼圈,嘴巴、鼻子、四周全是急出来的火疮,一见李老与安佩兰,便忍不住满腹怨气:
“咱们这边才刚摸清楚一个裂沙帮,昨夜竟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天老子帮’!幸亏也就三百来号人,若是来个三千重刑犯,咱们这儿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李老闻言,连忙呵斥:“胡说什么呢!”随后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见只有他们几人,才稍稍松气。
“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随口说的?”
孙副使也自知失言,懊恼地一拍额头:“唉,都给我气糊涂了,一时口无遮拦!”
说罢,他将整理好的审讯口供递到李老与安佩兰面前。
“你们看,就这,谁能压得下这火气!”
仔细看过后,才知——
原来那唤作裂山的人,发现凉州城防卫松散时,便暗中召集旧部,让其四处拉拢周围的重刑犯准备暴乱。
为了哄骗这些亡命之徒,他还特意许下诺言——等闯出凉州城,便带着众人喝酒吃肉、逍遥快活,寻一处有水有草的沙漠腹地,占山为王、拦路劫道,过那种无人管束、称王称霸的日子。
可谁料,这群重刑犯里,有一伙人不肯屈居裂山之下。
他们先是假意应下裂山的邀约,答应一同参与暴乱,待到联手绞杀了巡逻衙役,得了喘息之机后,当即反水背叛了裂山。
双方当场就在路上大打出手,也是此时,裂山正式将自己的团伙定名“裂沙帮”,而反水的这伙人,一时意气用事,竟随口定下了“天老子帮”这个狂妄的名号。
然而,双方终究人数悬殊,“天老子帮”不敌裂沙帮,大败而逃,一路躲进了两庄之中。
先前孙副使带人追赶的,正是他们。两庄上死去的无辜百姓,也全是被他们灭口的。
“天老子帮”的帮主是个心胸狭隘的性子。
他越想越不服气,咽不下输给裂沙帮的这口气,便在努州境内四处打探,最终寻到了学堂这个绝佳的据点。
学堂地势高耸、易守难攻,里头不仅有不少孩童可作要挟,还囤积着不少粮食,足以支撑他们久守。
在这帮主看来,只要占据了学堂这个据点,便能慢慢收拢势力,甚至能凭此立足,实现真正实现称王称霸。
“这帮主,怕不是个傻子吧!”
看完口供,安佩兰心中只剩这个想法。
第262章 战起
综合各方口供来看,这“天老子帮”不足为惧,可这“裂沙帮”,确是个麻烦。
“李老,当年李将军回来时,可曾提过沙漠里有绿洲?”
安佩兰问着李老。
李老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起过一条暗河,里头有口即将干涸的枯井。”
“这个裂山也不知是真的知道沙漠中的绿洲,还是只是为了拉拢人心。”
安佩兰是想着,若是沙漠里头真有这么个绿洲的话,后头的通域外的丝绸之路将会省不少心。
孙副使也点头:“这个裂山,是个关键,算算日子,白家兄弟也该到了李少将军那儿了吧。”
这白长宇已经去了有三日了,快马加鞭又没有负重,此刻,应该是能到了。
若是此时往回赶,再有个三日应该就可以了。
只是……谁也不敢保证,裂沙帮会给他们留足这几日时间。
“李老,陆府与凉州这边,一共调来了多少兵马?”孙副使沉声问道。
李老一声长叹:“哪算得上什么兵马。凉州驻军不得跨州调遣,好说歹说,只讨来十几名衙役。陆府不过是个行邸,先前已经来了十几号人帮衬了,如今连守门的都尽数调来了,拢共……也就剩下八人。”
“八人?!”
安佩兰与孙副使同时失声。
“这已是陆府全部能动用的家丁了!”李老语气苦涩。
也是,这代北陆家本就不是在凉州的,只是因为陆英才在这凉州设了处行邸,能有这二十多人已经是人家陆府家底雄厚了。
孙副使哭丧着脸,掰着指头算得清清楚楚:“咱这边,守涝坝的、看粮库的,这些人半分都动不得。剔干净了,剩下能上阵的衙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号人。再加上陆府倾巢而出的二十多人,凉州那边凑来的十几人……”
两边加加减减,最终落在纸上的数字,堪堪四五十人。
“对面……对面有多少人?”孙副使声音发飘,一脸生无可恋。
李老语气刚毅,斩钉截铁:“上百。”
“那又如何!”李老须发微扬,一身久经沙场的悍气扑面而来,“老夫当年行军打仗,多少次以少胜多、险中求胜,哪一回不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手里握着四五十精锐,便觉得足可一战。
可孙副使不同。他本是努尔干的副指挥使,哪里有打过什么仗,说不好听的,也就近几年才感到自己是个官职了,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和发配这儿的遍户没啥两样。
此刻所有的压力都砸他身上,哪里肯冒半点风险?
两人一个求战,一个求稳。一个悍勇,一个谨慎。性格使然,立场相悖,就此当场争执不下。
安佩兰看着争执不休的两人,也为难。
这可不是十几二十个散匪流寇,他们拼尽全力尚能一搏。
如今困在林子里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重刑犯,足足上百之众。
个个都是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悍匪。以少拼多,危险系数实在太大。纵然李老身经百战、运筹帷幄,可眼前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人马,绝非当年与他朝夕相处、默契十足的精锐士卒。
安佩兰迈步走出屋外,望向聚在衙门前的一众兵丁——人马参差不齐,神色各异,打眼望去,也就只有陆府带来的那些家丁,尚能站得笔直,有几分精锐的模样。
“李老,咱这些草台班子不是您当年麾下久经沙场的正规军。您当真有把握指挥得动他们?若是临阵之际,有人胆怯溃逃,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李老闻言猛然一怔,他这才回过神来——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兵。
老人脸上的刚毅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心中不由得怀念起当年金戈铁马、同生共死的岁月。
“唉……老夫纵有千百条以少胜多的计策,终究都是建立在与那些老伙计生死相托的默契之上。”
李老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依你们之言,先盯紧了,等庆年他们吧!”
然而,他们终究没能等到李将军的到来。
第二日下午,青冈书林街驻守的衙役就匆匆来报,林外已经有匪徒频繁窥探,似有异动。
李老亲自前去察看一番,回来时眉头紧锁:“这群人怕是要趁着夜色撤了。休养这许多日,每日吃饱喝足,早已经令他们养精蓄锐,恢复了体力。此刻,怕是要动身前往沙漠了!”
可李小将军一行人,最快也要明日方能赶到。
“安琥,把那些土陶爆竹尽快装车准备!”安佩兰即刻吩咐,箭到弦上,不得不发了。
青冈树林深陷山坳,地势复杂,若要动手,绝不能在林内缠斗。可西边两庄人口混杂,万一被匪徒窜入村落,伤及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这地点么……”
李老俯身盯着地图,指尖圈出一处地界——
西山村后头的那处沙漠。
“一部分人,先悄悄埋伏在努州边缘的水沟处,正面截住。其余人尾随在后,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两面迂回包抄,再加以土陶爆竹,这般布置下来,他们这几十号人,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当即不再耽搁,所有的衙役全部前往西边的那条沙漠,陆府的那些精英负责尾随。
夜黑,努州的厉风再次起了阵势。
陆府的那些家丁,都是经验十足的老兵,在这百人之后,紧紧跟随,却连一丝身影也没暴露。
安佩兰则带着安琥、简氏,在水沟这边的一侧等待着,土陶爆竹只有七枚,他们务必要做到倾尽其用。
下半夜的时候,东边窸窸窣窣的一堆人开始露头。
缓缓而谨慎的往这边挪动。
今夜的风大,没有星星,整个大地暗的不得了。
然而,众人的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那一片黑影。
人影越来越近,他们很是大胆,李老原先认为他们将会往北靠,远离西山村的位置进沙漠,所以安佩兰原先躲藏的地方是距离很远的安全地方。
谁知这群人竟然根本不惧怕,直接从西山村的边缘而来,如此,安佩兰他们就正好在他们进漠的那条线上。
“不行,咱靠得太近!”
安佩兰当机立断,决定缓缓再往后退些。
他们三人每人身上都背着一枚爆竹,行动多有不便,身子紧紧贴在那些山丘上,如同壁虎一般,缓缓后退。
另一边的李老,见这群人偏离了原定路线,也缓缓的带着兵马移动!
水沟这边尚且方便,但是李老在北边地势相对较低的地方,从那群悍匪那儿看去,一览无余。
果然,远处那缓缓移动的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半分不敢妄动。
周围只剩下一阵阵凌厉的呼啸的风声。
猛然间,那群静止不动的人群开始迅速的往沙漠方向移动。
李老不再隐藏身形,站起身来,直接指挥身后的几人,将他们这边的三枚土陶爆竹迅速点燃,快速上前跑了两步,然后对着人群扔了出去!
“轰隆隆~”
第263章 李将军
响声骤然炸裂在努州的夜空!
凄厉惨叫紧随其后,混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安佩兰听得信号,当即厉声:“扔!”
三枚土陶爆竹几乎同时引燃掷出!
“嘭——嘭——嘭!”三声巨响连成一片,第二波爆炸狠狠砸入敌群,
可就在这时,一处纰漏陡然出现!
按先前定下的,土陶爆竹需炸足七响,埋伏的众人才能合围上前,与悍匪近身混战。可此刻爆炸的声响前后算来,分明只有六响!
那第七枚爆竹,本是埋在他们预备的悍匪必经之路上,可匪徒临时偏了路线,那枚杀招就此作废。
远处那片黑影在爆炸后,已经开始四散奔逃,再不能等了——绝不能让他们窜进西边两庄,祸害百姓。
“跟我冲!”
李老苍老却刚猛的声音炸开,埋伏在四周的衙役立刻集结杀出,趁匪徒惊魂未定,拼死扑上,能拦几个是几个。
安佩兰没有冲去添乱,但是守在身边的简氏此刻却焦急无比,她完全看不清敌我,手里的弓箭抬起又放下。
混乱之中,刀光剑影已成一团死战。
就在这时,一小撮人影踉踉跄跄朝这边奔来。
看清并非衙役服色,简氏当即松弦放箭,一箭一命!
安佩兰与安琥也紧随其后射出箭矢——虽未命中,却已让对方误以为此处另有埋伏。那伙人顿时慌了阵脚,掉头往北窜去。
三人立刻衔尾追击。
眼看这伙悍匪就要踏入原先埋伏的路线!
安佩兰立刻取来火油,抹在简氏箭尖,点火射出。
火箭“嗖”地扎进草堆,火光骤然亮起,照亮四周,埋在地下的那截引线终于隐隐显露。
简氏对准引线,连射两箭皆空,那引线,实在是太细小了!
那伙人眼看就要踏出爆炸范围。
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抬臂、拉满弓——一箭破空,正中引线!
“轰隆隆~!”
第七声巨响,终于炸响!
混乱中,一道洪亮怒喝穿透硝烟:“退!退回青冈树林集合!”
李老立即厉声嘶吼:“绝不能让他们退回树林!”
青冈林易守难攻,一旦被他们缩回,再想清剿,不知要多填多少人命!
穷寇莫追,可此刻,却不得不追!
火光里,安佩兰眼睁睁看着衙役们接连倒下,伤亡惨重。
土陶爆竹虽能震慑伤敌,却终究没有那铁疙瘩厉害,即便折损他们几人,却依旧势大,李老他们的每一步都打得异常艰难。
此时,简氏趁着那爆炸引燃的周边的草丛,不断收割落单逃匪。
可两边那些早已贴身肉搏、死死胶着的人,黑暗下她不敢贸然出手。
战局惨烈到近乎窒息,衙役们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人马,此刻伤亡不断,一个个倒下,鲜血浸透了夜色,再拖下去,只怕要全线溃散。
就在这最绝望、最焦灼的关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火光之外,一道挺拔身影踏夜而来,气势如虹。
正是李庆年!
李将军骑着通身乌黑的珍珠,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冲而来!
他身姿英挺,手中长枪一挺,寒光破空,冲入匪群之中,横扫直刺,招招凌厉。
“不愧是李庆年!当真有以一敌百之势!”
安佩兰看着这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也是惊叹不已。
纵然李庆年孤身先至,却如万马压境,一身悍勇之气震得逃犯们魂飞魄散!
他单人单枪与珍珠配合默契,在匪群中纵横驰骋,长枪起落间,悍匪非死即伤,原本胶着惨烈的战局,竟在他一人之力下瞬间逆转!
此时,整个战况瞬间分明,悍匪们溃败逃窜!
片刻后,李将军带的部分兵马,才终于追了过来。
这些将士皆是久经沙场、与鞑靼浴血奋战过的精锐!对付这些散乱的悍匪,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利落!
晨光照亮之际,战事便结束了!
李老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简氏则赶紧给他包扎伤口,李老的伤口很多,但都不致命,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避开致命伤,他老人家经验十足!
然而其他人……
这场战斗,死伤无数,放眼过去,以努州本地衙役伤亡最为惨重。
陆府家丁本是退伍老兵出身,身手老练,自然不容小觑。
凉州来的人马多是外围策应,不可能肯以死相拼。
唯有努州衙役,心里最是清楚——一旦放这群恶徒逃窜而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他们的妻儿老小、爹娘亲眷,大半都住在附近两庄之内。
他们护的从不是什么官差职责,而是自家骨肉,是脚下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故而人人死战不退。
许多人,这一去,便再也见不到家中等候的亲人了。
李庆年率人清理战场,将伤员尽数送回署衙,简氏一路随行照料。
至于阵亡者,皆一一登记入册,收敛遗体,一并运回努州。
戈壁之上,风沙依旧呼啸不休。
不过片刻,漫天黄沙便将地上血迹与厮杀痕迹层层掩埋,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一场浴血苦战。
众人稍作休整,正准备返回署衙,白长宇才带着余下兵马匆匆赶至。
“你怎来得这般慢?人家李将军都收拾干净了你才出现!”安佩兰望着自家小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白长宇揉着酸痛的屁股,苦着脸道:“娘,您瞧瞧李将军骑的那是什么!那是珍珠,战马里的佼佼者!我胯下这匹呢?”
他伸手指着那匹从沙匪手里拐来的马,一脸嫌弃:“它俩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我屁股都快颠散架了,一路不吃不喝才勉强跟上大部队,我都快把这祖宗求遍了!”
他说得起劲,却忘了这马儿的灵性!
白长宇还在揉着腰抱怨,身后那匹马不知何时已调转马头,后腿猛地一蹬,直接将他踹飞出去!
随后呲着牙、打着响鼻,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白长宇。
“哈哈哈!”
众人见状,顿时哄堂大笑。连珍珠都凑了过来。
方才还凶巴巴的小母马立刻收敛凶态,迈着娇羞的小碎步,蹭到珍珠身边。
“你这个畜生玩意儿!”
安佩兰笑得合不拢嘴,连日紧绷的心弦与一身疲惫,在这一刻终于稍稍卸下。
第264章 签字画押
战场收尾统统交由李庆年带来的部下,残存悍匪尽数捆缚看管,待天亮直接押回矿洞,从此后,永生之年,不见天日。
与此同时,努州的三村两庄内,逐家逐户搜捕,一寸寸清剿其余逃脱的重刑犯。
而安佩兰则回了自己家的窑洞,躺在熟悉的炕头上,昏昏沉沉的睡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疼!
李老更甚,连日的伤病交加,那老腰疼得完全直不起来,根本下不了床。这几日,都是李五爷和李庆年轮流照料。
孙副使将死亡的衙役尽数登记,先以米粮抚恤,等李瑾他们回来后,再发放银两补贴。
其余的伤员也在简氏的照料下,逐渐恢复。
而那悍匪的头目——裂山,也在李庆年的重刑下,招了那处他偶然得知的绿洲所在。
说起来倒是有些传奇。
李庆年正拿着一张地图与李老说话的时候,安佩兰恰好进来探望李老。
她见那地图模样古怪,一时好奇便伸手拿过。材质似羊皮又似牛皮,表面还能隐约看见毛孔,不由得纳闷:
“这地图材质这般奇特,当初是怎么逃过搜查的?”
李庆年抿了抿嘴,淡淡道:“这是裂山后背上的皮。”
安佩兰低头看着手掌上的那张地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了出去,然后快速地寻找着水盆,猛地搓洗双手。
一边用力的搓着一边嫌弃的说道:“你咋不早跟我说!弄这么个死人玩意给我看!”
李庆年讷讷回道:“我没打算给您看,是您自己伸手拿过去的……”
安佩兰一怔,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是她主动夺过地图,难怪李庆年当时捏着迟疑了一下才松手。
原来不是想避着她,而是早知道安婶子定会嫌恶这张人皮地图。
安佩兰翻了个白眼,依旧嫌弃:“咋说也是你说的晚了,要不然你拓下来就是了,弄这么个东西,不嫌恶心!”
李庆年咂巴了一下嘴,反正里外都是自己的不是了。
裂山已然处死。此人太过奸诈,留着必是后患,矿上也不差他一个劳力,既然已审出关键讯息,便直接处决了。
他后背上的人皮地图,是当场血淋淋剥下,刚清洗处理完毕,就送到了李庆年手中。
安佩兰这回,真是赶得太巧——若是晚一日来,便能见到拓好的地图,不必亲手碰着那物了。
说起这个地图的由来,李庆年还有些狐疑:
“据裂山招供,此图是他早年在边境流浪时,从一名胡商手中换来的。那胡商也只知,这地图流传已久,具体源头早已无迹可寻,只晓得图中所绘,是大漠深处一处广袤绿洲,地域辽阔,足以筑城。”
李庆年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凝重:
“只是,时隔这么多年,风沙可湮城池,黄沙能断水源,那片传说中的绿洲……究竟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李老闻言,也不由轻叹一声。
安佩兰在水里搓着手,再次白了两人一眼:“努州的事还不够你们忙活?真要惦记,也得等努州安稳建好,再去发愁不迟。”
李家父子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可不是嘛,这努州城尚且未立,如今想这些,倒真是有些杞人忧天了。等城池稳固、诸事安定,再寻机探查便是。
那张人皮地图,就暂时搁置在了李庆年的手中。
半个月后,李瑾与白季青等众人,尽数返回努州,还带回了重刑犯的录本档案。
众人片刻不曾休整,立刻对照卷宗逐一核对,连此前在内斗中身亡的悍匪,也挖出尸骨核验身份,再加上这些天从各处犄角旮旯里搜捕到的数十名逃犯,三百四十六名重刑犯终于悉数落网。
至此,这场风波终于是彻底过去了!
安佩兰也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只是这份安稳没过两日,便被院门外的一道身影打破。
安怀瑾归来的次日,便直直立在白家院门口,一动不动。
“娘,这安怀瑾站了快一个时辰了。”白长宇翻墙看了好几次,终于是忍不住的来寻了母亲。
安佩兰揉了揉发胀的眼角,暗自叹气,这阵子白眼翻得勤,再这么下去,眼皮都要僵了。
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去见了安怀瑾。
两人一内一外,隔扇院门,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
安佩兰先破了沉默,语气冷硬,却也干脆:
“我只给你一条路,同意,我便放了她。”
“同意!”安怀瑾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到底是母子,纵有再多恩怨,看着母亲奄奄一息,他终究割舍不下。
安佩兰不再多言,回窑洞取了早已备好的一纸文书,随安怀瑾直奔署衙。
依旧是那猪圈改的牢房,里头的老妪早已憔悴不堪,奄奄一息。
虽说不曾缺她水粮,可连日惊吓与磋磨,早已将她熬得油尽灯枯。
安怀瑾望着牢笼里那道衰弱的身影,双目泛红,满心悲凉——纵有千错万错,那也是生养他的母亲。
安佩兰拿出那张纸,扬声对牢笼内道:“你儿子来救你了,可我有条件。答应,便放你出去。”
老妪浑浊的双眼,终于亮起一丝求生的神采。
随后,安佩兰一字一顿,清晰念出:
“我安怀瑾,自愿为安佩兰奴仆侍卫,十年为限。安佩兰令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令我撵狗,我绝不逐鸡。此誓立字为据,永不反悔。”
声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墙后偷偷观望的李瑾和白季青,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无语。
“季青兄弟,你娘……真狠!”
李瑾暗自庆幸自己家和安夫人相交甚好。
牢笼前,安怀瑾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
尊严与孝道在心中剧烈撕扯,可望着牢中奄奄一息的母亲,他喉间滚动几番,终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签字画押!”
安佩兰将纸递到他面前,神色平静,“我不信口头约定,白纸黑字,才最稳妥。
安怀瑾提笔落下姓名,随即狠狠咬破食指,鲜红的血指印重重按在纸上,一纸血契,就此铸成。
狱中的老妪此刻已经是双眼朦胧!
“这样可以将我母亲放出来了吧!”
他声音沙哑。
安佩兰小心翼翼将血契折好,贴身收入怀中,这才淡淡抬眼:“这放不放人的,我算老几,不是应该问李大人么?”
第265章 他不懂
安怀瑾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安佩兰!你无耻!”
“哼,我只说我放她一马,可我又不是朝廷命官,做不得决断。是你自己糊涂,关我何事?”安佩兰一脸淡然,半点愧疚也无。
安怀瑾这才惊觉自己关心则乱。心中只念着当年亏欠这位被送走的姐姐,竟全然忘了,如今的努州早已讲规矩、论法度,再不是从前混乱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转身直奔署衙去找李瑾。
墙后的李瑾瞧得真切,见状连忙先一步跑回衙署。
这事早在他们归来之时,官家便已有了定论:青州安家满门抄家,安老夫人身为从犯,主谋安正初又已死亡,再加安怀瑾此番立下功劳,陛下斟酌许久,最终判了个流放之刑,流放之地正是努州。
安老夫人的诰命早已褫夺,原本按律放出即可,谁曾想安怀瑾回来后竟然跑去求安佩兰放人。
李瑾回了衙署,不等安怀瑾开口,便直接下令放人。不过片刻工夫,安老夫人便被人颤颤巍巍扶出牢笼。
安怀瑾站在原地,一阵恍惚。
他方才在安佩兰门前僵立近一个时辰,到底是为了什么?
平白把自己卖成十年奴仆,如今想来,只觉得荒谬至极,竟怀疑是不是被安佩兰下了蛊。
安佩兰却美滋滋地将那纸血契贴身收好,嘴角都快压不住。
青天白日,天上掉馅饼,这送上门的得力人手,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白季青从安佩兰身后冒出:“娘,您是这个!”
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她近来当真是顺心顺意,不光得了安怀瑾这张“卖身契”,还有不久之后的一笔白花花的赏银!
说起来也可笑,努州的众人揪出了尚书令这条线,当然是立了大功,都跟着林易面了圣。
殿堂上,官家问及众人想要什么奖赏。然而,李瑾、林易和白季青都不约而同要了银子。
同行的毕齐还在琢磨,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求个其他的什么特设来着,结果也被李瑾摁着硬是换了银子。
还有那安怀瑾,彼时还端着文人的风骨想要推辞,也被林易给改成了银子。
梁嫣然不用说,脑瓜子转了一大圈,结果大伯哥一个眼神甩来,她也不敢多说啥了。
就这样,所有人的功劳,全部都换成了白花花的银锭子。
李瑾他们收到孙副使的传信,得知努州的变故,便提前回来了,留下林易带着银锭子落在了后边。
李瑾约莫着再有个五六日的功夫,那些银子就能到了。
这段时日,白季青特意去坎儿井查看工程进度,果不其然,即便他不曾守在工地上,所有工序也都循着既定章程稳步推进,工匠们各司其职,半点不曾懈怠,看着那日渐成型的沟渠,白季青心中也松了口气。
另一边,李瑾则忙着捋顺努州城的营建事宜。他离州多日,归来才发现,这努州城的建设,竟依旧停滞在最初的模样,砖瓦堆积、工匠闲散,诸多环节杂乱无章,李瑾只得沉下心来,一一清点物料、规整人手,重新敲定营建章程,好让城池修建能尽快步入正轨。
至于官路那边,终于是在安佩兰的提议下,牧民和他们的孩子们,终于是得以见面。那一刻,悬在他们心头的担忧终于是落了地,牧民们,终于是不再哀愁。干起活来,也有了些盼头
与此同时,这段官路的修建,就交给了李庆年自己。
而北地的经略安抚使一职,被任命给了陆英!
这一消息传来的时候,众人都为他俩而高兴,但是安佩兰则知道,陆英,不一定会高兴。
陆英,那般传奇的女子,一身武艺、满腔抱负,她的志向从来都是手握兵符,守护一方疆土的将军,而非这个看似位高、实则处处掣肘武将的经略安抚使。
接了圣旨的陆英不久后,就准备回平洲一趟,路过努州的时候,李瑾将那金丝软甲还给了她。
“那日,多亏了陆安抚使的金丝软甲,要不然我还当真是凶多吉少!”
不错,那日李瑾能全身而退,全靠这身金丝软甲。
这软甲是长公主特意为陆英打造的,刀枪难入、质地轻薄,当初林易得知有人会在途中对李瑾下手,特意去求了陆英。
陆英素来仗义,二话不说便应了,也正是这份仗义,才保得李瑾周全。
“李大人言重了。努州与北地边防营本就守望相助、唇齿相依,这点小忙,不足挂齿。”
说完,陆英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发现安婶子并没有出现,有些失望。
于是同李瑾和梁嫣然一番寒暄后,就准备出发至平洲了。
李庆年送她到了界口,就落寞地回来了。
他不懂,为什么陆英接了这圣旨后就不太高兴。
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正好看着白季青和白长宇两口子正准备回家,便拉着珍珠,跟了上去。
他们年龄相仿,平日里便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佩服不已,如今他主动提出要来家中做客,几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应下,一路有说有笑地往小院走去。
众人回来的时候,安佩兰已经在院子中那个露天灶台上升起了炊烟。
现在天暖了,家中的土炕就不烧了,要不然燥热的晚上都睡不着觉。
晚上这顿,通常都是些简单的粟米粥。
其实说起来,这晚餐本就不是寻常农家的标配。
北地的农户家中基本上都是两餐,头晌一顿,过了晌午再吃一顿就完了。
也就是安佩兰他们这些从上京来,早已养惯了三餐的规矩,手头又有些富裕,就将这习惯延续了。
虽说晚上这顿向来简单,无非是清淡的粟米粥,配些腌菜或是凉拌小菜,不值当什么讲究。
可今儿安佩兰心情舒畅,便特意从灶间的陶罐里掏出一条糟鱼——上次,李庆年他们北上前,吃的就是这糟鱼。
安佩兰依旧照着上次的法子,取来上午新磨的嫩豆腐,切成四方小块,与糟鱼一同放进砂锅里慢炖。
柴火慢悠悠地烧着,不多时,砂锅中便飘出阵阵鲜香,一点点漫满了整个小院,
李庆年很是高兴,糟鱼的醇香混着豆腐的软嫩,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只是身边少了个人,神情总是有些落寞。
第266章 可是……
六月的风很暖,也是少见的温和。
院中的石台桌上,安佩兰看着李庆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连声叹气,终究是心有不忍,便多说了几句。
“庆年,你觉得陆英是个怎样的女子?”
李庆年醉眼朦胧,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在风沙里依旧英姿飒爽的身影。
“她……和旁的女子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安佩兰追问。
但是李庆年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静静地抬着酒杯,思索片刻后才道:“她无畏,不娇气,跟着我爬沙窝子、走险地,从无半句怨言。她有智慧,懂兵法,我布下的兵诡谋略,她总能一眼看透,默契配合。”
他顿了顿,很是坚定地说道:
“总之,她就是很特别。”
安佩兰轻轻叹了一声:“她是特别,只是你终究没看透,她最特别的地方在哪里。”
李庆年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服。
他自认与陆英朝夕相伴、沙场同行,这世上该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陆英最特别之处在于——”安佩兰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她这一生,只会为自己的志向一条道走到底。谁挡在她前路之上,她都会毫不犹豫撇开!这里面,也包括你。”
李庆年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愕然抬头:“我怎么可能会挡她?”
“会,而且明明白白,未来一眼可见。”安佩兰语气异常坚定。
“李庆年,你与她这么久,始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是顾忌她代北陆氏的身份,对不对?”
李庆年长长一叹,默然的轻点了下头。
“这些,陆英心里都清楚。可你想过没有,她的顾忌是什么?”
李庆年猛地抬眼,满脸诧异。
这一层,他竟是从来没有细想过。
“唉,庆年,你还是小瞧了她。”安佩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哀伤。
“她自始至终都明白——一旦做了你李将军的妻子,她就必须放下手里的刀、卸下身上的甲,再也不能做那个挥师千万、驰骋沙场的将军。
而“将军”,才是她这辈子,至死追求的东西。”
李庆年此刻如遭雷击,猛然反应过来——难怪陆英接下那经略安抚使的任命时,眉眼间满是郁郁寡欢;难怪她明明知晓自己的心意,明明对自己也有几分不一样,却始终不肯松口,不肯给自己递一个台阶,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
原来从头到尾,不是她不懂,也不是她不愿,而是她早已算得清清楚楚,一旦踏入围城,便要彻底舍弃自己毕生所求的目标,那是她宁死也不肯妥协的执念。
李庆年终于知道,安婶子说的“你终究小瞧了陆英”的真正意思!
是啊,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陆英——她的心思从来不在儿女情长上,她的天地从来都不是后宅庭院,而是那片能让她驰骋的沙场。
他只顾着自己心底的情意,只顾着顾忌两家的身份,只顾着琢磨如何捅破那层窗户纸,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的立场上,好好想一想她想要的是什么。
可是……
安佩兰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凝重:
“可是,你李家,终究只剩下了你自己。你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李家的香火,万万不可妄为!这些道理,陆英清楚,李老也清楚,唯有你,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是啊,他从前从未深思过——陆英为何明明有情,却始终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老为何看着他老大不小,却从来不曾催过他的婚事?
不是他们冷漠,也不是他们不在意,而是他们都看得太透彻,也都心疼他。
陆英不肯松口,是怕耽误了他传宗接代的本分,更怕自己的志向,困住他一生;
李老不肯催促,是体谅他心底的情意,更是不愿逼他勉强自己。
可到头来,最糊涂、最受伤的,终究还是他李庆年。
……
李庆年走的时候,已经是不省人事,可他却异常倔强,死死抱着珍珠,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松手,不肯下来,像个受了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娘,您为啥不让他再糊涂几年?”
白季青看着这位往日里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这般无助脆弱,心底也泛起一阵心疼,
安佩兰叹了口气:“可是李老等不了他太久了。”
前段时间简氏回来时特意和她说过,李老的身子骨,自从上次参与剿匪、劳心劳力之后,精气神耗损得厉害,竟是一日不如一日。往日里那般硬朗的人,如今连起身都要慢悠悠的,稍动一动便气喘吁吁。
安佩兰实在不忍心,让这位戎马半生、驰骋沙场大半辈子的老将军,晚年只能守着逝去孩儿们的念想,靠着那些零碎回忆和眼前这些孤儿们,勉强慰藉心底的哀思。
李家的香火、李庆年的婚事,这些都是他们父子俩必须静下心来,面对面谈透的事。
莫要真等李老油尽灯枯、不在人世了,李庆年届时再怎么后悔,也都来不及了。
伏在珍珠后背上的李庆年,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安佩兰眼底满是疼惜,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白季青吩咐道:“老大,你仔细些,把他安然无恙地送到李老那边去吧。”
这个可怜的孩子,谁让他偏偏爱上了陆英——那个心向沙场、终究不能为他停下脚步的女子。这份情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裹着满心的遗憾与苦楚。
珍珠稳稳地驮着他,缓步走进那漆黑的夜晚。
远在平洲的陆英,似是心中感应到什么,转头默默地看着努州的方向。
良久……
“你当真要这样做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代北陆家,家主陆敛郑重的问道。
他的身边,大长公主侧立在旁,皱着眉头:“再考虑考虑,毕竟这不是件小事。”
陆英缓缓转回看向努州方向的目光,只思索片刻,便坚定地说道:“我确定!”
第267章 赋税
六月中下旬,努州便进入了一年里繁忙的时节。
田庄的麦田正值授粉关键期缺不得水,棉庄的木棉也正值生长期缺不得肥。
西山村的豆苗算起来是最轻松的农务了。
豆苗,抗旱抗贫瘠,但是田间除虫的农活依旧少不了。
安佩兰如今捉豆虫,早已是手拿把掐,全然不见最初那几分嫌弃了。
她一手提着箩筐,另一只手两指指尖轻轻一捏,一条肥硕的豆虫便被利落丢进筐里。
只是那豆虫模样实在软绵肥硕,瞧着就让人心里发腻。
然而这豆虫虽然看着恶心,营养价值却极高,不光蛋白足,各类矿物质也十分丰富。
安佩兰便常捉些回来炸给白知远和白时泽吃,补身子最是好不过的。
若是捉得多了,白长宇就拿去喂家里的牲畜。
偏生大黄不爱吃这东西,他便故意把豆虫藏在豆叶底下,趁其不备往嘴里一塞。等大黄反应过来,也无法吐出来,只能烦闷地甩着脑袋。
每每看到这一幕,白长宇便笑得前仰后合——这已是他如今为数不多的乐子了,只因来年二月,他便要参加县试。
而这次县试,还是努州立州以来的头一遭。
努州这个州府,处处都透着几分不合规制。按朝廷章法,州下须设“县”,县下再设立“村”或者“庄”。
县中做县试,再上报州府,做府试。
可努州一没城池,二无属县,连最基本的州府架子都搭不齐。
还有这李瑾身上那个兵马钤辖之职。
兵马钤辖,是一州最高武将,掌管一洲驻军。
州中驻军分两类:一类是弓手、乡兵,由州府自行招募,如今努州的衙役,便属此类;
另一类则是厢军,乃朝廷下派的正规军,是守护一州平安的主力,州府无权私招。
而努州眼下的厢军人数为——零。
李瑾空顶着一州最高武将的头衔,手下无一名朝廷正规军,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罢了。
这事,李瑾在上京的时候也提过,但是如今的大宋,所有的兵马基本都派遣至边疆处——官家的雄心壮志因为那震天雷,再也压制不住了。
“努州一隅,暂由北地边防营护卫便是。”
官家便是用这句话搪塞的李瑾。
好在李瑾和林易终于是将县试的资格给讨了过来。
所以,即便努州州制不全、规制简陋,这第一场县试,总算能在明年的二月开启。
白长宇此番一心想要出案,心中压力极大。
而白季青早在十二岁那年,便拿过县案首——也就是县试榜首,因此这次便担任监考,安怀瑾和安间,也是监考之一。
由林易和李瑾亲自出题。
所以,自从林易回来后,几人便时常聚在署衙商议,常常谈到天亮。他们一遍遍为来年二月的县试演练筹划,力求做到每一处细节都万无一失。
另一边,安佩兰领了林易带回来的赏银后,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田地里。
前段时间忙着应对那些糟心事,地里的活计难免有些疏忽了。
木棉地里套种的豆苗耐旱耐贫瘠,倒还无碍,无非是多了些豆虫罢了。
可其他田里的麦苗,长势孱弱,稀稀落落,瞧着实在叫人发愁。
“今年的收成啊,怕是要差那么一大截喽。”
安佩兰正坐在田埂上头,和村里头的王老汉拉着闲家日常。
王老汉是个种地的老把式,若不是家乡遭了灾,也不会成了流民来了这儿。
若是论起养地的法子,他更是熟稔——他现在的地里头,种的全是紫花苜蓿,然后养了十几只羊,就圈在自家田里,在田边搭个窝棚,日夜守着。
羊吃苜蓿长了膘,羊粪又肥了田地,倒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你家这田啊,缺肥又少水,才成了现在这模样。”王老汉只一打眼,便看出了症结。
安佩兰越发发愁。今年是她家来努州的第五年,按规矩,秋收之后便要开始缴纳全税。
“唉,我家今年这粮税,怕是要难看。”
王老汉随手拔了脚边的几株杂草,慢悠悠道:“这努州……也不知这全税,最后能落到多少。”
安佩兰一时没听明白:“您这话是啥意思?”
“唉,全税明面上说是十取其一,可再加耗、斛面、头子钱,层层叠叠一扣,十成粮到手能剩五六成,那都是常态。”
王老汉苦笑着解释,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心酸。
“若是你家这边最后能征到七成留手里,我心里倒也能宽慰些——好歹说明,我千难万难逃到这儿,是来对了地方不是。”
安佩兰听着王老汉的话语,瞬间便明白了。
粮税,从来都不是明面上那十取其一那般简单。
所谓加耗,名义上是弥补仓储、运输的损耗,可地方上动辄便加征一成、两成。
还有那斛面,量粮时吏员故意把斛斗堆得满满当当,再一脚踢掉尖部,多出来的粮食便尽数入了官库,变相又多收一成多。
更不必说头子钱,每一笔税粮、税钱,都要额外抽走五成。
若是遇上那些心术不正的恶官,往往还要再加上水脚钱、义仓米,还有那折腾人的支移、折变——要么逼着农户自费把税粮运到千里之外,要么随意将粮折钱、钱折绢,反复盘剥。
就连税粮的零头,都要合零就整、只入不舍,这便是畸零之征。这些荒唐的苛捐杂税,哪一样不是沉甸甸压在农人肩上的石头,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后人都说大宋是文人的盛世,是天下文人最向往的去处,可于农人而言,这里却是最让人厌恶、最难以喘息的地方。
即便当今官家能镇住朝堂,下旨将这些克扣的杂税压到最低,却终究管不住天下那么多贪官污吏,他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苦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百姓。
而那白景渊,便是那些贪官污吏里的一个。
安佩兰又想起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老头子,再看看身边满脸心酸的王老汉,只觉得那死老头,实在是死得太晚了些。
她压了压心头的郁气,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努州同其他地方不一样,李瑾是个好官,断不会让那些苛捐杂税,折腾了咱们。”
第268章 李老
忙忙碌碌的,时间便转眼来到了七月。
陆英这一去,终究是没了归期。
李庆年接到消息时,陆英已经辞谢了经略安抚使一职,甘愿以抗旨之罪自请贬入西南军,从一名百夫长重新做起。
西南军,毗邻南疆,更与那桑苍国风波不断。
陆英,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往那手握兵符的路上闯一闯了。
留给李庆年的,只有一封书信。
信中内容无人知晓,安佩兰只从他落寞的指尖,隐约瞥见末尾四字:
愿君安好。
李庆年在收到信的次日,便动身返回了北地边防营。
“毕竟营中公务,耽误不得。”他面容平静,嗓音却有些沙哑。
而李老送走了李庆年后,佝偻的身影,愈发孤单萧瑟。
后来简氏抽空回了一趟,特意给李老诊脉。
诊罢,她皱着眉对婆母低声道:“李老的脉象有些虚浮,我学艺不精,一时说不上是何病症,可心中总觉得……他似是没什么求生的意志。”
安佩兰听了,心头一沉:“他这是……哀莫大于心死。”
“娘,您得想法子劝劝他,再这般下去,怕是撑不到明年了。”
“唉……我想想办法吧。”
安佩兰终究还是去了署衙,寻到李瑾与林易,将简氏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与二人听。
李瑾与林易听安佩兰说完,脸色皆是一沉。
这位为大宋、为百姓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将军,万万不能就这般消沉离世。
“李老怕是认为自己成了李庆年的累赘了!”
林易一语中的,正是说中了李老心底最深的结。
他骨子里,何尝不盼着李庆年早日成家,为李家开枝散叶?可理智又一遍遍将这念头强压下去——李庆年有自己的心意与追求,他不能用孝道与传承,生生捆住这个儿子的一生。
这般念想反复拉扯,两股心思日夜煎熬,他终究是钻进了死胡同。
竟隐隐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不如自己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便再也不用这般纠结,也不会拖累任何人了。
然而众人虽看透了李老的心思,却终究没有什么切实的解决之法,不过是些空口劝慰罢了。
可就在第二日傍晚,白季青从署衙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套空着的录本。
饭桌上,他故意将那本册子往安佩兰面前一推,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
“母亲,您不是还在为李老的事发愁吗?儿子倒有个主意,您听听看可行不可行。”
事关李老,安佩兰哪里还有耐心绕弯子,当即催他直说。
原来白季青今日整理公务时,恰好翻出了前段时间搁置一旁的慈幼籍。
他略一思索,便有了个主意。
“李老的心结,不就是李家无后吗?既然如此,不如将慈幼局里那些无父无母的孩童,全都归于李老名下,改姓李氏,当作他老人家的孙辈后人,您看如何?”
安佩兰听罢,眼前骤然一亮。
是啊,若是让这些孤苦孩子认李老为祖,好歹也算给了老人家一份念想,是另一种形式的香火延续。
只是这血缘二字……
安佩兰还得好好想个法子,劝说一番。
第二日,她不曾耽搁,径直来了慈幼局。先强行拉着李老出来晒着太阳,稳住了他老人家,自己便转身去了隔壁的学堂那边。
刚到地方,便见安怀瑾正握着锄头,吭哧吭哧地掘着窑洞——要给他家的那位老母亲居住。
他一见安佩兰出现,手一松便丢了锄头,转身就要溜
“站住!”
安佩兰一声厉喝,安怀瑾脚步一顿,不得不僵在原地。
安间闻声从窑洞里探出头,一眼瞥见安佩兰,吓得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安怀瑾,你别忘了——你那张血契还在我手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安佩兰声音刻意拔高,分明是说给屋内那扇紧闭房门后的人听。
安怀瑾气得老脸通红,梗着脖子道:“你奸诈!那是你诓骗老夫所得,算不得数!”
安佩兰当即来了脾气:“呦呦呦,亏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论语》里头不是最先学的就是那——言必信,行必果,几个字么!你连个孩童都不如?”
安怀瑾立刻反驳:“‘言必信,行必果’后头还有一句,硁硁然小人哉!孔夫子说的是,不可不问是非对错,一味死守诺言!”
“你少拿这点学识在我面前显摆!”安佩兰寸步不让,“孔夫子还说人无信不立,世人更言业无信不兴!说到底,你就是想耍赖不认账!你若真要如此,我便去街坊邻里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都评评理,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
闹到署衙,安怀瑾尚且不怕,可若是闹得四邻皆知、颜面扫地,那是万万不成的。
他慌忙一把拉住佯装要走的安佩兰,急声道:“你此番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安佩兰嘴角一扬,露出几分得意笑意:“没什么。我家地里杂草太多,一个人薅不过来,你这段时间,便去我家地里锄草吧。”
话音刚落,不等安怀瑾开口反驳,那扇紧闭的木门便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
安家的那个老夫人拄着拐杖,怒冲冲立在门口,厉声呵斥:“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使我儿去给你家锄草?”
安佩兰则干脆利落反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狠狠甩在安怀瑾脸上:“放肆!你算个什么玩意,我让你锄草是看得起你,要不然就给我去挖粪坑去!”
安怀瑾被打得一懵,半天没回过神。
老妇人见状,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颤巍巍冲上来,看那架势,竟是要用拐杖朝安佩兰脑袋上砸去。
安佩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拐杖,猛地一抽,随手便远远掷了出去。
老妇人失了支撑,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被安怀瑾搀扶后,当即用一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她。
“你大逆不道!谋害亲生母亲!你别以为当初弄个滴血验亲,我就不知道其中门道!怀瑾都与我说了,你果然是个奸诈小人!”
第269章 慈幼籍
安佩兰仰头嗤笑:“大逆不道?亲生母亲?”
她轻轻一叹,满是嘲讽:“呵,血缘……血缘二字,我早就说腻了。”
“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拿血缘说事。不曾养我,不曾教我,半分情分也无。只凭几滴血,便想让我俯首听命、任你拿捏——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颈间:
“这里流淌的血浆,只服务于我自己,忠于我本人,让我走路、让我睁眼、让我辨是非、分忠奸,养我一身风骨。
上京安家二老,养我成人,护我周全,予我半世温情,那便是我此生认定的父母,何须一个“养”字来隔了亲疏?”
“何为父母,何为血缘,那是时间的叠加,朝夕相伴的情谊,才将人与人连接的亲缘。
而不是来个人空口无牙就来说我是谁谁的姐姐,谁谁的女儿!
所以,安老夫人,您是谁的母亲,不用与我说。一把年纪,不如多思量思量,日后能否安稳入土才是正经的。”
说完,安佩兰斜睨了安怀瑾一眼:“你空读多年诗书,满口礼仪伦常,说到底,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的立场上,揣着狭隘而片面的心思说教罢了——这般才华,终究是可惜了。”
转身时驻足:“总之,你若还想让她活着,就回去好好约束你娘,莫要在努州兴风作浪。你最好同她说清楚,我手上沾过的血、巴勒嘴上粘的肉!从来都不是她能掂量的。”
语落,安佩兰便径直去寻李老了。
李老坐在墙角的凳子上,听着安佩兰那全然有悖伦常的话语,满心皆是震惊。
“爷爷,爷爷!”
清脆的童音陡然响起,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娃,走路还有些不稳当,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当年那场饥荒中,为数不多从襁褓里熬过来的孩子。
此刻她张着胖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踉跄着朝李老身边挪。
“爷爷,抱抱!”软糯的声音里满是依赖。
李老看着这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娃娃,想起自己接手的时候,她还尚在喝奶,自己拿着汤勺一勺一勺的将她喂到了现在。晚上必须要拽着自己的衣角才能睡着。
“爷爷,我看我的大宝剑!唰~”
这个孩子已经大了,当初的那场灾祸他还能隐约记得,来的时候满眼警惕,除了简氏和秀娘,其他人都不信任。后来自己给他用荞麦面捏了个面人,这才引得他亲近了些,最后用一把木雕的宝剑才引得他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我裤子碎了。”
一个小男孩撅着屁股凑了过来,屁股上一道三角裂口,直接露出了两瓣屁股蛋。
这个孩子最是调皮,那裤子才补了两日,就又被他给划破了。
自己的针线活就是让他给练得神速。
安佩兰看着阳光下李老的身影,鼻尖隐隐有些酸涩。
这位老者,曾是铮铮武将,是百姓们的靠山,是孩子们的守护者。
这么一位被北地所敬仰的老者,给北地奉献了一生,甚至是家人的老者,怎么就不能得个温馨晚景。
“李老,季青说,近日要给孩子们录慈幼籍了。以前那些狗娃、臭妮的小名,不便录入名册。季青的意思是,让孩子们全都归在李姓之下,认您做祖父,录入户籍。您……可愿意?”
李老抬起浑浊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安佩兰。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立刻高兴地拍起了手:“好啊,好啊,爷爷,我不要叫狗蛋了,狗剩光笑我。爷爷,你给我起个大将军的名字,我长大了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个大将军!”
“爷爷,我也不要叫狗剩了,尿娃总笑我!我也要个大将军的名儿,我也要保家卫国,做个守护百姓的大将军!”
“爷爷……”
一时间,慈幼堂的孩子们全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大的争着要威风的名字,小的抢着往他怀里钻。
安佩兰忽然在这位老者身上,看见了神性。
是啊,在这群孩子眼里,李老应该就是下凡的神仙。
“好,好……”李老声音哽咽,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爷爷给你们每个人,都起一个响当当的大名。从今往后,咱们再不叫狗蛋、尿娃了!”
安佩兰不知道,李老心中是否还执着于血脉延续。可她看得清楚,为了这群孩子,他又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想。
她在心里轻轻一叹:
“李庆年啊,你不知道,你爹是何等伟大的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若真有不测,将来想起,定会抱憾终生。”
另一边,安怀瑾将安老夫人扶起:
“母亲,我早劝过您,莫要再这般折腾。如今我还肯唤您一声‘母亲’,看在往日那点微薄情分上,您别逼我也寒了心,真把您扔去涝坝,跟安遂作伴。”
“你、你竟然也怨我……”安老夫人捶着胸口,失声哀嚎。
安怀瑾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一声嗤笑:“我为何不能怨?我流落此地二十五年,您可曾寄过一封信?可来看过我一眼?”
安老夫人伸手指着他,声音发颤:“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年安家被你拖累成什么样子?你弟弟安遂出门都被人耻笑!若再同你纠缠太多,我们一大家子,还不知要难成什么模样!”
“纠缠太多?当初我一封封信送往青州,求您把安琥带回青州好生抚养,这也叫纠缠太多?您别告诉我,那些信您一封都没收到。”
安怀瑾的眼神愈渐冰冷。
他还在期盼什么?二十五年光阴,难道还不够看清吗?安佩兰那些话,何尝不是在点醒他。
就算当年他威名赫赫,在这位母亲心里,自始至终,也只有安遂一人。
如今她这般撒泼胡闹、作天作地,也不过是为了把她心尖上的宝贝儿子——安遂,从涝坝的苦役里救出来罢了。
“安琥?那个爬床的偏户所生?你能让他跟着你姓安,已是天大的恩赐,也配回青州?”
安老夫人打心底里,就从未认过安琥是安家的人。
安怀瑾怔怔望着眼前这陌生至极的亲人,忽然惨然笑了出来:
“我到底是有多轻贱,才会由着您一遍又一遍地糟蹋我和我的家人?”
他缓缓摇了摇头,心已成灰:
“罢了。您去您该去的地方吧。就当我这个儿子,二十五年前,已经死了吧。”
第270章 吃瓜
当天夜里,白季青回来时,便提起了安怀瑾一家。
“这安怀瑾终于是想通了,将那个老人送去了涝坝,同安遂一家倒是来了个团圆。”
白季青看着这段时间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的安怀瑾,也是真心替他松了口气。
是啊,这位安老夫人这些日子着实闹得厉害。
一会儿跑到署衙,扯着安怀瑾的名号大吵大闹。一会儿又冲到涝坝,对着衙役厉声呵斥。
安怀瑾是文武状元出身的教书先生,不少衙役的孩子都在他门下读书,众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向来多有忍让,可这段日子,也被这老太太折腾得苦不堪言。
如今看安怀瑾的样子,也不打算管了,这才松了口气。
最高兴的莫过于是安间了,这个自诩诗人、一身清高的人,向来最怕这位大伯母胡搅蛮缠,如今再也不用相见,心中自是欣喜万分。
第二日,安间便自觉扛上锄头,把安怀瑾没挖完的窑洞接了过去,看这架势,是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安佩兰次日去看望李老时,无意间撞见了安间。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种子,正细心地往院子里撒。
“你种的是啥种子?”
一见种子,安佩兰便来了兴致,多问了一句。
安间抬头,见是安佩兰,咧嘴一笑:“安婶子,是菊花。”
说罢,他直起身,一本正经道:“都说诗人品性当如菊,凌霜而开,傲骨天成。所以我这等高人隐士,篱落畦圃之间,不可一日无此花也。”
安佩兰虽烦这人的作态,但是对这个菊花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菊花可是既可食用也可做药用的,用处大了去了。
只是这个时候种?
“七月种菊花?这水能跟得上?你能那么勤快?”
安间显然没细想过这些,愣了一愣,才硬着头皮道:“那是自然。”
安佩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就他这不着调的样子,实在够呛。
她上前翻了翻装菊花种子的袋子,见还有剩余,随手一揣:“剩下的我帮你种!”
说完,便去看望李老。
留着敢怒不敢言的安间,独自在后头站着。
李老精神好了不少,精气神十足,正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扎纸鸢,一群小娃娃围在他身边,翘首以盼,热闹得很。
安佩兰见此温馨情景,不忍打扰,便悄然转身,去寻安琥去了。
前些日子还交给他一项重要的任务,那便是继续搜硝石。
不过,这次的硝石,她没想着做什么爆竹了,而是想着正儿八经的制冰。
这冰可不是用来乘凉的,而是准备冰西瓜的。
其实安佩兰这几日可是在数着日子呢,就等着家中的那些瓜果成熟。
那些瓜果便是林易带回来的那包种子长出来的,里头的西瓜籽她是认得的,但是其他的要长出来她才能知道是什么。
里头有些种子存放日久,又没能妥善保管,很多都没能发芽成活,可终究还是有三种瓜顺利结了果。
第一种便是西瓜,一个个长得滚圆硕大,在这北地甚是稀罕。安佩兰虽不精通采摘时节,却也懂后代北方人特有的法子——敲瓜听音。每日晨起,她都要去瓜边,挨个轻轻敲击,听那沉实的声响,判断熟与不熟。
第二种是蜜瓜,也就是哈密瓜。她虽不知确切成熟期,却晓得前世的惯例,总要等西瓜下市了,才轮到蜜瓜登场,故而其成熟期必在西瓜之后。
而第三种瓜,那个种子是熟悉的很,但是这长成后的果实确实没见过,看着同西瓜很像,但是却小了很多,果皮上的纹路也更浅、更细些。而且不管从藤蔓还是叶片都与西瓜的植株有所区别。而那种子,便是后世无聊的时候磕的西瓜子。
安佩兰前世还从来没想过这西瓜子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类似西瓜的东西里头生长的了。只是这个成熟期她还真不懂,不过吃的也是它的瓜种,便是熟大了也无妨的。
而她满心就在等着那西瓜的成熟,届时便想弄个冰镇西瓜,正好驱散这阵子积攒的疲惫和七月的暑热。
刚想着,便见安琥领着一群孩子用布条包着鼻子回来,一见到她就问道:“姑姑,你又要这硝石做什么?还要做爆竹吗?”
安佩兰接过他手里的篮子,笑着道:“这回不做爆竹了,做冰。过几日,我再来叫你,去姑姑家吃好东西。”
安琥一听,眼睛登时亮了,欢喜得不行——去姑姑家吃好吃的,这便是说明姑姑很是喜欢自己的。
安佩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回了西山村。
依着之前的法子,先将这些硝石细细提纯,炼出来的洁净晶体却寥寥无几。
毕竟前些日子,努州里大大小小的粪坑角落,早已被翻寻了个遍。如今还能寻得这些,已是安琥这孩子费尽心力了。
两日后清晨,安佩兰照旧走到那三只西瓜前,抬手轻轻一拍,瓜身传来沉闷厚实的“咚咚”声。
便是这久违的声响。
“熟了!”
她心头一喜,转头对白季青道:“今日你去署衙的时候寻一趟李瑾、林易和孙副使。回来的时候再去喊上李老、李五爷和安琥。”
顿了顿,又笑着补上:“再把营田使与牧监也都请来吧,明日一同来院里吃瓜!”
安佩兰这一邀,人来得定然不少,场面铺得不小。她想着要去凉州采买些吃食,正好也把简氏一并叫回来。
白季青应了声,便同老二家的一道往署衙去了。
两个小的也骑着毛驴,一同去了学堂。
等巴勒、伊勒赶着牲口,带着伊勒那条狼狗串串去了草场后,安佩兰便翻身上马,往凉州城赶去了。
她到凉州时,还未到正晌。如今官路修得平整,骑马疾驰,速度快了不少。
正晌的日头最是毒辣,她循着记忆,径直往清平街的小院去。
这个时辰,简氏应该是去了惠民司,院中只留下小黄。那狗见了安佩兰,又惊又喜,围着她不住转圈,尾巴连带着屁股晃得七扭八歪,模样滑稽得很。
安佩兰将马儿拴好后,便进了堂屋。
屋内陈设简陋,却被简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屋中立着一具人型木偶,看着多少有些渗人。
安佩兰看着还算是整洁也放下了心,便寻了墙上的挎篮去了热闹的大街上。
许久没来凉州,城池已是肉眼可见地繁华。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便是这般酷暑天气,也不见半分稀少。
正沿街走着,恰好路过前方陆府。安佩兰念及此前陆家多番帮衬,心中一动,打算去寻陆管家问问。若是他得空能出府,便邀他明日一同过来吃瓜。便是不得空,也托人送半个西瓜过去,略表心意。
第271章 陆家家主
门口的小厮,之前都是去过努州的,那一趟,努州给了他们不少的银子,并未亏着他们,他们心里都记着些情分。
如今见了安佩兰,自然欢喜,忙不迭地进去通禀陆管家。
不多时,陆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语气谦和:“安夫人,快请进。”
安佩兰轻轻摆了摆手:“我便不进去叨扰了。今日前来,是家中自种的西域西瓜正好成熟,想着请陆管家明日若是得空,便移步寒舍小坐,略表谢意。”
陆管家闻言略一沉吟,旋即笑道:“夫人且在偏厅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便引着安佩兰往偏室去。
安佩兰心中暗忖,原以为不过是说句话的功夫,不曾想这般大户人家,啥都是要守着规矩的。只得依着礼数,乖乖随他在偏厅等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陆管家去而复返。
他身前,一名与安佩兰年岁相仿的男子缓步而来,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一望便知身份不凡。
陆管家在此人面前恭敬万分:
“安夫人,这位便是我陆府家主,亦是陆小姐的父亲——陆敛。”
安佩兰心头一震。原来这位便是陆府家主,那不正是大长公主的夫婿?竟也来了凉州。
连忙拜身道:“原来是陆老爷,久仰大名。”
陆敛拱手回礼,笑意温和:“安夫人客气,在下亦是久仰夫人之名。如今有机会相识,可否给个机会让我与陆管家同去您家小院吃口西瓜?”
安佩兰忙道:“陆老爷说笑了。先前努州有难,多得陆家照拂,努州众人感激不尽。陆老爷肯屈尊驾临,小舍真是蓬荜生辉。”
她虽是头一回见这位陆老爷,却也清楚对方身份何等尊贵,便是自家夫君白景渊在世时官至中书令,怕也难与这般人家平起平坐。不曾想白景渊去后,她反倒有机会结识陆府家主,乃至大长公主。
只是安佩兰也明白,这陆老爷明显意不在西瓜上,分明是想借着由头,与李瑾亦或是李老说上几句。
她自然也是乐意做这个桥梁的,两人客气地寒暄后,便辞别了。
安佩兰离开陆府,便转去隔壁惠民司寻了简氏,叫她明日告假回家吃瓜。
简氏见了婆母,自是欢喜,想着今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便当即告了假,陪着安佩兰一道往街市去了。
夏季炎热,肉食类的便少了很多,但是青菜的种类倒是多了起来。
若是只有凉州的那些老伙计,倒是好说,好的坏的都无妨,但是陆家家主前来,就要多上心了些了。
安佩兰一路寻思,这般人物,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太过铺张,反倒显得刻意。
更要紧的是——太贵了。
她只说要几样上好时鲜,简氏便领着她进了一间上等食铺。可一进门,望见柜上摆着的干贝、花胶、驼峰、松茸,再一看那以黄金计价的价目,安佩兰只得无奈地看向儿媳。
简氏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小声嗫嚅:“……好像、确实是贵了些……”
随后又领着安佩兰转去另一条主街。
街上挑担的商贩往来不绝,竹筐里的时蔬水灵鲜嫩,琳琅满目。
安佩兰拣了几块薯粉,称了块软糯的豌豆黄,又挑了几样新鲜青菜,割了一小块精肉。
山珍海味她们委实供不起,可对于吃惯了山珍的陆老爷来说,清新的农家饭,应该要比重金铺张更显真诚些吧。
随后,安佩兰与简氏便回了清平街的住处,略一收拾,便带着小黄,打算尽快赶回西山村。
行至孙家村附近,天色已近傍晚。亏得官路修通,行路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
“娘,您看前面是不是铁头师傅和毕齐?”
简氏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前头人群中的二人。
安佩兰确认后,便上前寻去,正好将这二人也一并邀请着来家里头吃瓜。
“铁头师傅,毕齐?您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铁头一见是她,立刻乐呵呵应道:“呦,安夫人,巧得很!我们正打算去东边榆树林抓爬叉呢。”
安佩兰闻言有些兴趣,“爬叉是个啥?”
铁头师傅闻言哈哈一笑:
“安夫人没听过?这爬叉啊,就是土里钻出来的蝉的幼虫,咱们这儿土话都叫爬叉。这东西最是雨后多,今儿早上不是淋了点雨气嘛,土松了,一到傍晚,全都往树上爬,正是好抓的时候。”
安佩兰这才反应过来:“爬叉……知了猴?”
那知了猴洗净用油一炸,焦香酥脆,可是夏日里顶难得的美味。
铁头又接着说道:“村里不少人都去了,今年爬叉多,就一会儿功夫就能摸小半篓。我们这正准备去抓些,也多道下酒菜。”
安佩兰心中一动。
山珍海味她们置办不起,可这雨后新出的爬叉,是山野间最鲜活的滋味,既不铺张,又透着一股子野趣新鲜。
若是用来招待陆老爷,说不定比那些贵重食材更显别致。
她眼底微微一亮,看向铁头师傅:“那铁头师傅,我同您一起去抓点?”
“成,来吧!那榆树林里多的是。”铁头豪爽应下。
安佩兰与简氏便跟着二人一同前往榆树林。
路上,安佩兰顺势又邀他们二人去西山小院聚一聚——此番毕齐也着实出了不少力,理应好好谢过。
铁头师傅爽快应下,毕齐却在身后暗自郁闷。
此次功劳,被李瑾硬是换成了银子。他后来寻到李瑾,想用银子换周家的一条出路,却又被李瑾一口堵回。
他心中正憋着一股闷气,本就不愿再见李瑾,如今铁头又替他应了邀约,心里便更是不畅快了。
安佩兰瞧出毕齐神色勉强,寻了个空隙悄悄问铁头师傅,这才得知原委。
“毕齐还惦记着周家呢?”
铁头重重叹了口气:“哪里是惦记,他是一门心思,总想找机会把那周家捞出来。我是真不明白,那周家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安佩兰轻轻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头:“他这儿……还是没想起来?”
铁头脸色一沉,语气复杂:“说句实话,我现在反倒盼着他早点记起来,也好彻底断了对周家的念想。”
第272章 油炸知了猴
闻言,简氏连忙凑上前来。
“铁头师傅,要不让我再试一试?我如今在惠民司用心学了些时日,手法熟练了许多,此番说不定能有些效果。”
毕齐在后面听得清楚,当即瓮声瓮气地回绝:“不必。”
可话一出口,他又想起先前在简氏家中吃过的饭菜,滋味实在难忘,心头不由得一软,隐隐有些犹豫。
“毕齐师傅,我如今已懂得下手轻重,绝不会像从前那般莽撞了。”简氏的面色略显真诚。
毕齐纠结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榆树林中。林里早已星点火把点点,雨后空气潮湿,倒也不必担心星火引燃树木。
铁头师傅随手折了树枝,给安佩兰和简氏各绑了一支小巧的火把。众人举着火把,在昏沉的树林里寻找爬叉。
安佩兰前世少时没少做这事,熟悉得很——先在树根附近仔细找寻那些齐整的小洞,往往便能看见知了猴的前爪与嘴尖,正悄悄探在洞口,伺机出土。
一见洞口有知了猴,她便立刻用树枝从外斜着插下,阻它往土里缩去,再迅速拂开洞口薄土,露出底下的洞穴,跟着两指轻轻钳住它的脑袋,往上一提,一只知了猴便稳稳捉在了手中。
在一旁的铁头都有些惊奇:“安夫人,您这是头一回抓爬叉?”
安佩兰打着哈哈说道:“是啊,可能就是有些天赋吧。”
铁头啧啧两声就不再问了,独自去寻爬叉去了。
简氏也学着婆母的样子,不多时便也抓了不少。片刻功夫,两人竟已捉了小半篓,今年这爬叉,着实是多。
可看着篓中的知了猴,安佩兰心头忽然莫名的突突,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究竟在担忧什么。
“娘,这些够了吗?”简氏见她忽然停住,只当是差不多了。
安佩兰回过神,望着篓中收获,轻轻点头:“够了,天已黑透,再晚到家就要半宿了。你去与铁头师傅他们说一声,咱们这便告辞。”
简氏上前与铁头、毕齐辞别,二人随即上马,趁着夜色往西山村赶去。
回到西山小院时,已是深夜。
安佩兰却半点不敢耽搁,这东西在后半夜里头便会陆续蜕壳成蝉,蝉的壳硬肉老,远不如知了猴鲜嫩。
她当即吩咐简氏,将那篓刚捉来的爬叉拎到水渠边,细细冲洗。
一边动手,安佩兰一边轻声嘱咐:
“先用清水多淘洗几遍,把身上的泥土冲净,再换淡盐水浸泡。如此一来,便能放到明日,到时再下锅油炸,香得很。”
待爬叉泡好安置妥当,安佩兰便催着简氏回屋了——白季青和白知远早已在屋里等候她多时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佩兰便起身忙活起来。她先取出先前备好的硝石,放进一只装满清水的大陶盆里,又取了个小些的陶盆置于其中,往小盆里添了少许清水,再将西瓜放进小盆中,最后连盆一同挪到水渠边的阴凉处。
不过片刻功夫,大陶盆的内壁便凝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盆中的西瓜也渐渐变得清冽,正好解夏日暑气。
安佩兰还将告假的知远和时泽赶去豆田里头捉豆虫和蚂蚱去了——今儿招待客人,她想着除了糟鱼,再添些虫宴和清爽的下酒菜便好,这般暑热天气,太过油腻的吃食反倒让人没了胃口。
随后,安佩兰便转身进了灶房,着手准备菜肴。
她取出昨日里买的薯粉块,加清水细细搅匀成粉浆,又滤去其中的粗颗粒,确保粉浆细腻无渣。
接着取来一只干净的浅盘,在盘底刷上一层薄油,舀入一勺粉浆,轻轻晃动盘子,让粉浆均匀铺成一层薄皮,再将浅盘放进烧开的锅里,蒸上片刻。
待盘中的粉浆变得莹白透明、微微鼓起小泡,便知已经熟透,她连忙将浅盘取出,浸入冷冽的清水中镇了镇,稍凉后,轻轻一揭,一张莹白透亮、筋道弹牙的大拉皮便成了。
她又切了几条新鲜黄瓜丝,拌上盐、醋和蒜泥,一道清爽解腻的凉拌大拉皮便做好了,正好搭配油炸虫宴,解油又开胃。
之后,安佩兰取出那块豌豆黄,用刀切成整齐的小块,小心翼翼摆放在干净的瓷碟中。
这豌豆黄本就是熟的,软糯清甜,无需再额外烹煮,只当是饭后的甜点点心,既能解腻,又能添几分雅致。
另一边,她将备好的糟鱼取出,直接放进锅里,上锅蒸了半刻钟,蒸制时又撒了些新鲜的沙葱丝提香,无需多余调料,单单是酒糟的醇香混着鱼肉的鲜香,便已是一道绝佳的下酒菜。
不多时,知远和时泽也从豆田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一小筐豆虫和蚂蚱。安佩兰接过,将这些小虫连同昨日泡好、腌入味的知了猴一同洗净沥干,放进烧热的油锅里,用小火慢慢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干油分,撒上少许细盐,香气瞬间漫满了整个小院。
此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李老、安琥与李五爷最先到了小院,紧接着,李瑾与同在署衙的几人也一同前来,铁头和毕齐紧随其后。
最后到来的,正是陆家家主陆敛与陆管家。
小院还是头一回这般热闹,连自家老小算在一起,竟已将近二十人,人声鼎沸,互道安康。
众人一路赶来,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
安佩兰笑着招呼众人落座,转身便将先前冰镇好的西瓜端了出来,又把另一个新鲜西瓜放进冰水里继续镇着。
“吃西瓜喽~”
她将圆滚滚的大西瓜往石桌上一放,李瑾与营田使等人顿时露出好奇之色。
“这便是林易先前给你的瓜种?”李瑾拿在手里颠来颠去,细细打量。
“正是。”安佩兰点头:
“今日这瓜正好熟了,便请大家过来尝尝冰镇西瓜,一来正好解解这夏日暑气。二来,也是李瑾与林易两位大人想要当面谢过前段时间倾力相助努州的陆府,还有毕齐师傅。”
说完,安佩兰就将主场让给了李瑾和林易两人。
第273章 汁水十足的西瓜
李瑾拿着瓜的手一顿,安佩兰便直接接了过来,熟练的切起了西瓜。
李瑾轻咳两声,随即抱拳,正色谢道:“此次努州之乱,幸得陆府与毕齐师傅倾力相助。李瑾在此,代努州万千百姓,谢过二位大恩。”
陆敛与身后陆管家齐齐拱手回礼,毕齐则是在铁头师傅示意之下,才回过神来应和。
安佩兰携两位儿媳依次动手,将三只硕大西瓜切分妥当,分别端上三桌,分量极是充足。
冰过的凉意扑面而来,清冽解暑。
“先吃口瓜解解暑,等酒菜上齐,再在席上郑重道谢不迟。”安佩兰连忙招呼。
李瑾与林易亦客气请陆老爷用瓜。
众人端起西瓜品尝时,都连连赞叹:“这西瓜真是汁水十足,当真是解暑的圣品。”
安佩兰也美滋滋的品起了这个西瓜,……
“汁水十足,嗯,汁水十足……”
没了,这西瓜除了汁水十足以外,安佩兰竟然想不出其他的夸赞了!
不甜,不香……顶多算得几分冰凉解暑。
安佩兰皱着眉头有些嫌弃。
这时的西瓜还没有改良,哪有后世那种又甜又有西瓜香气的美味!
陆老爷本就不稀罕这等瓜果,不过是借些凉意罢了,吃了两口便搁下了。
旁人倒还觉新鲜,吃得颇有兴致。
安佩兰见家中人也吃得欢喜,便将这没味的西瓜放下,转身去张罗饭菜去了。
简氏和梁氏起身想要帮忙,被安佩兰摁在了桌子上:“这些日子你们也不曾闲过,今日只管坐好歇息。”
此时的努州尚在建设中,每一个官吏恨不得都要掰成两个使,这些安佩兰都看在眼里。
况且饭菜早已备好,有安琥在旁照料,已是足够。
不多时,菜齐酒满,一席酣然。
陆老爷对那西瓜不感兴趣,却对那道清爽的大拉皮与一桌子虫宴颇觉新奇,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杯盏交错,几番酒下肚,隔阂也渐渐淡去。
陆老爷再次将斟满酒的酒杯端起,对着李老说道:
“李老,我陆某生平敬佩之人寥寥,您便是其中一个。在这儿,我敬您一杯!”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缓缓开口:
“陆英这孩子刚出生时,便得昭献太皇太后青眼,跟着老人家身边养了几年,也算养的尊贵。三岁那年,又随我与长公主前往平洲,直至及笄。
在平洲时,她与几位兄长一同在军营里嬉闹,性子难免带了几分男儿气,又因人人都让着她,不免有些骄纵。我原想着,我这女儿,将来便招个赘婿养在身边也就罢了。
谁曾想,她竟意外结识了您家小公子,闹着要来凉州。
我便派了人手暗中保护着她。
可偏偏,还是出了事。
那次进沙漠剿匪,随行之人尽数失散,音讯全无。我与她母亲得知消息,日夜兼程赶到凉州,心都悬在嗓子眼,只想着哪怕是破例调兵,哪怕是踏遍荒漠,我也要把女儿找回来。
可谁曾想,这孩子竟是那般厉害。
她虽一身伤痕,狼狈不堪,却硬是与您家公子相互搀扶,一步一步,从那九死一生的沙漠里走了出来。”
说到此处,陆老爷声音微顿,眼底藏着后怕,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骄傲。
“自那一次死里逃生,从前那个顽劣娇纵的小女娘,彻底变了。
她静下心来寻师学艺,苦练枪法,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一门心思,朝着自己认定的路往前走。
她母亲见她如此转变,心中欣慰,便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心事与遗憾,一一说与她。
也正因如此,英儿这孩子,才把这份念想,当成了自己一生的志向,一路咬牙,不肯回头……”
这还是众人头一次听着陆英的过往,心中对这个将门世家的女娘,心中又多了些敬佩。
陆老爷侧身拱手看向李老,语气沉涩,满是愧疚:
“李老将军,英儿如今这般行径,我本是不赞同的。我只盼这孩子能在努州边疆略建功绩,安稳度日,我便心满意足。可她与她母亲,终究是受了当年在昭献太皇太后身边当差的女官——宫梨的影响,性子执拗,总爱与这世道较真。此番耽误了李小将军,陆某心中,实在有愧!”
他望着眼前这位鬓染风霜的老将军,心口阵阵发涩。
李老一门忠烈,三子之中,两位早已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仅剩的一子,又孤身漂泊疆外三年,九死一生。就连他的妻女,也遭疆外探子截杀报复,落得家破人亡。
这般满门忠骨的英豪,却因自己女儿的一腔抱负,默默承受,半句怨言也无,只将所有委屈与期盼,尽数压在心底。
李老却抬头看向陆老爷,那双历经沙场风霜的眼眸,如今只有沉沉的坦荡与坚韧。
“陆公此言,太过见外。将门儿女,本就该有这份与世道较真的骨气。英儿姑娘有此心志,是陆门之幸,亦是我大宋之幸。”
他稍一停顿,旋即转头,含笑看向李瑾、林易、安夫人、白季青等人,朗声续道:
“我李家儿郎,为国为家,亦为自身抉择担责。这是他们自己的路,何来耽误一说?陆公不必愧疚,更不必自责。”
“更何况——”李老目光一扬,语气里带着豁然,“如今我心结已解,我李家后人,未来必将遍布努州!”
一语落罢,李老发出一声久违的爽朗大笑,举杯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安佩兰瞧在眼中,心中甚是欣慰——看这样子,李老是真的彻彻底底想通了。
陆敛闻言,先是一怔,眼中掠过几分震惊,略一思忖后,也跟着举杯。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杯酒中。
余下席间,便都是些闲话家常,气氛渐趋和乐。
唯有毕齐,自始至终有些呆愣出神。
铁头在一旁不停催促,叫他快尝尝这桌上清亮美味,毕齐却忽然放下手中瓜块,紧紧的盯着铁头,猛地沉声道:
“卤蛋脑袋,你好大的胆子……”
铁头师傅猛地一僵,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张着嘴巴愣在原地。
第274章 卤蛋脑袋
铁头缓缓转头,震惊地看着毕齐,不,是……小师叔。
“卤蛋脑袋”这称呼,是小师叔当年独独给他取的外号。
“小师叔——”
毕齐抬眼看向铁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猛地起身,顺手抓起梁嫣然身边的长枪,一个亮相就要对着铁头挥下。
铁头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半个师父,梁嫣然与白长宇立刻扎起架势,横身拦在前头。
见状,李五爷刚想着劝和,安佩兰却一把将人拉住,眼瞧这么热闹就来了精神:
“看样子这毕齐应该是想起什么了,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咱们只管看热闹。”
她说着便招呼众人挪开桌椅,当场清出一片宽敞的地场。
铁头看着这群干脆利落腾地方的人,一阵郁闷,可毕齐根本不给他诉苦的机会。
一记扫堂横枪,凌厉扫过三人。
梁嫣然、白长宇、铁头堪堪险避。
此时,毕齐瞥了眼牲口窝棚旁的长棍,随手将长枪抛还给梁嫣然,转身取了三根木棒,两根丢给铁头与白长宇,一根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师侄带了两个徒弟,小师叔我便指点几招——你们三个,一起上。”
话音落,他扎出一个沉稳扎实的马步,抬手示意。
安佩兰看得真切,这马步稳如泰山,绝非先前被白长宇按在地上的那憨傻模样——毕齐不仅恢复了记忆,一身武艺也尽数回来了。
梁嫣然很是兴奋,好久没正经地练练枪法了,当然不能浪费了,当即摆开架势便要应招。
白长宇看着自己媳妇上了,自己自然不能做那孬种,也手忙脚乱地迎了上去。
只有铁头,在后头愁眉哭脸的,半步不肯上前:“哎呀,小师叔你怎么这么睚眦必报!一点不大度!”
毕齐不答,反手一棍,轻敲梁嫣然腿弯。
她招式还未递出,便自然而然半跪在地。
白长宇更惨,刚冲上前,便被一记扫堂腿撂得结结实实坐在地上。
毕齐下一招,直对准铁头。
梁嫣然与白长宇还指望师父能露两手撑撑场面,哪知铁头半点招架之意都没有,棍子一甩,转身就跑。
“与我会会!”一声雄厚的喝声陡然响起。
陆家家主陆敛看得手痒,当即抄起一根木棒,上前便与毕齐交起手来。
两人从试探到交锋,招式越来越快,看得人目不暇接,不多时,陆敛便渐显吃力。
“我也来会会!”林易纵身而上,还顺手拽了一把李瑾。
李瑾无奈,只得陪着林易,二人联手与毕齐对峙。
几轮下来,两人也渐渐体力不支。
这时,铁头又绕了回来,咋咋呼呼喊道:
“接我两招!”
就这般车轮战,你方歇罢我登场,轮番与毕齐缠斗不休。
到最后,几人要么坐、要么扶,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全场之中,唯有陆家家主陆敛还勉强撑着几分气力。
最狼狈的,当属铁头与白长宇。
铁头是纯属被毕齐追着打,而白长宇,纯属倒霉。
铁头师父瞅了一圈,谁的身后也不敢躲啊,选来选去,就选上了这白长宇了。
毕齐为了揪出铁头,一棍挥下,再一记扫堂腿,白长宇又一次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姑姑,这人实在厉害!”安琥看得心潮澎湃,满眼都是敬佩。
安佩兰等人也暗自惊诧,谁也不曾料到,一朝恢复记忆的毕齐,身手竟如此强悍。
“小师叔,停手,停手!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铁头喘着粗气,连连举手投降。
毕齐这时也发泄得差不多了,就将手里头的棍子扔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大口大口地喝了好多的茶水,这才擦起脸上的汗水。
“爽啊!许久不曾这般酣畅比武,当真是痛快!”
陆敛也在一旁大口饮茶,喘息稍定。
众人这才放声笑开,纷纷动手,将桌椅重新搬回原处,重开宴席。
众人嬉笑着谈论刚才的闹剧,但是唯独三人面色讪讪,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个自然是铁头,另一个就是牵连的白长宇,再有,就是简氏了——她还没下针呢,那可是她新学的一套针法。
毕齐稍作调息,喘定片刻,便径直走到李瑾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跪地:“李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安佩兰与铁头对视一眼,心头齐齐一沉:糟了!
果然,他下一句便脱口而出:
“我愿以我这身武艺,换周家的安稳。”
“得——”铁头身子一软,当场仰面躺成个大字,一脸生无可恋。
这记忆恢复了,还不如不恢复。从前憨傻时还好商量,如今一清醒,竟直接越过他这个当“爹”的,自作主张了。
李瑾眉头微蹙,沉声道:
“你恢复记忆是好事,可你还对那周家心存幻想?当初他们借你之力,给周边的村民使了多少坏,你难道分辨不清?”
哪知毕齐沉声应道:
“大人,我都知道。但您放心,如今我记忆已恢复,绝不会再让他们借势欺人,我自会严加管束。只是他们终究是当年将我从乞丐窝里捡回来的人,这份情,我抛不下。还望大人成全,我毕齐此生,定当为努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罢,他重重叩首在地。
李瑾见状,终是无可奈何,轻叹一声:
“罢了。若是你日后管束不住他们,可就别怪我无情。”
弦外之音,毕齐一听便明,当即再次拱手道谢。
“大人放心,我定会管好他们!明日我便搬来努州长住,但凡有任何差遣,大人只管开口!”
话音刚落,铁头便在地上转了转眼珠,对着安佩兰小声唤道:
“安夫人,安夫人!”
安佩兰闻声走近,铁头勉强撑起上半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我当初可没正式收你家老二两口子为徒。我虽是少林寺出身,但我小师叔本就是少林俗家弟子……”
说罢,他又对着毕齐挤了挤眼。
安佩兰一听便懂了其中深意,略一思忖,便走到梁嫣然与白长宇身边,将铁头的意思转达。
她本以为白长宇定会不情愿,但是梁嫣然多半愿意的,谁知二人相视一眼,梁嫣然却轻轻摇了摇头:
“娘,我俩虽未曾正式拜师,可铁头师父早就是我们认定的师父了,我们不想再拜第二位师父。”
白长宇连连点头,自然,他只是不想再多个人教他学武罢了。
安佩兰闻言,心中顿时一暖,颇感欣慰,转头望向铁头。
只见铁头也正看着他们,一双眼睛竟隐隐有些湿润。
“好好好!不愿便不愿!我这师侄的徒弟,我那小师叔还能怠慢了不成!早晚我把他那一身本事,都给你们磨出来!”
第275章 不配为父
第二日,毕齐信守承诺,抱着铺盖卷就来了努州,李瑾想来想去,还是把周家那一家三口给捞了出来,又重新塞回了西山村。
毕齐带着那狼狈的三人来到安佩兰的面前的时候,安佩兰扬声又告诫他们一番:“你们若再敢不守规矩、胡作非为,便是毕齐也救不得你们第二次,这话你们给我记死了!
周老头还算是明事理些,连忙点头。
而周老婆子和她闺女则又有些飘飘然:“村长,我听说大饼立了大功?”
然而,不等安佩兰开口,毕齐已然动怒,抬脚便往二人腿弯踹去。
“扑通”两声,两人直挺挺跪在安佩兰面前。
“你们口中的大饼,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此人。我名耶律毕齐,你们最好记清楚。我将你们从涝坝中捞出来,是为了报你们当年的那半张馕饼之恩,将大饼从乞丐窝中拽了出来。
但是,这恩,他用了近十年还了你们,如今我耶律毕齐,再救你们一次,那半张饼的恩情,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你们与从前那个大饼定下的婚书文约,自此作废,与我再无半点干系。往后若还不知好歹,胡作非为,我便先替旁人收拾你们。听懂了吗?”
毕齐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周家闺女僵跪在地上,心头一片冰凉。
从前的大饼即便是再生气,也从不会对她这般狠绝。
此刻,她心里头已经彻底明白了,那个一直忍让、一直护着她们的大饼,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安佩兰直接将他们安置在了盐碱地边上——如今的西山村早已无地可分,从今往后,他们除了在坎儿井做工混口饭吃,便只能守着这片盐碱地讨生活了。
——————
而安琥在那日后,便常常来西山村的小院,不是帮着捡拾柴火,就是去草场拾些骆驼粪、牛粪——这些都是冬日取暖过日子的要紧东西。
他缺课的时日一多,安怀瑾终究还是察觉了。这日,他将正要去白家地场锄草的安琥,当场堵了个正着。
“你天资愚钝,又这般不思进取,当真朽木不可雕也!”
安怀瑾满是失望的呵斥,若是放在从前,安琥定会伤心许久,越发自卑怯懦。
可如今不同了。姑姑曾说过,他这个父亲,根本算不上一位好先生。
安琥鼓起勇气,摇着头,第一次挺直腰板反抗:
“我不是天资愚钝。我今日这般,全是因你身为父亲的不作为,身为一家之主的无能。
我三岁该启蒙之时,你整日饮酒,逼我娘一介女子去服徭役养活幼子,你不配为夫。
我娘死后,你让尚且年幼的我去徭役处讨口饭吃,自己却在家终日酗酒,你不配为父。
如今你倒端起父亲的架子来教训我,本就毫无道理。
你虽是文武状元,却半点为人德行也无。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听。”
“你、你、你这个逆子!”安怀瑾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他。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
“是姑姑说的!”
安琥抬眼答道:“姑姑夸我,无父无母尚能自立成人,品行端正,脚踏实地,我本就不笨,甚至可以说聪慧。”
“姑姑说得对,错的是你。”
他闷声丢下这句,捡起被安怀瑾扔掉的锄头,转身便走,只留安怀瑾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
安间从一旁探出头来,眼神里已带了几分轻蔑。
“堂哥,原来你竟是这般不负责任之人?”
安怀瑾正要张口反驳,脑海里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自己当年有多混账。
安琥他娘去时,安琥貌似才只有五岁。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学堂方向,正见李老领着几个五岁上下的孩童进了教房,一个个还紧紧攥着李老的手,抬头仰着小脑袋,满眼都是依恋与依靠。
安怀瑾心口骤然一缩。
五岁……竟还这么小。小小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在那努尔干熬过来的?
而他这个当爹的呢?
好像……自始至终都在喝酒。
安琥在外面挨饿受冻,挣扎求生之时,他却在家中烂醉如泥,不闻不问,没日没夜的醉生梦死。
滔天的愧疚与悔恨,一瞬将他整个人狠狠淹没。
安怀瑾哑声低喃:
“安间……我好像,真的错了太多、太多。”
手中原本的那根戒尺滑落。
他像丢了魂一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在了安琥身后。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就那么远远地、静静地跟着。
安琥知道爹跟着自己。
这是他头一回鼓起勇气,将积压多年的埋怨、委屈一股脑说出口。也是他们父子俩,头一回如此赤裸裸地直面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直面他多年的忽视与亏欠。
满心的纷乱与无措,让他选择逃避。
他闷头往前,不回头、不吭声,径直走向姑姑家的田地,便开始锄草捉虫。
安佩兰此刻也在田中忙活,眼角余光瞥见安琥走来,正想着打声招呼,结果这小子自己一脑袋扎进了田里就干起活来,一声不吭。
再看不远处的那个单薄的身影——安怀瑾?
她也有些纳闷,今日这父子俩到底要干啥?
她本就没打算多管,自家地里的活计都堆得像山一样,忙得脚不沾地,索性转过身,当作没看见这父子俩,继续埋头忙活。
可架不住长时间弯腰劳作,没过多久,后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酸麻得直不起身来。
她只好放下锄头,一屁股坐在田埂边,歇了口气。
转头再看,安怀瑾还杵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田里忙活的安琥。
安佩兰见状,终是没按捺住:“哟,这不是咱们的文武状元吗?今儿个怎么有空跑到这泥地里头耗着了?”
他们俩的距离不算太远,安佩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安怀瑾耳朵里。
只见安怀瑾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安佩兰,呆愣愣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安怀瑾应该是讨厌安佩兰的,毕竟他们二人每次相见,他都未曾占过上风,次次都弄得狼狈不堪。
可此刻,他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对谁说。
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坐在安佩兰的身边。
第276章 心有山河,不负此行
“安琥今日对我说了很多,他恨我。”
安怀瑾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安佩兰却一听便懂。
本来还想着阴阳他几句,但是看着他脸上充满的愧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安佩兰沉默片刻,轻轻一叹:“安怀瑾,你可曾想过,一个五岁孩童,是如何独自生火取暖?
你又可曾想过,从你之前住的地方,以一个五岁的孩童的脚力,走到北地边防营徭役处,需要多久时间?
你可曾想过,他害怕么,他疼么,他累么?”
声音暂停,两人皆望向不远处躬身锄草捉虫的安琥。
年仅十六,动作却老练得如同深耕半生的农户。
“我听说过安琥他娘的事情,但是到底是她爬的你的床,还是你酒后失德,终究不是你留的空子么?这一切与安琥又有何干?
你口口声声说要写信去青州安家,想让人接走安琥,这便是你为人父的全部之责?
可你管不了青州安家,你应下的事做不到,便就此沉沦放纵,让一个五岁孩子自生自灭?
这与亲手杀了他,又有何分别?”
安佩兰声音渐低:
“我初见安琥时,他才十二岁,在大水井旁排队打水。
我家招挑粪的,一担两桶,只四个铜板,是他第一个毫不犹豫举手应下。
他是拼了命,在养活自己。
你呢?
你到手的银钱,当日便化作一壶壶清酒,你可曾想过,家中的那一粒粟米、一把荞麦,是怎么来的?”
她转头看向安怀瑾,声音带着凌厉:
“安琥说得哪里错了?安怀瑾,你纵有满腹才学、一身功名,却连为父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这些字重重地砸在安怀瑾心上:
“这般枉活一世,那些圣贤书,当真是白读了。”
安怀瑾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学堂,只是这最后一句话,不停的在自己的脑中,耳中循环。
直到过了晌午,安琥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熟练的捡起柴,生火煮饭。
手脚麻利的从面缸里头抓了些面,淋水、搅拌,细细搅成面疙瘩。
热锅倒油,爆香蒜片,丢进几把野菜青菜,简单一炒,添水煮开。
再把面疙瘩下入锅中,等再次沸腾,撒上少许盐,一碗疙瘩汤便成了。
装到碗里,端了上来。
这碗——安怀瑾,还是头一回细看这吃饭的家什。
这碗似乎不是最早的那一套了,尽管土陶碗都是一个样子,可这碗沿光滑,没有一处缺口。
从前家里的碗,那些豁口裂痕,全是他醉酒后摔砸出来的。
眼前这一只,分明是新的。
他又看向炕桌,分明记得有一条桌腿早被他砸断。
可此刻低头一看,断口早已不见,那条腿竟被人重新换过,稳稳当当,再无摇晃。
“安琥,这些年,你当真将自己养活得很好,爹……错了。”
————
七月中旬,烈日开始灼烤着大地。
西山村的田亩丈量之事,总算正式开始,营田使带着一众衙役如期而至。
孙老三也在其中帮衬着。
安佩兰这个西山的村长,自然也不能拉下。
整个七月,西山村都在忙碌之中度过——丈量田地、登记造册、发放地契与户帖,一桩桩一件件,井然有序。
所有的百姓在拿着那一张张田契的时候个个都是喜不自禁,反复摩挲又怕粗糙的手掌不小心拉破了纸张。
众人回了各自的破窝棚,翻来翻去想寻个稳妥地方藏好,到最后,还是都贴身收了起来。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寻到安佩兰跟前:
“村长,咱这窑洞,啥时候能开挖啊?”
安佩兰轻轻摇头:
“至少要等到秋收之后、入冬之前。
等你们把坎儿井的工程往前推上一程,大水井那边的工匠也能腾出十几日的功夫,到时候便帮咱们统一修建地坑窑洞。”
百姓们得了这句准话,心里都有了盼头,各自默默盘算起日子,手脚也越发卖力,往坎儿井工地上赶得更勤了。
周家老头望着旁人手中崭新的田契,又看向那一片片开垦出来的荒地,豆苗长势正好,心口便一阵阵发酸发涩。
自从上次被毕齐狠狠警告过后,周家那两个女人便彻底蔫了,再不敢生事。
她们在涝坝那边本就累得要了半条命,出来又被狠狠敲打一番,如今倒是老实安分了许多。
守着盐碱地里长出的蓬蓬菜,再去坎儿井出工换些口粮,日子倒也能勉强过得下去。
至于毕齐,自那以后,便真的再也不管周家的死活了。
这些日子,毕齐大多守在努州署衙里,每日领着衙役、捕快们操练,手把手教他们近身擒拿的技巧,纠正他们的招式破绽,半点不曾懈怠。
而梁嫣然往往会在这些基础上,被额外加重训练分量,毕齐也会亲自演示招式,细致讲解发力诀窍。
就这样,梁捕快和衙役们的武艺突飞猛进。
与此同时,驿站也给安佩兰送来了一封书信——是白红棉与孟峰夫妇寄来的。
其实此前,白红棉也曾寄过好几回信,信中满是她一路的所见所闻,尽是些外头的新奇趣事。
只是安佩兰始终无从回信,只因她压根不知道些个孩子会在何时,又会出现在何处。
可这一封信中说得明白——他们已平安抵达了南疆边防营。
安佩兰捧着信纸,悬了许久的心终是落了地,然而,又忍不住心疼。
她怎会不知,这一路必定是危机重重,可孩子们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字里行间只拣着顺遂的事说,那些途中的惊心动魄,半字也不曾提及。
晚饭时,安佩兰把信拿了出来。
众人轮流捧着信纸翻看,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真心的欢喜。
看了许久,大家才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回信。
最终决定由众人口述,白季青执笔书写。
众人将近来努州发生的事在心里反复斟酌,隐去了所有糟心波折,只拣着安稳喜乐的好事一一写下。
白季青写了对他们的期许与叮嘱,白长宇则说自己正信心十足地准备来年二月的县试。梁氏也提起自己已领到官服。孩子说着自己的想念。
信到末尾,安佩兰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说道:
“孟峰、秀娘、红棉,你们是翱翔过长空的鹰,俯瞰过大宋的万里江山。
你们的行路愈远,眼界越宽。见事越多,心越澄明。
愿你们不只从书卷中识天地,更能从脚下之路、眼中之景、心中所感,重新看这世界万物。
不困于旧论,不惑于流言,不盲从权威,不丢却本心。
愿你们最终,心有山河,不负此行。”
第277章 虫害
努州的七月也正处于麦子的灌浆期,这时候的麦子一捏,里面都是些是乳白色的浆水,麦芒也长得锋利。整片麦田闻起来是将熟未熟的清香。
这时候的麦子最金贵,怕天干,怕大风刮。
精心呵护的麦子若是此时灌浆够足,收下来的麦子就饱满。要是灌不好,麦粒就又瘪又轻,打不出多少粮食。
庄稼人到了这时候,不怕那些早出晚归的辛劳,最怕的便是闹虫灾了。一旦生了虫,一年的辛苦就算白忙活,生计都要跟着愁得慌。
田庄的村民们忙得像个陀螺,每日烟熏、撒蒜水,依旧没能阻止今年的虫害。
田庄的庄头姓蔡。他原是署衙里头的衙役,他爹却是地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把式。
村里人都喊他爹蔡头,喊他为庄头。说起来,他能坐上庄头这份差事,一半都是沾了他爹的光。
安佩兰与这个庄头的交情不深,但蔡头倒是因为量地造册的缘故,近期常见。
西三村正经种麦子的只有安佩兰一家,其他的人家还在养地的阶段。
养地用的豆子,除了豆虫、菜虫和泥虫子的多些,其他的虫害尚且不需要担心。
所以蔡头没事就爱蹲在白家这片麦田边,察看虫情。
几天下来,蔡头越看越纳闷:
田庄和西三村虽说隔得远些,可都在努州地界,气候、水土都差不多,怎么偏偏白家这边的虫害,就比田庄轻那么多?
等他问起安佩兰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若是让她说这春小麦改良冬小麦的原理她尚且能说一两句,但是论起这虫害的防治,她还真没那么万能。
两人就从地势、风水、土性聊了好几天。
最后还真叫他们找出一点不一样——那便是这边的艾草的品种貌似同田庄那边的有所不同。
努州原本几乎没有正经艾草,只有些低矮的茵陈蒿,看着像艾,驱虫效果却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是从河西走廊运来的那批艾草种,这两年才算在努州扎下根了,蔡头这才知道这艾草的驱虫效果。
只是他对各种艾蒿的区别,还在摸索阶段。
当初河西走廊来的那匹艾蒿种子,品种繁多,同时夹杂着很多品种的杂草种子。
但是努州的风和其干旱的特性,让很多草种没能在这儿延续下来,很多艾蒿品种第二年春天也同样没再出现。
那青蒿,差点便是其中之一——青蒿,便是后世治疗疟疾的青蒿素的提取物。
一想起青蒿素,安佩兰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了不起的女科学家。
所以,即便是知道这青蒿驱虫效果一般,但是为了那万一蔓延的疟疾,她还是将那青蒿移栽在了水渠的两边。
第二年,背风的那边,幸运的存活了很多。
后来,安佩兰还在努州的犄角旮旯里,寻到了些红艾和零星的蕲艾。
她心思一动,便渐渐把这些红艾、蕲艾的种子,有意地撒遍了西山村的地头,就连窑洞附近的空地上都种了些。
至于那些长得像艾、却没什么用的茵陈蒿和野艾草,安佩兰都一一拔除了——怕它们跟红艾、蕲艾抢养分、争地皮,耽误了这两种艾草生长。
久而久之,西山村到处都长着红艾和蕲艾,郁郁葱葱的,风一吹就飘来阵阵浓烈的艾香。
平日里,她们熏麦田防虫,用的也都是这两种艾草。
难道,西山村麦田虫害少的原因,就在这儿?
安佩兰当初想要这两种艾草的主要原因,是前世里头养生熏艾的时候,医师曾说起过这两个品种是药用价值最高的。
可要说驱虫的差别,她从前只笼统知道所有的艾草都能驱虫,哪里晓得,不同品种的艾草,驱虫效果竟然相差这么多!
(蕲艾的挥发油含量是普通的2~3倍)
蔡头很是激动,田庄这几日的麦田,早已被蚜虫、小麦吸浆虫、麦蜘蛛闹得翻了天,泛滥成灾。
村民们没黑没夜地熏烟、撒蒜水,忙得脚不沾地,可虫害还是压不下去,效果不尽如人意。
若是他们猜的没错,真就是这红艾和蕲艾起了驱虫的作用,那田庄那万亩灌浆的麦田,可就有救了!
蔡头再也坐不住,当即在西山村砍了一大捆蕲艾,急匆匆辞别了营田使,骑上他的小毛驴,率先往田庄赶去。
他一路上都忍不住打量怀里的蕲艾:这种艾草的杆子长得极高,大多比成年人还要高出一截,秆子粗壮挺拔,叶片宽大肥厚,叶背那层银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想想努州遍地都是通天的土黄色,戈壁、坡地光秃秃的,可西山村那些犄角旮旯里,这些蕲艾却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好得让人惊叹。
心中不免对它又多了层期待。
蔡头一回到田庄,立刻抓了一小把蕲艾炒干,拿到麦田里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飘向麦穗,不过片刻工夫,原本黑压压趴在上面的蚜虫便乱纷纷地四处乱窜,可没爬几下,就一只只掉落在地上,青绿色的麦芒终于露了出来。
藏在麦穗深处的小麦吸浆虫受不住烟气,也纷纷往外逃,叶片底下的红蜘蛛更是成片脱落。
这一小片麦子,总算恢复了本该有的模样。
“果然,是这艾草的功劳。”
蔡头又惊又喜,当即去找他儿子,把蕲艾驱虫的奇效一五一十说清楚。
田庄庄头一听,立刻召集人手,亲自带着人赶往西山村,去找安佩兰。
一见到安佩兰,庄头便苦口婆心,语气恳切:
“安婶子,我知道,这些艾草是您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才成气候的。可如今田庄虫害已经泛滥成灾,再这么下去,今年北地的军粮都凑不齐,更别说老百姓的口粮了!”
这庄头也精明,来之前还特意叫上了李瑾一起,两人一同劝说。
安佩兰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肯让你们采割。你们也看见了,西山村的艾草才有多少?田庄那一大片麦田,就算全割光了,又能堵上你们多大的窟窿?
便是我连这种子都不留了,全都拿出来救急,撑死了,也救不了你们五分之一的麦田。”
第278章 田庄庄头
安佩兰不肯让他们割艾,自然是心中有所顾忌。
虽说大家同属努州,可她到底是西山村的村长,凡事自然要先以西山村的利益为重。
毕竟这些蕲艾有限,能护住他们这西山村便已然是勉强了。
几人原本还心平气和地商议此事,想要从中寻到个解决法子。
李瑾、田庄庄头、蔡头,都是各自站在自家的立场,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不过是想争出一个两全之策。
可田庄来的百姓里,终究有那等不明事理之人,竟率先动手割起了蕲艾。
一人带头,百人紧随其后。
霎时间,田庄百姓一哄而散,涌入西山村各处,疯了一般收割蕲艾。
田庄庄头与李瑾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可这些百姓早已被连日虫害折磨得焦头烂额,如今得知蕲艾的用处,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说,只一门心思疯抢不休。
这蕲艾再皮实、繁衍再快,也禁不起这般疯采。再加此地风大,唯有背风向阳之处才能长得旺盛,可这般好地,本就有限得很。
安佩兰怎容他们如此胡来?她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开口:
“蔡庄头,我给你三分颜面,此刻让他们住手,此事便既往不咎。若是你管束不住,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安佩兰的脾气与名声,在这努州地界早已人人知晓。
可官田形势迫在眉睫,北地军粮若是交不上,朝廷问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蔡庄头此刻便在赌——他赌安佩兰不会眼睁睁看着北地李庆年的兵马断了粮草。因此也只假模假式地呵斥了几声。
李瑾分明有心阻止,可他这“州官”远不如“现管”来得管用,气氛一时僵到了极点。
安佩兰不再多等,当即喝令王老汉:“敲锣!”
西山村的铜锣,立时轰然响起。
“镗——镗——镗——!”
“镗——镗——镗——!”
六声锣响,听到锣响的人必须马上召集周边村民抄起家伙往村里赶,这是西山村的规矩。
在努州城做工的男人必定会迟些,但是在村边的坎儿井劳作的女人们,毫不含糊,随手拿起家伙什就往村里跑。
巡守的衙役见这阵仗,也不敢阻拦,连忙翻身上马,前去通知另一头的白季青。
安佩兰一刻不歇,转身回院,几步蹬上坡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喝:“伊勒——巴勒——!”
喊罢,她抄起院中的镰刀,径直出门。
李瑾听到安佩兰喊了两个狗子的名字,当下脸色一变,斜眼看了一眼蔡庄头:“你惹下大乱子了!我倒是要看你怎么收场!”
蔡庄头脸色发白,却仍心存侥幸,只觉得这位安婶子再强硬,也不至于如此冷血。他们好歹都是努尔干的老人,即便交情不深,她总不会真下狠手。
可他终究是小看了安佩兰。
她如今已是西山村村长,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也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西山村的利益,便远重于整个努州。她可以帮努州,可以帮李瑾,可前提是——绝不损害西山村分毫。
而蔡庄头,分明已经踩过了她的底线。
安佩兰握着镰刀,对准最近那个还在疯砍蕲艾的百姓手臂,狠狠挥了下去!
那人眼角瞥见寒光,慌忙缩手,可还是被镰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安婶子——”
蔡庄头瞬间吓傻了眼。
他万万没料到,安佩兰竟真下得去手!那一刀力道十足,半分未留情,若是刚才那人慢上半分,整条手臂都要被当场砍断!
被砍的那人当即惨叫,捂着手臂踉跄地后退。
四周田庄百姓尽数惊呆,一时望着安佩兰,竟像不认得了——这还是那个为了努州几度舍身的女人吗?
“咱们……不都是努州的百姓吗?您怎能下如此狠手?”
蔡庄头扶住伤者,喃喃望着安佩兰,声音都在发颤。
安佩兰冷眸,直直盯着蔡庄头:“我们是努州的百姓,可我终究是西山村的村长!
你们这样割下去,西山村明年还能剩下几株蕲艾?来年再遇虫害,我们拿什么驱虫?我们的粮食怎么办?”
安佩兰那双厉眼扫过在场的田庄百姓,继续说道:
“我早说过,西山村这点蕲艾,就算全割了,也填不上你们田庄万亩农田的窟窿!
你身为庄头,不想着提前防备虫害,反倒要我西山村为你们的利益让步——凭什么?”
“对!村长说得对!我们西山村凭什么要为你们的利益让路!”
安佩兰的话音刚落,那些在坎儿井劳作的妇女们此时都抄着家伙赶来,纷纷站在安佩兰的身后,齐声应和。
与此同时,远处两道黑影卷着尘土飞速逼近——正是巴勒与伊勒。
空地上瞬间泾渭分明:
一边是田庄的百姓,另一边便是安佩兰带领的西山村的百姓。
不同的是,田庄那边都是些男性,而这边都是些妇女。
安佩兰此刻昂首挺胸,手持镰刀,站在队伍的最前头。
身边一左一右,两只狗子正呲着牙低声吼叫,就等这安佩兰一声令下。
身后妇女们起初还有几分怯意,却见自家村长挺身在前,也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神渐定。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口号,安佩兰从没有说过,可此刻,却被她和这群女人们演绎得淋漓尽致。
蔡庄头脸色惨白,转头望向李瑾,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他身上:
“大人!我们田庄的虫害确实是厉害,若是将这些蕲艾带回,或许还能保住北地边防营的军粮啊!”
他明着是求,暗地里却是拿军粮相逼。
李瑾怎会听不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北地边防营护的是整个大宋,不是我们努州一隅。他们的军粮,你凑不出,朝廷也不会少了他们的。”
这话一出,蔡庄头面如死灰。
李瑾没把话说出口,但是他心中清楚:
只要将虫害实情如实上报,朝廷自会从别处调拨赈灾军粮。
李瑾虽身为努州知州,罪责难逃,可至多也只是挨几句训斥、罚些俸禄罢了。
可他这个田庄庄头,怕是做到头了。
第279章 红蜘蛛
若蔡庄头不曾说出那最后一句,不曾放纵村民强抢蕲艾,李瑾说不定还会替他想想办法。可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拿军粮要挟,李瑾又怎会再容他半分?
蔡庄头本是一介衙役,骤然被提拔为庄头,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心气飘了。
他既小瞧了安佩兰的狠绝,也小瞧了李瑾的风骨。
李瑾纵然只是一方知州,却绝不可能因惧怕些许责罚,便屈从妥协。在他看来,做人做官,都要光明磊落,即便真有过错受罚,也心甘情愿,坦荡受之。
蔡庄头自知彻底无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时,老蔡头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沉声道:“此事皆由我起,是我对不住安村长。我代表田庄,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此给您赔罪,任凭您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只是……田庄的虫害,当真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我今日这般急切,并非为了我儿子那点官职,实在是那虫害,再拖不得了!”
老蔡头来时本想得周全,预备着拿出几株虫害最凶的麦苗,让安佩兰亲眼瞧瞧灾情,好好商议这解决的法子。
可他万万没料到,麦苗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事情竟已闹到这般血光相见的地步。
此时,他那双黢黑粗糙、布满干裂血口的老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几株麦苗。
只见叶片之上,竟蒙着一层极淡极密的白蒙蒙雾,细看才惊觉是密密麻麻的蛛网。
这便是红蜘蛛泛滥到极致的征兆。
寻常虫害,不过是叶黄萎缩、虫斑点点。可一旦结成这层薄雾似的蛛网,便说明虫口早已成灾——叶背、叶心、茎秆上,全是细小如尘的红蜘蛛,层层叠叠,啃噬着麦苗最后的生机。
整株麦苗看似还立在地里,实则早已被啃空了心,离彻底枯死,不过三五日功夫。
老蔡头捧着那簇病麦,手都在抖:
“李大人,安村长您看看……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田庄万亩麦田,便要寸草不留啊……”
李瑾亲眼见了田庄的虫害,才知灾情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他看向安佩兰,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安婶子,我知道方才田庄百姓行事不地道,可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一句——这虫害,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制住了吗?”
安佩兰接过那簇麦苗,心头也微微一沉。
就红蜘蛛的性子,安佩兰还是略知一二的,这种东西一旦爆发,便会随着风吹到旁边的田地里头,几天就能毁了一大片。
前世,爷爷家也遭遇过,只是那时用上哒螨灵加上乙螨唑这两种药剂,几天就遏制住了。
可在这个年月,除了蕲艾,还能有什么东西能防治?
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农业学校毕业的,这忙她当真没法子:
“我也没有万全之法。可这红蜘蛛一旦蔓延到我们西山村,这些蕲艾我就更不能给你们了。我是西山村的村长,得先顾着本村人生存。
我们村里头大半村民至今还没间像样的屋子,冬日要修窑洞,钱银全指望眼下这些田地的大豆。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风雪里受冻?我同情你们,可我不能拿全村人的活路去换。对不住了。”
老蔡头闻言,那浑浊的眼眸再也没有了亮光,后脊梁瞬间佝偻了许多。
他颤巍巍接过那株病麦,尖锐的麦芒,像是要扎进他掌心那一道道干裂的血口之中。
……
西山村的妇女们刚把田庄的人赶出去,正欢喜雀跃。
这时,从努州城里赶回来的男人们才扛着铁锨、锄头匆匆赶到,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见村口一片热闹,反倒愣在原地。
“村长不是敲了六声锣吗?怎么……啥事都没了?”
为首的汉子很是奇怪地询问着。
安佩兰还没说什么,那汉子的婆娘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个爽朗的妇人:
“等你们?黄花菜都凉了!人被我们赶跑了!上百个大男人呢!”
话音一落,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
上百个有些夸张,最多来了二三十个罢了。
只是,这可是她们自己给自己扎腰的,这气势可不能输。
“那可不!要是等你们回来,咱村的蕲艾早被割得一根不剩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重点突出她们在村长的带领下,是如何地不畏强权守护自己的村子的。
男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若是哪家汉子露了质疑的神色,自家婆娘就联合着众姐妹好一顿数落。
“咱村长那气势,你们是没见着——那叫一个英明神武!左右两条猛犬护着,威风得紧!什么叫女中豪杰?这就是女中豪杰!”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安佩兰,在这一刻,在西山村的妇人心中,已然如同镇守一方的女将军,威风凛凛,无人可及。
而安佩兰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悄悄退出了人群。
她心情有些沉重。
虽说她是为了西山村的百姓,可大家终究都是努州人。这努州刚经历过一场风雨,怎么就不能有个风调雨顺的年岁,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一回。
安佩兰慢悠悠地走着,跟着伊勒、巴勒,不知不觉就到了北边的草场。
她家的牲口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远处土坡上,伊勒那只母狼正伏地而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身旁,四只小狼狗串串正追着打闹,欢腾得很。
见安佩兰过来,其中一只立刻摇着尾巴往土坡下跑,慌慌张张间前爪扑空,竟滴溜溜滚了下来。
安佩兰连忙上前小跑几步接住它,小家伙一落地就凑过来,伸着舌头蹭她的手撒娇,瞧着倒是半点没摔着。
另一边,大黄的闺女也蹦跶着往这边跑来。
小牛已长到半大,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一拱,力道竟不小。安佩兰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了片刻,它才甩着尾巴,慢悠悠去找大黄了。
安佩兰缓步走上母狼所在的土坡,母狼见状,缓缓后退两步,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安佩兰在土坡顶端寻了处地方坐下,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了努州的方向。
第280章 石硫合剂
这个时代的人,活着便是一种幸运,能安稳度日,已是莫大的幸福。
安佩兰从不是那种爱做穿越美梦的年轻人,自始至终,她都清楚古代生存有多艰难。
可一朝穿越至此,她能安稳活到今日,虽然身上金豆傍身,脑中知识相助,可归根结底,还是仰仗着当今陛下勤政爱民,更有李瑾这一批官员光明磊落、心系百姓的缘故。
以她的性子,能在这个时代安然立足,离不开身边这些人给予的包容与帮扶。
安佩兰望着这片从努尔干变成努州的大地,正一点点变得规整、有序,渐渐焕发生机。
她倾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而这片土地,也在默默回馈着她。
虫害,从来不止是田庄一家的事,而是整个努州的事,西山村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可只用蕲艾熏烟,终究是杯水车薪。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田庄?
这一刻,安佩兰只恨自己当年在大学里,为何没有选修农业。
小时候种地种怕了,从农村逃出来的孩子,没几个还愿意回头再碰田地的。
爷爷去世后,她更是半步都不想再回农村。
看着那些在大城市里长大的人,满心都是田园梦,在那别墅的小院里种菜养花,她只觉得麻烦。
春季播种,夏季耘田,秋季收获,冬季翻土……翻土?
安佩兰的脑中轰然一声。
冬季翻土的时候喷洒石硫合剂以达到去除虫卵的作用,而且石硫合剂同时还有杀除蚜虫、红蜘蛛的作用!
关键是,这东西的原料和做法,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安佩兰的心都在不住地蹦蹦乱跳,她慌忙寻到在远处吃草的马儿。
“呦吼——”
安佩兰到现在也不会吹哨,只会这样呼喊着,好在这马儿能听得懂,就慢悠悠的迈着小碎步来到了安佩兰的身边。
她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立刻往署衙的方向赶去。
“巴勒!伊勒!看好咱家的牲口!嫩主子我又要去建功立业喽——”
安佩兰的马鞭挥得响亮,一路风驰,很快便来到了署衙。
此时,署衙院内,李瑾正陪着营田使、孙老三等人,围着那簇从田庄带来的病麦,眉头紧锁地细细商议着除害的法子。
忽然,一声骏马长嘶划破寂静——安佩兰猛地勒紧马缰,身姿利落地下马,踩着轻快的步子往院内走来,眉宇间神采飞扬,不见半分先前的愁绪。
李瑾抬眼望见,心头忽的一松,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安婶子定是找到了治虫的法子!
果不其然,安佩兰刚跨进院门,便扬声说道:“我有法子治那虫害了!”
众人闻声,当即涌了上前,眼神里满是期盼。
安佩兰不再耽搁,当即把石硫合剂的法子说给众人听。
可法子虽有,终究要亲手做出来验证才作数。
众人正急着催促安佩兰着手制作,想亲眼瞧瞧这石硫合剂究竟是何物,安佩兰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石硫合剂熬制时烟气刺鼻、有毒性,若是不加防备,岂不是要伤了自己?
她还没活够呢。
要熬制石硫合剂,必先做一副防毒面罩才行。
安佩兰抬眼看向李瑾,语气干脆:“李大人,劳烦你速寻几样东西来——生石灰、硫磺、木炭。切记,生石灰必须是新烧的,块大质纯,遇水便能爆沸的好灰,差一点都不行。再去寻上好硬木白炭,越硬越好、断面越白越好,不要普通黑炭,这东西防毒烟最是管用。”
李瑾半点不含糊,当即应下。如今努州城内本就存有少量生石灰和硫磺,即便日后用量增多,以他的职位,只需再去一趟凉州便能筹措齐全,算不上难事。
他立刻吩咐衙役,将署衙内现存的上好生石灰、硫磺,还有硬木白碳,尽数寻来,火速送到院内。
另一边,安佩兰也没闲着,在李瑾这边寻来一块干净棉布,又去后厨那边寻了醋,放在里面浸泡片刻,随后取出拧干,折叠成三四层。
然后在布的中间铺上薄薄一层干燥的草木灰,再撒上李瑾寻来的白木炭碾碎的木炭粉,又盖了一层沁过醋的布,细细把粉末裹紧,缝合后做成一个厚实的布包口罩。
最后取来两根布条,缝在布包两侧,往自己脸上一试,调整到紧贴口鼻、不透气的程度——一副简易又实用的防毒面具,便这般做好了。
安佩兰手上的动作很快,李瑾他们也想要亲眼观看那石硫合剂的制作法子,就在一旁笨拙地学着安佩兰的样子做起那个防毒面具。
可一到缝合的步骤,几人立刻吵吵嚷嚷起来。
“你这针脚也太大了!先把针线借我使使!”
“哎哟!你往哪儿戳呢,扎到我了!”
一旁送来针线棉布的李瑾夫人实在看不下去,笑着上前接过,帮他们一一缝好。
安佩兰自己缝得也不利索,刚缝好的挂耳布条一用力便被拽断。李夫人见状,索性连她的也一并帮忙缝好,随后打趣道:
“没想到无所不能的安婶子,竟然不会针线活。”
安佩兰笑了笑:“我不会的东西多着呢,‘无所不能’四个字,实在是抬举我了。不过是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多记了几个方子罢了。”
李夫人掐断线头,轻叹一声:“多读些书就是好啊。我如今就盼着青儿将来也能像您一样,读过万卷书,遇事能有些主意。”
话音刚落,衙役们便抬着硫磺和生石灰块匆匆赶到。
恰好李夫人也将最后一只防毒口罩缝好。
一切准备就绪,安佩兰便领着众人,去了隔壁那处废弃的火药坊。
这院子空旷敞亮,通风极好,正是熬制这种刺鼻药剂的绝佳场所。
正在安佩兰准备下手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白季青的声音:“我娘在这儿么?”
安佩兰闻声走了出来。
只见白季青和安怀瑾两人正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张望。
见到了安佩兰,才长长的嘘了口气:“娘,我可算是找着您了!”
原来,锣响后,守在西山村这头的衙役听到那声音,又见西山村的人纷纷扛着家伙什往村里头跑,就知道定是西山村出了什么岔子,连忙去母井那边寻白季青。
白季青正和安怀瑾商量坎儿井挖掘器具的改良,一听消息立刻赶去西山村。
可村里早已平息,两人打听了缘由后,又按着村民的指引去草场,也没找到人。
又见家中唯一的马也不在,便猜到安佩兰去了署衙,一路问到这废弃火药坊,已经是跑得大汗淋漓。
第281章 除虫
既然两人都来了,这石硫合剂的制法自然也要让他们观摩记下。
安佩兰便让白季青和安怀瑾先回署衙——李夫人正赶制一批防毒面罩,预备着日后大批量熬药时使用。
不多时,两人便戴着新做好的面罩赶了回来。
安佩兰早已架好铁锅,将水烧得翻滚。见人到齐,她便把生石灰块投入沸水中。石灰遇水瞬间沸腾冒烟,迅速化开成乳,只需滤去残渣,便只剩细腻的石灰浆。
硫磺粉不溶于水,直接撒入会漫天飞散。要先用少量水调成黏稠的硫磺糊,如同稀泥一般,才好下锅。
可到了这一步,安佩兰却忽然微微顿住,面露踌躇。
其他人都紧张地看着安佩兰,只有白季青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娘,咋了?”
安佩兰抬头看向他,有些尴尬地开口:“我忘了书上写的硫磺配比了。”
这些知识,都是她前世在零散的农业视频里看来的,她又不是过目不忘的记性,能记住要用好石灰和硫磺煮沸提炼,已经算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精准比例。
白季青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默默叹了口气:“娘,我觉得二弟有句话说的没错。”
“啥?”安佩兰不解地看着他。
白季青无奈道:“下次您去那个书阁,可得带上我们一起。”
一旁的安怀瑾听得半懂,立刻跟着点头:“我也想去观摩一番。”
恼怒的安佩兰和无奈的白季青闻言转头盯着他,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哭笑不得。
安佩兰定了定神,努力回忆视频里的画面,想着那视频中似乎一个大盆一个小盆,具体数字记不清了,估摸着像是后倒进石灰液中的硫磺是个大盆,约莫两倍的分量。
她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即把两倍的硫磺糊缓缓倒入依旧沸腾的石灰乳中,手持木杖不停搅拌。
只见锅里的液体一路变幻颜色:
由灰白转黄,再变橙黄、橘红,最后渐渐凝成深沉的枣红色。
她守在灶前,大火持续烧沸,一刻不停地搅动,生怕糊底。
足足熬了近半个时辰,锅里药液终于变得如陈酱油一般的深枣红色,表面浮起一层清黄色的泡沫。
“成了。”
安佩兰这才灭了火,静置冷却。
待渣滓沉底,上层那清亮黏稠的深红色液体,便是能杀虫灭菌的石硫合剂原液,底下的废渣则尽数弃之不用。
“这就是您说的石硫合剂?”
李瑾与营田使等人连忙凑上前来,步骤看着简单,用料也寻常,这般熬煮一番,竟真能治住田里的虫害?
安佩兰微微皱眉,如实说道:“我不敢打包票。隔得太久,精准配比早已记不清,只认准了这个颜色。若是不成,便只能重新调整比例,耗时就会长了些。”
众人一听,心里都暗暗祈祷,但愿安婶子正好蒙对了这配比。
安佩兰将熬好的原液盛入木桶,再按比例兑入清水:“石硫合剂不可直接施用,需兑水十五到二十倍,喷洒时务必仔细,叶子背面也要淋透。早晚各一次,连喷两三天,应当就能根治这虫害。”
这个对兑水的比例她忘不了,毕竟小时候陪在爷爷身边,这倒水这活就是她的。
将木桶递到李瑾手中后,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封好口,直奔田庄而去。
安佩兰等人也收拾妥当,准备随后跟上。只是她身上沾了浓浓的药味,刺鼻得连马儿都不愿靠近。
安佩兰只好等白季青回西山村取来一套干净衣衫,借着李夫人的地方换好,这才赶往田庄。
这一耽误,便又是小半个时辰。
等她赶到田庄,只见蔡庄头带着先前抢蕲艾的那批人,齐刷刷候在田埂边,一见她到来,众人“扑通”一声齐齐跪倒。
“安村长!我们错得离谱了!”蔡庄头双手抱拳,声音里满是愧疚。
他万万没想到,安村长自始至终,从未想过抛下田庄。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只盯着蕲艾一条路,竟半点别的法子都不肯想。
老蔡头此时也从农田中也缓步走了出来,颤着声音说道:“老朽自称是这田地里头的老把式,却连安村长的三分也赶不上!这田庄的麦子,全然依赖了您才保住了。”
安佩兰下了马匹,没有理跪在地上的蔡庄头,也没有理老蔡头,而是径直去了李瑾那边,看着被他们划出来的那一小块的麦田。
这一块已经浸过了石硫合剂,他们是将整株麦子直接压进了石硫合剂的水中,浸得透彻。
不过是她换衣服耽误的这小半时辰,药效已然显现。
麦苗上的红蜘蛛、蚜虫早已停止挣扎,虫体渐渐发黑、干瘪、蜷缩,不过片刻,便簌簌地往地上掉落。
原本蔫黄卷曲的麦苗,像是卸下了重负,一点点舒展叶片,渐渐恢复了生机。
李瑾轻轻抚过重新舒展的麦苗,缓缓回头看向安佩兰,眼中泛着敬佩:“安婶子,您……您是菩萨派来救我们努州的恩人!不,是救我整个大宋的恩人啊!”
大宋北地的红蜘蛛,正经名号便是赤蜘蛛,是整个北方最常见的虫害,天旱、天热之时最是凶悍,一旦爆发,连片麦田都能被啃得枯黄绝收。
以往百姓对付这赤蜘蛛,最有效的法子便是水淹,但是干旱的北地哪有那么多的水源?
故而,最寻常的便是撒草木灰、燃柴烟熏,稍微有点家底的,能买些石灰,兑水去渣喷洒在麦叶上,效果能比其他的好些。
但是往往都是治标不治本,这些虫子蜷缩一阵,半日后,便又活动了起来。
如今,这石硫合剂竟是将那虫子都纷纷打落,肉眼可见的尸体落了一地。
这么明显的效果,便是在田垄间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营田使,也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重焕生机的麦田,沉声道:“神效!真是神效!有了这石硫合剂,便是寻常麦地,收成少说也能高出两成!更别提眼下这遭了赤蜘蛛灾的地,这哪里是除虫,分明是从绝路上,将百姓的口粮给抢回来了!”
安佩兰见效果这般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安佩兰还是让田庄的人再继续在这块田里头用上个两三日,仔细观察,别因为药性太大,连着这麦苗一块给杀了。
李瑾也赞同,但是他不能闲着,正好趁着这个空档去凉州讨些硫磺和石灰。
第282章 绿洲
安佩兰心里清楚,这石硫合剂终究不是寻常农户用得起的东西。
石灰倒是便宜,即便买上一百多斤,也不过几十文钱,连一贯都用不上。
可硫磺却金贵得离谱,一来是它既属军用战略物资,又是药材,官府管控极严,市价一斤便要一贯钱,抵得上三四十斤米。
二来北方几乎不产硫磺,大多要从四川威远远道运来,一路运费高昂,到了北地更是价比金贵。
这般成本,普通农户哪里能承担得起。
可如今为了这片官田,实在没有别的退路。
真要从威远采买,一道道手续批复下来,怕是秋收都过去了,根本等不及。李瑾这一趟去凉州,多半又要花高价收购。
三日后,李瑾连日奔波,硬是把凉州各县能搜罗到的硫磺全都买了回来。
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说流水都嫌轻,简直如同瀑布倾泻。这几日他心揪得一阵阵发酸,每一笔开销都像剜肉一般。
回来之后,他立刻将硫磺运到田庄。
安佩兰也跟着他一同来了田庄查看。
短短三日,那片试验田里的麦苗已然恢复生机,残缺的叶片虽无法复原,整株麦苗却精神挺拔,看得出来药效足够,却不伤苗。
她这一次,还真就蒙对了。
此刻,整个田庄的人看着安佩兰就像活菩萨一般,蔡庄头和老蔡头双双再次上前,不管安佩兰理不理他们,这救活了庄稼的恩情,他们都是记在了心中。
李瑾还没有物色出能代替他的庄头,这个田庄的庄头,便依旧暂时由他管着,只是,他俩都心知肚明,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这庄头的位置,他必然要让出来了。
此事,蔡庄头认了,毕竟这番确实是自己放纵、处理不当导致的。
安佩兰目光落在满面愧色的蔡庄头身上,他身后还跟着那日被自己砍伤的庄户,此刻那庄户望着重焕生机的麦田,看向安佩兰的眼神中,竟是一丝怨恨也无。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停在了蔡庄头的眼前,她声音有些冰冷:
“蔡庄头,您确实是错得离谱,那日若不是我拦着,咱努州的蕲艾,怕是要彻底绝在你手里。
你如今只看见石硫合剂奇效惊人,怎不看看,撒进田里的哪一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这大把银子,全是为你的无知莽撞填的坑!
红蜘蛛不是不可控的,用后脚跟想想都知道你这是瞒不住了才往上禀报,根源就是你让这麦田受旱了!
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李大人、营田使不揭穿你,是与你共事半生,想给你留几分颜面。
我本也不愿多计较,毕竟当初咱也是见过几次面的,谁知你也把我当成了傻子!还敢纵容他们动手强抢!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安佩兰身上这两百多块骨头,没有一块是软的!不信就来试试!”
话音掷地有声,田庄里的庄户们纷纷低下头,满面汗颜,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李瑾看了这边的全程,回头看着白季青欣慰的笑了笑:“安婶子确实是我的贵人,经她这一番话点透,便是我拖上几个月再换庄头,田庄也没人会有半分异议了。”
白季青应道:“我娘说过,您是个好官。”
话虽简短,却字字暖心。
李瑾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声音轻而郑重:“好官,这可是对我最高的称赞了。”
……
这几日,整个田庄的上空都弥漫着一阵刺鼻的味道,庄户们正连夜熬煮石硫合剂,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长宇偶尔也会跟来瞅瞅,因为娘说过,这石硫合剂可不光是能放在农田里头,在牲口圈里喷洒一些,也能起到消毒的用处,有效减少牲口的疫病。
除此之外,安佩兰还隐约记得些一闪而过的片段:
往石硫合剂里再加些石灰搅拌可以给果树除虫。
而兑上石灰、黄土,做成泥块晒干,既不占地方,还能存放一年,用时敲碎兑水即可,最适合屯药救灾使用。
若是用石硫合剂加上草木灰滤液,再熬煮一次,便是能给人外用的正经消毒水。
只是那比例,她便不知道了,那些片段中也没有详细说起。
她没有藏私,把这些零碎法子通通告诉了李瑾等人时,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些遗憾神色。
“安婶子,您当初去的那书阁,咋没让季青兄弟也跟着去呢?他脑子灵,说不定能多记下些配比!哎,真是太可惜了!”
安佩兰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烧了!那书阁早被烧了,你们就是想看,也没地儿看了。这配比,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最终,安怀瑾反倒主动接下了这茬。
此前,安怀瑾早已将学堂里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了安间、孙夫子与另外几位新招的先生。
如今学堂不拘男女,只要学识品行过得去便可聘为先生,反倒更容易寻得合适之人。
眼下学堂已有五位先生,课堂、时辰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反倒彻底闲了下来。
安怀瑾自从跟安琥深谈过后,也彻底认清自己不是教书的料。
想着自己也别闲着,最近就总喜欢在李瑾他们眼前凑凑,一心想寻点正事做。
如今这琢磨石硫合剂的差事,倒被他主动揽了过去。
安佩兰瞧着安怀瑾近来的转变,确是一天比一天上进,心里也暗暗期待,盼他真能凭着自己那点零碎记忆,把那些方子琢磨出来。
回去的路上,李瑾同安佩兰说起那蕲艾的事。
“安婶子,咱努州往后防虫害,终究还是得靠蕲艾。这石硫合剂制作起来确实贵了太多。”
安佩兰轻轻点头:“这个我自然懂,只是现在蕲艾实在太少了,若是要它们繁衍茂盛,没个三五年功夫,怕是难。”
恰在此时,一阵劲风卷着沙粒吹过,安佩兰眯着眼睛半晌后,才开口道:
“说到底,还是这风太烈。咱这儿的这些高秆的植物才长不牢。
若是能把咱努州的边缘都种上树,织成一道林带,风势必然能小大半,到那时,不管是种蕲艾、种玉米,又有啥难的?”
李瑾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唉,哪有那么容易啊。去年种的树苗,一场沙尘暴过来,一半都倒了,也不知道咱这儿,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真的种满树,挡住这劲风。”
安佩兰没有接话,脑中浮现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治沙奇迹——乌素沙地、沙坡头、库布其沙漠等等。
那些曾被黄沙吞噬的土地,凭着人们的那一股韧劲,硬生生变成了绿洲。
她缓缓抬头,望着这片满目黄土的大地,声音轻柔而坚定:“会的,总有一天,咱努州也能绿树成荫,拥有一片绿洲。”
第283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进入八月,努州便彻底迎来了暑天。
正午日头最烈时,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灼热。
西山村的农田终究太过庞大,令这管道水渠都无法全面覆盖。
虽说都是养地的大豆田,比起麦田来说耗水稍轻些。可架不住西山村村民数量的扩张,每家每户的开垦,令渠水一分为再分,渐渐便有些接济不上。
安佩兰前几日亲自往西山看过——今年雨水本就偏少,西山山脚下的那方水塘的水位,已快要跌进水渠入水口以下了。
照这情形看,若近几日再不下一场大雨,水渠里面的水便要断流了。
她回村后便将实情同村民们一一说透。
村民们也都懂轻重,当下便商定,现将养地的豆田缓缓,先挤着麦田让其喝足,保着秋收的麦子。
然后先各家各户提前预留出人畜的饮水,做最坏的打算,免得水渠彻底干枯,村民们连口干净水都寻不到。
与此同时,安佩兰也决定不留这水渠了。
前几日李瑾过来时曾提过,努州新城营建所需的石料,已开始从乱石坡的南边陆续起运。
估摸再有两三个月,采石清石的活儿,便要推到西山村这一片了。
起初安佩兰还想着尽量保住这条水渠,可眼下情形摆在眼前——
西山村人口越来越多,开垦的荒地已近极限,单靠这水渠源头的那汪水塘,根本撑不起整个西山村的用水。
即便还有那途径村落的两口坎儿井可以依仗,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可若是把乱石坡上的碎石尽数清走,让底下早已干涸的古湖泊重见天日,一到雨季,这里便会天然形成一处偌大的蓄水池,农人的吃水灌溉便又多一层保障。
到时候这处巨大的湖泊再加上流经西山村的两条坎儿井,三者结合,才算真正稳妥。
只是一旦碎石被全部运走,原先架在乱石之上的管道水渠,还有通往西山的那条土路,底下的地基一空,便再难稳固,倒塌塌陷,不过是早晚的事。
再次修筑保留,其意义不大。
闲来无事时,安佩兰也往南边察看过。
这片乱石坡自西山村外一路绵延,竟直抵努州城边上。
按营城由近及远的规矩,石料必然先从靠近州城的一段开始清理搬运。只是藏在乱石之下的古湖究竟有多宽广,此刻还摸不真切。
而此时的努州城址之上,早已是一派大兴土木的繁忙景象。
整个城址已经平整完成,新城中心的地基也已经定好,一条条承载衙署、官坊的地基沟壑深而齐整。
营城之事自有章法,先立下中心署衙,筑石夯土、勾勒轮廓,再依中轴线划定主次干道,纵横交错间,内城的骨架便立了起来。
而外城的轮廓、民居区的划分、仓储、兵营、市坊等等目前还处于规划当中,没有动土。
此时的努州城,一板一眼,全是古时营城“先中心、后外围,先衙署、后民居”的规矩。
烈日之下,旧村的水渠将枯,新城的地基方兴。
一废一兴之间,努州的气象,正在悄然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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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安佩兰这边还迎来了一个令人高兴的事,那便是嫁接的葡萄成熟了。
这几株葡萄藤,因着自己前段时日的忙乱,几乎全是孙老三一手照料的。
果树不比大田庄稼,伺候起来要精细得多。
当初又是夏季嫁接,本就挂果少、成熟晚。而且每株砧木嫁接的当年最多只能留下两串果,主要怕伤了果树的长势。
好在前后一共嫁接了六株砧木,统共结了十二串。此刻挂在藤上,颗颗饱满、紫润发亮,看着就让人欢喜。
“孙老三,你们家传的种葡萄手艺,是真了不得。”安佩兰望着藤下一串串葡萄,真心称赞。
孙老三看着这些果子,越发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自然!我打小就跟着阿爷在葡萄架下摸爬滚打,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
葡萄在生长的阶段确实有些农人的技巧在其中:
首当其冲的就是疏果:把小果、歪果、挤在一处的粒儿掐掉,一串只留匀实壮硕的果子。
其次是打尖、去副梢,掐掉果穗附近乱冒的嫩枝,不让枝叶抢了葡萄的养分。
挂果后也不能大水猛浇,只可小水勤浇,免得裂果、味淡。
再加上绑蔓、施肥、防虫、防鸟,一环扣一环,才养出这等品相。
而说到这防鸟,孙老三其实也很是不解。
自家那几株葡萄,自家人轮换着,看得眼睛都不挪开,就这样还是被鸟啄掉不少。
可安村长这处山坡上,成熟后的葡萄竟一粒没少,四下里瞧,连飞鸟都轻易不肯落这儿。
这事实在蹊跷。
他回家跟婆娘念叨了两句,谁知一来二去,竟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这山坡是风水宝地、有神明护着;也有人瞎猜,说得阴森。
还有人咬定是那两头獒犬凶猛,把鸟都吓住了。
等这些传言飘到安佩兰耳朵里时,已经快入冬。
她望着屋角那两只胖得快要钻不出洞的兔狲,只觉又好笑又无奈。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清楚楚——
这俩小家伙抓鸟的身手,那是一等一的利落,自己还不知在这屋里头收拾了多少鸟毛了。
它们的担子很小,所以村民没见过它们,只当是山坡有神异,越传越玄乎。
说起这两只兔狲,安佩兰也觉得有趣。
好几次她去北边的草场时,都看见过这俩货在那草甸子里头捕猎。
现在,自家的这些动物们似乎将越过山坡的那片草甸子到靠近西山村的边缘这一大片的草原,都划成了它们的地盘。
以巴勒为首,伊勒夫妻俩是第二梯队,四只狼崽子紧随其后。
连这两只兔狲,也被默认为是“自己人”,都能在这片领地里随意捕猎。
而在它们的地盘上,安佩兰家的牛马骆驼和毛驴都可以随意吃草,不用担心任何食肉动物的袭击。
因为,但凡有外来的狼、狐狸等猛兽靠近,全都会被它们驱赶。
没了天敌,又有充足的猎物,两只兔狲便被养得膘肥体圆。
安佩兰看着它们圆滚滚的模样,心里轻叹:这才是真正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第284章 粘知了
葡萄熟透的那日,安佩兰信守承诺,亲手剪了两串最饱满的,送往李五爷家中。
青儿早已彻底走出了往日的阴影,连脖颈上的伤疤,也淡得快要瞧不见了。
“多谢安婆婆。”
青儿欢喜地接过葡萄,懂事得让人心疼,先捧着奉到李五爷夫妇俩面前。
等爷爷奶奶都尝过了,才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颗,却也只是浅尝辄止,舍不得多吃。
安佩兰瞧着奇怪,轻声问道:“青儿不喜欢吃?”
“喜欢,可甜可甜了。”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怎么不多吃些?”
青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回道:
“我还要留些给爹娘尝尝。娘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得多留着给她吃。”
闻言,安佩兰转头看向李五爷:“李夫人有了身子?”
前些日子她还见过人,那时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来。
李五爷笑得眉眼舒展:“刚过三个月,身子还没显怀呢。”
这可是桩大喜事。
安佩兰摸着青儿的脑袋说道:“青儿乖,婆婆那儿还有,待会给你爹娘也送些去,这些就是专门给你和你爷奶吃的。”
青儿奶此时也端着一盆子脆枣递给了安佩兰:“远儿他奶,我们家也拿不出什么稀罕东西。上次你送的西瓜,这会又特意送来葡萄,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些脆枣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你千万别嫌弃,捎回去给远儿他们尝尝鲜。”
安佩兰也不推辞,当即收下:“这可是好东西,哪有嫌弃一说的。”
青儿奶奶见她收下,笑得越发舒心。
几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话题不觉便转到了近来村里闹得厉害的爬叉上。
今年的七月,天旱得厉害,周遭村子里的知了猴竟像是一夜之间从土里冒出来,漫山遍野都是。
白日里,树上知了嘶鸣震天,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不少树枝被它们吸汁产卵,渐渐枯槁发黄。
这般多的爬叉,对素来缺肉的村民来说,本是天上掉下来的荤腥。
可眼下没有手电,夜里进树林只能举着火把。
天干物燥到这般地步,火把在林子里一晃,便等同是移动的火引子,去的时候就要谨慎得多。
村民们不敢成群结队,捉得少,知了便越发肆无忌惮,竟真成了灾。
“尤其是景山脚下的那片青冈林,本就最招蝉。村里的人又不敢进去摸爬叉,如今那枯条子一天比一天多,照这样下去,真不知明年要糟蹋掉多少树。”
李五爷想起那枯了的枝丫就有些心疼。
安佩兰听在耳里,心里也轻轻一沉。
那片青冈树林是留给饥荒年的保命的树林,更是留给后人的一笔不菲家底。
如今竟被这小小的知了猴给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想到前世,夏季夜晚的树林里,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星河,抓知了猴的人比知了还要多,再多也能被捉得干干净净,从无什么成灾一说。
可如今,倒像是倒反天罡了。
恍惚间,她脑中忽然蹦出前世语文课上那些散文中的“粘知了”的段落。
对了!
粘知了!
又不用火,没了火灾的后顾之忧,还能给村里添一份荤腥,这般好事,定然不愁没人肯干。
至于头一拨动手的……必然是村里那些半大的孩子。
就像安琥那一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什么死人坡、什么鬼火,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冒险的乐子。
若是再加上粘知了,能解馋、能显摆,用不了多久,这事绝对会在他们这群天王老子都管不住的混小子当中风靡。
想到此处,安佩兰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辞别了李五爷。
回去路上,她去了大水井村,找到安琥,又接上远儿和泽儿,一行人径直回了小院。
晚饭后,安佩兰把新剪下的三串葡萄还有青儿奶给的甜枣都洗了干净端上桌。
众人边吃着葡萄和甜枣,一边听她讲这粘知了的法子。
安琥听得两眼放光,连嘴里甜滋滋的葡萄都顾不上了,当即就凑在安佩兰跟前,学着揉洗面筋。
“也可以去林边寻那些黏性足的蜘蛛网,搭个三角架子架在竿头,一样能粘知了。”
安佩兰把从前文章里见过的法子,也一并说了出来。
只是青冈树长得高大,普通木棍又沉又笨,挥不了几下便乏了,必得找轻便的空心竹竿才行。
她刚提起竹竿,安琥便一拍胸脯开口道:
“我知道哪儿有竹竿!”
原来,这安琥确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努州城建那边都已经跑熟练了,那边运来的竹竿,老早就被他盯上了。
白季青听了,不觉失笑:
“明儿我同李大人说一声,先取些给你们用。只是不知,你们这群混小子,到底能粘多少知了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白季青便带着安琥往努州城建的方向去了。
身后跟着一长串半大孩子,小的不过七八岁,大的便如安琥这般年纪,一个个精神抖擞,安琥走在最前,俨然是这群孩子的头头。
众人各自挑了趁手的长竹竿,扛在肩上,浩浩荡荡往青冈林去。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引得路过的村民频频回头张望。
这群孩子都是跟着安怀瑾学过这磷火由来的,根本就不怕那神出鬼没的蓝色火焰。
一个个的也早就忘记了那饥荒时期的惨烈。
踏入青冈林时,没有一个人面露怯色。
他们举着竹竿,如同游戏般在林间粘起知了。
起初还生涩不稳,不过半日功夫,便个个练得手眼娴熟,几乎百发百中。
偶尔不慎踩上坟包,孩子们也只淡淡一瞥,浑不在意。
唯有撞见被野兽拖出的白骨时,才会收敛几分嬉闹,露出些许敬畏。
安琥等稍大些的孩子,便学着大人模样,铲些泥土将白骨掩好,恭恭敬敬磕三个头,算是给亡灵赔罪了。
待到傍晚归家,每个孩子肩上的麻袋都撑得鼓鼓囊囊,里头的蝉鸣声聒噪不止。
回到家,将这些知了用盐水溺死,洗干净放到火堆里头烤熟,咬下去嘎嘣酥脆,给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也添了一口难得的荤腥营养。
第二日,便有些馋不住的大人,也跟着这些孩子去了青冈树林中粘起了知了。
一时之间,努州上下竟兴起一阵粘知了的风气,那段日子,倒真给百姓补了不少难得的蛋白质,
第285章 按部就班
努州这边的“沾知了”倒是轰轰烈烈的,先前泛滥成灾的知了,被百姓捉来做成吃食,如今也已所剩无几。
一场寻常虫灾,竟这般化作了上天的馈赠。
另一边,安佩兰将余下七串葡萄一半送与署衙众人,一半送往陆府与简氏那边。
送至官署时,她特意单独给了李夫人一串,想着身怀六甲之人,多食些新鲜果品总是有益。
与此同时,安佩兰也将孙老三先前与自己谈及的种葡萄之事,说与李瑾和林易二人知晓。
“三年罢了,这种子咱们自然能守得住。他若真有本事让这葡萄在努州扎根,三年之内,咱保这葡萄苗子只从他家出。只是他既已入了营田司帮差,这三年便是极限,往后,他需得一心想着努州百姓才是。”
林易这番话颇有道理,此事便交由安佩兰去与孙老三仔细说清。
随后,三人又就这葡萄的增收讨论起来,只是谈论到了最后,最难的关卡就在这运输上。
“这葡萄甜度口感皆是一等一的,可若是只在努州、凉州这两处贫瘠州府售卖,终究是可惜了。”
安佩兰并非瞧不上两地,实在是这两处本就贫寒,没多少富庶人家。
李瑾与林易心中自然也明白。
若真想靠葡萄为百姓增收,便只能将鲜果风干成葡萄干,再发往外地。
安佩兰想起前世新疆那些晾房,努州气候倒也适宜。
只是如今思虑这些尚早,三人略一商议,便暂且搁下。
与此同时,八月中旬,努州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雨水润过土地,暑气却未散去,反倒一路攀升,迎来了更为酷热的秋老虎。
此时的地梢瓜早已褪去青嫩,长成了“老瓜”,此时也是植株里乳胶含量最足的时节。
安佩兰将自家两亩地梢瓜尽数收割,用石磨碾碎取汁,再以石灰水分离,提炼出橡胶。
而这些黏软的橡胶,她一股脑交给了安怀瑾——如今她懒得再费心神,索性交由他处置,说不定还能琢磨出些正经用处。
而剩余的那些汁液,被安佩兰用土陶罐发酵后埋在了地下,确保不会蒸发,只等到秋收后翻土的时候再撒到地里头增肥。
另一边,安怀瑾在得了这批橡胶后,果真捣鼓出一件好物——防水布。
他将熬制好的橡胶均匀涂抹在棉布上,阴干之后,竟是一块像样的防水布——这是他在石硫合剂几番改良受挫、屡试不成之后,好不容易才拿下的一桩成果。
他特意挑了人多的时候,捧着这块“防水布”来找安佩兰,一脸得意。
介绍到兴头上,当场取水试验,一旁围观的人见它滴水不渗,竟与桐油布一般,无不连声惊叹。
只有安佩兰斜眼瞅着他这副四处炫耀的模样,冷冷泼了一盆凉水:
“这橡胶撑死也就管一个多月,你做出来的防水布,难道是月抛的物件?”
这话一出,安怀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你怎知它只能顶一个月?”他不死心地追问。
安佩兰淡淡嗤笑:“这东西是我去年就提炼出来的,放足一月便发酥开裂,都是我玩剩下的,怎会不知?”
安怀瑾憋得脸色通红,抱着那卷防水布,一言不发地回了火药坊。
自从揽下石硫合剂的改良之事后,他几乎都住在这废弃的作坊里。
安琥偶尔去看看,安怀瑾就将这段时间记录的笔记交给他看。
同时也能像是面对大人一般,认认真真与安琥探讨配比、熬制火候等细节。一来二去,父子俩倒比从前亲近了不少。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安怀瑾终是研制出了一种耐用的防水布。
他历经数次失败重试,终于摸索出了诀窍——将先前提炼出的橡胶重新倒入锅中,按比例加入桐油、松脂与蜂蜡,小火慢熬,并不停搅拌,直至熬成黏稠的膏状。
趁热将胶膏薄匀地涂抹在粗布上,置于阴凉处晾干,再涂第二遍,待完全干透后,用温热的石板轻轻碾压平整,一块坚韧耐造的防水布便成了。
用这布料做成的雨衣雨帽,经得住风吹日晒,半年过去也不见开裂,即便遇上瓢泼大雨,穿在身上也滴水不渗,比寻常人家用的油纸衣耐用了数倍不止。
当安怀瑾捧着做好的雨衣雨帽再次来到安佩兰面前时,脸上没了往日那般张扬炫耀的神色,眉眼间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藏不住的期待。
安佩兰拿起雨衣,细细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心头微微一动——这触感,竟与后世的橡胶雨衣有几分相似。
又当场试了试防水效果,随后询问了他具体的制作步骤。
听完后,她竟挑不出半点毛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夸赞:“这个倒确实是件好物,你这文武状元,总算有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安怀瑾也因此终于是一扫之前的阴霾,心情莫名其妙地喜悦了不少,再次将重心放到了石硫合剂的那些衍生的方子上了。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努州也如期迎来了丰收时节。
棉庄的木棉与田庄的麦地,几乎是前后脚迎来了收割,那段时日里,整个努州的上空,都飘着细细的麸皮与轻盈的棉绒,处处都是丰收的喜悦。
只是田庄的麦田终究受了先前虫害的影响,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减产了一成。
而安佩兰家的麦田,减产竟达三成,长势远不如往年茂盛。
恰逢此时,李瑾带着营田使前来,要征收白家这第一年的全额赋税。
他一眼瞥见白家田里稀稀拉拉、长势欠佳的麦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开口问道:“安婶子,您家今年这麦田是怎么了?怎么比往年差了这么多?”
安佩兰抬眼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地回怼:
“我也正纳闷呢,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我在麦子花期时,只顾着应付那刺杀知州的歹人?又或是知州大人远赴上京之后,咱努州这边闹了悍匪,误了农时?我啊年事已高,脑子不太好使了,李大人聪慧,不如替我好好想想?”
李瑾闻言一怔,这才想起,先前安婶子像个陀螺般,帮着努州应付乱局,哪里能顾上自家的麦田。
他一时语塞,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尖,脸上泛起几分讪讪之色,眼神闪躲起来,没有接话。
第286章 交全税
古代的农家缴税,向来是按田亩等级与在册亩数定额征收的。
官府每年九月都会遣吏下乡,踏亩验色,将田地分为五等:
一等田,税赋最重,皆以官田定额为准,收二成。
二等为中田,税额会酌情稍减。
三等是下田瘠地,税额最轻。
至于极瘠之地与荒田,则多不入等,或免税、或只征极少。
安佩兰家这五十亩地,原是一片荒田,三年内不收赋税,第四年收半税。
而经她五年悉心改良,如今竟被官府定为一等上田——收二成全税。
这事她心中本就不服,也曾数次抗议:便是再如何改良,这地比起中原腹地的二等田尚且勉强,怎能按一等田的税额征收?
只是这事被李瑾和林易双双给驳回了。
“安婶子,无论一等二等,皆以咱这儿的官田亩产为准,这税额实在不能再低了。再低,努州一地的运转便要出纰漏。”
“这一等田的地力,是我一亩亩改出来的!当初你们划给我的,可是实打实的荒地——”
说到最后,安佩兰有些胡搅蛮缠了,毕竟那个地界的“踏亩验色”都是每年都要查验的。
安佩兰主要是因为在她前世,种地非但不用缴这般重税,且尚有补贴,可这些话搁在如今,却是半句也说不出口的大逆。
话说到这份上,李瑾与林易只无奈望着她。安佩兰自知理亏,悻悻转了话题:
“那……不是还有科考中举便能免税的规矩吗?”
李瑾苦笑一声:“您家大郎是陛下特旨钦点,并未参加科考。二郎尚未应试,您这免税的由头,却是从哪里找补?”
一番掰扯下来,安佩兰再也找不出半分理由,是以第二日李瑾等人前来收税时,她语气里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而这大宋税制,还有一条铁规——不管你地里种的是麦、是棉、是豆、是瓜,哪怕荒了一半,只要是在册田产,便要按亩纳粮。
安佩兰今年挑了两亩地种了棉,两亩种了地梢瓜,还有两亩种了些瓜菜,实打实种麦的,只有四十四亩。
同时,按照往年一等田的官田为准,亩产一石二斗便是标准,以此来征收赋税。
五十亩田,额定总产六十石,两成税赋,便要上缴一十二石。
安佩兰家依旧能如往年亩产能到一石五斗的话,官府不会多收。
但是今年亩产只剩一石,也绝不会少征。
这一十二石麦子,是定死的税额,半分减免不得。
安佩兰心里也清楚,自家还是努州第一个全额纳田税的农户。
周边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是以,即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家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麦子,一斗一斗被铲进粮车,心疼得直抽抽,脸上却半分不满也没露,只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营田使上前量斗,全程皆由李瑾亲自盯着。
量斗时平刮齐口,既不刻意压斗多算,也不故意添量拔尖。
过秤之时,更是毫厘分明,只严格照着一十二石的定额核算,半分额外杂耗都不曾添加。
其余吏员亦各司其职,低头记录登册,安安静静的按规制办事。
四周围观的村民都默默看在眼里。
西山村的王老汉,瞧着营田使手中的量斗,趁人不注意,悄悄上前轻轻颠了颠斗身,又凑到秤旁瞥了两眼。
眼瞅着官吏们登记完账册,带着收缴的税粮,转身离去,半分拖沓与索取都没有。
心头那点长久以来对官吏收税的戒备,也渐渐散去。
还真就像村长说的那样——李瑾是个好官。
王老汉那悄悄颠斗的小动作,安佩兰瞧得清楚。
一旁的李瑾自然也看在了眼里,只是他问心无愧,故而这般查验也无妨,不曾上前阻止半句。
西山村的秋收纳税,只有安佩兰一家,或者说是整个努州独此一家。
所以其他州府轰轰烈烈月余的大事,在努州仅仅一日便彻底完成。
与此同时,努州城建的村民们,也都停了工,回到了家中,忙着秋收的事宜。
农人家的日子,向来如此,无论平日里多忙碌,秋收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在外务工的男人要赶回来,学堂里读书的孩童也暂放书卷,所有人都要抢着趁这短短几日的晴天,把地里的农作物尽数收割、晾晒妥当,半点耽搁不得。
待地里的豆子全都收割完毕、晾晒收好后,西山村便要着手另一件要紧事——那便是村民们期盼已久的地下式窑洞。
从十月到大地封冻,中间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工期紧得很。
好在先前安佩兰早已画好详细图纸,划定好施工片区,物料、场地也都一应准备就绪,只等着大水井村的工匠们尽数赶来,便可开工。
先前西山村的妇人们,足足帮着坎儿井的工程赶了一个多月的工时,攒下不少辛劳。
是以秋收一结束,坎儿井工程便暂时停了工,待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再继续动工修建。
安佩兰为西山村规划的这些窑洞,并未提前划定归属,其分配方式与先前大水井村的窑洞群如出一辙,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统筹安排。
修建之初,由西山村全体村民共同出钱、出力,先将所有窑洞统一建好。
待全部工程完工后,再通过抓阄的方式,随机分配给每一户人家,杜绝争抢之事。
为了保证公平,所有窑洞的规制、大小皆完全一致,没有高低好坏之分,唯一的差别,只在于窑洞所处的位置略有不同——或近村口、或临田地,各有优劣。
安佩兰也明白,即便抓阄分房,也难让人人都全然满意。
是以她早早定下规矩,若有村民觉得分到的窑洞离自家田地太远,可与别家私下协商调换。
若是对方不愿互换,也可拿出些许银钱作为补偿;可若是依旧谈不拢,便只能作罢,不得再胡搅蛮缠。
这些规矩,在窑洞动工之初便已向村民说得明明白白。
众人也都认可,在安佩兰拟定的村规上一一摁了手印。
日后若有人不服、故意闹事纠缠,便一律按村规处以劳务责罚,绝不姑息。
第287章 地坑院
在努州,挖地下窑洞,远比顺着山坡掏窑要麻烦得多。但是只有这种地坑院,才是真正适合西山村的居所。
石砖房需要大量的柴火才能保住一家人熬过数九寒天,若是灶火一灭,便有冻死人的风险。
而努州的树林经不住这么多人吃饭取暖的砍伐,就算上秋后去草场捡的杂草,收的豆杆,凑在一起也只够数九寒天里头一日烧的那两顿饭,夜里取暖,就成了问题。
可这地下窑洞不一样。
即便不生火,最冷的时日,窑内温度也能稳在零度以上,冬暖夏凉,可不是一句空话。
当然,地坑院也有短处。
那便是阴雨天的时候整个墙壁会返潮,家具容易长毛,可好在努州连阴的日子本就不多,这种返潮的情况一年也没个几日。
再一个是通风不算太好,但这里四季风沙不断,就算埋在地下,风也能拐着弯灌进来。
所以这点毛病,放在努州还真不算啥。
西山村地坑院的第一锹,是安佩兰起的基。
她还去了安怀瑾的火药坊,让他当场手搓了一挂爆竹,又准备了些简单的贡品,烧了些纸钱。
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拉下。
还有这日子,也是寻了李五爷给看的。
是个难得的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随着点香祭拜完成,西山村的村民和大水井的工匠们便紧锣密鼓地开始挖掘起来。
地坑院,其实就是从黄土里硬生生抠出一个家。
全凭人力,肩挑手扛,一锹一镐的啃出来个坑洞。
每日的天刚蒙亮,所有的人,不论男女,按照规划的图纸,一铲子一铲子的在地面上硬生生的挖下去。
人多力量大,这本来都在地面上劳作的众人,就这么肉眼可见的一寸寸的落入了地下。
当然,这入坑的门洞,也是跟着这地坑一寸寸的下沉,修出了台阶和斜坡,以方便人畜和板车的出入。
越往下挖,人越吃累。
因为地下往往土质更硬些,还伴随着大小不一的石块。
运出来的土石,也顺手挑拣出来,石头就正好修了台阶、小路和地坑院周边的女儿墙。
(女儿墙,是地坑院子在地面上的一圈防护,避免人畜不小心的坠落。
而“女儿墙”这个叫法,却有一个很悲惨的故事。
是说西北有一户人家,修了座平顶的房子,没有屋脊,为了为自家粮食晾晒所用。
但是有一日,他的小女儿跟着大人去了房顶晾晒粮食的时候,不小心坠了下去,去世了。
男主人悲伤至极,便在屋檐的四周修了一人高的防护墙,从此之后,这种防护墙便叫了女儿墙。
这种叫法,延续至今。)
而挖出来的巨量的泥土,正好填平西山村一部分上下起伏的丘陵。
便是到了夜晚,西山村也不停歇。
周围插了些火把,继续挖掘。
不论男子、妇女还是孩子。
所有人都在力所能及的忙活着。
铲土、清渣、掏洞。
做饭、烧水、捡柴。
从曦光,到深夜。
人人一身土一脸灰,只露出两只眼睛,犹如陀螺般旋转不停。
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就是为了赶在入冬前完工。
终于,当西山村的第一丝雪花落下时。
那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地坑终于成型,一坑四洞的地坑院,终于完成了。
当最后一车土从地下运上来的时候,人人不自觉地欢呼雀跃!
其中,西山村的村民最为欢快,连带着大水井的工匠们也不自觉地跟着呼喊起来。
此时,望向周围,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手上的老茧又叠了两层。
至此,大水井的工匠们,便做完了自己的工,要领了工钱回村,准备猫冬了。
工钱,是所有的村民凑的:五两银子,两斗黄豆,再加两宋斤的豆面。
五两银子不多,便是凉州这么一个半月高强度的忙活都有个七八两,放到上京周围,十几两也是有的。
而那些黄豆,其实不值几个钱。
他们来这儿,其实是因为安佩兰的薄面,毕竟他们都是努尔干的老人了,家中的孩子,都是被白家照拂过的。
所以在商谈这银两的时候,他们也就都少要了些。
西山村的村民,原本并不知晓早年那些艰苦岁月里的事,只当一切都是白季青在中间周旋调和。
直到后来一同劳作,歇晌闲聊时,才渐渐得知当年努尔干那场惨烈,更知晓了安村长领着白家照拂的恩情。
众人心里,对这位起初并不看好的女村长,又多了一层敬重。
送走了大水井的工匠们,西山村的村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抓阄分房了。
一时间闹哄哄,却又有条不紊。
第一波的地坑院,都是些靠近田地、靠近水渠的人家。
参与分房的村民,既出了钱,也出了力,就连半大孩子,都跟着捡柴烧火、帮厨做饭,没有一个闲人。
抓完阄,众人兴冲冲地去找自家门号。
门号是安佩兰早在图纸上就编好的,随着入户门洞一同修好,直接在门洞顶端立上一块刻着字号的石头,各家各户一目了然。
找到对应门号后,不少人又开始私下互换,都想离自家田地近一些,省些脚力。
有你情我愿直接调换的,也有起初不愿,最后收了些铜钱才松口的。
一直闹到傍晚,第一批院落才总算敲定,统一在保长处登记造册,再汇总到安佩兰手中。
安佩兰全家出动,老大老二家全都聚齐,连白知远、白时泽也没闲着,挨家挨户再次核对,确认门号无误、没有重复、登记也无笔误,这才披星戴月,连夜送往署衙。
李瑾披着外衣,打着哈欠出来接收,嘴里不住埋怨:“我说季青兄弟,明天再送也是一样,这么晚了,谁家不歇息啊。”
白季青回道:“这些村民心思活泛,今日定了,明日说不定就改,拖到明天只会徒增麻烦。我娘说了,册子一交到您这儿,便是铁板钉钉,他们再想反悔也不作数了。”
安佩兰的担忧,第二天果然应验了。
天一亮,就有不少村民围在不远处汇集——碍于巴勒和伊勒,不敢靠得太近。
吵吵嚷嚷间,全是想反悔、想再调换的人家。
安佩兰把昨夜已将户册送入署衙、盖棺定论的事一说,这群人才只得懊恼作罢。
第288章 磨面
第二批分地坑院的,是只出钱、没出力的人家。
这些人多是单身汉、黍夫,整日在努州城里做工,家里没有妇人帮衬。
不过,这批人分房的时候是最干脆的,没人私下调换,一个个喜滋滋地报上门号,交给保长登记便算完事。
第三批,则是没钱、只出力的人家。
大多是拖着老人、带着孩子的寡妇,本就过得孤苦,却仍在坎儿井工地上拼命做工,只为孩子能进学堂、家里能有口饱饭。
安佩兰没有落下她们,照样给分了地坑院,只是多是两三户合住一个院子。
这建房子的钱,是安佩兰出的,算是白家的家产。
这些寡妇无力一次性出钱,便从明年开春起,每月给白家交些房钱。
算是安佩兰的一种投资吧,房产租赁,在此时此地,也是项不错的收入。
最后还有一类人,既没出钱,也没出大力,只在挖窑收尾时,象征性地赶车运了几车土。
那毕齐——不,是大饼的前丈人周家,便是其中之一。
加上他家,一共九户,男女老少没一个勤快的,平日里好吃懒做,手里又没半文银钱。
他们都抱着侥幸心思,以为最后帮着铲几锹土、拉几车土就算尽了力,村长未必会细查。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动静,安佩兰的眼线早就说的一清二楚。
她直接把这九户,全都安置在最边缘的一处地坑院里。
九户人家,挤在同一个地坑院,还得立马交租子,才能入住。
这帮人此时才傻了眼。
只有周家的人倒是识时务,二话不说,默默交了租子,第一个进院,挑了间朝阳的好窑洞,稳稳占下。
其余人慢了一步,便只能拣些边角位置,甚至两三户挤在一孔窑里。
至此,分屋落户一事,总算彻底落定。
安佩兰这边是清闲下来了,可村民们却又一刻不得闲。
毕竟他们分到的只是毛坯地坑院,屋里的炕、外头的门窗,单凭那五两银子的基础费用,可没人会帮着额外添置。
只有租住安佩兰家院子的人家,才提前装好门窗、盘好了火炕。
于是趁着眼下刚飘起稀稀拉拉的小雪,村民们纷纷赶往努尔干村,寻着那些马帮和骆驼帮,淘换些合用的木料。要么自己动手打制,要么花钱请匠人来做。
这些琐事,便与安佩兰无关了。
这会儿她正忙着秋收后的活计——要往大水井的麦场去,排队磨麦子。
田庄那边自有官家的麦场,毕竟那里可是种着上万亩麦田。
棉庄只种棉,今年收棉的工序刚刚完成,都在家中打皮棉。
可西山村、努尔干村、大水井这三个村,只有大水井这儿有一处公用麦场。
虽说努尔干村与大水井村没那么多田地,可家家户户也都种了几亩口粮地。有些种了麦子,荞麦,青稞这种作物都需要这用到石磨的。
于是三村的人,便都要聚在这麦场排队,等着用那盘石磨磨面。
而那原本的三头牛才能拉动的大石磨,被李瑾拉去了田庄。这儿留下的,就和安佩兰家中的那口石磨差不多的大小。
安佩兰家的麦子倒是晒妥了,在家中场上晾了两日,干湿正好,该磨了。
可一说起磨面,她便有些汗颜。
家中那盘石磨,前些日子被她用来磨地梢瓜。谁料那瓜里含着胶性汁水,尽数渗进石磨缝隙里,竟把整盘磨给粘得死死的!
她原也知道这东西发粘,去年量少,拆开磨盘用水一冲便照旧能用。
可今年一口气磨了两亩地的地梢瓜,胶汁把石磨所有缝隙都堵死浸透,连拆都拆不动。
她用水冲了许久,那磨盘依旧粘得纹丝不动。
万般无奈,安佩兰家今年的这些麦子,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按照一日一石的规矩,在麦场排队等候了。
此时的麦场里头热闹非凡,石磨整日转个不停。
如今努州署衙早已不管这片麦场了,牧监的那些拉磨的牛也都养在了两庄附近。
村民们要用石磨,只需报备一声,按序排队便是。家中有牲口的,便牵来拉磨。没牲口的,就自己人力推着磨转。
安佩兰把家里两头毛驴都牵了来,拉了一石麦子。轮到她时,便将其中一头套上磨杆,蒙上眼睛,让它一圈圈慢慢拉着磨转。
她则站在一旁,一边同相熟的妇人闲话家常,一边将提前淘净、簸去草屑尘土的麦子,缓缓添进磨眼。
毛驴拉着磨杆不停转圈,麦粒在磨盘间被碾成细碎的末子,连麸带粉簌簌落下。
再用面罗细细筛过,粗麸留在罗上,面粉便簌簌漏进盆里。
筛出的麸皮另行装入麻袋——这可是喂牲口的上好口粮。
再把土黄色的粗面重新倒回磨盘,这般反复磨上两三遭,才算得上白面。虽说比不得后世那般精细雪白的白面,可在此时的寻常百姓家,已是顶好的面粉了。
不少人家为了多出些口粮、多顶一阵子肚子,往往只过一遍磨便算了,哪舍得这般反复细磨。
安佩兰的这一石的麦子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比其他人家多些,只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些日子中,努州的空气中处处飘着新麦淡淡的清香。
三村的村民拖家带口聚在麦场,有的守着粮袋闲聊,有的上前添麦、接面帮衬着,你来我往,倒也井然有序。
常年在坎儿井出劳务、或是在努州城建的人,这会儿也都聚在了一处,彼此攀谈结识。
而此时,这麦场上最多的,便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家常。
安佩兰最是爱凑这热闹——人到了年纪,爱听些家长里短的心思,仿佛自然而然就生了出来。
像是谁谁家的黍夫看上了谁家的寡妇,两人准备搭伙过日子,只是两家的这孩子不同意的。
还有谁谁家的闺女和谁谁家的儿子被人撞见在一处约会的,估摸着眼下好事将近,男方不日便要上门提亲了。
又或是谁家聘礼要得太高,谁家定亲忽然没了下文……
在一众妇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桩桩件件都精彩得如同亲眼所见。
而这话题,就这般转到了白家的女娘身上了。
第289章 集市
“安村长,您家老三还没回来?难不成还想在南疆找婆家?”
大水井村村长家的婆娘凑了过来,笑着探问。
“你是说红棉啊,我那闺女野着呢。”安佩兰手上添着麦子,语气淡淡:“说是在南疆搭了个全是妇人的马帮,我估摸着,一般的男人,她是瞧不上喽。”
一句话,就把给白红棉说亲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她可不想给闺女招这些麻烦。
那大水井村推选出来的村长,原是努尔干遍户中的壮汉,凭借着一身的腱子肉,立了功被李瑾给赦免,改成了白衣农户,当上了村长。
人倒是还算是尽责,跟安佩兰的关系也可以,只是他家的婆娘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当初自己帮衬着养那些娃娃的时候,她家就想将已经十四岁的男娃换了只有五岁的女娃娃。
十四岁实在是太大了,安佩兰就是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都已经快要议亲的年岁,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当时这婆娘还胡搅蛮缠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她汉子动手扇了两耳光,才算作罢。
所以这会儿她一凑上来,安佩兰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干脆直接把话堵死。
八卦听听图个乐还行,真扯到自家头上,那可就没意思了。
说起白红棉,倒真是在南疆借着她三哥的名头,拉起了一支队伍。
专把那些浸了猪笼的妇人救出来,真就组成了一支全是女子的马帮。
至于情情爱爱,白红棉好似从来没放在心上。那些从猪笼里爬出来的妇人,也个个不愿再提过往。
白红棉为了这些人有个自保的一技之长,就教这些人弓箭。
哪知里头的妇人转头就教她暗器。
白红棉又扯着三嫂教医术,想要她们有个傍身的收入。
而那里头就有人默默的教秀娘用毒。
连她自己都奇怪就这么些能人怎么就能被硬摁着进了猪笼。
总之,她在南疆也是遇到了好多的能人,也跟着她们学了一身的本事。
每每来信,都将这些新奇的见闻细细写下,而唯一和情爱挂点边的,便是孟峰和秀娘又添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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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腊月,大雪纷飞之时,西山村家家户户都糊好了窗纸,装上了厚实的木门。
地坑院里头的温度一下子就提了上来,百姓用今年新收的豆杆烧水煮饭,一缕缕青烟就从地平面上缓缓升起,远远望去,倒有几分神奇。
靠着一日两顿饭的灶火,夜晚的窑洞里头也足够暖和,他们便能安安稳稳过个暖冬,确实替西山村省下了不少柴火。
只是他们今年的粮食,大多只是黄豆。
许多人家便想着把黄豆磨成豆面,或是做成豆腐,拿去换些粟米——整日只吃黄豆,可撑不过一整个冬天。
渐渐地,大水井那慈幼堂与学堂下方的山坡下,竟自发形成了一处小集市。
李瑾顺势定下日子,每逢初三、初七,便开集。
最初,村里人只在这儿换些能饱腹的粗粮,但是渐渐的,随着努尔干村子里的那些走马的家眷的加入,这儿的东西,便丰盛了起来。
什么笔墨纸砚、陶器、农具、木料……一样样的渐渐多了起来。
棉庄那边得了信,也有人把分发的棉花打成皮棉拉来卖,更有人直接搓成棉线,摆在摊上售卖。
还有木匠竖起木牌,接起定制活计——纺车、素织机、桌椅板凳,样样都能打。
就连署衙里的两个铁匠,也在集市上接起了私活——毕竟署衙发的月例实在微薄了些。
这两个铁匠合伙从署衙买出一些矿石,自己置办木炭,利用署衙的作坊,冶炼成生铁,然后给百姓打造些农具啥的,挣来的银钱两人平分。
李瑾他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帮衬着把铁匠铺撑了起来。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二人收几个徒弟,不能让这打铁的手艺只攥在他们手里。
李瑾心里清楚,日后从北地矿场运来的矿石,会是努州一大笔进项。只是如今能人太少,整个努州就这两个铁匠,实在不成比例。
只有铁匠多了,官署采买的铁矿才能销得出去,税银也能跟着多起来,这才是良性循环。
是以二人接私活可以,但五年之内,从他们手里出徒的徒弟,不能少于十个。这是私底下说好的交易。
大水井的集市,就这样一点点成了规模。
安佩兰也趁着这段时日,慢慢把家里半数的麦子磨成了面。
直到临近除夕,老大家的二人都收了工,不再往署衙和凉州跑了,老二家的两口子也不再早出晚归,就连学堂也都放了假。
白家上下,又安安稳稳地过上了舒适猫冬的日子。
嗯……有一人算不得舒适。
那便是白长宇。
此时距离县试只有不足两个月的光景,这些日子里不光白季青盯着,梁嫣然催着,如今娘也整日在他耳边念叨。
“我跟你说,咱家今年一共就收了四十四石的麦子,署衙那头就收了咱家十二石的粮税!就给咱家留下了三十二石的麦子啊!除明年的留种,磨出来也就二十石面!这要是明年有个啥灾啊、啥祸的,咱全家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安佩兰想起那些交出去的麦子就心疼,又抓着白长宇絮叨:
“我同你讲啊,明年你可得好好考,先给我把县试过了,再把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最好得个举人回来,最起码能免咱们家半数粮税!那可是六石麦子啊,能磨多少白面你算过没有!”
安佩兰如今活脱脱一副老人家模样,天天跟在白长宇屁股后面絮叨。
白长宇被烦得受不了,便嚷嚷:“娘,我大哥有官府月钱,我和我媳妇也有月钱,您那儿还藏着那么多金豆子,还差这六石税钱?您能不能别这么抠!人人都跟您一样,咱努州能好得了吗?心怀天下知道不!”
这话一出口,安佩兰当场就抄起炕上的扫箸,劈头盖脸一顿打。
“我就是个乡下老婆子,管好自家田地就够了,闲得慌去管李瑾他们的心事!还心怀天下!等你哪天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再跟我扯什么心怀天下!”
说完还不解气,一把拽住他耳朵,拖回他自己的窑洞,直接摁在书桌前。
“还天下,你那策论里写了几句心怀天下?给我再写五篇策论,每一篇里,都得给我写上‘天下’二字!”
白长宇揉着被拽得发烫的耳朵,嘴角撇了撇,终究没敢再反驳,只能苦着脸挪到书桌前,拿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页唉声叹气。
悲哀的在心头嘀咕:这六石麦子,怕是要把他这半条命都磨进去了。
第290章 王老汉
西山村的村民,如今才算真正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家。
家家户户都在院里添器物、修院墙,忙得热火朝天,村子上下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有人砌了鸡窝,有人搭了牛棚,就等来年捉两只小鸡崽,再攒钱买头牛犊,还有人想去王老汉那儿抱只羊羔。
说起王老汉,那十几只羊,便是他的命根子。
越近年关,他越是提心吊胆,生怕夜里有人摸进地里偷羊。明明家里早有了窑洞,他偏要守在田边的窝棚里。
安佩兰曾劝过他:“天寒地冻的,别你和羊都冻坏在这里。”
王老汉却犟得很:“没事,这儿好。我夜里跟羊在一块儿,暖和,冻不死。”
他那窝棚是土夯墙,半地下的样式。
远看那屋顶还没人高,树枝架着,裹上羊毛毡,再糊一层老黄泥,结实得很。
虽是低矮,保暖性却很好,就连春天的沙尘暴也奈何它不得。
下几级台阶,弯腰钻进去,里面一分为二。
左边再低三个台阶,是羊歇脚的地方。
右边用羊毛毡隔出一小间,便是王老汉的住处。
他在这不到五平方的小窝里盘了个地龙,确实暖和。
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家啊。
王老汉和老伴本有一儿一女。当年迁徙,女儿匆匆找了人家嫁掉,只想躲开努州的苦,如今回想起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老伴也在迁徙路上没撑住,走了。
如今家里只剩儿子、儿媳和两个小孙女。
早前儿子在努州城里做工,孙女也去了学堂,安佩兰只当是王老汉跟儿媳同住一处多有不便,才独自到地里搭了窝棚住着。
如今儿子回来了,原以为老汉总要回窑洞里安生过日子,谁晓得他依旧守着这片田地、守着这群羊。
这里头的缘故,还是安佩兰在麦场上听人闲聊,才略知道了些缘由。
原来,王老汉的儿媳有个弟弟,三岁上就没了爹娘,无依无靠,打小跟着姐姐过活。
这一回官府强令迁徙,已经七岁的孩子正是个是半大不小年级,想托亲靠友是送不出去了,唯有一条路,便是卖给人家做奴仆,才能躲得过那迁徙。
但王老汉不同意。
“男子汉大丈夫,就算到了北地,也得自己挣一口活路,怎能去做奴才。”
就为这句话,一家人硬是跟着迁徙的队伍,踏上了来努州的路。
谁也没料到,千里迢迢,这一路的艰辛,远比他们想的还要惨烈。
饥寒交迫已是常事,土匪猛兽,更是一波接一波,席卷着北移的人群。
王老汉的老伴,还有儿媳那个年幼的弟弟,都死在了路上。
“我听说啊,那天匪徒冲过来,王老汉只顾抱着俩亲孙女逃命,把那孩子给落下了,活活被马蹄踩死的。”
“哪啊,我听说是这王老汉直接把那孩子给推出去了,替了俩孙女的灾!”
“你们啊,知道啥啊!那王老汉的儿子才是主谋!——你想啊,他儿子养着小舅子,心里能痛快?依我看,定是他儿子在背后撺掇的!”
三人成虎,几人说的绘声绘色的就像看见过的一般。
安佩兰知道这些都是些流言,具体的情况估计也只有他们家里头的人知道。
本来是不想插手人家家事的,但是今年这寒天有些凶,李瑾那边还来看过,说是李庆年所在的北疆已经来了暴雪!
眼瞅着就要刮到咱这儿了,这几日都要做好抗寒的准备。
保甲们轮流劝过王老汉,也劝过他儿子和儿媳,但是一家三口,都是个倔脾气的,这才寻到了安佩兰这边。
安佩兰前些日子,刚从王老汉那边抓了两只小羊羔子回来,短暂的接触过这个老人,所以便应了下来。
只是,王老汉这边确实是劝不动,这老头子才倔呢。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让梁嫣然的穿上了捕快服制一同去了王老汉的儿子家。
“娘,您让我去是不是想软的不行来硬的!”梁捕快晃了晃那杆红缨枪,就要拿上。
安佩兰直接摁住她的手:“硬啥硬!你给我放下!就是来硬的也用不上你的红缨枪!”
梁捕快悻悻然放下了长枪,又握着拳头,送了送筋骨。
“不拿就不拿,我现在的身手,对付两三个普通汉子,也是没问题的。”
安佩兰斜了她一眼,还是那个炮仗性子!
两人来到王老汉家,刚巧遇上他家儿媳领着两个孙女回来。那妇人一见安佩兰与梁捕快,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上前招呼:“村长!梁捕快!快请进!”
他们家来的早些,院里头都收拾的利索,家中的物什,也都置办的齐全。
看得出这儿媳妇也是个勤快的,窑洞的地砖上,都没有什么灰尘。
安佩兰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了主题。
谁知,话音落下后,王家媳妇就转身,打发了两个孩子出去玩,然后对着安佩兰说道:“二位跟我来。”
安佩兰与梁嫣然对视一眼,跟着她进了隔壁一间窑洞。
这间窑洞应该没人住的,那张一张土炕上,没有被褥,只有张炕席,但是却干净,明显是有人打扫的。
“村长,我知道外人咋个说我家的,有说我不知好歹的,有说我公爹不对的,连我家男人也被骂得不是东西。原先我懒得辩解,可今儿您和梁捕快都来了,我便把话都说开,也求您帮着劝劝我公爹。”
说着,王家媳妇引着安佩兰和梁嫣然坐到屋里的方桌旁,转身绕过桌子,从后边的一只小柜里捧出个包袱,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打开。
“人人都道我弟弟是跟着我长大的,可那会儿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哪有那么多耐心照顾一个三岁的娃娃?我弟弟,是跟着我公爹拉扯大的。便是我闺女出世,公爹待我弟弟,也从没半分亏待!”
包袱一打开,里面是一套孩童衣衫,还有一只木雕的小鹰。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木雕小鹰上,怔怔出神,仿佛一瞬间又被拽回了那段颠沛流离的艰难岁月。
“迁移的路太远太远,脚上磨得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也不敢停下歇息。更何况那些小娃娃们。那时候,我大闺女六岁,二闺女四岁,还有我那身子……”
说起那心酸的往事,她声音忍不住颤抖,手不自觉抚上小腹,眼泪一滴滴落在那套衣衫上
第291章 说的是自己
安佩兰看着王家媳妇这模样,心里哪会不明白。
王老汉,是努州那三批迁徙百姓中第二泼来的。
都是当年南方修坝改道、村子遭了水灾的寻常人家。
安佩兰曾向李瑾问过,这批人出发时一共两千三百人。
可等到努州接收在册的竟只剩一千人。
中途逃散的寥寥无几,撑死百八十个。
剩下那些消失的人还能有啥好下场……
他们走的迁徙路,比安佩兰当年从上京来努州,还要远上一倍不止。
这般漫长路途,其中苦楚,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老人、孩子、孕妇,但凡身子弱些的,几乎都撑不到终点。
这也是为何努州人口不少,老人孩童却不多,反倒黍夫的数量确是惊人!
王家儿媳平息了一下心情,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
“您可知,我公爹守着的那群羊,是怎么一路来到努州的?”
是啊,王老汉来的时候就赶着三只的山羊来的,现在的十几只羊,就是那三只繁衍而来的。
人活下来都苦,竟然还能带来三只羊,当时,王老汉的名字也是在努州传过一阵的。
“说起来,我家其实还算是殷实,公爹和我家汉子都是勤快的,家中养了有十几只的羊呢,还有只水牛,和不少的鸡鸭。
最初,我们哪里晓得上千公里究竟是多远,只当是路远些、难走些。
可真踏上了路,才知道什么叫熬日子——白日走,黑夜也走,走着走着,牲口越来越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家里的水牛,半路上卖给了路过村镇的富户;
鸡鸭要么宰了充饥,要么换了口粮,渐渐也没了踪影;
连羊群也一路变卖,换了路上的盘缠。
到最后,家里就只剩下四只山羊了。
我弟弟把它们当成命根子一样守着,谁来换、给多少钱,都不肯松手。谁知道……”
思及此,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流。
王家媳妇哽咽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深深的喘息了几口才继续说道。
“谁能想到,那些官匪竟是一家。
他们硬要拿五个铜板强买羊,我弟弟不肯,那帮匪人便要强抢。一旁的官差冷眼旁观,最后只假惺惺让匪徒加了五个铜板,牵着羊就走。
我弟弟才七岁,性子烈,捡起那十个铜板,狠狠砸在了那一匪一官脸上。
就这么结了仇。
当天夜里,一群蒙着脸的悍匪摸了进来,直奔我弟弟去。
他为了护住剩下的山羊,就这么死在了马蹄下。
我公爹疯了一样去追,可怎么追得上?
那一夜,那帮人谁家都没抢,偏偏就冲着我家的羊,冲着——我弟弟来的!”
话音落下,王家儿媳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悲愤,嘶吼出声,将积压已久的怨与恨一股脑倾泻出来。
安佩兰与梁嫣然听过无数个版本的传言,却万万没料到,真相竟惨烈到这般地步。
官匪一家,是很多百姓心中摸不去的印象,这个认知,令梁嫣然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我公爹不肯回家,一来是因为我。他一见着我,就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被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儿。二来,就是剩下那三只山羊……那是我弟弟拿命护下来的啊!他是想拿自己的命,接着护下去!这……这才是我公爹不肯回来的真正缘由啊!”
……
安佩兰和梁嫣然两人离开王家院子的时候,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迁移,便是从生养厮守的故土,背井离乡去往一处陌生之地,重新扎根。
可这一路,他先失了相伴多年的老伴,又没了那个被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比亲孙儿还要亲的孩子。
半生攒下的家业,也在漫长路途里散得干干净净。
这般接二连三的重击,早已把他逼得不敢再面对那个“家”。
哪怕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有锅有灶,有床又被,样样齐全。
可在他心里,这儿从来都不是家。
他的家,早就碎在迁徙的路上,再也回不来了。
……
安佩兰终究没能劝动王老汉,只得嘱咐白家兄弟每日去地里照看照看,缺东少西的便多帮衬一把。
另一边,梁嫣然心直口快,将王家的真相悄悄传了出去。
王老汉同批迁徙来的百姓,有从田庄赶来赶集的,一听这话,也都一一印证,确有其事。
只是来人却并不同情,只淡淡道:
“王家老汉算不得多可怜,好歹还有儿子、儿媳、孙女在身边。我们那一批迁徙过来的,多少人家死得绝了户,连族谱都空了一大片!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头子了,就这点坎,还想不开。”
说完,他摇了摇头,那双布满裂口、粗糙不堪的手,仍在仔细整理着摊上的皮棉袋子。
脚上的布鞋早已磨开了大口子,身上的衣裳打着粗针大线的补丁,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支在额前,却依旧一脸认真地摆弄着摊子。
那人说的,应该就是他自己吧!
活着,努力的活着,然后活出个样子来。
这种人很多很多,尤其在农家里头,从来不缺活下去的信念。
大水井的集市上,有了杀年猪的屠夫,有了做花馍的印子,有了写春联的铺子。
三村两庄的百姓熙熙攘攘、往来不绝,让努州这处集市,添了些热闹繁荣的年节气象。
大年三十,暴风雪如约而至。
外头风哨尖利,刮得呜呜作响,簌簌落雪不过片刻,便把整个努州大地盖得严严实实。
白季青与白长宇顶着风雪,在村里绕了一圈——看过王老汉的窝棚,也瞧过周家那大杂院,见一切妥当,才踏雪归来。
巴勒、伊勒,还有小黄,又跟牲口们挤在一处取暖了。
只是今年,地下的那个窑洞明显拥挤了不少。
多了四只小骆驼、一头牛犊子、两只小羊羔,还有两匹刚落地不久的小马驹。
说起这两匹马,连白长宇都摸不着头脑。
当初他特意给它们寻了不少公马配对,都没成。
哪知道这两匹母马,竟在草原上自己寻了野马配上了,平白给家里添了个大惊喜。
“娘,咱家这从草原上自个儿找野物配对的法子,还真省心!”
说完摸摸伊勒的脑袋夸赞:“你倒是领了个好头!”
随后又看着这拥挤的地方,皱着眉头说道:“就是这窑洞也该扩一扩了。万一明年大黄也去找了头野牛上呢。至于那两头毛驴就算了,都是公的,就是真寻了个母驴,也领不回来!白劳累当那种驴”
毛驴似乎不服,对着白长宇一个劲的呲牙:“呜——昂!呜——昂!”
第292章 县试
大年三十,李庆年总算从北疆赶回来了。
他身后,少了陆英的身影,却多了十几个过命交情的兄弟。
他们喝着暖酒,逗着那些娃娃,或者教他们箭法,或者教他们骑马。
整个院子里头,都是欢声笑语。
守岁之夜,努州的暴风雪呼啸不止,一遍遍拍打着百姓们的窗纸,像是要钻进来抢一点人间暖意。
可人人屋里热炕烧得滚烫,硬生生把刺骨的寒意挡在了屋外。
劳累了一整年的百姓,终于能蜷在热炕头上,慢悠悠地闲话家常。
桌上不过是些粗茶淡饭,却也难得见了些油星,透着一股子安稳的年味儿。
李瑾邀了林易,去李五爷家过年。毕齐和铁头凑在一处。
安怀瑾与安琥守着自家小院,今年也总算多了几分温馨。
遥远的南疆,孟峰、秀娘、白红棉、曼儿,还有今年新添的小娃——念儿,也围坐在暖炉边,守着这一年的岁末。
一炉暖火,几缕烟火,便是天涯海角最踏实的团圆。
而桑苍国与大宋的边境,战火也暂歇了。
一小队兵马隐在战壕深处,几乎看不清面庞的陆英,独自抬头,望向北方。
那是家的方向,是距离也隔不断的牵挂。
子时一过,远处更夫的铜锣声穿透人间,“哐——哐——哐——”三响落定,大地忽然轻轻震颤。
那是大宋各州府,齐齐燃放起了烟花。
努州,也迎来了属于它的第一年烟花。
李瑾在努州的署衙外,亲手点燃了五响彩色烟花。
百姓们冒着漫天风雪,也要挤到高处去看。
孩童欢喜雀跃,老人眉间惆怅尽散,夫妻眼中重燃希望。
烟火起,照人间,举杯敬此年。
————
二月,努州的县试终于郑重开场。
白长宇立在署衙门前,心中既激动,又藏着几分难言的惆怅。
“小叔叔,别紧张,好好考,你一定能行。”
白知远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先走了两步,将他的家状与保状递到守门衙役手中。
衙役早认得这位白大人的公子,乃是本次县试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即笑着招呼:
“远儿来了!安心考,叔看好你!”
“谢谢姚山叔叔!”
白知远然后自信地昂首挺步进了考场。
外头的白长宇见状,轻哼一声:“你小叔叔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岂能输给你这毛头小子!”
说完也踏步而行。
“哎——你的保状!”梁嫣然急忙拽住他袖子,将两本册子递了过去。
安佩兰望着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儿子,还是把省粮税的砝码,押在了白知远身上。
县试本就简易,不比解试繁复,一日便可考完。
众人便都在署衙之外静静等候。
白季青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大门,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安佩兰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被钦点了录事参军的事,应该说是好坏参半。
好处明明白白——从一介遍户,一步踏入官差之列。
可坏处也摆在眼前——官身不得再应科考,白季青这辈子,再也不能凭科举证明自己的才学了。
日落黄昏,白长宇和白知远皆是自信满满的走出了考场。
“这些考题我都会,手拿把掐。”白长宇拍着胸脯道。
“考题不算太难,只是角度刁钻,我寻着其中逻辑,一一答了出来。”白知远则沉稳许多。
安佩兰听着这二人的回答,对白长宇又提了几分担忧。
果然到了放榜那日,案首一栏,赫然写着——白知远。
白长宇顺着榜单一路往下找,终于在倒数第二个出案的位置,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虽是一前一后,但皆为出案,同喜同喜!”
白长宇喜滋滋的寻到了名字后,很是高兴,不管名次如何,他总算是个童生了。
一旁的白季青却轻轻摇头:“远儿的成绩确实惊艳,只是二弟……还是差强人意了些。我本以为,他怎么也能排在县榜前列。”
他轻叹一声,又正色道:
“今年八月便是秋闱解试,只剩半年光景,万万不可懈怠!”
这话一出,方才还咧嘴笑个不停的白长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哥,你们努州署衙才刚把县试的资格争下来,这就又把秋闱的资格也弄到手了?就您这儿——”
他伸手指着努州那座简陋的署衙,一脸嫌弃:“这儿办个县试都嫌寒酸,还敢搞秋闱?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白季青半点不客气,学着母亲的样子,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咱努州,是正儿八经的州府!再寒酸也是州府!一州之府举办秋闱解试,有什么可笑的!”
安佩兰看着白季青说道:“你们确定,秋闱的资格已经批下来了?”
白季青点头:“自然。今年八月的秋闱,便在努州举行。”
“就在这儿?这破地方?”白长宇还是一脸不敢信。
“这儿自然不成。”
白季青话音微顿,安佩兰猛地回过神来。
“努州新署衙……建好了?”
白季青微微一笑:“按工期,五月便能落成。不只是署衙,内城官所也会一并完工。到时候停工两月,将整座内城修整一新,正好迎接八月秋闱。”
一州之府,大体分内外两城。
内城多为官府公署、官吏居所,一应公务处置皆在此间,规整肃穆。
外城则是百姓市井、商铺民居,烟火气最盛。
内城往往不会太大。真正耗功夫的,是外城的市井街巷、民居铺户,工期最是绵长。
更别说那一圈护城高墙,许多州府前后历经数十年,才能彻底筑成。
只是内城一落成,一州的建制便算真正完备,从前混乱不清的官吏归属,也该一一理清、归于正轨。
李瑾与白季青心中,早已将牧监使一职,暗暗寄望于白长宇。
八月份,便可见分晓,如此一来,白长宇此刻的压力,自然是沉甸甸的,半点松懈不得。
而从此后,督促白长宇课业的,便又多了个李瑾。
说到底,还是白长宇手里那桩马麝的营生,实在太过诱人,一旦驯养成功,那便是源源不断、真金白银的进项。
“长宇兄弟,牧监使一职,非你莫属啊!”
第293章 福气
随着努州城建的速度加快,安佩兰西边的那座乱石坡终于是露出来半截。
果然,底下藏着一处古湖泊,单看乱石坡的规模,就知道这湖绝不小。
若是真能让它重见天日、重新蓄水,那便是努州今后一处至关重要的水源,整座城,都要彻底变样。
李瑾寻站在坡前,一想到将来的景象,就忍不住咧嘴高兴。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一件事——安婶子,竟在地里“偷偷”埋了些东西。
“啥叫偷偷!”
安佩兰提着空桶刚回到田埂,正好听见李瑾寻和林易在嘀咕自己,当即开口。
“嘿嘿,安婶子,您这放的到底是个啥东西。”
李瑾寻接过水桶,凑到鼻尖闻了闻,没闻出啥味来,又递给林易。
林易伸食指沾了点青白色的水渍,刚要往嘴里送,就被安佩兰一把打开。
“你这啥毛病,啥东西往嘴里送,不怕闹肚子!”
林易讪讪一笑:“我舌头灵,尝一口就知道里头是啥。”
安佩兰下意识想到,若是里面掺了些农家肥,他是不是也敢尝,忍不住嗤笑两声。
林易多机灵,一看安婶子那眼神就知道她没想好事,赶紧挠挠头岔开话题。这事儿他可真试过,绝不能让安婶子往下细想。
“安婶子,您到底弄的啥好东西?”
安佩兰也不藏着,直接把地梢瓜提取橡胶后剩下的废水肥力极旺、能肥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这么说……这地梢瓜,既能做防雨布,剩下的废料还能当肥料?”
林易喃喃一声,抬头正好与李瑾寻对视一眼。
两人瞬间相视大笑。
怎能不笑?
那橡胶防雨布,本来就比桐油布还要防水,盖粮囤、遮物件都严实得很。只是努州本就少雨,这布做出来后,他们一直没太当回事。
前些日子清点官银,看着库里日渐稀少的银子,两人都发愁,想找些能增收的营生。可努州有的东西,别的州府不但有,还比他们好得多。思来想去,才又想起安怀瑾弄出的这防雨布。
可他们又犹豫了。
地梢瓜出胶实在太少,足足两亩地,才勉强做出一匹防雨布。在如今寸土寸金的努州,这般耗地,实在不划算,这事便又搁置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若是制完橡胶的废料还能肥田,那对土地金贵的努州而言,制作防雨布出售往其他州府,便是一桩再好不过的进项!
李瑾和林易当即翻身上马,就要去找安怀瑾。
安佩兰看两人风风火火的样子,连忙喊住:“都快晌午了,你们急着去哪儿?在家吃了饭再走。”
李瑾摆了摆手:“不了安婶子,我们去趟火药坊,晚上再来蹭饭!我想吃糟鱼。”
林易也跟着笑:“安婶子,再炒点西瓜子,咱们边嗑边说事。”
两人笑声一路远去,安佩兰在后面笑着喊:“成!记得把李老和李五爷也叫来!”
二人只遥遥挥了挥手,不多时便消失在路尽头。
李瑾他们来到火药坊的时候,安琥也在这儿。
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鸡蛋气味,安琥和安怀瑾都戴着布口罩,在一排排陶罐之间来回忙碌。
这火药坊,如今可是努州一个填不满的大窟窿。
硫磺、硝石一担一担抬进来,花出去的银子跟水淌似的,却迟迟不见像样的产出。
也亏得林易早前上了折子,把石硫合剂的制法上报朝廷,好不容易才批下这么一大批军需原料。
不然,这般大动静地囤积硫磺硝石,早被上面疑心努州私造军火了。
只是这事也透着几分奇怪。
石硫合剂明明是大功一件,可朝廷那边,至今半点封赏动静都没有。
李瑾和林易之前还私下嘀咕过——莫不是,朝廷要憋个大的?
嗯,确实是个天大的喜事,只是此事要过段时日喽~
话扯远了。
此刻火药坊里,安怀瑾还在埋头忙碌,全神贯注盯着坛坛罐罐。
只有安琥先瞧见两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今日倒是赶巧,我爹正好有几件喜事,要同你们汇报!”
李瑾和林易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看这架势,多半是石硫合剂那边,终于又有新下文了。
果然,安怀瑾把手头的活计忙完,便将二人引到里间。
一进门,他就抱上来一堆瓶瓶罐罐,神色间难掩兴奋。
“这些,全是我在石硫合剂的底子上,再琢磨出来的东西。”
他先指着其中一罐:“这一罐,我掺了石灰、黏土,又加了少许桐油熬成。刷在城墙、军粮库的墙壁上,防虫蛀、防风沙侵蚀,用处极大。”
又指向另一罐:“这个是加了石灰与草木灰调的,能代替明矾净水。倒进蓄水池里,浑水很快便能澄清,再煮沸就可放心饮用。”
安怀瑾越说越起劲:
“除此之外,我还试过,将这石硫合剂薄涂在刀剑铁器上,能防生锈。
更妙的是用在皮子上头,用它给皮子脱灰、软化,再配上草木灰、动物油,便能制出很是耐磨的软皮。
往后皮甲、皮靴、马鞍、皮箱、皮帐,咱们努州都能自己造,还能做得比别处更结实、更耐用!”
安怀瑾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眼神更亮:
“还有一桩。那些原先被安佩兰随手倒掉的废渣,只要堆起来沤熟,再下到地里,既是肥田的好料,又能杀虫防虫,半点不糟蹋!”
安怀瑾越说越是兴奋,脸颊涨得通红,语速也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带着几分较劲,仿佛要在这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自己比安佩兰更强、更有用的证据。
然而,李瑾和林易对视一眼,自然而然地,又把这些功劳归到了安佩兰头上。
两人越想越兴奋,李瑾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安婶子,当真是咱努州的福气啊!”
林易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有她坐镇,咱们努州何愁不富!”
这话一出,安怀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声辩解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石硫合剂的底子,确实是安佩兰先琢磨出来的,自己不过是站在她的肩膀上再做研发。
只是,这些日夜熬出来的新法子,怎么着,也该有他安怀瑾的一分吧?
心中添了丝委屈。
第294章 男多女少
李瑾见状也笑着安慰了一句:“安夫子自然也是我努州的大功臣!可我也得说句实在的——若不是你那老姐姐当初把你从酒缸里踹出来,你啊,指不定还沁在酒壶里醉生梦死呢!你说,我该不该感谢安婶子?”
这话戳到了实情。
关键是这个安怀瑾目前还是安婶子的奴仆呢,虽然安婶子没拿那个鸡毛当令箭,但是那份文书可是在署衙签的,
从这个角度说,安怀瑾眼下所有的钻研、所有的发明,按律、按例、按名分,全都该归在主子安佩兰的名下。
也正因如此,李瑾和林易用起安怀瑾来,才这般顺手,半点负担都没有。
两人又将那防水布的计划与他说了一番,安怀瑾整理了思绪说道:“这倒不难。整个工序并不算复杂,只是需要大量种植地梢瓜。还有一点最要紧——这些法子绝不能流出努州,关键几步的手艺,必须牢牢握在咱们努州本地人手里。”
这点,李瑾和林易自然早已想到,两人齐齐点头,语气郑重:“嗯,关键手艺,必然只传努州本地人。”
努州本地人。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
如今的努州,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人,他们的下一代或许才会真正将这里当作家乡。
可眼下,真正把努州视作根的,还是最早那一批从苦寒岁月里一同熬出来的人。
无论他们当初是为何而来,心中再有冤屈、再有不甘,也在这几年的烟火岁月里慢慢磨平了。
从前初来乍到时,满心都是屈辱与茫然。
到如今,脚下的土地种出了粮食,身边有了邻里烟火,手里攥着安稳的日子,早已把那些过往的冤屈、流放的苦楚,都熬成了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他们不是过客,不是罪徒,是扎了根的努州人,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李瑾和林易挑出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安佩兰看着也是面善的很。
肖五——一个很瘦弱的汉子,他没有家人了,自己孑然一身就住在大水井村,做了一个普通的工匠。
安佩兰其实见过他,只是几面之缘,不记得名字罢了。
他是当初在大水井边躺着晒太阳的人,是安琥举手要去挑粪时站在旁边的汉子,是坎儿井建设里挥汗的工匠,也是西山水渠赶来的帮工,更是饥荒那年,排队领掺了青冈子口粮的饥民。
如今的他,早已住进了属于自己的窑洞,在坎儿井当工匠,每日还能领两餐饭,日子过得踏实。
乍一被叫过来,听说要调去大水井附近种地梢瓜,不能再回坎儿井做工,汉子当场就慌了,脸色都白了几分。
“我、我是不是做错啥了?咋不让俺回坎儿井了?俺干活实在,从没偷过懒啊!”
李瑾连忙好言安抚,他这才明白,不是要罚他,而是今后要让他跟着安怀瑾做工。
肖五愣了愣,脱口而出:
“安怀瑾?……是安村长的那个文武状元的废物弟弟?”
……
安怀瑾还在林易的身后站着呢。
还有身边的安佩兰,两人一个没忍住,对视一眼笑出声来——这几个词放到了一起还挺有意思。
李瑾连忙斜眼瞥了一眼身后脸已经涨得通红的安怀瑾,慌忙打圆场安抚:
“安怀瑾那可是文武状元,如今做了教书先生,本就不差。现在又研制防水布,将来是咱们努州实打实的进项,前途光明得很!”
肖五这才顺着李瑾的眼神看向身后,林易,安佩兰还有刚刚蛐蛐过的安怀瑾,三人正站在身后呢。
肖五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误会喽~”
安佩兰直接上前一步:“没误会,没误会,安怀瑾不是个小气的人!跟他接触久了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啊,酸腐又古板,但是绝不是个小鸡肚肠的性子,今后你们同他好好干,这赚的银子绝对比现在还要多!”
肖五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说道:“我现在没想多赚银钱,就想讨个婆娘。”
此言一出,安怀瑾脸色顿时更难看,刚要蹦出几句酸腐话,就被安佩兰一眼按了回去。
李瑾又安抚了几句,肖五等人都应下愿意跟着安怀瑾做事,拿上了安佩兰给的瓜种,转身回去栽种地梢瓜了。
可人刚走,安怀瑾立刻就不乐意了,沉脸哼道:“老夫怎能与这般满脑子都是俗情风月之事的人共事!”
安佩兰当即啧啧两声,狠狠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从你那高高在上的圣贤书架子上下来,好好看看脚下这片土地,看看这些农人真正想要的、真正盼的是什么!
肖五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从饥荒里熬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窑洞、有了活计、有了一口饱饭,他心里最实在的念想,不过是成个家、有个热炕头,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本是最正当的心思,哪里就比你低俗了?
我看你还是闲得饭吃多了,饿得轻了!”
说完,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安怀瑾一张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急又气,满肚子反驳的话翻涌不休:“我怎会不懂?只是他先这般轻看我,我才随口说他一句!”
可这番辩解,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满腔憋屈堵在胸口,到了最后,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冷哼。
李瑾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走了。
林易叹了口气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走了。
“你…你们…哼……”安怀瑾又冷哼一声,也走了。
其实肖五这点念想,也是如今努州无数百姓的共同心愿。
如今的努州,早已熬过饥馑荒年,人人有窑洞可住,有田地可耕,不再是朝不保夕的流民。
可早年一路迁徙、流放、逃荒过来的人里,十之八九活下来的都是些男子。
能讨上一个媳妇,成个家,生个子嗣延续香火,便是他们心底的期盼。
李瑾和林易也知道,眼下努州的男女比例悬殊得吓人,男子与女子近乎五比一,五个汉子争不到一个女子。
连梁嫣然最近回来也说,最近大多数纠纷都是围绕女子出现的争执。
所以在他们这儿,寡妇门前没有是非,只有媒人踏平的门槛。
只是男女之事也不能强求啊,这总不能上书要求上京送些女子来啊。
所以这事就成了他们俩的疙瘩,一直也没什么好法子。
第295章 以地抵粮
努州二月,正值春荒,冻土初融,坎儿井与努州营建尚未上工,男人们便趁此时在家中翻地。
这几年,努州年年秋收后都会播种紫花苜蓿。
春秋两季,庄户人家会掐取苜蓿嫩芽当作野菜充饥,余下的茎秆则由署衙统一收走,送往牧监充作牲口饲草。
而埋在地下的根瘤,经春雨浸润,翻埋,便会渐渐腐解在土中。
而苜蓿根上的小疙瘩里藏着的根瘤菌,就能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土地可吸收的养分,让荒地越种越肥,越种越松软。
此时的人们不知道是这种细菌的作用,只知道种紫花苜蓿能让地肥苗壮。
三村两庄也都会特意给苜蓿留一片地,不收割、不翻耕,只等夏季结籽。
一到夏季,荚果里的种子掉落,或是人工播撒,或是随风飘散,落满了努州的整片荒山野岭。
如今开春再望,荒野间早已不是昔日萧瑟景象,苜蓿、艾草与蒲公英交错生长,刚入三月,便已是满眼绿意。
即便到了已经耕完地的时候,人们仍可去这些荒坡采挖嫩芽果腹,只是人人都记得不伤根系,好让三两天后再来的人,也能有所收获。
只是,单靠这些苜蓿芽,也抵不过今年的春荒。
一来是如今努州人口增多,二来今年许多人家都是头一茬养地,田里多种豆子。
再加上去年雨水偏少,人们忙得根本照料不上,收成本就十分有限。
西山村的百姓,将那可怜的收成,一部分用于建房时的抵扣,一部分存着明年的豆种。剩下能换粮换钱的就少得很了。
几番下来,口粮早已捉襟见肘,不少人家更是直接陷入了断粮的危机。
便有人想着往后草场打猎求生,可一来没有代步牲口,往返耗时太久;二来善射者本就稀少,买得起箭矢的人更是寥寥。只凭两把柴刀便想猎到黄羊,无异于痴心妄想,出去的人大多空手而归。
就在这时,家中尚有余粮的人家便放出话来——可以用地抵粮。
这,便是最初地主出现的苗头。
与此同时,便有了安佩兰在背后出的主意,李瑾的牵头——由署衙来放粮!以粮抵利钱!让那些想要在第一年做地主的人家灭了苗头。
安佩兰其实并不反对努州出现些地主,
其实最早这批所谓的“地主”,并无多少家底,不过是靠着极度节俭,攒下比旁人多上两三倍的口粮。逢灾年春荒,便趁人之危,让百姓以土地换粮食。那点粮食一旦沾上利滚利,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再无力赎回土地。一来二去,便出现了“地主”
而北地的各州府,其实并无什么通天豪绅,所谓地主,不过是比寻常百姓多一口饱饭、偶尔能吃个鸡蛋的人家罢了。若拿去和京城里的轿夫相比,许多这边的“地主”,日子过得还不如对方来得体面。
皆是因为这片土地背后藏着的,是农耕社会的不易和低层级老百姓的颠沛流离。
只是,安佩兰反感的,是这些人的急不可耐!
大家才在努州扎根第一年,刚能勉强糊口,这些人便仗着些许家底,急着以地抵粮收地敛财——这太容易形成恶性循环,硬生生把百姓分出三六九等,往后底层人再想翻身,便是难如登天。
所以,最起码在努州能收到粮税之前,这些妄想趁乱成地主的人,绝不能让他们滋长这种歪风。
当然,若将来有人好吃懒做,最终被人收了地,那便是自己选的路,努州官府自然不会干预。
此刻,李瑾便拿出了田庄储备的官粮,将粟米、荞麦之类的粮食,赊给了三村断粮的百姓,并定下规矩,来年秋收后,只需归还粮食本金,再另付一成利息便可。
此举一出,李瑾与一众官吏在百姓心中顿时威望大增。
如今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议论,说自己来努州真是来对了,摊上了一位真正为民的好官。
而对挣扎在底层的百姓而言,一位好官便是他们能安稳活下去的最大指望。
其实官府此番赊出的粮食,就整个努州来说并不算多。
大水井村生计安稳,本就无需接济。
真正需要的,多是努尔干村与西山村的人家。
努尔干村又多是跑马、赶骆驼的商户,半数人家家境殷实,真正穷困到要赊粮度日的,不过几十户。只有西山村的佘粮人户能多些。
但是李瑾这一番举动,虽耗粮不多,赚下的名声却是极大。
此时,他正喜滋滋地在家吃着小菜、抿着小酒,回味着百姓口中那一声声“好官”,西屋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呼喊。
“老爷!快来!你快过来!”
李瑾一听便知是自家夫人的声音。夫人本就即将临盆,他心头一紧,莫不是今夜就要生了?当即放下酒杯,快步奔往隔壁青儿的屋子。
进屋后,他先急着去扶夫人,却见她脸色惨白,指着床上的青儿,声音发颤:“老爷,你看,青儿这是水痘,还是……天花?”
李瑾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上前查看。青儿正发着高热,脸上、身上已然起了成片的水疱。
夜里油灯昏黄,光线昏暗,他一时竟分辨不出是轻浅的水痘,还是要命的天花,张了张嘴,却答不出一句话。
这沉默,让本就惊惧的李夫人彻底慌了神。她腹中骤然一阵剧痛,下身羊水便破了。
“老爷!快去叫爹娘!快!”李夫人扶着床沿,厉声急唤。
李瑾回过神,转身便冲了出去,直奔署衙后值房,唤醒两名值夜衙役,一人去通知李五爷,一人去请安村长。
李五爷那边早备好了稳婆,得信便立即带人赶来。
而去唤安佩兰,这便是慌乱中,李瑾的一丝依靠。
努州如今尚无正经医官,青儿病症不明,水痘天花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别。偏在此时夫人又要临盆,他六神无主,下意识便只想寻安婶子来拿个主意,毕竟她家还有个懂医理的简氏和秀娘了,近墨者赤,想着她多少能懂些药理。
李瑾将夫人扶回主屋安置,又忙着烧热水,一番忙乱过后,心神才渐渐冷静下来。
不论青儿得的是水痘还是天花,眼下第一件事——必须立刻隔离消毒!
第296章 水痘?天花?
李瑾不敢耽搁,将去年晒的些蕲艾放到热水中煮沸,用艾草水里里外外撒了一遍。
此时,青儿奶带着稳婆一行人匆匆赶到,他又连忙让他们帮着夫人更换干净衣物,并把身上的衣物全部拿出来焚烧。
可他刚把青儿出痘的事简略一说,那稳婆脸色“唰”地就白了。
“李大人……您、您家这是生痘了啊!”稳婆声音都发颤,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若真的是天花,那都是要人命的东西!产妇身子最虚,孩子刚落地也弱,沾不得这东西啊!”
“我知道,但是这会也挪动不了啊。”
李瑾怎么会不知,但是此刻他夫人已经无法走路。
青儿奶看出稳婆的犹豫,她低头略想了一会,很是决绝地说道:“青儿她娘是二胎,路子熟,这接生的活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稳婆闻言,有些踌躇,但还是对着李瑾他们弯腰弓身道:“李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家儿媳刚诞下孩儿,还不满百日。我又是这努州唯一的产婆,一身干系着无数产妇婴孩,这痘疫……我实在赌不起。对不住您了。”
李瑾闻言,叹息回道:“是我心急了,思虑不周,你回去后先用艾草水也泡一泡身上的衣物,好好清洗一番才成。”
稳婆应声道谢后就走了。
这事怪不着任何人,这个时代,若真的是天花,那便是九死一生的事。
青儿奶奶没再多看那离去的背影,转身便去端了一盆滚烫的艾草水,临进门前,回头对着李五爷与李瑾沉声道:“你们爷俩看好青儿,我守着她娘!咱们万万不能乱,定让她娘平平安安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才成!”
话音落,她端着水盆,掀帘径直进了产房。
李五爷与李瑾快步走到青儿床前。孩子正发着高热,小脸通红,手脚不安地乱挠,两人不敢耽搁,当即按住孩子,将他双手牢牢绑住,不再碰那水疱。
“不管是水痘还是天花,绝不能让他抓破了。”
这点常识,他们还是懂的。
另一边,连夜去请安佩兰的衙役,又被她立刻差往凉州,务必要把简氏连夜接到署衙。
安佩兰不懂医术,前世不过懂些粗浅的家庭护理,这般凶险关头,半点马虎不得,必须让真正懂行的人来掌事。
白季青当即起身跟着过去,老二家的则被安佩兰强摁在家中照看好两个孩子,免得再出意外。
俩人在路过火药坊的时候,敲了安怀瑾的屋子,让他准备了些石硫合剂一同去李瑾家。
安怀瑾没有犹豫,当即和安琥收拾妥当,提着两罐熬好的石硫合剂,直奔署衙而去。
等安怀瑾和安琥赶到李瑾家时,正看见安佩兰从产房方向出来,神情带着几分严肃。
她毕竟也没有亲自生过孩子,产房里的事帮不上手,便进去陪李夫人说了几句,先稳住产妇的心。
“你放心,青儿这不是天花,就是水痘。你看他水疱清亮,病症轻。我带了蒲公英,回头熬水给他喂下,如今又有石硫合剂能消毒,这水痘不难对付。你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事,有我们呢。”
李夫人与青儿奶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远儿他奶,青儿那就拜托你了。”
水痘不比天花,孩子得了,十有八九都能熬过去,只要不是那九死一生的天花,便还有指望。
又安抚几句,安佩兰便出了产房。
抬眼看着被白季青拦在院外的安怀瑾他们,就接过他手里的石硫合剂,和李瑾两人将那石硫合剂对上十倍的水先给屋里屋外的所有角落都要浇一遍。便是他们三人站着的院外也泼了一遍。
然后又给产妇兑了一盆,嘱咐青儿奶将屋里都撒均匀了,但是千万不能碰到皮肉,尤其是产妇!
青儿的那间屋子,就托付给了在屋里的李五爷。
安佩兰在门口远远看了青儿一眼,烛光昏暗,只能隐约瞧见孩子脸上鼓起一片细小水疱,到底是何模样,根本看不真切。
“李五爷,我不能进去,免得交叉感染。青儿这边,就只能您自个多费心照看了。”
李五爷点着头说道:“我懂,我懂,你们都不要进来,我陪着青儿。你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安佩兰将石硫合剂的使用法子也说了一遍,李五爷一刻不耽搁,接过盆便依言撒了起来。
安佩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来。
李瑾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颤:“安婶子,到底……到底是天花,还是水痘?”
安佩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我不知道,刚刚在产房说的,也不过是安慰李夫人,别让她在这紧要关头分心罢了。”
她是真的认不出,不论前世今生,她都没亲眼见过水痘,更没见过天花。
前世的天花都已经灭绝了,水痘人人接种疫苗防着。
小时候倒是偶尔听说谁长水痘了,第二天就休了病假,只有羡慕的份哪能看见那水痘啥样?
众人正心焦如焚之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紧跟着,青儿奶喜不自禁的声音传了过来:“生了!是孙女!咱家添了个孙女!”
不一会儿,青儿奶抱着襁褓,便想出来给李瑾瞧瞧。
李瑾脸色一变,连忙厉声止住:“别出来……别染上水痘。”
青儿奶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成,那不出去了,就给你远远看一眼。”
安佩兰站在一旁,心却陷入了纠结。到底是让青儿奶把婴儿抱走,还是直接将孩子一同隔离在屋里?
她略一思忖,立刻对李瑾和青儿奶沉声道:“这孩子才刚落地,半点抵抗力都没有。他亲娘又早接触过青儿,无论如何,这孩子都绝不能再留在这凶险之地。”
闻言,李瑾和青儿奶都有些犹豫,这么小,离开娘咋办?
这时,刚生产完的李夫人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在床上哑声喊道:“听安婶子的,这孩子,不能在这儿!”
青儿奶咬了咬牙,抱着孩子便要往安佩兰面前递。
可安佩兰却往后一退,摇了摇头:“我不成。我在青儿门口站过,身上也不安全。”
她转头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径直落在一直待在安全地带的三人身上转。
随后眼神落在安怀瑾与安琥身上,抬手一指:“你们俩看着,将孩子带到隔壁的治所守好了。”
安怀瑾与安琥对视一眼,又茫然四下看了看,确认安佩兰说的真是自己,两人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我们不成!真不成啊!”
安佩兰急了眼,这么个孩子在这儿多待一秒就多一秒的风险,她当即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呵斥:
“其他人要么碰过青儿,要么间接接触过,都不干净!季青还要帮着李大人处理州府公务!你们说,除了你们俩,还能有谁?还推辞什么!赶紧抱上孩子离开这儿!”
第297章 得过水痘
两人闻言没敢耽搁,迅速抱着孩子站在院子外头。
青儿奶便在屋里喊着:“我刚刚在里头用煮过的艾草水给她洗过了,被子都是我带来的干净的,你们在治所那儿一定要烧起火炕,别冻着她,等会她若是哭了,你们烧些水放凉了再给她喝点,千万不要烫到!要比你们喝起来凉些再喂……”
青儿奶很担心,一遍遍详细地叮嘱着。
而安怀瑾抱着怀中的这个小小的东西,似乎连脚都不会迈了,一步也不想走,生怕漏了啥。
但是安佩兰催促,这孩子不能在这初春的屋外待着:“你们在这儿多待一秒,这孩子多一分风险不说,还要受冻!你们现在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闻言,安怀瑾小心翼翼地迈步,安琥护着生怕他爹抱不住摔了,两人就这样挪到了署衙另一边的治所。
青儿奶看了一眼离开的安怀瑾他们,担忧地回到了儿媳身边,毕竟她刚刚生产,还虚弱的很。
白季青也没有离开,就在院门口等着,万一再有什么事可以帮衬着。
果然,这一会的功夫,林易和很多的官吏闻言都跑过来,都被白季青给拦住了。
这个时候,不是他们想要展现自己的义气的时候。
白季青的阻拦,安佩兰的厉声呵斥,李瑾的好言劝说,这才让众人散去。
天也在此刻亮了起来。
简氏,终于从凉州赶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像是给安佩兰吃了个定心丸一样,一颗悬了整夜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简氏翻身下马,从马背搭着的布袋子里取出几样物事,手脚利落地戴上布口罩,套上一身棉布罩衣,又戴好手套,脚上也裹了一双白色连裤鞋套。
这身装束裹得严严实实,瞧着竟与安佩兰前世见过的防疫服有几分相似。
她先走进李夫人房中诊脉,片刻便拟出药方,隔着一段距离将方子递给白季青看了一眼。
白季青记性素来极好,按照方子在简氏带回来的布袋中翻拣着药材,可面对外形相近的药材,也只敢认上八分。
拣出后还要等简氏再查验一遍,才敢送去煎煮。
而简氏在确认药材无误后,便转身去了青儿的房间。
一进门,便见青儿正发着高烧,昏昏沉沉着,脸上、身上,全是水汪汪的水疱。
“青儿是什么时候发的热?”
简氏问身边的李五爷,李五爷也不知啊,就连忙去了门口问李瑾。
李瑾则慌忙回到产房,问道:“他娘,青儿啥时候发的热?”
李夫人强撑起眼皮,缓缓说道:“下午,今儿下午的时候就热起来了。”
等李瑾把这话传回来的时候,简氏便松了口气:“放心吧,是水痘。”
这一句话落下,悬在所有人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重重落地。
水痘与天花相比,致死率低得太多。如今有石硫合剂消毒,又有蕲艾熏屋防疫,足够稳稳应对。
简氏跟众人解释道:“天花是先高热数日,烧退之后才出疹子,疹子硬实,像是嵌在皮肉里。水痘却是发热与水疱一同起来,疱浆清亮,浮在表皮。”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年轻时得过的就是这个,和青儿一模一样!”
说话的是李五爷。
此时,不光是李瑾,便是安佩兰也无语的看着李五爷。
李五爷瞅着李瑾,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你小时候也得过,只是那会儿太小,早记不得了。再说,咱谁也没真见过天花啊。隔了这么多年,模样早模糊了,我也不敢胡乱确认。”
方才青儿烧得昏沉,李瑾的一句“天花”吓得他六神无主,哪里还想得起来几十年前的旧事。若是青儿奶在跟前,少不得要拿扫把追着他打一顿才解气。
就在这时,李老从学堂匆匆赶来,一见李瑾便慌声道:“不好了,学堂里的孩子们,都起了水痘!”
李瑾连忙问道:“李老,您也分得清水痘与天花?”
李老当即点头:“这有何难。天花痘藏在肉里,水痘浮在皮上,老夫两种都得过!”
简氏闻言便开口问道:“您老脸上并无麻子,当年是如何撑过来的?”
李老说得豪爽:“绑起来!那时我还小,我爹直接将我反绑在柱子上,不让抓挠,只管灌水、灌米粥、灌药,硬生生扛过来的。”
话说得粗陋,却是最实在的保命法子。
简氏轻轻点头:“只要不抓破痘疱,居处通风,能吃得下饭、喝得了水,便是应对痘症最好的法子。”
说罢又郑重嘱咐李瑾等人:“便是水痘,也不可掉以轻心。李夫人若是得过水痘还好,若是未曾得过,她如今刚生产完,产妇与新生儿一旦染上水痘,也是能要命的。”
随后将那套防疫服脱下,又提笔写了个方子——这便是治疗水痘、止痒退热的方子。
和白季青一起抓完药,她便同李老一起往学堂去了。
而安佩兰这边则收拾了一番,又叮嘱了一下李夫人放宽心也转身往治所而去。
那刚落地的小娃娃还在那里,两个大男人照看,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
治所,已经升起了火炕,屋里倒是暖和,就是那个小婴儿在不停地哭泣着。
安怀瑾与安琥一见安佩兰,便像见到了救星。
“安……”安怀瑾张了张嘴,也不知应怎么喊她,安琥连忙抢着开口:“姑姑,你是来接这个小娃娃的吗?”
安佩兰隔着院门望了一眼,轻声道:“不是。青儿得的是水痘,仍有传染性,我便不进去了。你们两个务必做好防护,石硫合剂要勤撒,艾草煮水洗手之后再抱孩子。记得给娃娃寻些牛乳来喂,进出都要仔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慈幼堂那边也出了水痘,估计学堂也避不开。幸亏你们如今住在火药坊,不然这会儿,你们也指望不上了。”
而安怀瑾和安琥则想着,要是住在学堂,是不是就不用看这个小娃娃了。
只是,他们终究没逃开照顾这个小娃娃的事。并且这一照料,便是月余。
因为——努州,终究没有逃过随之而来的天花。
第298章 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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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天花2
地黄凉血退热、养阴固元,甘草解毒护胃、调和诸药,二药合用,正是应对痘疫的必备之品。
而幸运的是,安佩兰往年所种的那些地黄、甘草等药材,尽数卖给努州署衙,存入药监所。
按往年惯例,药材入册后,待到入夏便会转运一批至其他州府的惠民司变卖,赚取一定差价,以充公中开销。
可今年尚未到转运之期,库中存药反倒充足,也算是这场危局里唯一一桩幸事。
安佩兰强稳心神,望着白季青手中的医书,沉声道:“你给我细细讲一遍,这天花究竟是何病理。”
她虽不通医理,但是多少有些现代的一些知识储备,虽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但哪怕只为简若烟,也必须尽力一试。
二人席地而坐,于旷野之中,共研那几本医书。
————
努尔干村。
李五爷在得知村中出现了天花病人后,便让青儿奶照料着这娘俩,自己连忙回了村中。
回来的时候,那第一户得天花的人家,已经被带着口罩的衙役给封在院中,院门上交叉的封条赫然醒目。
周边的村民好奇地围了上来,交头接耳。
“封了……真封了啊……”
“听说那是天花,沾着就死!”
“天花!那赶紧跑啊,努州不能待了!那是要死绝的疫病啊!”
话音刚落,便被赶回的李五爷厉声喝止:“往哪跑!敢踏出努尔干一步,弓手当场射杀,以乱疫论处!”
一声怒喝,四下顿时噤声。
他踏上高坡,声音沉如洪钟:“这痘疫,咱村是头一户染上的。一传十,十传百,谁逃,谁就毁了全村,毁了努州!”
他当场立下三条死规矩,字字铿锵:
“第一,全村严禁串户、严禁聚集,各自居家中等候署衙指令。
第二,但凡有发热、头痛、身生疮疹者,立刻上报,瞒报者,祸及满门。
第三,村中未接触病患的青壮,即刻组成护卫队,巡村戒严。”
李五爷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沉声吩咐:
“稍后署衙会下发石硫合剂,二十倍兑水,家家户户屋里院外全面喷洒。有烈酒的,接触外人后务必洗手。再用草木灰、木炭自制口罩,除睡觉外,时刻佩戴,不得摘下。”
他最后再喝一声,威严慑人:
“再警告你们一番!有敢私逃、闯封条、造谣生事者,依大宋律法,严惩不贷!”
见众人面色惶恐,他语气才稍缓一些,却依旧坚定如铁:
“怕没用,躲没用,乱起来只有死路一条。听朝廷的,守好自家门,看好自家人,这疫病,咱们一定能扛过去!”
村民们尽管人心惶惶,终究还是各自缩回家中,关门闭户。
可天花一旦传开,便如野火燎原,根本拦不住。
先是一户,再是三户、五户……高热咳喘之声日夜不绝,身上起疮痘的人越来越多,被官府封条锁死的院子也越来越多。
整个村子被一股恐慌笼罩,人人自危,夜夜难眠,空气中都飘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绝望。
有人整夜啼哭,有人闭门祷告,有人趴在门缝里向外张望,眼神里全是恐惧。
等到最初发病那户人家的尸体被衙役抬去焚烧时,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彻底崩了。
“死人了!真死人了!”
“再待下去,咱们全家都要死光!”
“跑!快逃!能活一个是一个!”
村民们彻底疯了。
有人便趁着夜色扛着包袱、推着小车,只想冲出村子,离这死地越远越好。
但是李瑾早已带着衙役弯弓搭箭,死死围住了整个努尔干村。
夜色沉沉,弓已上弦,冰冷的军令一字一顿,响彻全村:
“但凡踏出村子一步,无论男女老幼,当场射杀,绝不姑息!”
然而,总有些被那天花吓破胆的人妄想一试。
“放箭!”
……
等到天色微亮,村口静静摆着十几具尸体,正是昨夜试图出逃的几户人家。
幸运折返回来的村民们此时远远望去,尸堆里头还有几个稚童。
他们终于明白,朝廷是下了死手的——努尔干的人便是死绝了,也不会让他们迈出村子半步!
整个努尔干村,都被无尽的悲泣与哀嚎淹没,声声绝望,却只能闷在这片土地里。
——————
“咳咳咳——咳咳咳!”
屋里的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要把脏腑都咳出来,隔着窗纸都听得人揪心。
“老大媳妇,你那药喝了没?身上还烧得厉害吗?”
窗外的青儿奶声音发颤,却只敢隔着窗户喊着,半步也不敢跨进门。
如今家中只有她一人,却要照看两个病人。
一边是青儿的水痘初愈,身子还虚得很。
一边是大儿媳刚生产完,气血大亏之际染了水痘。
她若在这两个屋来回走动,便是把一身病气来回携带,轻则叫青儿反复发热,重则能把李夫人直接拖进鬼门关。
无奈之下,她只能守在院子当中,左右支应,隔着窗户给两头送饭送药。
青儿已是九岁,总算能勉强自理。隔着窗棂,能看见孩子靠着床头,已经能慢慢咽下半碗粥。简氏早前说过,痘症里,能吃能喝,便有生机。青儿奶瞧着,心里稍稍落下一点。
只是他娘那边,让青儿奶有些担忧。
刚生产不过几日,恶露未净,气血大亏,本就虚得连起身都难,如今又染上水痘,高热烧得她整日昏沉不醒。脸上、颈上、身上的水疱密密麻麻,一颗颗鼓得透亮,瞧着触目惊心。
更难熬的是那日夜不休的咳嗽。
每咳一下,她单薄的身子便剧烈一颤,本就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到最后只剩细弱的喘息,气若游丝。
青儿奶在窗外听得心揪成一团,一遍遍急声叮嘱:
“他娘,药千万要喝光,粥也得强咽几口!身上的水疱万万不能挠,抓破了便会烂的,那是会丢命的……”
屋里只传出几声细若蚊蚋的应答,轻得几乎听不见。
高热、虚弱、痘毒、产后亏虚,几重折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点生机,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一边是刚见好转的孙儿,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儿媳,院外又是肆虐夺命的天花。
李家的老二和老三也被封在努尔干村中,其他的衙役也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青儿奶,自己守在这方寸院子里,隔着那道窗,苦苦撑着这一大一小的命。连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法照料。
第300章 痘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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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真想亲眼看看啊
“闷在家中,他们只有等死。而且以眼下这病蔓延的速度,其他村子被染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天花不比鼠疫,不是闭门不接触、只喝熟水便能挡得住的。那病气阴毒,便是只从门缝里渗进来,也能染透一整家子,再蔓延到一村、一州。
如今州内人口密集,一旦破防,用不了多久,便会在努州彻底蔓延,到那时,再想挽回,就晚了。”
李瑾听罢,与林易默然对视一眼——安婶子说道情况,他们其实已经预想到了。
此刻,无需多言,两人眼底皆是同一股决绝——事到如今,唯有孤注一掷。
第二日,努州三村两庄,齐齐闭门关窗,门窗缝隙尽数堵严。
家家户户门前窗下,遍撒石硫合剂,院中点燃干艾,青烟袅袅,弥漫四野。
慈幼堂与学堂的孩童更是被严密的护起,周遭昼夜燃着艾草,艾草告罄,便填以干草,务必让空气中处处都是草木清苦之气,以作隔绝。
而努尔干村中,所有高热之人、与病患密切接触过的人——包括简氏,也包括已然病重的李五爷。
所有人按病情轻重,被安置在搭好帐篷的太平车上,统一运往西北荒漠。
“你们要把我们拉到哪儿去!我们还没死!还活着啊!”
“是不是要把我们活埋了!是不是要活活烧死我们!”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满脸都是绝望与恐惧。
在这疫病横行、人命如草芥的时节,任谁被这般强行带走,都会往最惨烈的去处想。
李瑾一身隔离服,扶着气息微弱的李五爷,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低沉:
“闭嘴!你们看清楚!我爹也在这儿,安村长的儿媳、努州唯一的医官也在车上!我会把他们送去活埋、烧死吗?”
众人转头望去,见李五爷、简氏果然也要上车,惶恐的心才稍稍平息。
李瑾旋即扬声,对着惶惶不安的村民郑重地说道:
“你们放心,我们寻到了治病的法子,但是要借沙漠地气医治。
我和安村长全程陪着,药、水、粮都备齐了,咱们是去治病的,别瞎想!”
安佩兰紧跟着开口,尽量高声让声音传出口罩时能多些力:
“我知道你们怕,谁遇上这等事都会怕。可我们翻出了古方,上面写得明白,天花并非绝症,足有七成生机!年轻力壮的,十之八九都能活下来!
只是这一路,要途经不少村落,那里还有出水痘的孩子,他们身子弱,一旦沾上天花,便是十死无生。不得已才将帐篷蒙严,不许随意掀开,不是要困死你们,是为了护住更多无辜的人。
我儿媳也在车中,与你们一同共生死。你们只管信我,到了地方,我必定拼尽全力,让你们一个个都好起来!”
一番话说完,村民们心中的惶恐终是散去大半,虽仍有不安,却再无人哭闹抗拒。
众人接过口罩带好,随后一起动手,将重病之人抬上太平车,车帘缓缓落下,车队在一片沉肃与期盼中,缓缓启程。
努尔干村地处努州界口,从这里往沙漠深处去,足足要走一天一夜。
途中要经过署衙、大水井、两庄,也要靠近西山村。即便早已择路绕行,可努州的风无孔不入,一旦将病气吹散开去,便是大祸。
这便是三村两庄尽数闭门关窗、一日一夜严禁任何人出门的缘由。
安佩兰一身西山村连夜赶制的防护服,勒紧领口,遮住口鼻,骑马紧随车队一路护送。
车中,李五爷境况已是极差。高热缠绵两日,身上已泛起细密疹粒,整个人昏沉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没有。
简氏也在高热之中,时昏时醒,可但凡精神稍复,便强撑着翻看医书,细细斟酌,调整药方。
安佩兰则让李瑾将努州所有的糖和盐全部收集起来,一起拉去沙漠。
夜半时分,车队行至一条水沟前。众人连夜搭桥,将车架稳扶牢,让一辆辆太平车平稳通过。
又就地将带来的木桶一一打满清水,补足水源,才再度顶着夜色前行。
又走了好久,天边终于透出一抹晨曦,众人终是抵达沙漠边缘。
“就在这儿吧。”
安佩兰一声吩咐,随行之人立刻动手挖穴。一人一坑,半地下筑营,坑中立起木桩,撑住帐篷挡住风沙。
凡身上出疹之人,都被扶入穴中,反手缚在木桩上倚坐,只为防止他们在昏乱中抓挠疱疹,致使脓毒扩散,再无回转余地。
安佩兰立刻架锅生火,煮沸清水,待凉透之后,按份配比:一大碗水,加盐小半勺,放糖两勺。这便是加了糖的生理盐水,能让人更好的吸收这些盐分和水分,补充体力。
她又让人速速将这些糖盐水端去,一一喂给病人,先把众人虚脱垂危的体力吊住。
安佩兰望着手中粗瓷碗,心底沉静盘算:
生理盐水喝了,再将米糊糊当作营养液硬灌进去,石硫合剂消毒杀菌,再配合草药全力施救……
能做的,她都要做到极致。
这般周全下来,未必不能从阎王殿里,把一条条性命硬生生抢回来。
但是,安佩兰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一路颠簸跋涉,又闷在密闭帐篷里,本就油尽灯枯的李五爷,终究是扛不住了。
“安村长!您快去看看吧,五爷他、五爷他扛不住了!”
安佩兰心头一紧,端起那碗刚调好的生理盐水,跟着衙役直奔过去。
等她赶到时,李五爷已瘫在李瑾怀里,气若游丝。
“快,给他灌下去!”安佩兰将碗往前一递。
李瑾颤抖着手刚要接,却听李五爷缓缓开口:“不用了……远儿他奶,不用了……”
“啥!啥就不用了!”安佩兰急得眼发红,见李瑾手抖得握不住碗,一把拨开他,“我来!
可就在这时,李五爷缓缓抬起了手。那只连日来连抬动都艰难的手,此刻却稳得异常,轻轻攥住了她的胳膊。
“白夫人啊……”他喘着气,目光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记得我这般叫你的时候吗?
我是什么时候改了口的来着……我想想,好像是你开荒种地那阵子。
那时候我都惊着了,这个贬来的遍户婆子,竟然敢在土里刨日子啊……哈哈——咳咳……”
笑声牵动咳喘,每一下都像是扯着最后一口气。
安佩兰眼眶瞬间湿透,声音发颤:“五爷,别说了,我有法子,天花能治!李瑾的闺女你还没见着呢,你不能就这么垮了!”
李五爷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浑浊却异常清明:“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那孩子,我是看不着了;
那绿色的麦芽芽,我也看不着喽;
你挂在嘴边的,荒漠变绿洲,我……也看不着喽……”
他缓缓转向李瑾,枯瘦的双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
“老大啊……我想我爷了……,我爷说的努尔干,和远儿他奶说的努州,是一模一样的啊……!
我真想……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第302章 烈火熊熊,风沙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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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黄沙漫漫,长夜将尽。
西山村外的山坡上,白知远、白时泽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守在窑洞中,半步也不曾走下。
他们偶尔会爬上坡顶,遥遥望着整片努州大地。
往年正是春耕繁忙的时节,如今却一片萧条死寂。
田地里杂草疯长,肆意蔓延,偶有几个百姓顶着天大的风险,趁着节气勉强下种,脸上紧紧裹着布条,内里缝了草木灰与木炭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
白季青索性直接住在了署衙,不敢回村,生怕将这边蔓延的疫病,带回尚且安稳的西山村。
白长宇与梁嫣然二人,咬牙撑起了整个村子。
他们定下规矩,让百姓轮番下地耕田播种,相邻地块的两户人家,绝不同时出门劳作。
在这般高强度的戒备下,西山村虽有水痘蔓延,可至今,尚未出现一例天花。
水痘是早先在学堂里传开的,便是白知远和白时泽兄弟二人,也已经做好发痘的准备。
好在学堂爆发水痘的时候,安佩兰和简氏已经将防护的法子和药材都备下。
西山村,已是如今努州境内,最幸运、也最安稳的一处角落了。
两庄就没这般好运了。
那里人口实在太多,人心难齐,总有那心存侥幸、不守规矩的人四处乱窜。
那如恶鬼般的天花,终究还是被带进了两庄。
林易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恐怖的数字将他包围,令人夜不能寐。
第二批准备送往西北沙漠的人数,将会是第一批的两倍多。
而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地增加。
——————
西北沙漠,那一夜,无人合眼。
天边刚泛起一层微茫的鱼肚白,众人便强撑着早已麻木的身躯,抓紧天光继续忙碌。
火塘昼夜不熄,一口口铁锅在沙地上排开,有的熬着水,有的煮着草药,有些煮着布巾,还有的慢熬着粟米粥。
烟气混着药香弥漫在冷冽的晨风中,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帮着病患擦拭疮口、更换布巾、消杀器具,连片刻喘息都不敢有。
跟来的人手本就少得可怜,管理药监所的几名衙役都尽数顶了上来。
他们虽不是正经医者,却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此刻围在简氏身旁,一点点辨认草药药性,反复推敲孙真人留下的药方,在生死面前,无人藏私,无人推诿。
在一次次试煎、一次次调整分量后,终于敲定了一个他们尚能吃的起的方子。
金银花五钱、蒲公英五钱、连翘三钱、生地黄三钱、生甘草二钱、芦根五钱。
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煎,直至熬成浓药,温服,每日一剂。
疮口溃烂、脓水渗出者,便另取蒲公英与金银花,多加清水久煎,放凉之后轻轻外洗疮面,消毒收敛,缓解灼痛。
这般下来,那些原本被痘疮痒痛折磨得日夜哀嚎、辗转难安的人,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痛声少了,喘息也平稳了些许。
而那些高热昏沉、吃不进饭、喝不进水的重症者,便由人用特制的漏斗顺着喉间缓缓送入,硬撑着将米汤、盐水、药汁灌进去,给他们吊着一口气,增加些体力。
而稀释数倍的石硫合剂,也被一遍遍喷洒在营地四周,隔绝病毒,守住这一方小小的活命之地。
李瑾、安佩兰、简氏、衙役、病患……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身力气,活着。
第一天,死亡四人和一匹老马。
第二天,死亡八人——八人,皆是第一批里本就虚弱的老人,终究没能扛过最凶险的高热与毒发,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第三天,死亡四人。人数少了一半,但是噩耗传来——李瑾与几名衙役,相继出现了高热症状。
本就紧张的人手,越发捉襟见肘。
第四天,死亡一人——死亡的人数,在一点点往下掉,活下去的希望,第一次如此清晰。
第五天——第一批染上天花的人,渐渐有了精神,能微弱睁眼,能小声说话,身上密布的痘疮也不再那般紫暗吓人,隐隐有了收敛变淡的迹象。
可李瑾,却在连续高热之后,身上缓缓浮出了痘疮痘印。
他也染上了!
第六天,整整一日,再无一人离世!
简氏的高热彻底退去,身上痘疮结痂、颜色淡去。
当她撑着起身,看着逐日下降的死亡数字,声音都在激动:
“有效了……我们的法子,有效了——”
黄沙漫漫,长夜将尽。
这群在绝境里不曾低头的人,用草药、盐水、米粥、消毒与死守,终于在无边黑暗中,撞开了一道生门。
安佩兰攥着满心的欢喜,脚步虚浮地走向李瑾所在的沙坑,想把这喜讯告诉他。
可刚走到坑边,一句话还没出口,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安婶子!安婶子!”李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拼命呼喊着人。
附近的衙役闻声狂奔而来,慌忙将安佩兰扶起,只一探额头,便对着李瑾轻轻开口说道:“高热。”
所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逃不过。
安佩兰也染上了。
病患还未痊愈,照料的人却接二连三倒下。
目前尚且没有高热迹象的,只剩下三人!
只凭这三人,要照看近三四十个病患,喂水、喂药、换药、擦洗……
别说支撑,不出一日,必定再次大乱,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当营地再次陷入焦灼时,林易恰好带着第二批从努州转移出来的天花病人赶至西北。
虽然说是送来了更多的病患,但是也带来了一些人手。
尽管他们都是强制性赶来的,但是来到这儿,看着这天花竟然真的可以被治愈,心中的大石头也都放了下来。
跟着那三个衙役学着如何配生理盐水、如何煎那剂金银花蒲公英草药、如何外洗疮口、如何隔离、如何灌食等等,心中皆升起希望。
林易将这些人安顿好后,探望了还在高热的安佩兰,又隔着老远望了望李瑾,只是说了说努州的情况后,便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快得众人以为他怕了,只有李瑾,看着林易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高热再次将他带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