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骄》 第1章 天崩开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金蝉脱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打草惊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稍安勿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隔岸观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母女连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高手过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亲疏有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指桑骂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摩斯密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跨时空追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州学女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对牛弹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天下大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虚情假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八行举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命不该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这人讨厌 唐昭明的马车是她从唐家带过来的唯一家财,进府后早已第一时间补好,这会儿与王璇玑的马车一同停在府门外,唐昭明出门时,刚好瞧见王璇玑也从内院出来,她便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真巧,表姐也是这会儿上学?”唐昭明主动与王璇玑打招呼。 王璇玑瞧她一眼,点了下头,并不打算说话,直接走了过去。 倒是空瞳多看了她几眼,却也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遭遇冷待的唐昭明面不改色,继续笑呵呵道:“听闻表姐昨夜受了苦,却还如此勤奋,一早就赶去上学,真是我辈楷模,表妹定要向表姐学习。” 空瞳似有些忍不住,驻足回头看向唐昭明,唐昭明清楚地看见,空瞳的眼睛虽然依旧看不出情绪,但它们瞬间变大了! 原来这货也是有感情的呀,还以为是个呆子。 倒是王璇玑定力极高,被唐昭明打趣了这几句,依旧面不改色,步伐不乱。 “空瞳,上车。” 王璇玑上了马车后,见空瞳仍旧站在原地瞪唐昭明,拨开帘子探身喊她。 空瞳于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唐昭明觉得好玩,又往前走了几步道:“表姐的马车真气派,不如我与表姐同乘——” 她人还没靠近王璇玑的马车,嗖嗖两根筷子飞出来,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插在唐昭明脚尖前一寸外的地面上。 王璇玑从侧窗观唐昭明反应,见她已经跌坐在地,头发散落,目光呆滞,连头上的玉簪子都掉到地上摔个稀碎,似乎真是被吓傻了,嗔怪空瞳道:“不是叫你要控制好脾气?真把她吓出好歹,当心姑母不饶你。” 空瞳撅嘴,不当回事儿。 “这人讨厌。” 王璇玑又看了唐昭明一眼,依旧傻坐在原地,垂着头再不敢看她们这边,放下帘子道:“是有些不知分寸,教训一下也好。” 于是不再理会唐昭明,冲着车厢前壁敲了两下,马车动了。 再看这边唐昭明,坐在地上盯着那两根筷子好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道:“好厉害的力道!” 大长公主府门前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空瞳竟然挥手之间把两根筷子插进去,还插的如此快狠准,可见其功力之高,下手之狠。 高手,果然不适合硬碰硬。 这样想着,她随手拔起一根筷子来,把头发重新簪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马车稳稳坐好,冲着车夫道:“吴伯,上学去!” 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动起来,大长公主府门前恢复一片安宁,忽然围过来几个净街卒。 “快点拔下来,叫县主知道了闹起来,都没咱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众人纷纷上前去拔剩下那根筷子,却无一人拔得出来,最后四个人一起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摔了个前仰后合叠王八才给弄出来。 今日可不止大长公主府这一处热闹,唐昭明要去州学女斋读书的事,早在十日前就在临安府贵女圈中传开了。 此刻去往州学女斋的路上,一辆车顶带羽毛装饰的四架马车追上前面的金翠犊车,车主掀开帐幕一角,冲着犊车里面喊道:“包尚雪,今儿你那仇人之女来女斋上学,你可有好戏给咱们看?” 犊车主人掀开车窗,满脸的不悦道:“曹红玉,就凭你也敢直呼本姑娘名讳,给你脸了?” 被唤作曹红玉的女子嗤笑一声,放下帐幕道:“小小从三品知府之女,也配给我脸子?我大梁再重文轻武,我爹也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凭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说着吩咐车夫道:“快着些,超她前面去!” 车夫一挥鞭子,驷马齐驱,一瞬间超到犊车前头,灰尘四起,犊车跟在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犊车主人包尚雪一肚子火,气鼓鼓道:“莽夫之女亦是莽夫!朝廷多少年没打仗了?没实权的辅国大将军连正五品的国子博士都不如,还敢行在我前头?” 包尚雪说着急敲车厢道:“赶快点,超她前头去!” 车夫一副苦瓜相:“姑娘,人家那可是四驾马车,咱们这两头黄牛如何赶得上!” “我不管!”包尚雪怒瞪前面马车,呸了两下嘴里的灰道:“若是叫她在我前头进了女斋,回去都给我挨板子!” 车夫翻个大白眼,趁着前方马车故意慢下来叫犊车吃灰的档口,狠抽了两下牛屁股,老牛吃痛,嗷嗷两声快跑,跑到屎都出来了,倒是真超到马车前头去了。 两辆车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不经意超掉了前方一辆看着挺朴素的独驾马车。 赶车的婢女瞧见前方牛屎和灰尘扑面而来,惊到直接勒马。 “姑娘,包小娘子和曹小娘子又在斗嘴了。”婢女苏禾侧目道。 车帘随风而动,一个托书沉思面戴叆(眼)叇(镜)的小娘子漫不经心道:“大家同为女斋弟子,当街直呼对方名讳,逐牛斗马,实在失礼,真是羞于与她们同门。” 对于自家姑娘,苏禾一向引以为傲。 作为国子博士南郭义的独女,南郭霖自小被父亲言传身教,正所谓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只是有一事她也十分好奇,不禁向南郭霖询道:“姑娘,据说当年包小娘子未婚夫婿被全家问斩一事,是唐小娘子她爹一手推动的,为此包小娘子的婚事到现在都未有着落,如今唐小娘子要入女斋读书,包小娘子恐怕不会饶她。” “大人奉命掌管州学女斋,若是乱起来,于咱们而言不是好事。” 南郭霖翻一页书,头也不抬道:“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郡君顶着吗?你忘了那唐小娘子是什么身份?” 苏禾一寻思,立即展颜道:“是了,唐小娘子是郡君亲表妹,包小娘子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郡君面子,只要郡君护着唐小娘子,这女斋终究是乱不起来。还是咱们姑娘聪明伶俐,看得长远。” 说着,她不再纠结,驾马前行。 但进了内斋之后,她的天很快就塌下来了。 “唐昭明吗?本郡君与她不甚熟络,她的事为何要来问我?”王璇玑当着内斋众人的面与包尚雪道…… 第19章 无人不识君 自打来了临安府,唐昭明一直在大长公主府里活动,王嫣心情不佳,也没想起来带她出去四处转转,今日算是唐昭明第一次出门,所以特意叫车夫将车赶得慢些,她好多瞧瞧看看,是以到达州学女斋的时间也晚了些。 女斋与男斋一样都设在州学,隔墙相望,互不干涉,仪门边分设东西两角门,东角门走儿郎,西角门走小娘子。 唐昭明下了马车,抬头看西角门上州学女斋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的瘦金体,落款是福康公主,不由得摸着下巴细品了一番。 “外小娘子为何不进去?第一日进学,可不要迟了。” 车夫见唐昭明一直在门前站着,担心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来上学,会有点害怕。 唐昭明依旧仰头看那几个字,眼睛一直盯着福康公主的落款道:“我看这字,这字——” 车夫抻着脖子等唐昭明下文,老半天等不到,脖子越抻越长。 只见唐昭明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车夫道:“不过你怎么还没走?不需要回去向外婆赴命吗?” 车夫憨笑道:“小的奉殿下令,要看着外小娘子进去了,才能回去赴命。” 唐昭明勾唇笑,看得这么紧,真是没有信任可言了,思及此,转身迈进了西角门。 进门一条小径直通二进门,上书“道义之门”四字,一进院东西两边分设斋厨和饭堂,供学生用膳。 唐昭明大约是真的来晚了,一路前行,未见得什么人,偶尔路过一两个杂役,不等问话,已经匆匆走过,大家各司其职,并不东张西望,偷懒耍滑。 就这样过了道义之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比起外院景象要热闹许多。 进门一段小径,道路两旁桃李相辉,正是花开的时候,芬芳艳丽,十分养眼。 再往前是一条木质拱桥,桥不算宽,勉强够一人通行而不伤裙裾。 拱桥下有一条活水水池,池水深不见底,内里养了些睡莲和荇菜,几条锦鲤穿梭其间,惬意非凡。 水池四周设半米高的太湖石,四散是挂着不同字样匾额的斋舍。 想是还不曾到上课时间,女公子们三五成群正四处扎堆闲聊,场景十分热闹。 唐昭明比其他女公子晚来十日,且进门时并未见有人接待,一路打听着过来。 “有礼,小女唐昭明,请问下舍怎么走?” “前头前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去去去,别挡着路。” 答话的女公子拉着女伴疾走道:“快着些,巧娥说有个大消息要公布呢,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了。” 唐昭明看一眼那人背影,没说什么,走两步又继续找人问道:“小女唐昭明,想问下舍——” “过了桥,左拐走到头,修道堂就是。”这人头也不抬,手里抓一把瓜子,也朝着众人跑去的方向望着。 唐昭明不想打扰人家雅兴,俯身行礼道谢后,走上拱桥继续行路。 不一会儿,瓜子女身边来一人,纳闷道:“修道堂左拐也能过去,作甚非要她过桥?那桥忒窄,围栏又低,稍稍走个神都怕掉下去。” 瓜子女瞧向唐昭明,笑道:“没听见她说自己是谁吗?方才包小娘子吩咐事的时候,你没听见?” 这人一听,也跟着朝唐昭明看去,见唐昭明一身便宜襕衫,裙底连像样的刺绣都没有,麻布书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就连簪发的簪子都是竹——竹筷子??? “莫非传言是真,大长公主府真不容她?”这人与嗑瓜子的女公子小声嘀咕。 瓜子女轻哼一声,没说话。 这人却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着唐昭明瘦弱的小身板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再做做好事,推她一把。” 说着她小跑着跟上了桥,一路嚷嚷着:“让一让!前面的说你呢,还不快让让?” 唐昭明走在桥上边听边看,寻着修道堂牌匾,忽然一人奔过来扯住她胳膊,二话不说就将她往湖里推。 她眉头皱起,自是不能吃了这亏,身子一侧,不动声色脚底一绊,身后“噗通”一声,她片叶不沾身,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问路。 “小女唐昭明,请问——” “别请问了,巧娥要公布大事,赶紧过去听!” 不等唐昭明再开口,这人已经拉着她胳膊,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唐昭明跟在后面观察对方,梳一头双丫髻,看起来年纪小些,身上的学服虽比她的精致,但看上去很旧了,且并不怎么合身。 最要紧的是小姑娘的手握在她手腕上温温热热的,拉着她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唐昭明也就没再多想,踏实地跟在后面问道:“我叫唐昭明,是今日新入学的下等生。” “我知道呀,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表妹,八行举荐进来的,这几日女斋里说的都是你的事,眼下这里恐怕无人不识君。” 这倒是唐昭明没想到的,她于是又问道:“那你呢?姓甚名谁啊?” 小姑娘脚步未停,匆匆回头说道:“小女李菁菁,和你一样都是八行举荐进来的下等生呢。” 唐昭明点了下头,还想再问点什么,李菁菁忽然两只手拉住她手腕,用力往前拽道:“哎呀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听完了巧娥的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现在能不能走快些啊。” “可是我并不想——” 唐昭明本想说她对什么巧娥的消息不感兴趣,那边高台上一个声音洪亮手拿折扇的高瘦女子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那日宗政司提审谋逆罪人四皇子,你们猜怎么着?” 四皇子? 唐昭明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不等李菁菁拉着她,她自己便主动往前走,眨眼之间已经离了李菁菁身边,挤到了最前排去。 李菁菁人都傻了,回头看了空着的手好几眼,没记错的话,刚刚她这里,好像拉了个人来的呀。 此间有人等不及,催着巧娥道:“少卖关子了巧娥,谋逆罪人四皇子怎么了?皇上可要处死他了?” ? ?感谢mulake和510人生若只如初见送的推荐票!祝你们天天开心。 第20章 有变数 “啪!” 巧娥用扇子敲一下手,得意笑道:“宗政司大狱走水,卷宗全烧光了!” “烧了?” “这也太巧了!” 女公子们议论纷纷,唐昭明却记得清楚。 上一世唐家三族问斩后不足一月,收押四皇子的宗政司大狱走水,四皇子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用恭桶中的屎尿泼身,撞破燃烧的牢房,朝着大门方向爬出数米,终是不敌毒烟而不省人事,最后被前来探监的福康公主发现后救下,昏迷数月卧床不起。 至于四皇子一案的卷宗,确实在那场大火里通通烧干净了。 与此同时,有人向皇帝进言,表明四皇子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不然不会不等定罪就火烧宗政司,妄图制造四皇子畏罪自尽的假象以混淆是非,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素来多疑,加上四皇子毕竟是他最宠爱的皇子,竟有人敢在宗政司把他害成那副鬼样子,实在让他不寒而栗,不揪出此人,实在寝食难安,因此下令暂缓四皇子谋逆一事,彻查放火之人。 至此,四皇子一党才有了喘息之机,逐渐发力,最终顺利为四皇子铺好青云路,扶摇直上,成为储君。 “还有更巧的呢!” 唐昭明正回忆着,巧娥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就见她展开折扇,往身后假山上一靠道:“火烧宗政司第二日,放火之人便留下遗书,在家中悬梁自尽了!你们猜那人遗书里指认了谁?” “这么快?你说得可当真?”唐昭明下意识问了一嘴。 也不怪她沉不住气,实在是她做鬼的那段日子记得清楚,宗政司足足查了一个月,才查出放火之人,那人是因为提早知道东窗事发,怕被灭口连累一家老小,才想要鱼死网破,提前留了遗书自尽的。 如今竟然第二日就发生了。 所以四皇子平反的节点提前了? 有变数! 唐昭明有种预感,若这叫巧娥的女公子所言属实,这变数怕不就是——她和唐人凤没死吧? “巧娥说的当然都是真的,她舅父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但凡是京城发生的事儿,就没有她不晓得的。”李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生怕唐昭明招人记恨,赶紧为她解释。 唐昭明听她说完,又看向巧娥,果然瞧见对方正凶巴巴瞪着自己,一副“你敢质疑我,当心我揭你老底儿”的样子。 李菁菁于是忙替她解释道:“唐小娘子头天到,不知道你的厉害,别跟她一般见识,快继续往下说呀。” 巧娥白了唐昭明一眼,继续得意道:“指的是内庭供奉王继王大人!” “内庭供奉?那是谁啊?” 临安府的女公子们终究是地方人士,其实并不大了解京城情形,四皇子、皇后、公主这样的大人物她们还知道一些,内庭供奉这种小官职,她们还真不放在心上。 “是王贵妃的弟弟,皇长子的亲舅舅。”唐昭明下意识回话,若有所思。 节点真的提前了! 上一世四皇子就是借宗政司失火一事,先是引着皇帝查到了王继的头上,导致皇帝处置了王继,使得王贵妃失宠,进而让皇帝怀疑皇长子有不臣之心,步步为营,最终铲除异己,顺利登上储君之位的。 所以那些人到底在急什么,是什么让他们提前了节点呢? 该不会真的因为她和唐人凤活下来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李菁菁,其他人的目光也随着唐昭明的开口落到了她身上来。 这便叫本该万众瞩目的巧娥有些不悦,抬高了嗓音道:“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别忘了她可是刚从京城来咱们这儿逃难的!我还知道她爹其实——”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快来救人啊!” 不等巧娥把话说完,湖边有人喊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那边看去,就瞧见瓜子女正站在湖那边,指着湖中一处水波大喊“救人”。 水波之中,一颗人头若隐若现,每每打算张嘴呼救,就咕噜噜喝上几口水后又沉下去,仿佛有什么在下面拽着她似的。 “谁?是谁掉下去了?” 女公子们纷纷在周围寻找,生怕是自己好友不慎落水。 终于有人喊道:“是修道堂的孙小娘子,孙小娘子落水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呢?” 大伙早聚来湖边,一人发出疑问。 瓜子女当然不会说孙小娘子为了讨包尚雪欢心,欲推唐昭明下水不成,反自己落了水。 孙小娘子水性极好,一开始她见她落下也没当回事,一心只关心巧娥说的四皇子谋逆案的事,结果孙小娘子许久不上来,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会儿听人问起人怎么落水的,她只犹豫片刻,便在人群中寻到了唐昭明的影子。 “是她!” 瓜子女指着唐昭明,言之凿凿道:“是她把孙小娘子挤下去的!她甚至还见死不救,头也不回就走了!” “古小娘子莫要胡说!”李菁菁当即替唐昭明反驳道:“当时我就在桥头,看得很清楚,唐小娘子走在前头,孙小娘子是后面来的,唐小娘子如何能将孙小娘子挤进湖里?” “这——”被称作古小娘子的瓜子女眼珠一转道:“你都说了你是在桥头,又不是在桥上,当时桥上只有她们两人,孙小娘子早知道那桥不安全,每每走在上头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是被她唐昭明挤下去的,难道还是孙小娘子自己掉下去的不成?” 李菁菁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有人出来发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争这些有什么用?不赶紧救人吗?” 众人回头,就看见内斋的四位小娘子大约是听说了外斋的事,不知何时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刚发言的包尚雪,这会儿她的视线正正落在唐昭明的身上。 众人便也跟着看向了唐昭明。 见半晌无人动作,包尚雪于是又看着唐昭明问了一遍:“不赶紧下去救人吗?” 众人于是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赶紧下去救人啊。” 唐昭明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笑眯眯冲着站在四人最中心的王璇玑打招呼,小声喊着表姐,仿佛周边众人与那还在水里的孙小娘子都与她无关似的。 几次交锋后,王璇玑对于这位表妹越来越摸不透,只是每次看她这样笑,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今天桥上的两人是别人,她未必会相信古小娘子说的话,但如果是唐昭明,她倒是很乐意相信就是唐昭明把人挤下去的,因为她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这会儿包尚雪故意为难唐昭明,王璇玑也不打算插手,自己的锅自己背,她王璇玑才没义务给无关紧要的人擦屁股,太掉价。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唐昭明的示好,别过头去看水里的孙小娘子,虽然已有力竭之状,但她水性极好,再坚持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 就听包尚雪有些气急地又问了一遍:“唐昭明!你不下去救人吗?” ? ?今天开始pk,一天两更,五分钟后还有一更,喜欢这本书的宝子记得收藏追更加投票,尽量不要攒文,坚持四天,后面更精彩哦。(●'?'●) 第21章 好戏 忽然听见别人喊自己名字,唐昭明愣了一下,指自己鼻子看向包尚雪。 “我?我吗?” “当然是你!” 包尚雪义正言辞,“既然孙小娘子落水一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为自证清白,你自然要下水去救她上来。” “是这样吗?” 唐昭明大为不解,看向其他人。 无人敢冒头替她说话,唐昭明视线指向谁,谁便低下头去。 只有李菁菁蠢蠢欲动,可刚准备张嘴,就被包尚雪严词阻止。 “女斋规矩,学生私斗不思悔改者,逐出书院,擅帮者记大过,还有人觉得唐昭明她不应该下水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李菁菁犹豫片刻,又把伸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了,她不敢看唐昭明,把头压得老低。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最终可怜巴巴地看向王璇玑道:“柔佳郡君也觉得我该下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王璇玑双眼微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道这货又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喊她名号,肯定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求情。 而且包尚雪只是想逼她离开女斋,她不想下水救人,别人还能硬把她推下去不成? 回头唐昭明说一声“不要”,她立马喊水性好的斋役过来救人不就行了? 可她才刚打算开口,唐昭明反倒不看她了,转身解下身上书袋,交到李菁菁手上道:“还请李小娘子帮我看一下,我这就下去救人了。” 唐昭明说着就往湖边走。 李菁菁急着拉了她一把,唐昭明回头看她,等着她开口,她却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放开了手,狠狠地垂下头去。 唐昭明微微勾起唇角,最后扫视一圈,仿佛要把此刻所有人的脸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似的,转身走向湖边,迈过半米高的太湖石…… 一开始大家还在看热闹,可是看着那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湖心走去,所有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曹红玉都走到包尚雪身边来道:“我知她爹爹害你婚事无望,你心中有气,但这事毕竟与她无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了些吧?” 包尚雪甩她一个大白眼,轻哼道:“不是你大早上说要看戏的时候了?这会儿出来装什么好人呢?” 两人说着一齐朝唐昭明看去,眼下她距离孙小娘子还有好一段距离,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只剩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 这下就连一直沉默的南郭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女斋岂是你等泄私愤的地方?还不赶快差人下去救人上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必定如实向学监禀报!” 谁知包尚雪并不给她面子,冷哼一声道:“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以斋规论是非,她自己下去的,出了事又与我何干?” “沉了!唐小娘子沉下去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抬头朝唐昭明的方向看去。 哪还有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涟漪向外泛出,中心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李菁菁人都吓傻了,赶紧抱着唐昭明的书袋冲到湖边,果然再瞧不见唐昭明的影子。 “唐小娘子!唐小娘子!没回应,没回应了!” 李菁菁既害怕又愧疚,悲愤之下竟然有了勇气,回头看向包尚雪怒道:“包小娘子,这下你满意了吧?都是你害死了唐小娘子!” 包尚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身边曹红玉道:“曹二,你说她该不会是不会水吧?她是不是傻?不会水她下去干什么?” 南郭霖也有些急了,回身看向王璇玑道:“郡君,您快拿个主意呀,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王璇玑看着平静的湖面,那边先落水的孙小娘子还在挣扎,唐昭明却已经不见踪影,全无声息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相信唐昭明会这样当个软柿子给人拿捏,要知道她可是敢在她学服上撒杏仁粉看好戏的人。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边孙小娘子也不见人影了,片刻之后,她卡着唐昭明脖子浮起来,惊呼道:“救人啊,快来救人!她——她好像不行了!” 整个女斋瞬间乱了套,消息自然很快传回大长公主府,学监南郭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护送昏迷不醒的唐昭明去大长公主府谢罪,一同回去的,还有王璇玑和空瞳。 大长公主谢灵玉震怒,当即领着王璇玑去潇湘馆给唐昭明谢罪。 “跪下!”谢灵玉道。 按理王璇玑为柔佳郡君,唐昭明只是庶人身份,她并不能跪,但此刻王嫣在场,她贵为县主,又是王璇玑姑母,谢灵玉让她跪下,并不违反法理。 王璇玑虽心里不服,却还是跪下了。 王嫣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别别别,郡君身份高贵,我们孤儿寡母,罪臣妻女,当不起这一跪。” “姑母这是折煞我了。”王璇玑没抬头。 王嫣虽然有气,但王璇玑毕竟是她亲侄女,她出生那会儿她还抱过她,连她脖子上戴的金锁,都是她亲自设计了样式叫人打了送过去,亲自给她挂上去的。 当年皇帝下令把只有两岁的王璇玑送到临安府来给谢灵玉养的时候,她还为此哭了一场,心疼这样小的孩子就要背井离乡,远离父母。 可如今这个孩子,竟然伤到了她的昭明,离心离德到这个份儿上,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你若偏要跪,那便跪着吧。我且问你,我儿昭明好好地去女斋读个书,如何就掉进水里去了?” 王璇玑就算再蠢,回来这一路上也该想明白了。 难怪唐昭明下水之前会特意问她那一句,她根本就是想营造自己逼她下水的假象,好叫她在谢灵玉和王嫣面前吃个哑巴亏,故意整她的! 此刻王嫣问她,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愿说,只得咬着唇埋着头道:“侄女有错,愿凭姑母责罚。” 唐昭明其实早醒了,只是没到她该醒的时候,故而一直装晕。 这会儿见王璇玑什么也不说,眼见着她搭好的台子就要没戏唱了,她赶紧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假装才知道谢灵玉和王璇玑都在的样子道:“娘,外婆,表姐?你们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女斋读书吗?今天不该是我第一天进学的日子吗?” 第22章 伯仁之死 “我的儿,你这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王嫣人有点傻了,一想到她这小小的一个女儿一大早兴高采烈去进学,不过半日就给人欺负成这样,她就割肉一样疼。 唐昭明看看王嫣,又看看谢灵玉,做出回忆的样子道:“我记得有人落水,然后我下去救人,就——” 唐昭明说着看向王璇玑,也不再往下说了。 “救人?”王嫣一脸纳闷儿,“你又不会浮水,怎么会下去救人?是不是有人逼你下去的?” 王嫣说着看向王璇玑,目光不算友善。 在她看来,唐家虽然倒了,唐昭明虽然只是个下等生,但她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身份谁人不知?这可是她为了保证唐昭明去了女斋不被欺负,特意在头十天叫人去女斋散出去的消息。 更何况王璇玑这个做郡君的表姐还在女斋坐镇,她不点头,谁敢欺负唐昭明? “不关表姐的事。” 唐昭明赶紧拉住王嫣,自己解释道:“是有位姓孙的小娘子不幸落水,当时桥上只有我与孙小娘子在,大家就觉得是我挤掉了孙小娘子,我欲与人辩驳,她们就说,若要自证清白,就要下水救人,女儿没法子,只好下了水。” “你这傻孩子!”王嫣又气又心疼,她家昭明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哪经过这种险恶?总是有点憨傻在身上。 “你就说你不下水,旁的事情自有娘和外婆替你担待,那些人还能当场推你下水不成?”王嫣道。 唐昭明摇摇头,一副无辜模样。 “不行的,那包小娘子说,女儿若不去救人,就以私斗之罪将我赶出女斋,若有人替我求情,也一同处置。我本就是罪臣之女,凭借外婆的脸面靠任恤二德拼了个州学女斋的下等生,本想着只要我好好读书,凭实力一步步晋升,总能得到认可,若因此背上私斗之名,岂非不仁不恤,当真失了进入女斋的资格了?” 听到这话,王嫣忍不住看向谢灵玉,都怪她,若非她这个当外婆的非要守规矩,不肯为唐昭明周旋,让她进去当了个下等生,她这宝贝女儿今日怎会受这等欺辱? 倘若唐昭明今日与王璇玑一样都是内斋娘子,那包尚雪区区知府之女,还敢骑到大长公主府的头上来? 平白受了女儿这一记白眼又无法分辨,谢灵玉有气没地儿撒,只好拿王璇玑做筏子。 “那包家小娘子狗眼看人低,滥用斋规,拿昭明当好戏,你这个当人表姐的柔佳郡君难道就在旁边看着?” 王璇玑现在跟吃了屎一样恶心,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句话也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咬着牙道:“孙女无话可说,还请祖母责罚。” “本宫当然要罚你,本宫看上次罪——” 谢灵玉在气头上,差点把罪己室的事说出来,好在唐昭明反应快,连忙阻止她道:“外婆,娘,你们都莫要再怪表姐了,此事真的与表姐无关的,莫要让表姐觉得寄人篱下没有父母在身边,就没人撑腰,人人可欺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王璇玑说话,实际上是在暗指唐昭明现在的处境,同时还离间了谢灵玉和王璇玑的感情,简直是一石三鸟。 一句话说得谢灵玉、王嫣和王璇玑都如坐针毡。 王嫣第一个给了反应,搂着唐昭明大哭:“天可怜见,我们孤儿寡母一招失势,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了。” “这——”谢灵玉被怼得哑口无言,正准备说点什么。 王璇玑忽然跪转过身去给谢灵玉行礼道:“孙女怎敢有此想法?孙女这便去罪己室跪着为表妹抄写心经,祝她早日康复。”说完不等谢灵玉发话,她人已经起身出门,径直朝罪己室的方向去了。 王嫣眼见着她出门,心里越发不舒服,嘀咕道:“这——分明是我儿昭明受了委屈,怎么闹得好像是咱们欺负了她一样?这要是叫府里人说起来,以后这大长公主府,可还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地了?” 王嫣这张嘴,真是句句拣着谢灵玉的心窝子戳,戳的她哑口无言,浑身难受,立时叫来姜氏道:“你快去把璇玑那孩子追回来,叫她不要跑到罪己室弄得人尽皆知的,要抄《心经》回她的栖梧院关起门抄去,不抄个一百遍,不许她出来!” 谢灵玉说完,又看向王嫣,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总算是松一口气,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本宫的小祖宗?” 王嫣泪眼汪汪回看谢灵玉,没说话。 看得谢灵玉一阵揪心,女儿长这么大也还是她女儿,她是最见不得她掉眼泪的。 “好啦好啦,昭明出去这大半日受了惊吓回来还滴米未进,你这个当娘的,不赶紧去给她弄点好吃的?”谢灵玉提醒。 王嫣于是后知后觉地起身来,领着苏嬷嬷就出去准备了,嫌潇湘馆的东西不好,她还特意回了熙华阁去取。 此刻屋中只剩谢灵玉与唐昭明,祖孙二人都不打算演了。 “你今日这学入得可热闹呢,内斋四位娘子全被拉回家跪了祠堂。本宫还未开口,欺负你那包小娘子就已经被家人拉回家去打到小腿开了花。其余女公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下你在这临安府可真是无人不识了。” 唐昭明轻笑一声,“怪我喽?” 谢灵玉白她一眼,继续道:“不是说杏仁粉一事就算恩怨了了,怎么今日又来捉弄璇玑?” 谢灵玉在榻上坐下,两腿一盘,刚刚陪唐昭明一起演戏给王嫣看,她真是心力耗尽,随手捡了颗桌上罐子里的蜜饯吃,不由得眼前一亮,又摸了两颗。 唐昭明双手垫在脑后躺着,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谢灵玉看向唐昭明,微微眯起双眼。 “你是说璇玑不信你想了结恩怨,故意为难你?” “难道不是吗?” 唐昭明翻了个身,侧身看谢灵玉又塞了个蜜饯进嘴里,发现被唐昭明看见,赶紧紧闭双唇,却忘记鼓起的腮帮已经暴露了她。 “府门前的筷子拔出来了?”唐昭明问。 谢灵玉着急说话硬吞了一颗蜜饯,差点把自己卡着,咳嗽了好几下方道:“那是自然,叫你娘知道了还得了?” 唐昭明于是轻哼一声,背转过身去不再看谢灵玉。 “所以表姐对我的所作所为,您不是全看在眼里呢吗?” 谢灵玉看着床榻之上那瘦小身影,知道她又在心里怪她偏心了,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最终还是说到了王璇玑那里。 “你表姐自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我那时又刚刚寡居,日日思念你外公,成日浑浑噩噩,无暇顾及她,她来我这里的头两三年,都是自己长大的,性子孤僻不容易信任人也是难免,你性子好,多担待些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眼神瞄了蜜饯罐子好几下,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拿走。 唐昭明带着困意道:“选把成熟无虫害无伤残,果肉厚实均匀的黄色鲜杏去核,分切两半,清洗后用淡盐水浸泡去涩,用透气陶罐一层杏一层盐均匀铺放,每一百两杏用十五两盐,每三五天搅动一次,七到十日晾晒成干。放清水池,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水,直至没有盐味。” “甘草熬制成水,根据喜好加糖和黎檬子汁液,搅拌均匀,喷撒在干杏上,甘草杏即成。” “想吃的话回去自己腌去,我就那么点用度,还要自己留着吃呢。” 谢灵玉手都摸上蜜饯罐子了,听她这么一说,气呼呼又给放回去,嘴里念着“小气吧啦的,抠死你算了”便朝外走。 “外婆。” 听唐昭明言她又回头,就见唐昭明已经坐了起来,暗处的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福禄和福寿两位公公,哪一个更聪明些?”她问。 ? ?五分钟后还有一章哦,喜欢这个故事就留下来,后面的内容更好看哦。另外q阅pk上给我的标签不是很准确,我这分明是大女主,很牛的女主哦! 第23章 找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知己知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郡君伴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末位淘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天煞孤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从来没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恩将仇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声东击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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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题多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卷子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第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我不稀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公主驾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驾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盯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一探究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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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仁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妖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砸手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乔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抢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共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萍水之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自由恋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天崩开局 建安八年四月,御史中丞唐人凤受夺嫡案牵连,按律夷三族。 其妻王嫣因为朝尊大长公主之女,上准其携女唐昭明和离,赴临安府投奔亲母,贬乡君唐昭明为庶人。 不想路遇歹人,慌乱之中,年仅十三岁的唐昭明被人于车中刺死,余人皆幸免,从此唐家无后。 对于“唐昭明”这个名字,大梁史册上唯有此草草一笔。 世人只道佳人短命,天妒娇花,无人知这唐昭明早被人换了芯子。 前世身为顶级杀手的她被人在咫尺之间一刀毙命却无知无觉,她到死都没能瞑目。 临死前,她紧握刀刃隔厢质问:“是谁要杀我?让我死个明白。” 红刃拔出,杀手无情,隔着车厢,唐昭明连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看清。 “天意如此。” 天意? 哈哈,哈哈哈哈! 放屁! 唐昭明用力捂着被刺穿的心口,腥热的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无论怎么按也按不住,她的身体开始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没有重量。 她离开了马车,眼见着歹人收到信号后瞬间撤离,看见王嫣朝马车奔来,搂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 看见数月之后唐家平反,大长公主为她风光下葬,并向皇帝求来诏书,赐她贞懿县主谥号。 看见所有人都到她坟前喜极而泣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说有此殊荣足够了,让她安息。 够它奶奶个腿儿啊? 她上辈子,啊不,现在应该是上上辈子了,为斗米碎银刀尖舔血无一日安生,好容易投生到好人家。 父亲是上可弹劾皇帝,下可问斩高官的御史中丞。 母亲是皇帝表妹,大梁第一县主王嫣。 外婆是皇帝亲姑姑,当朝最有权势的朝尊大长公主。 她自己受祖宗荫庇,被封为乡君。 整个大梁除了皇宫,她到哪都能横着走。 以至于她一直伪装成个知书达理的乖乖女,从没让人发现她是个杀手,能够于眨眼之间杀人于无形。 京城人人夸她好,无人敢也无人会与她树敌。 结果才过了十三年好日子,一朝变故,她家倒了。 倒就倒了吧。 毕竟她外婆是朝尊大长公主,老太太一天不挂,她就地位不倒,甚至只要在大长公主府继续伪装成乖乖女,她将来的人生会比在唐家还要精彩。 结果临门一脚,她让人给杀了?! 对方还是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她到死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看清?! 更别说搞清楚是谁要杀她了。 憋屈啊! 想她上上辈子杀人如麻,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还有那个背后偷袭的杀手! 她不服!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 至少不能让他一刀杀了。 可是现在都没用了,她已经是个游魂了,也不知道牛头马面什么的是不是迷路了,让她在人间飘了这么久还不来收她。 唐昭明越想越气,只觉得心口要爆炸,满眼冒白光,睡了一觉起来还是意难平,坐起来抓耳挠腮。 “不是!杀我干什么?到底杀我干什么?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到底碍着谁了?” “姑娘,您这是魇着了?” 久违的人声突然传来,唐昭明瞬间警醒地看过去。 “春香?夏甜?” “你们俩——也成游魂了?” 这是唐昭明的两个贴身丫鬟,唐家受难时被没为官奴,后来唐家平反,王嫣念两人与唐昭明情谊不菲,又重新把两人买回,留在自己身边受用。 昨天两个人还来唐昭明的坟头祭拜过,今天怎么就? 唐昭明还没来得及难过,春香一只手贴过来,触感温凉。 “别是昨个祭雹神受了惊吓,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怎么嘴里净说些胡话?” 有触感,但鬼魂是没有触感的。 所以不是鬼! 她和两个侍女,都不是鬼! 想明白这个问题,唐昭明再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西壁上挂着的《早春图》,东向立着的十二曲檀木素面屏风,屏风后面隐约可见的朱漆描金衣箧,香妃竹包脚折叠镜架,还有书案上未看完的《宣和画谱》。 这不正是她在唐府的闺房吗? 她这是,又重生了? 经历过一次重生的唐昭明见怪不怪,很快进入了状态。 “你刚说什么?”唐昭明看向春香,神情冷肃。 春香回头看一眼夏甜,犹豫着道:“奴担心姑娘魇着了,问您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这句,”唐昭明抬手打断,回忆着问道:“你刚说我昨天干什么了?”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都觉出唐昭明有点不对劲儿,却还是实话实说道:“姑娘怎么忘了?昨个是四月初一,百姓们祭雹神,姑娘说要去凑个热闹,一大早就去了,未初才回来。” 不好! 来不及解释,唐昭明噌得一下跳下床冲出门外。 两个丫鬟吓了一大跳,连忙抓着唐昭明的衣裳往外奔。 “姑娘还没穿衣裳,怎好往外跑?外头的都是死了吗?还不快拦着?” 唐昭明作为御史中丞嫡女,院里至少六名侍女,大家听言连忙围过来拦,却连她衣角都没摸着,各个都是一脸呆滞,纳闷唐昭明是怎么过去的,今天的姑娘怎么有点不一样? “愣着干吗?姑娘魇着了,再不快去追,让她跑到前院去给人看见污了清白,我等还活不活了?” 春香和夏甜带头追了出去,可哪还看得见唐昭明的人了? 唐昭明是真的有点着急,甚至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有点来不及了。 前世祭雹神第二日,他们家被官兵围困,一家老小全部被俘。 皇帝一纸诏书砍了她爹唐人凤三族的同时,还赦了王嫣和她,着她们母女二人与唐家断绝来往投奔朝尊大长公主,结果两个时辰后她就被刺死在路上了。 唐昭明一股脑冲到前院,就见唐人凤和王嫣早已接了旨,唐家众人皆被收押,只有王嫣还在与皇城司统领据理力争。 “我家大人是被冤枉的!李文广,你敢以下犯上?” “县主。” 一同来宣旨的太监福禄冲王嫣摇头,心疼道:“天命难违,而今之计,还是赶紧带女公子去投奔大长公主,保命要紧呀。” 福禄是大长公主亲信,他既然这样说,就代表连大长公主也无能为力,唐人凤三族今日死定了。 王嫣整个人瘫倒在地,眼见着自己素来威风凛凛的夫君被皇城司的人像狗一样按倒在地拖拽着前行,多年的夫妻恩爱场景在她眼前回荡,冲动之下,她上前拔出一个亲从官的刀抵在脖子上。 “你们要非带他走,不如把我也一块带走吧!” “娘!” 众人看过来,就见唐昭明只穿着抹胸澜裙,惊恐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十三岁少女小小的一只,瘦弱的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家族倾覆之际,宛若一只断线风筝,风雨飘摇。 可怜可叹。 “不!不!” 看见女儿的那一刻,王嫣再无挣扎的想法,扔了刀就朝唐昭明狂奔而来,一把将她护在怀中。 挡着她的眼,不叫她看见唐家的惨状。 捂住她的耳,不叫她听到家人的哀嚎。 “没事的,有娘在,我们昭明会没事的。娘这就收拾东西带你去找外婆,你外婆素来最疼娘,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然而唐昭明天生耳聪目明,而且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了。 眼见着唐家人一个个被当众砍杀,整个唐府血流成河,记忆里家人的哀嚎在脑中重现。 想到两个时辰后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就会重演,唐昭明心里只有一句脏话:“娘希匹!天崩开局,还让不让人活了?” ? ?排雷指南: ? 1,本书无cp,喜欢看情情爱爱的小伙伴可以止步于此了,因为本书无男主。但喜欢看父母爱情的可以继续观看。 ? 2,本书权谋,带点烧脑,看到什么不要想当然,三章之内必有反转,不喜欢看权谋的小伙伴请止步。 ? 3,本书女强,女主有仇必报的,前提是得真有仇,小鱼小虾只有被她利用的份儿,还不值得她费劲杀。接受不了,喜欢看咔咔乱杀的小伙伴请止步。 ? 4,本书长篇,三线并行,前面铺垫较多,难免节奏稍缓,但我会尽量做到可读有趣,接受不了的小伙伴请止步。 ? 目前就这么多,后面看到了我再来补充,祝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心头好,也希望《女骄》能够成为你的心头好。 第2章 金蝉脱壳 杀手无情,这是唐昭明上上辈子就知道的保命法子。 尤其在知道自己两个时辰后就会被刺杀的前提下,这种时候她本该先想法子自保。 可唐家人给她的爱太多了。 尤其是唐人凤。 世人皆道他是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皇帝走狗,只有她知道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在下值后特意亲自去买她最爱的枣花蜜糕,怕凉了不好吃,揣在袖口里捂着,手腕都烫伤了,只为让她高兴。 她小时候会写的第一个大梁文字是唐人凤手把手教的,每次花灯节出游看不清戏法,他总是不顾高官形象把她拎起来骑在脖颈上。 王嫣无子,唐家族人总劝唐人凤纳妾,王嫣虽不愿意,但愧疚难言,唐人凤却断然拒绝,他说不能让人占了唐昭明的位置,他唐人凤的家当,将来都是要留给昭明的。 “娘你放手,让我跟爹说句话。” 不等王嫣反应过来,唐昭明已经从她怀里消失,越过数名亲从官直奔唐人凤而去。 王嫣甚至搞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昭明!不要过来,快和你娘去找你外婆!快!走啊!活下来,你一定要活下来!” 纵使自己被两名亲从官押在刀下,命悬一线,唐人凤还在关心唐昭明的安危。 唐昭明便也分毫不再犹豫,直接冲到唐人凤的面前,双手搂住唐人凤的脖子附耳说道:“冬月四皇子为储,爹一定撑到那时。” 皇帝多疑,虽子嗣众多,但登基后一直未立储君。 四皇子乃皇后之子,大梁正统,唐人凤一直坚持立四皇子为储,如今四皇子身陷谋逆大罪,皇帝要问罪同党,唐人凤自然首当其冲。 唐昭明身为鬼魂的那段日子,亲眼看见四皇子如有神助,一步步为自己平反,最终因皇帝的愧疚和多方施压,不过数月就如愿成为储君,昔日陪伴在他身边的谋臣各个得偿所愿得到重用。 到头来只有他们唐家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不过得四皇子一句“功在千秋”的虚名。 凭什么? 眼下看着唐人凤瞪大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唐昭明知道他懂了,终于放下心来,头也不回地奔向王嫣,捞起她就往后院直奔,收拾行李去了。 对于这个小插曲,皇城司统领李文广十分不满,他接到的皇令是将唐人凤就地问斩,杀无赦。 结果两个亲从官一起动手,竟然拦不住一个小姑娘。 “看什么看?” “十三岁的女娃娃也能看得刀都提不起来?” “没出息!” 两个亲从官也是一脸懵。 是啊,十三岁的女娃娃,是怎么肉身挡住他们的刀还毫发无伤的呢? “还不快动手?” 李文广声音极大,已经跑到后院的王嫣吓了一哆嗦,拉着唐昭明一起回头。 就见唐人凤忽然跪地朝皇宫的方向大喊:“臣有罪!臣有重要事项务必当面跟皇上举告!” 王嫣腿一软,当即晕在了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倒是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唐人凤是个聪明人,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等到王嫣醒过来,她们人已经在去往临安府的路上,眼下正到了陈州地界。 “来人!”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立时有人掀帘进来听话,是她身边伺候的苏嬷嬷。 “昭明呢?怎么没在车上?”王嫣问。 苏嬷嬷赶紧回:“姑娘担心夫人休息不好,单独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呢。” “什么人?” 前方护卫一声怒喝,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王嫣一时六神无主,吵着要下车去保护唐昭明,结果刚一下车就被个黑衣人一掌打晕了。 黑衣人四处游荡,帮同伴挡住王家护卫的刀的同时,却不小心用刀柄戳中了自己人的眼。 脚踢王家护卫时竟然踢偏,踹在了自己人的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到直不起腰。 黑衣人连连道歉,趁机绕到唐昭明的马车后面,正瞧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神秘人一刀刺穿了车厢。 一刀毙命,血不染刃。 正当黑衣人准备上前看清楚神秘人的脸时,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没有半分犹豫就抽刀离开了。 黑衣人们得到了信号,迅速撤离,周围顷刻安静下来,连尸首和兵器都收拾的一干二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王嫣被人摇醒,第一时间扑到唐昭明的马车上查探情况,才发现哪里有什么唐昭明? 唯有一只开过膛的生猪,四蹄绑在车厢壁上成个“大”字,状况好不吓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昭明呢,我的昭明呢?” 王嫣人都傻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哀哀戚戚。 “我就说那些歹人怎么那么奇怪?不杀人也不越货,原竟是冲着我的昭明来的?哎呀我苦命的儿呀。” “夫人莫急——”春香挤进人群。 “姑娘是怕大长公主担心,已经先行一步骑马去报平安了,并非被歹人所掳。” 王嫣这才放心些,摸了会儿胸口又问:“这丫头,她的马再快,还能有福禄公公的信使快?她自己去的?” “有夏甜姐姐陪着,夫人大可放心。”春香回话。 夏甜是唐人凤为唐昭明精挑细选的武婢,身手不在皇城司亲从官之下,有她在身边陪着,王嫣自然是放心的。 “那这生猪肉是怎么回事儿?血糊糊的,怪吓人。” 王嫣再不敢看车厢第二眼。 “姑娘说虽是逃难,也不能空手去大长公主家,这只生猪是姑娘偷偷养在后院的,不在财产名录里,所以就放了血藏在马车里带过来,当是孝敬大长公主了。” 春香瞧一眼那车厢上的血,回想起唐昭明离开时交代她说的,应该是一字不差,继续说道:“许是太匆忙,血没放干净才会这般骇人。” 王嫣叹口气,她的昭明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这样憨傻。 “这孩子,长公主府什么没有?带这劳什子过去,不得把人吓个好歹?再说从京城到临安府少说也要十五日,一头生猪带过去还不早就臭了?快拿去扔了!” 王嫣一时心烦,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直接连车都扔了吧,一车的血迹,太不吉利。” “不行!”春香一时着急,想到当时唐昭明交代的事,壮着胆子说道:“这是姑娘最心爱的马车,今后寄人篱下,夫人好歹给姑娘留个念想。” “还不快掌嘴?朝尊大长公主乃夫人生母,姑娘的亲外婆,姑娘投靠大长公主如同归家,怎么会是寄人篱下?” 苏嬷嬷生怕王嫣伤心,赶紧训斥春香,倒是勾起了王嫣几分伤感,摆摆手道:“罢了,你们好好收拾一下,就把这辆马车给昭明留着吧。”说完便有气无力地回车上去了。 春香连忙着人一起把生猪从马车上搬下来,护卫们刚经过一场撕斗,这会儿又遇见马车里的姑娘变成了生猪肉这等奇事,难免互相议论。 “你们说刚刚那伙黑衣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我也纳闷呢,拳头打在我身上一点不痛,不抢钱又不抢人,忽然一下子就走了。” “别说这个了,我看这不是个安生地,赶紧扔了这猪,收拾了马车好赶路。” 说话间,两人把生猪肉一翻面,露出背面白色的皮肤拿灯一照,瞬间全傻眼了。 春香两只眼睛看得清楚。 猪身上中间偏左心口的位置,有个大血窟窿。 春香两眼溜直,回忆着当时唐昭明交代的话:“要是我娘发现了要扔这猪,你便随她,只把马车留住,务必叫人看见我的马车进了大长公主府。” 春香瞪直双眼,后背霎时一身冷汗,腿肚子颤得不歇脚,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人到底在哪啊?” 第3章 打草惊蛇 十里外一处密林,黑衣人结队一处,为首的正在与手下问话。 “先生呢?” 一人上前回禀:“已经离开了。” 首领望向王嫣车队行路方向,眼神晦暗:“我们的人呢?都在吗?” 手下回头看一眼,人数也都对得上。 这会儿任务完成,黑衣人也放松下来,纷纷取下面巾互相叙话。 一人:“刚刚是哪个杀千刀的戳了我的眼?” 再一人:“还踹了我屁股一脚!” 又一人:“也误伤了我,好像是个娘娘腔。” “娘娘腔?咱们有这号人?” 几个人正说着,齐齐看向一个矮个子黑衣人,只她一人还没取下面巾。 刚刚忙着截王嫣的车队一时没注意,这会儿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矮个子。 “老大,老胡不见了。” 老胡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矮个子。 就在众人齐看向矮个子,抹刀霍霍,剑拔弩张时。 矮个子噗笑一声,似少年变声期般沙哑的声音冲着一个矮个子道:“失策了,早知道就冒充你了。” 说话间,矮个子随手一挥,掌中万针齐发,眼前的黑衣人瞬间躺倒一片,眨眼之间无一幸免。 矮个子走到黑衣人首领面前,蹲下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竟然还有口气,也算是有些本事。” 矮个子低头仔细观察首领的伤口,银针已从印堂入脑,但并未穿透,可见这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感知到了银针并试图后侧躲开,可惜失败了。 她更快。 “你是——什么人?”首领挣扎着问道。 眨眼间让十数人同一时间命丧当场,这么恐怖的杀人者,实在让人胆颤心惊。 “问问题可以,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矮个子媚眼弯弯,歪头道:“不如你先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黑衣首领瞳孔放大,死亡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你——你是——”他费力抬起手来,指着矮个子,再说不出话来,目视而绝。 “没错,”矮个子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干净明澈又有点无辜的少女的脸,“我就是唐昭明。” 身后几声脚步,夏甜略微沉重的声音传来。 “姑娘怎么什么都不问就把他们全杀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谁知道唐昭明的恐怖实力,那就只有夏甜。 没办法,孤掌难鸣,初来乍到,总要找个帮手。 好在夏甜是个聪明的好帮手,人狠听话话不多,正合她的心意。 唐昭明侧目看向夏甜肩膀上扛着的八尺壮汉,光溜溜地,只穿一条亵裤,笑道:“你搜他们身。” 夏甜随手把壮汉一扔,壮汉重重砸在地上,吓了唐昭明一跳。 “当心把他摔醒了。” “姑娘放心,春香给猪配的迷药,没到一个时辰,就是被雷劈了也不会醒的。” 说话间,夏甜已经把黑衣人搜了个遍。 “没看到令牌或腰引,看不出来历。” “那就是了,”唐昭明好心帮黑衣人首领把眼睛合上,“我刚扒老胡衣裳的时候,也没找到。” 夏甜:“……”知道没有还让我搜。 夫人说得没错,她家姑娘,是有些憨傻在身上的。 “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宁死不从的准备,你逼他们,他们也不会说的。” 唐昭明说着,伸手在黑衣人首领身上摸,同样一无所获。 回想刚刚混在黑衣人中听到的信息,黑衣首领说的那个“先生”应该就是刚刚在车厢背面刺杀她的那个无脸神秘人。 方才她混在黑衣人里探了一下这帮人的底,虽都有些身手,但比起那个无脸人而言,根本是天差地别,所以她才有把握在挥手之间杀掉他们所有人。 “看来他们和那个没脸的不是一路人。” 夏甜听得有些懵,她刚跟唐昭明一起躲在远处观看了那场厮杀,亲眼看见无脸人把刀插进车厢,要不是唐昭明有先见之明,用生猪肉躲过一劫,这会儿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说明那个没脸的地位更高。” “比他们?”夏甜看黑衣人。 “不,”唐昭明摇头,也看向前方尸兄,“比派他们协助他杀我那人。” 夏甜听得云里雾里,直眨巴眼睛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线索都断了。” 唐昭明睨着还光着的老胡道:“弄醒他,然后跟着他。” “跟着他?可是夫人那边——” “嘘——”唐昭明冲老胡扬了扬下巴,他快醒了。 唐昭明首先跃上附近大树,夏甜紧随其后,依旧对跟不上王嫣队伍的事表达担忧。 “放心,春香会为我们争取时间的。” 夏甜还想说点什么,被唐昭明按下,因为老胡已经醒了。 只见老胡摸着后脖颈坐了起来,先是迷茫地看向四周,等到视野恢复后,开始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终于在不小心被人绊倒后,发现了一地的尸兄。 “老大!阿乔,老六!这是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就出来拦个车队不伤人的吗?怎么你们人都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已经穿好衣服的老胡抱头尖叫着,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他更不会知道自己被人扒光过衣裳,还冒充他混进队伍杀光了所有人。 眼下他只知道要赶紧回去报信,于是他没有多想,骑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快马一路狂奔。 树上,夏甜偏头看一眼倚着树正悠闲看戏的唐昭明,默默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只见唐昭明从树上翩然落下,直落在早就准备在那里的一匹马上,仰头看她笑。 “美人,可愿与我同乘一匹,策马扬鞭走天涯?” 夏甜嗤笑摇头,真拿这个小姑娘没法子,家里出了那样大变故,她倒像没事儿人一般,永远胸有成竹,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 这便是她当初立誓要追随她的原因啊。 于是她纵身一跃落在唐昭明身后,一夹马肚子,两个人一路跟着老胡,竟是来了临安府。 此刻在临安府的大门前,亲眼看着老胡不用腰引和令牌竟能让守城兵给他开门,入临安府如入无人之境,夏甜有点担心地看向唐昭明,小心翼翼道:“没想到这些刺客,竟然是临安府的人。” “临安府?” 唐昭明冷笑。 她唐家虽然倒了,但她依然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朝尊大长公主乃皇帝亲姑姑,是大梁皇室最尊贵的长辈,国宴上连皇帝都要与之行礼。 临安府有胆子背着朝尊大长公主刺杀她亲自保下的外孙女? 初夏的月夜本该暖暖的,今夜却格外寒凉,城门外两盏红灯笼胡乱晃荡,几分萧瑟,正如唐昭明眼下的心境。 原以为背靠老太太好乘凉,能继续过她的贵女日子,谁想到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了! 第4章 稍安勿躁 作为一个素质极高的武婢,夏甜当然也想到了大长公主府这一层,当下有些忐忑地看向唐昭明。 “姑娘,还继续查吗?” 毕竟两个人都觉得这事和大长公主府脱不了关系,但大长公主毕竟是唐昭明的外婆,虽然不常相见,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继续查下去,真相往往会让人伤心。 可唐昭明似乎半点没受影响。 “当然,总要搞清楚要杀我的是谁,才好保住小命啊。” “可是——” 要想继续查就肯定要进城,整个临安府都在大长公主管控之下,唐昭明这时进城,大长公主不可能不知道,无异于打草惊蛇。 她们一路追着老胡来到临安府,又是快马又是轻功的,脚程要快了不少,此刻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要是想对唐昭明做点什么,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有,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 夏甜正自思索,唐昭明却已经不走寻常路先动身了,夏甜只得紧随其后。 大梁自开国起一直未有战事,经济发达,百姓富庶,国泰民安,临安府为朝尊大长公主封地,更是安全。 更深露重,守城卒也有些懈怠,此刻正倚着墙根小憩,忽闻走线铃响,头顶两道凉风,赶紧睁眼向城墙下观望,未见人影,只有不远处一匹瘦马孤零零在路边吃草。 守城卒以为自己耳鸣,继续睡下了。 唐昭明与夏甜过了城墙,一路飞檐走壁跟着老胡,果然看他进了大长公主府,层层通传,最终被领进了后院一处闺阁女子住所,不过看方位却不像主位,至少屋主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夏甜还想进一步跟过去看看,被唐昭明阻止。 “有高手,你不是对手,再靠近就要被发现了。” 夏甜皱眉,果然没动,两个人默默趴着静观其变。 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信鸽飞出。 夏甜伸手摸袖剑,“奴把它打下来瞧瞧?” 唐昭明笑,摇头:“不用,无非是向上通传我没死罢了,让它传过去才好。” 夏甜点点头,这招叫做引蛇出洞,她懂,但又有些地方不大懂:“可如果幕后主使真是大长公主,这屋主向上通传,应该不至于用信鸽吧?” “聪明。” 唐昭明点头,看向那间屋子,她早说过,要杀她的那位先生比黑衣人主人的地位要高。 对于朝尊大长公主,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这世上比她地位还高的恐怕还没有,所以黑衣人的主人肯定不是大长公主。 这也是她敢不等王嫣先进城的原因。 如今只要搞清楚屋主身份,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出那个没脸的到底是谁。 不过这个不着急,这个问题她只要等王嫣到了,一道住进大长公主府,自然迎刃而解,没必要冒险去和里面的高手过招。 “走吧。”唐昭明转身就走。 夏甜有点懵:“去哪?不查了?” “嗯,”唐昭明摸着肚子:“又饿又困的,没动力呀。” 主仆二人一瞬消失了。 片刻之后,屋门打开,一个身穿白苎麻裙,简单荆钗束发的少女在一个提灯婢的陪同下出了门。 少女走两步后回头,发现提灯婢正驻足原地,愣愣望着刚刚唐昭明主仆二人趴过的地方。 “空瞳,怎么了?” 被唤空瞳的侍女面容呆滞,一双眼更是无神。 “好像有东西进来过。”她说。 少女轻笑:“这世上还有你感知不到的人吗?” 空瞳收回视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没脸的人,愣愣摇头。 “没有。” 只一个,但他不是人。 少女笑着回过头去,主仆二人一同朝大长公主谢灵玉的寝殿去了。 “殿下早睡下了,郡君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谢灵玉的贴身嬷嬷姜氏拦在门口。 姜氏乃谢灵玉儿时伴当,与谢灵玉自小一起长大,深得谢灵玉信任,掌私库钥匙,经手谢灵玉密信,必要时可代谢灵玉决议。 她要拦着,就连柔佳郡君王璇玑也不敢硬闯。 “孙女有错,特来向祖母请罪。”王璇玑二话不说,掀裙跪下。 王璇玑乃谢灵玉长子王平安之女,因王家三代为相,又为皇室宗亲,皇帝赐封柔佳郡君。 又因谢灵玉寡居,皇帝怕其寂寞,特许王璇玑及笄之前住在大长公主府,由谢灵玉抚养。 此女从小聪慧机敏,勤奋好学,是临安府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女,深受大长公主喜爱。 姜氏与之相处多年,从未见她有过不妥之举。 此时她突然身着素衣前来请罪,恐怕是当真犯了什么连王家也兜不了底的大错了。 她正准备进去回禀,只见窗子被推开,谢灵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说话吧。”声音苍老疲惫,一听便知还没完全睡醒。 可是这睡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你说你做了什么?” 寝殿之中,谢灵玉身披一件褙子坐在椅子上,脑瓜子嗡嗡的。 王璇玑立时又跪地,用膝盖行到谢灵玉跟前,扶着她双膝道:“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怕她唐家连累咱们,才出此下策。还请祖母体谅孙女心中忧虑。” “你糊涂!” 谢灵玉火气上来,却依旧不忍心动王璇玑一根指头,只拍着桌子叹气道:“她可是你姑姑亲生的,本宫的亲外孙女,你的亲表妹,你怎可痛下杀手?” “可她毕竟姓唐不姓王!” 王璇玑狡辩:“姑姑是我王家人,祖母庇佑她天经地义。可唐昭明她不一样,她是唐家人,若将来皇上迁怒,祖母可想过孙女和弟弟妹妹的前程?” “你这是狡辩!” 谢灵玉更气,桌子拍得啪啪直响。 “有本宫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本宫也不姓王,将来若本宫出了事,你也要与本宫切割个干净吗?” “孙女不敢。” 王璇玑立即埋头跪地,“祖母与我乃一脉血亲,孙女从小在祖母膝下长大,自然是无法切割的,可那唐昭明与我素未谋面,孙女不愿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为她涉险,还请祖母体谅。” “莫要再胡言乱语!” 谢灵玉气得头昏,摆手问道:“所以呢?你已经得手了?” 王璇玑小心抬头看谢灵玉神情,缓缓摇头:“她身边有高手,派出去的人都死了,只余一人回来报信。” 谢灵玉摸着心口喊了句“谢天谢地”,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本宫说怎么做了这种事不藏着掖着,急着跑来认错?原来是东窗事发让人盯上兜不住了,想着叫本宫来兜底呢?” “孙女不敢。”王璇玑又把头低下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杀人这么大的事你都做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谢灵玉实在是气,姜氏怕她真气坏了身子,连忙过来扶住,劝她莫动气。 谢灵玉于是抓住她,指着王璇玑道:“你叫她去罪己室跪着,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她出来!” 大梁富贵人家,专门为犯了错的女眷设置了罪己室,空间狭小,只有三步见方,通常正中间会摆一座荆钗架。 荆钗架可不是什么首饰架子,而是一种惩戒女眷的刑具。 刻有“谦让恭敬”的玄铁横梁上磁石倒刺勾着一根荆钗,酸枣枝材质,钳鱼骨逆刺,钗尾坠青石链,生铁立柱下设阴沉木基座。 罪女受罚时荆钗插入发髻,受青石链牵扯,只能垂头跪地,稍稍动弹,荆钗上的倒刺就会插入头皮,十分恐怖。 荆钗架之外是冰冷的青砖地,哪怕不插荆钗,单纯的跪在四周也是刺骨难耐。 一些胆子小的女子,只要进入罪己室,不等受刑已被吓晕。 大长公主府的罪己室,王璇玑还是第一次来。 姜氏刚叫人摆好了书案,又给王璇玑交代了几句。 “殿下说对郡君的处罚要等找到外小娘子后再做决定,在此之前,请郡君跪地抄写《孝经.天子章》。” “孙女谢祖母怜惜。” 王璇玑跪地向谢灵玉寝殿方向磕头。 姜氏摇头叹口气,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空瞳倚门看着姜氏带人走远,纳闷道:“郡君明明已经传出消息,为何还要去大长公主那里故意暴露?” 王璇玑一改刚刚悔过面容,冷艳面庞露出清冷笑意。 “不是祖母,为了确定救她那人,不是祖母派去的。” ? ?大梁贵女等级: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 第5章 隔岸观火 晌午日头高照,两个乞丐正靠着大长公主府五十步外的净街界碑啃馒头。 “姑娘,卖木牌的人说做道士的牌子也是同样价钱,比真的还真,作甚偏要装乞丐?” 大梁对百姓与流民管控极其严格,百姓上至官属下至乞丐,在外行走一律要有腰牌,注明身份,身份不明者视为奸细,当场羁押。 唐昭明这会儿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鼻翼边上还搓了一颗豆大的黑痣,就算王嫣来了,也未必立即认得出来。 此刻她拎起腰间榆木“丐”牌,咬一口馒头道:“没当过,想试试。” 夏甜:“……”就很无语。 不过她也能理解,自打那日老胡进了大长公主府,三天了,府里日日有大批府卫出门四处查探,专找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用脚趾想也知道是在找唐昭明。 眼下王嫣还没进城,大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急着找唐昭明,无非两种可能,杀她或者捂嘴。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唐昭明想要的,所以只能躲着,等到王嫣到了,再一起进府。 “叫你查的事情呢?”唐昭明又捏了一口馒头扔嘴里。 夏甜赶忙回答:“都打听清楚了,大长公主寡居多年,府中除了她只有柔佳郡君一位主子。” “柔佳郡君?”唐昭明挑眉。 “嗯,”夏甜点头,“是大长公主的长孙女,璇玑娘子。” 唐昭明若有所思,“是听说舅父有个女儿,打小送到外婆身边养,只是从来没见过。”她抓抓脖颈子,挤眉弄眼道:“若是她的话,倒也可以理解。” “奴不理解。”夏甜冷着一张脸,“虽素未谋面却也沾亲带故,就非要痛下杀手?怕姑娘进了这大长公主府与她争宠不成?” “狭隘了不是?” 唐昭明继续在脖子上抓痒,手又往下伸了半截,“不过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是谁,为何要杀我。”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问道:“老胡呢?” “奴正要跟姑娘说呢,死了,被人掰断脖子,干净利落,尸首丢到了乱坟岗,奴把他拖出来安葬了。” 唐昭明点点头,身体开始在界碑上蹭,“做得好,他虽蠢咱们却不能不仁。不过我这位表姐啊,还真是心狠手辣。” 夏甜尬笑。 论心狠手辣,谁能比得过她唐昭明? 要不是她拿老胡钓鱼,带她们一路寻到大长公主府,他早在陈州就死得痛快了,何必一路累死累活回到临安府,最后因为连累雇主而死在自己人手里,死不瞑目? 最后连人死了,还要得唐昭明一个“蠢”字,若是老胡知道来龙去脉,只怕能气到原地复活。 夏甜甚至怀疑,就连最后老胡的死,都是唐昭明一早就算好的,不然那日她何必命她一直守在公主府后门等老胡? “我娘到哪了?”唐昭明继续问。 夏甜回神,应道:“快了,最迟明日即到。” “不。”唐昭明摇头,笑:“听声音,待会儿就到。” 夏甜纳闷儿,她怎么没听到? 她还特意趴到地上听了听,果然听到了疾走的马蹄声和车轮飞快滚动的轰隆声,立即爬起来,一脸崇拜地看向唐昭明,却忽然意识到唐昭明已经在界碑上蹭了很久的背了,抓耳挠腮的,看上去十分不雅。 “姑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昭明摇摇头,没事人一样道:“好几日没净身,好像是生虱子了。” “虱——虱子?” 不提还好,一提虱子,夏甜也开始觉得痒,手抓不过瘾,也跟着唐昭明一起往界碑上蹭。 “你们两个臭乞丐!大长公主府净街,岂容你们两个造次?还不快滚?” 有净街卒发现她俩,上前驱离。 唐昭明不动弹,装傻道:“大长公主府?不好意思啊官爷,不识字啊。” “管你呢?按大梁律,擅入净街者,杖八十!再不滚拉你们去挨板子!” 净街卒骂骂咧咧地就要扯唐昭明的脖领子,忽然身后车马奔腾,堪堪从他身边掠过,吓得他惊倒在地,差点尿了裤子。 车队很快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前,后面紧围过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净街卒连着几个府卫,冲着马车喊话:“里面是什么人?敢擅闯大长公主府?” 夏甜瞄了一眼车队后面跟着的一匹瘦马,冲唐昭明小声道:“姑娘,咱们的马。” 唐昭明没说话,只见马车里跌下来一个贵妇,连滚带爬地攀上了台阶,一路爬一路哭嚎道:“娘!您快救救孩儿的昭明,救救昭明啊!” 早有人进去通传,不消一刻,姜氏从里面赶出来,就见王嫣蓬头垢面满面是泪地跌坐在台阶上,嘴里不停喊着“救昭明”。 “县主,您受苦了!” 姜氏作为谢灵玉贴身侍女,是看着王嫣从小长大的,谢灵玉疼爱王嫣,姜氏更是不遑多让,这会儿看见当年被她们捧在手心的小心肝儿一朝落难,落得如此境地,自是百感交集,一时都顾不上仪态,扑上去就将人抱住。 王嫣一瞧见姜氏,心就算放下了一半,偎着姜氏有气无力地道:“姜嬷嬷,我的昭明怎么办?刚过陈州便有人刺杀,如今又在城外捡到她的马,她还那么小,一定吓坏了。圣舅不是已经下令饶过我们母女了吗?到底是谁要杀她?” 大梁皇室为稳固皇权,弹压外戚,外戚子女在称谓上自动降等,如大长公主之女,虽为皇帝表妹,却要唤皇帝“圣舅”。 王嫣说着再度泪如雨下,“姜嬷嬷,你帮我求求娘,如今只有她能帮我找到昭明了,要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姜氏心疼得不得了,一想到要杀唐昭明的人是王璇玑,而大长公主早已知晓此事,就更觉王嫣可怜,连忙扶着王嫣起来道:“县主快先起来,我们进去说?” “我不!” 王嫣猛得挣开姜氏的手,面容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的昭明在你们临安府门前人不见了,你们临安府的人都脱不了关系!今天娘要是不帮我找到昭明,我就让世人都看看她是怎么见死不救,冷眼旁观,置她的亲外孙女于死地的!” 五十步外便是商铺,眼下大长公主府这么热闹,渐渐有百姓围过来看,虽不敢越过净街界碑,却也足够听得清了。 姜氏知道王嫣的性子,她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又深得圣宠,嫁的是皇帝最得意的权臣唐人凤,夫妻恩爱,女儿孝顺,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委屈,娇宠惯了的人,难免任性。要是不赶紧叫她安心,她真能豁出去了。 “县主放宽心,殿下已经派人在找了。” 姜氏这话一出口,立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拍了两下嘴,一副懊恼模样。 王嫣十分敏锐,立即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娘怎么知道昭明不见的事?” “胡闹!” 眼见着秘密就要兜不住,府里突然传来谢灵玉的声音…… ? ?喜欢这本书,记得加书架让我看到你的鼓励哦,这本保证好看的! 第6章 母女连心 谢灵玉穿一袭青罗徙凤大袖衫,六幅朱砂罗百褶裙,头上随意插了支牡丹压鬓簪,缓步走出,尽显威仪,身边还跟着福禄公公。 “福禄先你一步回来,正与本宫汇报此事,难道在你眼中,本宫是那种胆小怕事,不仁不义之人吗?” 许久不见亲娘,王嫣也是百感交集,此时哪还有半点力气放狠话,哭得身子都抖道:“娘,几年不见,您怎么添了这许多白发?” 母女连心,王嫣这话一出,谢灵玉也有些难绷,叹口气,声音软了几分道:“乖,和娘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再说。”朝王嫣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王嫣再不愿执拗,也拉住谢灵玉的手,母女俩携手欲回府。 “娘!娘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嫣立时回头。 只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正被府卫拦着,又蹦又跳地冲这边招手喊“娘亲”。 乞丐蓬头垢面,其貌不扬,看上去让人忍不住生厌。 王嫣一想到唐昭明兴许也在过这样的日子,便不愿多看,只想着快点进去与谢灵玉商量救唐昭明的事,与姜氏说了句“莫要伤那乞丐,好生把人送走”就准备进去。 还是春香首先认出了乞丐身边的夏甜,瞪大眼睛叫了声“姑娘。”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府卫来到了乞丐面前,急红了眼道:“真是姑娘!您怎么落到这种境地了?” 王嫣目瞪口呆,连忙松开了谢灵玉的手,跃下台阶,一路奔到了唐昭明身前,一把抱住。 “昭明,娘的好孩子。娘可算是找到你了,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大长公主谢灵玉愣愣端详自己瞬间空了的掌心,片刻之前,这里还紧紧握着王嫣的手。 姜氏看出她心思,上前劝道:“为娘的比起自己老娘,总要多爱子女一些,殿下莫要介意。” 谢灵玉嗔怪道:“本宫怎会不知?” 说着她看向王嫣母女,王嫣这会儿正紧紧把唐昭明搂在怀里,生怕一放手她就给人抢了似的。 “嫣儿,也是本宫的心头肉啊。”谢灵玉说。 这边王嫣正抱着唐昭明哭呢,忽见几只虱子在唐昭明头发里爬,眼泪一下就缩回去了,“这是——虱子!?”两眼圆瞪,直直倒下了。 大长公主府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谢灵玉担心王嫣身体,留下姜氏处理唐昭明和王嫣带来的车马仆役,着人背着王嫣一道进门问医去了。 姜氏先是找了个地方给“罪魁祸首”唐昭明和婢女夏甜沐浴更衣,把身上乞丐服脱了烧了还嫌不够,还叫人摁着唐昭明在池子里狠狠刷了三遍,皮都快要搓秃了才肯罢休。 “外小娘子莫怪老身多嘴。女子不洁,祸延三代。纵使落难,礼不可废。怎么就能让自己堕落成乞丐模样?您贵为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将来谈婚论嫁的对象也都要是高门大户,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如何能谈个好人家?” 姜氏一想到刚见到唐昭明时的那个脏模样就浑身难受,又要命人再给唐昭明洗一遍。 唐昭明虽然喜欢泡澡,却也过犹不及,赶紧服软赔笑道:“嬷嬷教训的是,昭明记住了。只是不知我娘身体现在怎样了?她为我的事一路奔波,想来也是茶饭不思累坏了的,不如嬷嬷先带我去看娘,让她安心?” 姜氏想到王嫣心疼唐昭明的样子,知道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为难她,挥手制止了搓澡婢。 “见你娘的事情先不急,这里是县主的家,我们自不敢怠慢了她。你快快穿好衣裳,随老身去见殿下才是要紧的。” 唐昭明哂笑。 看来王嫣还没醒,谢灵玉这会儿要见她,无非是要与她通通气,敲打敲打,到时候王嫣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好叫她提前知道。 正好,就算谢灵玉不找她,她也是要找机会去一趟的。 大长公主府为七进九重天的宅子,天圆地方,坐北朝南,从唐昭明沐浴的小房子出来,正好能看见仪门。 仪门左边为曲水渠,右侧为女工禅院,内有全临安府手艺最好的三十位织娘和绣娘,提供大长公主府上下所用的布料。 二进院正中为敕书阁,藏书万卷,左手边为客房,右手边则为王璇玑所在的罪己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姜氏带唐昭明走的正是罪己室的边路。 唐昭明随意打量一眼,正瞧见那院阴森森的,光是从旁边走过都浑身打寒颤,门外竟然还守着两个婢子,仔细瞧的话,里面还跪着个人。 “外小娘子莫急,日后在府中住下,自有人带您四下熟悉,眼下还是快些脚力,莫叫殿下等急了。” 唐昭明于是紧跟姜氏,再不四处张望。 敕书阁后面就是后院大门,入大门进四进院,正房为大长公主府主殿,正后房则为大长公主寝宫。左右四角逆时针从东南至西南,分别为春夏秋冬四庭,景色各有千秋。 寝殿之后便是宗庙,宗庙左右分设箭楼和鸽舍。 用于公主府守备和通讯。 唐昭明候在主殿门前这会儿功夫,基本已将大长公主府的布局摸清楚了。 姜氏里边回了话,便引着唐昭明进去,正遇着福禄在里间声情并茂讲述唐家后续。 “千钧一发之际,唐大人高举双手,说有要事要当面向皇上举告,李文广不敢擅专,只得把唐大人押去面圣。主子猜唐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 “这种机密你也探得了?”谢灵玉似笑非笑。 福禄巧笑:“奴才与皇帝身边的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打听这点消息还是不在话下。” “那你倒是说说,本宫那倒霉女婿,到底跟皇上说了什么?”谢灵玉开始有了兴致。 福禄于是回头望了望,“奴才得罪了”,说着上前一步小声道:“唐大人说已探得龙脉,具体位置只有唐大人知道,皇上一怒之下差点杀了唐大人!” “不会!本宫那侄儿做事虽然冲动,却也不蠢。”谢灵玉道。 福禄一脸惊喜:“主子英明!皇上怒了一下后就想明白了,立时派人押着唐大人一起去找龙脉,说是要好好护住,以免奸逆之人图谋不轨,妄图破坏大梁龙脉。” 谢灵玉轻笑一声,饶有兴致道:“最终还是我这女婿脑子清明,龙脉是那么好找的?他今天指这儿,明天指那儿,带着人兜圈子,那些人又能奈他何? 皇上又岂会不知这个理儿?只是他不敢赌,龙脉是假倒还好,要是真的,又岂能放任在外?” “主子英明。”福禄又陪笑。 谢灵玉舒展的眉心却皱了起来,“总归本宫那女婿这命是暂时保住了,只是能保住多久,还得看他的造化了。” 福禄陪笑道:“那还不得靠主子出力?皇上眼下还在气头上,唐大人亦是受四皇子牵连,并非主谋。等回头皇上气消了,念起和县主的儿时情谊,终归是要为唐大人平反的。” 姜氏领着唐昭明在外听了这许久,眼下瞧着唐昭明眼波微动,知道她该听的都听进去了,于是冲着里间说道:“殿下,外小娘子来了。” 第7章 高手过招 夏甜因为主仆有别,并未与唐昭明在一处净身,而是被领到了下房浴所,春香陪着她。 “洗干净些,待会儿会有人送衣服过来,姜嬷嬷吩咐,你们身上穿的用的,一律丢出去烧掉。” 来人说完便想离开,被春香拉住。 “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我家姑娘?” 来人打量了一下夏甜身上的脏污程度,估算了下时间,在鼻前扇了扇,高扬着下巴道:“半个时辰后,自然有人来领你们。” 她说着便走,忽又转身道:“提醒你们一句,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规矩森严,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说完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春香在后面也学她那样子,高扬着下巴,鼻孔朝天道:“切莫乱走乱跑,当心被抓去挨板子!” 夏甜刮她鼻子一下,叫她不要淘气,初来乍到,莫给姑娘惹事。 春香也跟着捏住鼻子,开玩笑道:“真不怪人家嫌弃你,你这味道——我这就给你提水去,可得好好洗洗。” 下人清洗没那么多讲究,不消片刻就清爽了,换上大长公主府准备的衣裳,两人闲来无事,开始聊起分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来。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到生猪身上那个血窟窿时,吓都要吓傻了。再去察看姑娘的马车,同样位置果然也有个大洞。再不敢瞒着,直接与夫人说了。”春香一阵后怕,摸胸口。 “夫人一听当下了解厉害,嘱咐我们不准声张,万不能叫人知道姑娘没死,一路上我们都是哭丧赶路的。” 夏甜恍然大悟,之前追踪老胡时她一直担心那个神秘人发现唐昭明没死会追上来,连唐昭明都不敢跟对方硬刚,真要被那人缠上,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可唐昭明却一点不担心。 原来她早知道王嫣会为她做此事。 此刻,她对唐昭明的恐怖又有了更深层次的意识,才不过十三岁,心思便如此缜密,算无遗策,很难想象当她的敌人该多可怕。 “不过你说姑娘到底为什么非要在马车里放生猪肉?她不会真的提前知道自己会被刺杀吧?”春香不解。 她当然知道。 她不仅提前知道,还混进去杀光了所有黑衣人! 夏甜虽然也不能理解唐昭明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可她和唐昭明一起经历的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计其数,以至于她根本不想追究原因,只要跟着做就好了。 跟着唐昭明做,准没错的。 “哪就那么巧了?不过是老天爷感念姑娘一片赤诚孝心,助她躲过一劫罢了。”夏甜笑。 “是了是了,”春香叹气,“多亏了姑娘一片赤诚孝心,不然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春香说着,双手拄着桌子望眼欲穿,“不知道姑娘这会儿在干嘛?这府上的人有没有为难她?” 大长公主府主殿内间,唐昭明上前与谢灵玉行四肃二跪二叩礼。 “昭明恭请大长公主圣安。” 谢灵玉招手笑道:“跟外婆不用这般客气,快过来外婆身边坐。” 唐昭明目不斜视,并不起身。 四肃二跪二叩礼是大梁最高规格跪拜礼,需要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头肃立,先跪地一次,额头触地叩首一次,起身后再次跪地,再叩首一次,动作缓慢,耗时稍长。 谢灵玉若真不想与她客气,她第一次跪拜之时就把她拉过去坐了,何须等到现在?无非是想考她礼数,看她是不是规矩之人。 “罪臣之女,不敢造次。”唐昭明道。 谢灵玉看一眼姜氏,姜氏会意,立时上前去扶着唐昭明道:“外小娘子与殿下久未见面,正该好好叙叙旧,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拘束,还是先起来吧。”说着将人拉起来,却也并不往谢灵玉身边带。 谢玲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外孙女,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麻杆一样瘦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似的。 一张瓜子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小,更显得她天可怜见,让人心疼,再瞧着她那五官长相,与王嫣竟有七分像,忙招手道:“快过来让外婆好好瞧瞧,我的儿,你受苦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唐昭明也不再推辞,一头扑进谢灵玉怀里喊了声“外婆”,母慈子孝,好不感人。 寒暄一阵,谢灵玉给姜氏和福禄使眼色。 “你们都先出去,本宫与我们昭明单独说几句话。” 姜氏和福禄于是退了出去。 唐昭明也早离开谢灵玉身边,坐到旁边矮凳上。 谢灵玉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你爹的事本宫还在疏通,好在他脑子灵活,如今尚未定罪,你们家尚还有转圜余地,你只顾安生和你娘在本宫这里修养,无需过多担心。” “有外婆在,昭明自然是安心的。”唐昭明皮笑肉不笑。 谢灵玉不愧是皇室专宠五十余年的朝尊大长公主,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几句话的功夫与她讲清楚要害,提醒她唐人凤的小命还捏在她手里,好为她接下来要谈的条件做铺垫。 谢灵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窥着唐昭明继续道:“既然如此,你身边那个影卫,是不是该跟府上报备一下?” 早在唐昭明和夏甜一进府,谢灵玉就派人探了两个人的底。 王璇玑说唐昭明身边有高手,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夏甜,可是夏甜的本事远在空瞳之下,根本不可能于无形中杀死大长公主府十数府卫。 于是他们得出结论,唐昭明身边另有高手,而且功夫极高,寻常人无法察觉。 唐昭明装傻:“昭明身边唯一武婢,不曾有影卫。” “武婢?”谢灵玉挑眉,“不要在乎这些称谓,只叫她出面给府上的府卫们都认认脸,免得今后一起住着,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再给误伤了。” 唐昭明故作懵懂,笑:“外婆见过的呀,就是跟我一起沦为乞丐的夏甜啊。昭明自小带在身边,很是可靠。” “你少给本宫装糊涂!”谢灵玉懒得与唐昭明打迷魂阵,“进了城不来找本宫,反而扮作乞丐让本宫好找,你早知道去刺杀你的人是大长公主府的吧?” 唐昭明抿嘴笑。 “昭明没想到外婆竟如此坦诚。” 这句是发自真心的,谢灵玉听起来并没有讽刺之意,故而并不反感,反而得意几分。 “别以为本宫好糊弄,本宫的临安府守备森严,城高三丈,没有影卫的帮忙,就凭你们两个小娘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来,还扛得住我府里人地毯式的搜索?” “真意外。”唐昭明低头抠手指头,既然谢玲玉不想装了,她便也不必继续装下去,真心对真心才自在嘛,她抬头看向谢灵玉,依旧笑的自在:“外婆这是承认刺杀我的人是您派出去的了?” 说着她面露伤心之色,低头道:“昭明还以为是柔佳郡君呢。” “你连这个也知道了?”谢灵玉面露惊色。 想过这丫头不简单,没想到如此不简单,眼下再仔细看她,竟不觉得有多像她女儿王嫣,反倒跟她那倒霉女婿唐人凤有十分像。 “还真是?”唐昭明笑,“我瞎猜的。”装傻。 谢灵玉挺大个人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摆了一道,心情十分不美丽,又不好发作。 “你放心,璇玑已经被本宫关进罪己室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宫一定给你个交代。” “真的吗?”唐昭明追问。 谢灵玉一噎,脸色十分不好。 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王嫣也是她的心肝肉,王嫣的女儿她当然也要好生相待,可王璇玑毕竟是自小长在她身边的,比起唐昭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女,她自然更疼王璇玑。 真要她一碗水端平办了王璇玑,那简直跟割肉一样。 唐昭明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刚来,要是为此事不依不饶,非要置王璇玑于死地,怕是就与谢灵玉和王家结下了梁子,本就是来投靠人家的,这样不好。 “我开玩笑的,表姐为自家考虑怕受牵连,昭明不怪她。” 第8章 亲疏有别 谢灵玉峨眉轻挑,面露惊喜之色。 “此话当真?” 但她又怕笑的太明显惹唐昭明不悦,赶紧又收回了笑容。 唐昭明却早就看出来了,恭敬点头道:“昭明过来的路上刚好经过罪己室,光是从那里走过都刺骨生寒,表姐待在里面一定也很害怕,外婆还是赶紧放她出来吧。” “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谢灵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颇为高兴,端起手边茶果递给唐昭明道:“这些日子躲躲藏藏的,定是没好好吃东西吧,这是本宫府上厨娘做的,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殿下,县主醒了,寻外小娘子呢。”姜氏在外秉话。 谢灵玉有点担心,拉起唐昭明的手道:“那你娘那边——” “外婆放心,我娘心思单纯,受不起惊吓,昭明会跟我娘说我是路上贪玩跑丢了马,丢了路引才被判为流人沦为乞丐的。” 谢灵玉心满意足,又在唐昭明手上拍了两下,赞道:“好孩子,你爹真的把你教的很好。” 她女儿王嫣可没这么多心眼。 谢灵玉的言下之意唐昭明听懂了,冲着谢灵玉点点头,退了出去。 姜氏紧接着进来听令,见谢灵玉尚在回味,自言自语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哪。” “殿下?”姜氏不解,吭了一声。 谢灵玉于是笑着吩咐她道,“你快去罪己室把璇玑接出来,跪了这些天,膝盖如何受得了,记得叫人给她熬些滋补暖身的汤送过去。” “哎。” 谢灵玉与王璇玑重归于好,姜氏看着自然高兴,走路都雀跃。 结果谢灵玉又把她叫了回来。 “她毕竟犯了错,不磨磨她的性子,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你务必告诉她,这次要饶她的是昭明而非本宫,还有那汤,也跟本宫没关系。” “知道啦。”姜氏叹气,急急出去办事去了。 谢灵玉却还在回味刚刚与唐昭明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了点啥,忽然一拍大腿:“影卫呢?影卫还没问出来呢!” 说着往殿门外挪了两步向外望去,自言自语道:“这岔让她打的。” 唐昭明走出正殿,驻足回望,心中颇感慨。 亲疏有别,亘古不变。 她在这大长公主府,终究是客。 暮色漫过公主府的重檐,罪己室的青石砖沁着凉意。 得知唐昭明决定后的王璇玑半晌无话,表情变了又变,终是笑出了声。 “那还要多谢我这位表妹大人大量了,若非境遇和立场不同,我还真想见一见。” “郡君稍安勿躁。” 姜氏劝道:“外小娘子但凡是个聪明的,都知道如此才是最佳选择,但她嘴上说不怨,心里未必这样想。郡君日后还是少与她往来为妙。” “谨遵姜嬷嬷教诲。” 对于王璇玑,姜氏说不上来喜欢和不喜欢,年纪只比唐昭明大几个月,自小长在谢灵玉身边,知理懂事,从不越雷池半步,但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好像心里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总不对外人言。 就好比这一次,谁能想到她能派人出去刺杀唐昭明? 再看她身边这个叫空瞳的提灯婢,自小就没规矩,眼神空洞似傻子,教也教不会,偏生一身好武艺,府里那么多府卫,没一个是她对手。 一想到之前上元节灯会王璇玑遇险,空瞳拧人脖子一手一个的架势,姜氏不由打了个寒颤,随便编了个由头赔笑道:“郡君久跪此地,身体必然受损,老奴先吩咐厨房备些滋补的汤水去。”撒丫子走了。 空瞳一直倚在门柱上放空,这会儿盯着姜氏背影,忽然开口道:“她在怕什么?” “你说谁?”王璇玑收了这几日抄的《天子章》,抬头问道。 空瞳扭头,继续望天,又不想知道了。 王璇玑早习惯了她这样,不再追问,捧着《天子章》跨出罪己室的高门槛,不由得回头看一眼。 “郡君看什么?”空瞳问。 王璇玑盯着身后目光如炬,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这天下再无妇人因为说真话而受罚,让这只叫天下女子‘谦让恭敬’的荆钗架荡然无存!” 说罢,她脊背挺直,拂袖而去。 空瞳随之。 京城,闹市中一处高楼顶层,窗纸上映出烛光下两人下棋身影。 忽然一阵鸽哨,信鸽入室,下人取下信桶,将写有不明字体的信笺递与其中一人。 纤纤素手展开信笺,匆匆一瞥,执棋落子。 “这一局,是先生输了。” 那人笑,放下信笺,转身离去。 烛光幽幽,被称作先生之人看不清面庞,只一双眼睛晦暗不明望向窗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嫣的住处在四进院的东厢熙华阁,与谢灵玉的寝殿同处中轴,王璇玑的住处则在五进院的春庭。 大梁皇室尊卑有序,从住所的位置上就可以看出远近亲疏。 “娘小时候就住这间房,许多年没回来了,这屋子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可见你外婆心里还是疼娘的。” 王嫣拉着唐昭明的手,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搂着,继续道:“既疼娘,自然也会疼你。以后有外婆帮衬着你,娘就算是去陪你爹,也能安心了。” 王嫣与唐人凤感情甚笃,唐人凤有难,她不想独活唐昭明并不意外,所以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虽不惊讶,但还要劝阻。 “娘你不要昭明了吗?” 唐昭明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像平时在家时一样乖巧软糯,刚刚在谢灵玉那里剑拔弩张的凌厉半点也看不出来。 “娘怎么会不要你?娘就是担心——”王嫣哽咽:“担心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太冷,太寂寞了。” “这个娘不必担心。”唐昭明道:“爹爹没死,他被皇上派去找龙脉,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 “呸呸呸!”王嫣赶紧捂住唐昭明的嘴,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唐昭明扒开王嫣的手继续道:“刚刚我去拜见外婆,亲耳听福禄公公说的。”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呀。”王嫣把手捏得发青,喜极而泣,差点又昏过去。但很快又有点纳闷儿,看着唐昭明说道:“可你爹又不懂风水,他怎么能知道龙脉在哪?” 唐昭明看一眼身后,凑近了与王嫣小声说道:“爹爹不知,爹爹是为了保命临时诓的。” “什么?”王嫣差点叫出声来,唐昭明赶紧捂住她嘴,提醒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爹爹知,若是被第四个人知道了,我们全家死上三回都不够的。” 王嫣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拿龙脉之事诓皇上,这可是欺君之罪,而且是动摇国本的欺君之罪,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别说夷三族了,夷九族都有可能。 她就算再蠢也会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的。 母女俩说着话,唐昭明渐有困意,控制不住地哈欠连连。 王嫣于是叫唐昭明在自己榻上睡下。 正好姜氏在外头传话,说唐昭明的住所安排好了,请唐昭明移居。 “姜嬷嬷,今儿有些晚了,我留昭明宿,明日顺便带她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再回住处,你先回吧。”王嫣欲打发了姜氏。 不想姜氏却不走。 “县主不可。按大梁律,外小娘子无宣不得入大长公主府后庭,更不可留宿。” “胡说!”王嫣气上心头,说话都有些喘:“璇玑那孩子都能在后庭住下,我的昭明为甚不行?不叫她住在这里,那要住哪里?” 姜氏知道王嫣任性,从前在家时谢灵玉从不曾用规矩约束过她,出嫁后嫁做人妇,唐人凤更是不敢约束她,加之涉及到亲生女儿,她不想守规矩也是情理之中,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任性。 故而姜氏坚持道:“殿下已命人将潇湘馆收拾出来,自不会让外小娘子无家可归的。” “潇湘馆?”王嫣愕然,转而有些抑制不住愤怒:“那不是给客人住的吗?还挨着家丁房和茅厕,吵得很,叫我昭明如何能安睡?” 第9章 指桑骂槐 “娘。” 唐昭明宽慰王嫣道:“就听外婆的安排吧,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王嫣满口疑问:“把我女儿赶去客居,半点不念祖孙情谊,她还是好心?” “娘,”昭明拉起王嫣的手,勉强笑道:“昭明姓唐,本就是客啊。” “你胡说,”王嫣一把搂住唐昭明,红着眼道:“你是娘的心肝,这里是娘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你怎么会是客?” “娘——”唐昭明挣开王嫣,继续宽慰道:“正因为这里是您家,女儿才更不能违律,虽然您与爹爹已经和离,但女儿却永远是爹爹的女儿,眼下皇上正因为爹爹不守规矩而迁怒于唐家,若是女儿继续不守规矩,皇上会如何看我们?又会如何看外婆?” 这种话不必多说,王嫣一听就懂,下意识抬起手来往嘴边送,若有所思道:“圣舅会说我们无悔改之意,会以为这大长公主府是法外之地,甚至有可能迁怒你外婆?” 唐昭明没说话,点了下头。 王嫣眼泪扑簌簌地落:“我这境遇,竟还不如寻常百姓,自己亲女,竟要在家里做客!”说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既然如此,娘和你一道住潇湘馆去。” “县主不可!” 姜氏刚想劝,唐昭明已经先开口了:“娘听女儿一句,莫要为女儿影响您和外婆的母女情。只有这样,女儿日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王嫣后知后觉,不得已又坐了回去,自言自语道:“对,你爹的事还要仰仗你外婆,如今,有娘在你外婆身边,也好多为你们说说好话。” 唐昭明再次笑着点头。 王嫣却忽然开始上下打量她,“昭明,自打你爹出事,你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下子机灵了不少。” 唐昭明浅笑:“女儿本来就机灵,女儿可是您和爹爹教的。” 王嫣又哭又笑:“你是随了你爹了,论机灵,我可不如他。”说完又想到顶着脑袋在外四处寻龙脉的唐人凤,掩着被子哭了一阵。 唐昭明则在姜氏的催促下出了正后门,移步二进院的潇湘馆。 刚在熙华阁听了唐昭明一番言论,姜氏终于明白谢灵玉见过她之后为何愣了神。 这个外小娘子,着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今日若非她在,王嫣非为她住所的事把府里闹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谢灵玉和王嫣母女失和,她们这些做下人肯定难做。 说到底,唐昭明也算帮了她,因此她心里也有些喜欢这丫头。 “殿下说了,外小娘子虽住在前院,但一应用度都与郡君一致,不会有偏差,您若是有什么需求,也可随时着人向内通传,老奴随时帮您办。” “这不合规矩吧,”唐昭明笑,“璇玑表姐享郡君待遇,昭明庶人之身,怎能和表姐一样待遇?” 姜氏摆摆手:“朝廷给郡君的待遇你自是没有的,现在说的是府里给你们的待遇,虽然按律你是外小娘子,亲疏有别,与郡君的用度亦有区别,但殿下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边超出来的用度,都从殿下这里支,算是殿下自己贴给你的。” 唐昭明低头浅笑,话虽然这样讲,但整个大长公主府都是谢灵玉的,她贴和府上贴,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是谢灵玉有心了。 白拿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唐昭明不再推辞,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还请姜嬷嬷代我谢谢外婆。” 十三岁的小姑娘,本就生的一副弱不可欺,惹人怜爱的样子,笑容中总带着点小俏皮,让人很乐意亲近。 姜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意识在心里与王璇玑做起比较来。 “就是要这样,才看起来像个真人啊。” 唐昭明:“嬷嬷说甚?” “哦,”姜氏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什么,外小娘子快些脚力,当心一会儿角门关了。” 虽然被王嫣说成是客房,但潇湘馆到底是在二进院,与内院不过隔了一个大门,真正的客房在一进院,东西两客房,紧挨着大门和女工禅院,织务繁忙,昼夜不停歇,那里才是真的吵。 唐昭明跟着姜氏走进潇湘馆,四处张望了一番。 “外小娘子在寻什么?” “哦,”唐昭明笑:“我以为会有竹子。” “外小娘子喜欢竹子?”姜氏问。 “并不,”唐昭明道:“只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住的地方也叫潇湘馆,她院子里长着许多湘妃竹。” 姜氏好奇:“还有这等巧事?” “嗯。”唐昭明点头,很认真地给姜氏讲起那个熟人的故事。 “还有更巧的,她也是家道中落,只身一人投靠外婆,她外婆家也是超一品的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家中许多姊妹,还有一个人见人爱的表哥,后来老太太家里盖了个大园子,叫大观园,把那些孙子孙女都放在一个园子里养,我那熟人也住了进去,住的地方,就叫潇湘馆。” “把一个哥儿跟小娘子们放在一处养?这成何体统?”姜氏有点听进去了。 “家里宠他啊,他自己非要住,谁也没拦着。而且他与我那熟人自小玩在一处,一时半会儿是舍不得分开的。” 姜氏下意识凑上前来,颇有些兴奋:“这么说,那两人有私情?” “不止。”唐昭明继续讲:“有个老道士和一个老和尚特意上门算过,两个人是前世的姻缘,我那熟人这辈子就是来报恩还愿的。” 含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往往更吸引人,姜氏听得都走不动道了。 “所以两个人最后在一起了?” 唐昭明忽然摇摇头,面色哀伤。 “我那朋友心思敏感,地位又尴尬,在她外婆家里有些不得人心,老太太虽当个心肝儿似的疼,但毕竟亲疏有别,终归是更疼自己的亲孙儿,想为他说个更得人心好拿捏的媳妇。” “那后来呢?不会真给二人拆散了吧?”姜氏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要知道结局。 唐昭明却望了望天道:“呀,都这个时辰了,嬷嬷当心角门落锁回不去了呀。” 姜氏虽意犹未尽,挠心挠肺,却也只得扼腕叹息地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应该是个圆满结局吧,戏里不都是这样唱的吗?” “姑娘是在哪儿听的戏文?我们怎么没听见过?” 春香和夏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唐昭明回头,正瞧见两人掐着腰瞧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三人自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关系,但更似姐妹。唐昭明每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几乎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这样的关系,她竟然背着她俩偷偷去听戏,还是这样好看的戏,她俩怎能不气? “是梦,不是戏啦,哈哈哈哈。”唐昭明摸头。 姜氏回了正殿仍旧在回味那个故事,有些心不在焉,被谢灵玉撞见质问,她便把这个故事给谢灵玉讲了。 谢灵玉哈哈笑了两声:“呆子,她这是编排本宫偏心呢!” ? ?感谢大家送的票,后面更好看呀! 第10章 摩斯密码 住进大长公主府这些天,唐昭明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谢灵玉不喜繁文缛节,除了第一日召见唐昭明的敲打和翌日一早与王嫣一起的正式会面,其余时候,并不叫唐昭明进去,特许她不需要早晚问安。 王嫣倒是每天都来,头一日过来,对潇湘馆各处都不满意,一会儿嫌院子小,一会儿嫌陈设单调,一会儿嫌住的地方不舒适,几次再提要唐昭明跟她搬到后院去住,都被唐昭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化解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特别之处。 大长公主超一品的待遇,府上吃的用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唐昭明跟着借了光,又没有长辈拘束,其实比家里还舒服些。 这种感觉就好像上上辈子她处在的那个世界里,独居女青年自由散漫的日子,不要太快活。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有两个使唤丫头,更快活。 但唐昭明可没忘记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 原本想着那日正式会面,起码能见上王璇玑一面,结果王璇玑称病,并未去给谢灵玉请安。 唐昭明倒也能理解,罪己室跪了那几日,受尽委屈,病了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出来见她,她可以去找她呀。 可去了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看来她这位表姐是铁了心不想与她有瓜葛了。 所以这一次,唐昭明选择另辟蹊径。 这日她先去看了王嫣,说夜里总看见鸽子飞来飞去,许是这府里有养鸽子,她自幼喜欢鸽子,央求王嫣带她去参观一下。 “你自幼喜欢鸽子?娘怎么不知道?”王嫣诧异。 唐昭明挤眼睛,抓着王嫣胳膊一顿乱摇:“哎呀娘,这是女儿和爹的小秘密,您就带我去看一下嘛。” “你这孩子。” 王嫣有点头疼,前几日才刚夸她长大了,如今再看,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但这里可是她家,不过几只鸽子,她想看便看,于是亲自带着唐昭明去了鸽舍。 鸽舍牲丁见王嫣前来,说是要给女儿介绍府上养的鸽子,不敢怠慢,带着唐昭明一一介绍。 王嫣受不了里面的味道,抱怨几句便出去等了。 唐昭明则很认真地听着牲丁讲鸽子。 “这边是肉鸽,殿下体虚,常要服用党参红枣鸽子汤补气血,因此府里畜养肉鸽,以备不时之需。” “这边是观赏鸽。” 牲丁随手抓起一只满身蓝点子的凤头短嘴鸽,递到唐昭明手上,“这只性格极温顺,正适合外小娘子把玩。” 唐昭明低头看那鸽子,顺手抓一把鸽粮放入掌心准备喂它。 “外小娘子不可!” 牲丁刚一开口,数十只鸽子瞬间朝唐昭明飞过来,好生吓人。 一般小娘子见到这等架势,非得吓哭不可。 牲丁拿起哨子准备引导鸽子归巢,却见唐昭明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刹那间,她那瘦弱纤细的手臂上,稳稳站了七八只鸽子,手上还端了三只,正飞快地啄她掌心的鸽粮。 小姑娘一边笑,一边抚摸手上的鸽子,玩得不亦乐乎。 牲丁笑着摇摇头。 还以为这姑爷家的小丫头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没想到还是个真行家,要知道柔佳郡君第一次进来说要养鸽子时,可是被这架势吓得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呢。 唐昭明表面上在斗鸽子,实际上是在寻找那天王璇玑放出去的鸽子,只是瞧了一圈,并未寻见。 “我在家时常看爹爹驯养信鸽,咱们府上可有这种需求?” “当然有。”牲丁笑答,指着一处鸽笼道:“这边是咱们府上的信鸽,”说着,又指向旁边一个小鸽笼道:“这边是柔佳郡君养的信鸽。” “是吗?” 唐昭明笑着走过去看,通体墨羽,脖颈处零星孔雀绿,红色眼珠,短嘴,与那夜王璇玑屋子里跑出来的信鸽品种并不相同。 看样子王璇玑使用的是单向通讯的信鸽,单向信鸽传递消息是利用信鸽归巢的本能,无论离巢多远,只要放飞,就会自动往鸽巢的方向飞,所以那天那只信鸽的主人,应该就是下令要杀她的人!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往往距离较远的通讯传递,才会使用单向信鸽,说明那个幕后主使并不在临安府! “真好看。” 唐昭明笑,“一看就飞得很快。” 牲丁笑道:“那可不?一个晚上能飞八百里,比战马还要快!” “当真?”唐昭明故作惊讶。 “那还能有假?当初柔嘉郡主训鸽时,奴才可是亲自陪同的,外小娘子不信?”牲丁两只眼瞪得斗大,大有一种唐昭明若说不信,他就亲自给她示范一下的架势。 唐昭明立马坚定点头,道:“信,怎会不信?对了,我爹爹以前养过一种信鸽,体型轻小,银灰色羽毛,脚呈白玉色,眼砂多彩,比较擅长夜间飞行。你知道那种鸽子能飞多快吗?” “你说的是粉灰吧?” 牲丁笑道:“那种鸽子挺常见的,飞得不算特别快,一个晚上四五百里左右,但是比较适应长途传信。外小娘子想要一只?” 唐昭明摇头,“就是想起来了,随便问问。不过你把这些信息都告诉我,就不怕璇玑表姐怪你泄密吗?” 牲丁立时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抖。 “嗨,不会吧,都是一家人,难道外小娘子还能坑我们郡君不成?” “当然不会,”唐昭明笑,轻轻凑到牲丁面前小声道:“放心,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表姐的,你自己也不要说哦。” “谢外小娘子。”牲丁满口感激,还问唐昭明要不要挑一只鸽子回去把玩,唐昭明婉拒了。 当晚角门落锁后,唐昭明一身夜行衣坐在夏庭游廊的房顶上,正盯着王璇玑的动静。 这几日她雷打不动,夜夜如此,直到王璇玑熄灯安睡才离开。 等待,就是如此乏味。 但杀手从来耐得住寂寞。 这不就给她等到了? 忽然一阵鸽哨传来,唐昭明伸手一抓,抓到一只绿脖子小胖黑鸽子,是王璇玑养的信鸽,很大可能是从幕后主使那飞回来的。 从上次鸽子飞出,已经过去六日,算上两种信鸽的脚程差异,王璇玑背后那人至少远在千里之外。 再看鸽子飞回来的方向,北面。 千里之外的北面……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里已有大致方向,拆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筒,把鸽子放了,抽出信笺来借着月光读内容,忽然瞪大双眼。 乍看之下,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点、划和空白,根本不知所云。 可唐昭明刚好认识,“这该不会是——摩斯密码吧?” 第11章 跨时空追杀 生怕自己看错,唐昭明又试着破解了一下。 “ji hua wei bian jing dai shi ji”。 “计划未变,静待时机?” 唐昭明人都懵了,还真是摩斯密码! 有别的穿越者??? 唐昭明还没细想,忽然一人从王璇玑屋里破窗而出,嘴里大喊:“何人偷我信笺?” 那人轻功了的,眨眼之间已飞到唐昭明近身半臂处,说着就要上来抢信。 唐昭明眼疾手快向后一躲,哑着嗓子道:“什么劳什子,看都看不懂,还你!”说着将信笺塞信筒里,反方向远远一丢。 那人便顾不上唐昭明,径直去追信筒,脚踏两下房檐,堪堪在半空中抓住信笺,待她再回头欲收拾唐昭明时,唐昭明早不见踪影。 那人并不恋战,带着信笺回到屋中,把信筒递给了王璇玑。 王璇玑抽出信笺,并不担心内容被人看见。 “刚是谁在外面?” 空瞳凝眸,回忆刚刚与唐昭明交手的场景,冷着一张脸道:“一个胆小鬼。” 王璇玑忽起了兴致,看着空瞳笑道:“所以,他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空瞳别过头不看她:“是我让他,你教我的,不要恋战。” 王璇玑笑,顺手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嗯,你做得很好。” 空瞳勾勾唇,抱臂看烛火忽高忽低,“他们说什么?还杀她吗?” 王璇玑眼神晦暗,淡淡道:“杀。” 空瞳放下双臂,跃跃欲试道:“我现在去?” 王璇玑摇头:“我们只创造条件,必要时,先生会自己动手。” 唐昭明轻车熟路回了潇湘馆,躺在床上复盘。 那人比她大不了两岁,个子高她一头,一双眼尤其奇怪,空洞到看不出半点人的情感,看穿着像是王璇玑身边的婢子,应该也像夏甜一般,是个武婢。 唐昭明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两胸之间,刚刚不过受了那人一点掌风,此处已经隐隐作痛,可见那人武艺之高,甚至在她之上。 绝不能跟她硬碰。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道都是自己过去日子过得太舒服,疏于练习的结果。 先前差点被个没脸的一刀杀了,这次又遇到一个难对付的。 眼下豺狼虎兕环绕,再加上那道“计划未变,静待时机”的密令,可见敌人杀她之心不死。 唐昭明觉得在还没搞清楚对方来路之前,暂时先保存实力,继续当个弱柳扶风的乖乖女为妙。 可那个穿越者是谁?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会不会就是王璇玑或者她身边那武婢? 又或者是那个没脸的? 要想的问题太多,唐昭明想着想着,就睡下了,然后久违地梦见了她前前世死亡的那一幕。 那是她生前最后接到的单子。 雇主命她去杀一个人,给了时间地点和目标的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作为业内排名第一的杀手,职业杀手的素养让她第一时间去查询目标的身份,可竟然一无所获,对方像是不存在在那个世上的人一般,没留下一点痕迹。 没有把握的单子她从来不接,可对方给得太多了,于是她按照约定到达指定地点,在人群中喊了对方的名字。 她永远记得那人的名字叫“大同”,“天下大同”的“大同”。 一秒钟后,她死于大同之手,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 原来她并不是杀手,而是目标。 “谁?你到底是谁?谁!?” 唐昭明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汗流浃背,春香和夏甜两个头顶头盯着她看。 春香更是提起她手腕开始把脉。 “姑娘自从上次魇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发梦了,八成是哪里不好了,快让奴帮你瞧瞧,熬些进补的汤药喝喝。” 春香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后来受卖假药的连累,医死了人被送了官,气到一命呜呼,春香是为了给祖父入殓,才卖身进唐家为奴的。 有她在身边照顾,唐昭明的身体一直十分康健。 听到这话,唐昭明摆摆手,捏着晴明穴道:“无妨,只是你们姑娘我,怕是给人跨时空追杀了。” 唐昭明想到前前世和前世那人杀她的手段,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可不就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当年杀她的那个杀手,也跟她一起穿越了,而且还贼心不死,想要继续追杀她? “跨时空追杀?” 春香和夏甜互相看看,她家姑娘书读的多,嘴里时常冒出让人似懂非懂的新鲜词,她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凭着大致意思猜测。 “姑娘是说那个要刺杀您的人,又出现了?” 夏甜有点紧张,那个神秘人的实力她可是亲眼看见的,真要是他来了,还真的难办。 唐昭明眉心微动,懒得与两人多解释:“差不多吧。” “那怎么办?”春香不自觉紧张,急的原地打转,“得赶紧告诉夫人,请大长公主加强守备,万不能把杀手放进来伤了姑娘。” 春香说着就要动,被夏甜一把拉了回来。 要杀唐昭明的人就在这大长公主府里,这个时候跑去叫大长公主加强防备,不就等于告诉对方你们的计谋让我看穿了,赶紧换个计划吗? 春香还不理解,不高兴道:“你拽我干吗?新做的衣裳,差点给我扯坏了。” 夏甜不语,只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唐昭明嘴唇微动:“先放着吧,敌不动我不动,随机应变。”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热闹起来,开窗一看,正看见女工禅院管事庆氏追着一个婢女从一进院进来,似是在求情。 “善瞿姑娘,麻烦您再通融一下,这么点工夫,根本做不来呀。” 被唤作善瞿的婢女有些不耐烦:“我通融你们,谁通融我呀?耽误了郡君的要事,你我谁担待得起?” 唐昭明进府这几日,并未怎么在府里走动,不认得善瞿,但春香却认得。 “是柔嘉郡主院里的二等婢女,仗着自己主子是郡君,自诩也高人一等,奴去库房领用度时遇见过几次,甚是跋扈。” “恶主养恶仆!” 夏甜随口道,一想到刺杀唐昭明的人就是王璇玑派的,她到现在都恨的牙痒痒。 ? ?封面是花两块钱临时做的,回头等网站的封面做好了会更换,如有侵权告知一下,我立马删。 第12章 州学女斋 “未见得,二等婢女又不是贴身丫鬟,表姐未必能全清楚她们作为,说不定这人在表姐面前,又是另外一副嘴脸呢?”唐昭明漫不经心地说。 夏甜:“……”不是你说王璇玑心狠手辣的时候了? 不明真相的春香点了点头,王璇玑此人她也远远地瞧过几次,虽然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其举止优雅,对待下人也和善,看上去倒也不像个坏人。 “走,去看看怎么个事儿?”唐昭明说着起身出去,两个婢女随行。 唐昭明上一世因为对绣织工艺十分感兴趣,刚好女工禅院又离她住处不远,她便多去了几次,故与禅院管事庆氏有些往来。 “庆家婶子,出什么事了?”唐昭明远远问道。 “外小娘子!”庆氏这会儿焦头烂额,看见唐昭明,忍不住喊了一声。 善瞿转身看了唐昭明一眼,虽说一个外小娘子在大长公主府不算什么,唐昭明又是罪臣之女,善瞿这样跋扈的人,大可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唐昭明毕竟是王嫣亲女,王嫣得势她倒也不敢放肆,匆匆与庆氏交代了几句,转身便走了。 唐昭明抵近庆氏身前,看着善瞿不解道:“出什么事了?她好像不大高兴呢?” 庆氏叹口气,解释道:“今儿是州学女斋开学的日子,郡君作为首席,一定要出席,善瞿负责郡君衣物,昨个不知怎的,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连夜找来,让我等重新为郡君赶制一套学服。” “州学女斋?”唐昭明打了个岔,还是头回听说州学有女斋。 庆氏不得不给她解释:“是福康公主设立的,给天下贵女一个读书求识互相请益的场所。说是先在州学试点,将来还要在府学设立。咱们临安府的州学是殿下第一个钦点的,郡君很是重视,所以今日一定要去。” “福康公主啊。”唐昭明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福康公主乃皇后亲女,四皇子长姐,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在皇帝的公主中最为得宠,不过也仅此而已。前世唐昭明在京中时,并未听说她多少消息。 如今看来,倒是她孤陋寡闻了。 如今四皇子深陷谋逆大罪自身难保,连皇后都噤若寒蝉力求自保,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竟然还能顺利开学。 可见四皇子的事对福康公主并没太大影响,公主殿下恩宠依旧。 唐昭明正思考着,庆氏一拍脑袋道:“老身真是糊涂了,都火烧眉毛了,怎的还有工夫跟外小娘子说闲话?” 她说着,一脸菜色迈进一进院,冲着女工禅院的女工们道:“手上的活都放一放,眼下离郡君出发还有两个时辰,都想想怎么给郡君变出一套学服来,不然耽误了郡君的大事,就都收拾收拾走人吧!” 眼见着女工禅院里乱成一锅粥了,春香忍不住看向唐昭明道:“姑娘,这真的能做到吗?” 大梁无论男女,学服一般为襕衫。 她虽不懂针线,但也见唐昭明做过,一套像样的襕衫做下来,从纺织染色到量体裁衣最后成型,至少要花费数月。 就算大长公主府常年备有襕衫布料,光是襕衫下摆的绣样,用最好的绣娘,不眠不休的绣,至少也要半月时间方能完成。 连夜赶制一套学服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善瞿作为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为主子修补衣物本就是她份内的事,如今竟把这等事推给女工禅院,根本就是在推卸责任。 想到这里,春香对善瞿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重做一套自然做不到,但是补可以。” 唐昭明说着,笑着上前道:“庆家婶子,可否让我瞧瞧那学服?” 因着善瞿想要天衣无缝,不叫人知道她烫坏了王璇玑的学服,所以特意把烫坏了的学服留在了女工禅院,力求让女工们为她赶一件一模一样的出来。 这会儿唐昭明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 损毁有些严重,足有碗底那么大的一圈焦洞,刚好在胸口位置,十分明显。 “我觉得还是不行,”庆氏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位置太明显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来,若是叫人知道郡君穿着打了补丁的学服去进学,那可就出大事了。” 那自然是,既然是给贵女们办的州学女斋,去进学之人自然非富即贵。王璇玑之所以能坐首席,无非因其郡君身份,不服气者其实大有人在。 若是让人知道她穿了带补丁的衣裳,恐怕又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到那时候,就算王璇玑脾气再好,也饶不了女工禅院一帮人。 “不如让我试试?” 唐昭明自己揽下这瓷器活,为了让庆氏放心,还道:“婶子若是不放心,大可以领着大伙儿继续赶制新学服,左右这件襕衫是毁了,予我试试总无妨吧?” “姑娘,还是莫淌这摊浑水吧。” 春香小声提醒,“别到时候她们完不成,反倒推说是您毁了柔佳郡君的襕衫,到时候都说不清了。” “无妨。”唐昭明笑,已经开始补起衣裳来。 庆氏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得按照唐昭明说的,两套方案并驾齐驱,死马当活马医了。 对于补衣服这项爱好,可以追溯到唐昭明前前世。 自小父母双亡的她,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政府给的救济金只够温饱,想要更进一步,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努力。 没有依靠的孤儿,还是个女孩子,到哪里都是被人欺负的对象。 衣裳破了没有钱买,只能自己缝补。 带了补丁的衣裳穿在身上,便会有更多人欺负她,骂她是叫花子,乐此不疲。 时间久了,她自然形成了把衣裳补得天衣无缝的技能。 对于这种烫坏成破洞的衣料,修补起来其实也不算复杂。 先是刷掉焦坏的布料,之后选取同样颜色材质的线按照面料结构织补,最后再撒些香粉,隔布熨上一熨,做旧处理即可。 女工禅院兼具织布和刺绣两种工坊,找到同样的线材并不难。 两个时辰,眨眼即逝。 春香拄着胳膊打盹,头一歪醒了,就瞧见唐昭明正放下熨斗,展开补好的面料笑道:“大功告成了。” 众人一听,纷纷凑过来瞧,庆氏自是首当其冲。 “哎呀!”庆氏手拖着襕衫,对着光照了又照,目瞪口呆:“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是了,”织娘李氏也跟着附和:“外小娘子这织功也了得,与原先的简直分毫不差。” 春香松一口气,搞不清楚唐昭明为何要多管闲事,只想要快点把自家姑娘从这件事儿里摘出去。 “感谢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不赶紧把学服给柔佳郡君送进去吗?” “我去送吧,”唐昭明起身,笑着看向内院方向:“此事还是不把婶子们牵扯进来为妙。” 夏甜眼睛一亮,她就说唐昭明不可能这么好心管闲事,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13章 对牛弹琴 夏庭栖梧院,婢女善瞿正跪在王璇玑卧榻前辩解。 “郡君恕罪,女工禅院尚未将学服送来,奴婢这就再去催催。” “尚未送来?”王璇玑贴身婢女绛霄凝眉,“不是昨日就送来了么?我亲眼瞧见庆家婶子送进来的。” 善瞿似是没想到竟被绛霄瞧见,眼珠一转又道:“昨日确实送来了不假,但奴查验后,发现有几处不妥,又送回去让她们修整一二,谁知今早再去取,竟发现他们偷懒,把郡君的学服烫了一个大洞,根本无法穿了。” “真是好笑,你自己擅离职守,烫坏了郡君的衣裳坏了事,还想推给禅院的女工?郡君这样耳聪目明之人,也是你能糊弄的了的?” 来人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还在卧榻上刚刚醒来正在梳洗的王璇玑。 善瞿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女工服饰的女子端着一套学服进来,善瞿一眼就认出是昨夜她送进女工禅院的那套。 “胡说八道!” 善瞿在外跋扈惯了,栖梧院的姐妹她得罪不起,前院的女工她倒是想骂便骂:“哪里来的下贱坯子,郡君面前说话也敢颠三倒四污蔑于我?郡君寝室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还不快退下?” “绛霄,掌嘴!”王璇玑忽然开口。 “对,这种不懂规矩乱说话之人,就该掌她的嘴!”善瞿听言,不等绛霄动作,已经爬起来,意欲掌来人的嘴。 不想她人还没走到来人跟前,就被绛霄拉了回去,“啪啪”赏了两下嘴巴。 善瞿一脸震惊,捂着脸难以置信,几分委屈道:“奴不明白。” 绛霄冷脸道:“外小娘子也是你能随便编排之人?还不快给外小娘子赔礼?” “外小娘子?” 善瞿赶紧回头去看来人的脸,她虽没与唐昭明正面来往过,但清早匆匆一瞥却也记住了她容貌。 方才唐昭明穿女工服饰进来,善瞿想当然以为她是个女工,如今仔细再看,可不就是早上才刚见过的外小娘子吗? 意识到这一点,善瞿啪嗒跪地,一脸惊恐。 “奴有眼无珠得罪了外小娘子,还请外小娘子恕罪!” “行了。” 唐昭明随手放下带来的学服,笑模笑样不当回事,“你们栖梧院怎么处置奴婢与我无关,我来是替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你们拿去验收一下,没有问题,收条上盖了印,我就回去跟庆家婶子交差了。” 善瞿有点懵,看向绛霄,绛霄又回头看王璇玑指示,王璇玑冲着桌上的学服扬了扬下巴。 善瞿于是缓缓起身,往学服伸出手去,准备打开瞧瞧。 唐昭明观察得仔细,屋里除了这三人,还有另一个婢女穿着的人,只是她与旁人不同,斜倚着墙根坐在美人榻上,看上去比王璇玑这个主子更自在,一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 听说善瞿要去查看唐昭明送来的学服,那人的视线便也落到了学服上,空气中隐隐藏了某种戒备的气息。 唐昭明认出这人就是昨晚与她抢信笺的武婢。 “这怎么可能呢?” 善瞿展开学服,手在胸口位置仔细抚触。 她十分确定这就是昨晚她烫坏的那件学服,而且她作为王璇玑身边掌管衣物的二等婢女,自然知道想要一夜之间赶制一套学服出来是天方夜谭,所以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赖给女工禅院。 可是眼下她手里的这套学服却半点也看不出来烫坏的痕迹,完全就像是新的一样。 “大长公主府人才济济,女工禅院更是集齐整个临安府最优秀的织娘和绣娘,补件衣裳而已,如何不可能?”唐昭明自信满满,并未贪功。 说着,她看向善瞿,道:“看你这样子,应是这学服没有问题了,所以这收条,我该找谁来拿?”她伸出手来,看了看善瞿,又转身,视线越过绛霄后,最终落到了王璇玑身上。 整个寝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王璇玑脸色。 半晌,王璇玑忽然轻笑一声,道:“都下去吧,本郡君与表妹单独聊聊。” 一时间,屋里伺候的婢女都下去了,除了那个武婢。 唐昭明看了她许久,见她半点未动,一点也没有遵命的意思。 “不必在意,空瞳是我贴身武婢,即便是去见祖母,她也从不离我身。” 王璇玑说完看向唐昭明,似笑非笑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人通报说表妹要来?” “表姐事务繁多,表妹不过帮女工禅院个忙,顺脚的事儿,又何须惊动表姐?在外头跟她们说是女工禅院给表姐送学服的,她们自然放我进来了。” 唐昭明自打来了大长公主府,除了第一日和翌日晚宴,一直十分低调,并不怎么在府里走动,是以王璇玑的栖梧院里除了当日替王璇玑告假的绛霄,并无人识得唐昭明。 今日让她浑水摸鱼混进来,倒也并不奇怪。 “所以呢?表妹今日特意来这一趟,当真只是为我送学服?” 王璇玑说着下了床,自己拿起学服来。 “郡君不可!” 空瞳终于开口。 “无妨!” 王璇玑随手一展,自己披上了学服,开始对镜系带子,“表妹蕙质兰心,本郡君信她不会傻到用这种方式报仇。” 唐昭明真想给王璇玑鼓掌。 若不是两人现在是敌对关系,她倒是很欣赏此人。 人长得美还魄力十足,甚至还有点过分坦诚。 不害怕承认她派人刺杀了唐昭明,更不忌惮她寻仇。 唐昭明真的好久没有过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心里竟然还有点暗爽,于是她也不拐弯抹角,开始了她此行的目的,看向铜镜中的王璇玑。 “一二三四五!”唐昭明道。 王璇玑回头,不明所以看向唐昭明。 空瞳似有些紧张,抱着的双臂略松了一些,毕竟习武之人对数字都很敏感,谁知道口号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两个人都没有做出唐昭明期待中的反应,于是她又继续试探。 “宫廷玉液酒?” 王璇玑眉头皱得更深,空瞳则又把手收了回去。 唐昭明倒吸口气,心道难道是梗太老,两人穿越时太年轻,没听过所以对不上暗号? “奇变偶不变?” 她又道。 第14章 天下大同 唐昭明正自打量王璇玑和空瞳神情,空瞳忽然捂着耳朵怒视王璇玑道:“我们还是杀了她吧!这劳什子鬼再作诗我就要疯了。” 王璇玑也一脸纳闷,忍无可忍道:“本郡君今日还有要事,无暇与表妹切磋诗文,表妹若无其他的事,还是先请回吧。” 不应该啊。 唐昭明眼珠在眶里转两圈,不动地方。 王璇玑早听说这个表妹有点憨傻在身上,本来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是以那日听姜氏说是唐昭明饶了她,她才会那样惊讶。 刚刚她扮做女工混进来,王璇玑还对她有点刮目相看,可这会儿她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做起诗来,而且还狗屁不通,王璇玑倒给她弄糊涂了。 眼见着唐昭明不说话也不走,王璇玑干脆晾着她,自己打算走了。 “表妹若喜欢我这栖梧院,在这儿待着也无妨,只是本郡君确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王璇玑说完就走,空瞳随之。 眼见着那主仆二人就要离开,唐昭明终是有点不甘心,最后试探道:“天下大同!大同!” 这话一出,王璇玑果然回转过身来,盯着唐昭明的眼神中,满是审视。 唐昭明一脸得意,朝着王璇玑靠近了几步,小声道:“表姐这是终于听出来了?所以你真的认得——” “本郡君提醒表妹一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若再胡搅蛮缠,莫怪本郡君不念姊妹之情!” 王璇玑似乎很生气,转身就带着空瞳大步离开。 唐昭明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说着她靠着门柱,冲着那主仆二人大声说道:“表妹也提醒表姐一句,我唐昭明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 唐昭明的话王璇玑当做玩笑,半点不当真,虽然每个字都听见了,却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唐昭明这次也没有白来,她至少搞清楚三件事情。 一、武婢空瞳怕人作诗。 二、这俩人都不是穿越者。 三、王璇玑肯定认识那个叫“大同”的,所以那个叫大同的真的穿越过来了,而且就是那个要杀她的无脸人! 这三件事,她一直深信不疑并为自己如此聪慧而沾沾自喜,直到她见到了王嫣。 “跪下!” 离开栖梧院后,唐昭明顺路去看了王嫣,结果才一进门,就被王嫣严词训斥。 唐昭明在王嫣面前,一直都是个听话乖巧的乖乖女形象,王嫣让她跪,她没多想就跪了,虽然如此,嘴上却不服气。 “女儿不知犯了何错,惹娘生这么大的气。” “你不知?你刚刚干什么去了?”王嫣气到脸煞白。 唐昭明以为是王璇玑来告状,小声嘀咕:“心眼真小,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到娘这儿告状。” “要真等你表姐来告状,这事就大了!你还不认错?”王嫣有点喘不匀。 唐昭明蹙眉,“女儿不就扮成女工去栖梧院给表姐送了个学服?能有多大事儿?难不成外婆和表姐还要到皇上那里参女儿一本,说女儿无宣擅入后庭?”这便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什么?你还扮女工去给璇玑送学服?”王嫣听了就气,一拍桌子道:“下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敢这样使唤你?欺人太甚!别怕,娘找她们算账去!” 不是这个事啊。 唐昭明一愣,忙起身去拉住王嫣。 “娘,不关她们的事,女儿不是想亲戚一场,进府这几日,还没给表姐打过照面,想着去见一见,才自作主张去的,下面的人待我很好,大家冲着您的面子,谁敢欺负我啊。” “这还差不多。”王嫣顺了顺气,看唐昭明一眼,忽然又开始生气,指着地面道:“谁叫你起来的,还不回去跪着?” 唐昭明于是又回去跪着,急急赔笑道:“娘您好歹叫女儿跪个明白吧。” 王嫣吐几口气才把气理顺,屏退旁人,亲自去把房门关好后,才走到唐昭明身边小声问道:“你刚在璇玑那里说了什么?” 唐昭明眨巴眼,心道这么快就传到了王嫣的耳朵里,可见谢灵玉一定也已经知道了,故作懵懂地问道:“说了好几句呢,娘想听哪句?” “你从头说起!”王嫣不耐烦。 唐昭明于是捡着能说的说道:“女儿说,一二三四五,宫廷玉液酒,奇变偶不变……” “什么跟什么啊?”王嫣想疯,干脆看着唐昭明道:“你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娘是怎么知道下半句的?” 唐昭明人都懵了,据她所知,大同理论虽然早在春秋时期就被孔子提出,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却是近现代共产人士提出来的,而且刚刚在栖梧院,她可只说了“天下大同”四个字。 所以王嫣是怎么知道后半句的?难道她也是个穿越者? “你还敢问!”王嫣差点拧唐昭明耳朵。 “你当这话是谁提出来的,又到底惹了多大的祸事,这种话你竟然还敢在璇玑那里提?” “谁说的?谁呀?”唐昭明是真的不知道。 王嫣有点恨铁不成钢,凑近唐昭明小声说道:“你当四皇子皇嫡子做得好好的,为何忽然被群臣群起攻之,反对他做太子,置他个谋逆大罪?还连累了你爹,害得你我流离失所,寄人篱下?” 王嫣越说越难过,捶着胸口道:“就是因为‘天下大同,人人为公’这八个字!” 这个唐昭明倒是真不知道,她上一世日子过得太舒坦,无需与兄弟姐妹争宠,亦不需为温饱算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以对于朝堂上的事并不怎么关心。 王嫣叹口气,想到这会儿她男人还为这事在外吃苦,不由得跌坐在唐昭明身边,失魂落魄。 “皇权社会,皇帝靠与士大夫分权笼络人心,统治国家,他却偏偏想要天下大同,人人为公,想从门阀世家、功勋权贵嘴里刨食分给老百姓? 朝廷里的那些猛虎饿狼,又怎么饶得了他? 偏偏你爹一根筋,竟然到最后也死谏立他为储,正撞到了皇上的枪口上去,想他一世英名,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第15章 虚情假意 是啊,唐人凤一向机敏能干,诡计多端,如何就在立储这件事上不懂得转圜,死谏上了? 上一世太过突然,唐昭明还来不及思考就被刺杀。 如今听了王嫣这一席话,她倒是突然看清楚了。 什么受四皇子连累,株连三族? 唐人凤一直以来,都是皇帝的人啊! “天下大同,人人为公!” 四皇子现在连储君都不是,虽是皇后嫡子,大梁正统,但皇帝还在呢,没有皇帝撑腰,他敢明目张胆地喊这口号? 什么夺嫡失败受了牵连? 分明是皇帝老儿想削门阀世家权贵功勋的权,借四皇子的口说出来,让唐人凤做了马前卒,结果失败了自己下不来台,于是把他们唐家三族性命抛出去当了牺牲品! 难怪四皇子后面如有神助,不仅为自己平了反还顺利当上了太子,根本就是他的皇帝老爹故意放他一马! 是以福康公主设立的州学女斋能够顺利开学,皇帝根本就没打算怪罪四皇子,又怎么会迁怒他最宠爱的福康公主呢? 想到这一层,唐昭明真是脊背发凉不寒而栗,手都跟着颤抖。 并非害怕,是被气的。 若她的猜测为真,那这大梁皇室也不过尔尔,又怎么值得唐人凤誓死效忠,还连累三族老小的性命? 不过朝堂上的事暂时与她也没什么关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下令杀她那人。 既然王嫣说“天下大同,人人为公”的口号是四皇子首先提出的,那么下令杀她那人,难道就是四皇子,亦或者根本就是皇帝? 怕什么? 怕唐人凤心有不甘,留下他们父子想要削权的证据? 唐昭明越想越气,拳头握到指甲嵌进肉里而不自知。 “儿啊?” 王嫣瞧见唐昭明在发抖,以为她是吓得,连忙把她抱住道:“我儿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 如今你爹和咱们都还活着,皇上也没有继续为难四皇子,等过段日子他消了气,说不定就把你爹放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团圆,虽过不上从前的日子,但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还是很好的,不是吗?” “真的吗?他们真肯放他回来吗?”唐昭明冷笑。 她就说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怎么会连龙脉这种机密都能随便往出传,就算福禄与福寿是一母同胞亲兄弟,难道皇帝不知道? 福寿有几个脑袋敢跟福禄说这种事? 分明就是故意编给福禄听,想叫谢灵玉安心罢了。 至于唐人凤的安危,皇帝或许没有立即处死他,但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说不定已经软禁在什么地方,生死不明。 “娘,女儿想进州学女斋读书。”她看向王嫣,目光坚定。 是了,眼下要想确定她的判断是否属实,最快的方法就是挖开王璇玑的嘴,但空瞳那家伙实力恐怖,她没把握来硬的,只好智取,先想法子接近王璇玑,取得她的信任,自然能够接近真相。 经过今天那么一闹,以后她想进栖梧院见王璇玑怕是不可能了,而今之计,只有进州学女斋,在那里想想办法了。 “读书?当然是要读书的。” 王嫣后知后觉,拍着脑袋道:“都是娘疏忽了,竟把这事给耽误了。 你身为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想进个州学女斋又算个什么事儿?娘这就去跟你外婆说去。” 当天傍晚,谢灵玉就把唐昭明招进了正殿。 “听你娘说,你想读书?” 谢灵玉开门见山,想来是半点不想跟唐昭明套近乎了。 唐昭明有求于人,倒也愿意卖个乖巧。 “是,爹爹自小教育昭明,学海无涯,书山有路勤为径。昭明在家时一直在进学,这段时间赶路加修养,已经落下许多功课,是以想要尽早将落下的功课捡起来。” “你倒是勤勉,成,本宫叫姜峦去安排,尽快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你读书便是。”谢灵玉瞄唐昭明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唐昭明有点傻眼,两只眼珠转了又转,道:“何必这样麻烦?昭明听说州学女斋乃福康公主设立,供天下贵女求识请益,还专门请了国子博士来教习学文,有这样的机会,昭明不想错过,不知外婆能否成全?” 唐昭明歪头看着谢灵玉,一双眼珠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再加上她声音软糯嫩甜,听到耳朵里极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心软。 谢灵玉差一点就上当了,手在袖子里抓了下大腿,猛的清醒过来,高扬着下巴道:“你再跟本宫演!” “噗——” 唐昭明笑,收回可爱神情,嬉皮笑脸道:“什么都瞒不过外婆的眼。” 既然藏不住,那就换个真假参半的说法。 “其实是因为表姐。” “昭明进府这几日,一直想和表姐亲近,但表姐似乎对昭明怀有误解,总是避而不见。” “今天日里昭明使了些手段见了一面,似乎又弄巧成拙,让表姐对昭明误会更深,是以左想右想,只有进了州学女斋,与表姐日夜相见,多接触接触,她总会喜欢我的吧?” 一想到王璇玑与唐昭明的过节,谢灵玉叹口气,免不得要替王璇玑分辨几句。 “璇玑这孩子受本宫这个老太婆连累,自小离家,身边没有父母照拂,心思难免深沉一些。但她为人正派,绝没有什么坏心思,这一点本宫倒是可以保证。” 唐昭明笑而不语,都派人去杀她了,再坏还要坏到哪去呢? 谢灵玉也意识到自己此言不妥,连忙改口道:“之前与你那事,是她不对,兴许她也在愧疚之中才不好意思见你。既然你有主动求和的心思,那本宫就帮你一把。” 她说着便命姜氏去请王璇玑,姜氏去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只是未见王璇玑。 “怎的?璇玑还没散学?” “散了的。”姜氏忙回话:“只是郡君不知是吃了什么,浑身起红疹,奇痒难耐,一散了学就请了刘大夫瞧病呢,实在是无法来问安。” “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灵玉有点心急,她养育王璇玑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府上吃的用的,必得婢子先试过之后才敢用在她身上,怎么才出去上了半日学,就闹得这幅样子? “只有郡君起了红疹吗?其他学生呢?” 谢灵玉正心急着准备去瞧瞧王璇玑,忽然想到什么,回头一望,正瞧见唐昭明在捂嘴笑呢…… 第16章 八行举荐 “慢着!” 谢灵玉抬手打发姜氏先出去,自己猫着腰仔细去看唐昭明的脸好半天。 “你干的?” 唐昭明抿嘴控制住笑意,道:“早上替表姐补学服,扑粉做旧时用的杏仁粉。” 谢灵玉恍然大悟,王璇玑与杏仁不服,一沾上就浑身起红疹,别说吃的,平时用的香粉都不曾加过这东西,好在症状不算严重,沐浴净身休息一晚就无大碍。 “你是怎么知道璇玑不能用杏仁的?”谢灵玉一脸惊讶。 唐昭明摆摆手道:“昭明当然不知,只是我娘也不能用杏仁粉,她常与我说是随了外婆,我想表姐与外婆一脉相承,或许也有此症,所以试了试。” “你这孩子!”谢灵玉气上心来,想要发作。 唐昭明打断了她。 “外婆莫急,昭明此举也是为了叫表姐宽心。” “我唐昭明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当日表姐派人杀我,我虽嘴上说不怪表姐,她却未必真信。 “如今我行此举报了当日之仇,我与表姐之间的恩怨便就此了了,日后绝不再提。 “还望外婆帮我知会表姐,叫她莫再将当日之事放在心上,忌惮于我。” 谢灵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沉下心来,虽不大喜欢唐昭明行事风格,但也知她年纪小,自小与王嫣一样在蜜罐中长大,性子难免骄纵。 虽睚眦必报但敢作敢当,倒也算得上磊落。 毕竟是王璇玑有错在先,如今想怪她也难。 “行了,你先退下吧,进州学女斋的事,容本宫再好好想想。”谢灵玉坐了回去,按起了太阳穴。 唐昭明抬眼望谢灵玉一下,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姜氏随后进来,皱着眉说道:“殿下,外小娘子为人是否过于不羁?即敢给郡君下毒,将来难免——” “那也是璇玑该受的!”谢灵玉言辞犀利,揉了两下太阳穴。 “璇玑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如今不过在她衣服上不痛不痒地撒点杏仁粉,可见她还是心太善,不然凭她本事,将这杏仁粉换成毒药,又有何不可?”谢灵玉道。 “殿下说的是。”姜氏俯身。 谢灵玉看向门外唐昭明远去背影,叹口气道:“只要我们不站在她对立面,你说的那等事,大可不必担心。” 说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姜氏道:“你快把本宫的玉露姿容膏给璇玑送去,让她涂了舒服些,莫叫她抓伤了皮肤做下疤了。顺便把昭明这丫头要进州学女斋的事给她通个气儿,免得她猝不及防地尴尬。” 栖梧院,王璇玑寝室。 空瞳看着王璇玑满身红肿,分明奇痒难耐还死咬着唇强忍着的样子,气吼吼道:“定是那劳什子卑鄙小人干的,我去杀了她!” “回来!” 王璇玑身上痒得厉害,一张嘴就有点绷不住,却还是极力忍着痒道:“我们的人虽接到的任务只是协助先生,但在她看来与我要杀她无异,她会有这种表现也怪不得她。” “你还替她说话?”空瞳不解。 王璇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我与她并无私人恩怨,杀她之事我本也不赞成,既然现下上面让我们静观其变,没必要横生枝节,结下私仇。” 王璇玑说着再也忍不住身上的痒,狠咬上了唇,竟把唇角硬生生咬出血来。 空瞳不喜看到这等场景,干脆帮王璇玑把床帘放了下来。 “我不看你,你想抓痒便抓吧,无人会嫌你不雅。” “郡君,姜嬷嬷带了姿容玉露膏来。”绛霄在外传话。 纱帐漫漫,姜氏的身影越走越近。 与此同时,唐昭明回到潇湘馆,迫不及待钻进屋里道:“夏甜,叫你去买的醉翁椅可弄到了?” 夏甜指着书案边上一把前后脚间带弧形木条的半卧式躺椅道:“找了好些地方才买到,虽说没有姑娘自己匠作的舒适,但也能凑合使了。” 春香端着一坛新酿制的葡萄饮出来,笑呵呵给唐昭明倒了一碗解渴。 “哪能有姑娘匠作的好?从前在京时,从来都是咱们府里先用上的好东西被人学了之后,再在外头流传开来。咱们姑娘脑子里的新鲜花样,比海里的鱼都多。若非她是个高门贵女,出去做个商人什么的,富可敌国也说不准的。”春香笑道。 “呸呸呸!”夏甜赶紧拦她,“士农工商,商人身份低贱,咱们姑娘岂能行此道?你快别乱说了。” “商人怎么了?你平日吃的用的住的,就连脚底下踩的石头,哪一样不是从商人那里买的?怎么还瞧不起商人?”春香不服气。 夏甜耐着性子道:“又不是我瞧不起商人,是朝廷就这样规定的,你堵得了我的嘴,堵得了悠悠众口?姑娘这样身份若是去经商,将来在天下贵女面前,如何能抬得起头?” “那——” 春香有点语塞,但又实在不甘心输给夏甜,于是硬着头皮说道:“那便不到她们面前就是,总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钱不挣是傻瓜!” 春香是被戳到了伤心事,想她当年若非是没有钱,也不会卖身为奴,失去自由身。 现如今虽然在唐昭明身边吃香喝辣,从不曾有人苛待她,但当奴婢和当主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唐昭明原本在一旁看两人拌嘴看得挺开心,听到这里觉出不对劲儿,决意出面终止纷争。 “赚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姑娘我进去这一日,到底都干了啥吗?” 两个婢女终于不吵了,纷纷凑到唐昭明面前来。 可还不等唐昭明开口,姜氏忽然从外头进来,说是唐昭明进州学女斋的事情,谢灵玉有主意了。 “八行举荐?” 唐昭明入州学女斋的想法也是一时兴起,倒是对于州学女斋的入学方式没怎么研究过。 “是了。”姜氏耐着性子给唐昭明解释了一番。 州学女斋虽是女斋,但作为官学,也采用和男子学堂一样的入学制度,内分内斋、外斋,且根据进入斋社的位置不同,有不同的入学方式。 内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之女方可进入,免试入学,由国子博士亲自授课。 其余七品以上官员之女只能在外斋学习,且需缴纳一定价格不菲的束修,先生也由国子博士降级为地方名士,好处就是内斋出现空缺时,可从外斋候补。 除此之外,朝廷为彰显公平,特意为寒门之女开了条特殊通道,令寒门之女可通过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 所谓八行,包括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八种品行。 分别对应于善父母、善兄弟、善内亲、善外亲、信于朋友,仁于州里、知君臣之义,达义利之分。 八种品行又被划分为上中下等,孝、悌、忠、和为上等,睦、姻为中等;任、恤为下等。 八种品行全具备者,可直接入内斋读书,不用交束修。 部分具备者按等级划分且拿到到相关人士举荐文书方可为外斋三舍生。 所谓外斋三舍,如同大长公主府的屋舍排序一般,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上舍紧邻内斋,教学资源与学生等级待遇自然也仅次于内斋,下舍则为最次等,待遇似乎还不如私塾,若无晋升机遇,不如不读。 若想靠此路攀附权贵,在下舍读上几年也未必能瞧见权贵的影子。 八行举荐入学难度之大,风险之高,可想而知。 如今唐昭明父亲不知所踪,亦无兄无弟,内亲又都被她家连累下了大狱,皇帝还在气头上,忠这一块儿的品行举荐自然也是没戏了。 孝、悌、忠、和只剩和,睦、姻也勉强剩个姻。 想要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学,只能靠任恤两种品行入个外斋下舍,别说想在州学女斋跟王璇玑套近乎撬开她的嘴了,她怕是连王璇玑的面都见不着。 “不是,我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就不能让我直接进内斋入个学?”唐昭明有点烦躁,忽然就不想上这个学了。 ? ?感谢大家送的月票和推荐票,祝未来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一天!(●'?'●) 第17章 命不该绝 “太过分了!你外婆真是太过分了!” 谢灵玉让唐昭明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州学女斋做下等生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王嫣耳朵里。 王嫣这个急性子,一刻也等不了,第一时间来唐昭明这儿了解情况。 “你可是她的亲外孙女,怎么能去州学女斋做狗都不当的下等生?” 唐昭明倚在醉翁椅上,漫不经心地答话:“说是我爹被革了职,我也已是庶人之身,按道理是没资格去州学女斋读书的,外婆若以势压人,让我直接进内斋读书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下这个节骨眼,未免节外生枝。” “那便不去了!” 王嫣一屁股坐在唐昭明旁边,咬牙道:“不就是个州学女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打小书读的就好,才冠京城谁人不晓?你能去州学女斋,那是给福康面子!竟然还各种设限不叫你去?欺人太甚!” 王嫣一甩手帕,绞着帕子道:“不就是国子博士亲自授课吗?娘这就派人出去,就算是找遍整个临安府,也要给你找个合适的国子博士回来!” “怎么能不去呢?要去呀。” 唐昭明依旧漫不经心,“外婆第一次出手帮忙,还是我自己求的,我若是这样拂了她老人家的面子,日后若再想开别的口,岂不就难了?” 王嫣也知道这个理儿,越想越难过,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是在唐昭明身边坐下,泪珠子止不住往下流,用手背拂了,道:“你外婆真是,她这是在生生戳我的肉啊。” 说着,她看向唐昭明,发现这孩子从她刚进来开始,就一直这个姿势,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正盯着某处,却又好像没在看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娘的话都要听不见了?” 王嫣推了唐昭明胳膊一下。 唐昭明回头瞧她一眼,蜷腿坐起来,双手扶住膝盖,若有所思道:“我在想,让我进州学女斋做下等生,到底是谁的主意?” 宗正司大狱,狱卒双手托着一封信笺,两条腿直捣腾着进来,把信笺送到一贵公子手中。 “殿下,临安府送来的。” 贵公子睨了对面正在喝茶的无脸人一眼,接过信笺读后,又递给了无脸人。 狱卒顺着贵公子手递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通体穿黑,斗篷的兜帽下一张纯黑的面具遮住全脸,只有一双眼珠在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乍一看仿佛没有脸! “她想进州学女斋?”无脸人道。 贵公子纤纤素手端起茶碗,妙音道:“柔佳郡君已自作主张,让她以八行举荐的方式进去做个下等生,下等生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先生会否太过紧张了?” “殿下——” 无脸人想辩解,贵公子抬手阻了道:“本宫先前就不太认同一个十三岁且家道中落的小女孩会有祸国殃民的本事,但既然先生坚持,本宫信重先生便允了。可既然没杀成她,便是她命不该绝,先生又何必穷追不舍,非要逆天而行?” 无脸人眼神微动,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传讯给王璇玑命其继续行动的事已被对方知晓。 “殿下,此女断不可留!” 无脸人的声音苍老沙哑。 “够了!” 贵公子神情冷漠,似乎不愿再与无脸人就此事争辩:“眼下大业在即,还望先生把握好轻重,万不可为无关紧要之人坏了大事,这是本宫的决定。” 贵公子说着冲狱卒摆摆手,起身朝牢房走去。 虽说唐昭明入学的事已经定了下来,但准备学服和书籍也需要一些时间,唐昭明足足晚了十日,才正式入学。 入学这一日,怕春香和夏甜两人忙不过来,王嫣一大早便亲自带人来帮唐昭明梳洗收拾。 “原想着让女工禅院为你赶出一套学服来,但日期实在太赶,只好先到成衣铺子里买了一套回来,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唐昭明此刻已自己穿好了衣裳,乖巧站到王嫣身边给她评判。 她身材虽娇小但十分匀称,一套学服穿在身上,更显得人精神抖擞,俊逸非凡,看得王嫣都忍不住夸赞。 “我们昭明就是这样天生丽质,铺子里随便买的学服穿在身上都这样好看,要是等定制的学服做好了,那还不得把女斋里的学生们都比下去了?” “娘莫要说笑,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比美。” 俩人说着话,春香已经把书袋给她背上了。 “娘特意让女工禅院给你做的簪包,你怎么不背啊,上头嵌了宝石的,好看的很。这等粗制的麻布书袋,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 “但它能装啊。”唐昭明笑着拍拍书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很多东西。 春香一一报了出来:“姑娘要的书籍、文房四宝、印章、衣物和干粮都给您装好了,当真不用我和夏甜陪您去?” 唐昭明摇头:“下等生没资格带婢女,你们在家等我。” 春香有点不舒服,长这么大,唐昭明到哪不是她和夏甜至少一个人陪着?什么时候自己单独一个人过? 要是女斋里的学生欺负她们姑娘,连个回府里报信的人都没有。 真是不公平,同是这朝尊大长公主府出去的,王璇玑就能带着空瞳一起去读书,她们姑娘却只能形单影只地去。 “那您要是遇到什么事儿,记得去找柔佳郡君,她带了婢子,可以回家传信。”春香还是很担心。 毕竟是她家姑娘第一次自己出门,那么乖巧的一个人,要是给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夏甜也很担心,她担心女斋的那些学生们会被唐昭明欺负。 “奴散学时去接您?”夏甜问。 唐昭明冲她点了下头,随即看向守在门口又要哭了的王嫣,一把搂住道:“哎呀,娘,女儿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送死的,干吗这幅样子?” “呸呸呸!”王嫣立马掩住她嘴,“以后这个字再也不许提,不吉利!” “嗯嗯嗯。”唐昭明有点憋的喘不过气,忙不迭地点头,。 王嫣于是松开她,最后帮她整了整衣衫,又忍不住要哭:“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这才去女斋读个书,早上出去傍晚就回来的,娘这心里怎么老是七上八下的?” ? ?注:大梁皇室无论公主还是未封王的皇子,在外对下级一律自称“本宫”。 ? 另外有人跟我说觉得贵公子是四皇子,你们觉得呢?觉得是的打右手,觉得不是的打左手。 第18章 这人讨厌 唐昭明的马车是她从唐家带过来的唯一家财,进府后早已第一时间补好,这会儿与王璇玑的马车一同停在府门外,唐昭明出门时,刚好瞧见王璇玑也从内院出来,她便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真巧,表姐也是这会儿上学?”唐昭明主动与王璇玑打招呼。 王璇玑瞧她一眼,点了下头,并不打算说话,直接走了过去。 倒是空瞳多看了她几眼,却也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遭遇冷待的唐昭明面不改色,继续笑呵呵道:“听闻表姐昨夜受了苦,却还如此勤奋,一早就赶去上学,真是我辈楷模,表妹定要向表姐学习。” 空瞳似有些忍不住,驻足回头看向唐昭明,唐昭明清楚地看见,空瞳的眼睛虽然依旧看不出情绪,但它们瞬间变大了! 原来这货也是有感情的呀,还以为是个呆子。 倒是王璇玑定力极高,被唐昭明打趣了这几句,依旧面不改色,步伐不乱。 “空瞳,上车。” 王璇玑上了马车后,见空瞳仍旧站在原地瞪唐昭明,拨开帘子探身喊她。 空瞳于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唐昭明觉得好玩,又往前走了几步道:“表姐的马车真气派,不如我与表姐同乘——” 她人还没靠近王璇玑的马车,嗖嗖两根筷子飞出来,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插在唐昭明脚尖前一寸外的地面上。 王璇玑从侧窗观唐昭明反应,见她已经跌坐在地,头发散落,目光呆滞,连头上的玉簪子都掉到地上摔个稀碎,似乎真是被吓傻了,嗔怪空瞳道:“不是叫你要控制好脾气?真把她吓出好歹,当心姑母不饶你。” 空瞳撅嘴,不当回事儿。 “这人讨厌。” 王璇玑又看了唐昭明一眼,依旧傻坐在原地,垂着头再不敢看她们这边,放下帘子道:“是有些不知分寸,教训一下也好。” 于是不再理会唐昭明,冲着车厢前壁敲了两下,马车动了。 再看这边唐昭明,坐在地上盯着那两根筷子好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道:“好厉害的力道!” 大长公主府门前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空瞳竟然挥手之间把两根筷子插进去,还插的如此快狠准,可见其功力之高,下手之狠。 高手,果然不适合硬碰硬。 这样想着,她随手拔起一根筷子来,把头发重新簪好,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马车稳稳坐好,冲着车夫道:“吴伯,上学去!” 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动起来,大长公主府门前恢复一片安宁,忽然围过来几个净街卒。 “快点拔下来,叫县主知道了闹起来,都没咱们好果子吃!” 说话间众人纷纷上前去拔剩下那根筷子,却无一人拔得出来,最后四个人一起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摔了个前仰后合叠王八才给弄出来。 今日可不止大长公主府这一处热闹,唐昭明要去州学女斋读书的事,早在十日前就在临安府贵女圈中传开了。 此刻去往州学女斋的路上,一辆车顶带羽毛装饰的四架马车追上前面的金翠犊车,车主掀开帐幕一角,冲着犊车里面喊道:“包尚雪,今儿你那仇人之女来女斋上学,你可有好戏给咱们看?” 犊车主人掀开车窗,满脸的不悦道:“曹红玉,就凭你也敢直呼本姑娘名讳,给你脸了?” 被唤作曹红玉的女子嗤笑一声,放下帐幕道:“小小从三品知府之女,也配给我脸子?我大梁再重文轻武,我爹也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凭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说着吩咐车夫道:“快着些,超她前面去!” 车夫一挥鞭子,驷马齐驱,一瞬间超到犊车前头,灰尘四起,犊车跟在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犊车主人包尚雪一肚子火,气鼓鼓道:“莽夫之女亦是莽夫!朝廷多少年没打仗了?没实权的辅国大将军连正五品的国子博士都不如,还敢行在我前头?” 包尚雪说着急敲车厢道:“赶快点,超她前头去!” 车夫一副苦瓜相:“姑娘,人家那可是四驾马车,咱们这两头黄牛如何赶得上!” “我不管!”包尚雪怒瞪前面马车,呸了两下嘴里的灰道:“若是叫她在我前头进了女斋,回去都给我挨板子!” 车夫翻个大白眼,趁着前方马车故意慢下来叫犊车吃灰的档口,狠抽了两下牛屁股,老牛吃痛,嗷嗷两声快跑,跑到屎都出来了,倒是真超到马车前头去了。 两辆车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不经意超掉了前方一辆看着挺朴素的独驾马车。 赶车的婢女瞧见前方牛屎和灰尘扑面而来,惊到直接勒马。 “姑娘,包小娘子和曹小娘子又在斗嘴了。”婢女苏禾侧目道。 车帘随风而动,一个托书沉思面戴叆(眼)叇(镜)的小娘子漫不经心道:“大家同为女斋弟子,当街直呼对方名讳,逐牛斗马,实在失礼,真是羞于与她们同门。” 对于自家姑娘,苏禾一向引以为傲。 作为国子博士南郭义的独女,南郭霖自小被父亲言传身教,正所谓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她这样的。 只是有一事她也十分好奇,不禁向南郭霖询道:“姑娘,据说当年包小娘子未婚夫婿被全家问斩一事,是唐小娘子她爹一手推动的,为此包小娘子的婚事到现在都未有着落,如今唐小娘子要入女斋读书,包小娘子恐怕不会饶她。” “大人奉命掌管州学女斋,若是乱起来,于咱们而言不是好事。” 南郭霖翻一页书,头也不抬道:“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郡君顶着吗?你忘了那唐小娘子是什么身份?” 苏禾一寻思,立即展颜道:“是了,唐小娘子是郡君亲表妹,包小娘子不看她的面子,也要看郡君面子,只要郡君护着唐小娘子,这女斋终究是乱不起来。还是咱们姑娘聪明伶俐,看得长远。” 说着,她不再纠结,驾马前行。 但进了内斋之后,她的天很快就塌下来了。 “唐昭明吗?本郡君与她不甚熟络,她的事为何要来问我?”王璇玑当着内斋众人的面与包尚雪道…… 第19章 无人不识君 自打来了临安府,唐昭明一直在大长公主府里活动,王嫣心情不佳,也没想起来带她出去四处转转,今日算是唐昭明第一次出门,所以特意叫车夫将车赶得慢些,她好多瞧瞧看看,是以到达州学女斋的时间也晚了些。 女斋与男斋一样都设在州学,隔墙相望,互不干涉,仪门边分设东西两角门,东角门走儿郎,西角门走小娘子。 唐昭明下了马车,抬头看西角门上州学女斋四个大字,黑底金字的瘦金体,落款是福康公主,不由得摸着下巴细品了一番。 “外小娘子为何不进去?第一日进学,可不要迟了。” 车夫见唐昭明一直在门前站着,担心她一个小娘子孤身一人来上学,会有点害怕。 唐昭明依旧仰头看那几个字,眼睛一直盯着福康公主的落款道:“我看这字,这字——” 车夫抻着脖子等唐昭明下文,老半天等不到,脖子越抻越长。 只见唐昭明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车夫道:“不过你怎么还没走?不需要回去向外婆赴命吗?” 车夫憨笑道:“小的奉殿下令,要看着外小娘子进去了,才能回去赴命。” 唐昭明勾唇笑,看得这么紧,真是没有信任可言了,思及此,转身迈进了西角门。 进门一条小径直通二进门,上书“道义之门”四字,一进院东西两边分设斋厨和饭堂,供学生用膳。 唐昭明大约是真的来晚了,一路前行,未见得什么人,偶尔路过一两个杂役,不等问话,已经匆匆走过,大家各司其职,并不东张西望,偷懒耍滑。 就这样过了道义之门,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比起外院景象要热闹许多。 进门一段小径,道路两旁桃李相辉,正是花开的时候,芬芳艳丽,十分养眼。 再往前是一条木质拱桥,桥不算宽,勉强够一人通行而不伤裙裾。 拱桥下有一条活水水池,池水深不见底,内里养了些睡莲和荇菜,几条锦鲤穿梭其间,惬意非凡。 水池四周设半米高的太湖石,四散是挂着不同字样匾额的斋舍。 想是还不曾到上课时间,女公子们三五成群正四处扎堆闲聊,场景十分热闹。 唐昭明比其他女公子晚来十日,且进门时并未见有人接待,一路打听着过来。 “有礼,小女唐昭明,请问下舍怎么走?” “前头前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去去去,别挡着路。” 答话的女公子拉着女伴疾走道:“快着些,巧娥说有个大消息要公布呢,去晚了可挤不到前头了。” 唐昭明看一眼那人背影,没说什么,走两步又继续找人问道:“小女唐昭明,想问下舍——” “过了桥,左拐走到头,修道堂就是。”这人头也不抬,手里抓一把瓜子,也朝着众人跑去的方向望着。 唐昭明不想打扰人家雅兴,俯身行礼道谢后,走上拱桥继续行路。 不一会儿,瓜子女身边来一人,纳闷道:“修道堂左拐也能过去,作甚非要她过桥?那桥忒窄,围栏又低,稍稍走个神都怕掉下去。” 瓜子女瞧向唐昭明,笑道:“没听见她说自己是谁吗?方才包小娘子吩咐事的时候,你没听见?” 这人一听,也跟着朝唐昭明看去,见唐昭明一身便宜襕衫,裙底连像样的刺绣都没有,麻布书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就连簪发的簪子都是竹——竹筷子??? “莫非传言是真,大长公主府真不容她?”这人与嗑瓜子的女公子小声嘀咕。 瓜子女轻哼一声,没说话。 这人却已经拿定了主意,看着唐昭明瘦弱的小身板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再做做好事,推她一把。” 说着她小跑着跟上了桥,一路嚷嚷着:“让一让!前面的说你呢,还不快让让?” 唐昭明走在桥上边听边看,寻着修道堂牌匾,忽然一人奔过来扯住她胳膊,二话不说就将她往湖里推。 她眉头皱起,自是不能吃了这亏,身子一侧,不动声色脚底一绊,身后“噗通”一声,她片叶不沾身,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问路。 “小女唐昭明,请问——” “别请问了,巧娥要公布大事,赶紧过去听!” 不等唐昭明再开口,这人已经拉着她胳膊,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唐昭明跟在后面观察对方,梳一头双丫髻,看起来年纪小些,身上的学服虽比她的精致,但看上去很旧了,且并不怎么合身。 最要紧的是小姑娘的手握在她手腕上温温热热的,拉着她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唐昭明也就没再多想,踏实地跟在后面问道:“我叫唐昭明,是今日新入学的下等生。” “我知道呀,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表妹,八行举荐进来的,这几日女斋里说的都是你的事,眼下这里恐怕无人不识君。” 这倒是唐昭明没想到的,她于是又问道:“那你呢?姓甚名谁啊?” 小姑娘脚步未停,匆匆回头说道:“小女李菁菁,和你一样都是八行举荐进来的下等生呢。” 唐昭明点了下头,还想再问点什么,李菁菁忽然两只手拉住她手腕,用力往前拽道:“哎呀你怎么那么多问题?等听完了巧娥的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现在能不能走快些啊。” “可是我并不想——” 唐昭明本想说她对什么巧娥的消息不感兴趣,那边高台上一个声音洪亮手拿折扇的高瘦女子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已经是十日前的事了,那日宗政司提审谋逆罪人四皇子,你们猜怎么着?” 四皇子? 唐昭明眼睛瞬间亮了,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不等李菁菁拉着她,她自己便主动往前走,眨眼之间已经离了李菁菁身边,挤到了最前排去。 李菁菁人都傻了,回头看了空着的手好几眼,没记错的话,刚刚她这里,好像拉了个人来的呀。 此间有人等不及,催着巧娥道:“少卖关子了巧娥,谋逆罪人四皇子怎么了?皇上可要处死他了?” ? ?感谢mulake和510人生若只如初见送的推荐票!祝你们天天开心。 第20章 有变数 “啪!” 巧娥用扇子敲一下手,得意笑道:“宗政司大狱走水,卷宗全烧光了!” “烧了?” “这也太巧了!” 女公子们议论纷纷,唐昭明却记得清楚。 上一世唐家三族问斩后不足一月,收押四皇子的宗政司大狱走水,四皇子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用恭桶中的屎尿泼身,撞破燃烧的牢房,朝着大门方向爬出数米,终是不敌毒烟而不省人事,最后被前来探监的福康公主发现后救下,昏迷数月卧床不起。 至于四皇子一案的卷宗,确实在那场大火里通通烧干净了。 与此同时,有人向皇帝进言,表明四皇子之事是有人从中作梗,不然不会不等定罪就火烧宗政司,妄图制造四皇子畏罪自尽的假象以混淆是非,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素来多疑,加上四皇子毕竟是他最宠爱的皇子,竟有人敢在宗政司把他害成那副鬼样子,实在让他不寒而栗,不揪出此人,实在寝食难安,因此下令暂缓四皇子谋逆一事,彻查放火之人。 至此,四皇子一党才有了喘息之机,逐渐发力,最终顺利为四皇子铺好青云路,扶摇直上,成为储君。 “还有更巧的呢!” 唐昭明正回忆着,巧娥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就见她展开折扇,往身后假山上一靠道:“火烧宗政司第二日,放火之人便留下遗书,在家中悬梁自尽了!你们猜那人遗书里指认了谁?” “这么快?你说得可当真?”唐昭明下意识问了一嘴。 也不怪她沉不住气,实在是她做鬼的那段日子记得清楚,宗政司足足查了一个月,才查出放火之人,那人是因为提早知道东窗事发,怕被灭口连累一家老小,才想要鱼死网破,提前留了遗书自尽的。 如今竟然第二日就发生了。 所以四皇子平反的节点提前了? 有变数! 唐昭明有种预感,若这叫巧娥的女公子所言属实,这变数怕不就是——她和唐人凤没死吧? “巧娥说的当然都是真的,她舅父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但凡是京城发生的事儿,就没有她不晓得的。”李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生怕唐昭明招人记恨,赶紧为她解释。 唐昭明听她说完,又看向巧娥,果然瞧见对方正凶巴巴瞪着自己,一副“你敢质疑我,当心我揭你老底儿”的样子。 李菁菁于是忙替她解释道:“唐小娘子头天到,不知道你的厉害,别跟她一般见识,快继续往下说呀。” 巧娥白了唐昭明一眼,继续得意道:“指的是内庭供奉王继王大人!” “内庭供奉?那是谁啊?” 临安府的女公子们终究是地方人士,其实并不大了解京城情形,四皇子、皇后、公主这样的大人物她们还知道一些,内庭供奉这种小官职,她们还真不放在心上。 “是王贵妃的弟弟,皇长子的亲舅舅。”唐昭明下意识回话,若有所思。 节点真的提前了! 上一世四皇子就是借宗政司失火一事,先是引着皇帝查到了王继的头上,导致皇帝处置了王继,使得王贵妃失宠,进而让皇帝怀疑皇长子有不臣之心,步步为营,最终铲除异己,顺利登上储君之位的。 所以那些人到底在急什么,是什么让他们提前了节点呢? 该不会真的因为她和唐人凤活下来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李菁菁,其他人的目光也随着唐昭明的开口落到了她身上来。 这便叫本该万众瞩目的巧娥有些不悦,抬高了嗓音道:“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别忘了她可是刚从京城来咱们这儿逃难的!我还知道她爹其实——”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快来救人啊!” 不等巧娥把话说完,湖边有人喊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那边看去,就瞧见瓜子女正站在湖那边,指着湖中一处水波大喊“救人”。 水波之中,一颗人头若隐若现,每每打算张嘴呼救,就咕噜噜喝上几口水后又沉下去,仿佛有什么在下面拽着她似的。 “谁?是谁掉下去了?” 女公子们纷纷在周围寻找,生怕是自己好友不慎落水。 终于有人喊道:“是修道堂的孙小娘子,孙小娘子落水了!”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呢?” 大伙早聚来湖边,一人发出疑问。 瓜子女当然不会说孙小娘子为了讨包尚雪欢心,欲推唐昭明下水不成,反自己落了水。 孙小娘子水性极好,一开始她见她落下也没当回事,一心只关心巧娥说的四皇子谋逆案的事,结果孙小娘子许久不上来,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会儿听人问起人怎么落水的,她只犹豫片刻,便在人群中寻到了唐昭明的影子。 “是她!” 瓜子女指着唐昭明,言之凿凿道:“是她把孙小娘子挤下去的!她甚至还见死不救,头也不回就走了!” “古小娘子莫要胡说!”李菁菁当即替唐昭明反驳道:“当时我就在桥头,看得很清楚,唐小娘子走在前头,孙小娘子是后面来的,唐小娘子如何能将孙小娘子挤进湖里?” “这——”被称作古小娘子的瓜子女眼珠一转道:“你都说了你是在桥头,又不是在桥上,当时桥上只有她们两人,孙小娘子早知道那桥不安全,每每走在上头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是被她唐昭明挤下去的,难道还是孙小娘子自己掉下去的不成?” 李菁菁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有人出来发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争这些有什么用?不赶紧救人吗?” 众人回头,就看见内斋的四位小娘子大约是听说了外斋的事,不知何时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刚刚发言的包尚雪,这会儿她的视线正正落在唐昭明的身上。 众人便也跟着看向了唐昭明。 见半晌无人动作,包尚雪于是又看着唐昭明问了一遍:“不赶紧下去救人吗?” 众人于是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赶紧下去救人啊。” 唐昭明却丝毫没有感觉,只笑眯眯冲着站在四人最中心的王璇玑打招呼,小声喊着表姐,仿佛周边众人与那还在水里的孙小娘子都与她无关似的。 几次交锋后,王璇玑对于这位表妹越来越摸不透,只是每次看她这样笑,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果今天桥上的两人是别人,她未必会相信古小娘子说的话,但如果是唐昭明,她倒是很乐意相信就是唐昭明把人挤下去的,因为她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这会儿包尚雪故意为难唐昭明,王璇玑也不打算插手,自己的锅自己背,她王璇玑才没义务给无关紧要的人擦屁股,太掉价。 于是她装作没看见唐昭明的示好,别过头去看水里的孙小娘子,虽然已有力竭之状,但她水性极好,再坚持一会儿应该不成问题。 就听包尚雪有些气急地又问了一遍:“唐昭明!你不下去救人吗?” ? ?今天开始pk,一天两更,五分钟后还有一更,喜欢这本书的宝子记得收藏追更加投票,尽量不要攒文,坚持四天,后面更精彩哦。(●'?'●) 第21章 好戏 忽然听见别人喊自己名字,唐昭明愣了一下,指自己鼻子看向包尚雪。 “我?我吗?” “当然是你!” 包尚雪义正言辞,“既然孙小娘子落水一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为自证清白,你自然要下水去救她上来。” “是这样吗?” 唐昭明大为不解,看向其他人。 无人敢冒头替她说话,唐昭明视线指向谁,谁便低下头去。 只有李菁菁蠢蠢欲动,可刚准备张嘴,就被包尚雪严词阻止。 “女斋规矩,学生私斗不思悔改者,逐出书院,擅帮者记大过,还有人觉得唐昭明她不应该下水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李菁菁犹豫片刻,又把伸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了,她不敢看唐昭明,把头压得老低。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最终可怜巴巴地看向王璇玑道:“柔佳郡君也觉得我该下去救孙小娘子上来吗?” 王璇玑双眼微眯,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道这货又要干什么?这个时候喊她名号,肯定不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求情。 而且包尚雪只是想逼她离开女斋,她不想下水救人,别人还能硬把她推下去不成? 回头唐昭明说一声“不要”,她立马喊水性好的斋役过来救人不就行了? 可她才刚打算开口,唐昭明反倒不看她了,转身解下身上书袋,交到李菁菁手上道:“还请李小娘子帮我看一下,我这就下去救人了。” 唐昭明说着就往湖边走。 李菁菁急着拉了她一把,唐昭明回头看她,等着她开口,她却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放开了手,狠狠地垂下头去。 唐昭明微微勾起唇角,最后扫视一圈,仿佛要把此刻所有人的脸都深深印在脑子里似的,转身走向湖边,迈过半米高的太湖石…… 一开始大家还在看热闹,可是看着那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湖心走去,所有人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曹红玉都走到包尚雪身边来道:“我知她爹爹害你婚事无望,你心中有气,但这事毕竟与她无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了些吧?” 包尚雪甩她一个大白眼,轻哼道:“不是你大早上说要看戏的时候了?这会儿出来装什么好人呢?” 两人说着一齐朝唐昭明看去,眼下她距离孙小娘子还有好一段距离,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只剩一颗脑袋还露在外面。 这下就连一直沉默的南郭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女斋岂是你等泄私愤的地方?还不赶快差人下去救人上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必定如实向学监禀报!” 谁知包尚雪并不给她面子,冷哼一声道:“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以斋规论是非,她自己下去的,出了事又与我何干?” “沉了!唐小娘子沉下去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抬头朝唐昭明的方向看去。 哪还有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涟漪向外泛出,中心咕咚咕咚冒着泡泡。 李菁菁人都吓傻了,赶紧抱着唐昭明的书袋冲到湖边,果然再瞧不见唐昭明的影子。 “唐小娘子!唐小娘子!没回应,没回应了!” 李菁菁既害怕又愧疚,悲愤之下竟然有了勇气,回头看向包尚雪怒道:“包小娘子,这下你满意了吧?都是你害死了唐小娘子!” 包尚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身边曹红玉道:“曹二,你说她该不会是不会水吧?她是不是傻?不会水她下去干什么?” 南郭霖也有些急了,回身看向王璇玑道:“郡君,您快拿个主意呀,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王璇玑看着平静的湖面,那边先落水的孙小娘子还在挣扎,唐昭明却已经不见踪影,全无声息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相信唐昭明会这样当个软柿子给人拿捏,要知道她可是敢在她学服上撒杏仁粉看好戏的人。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边孙小娘子也不见人影了,片刻之后,她卡着唐昭明脖子浮起来,惊呼道:“救人啊,快来救人!她——她好像不行了!” 整个女斋瞬间乱了套,消息自然很快传回大长公主府,学监南郭先生不敢怠慢,亲自护送昏迷不醒的唐昭明去大长公主府谢罪,一同回去的,还有王璇玑和空瞳。 大长公主谢灵玉震怒,当即领着王璇玑去潇湘馆给唐昭明谢罪。 “跪下!”谢灵玉道。 按理王璇玑为柔佳郡君,唐昭明只是庶人身份,她并不能跪,但此刻王嫣在场,她贵为县主,又是王璇玑姑母,谢灵玉让她跪下,并不违反法理。 王璇玑虽心里不服,却还是跪下了。 王嫣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别别别,郡君身份高贵,我们孤儿寡母,罪臣妻女,当不起这一跪。” “姑母这是折煞我了。”王璇玑没抬头。 王嫣虽然有气,但王璇玑毕竟是她亲侄女,她出生那会儿她还抱过她,连她脖子上戴的金锁,都是她亲自设计了样式叫人打了送过去,亲自给她挂上去的。 当年皇帝下令把只有两岁的王璇玑送到临安府来给谢灵玉养的时候,她还为此哭了一场,心疼这样小的孩子就要背井离乡,远离父母。 可如今这个孩子,竟然伤到了她的昭明,离心离德到这个份儿上,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你若偏要跪,那便跪着吧。我且问你,我儿昭明好好地去女斋读个书,如何就掉进水里去了?” 王璇玑就算再蠢,回来这一路上也该想明白了。 难怪唐昭明下水之前会特意问她那一句,她根本就是想营造自己逼她下水的假象,好叫她在谢灵玉和王嫣面前吃个哑巴亏,故意整她的! 此刻王嫣问她,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愿说,只得咬着唇埋着头道:“侄女有错,愿凭姑母责罚。” 唐昭明其实早醒了,只是没到她该醒的时候,故而一直装晕。 这会儿见王璇玑什么也不说,眼见着她搭好的台子就要没戏唱了,她赶紧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假装才知道谢灵玉和王璇玑都在的样子道:“娘,外婆,表姐?你们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女斋读书吗?今天不该是我第一天进学的日子吗?” 第22章 伯仁之死 “我的儿,你这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王嫣人有点傻了,一想到她这小小的一个女儿一大早兴高采烈去进学,不过半日就给人欺负成这样,她就割肉一样疼。 唐昭明看看王嫣,又看看谢灵玉,做出回忆的样子道:“我记得有人落水,然后我下去救人,就——” 唐昭明说着看向王璇玑,也不再往下说了。 “救人?”王嫣一脸纳闷儿,“你又不会浮水,怎么会下去救人?是不是有人逼你下去的?” 王嫣说着看向王璇玑,目光不算友善。 在她看来,唐家虽然倒了,唐昭明虽然只是个下等生,但她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身份谁人不知?这可是她为了保证唐昭明去了女斋不被欺负,特意在头十天叫人去女斋散出去的消息。 更何况王璇玑这个做郡君的表姐还在女斋坐镇,她不点头,谁敢欺负唐昭明? “不关表姐的事。” 唐昭明赶紧拉住王嫣,自己解释道:“是有位姓孙的小娘子不幸落水,当时桥上只有我与孙小娘子在,大家就觉得是我挤掉了孙小娘子,我欲与人辩驳,她们就说,若要自证清白,就要下水救人,女儿没法子,只好下了水。” “你这傻孩子!”王嫣又气又心疼,她家昭明自小在蜜罐里长大,哪经过这种险恶?总是有点憨傻在身上。 “你就说你不下水,旁的事情自有娘和外婆替你担待,那些人还能当场推你下水不成?”王嫣道。 唐昭明摇摇头,一副无辜模样。 “不行的,那包小娘子说,女儿若不去救人,就以私斗之罪将我赶出女斋,若有人替我求情,也一同处置。我本就是罪臣之女,凭借外婆的脸面靠任恤二德拼了个州学女斋的下等生,本想着只要我好好读书,凭实力一步步晋升,总能得到认可,若因此背上私斗之名,岂非不仁不恤,当真失了进入女斋的资格了?” 听到这话,王嫣忍不住看向谢灵玉,都怪她,若非她这个当外婆的非要守规矩,不肯为唐昭明周旋,让她进去当了个下等生,她这宝贝女儿今日怎会受这等欺辱? 倘若唐昭明今日与王璇玑一样都是内斋娘子,那包尚雪区区知府之女,还敢骑到大长公主府的头上来? 平白受了女儿这一记白眼又无法分辨,谢灵玉有气没地儿撒,只好拿王璇玑做筏子。 “那包家小娘子狗眼看人低,滥用斋规,拿昭明当好戏,你这个当人表姐的柔佳郡君难道就在旁边看着?” 王璇玑现在跟吃了屎一样恶心,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半句话也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咬着牙道:“孙女无话可说,还请祖母责罚。” “本宫当然要罚你,本宫看上次罪——” 谢灵玉在气头上,差点把罪己室的事说出来,好在唐昭明反应快,连忙阻止她道:“外婆,娘,你们都莫要再怪表姐了,此事真的与表姐无关的,莫要让表姐觉得寄人篱下没有父母在身边,就没人撑腰,人人可欺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王璇玑说话,实际上是在暗指唐昭明现在的处境,同时还离间了谢灵玉和王璇玑的感情,简直是一石三鸟。 一句话说得谢灵玉、王嫣和王璇玑都如坐针毡。 王嫣第一个给了反应,搂着唐昭明大哭:“天可怜见,我们孤儿寡母一招失势,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了。” “这——”谢灵玉被怼得哑口无言,正准备说点什么。 王璇玑忽然跪转过身去给谢灵玉行礼道:“孙女怎敢有此想法?孙女这便去罪己室跪着为表妹抄写心经,祝她早日康复。”说完不等谢灵玉发话,她人已经起身出门,径直朝罪己室的方向去了。 王嫣眼见着她出门,心里越发不舒服,嘀咕道:“这——分明是我儿昭明受了委屈,怎么闹得好像是咱们欺负了她一样?这要是叫府里人说起来,以后这大长公主府,可还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地了?” 王嫣这张嘴,真是句句拣着谢灵玉的心窝子戳,戳的她哑口无言,浑身难受,立时叫来姜氏道:“你快去把璇玑那孩子追回来,叫她不要跑到罪己室弄得人尽皆知的,要抄《心经》回她的栖梧院关起门抄去,不抄个一百遍,不许她出来!” 谢灵玉说完,又看向王嫣,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总算是松一口气,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本宫的小祖宗?” 王嫣泪眼汪汪回看谢灵玉,没说话。 看得谢灵玉一阵揪心,女儿长这么大也还是她女儿,她是最见不得她掉眼泪的。 “好啦好啦,昭明出去这大半日受了惊吓回来还滴米未进,你这个当娘的,不赶紧去给她弄点好吃的?”谢灵玉提醒。 王嫣于是后知后觉地起身来,领着苏嬷嬷就出去准备了,嫌潇湘馆的东西不好,她还特意回了熙华阁去取。 此刻屋中只剩谢灵玉与唐昭明,祖孙二人都不打算演了。 “你今日这学入得可热闹呢,内斋四位娘子全被拉回家跪了祠堂。本宫还未开口,欺负你那包小娘子就已经被家人拉回家去打到小腿开了花。其余女公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下你在这临安府可真是无人不识了。” 唐昭明轻笑一声,“怪我喽?” 谢灵玉白她一眼,继续道:“不是说杏仁粉一事就算恩怨了了,怎么今日又来捉弄璇玑?” 谢灵玉在榻上坐下,两腿一盘,刚刚陪唐昭明一起演戏给王嫣看,她真是心力耗尽,随手捡了颗桌上罐子里的蜜饯吃,不由得眼前一亮,又摸了两颗。 唐昭明双手垫在脑后躺着,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谢灵玉看向唐昭明,微微眯起双眼。 “你是说璇玑不信你想了结恩怨,故意为难你?” “难道不是吗?” 唐昭明翻了个身,侧身看谢灵玉又塞了个蜜饯进嘴里,发现被唐昭明看见,赶紧紧闭双唇,却忘记鼓起的腮帮已经暴露了她。 “府门前的筷子拔出来了?”唐昭明问。 谢灵玉着急说话硬吞了一颗蜜饯,差点把自己卡着,咳嗽了好几下方道:“那是自然,叫你娘知道了还得了?” 唐昭明于是轻哼一声,背转过身去不再看谢灵玉。 “所以表姐对我的所作所为,您不是全看在眼里呢吗?” 谢灵玉看着床榻之上那瘦小身影,知道她又在心里怪她偏心了,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最终还是说到了王璇玑那里。 “你表姐自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我那时又刚刚寡居,日日思念你外公,成日浑浑噩噩,无暇顾及她,她来我这里的头两三年,都是自己长大的,性子孤僻不容易信任人也是难免,你性子好,多担待些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眼神瞄了蜜饯罐子好几下,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拿走。 唐昭明带着困意道:“选把成熟无虫害无伤残,果肉厚实均匀的黄色鲜杏去核,分切两半,清洗后用淡盐水浸泡去涩,用透气陶罐一层杏一层盐均匀铺放,每一百两杏用十五两盐,每三五天搅动一次,七到十日晾晒成干。放清水池,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水,直至没有盐味。” “甘草熬制成水,根据喜好加糖和黎檬子汁液,搅拌均匀,喷撒在干杏上,甘草杏即成。” “想吃的话回去自己腌去,我就那么点用度,还要自己留着吃呢。” 谢灵玉手都摸上蜜饯罐子了,听她这么一说,气呼呼又给放回去,嘴里念着“小气吧啦的,抠死你算了”便朝外走。 “外婆。” 听唐昭明言她又回头,就见唐昭明已经坐了起来,暗处的一双眼睛明亮如炬。 “福禄和福寿两位公公,哪一个更聪明些?”她问。 ? ?五分钟后还有一章哦,喜欢这个故事就留下来,后面的内容更好看哦。另外q阅pk上给我的标签不是很准确,我这分明是大女主,很牛的女主哦! 第23章 找死 唐昭明的这句话,一开始谢灵玉并未在意,可回到寝殿后她越想越不对劲。 “姜峦!” 见姜氏进来请示,她赶紧道:“派人出去查查唐人凤的下落,要快!” 姜氏一脸懵:“姑爷?他不是去——” 能在谢灵玉身边做这么多年的贴身婢女,姜氏自然也不是凡品,当即了然,道了声“是”,便匆匆出去安排了。 谢灵玉还觉不安心,在寝殿里来回踱了好几步,自言自语道:“谢明礼那臭小子,竟然跟本宫玩起反间计了?” 皇帝这分明是在防着她!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唐昭明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谢灵玉细思极恐,忽然想起件事来,一拍大腿道:“影卫!她身边那个影卫到现在还没问出来!” 昨日湖中水草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缠住腿动弹不得。 那孙小娘子就是被水草缠身,才差点命丧当场。 唐昭明虽不会水,但她闭气功力极好,昨日在湖中不过闭目养神一会儿,为了戏演得逼真才故意喝了几口水,其实身体并无大碍。 一大早,她就收拾停当准备去上学。 才刚一出房门,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一人一个小包袱守在门口。 “你们俩?” 二人回头,目光坚定。 “姑娘什么都不必说,这次我们定要陪您去。”春香道。 夏甜也跟着点了下头。 “你们又进不去门,跟着作甚?”唐昭明不当回事地出来,坐在桌边用早膳。 春香忙跟过来:“就算只在门外守着也要去!要是有人欺负了您,我们也好第一个知道,及时帮您啊。” 昨日唐昭明那副样子给抬回来,可把春香吓坏了,亏得是她脉象还稳,并无大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都去了,这潇湘馆里的活谁干?” 唐昭明说着,把没动筷子的菜推到春香跟前,示意她吃两口。 “这临安府天气燥热,姑娘我回来要用的饮子,谁来提前帮我冰好?果腹的果子谁来做?” 说着她又看一眼桌上的甘草杏道:“这甘草杏谁帮我看着?” 春香一直跟着默默点头,听到甘草杏时,生生愣了一下。 甘草杏又不值什么钱,为甚要看着? 唐昭明懒得解释,随手提起书袋道:“总之你们两个留下看家,不用担心我,有仇我会自己报的。” 夏甜跟着点了下头。 春香白她一眼,“你点什么头,好歹你这个做武婢的要跟着去啊。” 夏甜于是想起点什么来,上前道:“夫人一早交代,以后由奴为姑娘驾车,送姑娘去上学。” 唐昭明这次没再拒绝,领着夏甜一道出了两道门,门外却只有一辆马车,是王璇玑的。 夏甜愣了一下,立即与唐昭明说道:“许是马房的人搞错了,以为姑娘今日不出门,奴这就去催催。”说着一溜烟不见人影。 唐昭明摇头笑,自言自语道:“多此一举呢。” “她想跟你聊聊。” 身后传来一女子声音,唐昭明回头,是空瞳。 王璇玑想聊,唐昭明求之不得,于是跟着空瞳去往王璇玑的马车。 但有件事她实在太好奇,看了空瞳的后脑勺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你家主子,是不是多少缺了点尊敬?” 对自家主子不称“郡君”,只称“她”。 即便是王璇玑身边的一等婢女绛霄也不敢这样吧。 更何况那日唐昭明在栖梧院看见空瞳时,所有婢女都站着,只她一人靠在王璇玑的美人榻上,像个大爷似的。 “尊敬?那是什么?”空瞳随口问,头也不回。 唐昭明努力维持微笑。 忽然就明白了为啥她每次看见空瞳都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这表现,跟她前前世房东大姐家的自闭儿童一模一样。 王璇玑贵为郡君,找个自闭儿童当武婢,该说她超有耐心还是变态呢? 不过须臾,唐昭明已经上了王璇玑的马车,这会儿正坐在她左侧面,笑眯眯的,分明是一张单纯无害的脸,可看在王璇玑眼里,却总让她毛骨悚然。 “表姐手速真快,一百遍《心经》,这么快就抄完了?”唐昭明先开了口。 王璇玑睨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反道:“你想干什么?” 唐昭明不明白,笑问:“这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啊?” “为什么要进州学女斋?”王璇玑继续问。 “表姐觉得呢?” 唐昭明不答反问,视线却落在正对面坐着的空瞳身上,此人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总让她不自在。 “你退学吧,本郡君再找好的先生进府教你。” 不叫她去? 那她更想去了。 “州学女斋有秘密,不可告人吗?” 唐昭明探头想往王璇玑身边靠,一根剑鞘伸过来,拦在她脖子上。 唐昭明初还没意识到是剑鞘,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刚见空瞳时未曾见她佩剑,她从哪变出来的? 唐昭明朝空瞳看,乖乖坐了回去,就见空瞳顺手将剑鞘插回腿窝下面,原来是藏在了马车座下。 王璇玑面不改色,道:“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唐昭明依旧赔笑,“那便说些与我有关的。” 她笑,忽然挑眉看向王璇玑道:“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这话一出,王璇玑与空瞳同时看向唐昭明,唐昭明看得很清楚,空瞳的眼睛又大了一些。 相比之下王璇玑却淡定很多,扬起下巴淡淡道:“是我!” “当时你家牵扯四皇子谋逆一案,皇上震怒,要夷你家三族。我家虽因祖母的关系逃过一劫,皇帝准姑母与你爹和离,从此两家本该再无关联。” “但偏偏你活了下来。” “皇帝多疑,连我父亲这样自小长大的玩伴都要掣肘怀疑,更何况你父亲还涉嫌谋逆大罪?你一天不死,于我家而言,始终是个祸害。” 她说着,忽然看向唐昭明,目光柔和下来道:“不过如今你爹未死,四皇子的事亦或有转机,你的死活对我家已构不成威胁。” “是以本郡君不会再动你,你大可放宽心,好好在这大长公主府当个逍遥快活的外小娘子,等着你爹复职后来接你。” 啪!啪!啪! 唐昭明忽然鼓掌笑道:“表姐一席话坦坦荡荡,有理有据,与外婆同我说的并无二致,换成别人,定会觉得表姐所言非虚呢。” 王璇玑凝眸看向唐昭明,“你不信我?” “一个字也不信。” 唐昭明轻笑,道:“当日刺杀分明有两伙人,一伙人数稍多但为辅助,实则并不打算伤人,另一伙只有一人,是真正的杀人者。我若没猜错的话,表姐也是奉命行事,实际并不赞成杀我吧?” 她说着又往王璇玑面前探了探身子,这一次她一把抓住了空瞳伸过来的剑鞘,直勾勾盯着王璇玑。 “所以趁我还好脾气不想节外生枝,表姐最好现在就告诉我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璇玑一双凤眼忽然锐利起来,看向唐昭明。 “你找死!” 第24章 知己知彼 夏甜去马房领了马车,备好出来却并未瞧见唐昭明,与门房打听都说没瞧见,见王璇玑的马车还停在门前,正打算上去打听下。 忽然啪的一声,马车里一人被甩出,不偏不倚落到了夏甜怀里。 “姑娘?”夏甜惊呼。 唐昭明捂着胸口,双唇双目都紧闭,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一看就很痛的样子。 光天化日之下,大长公主府门前,就敢这样欺辱自家姑娘,还没王法了? 夏甜气急,扛着唐昭明就要上前理论。 唐昭明忽的睁眼叫住她道:“愣着干啥,还不快上车带我跑?” “额?”夏甜愣住。 “额什么?”唐昭明挣开夏甜,自己跨上马车,“再不跑等人追过来打吗?” 夏甜回头看一眼,并没发现王璇玑的马车里有人要追出来的样子,但还是听唐昭明的话驾马前行。 唐昭明也没闲着,拉开帘子对着门房小厮道:“还不快进去告诉我娘,就说你们郡君死性不改,指使她那武婢当街对我行凶!叫她散学之前一定给我个说法,不然这大长公主府我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小厮们都知道王嫣的厉害,发起脾气来就连谢灵玉也招架不住,外小娘子虽只算半个主子,但王嫣却是他们正儿八经的主子,将来可是有资格继承这大长公主府的,她的女儿自然也是主子。 府里两个小主子打架这种事儿,做下人的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先跑去告状邀个功。 所以唐昭明一喊话,立时有人往熙华阁飞奔而去了。 王璇玑在马车里硬拉着空瞳,才让她不至于脑子一热追着唐昭明出去。 “我跟你怎么说的?为何不听我话要打她?” 王璇玑目带愠色,空瞳不敢看她眼睛。 “她烦你,我只想把她甩出去。” “只是甩出去吗?”王璇玑质问。 空瞳垂头,嘟着嘴委屈扒拉。 “还用剑鞘拍了她一下,轻轻的。” “只是轻轻的吗?”王璇玑追问。 空瞳干脆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璇玑叹气:“被你害死了!” 说话间,府里跑出一堆府兵,把王璇玑的马车团团围住。 王嫣身边的苏嬷嬷站在府门前大声道:“县主请柔佳郡君训话!” 王璇玑坐在车内不愿出去,只道:“进学要赶不上了,本郡君下学后亲自去向姑母谢罪。” 苏嬷嬷不依不饶道:“县主刚已经派人去替郡君告过假了,还请郡君不要叫县主久等,快些跟老奴走吧。” 夏甜是赶路的一把好手,车赶得一骑绝尘,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不经意间把四驾马车,金翠犊车什么的都甩在了后头,叫包尚雪、曹红玉、南郭霖她们都吃了一肚子灰。 包尚雪呸呸两声,掀开帘子问车夫道:“是不是曹红玉那个贱坯子又作妖,欺负本姑娘身上有伤跑不快怎的?” 结果偏头一看,曹红玉的马车就在她旁边,也跟那儿打听是谁的车呢。 两人对视一眼,定睛看向前方一跑得飞快越走越远的独驾马车,纷纷坐了回去。 包尚雪:“春游瞧儿郎积极的见的多了,上学这么积极的还是头回见,哎呦我的腿!” 曹红玉:“怕不是有恶鬼在后头追她吧!” 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的苏禾回头往车厢里望,道:“姑娘,好像是唐小娘子刚过去了,赶车的也是位婢子呢。” 南郭霖推了下鼻梁上叆叇,欣慰道:“昨日受了那样大惊吓,今日还这般积极,她倒是勤奋。” 不消三刻,夏甜已经将马车赶到女斋门前,停好马车,回身去请唐昭明下车,却不见回应,她一惊,掀开帘子往里一瞧。 见唐昭明闭目靠着车厢,满头是汗,额间碎发都湿透了。 “姑娘!” 唐昭明没回应,她想起刚刚唐昭明从王璇玑马车飞出时一直捂胸口,情急之下,赶紧伸手去撕唐昭明衣裳想看情况。 唐昭明却忽然一把按住她手,迷糊糊笑道:“就这么一套,撕坏了又不知要做几天。”说着她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向外看。 “可是姑娘你——”夏甜想说唐昭明看起来不大好。 “无妨。” 唐昭明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比上次中了空瞳掌风时又痛了一些,不过还可以忍受。 “好容易把我们郡君困在府里一日,我若不赶紧去探探这州学女斋的底,何时还能有这样好机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并非王璇玑不愿透露背后之人,无非是她唐昭明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 她说着,背好书袋跳下马车,给夏甜吩咐了几句,一步跨进了女斋大门。 “唐小娘子!” 有人叫她,她回头,就见李菁菁怀里抱着个包袱,远远地跑过来,站在她身边气都喘不匀,却还想要开口说话。 “你慢些说,不着急。”唐昭明等着她。 李菁菁先看着唐昭明的脸,忽然就哭丧了起来。 “你昨天定是难受极了,脸色如此不好,怕是已经伤了身子吧?” 唐昭明没想到早上被空瞳揍了一顿还有这等好处,竟然无形间换取了同情。 “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我身子弱,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唐昭明话还没说完,李菁菁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唐昭明猝不及防。 活了三辈子,抱过她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唐人凤和王嫣,没有别人了,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子间的情谊,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我整个晚上都愧疚的要死,昨天我应该勇敢一点的,要是我能再勇敢一点,替你在包小娘子面前说句话,你落水的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李菁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唐昭明却始终没有回话。 李菁菁于是松开了她,满眼愧疚地看着她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说着她递上手上的包袱道:“这是我昨晚连夜抄的本草纲目,不敢求你原谅,只想祝你早日康复。” 唐昭明伸手接住,依旧愣愣的,不发一言。 李菁菁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以为唐昭明不打算原谅她,红着眼睛就准备走了。 “喂!”唐昭明忽的开口。 李菁菁赶紧回头,满脸欣喜等着唐昭明发话。 唐昭明于是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能否帮我解惑?” 第25章 郡君伴读 能帮到唐昭明,李菁菁自然愿意,立即喜笑颜开一路小跑着回来。 “唐小娘子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唐昭明于是开口问道:“昨日那位包小娘子何许人也?” 李菁菁沉默一刹,露出惊恐之色,回头瞧一眼,见已有不少学生来上学,便拉着唐昭明往里走,一路走一路说。 “你可知这临安府姓甚名谁?”李菁菁问。 唐昭明愣住,道:“我以为是姓谢。” 临安府乃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封地,自然该姓谢。 李菁菁却摇摇头道:“大长公主为尊不假,但她毕竟不参与朝堂政事,此地真正的实权者,还得算知府大人包承恩呀。” 唐昭明若有所思,大梁官阶与官名并不对号入座,即便同为知府,也会因州府大小、地理位置,甚至是兼任知府之人的身份而品阶不同。 低则六品、七品也有,高则皇子兼任的亦有。 临安府作为大梁第二大府,知府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低。 她没记错的话,临安府知府应该是从三品。 “包小娘子姓包,你的意思是她是?”唐昭明没继续问下去,她看见李菁菁点了头。 “咱们州学女斋是福康公主亲自设立,这一点你知道的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这里等级森严,内斋之外又设外斋,外斋之内又设上中下三等吧?”李菁菁问。 唐昭明又点头。 李菁菁于是又道:“你可知为何要这样分?” 唐昭明故作不知,道:“我以为是因为大家地位不同,身份不同,接受知识的程度不同,方便先生们因材施教。” “这只是其一。”李菁菁道,随即小声与唐昭明说道:“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围绕着柔佳郡君存在的。” 李菁菁一边说,唐昭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画面,整个女斋的女公子们以王璇玑为中心画圈,内斋其余三位女公子在最内,然后是上舍、中舍,最外围是下舍,各舍之中又自有核心。 犹如太阳与行星的运转规则一般,看似散漫,实则自有一套周密规则。 “无论内斋还是外斋,上舍、中舍还是下舍,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而来的。” “成为柔佳郡君的力量?”唐昭明下意识问。 “那是当然。”李菁菁道:“凭借实力层层晋升进入上舍,最终在内斋出现空缺时递补进入成为柔佳郡君的伴读,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梦想。” “郡君伴读?”唐昭明眉头皱更深。 李菁菁以为她不明白,当即给她解释道:“除了那包小娘子,昨日与郡君站在一处的曹小娘子和南郭小娘子,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严格筛选后才成功进入内斋成为郡君伴读的。” “两个人一个是辅国大将军曹莽之女,一个是咱们州学女斋的学监、国子博士南郭义之女,加上昨日为难你的那位包小娘子的身份,你现在观其厉害,看清楚了吗?” 唐昭明本就聪慧,稍一经点拨,自然茅塞顿开。 如果说柔佳郡君王璇玑代表皇权,那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就分别代表了政权、军权和学权。 这四种权力的勾结与斗争就是现在大梁政权体系的缩影呀。 所以王璇玑是想在这州学女斋建立一个“小朝廷”? 不,不止一个临安府! 想想此时此刻,大梁各州府的州学女斋都在这样运转,每个女斋都有一个“王璇玑”、“包尚雪”、“曹红玉”和“南郭霖”。 大家经过严格选拔,层层递进,最终形成一棵向上生长的参天大树,而树的顶尖站着的那人,是福康公主! 唐昭明好像突然找到了王璇玑不想让她来女斋的原因了。 但很快她又不确定了,李菁菁忽然拍了她一下,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该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李菁菁笑道:“放心,我们可不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身为贵女,也应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不能凡事仰赖父母兄长,如今福康公主给了我们一个掌控自己人生,突破圈层向上走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突破圈层向上走?”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突然觉得她与昨日在包尚雪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了,说到“向上走”时,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嗯。”李菁菁狠狠点头。 “你可知从前我大梁女子提高身份的渠道有哪些?” 唐昭明寻思一会儿,道:“无非是父在从父,出嫁从夫,子贵凭子。” “再有一种就是进宫做个女官,给宫里主子做个奴婢,做些伺候人的活,官职再大也超不过正三品,算起来与寻常百姓家管家无异。比起朝堂上的那些动辄开疆扩土的男官而言,简直没有可比性。” “唯一能获得实权的途径,莫不过投一个好胎,成为像福康公主那样的大人物,那便是天下万物,尽在手中了。” “是了。”李菁菁一拍巴掌,兴匆匆道:“如今给你机会可以越过男子直接接触层级更高且有实权、关键时刻可以拉你一把的核心人物,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李菁菁说了老半天,见唐昭明已不发一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瞧我,你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亲表妹,我们这些人挤破了头才能做到的事,你出生就得到了,与我们自然是不同的。” 李菁菁说着,又默默低下了头,与唐昭明的距离也不经意拉远了一些。 唐昭明看出她心思,叹口气道:“李小娘子莫不是在笑话我?我如今一介庶民,能进这州学女斋读书都是勉强,境遇只怕比你们还不如呢。” 李菁菁自然听说了唐昭明的境遇,她一个原本该在京城逍遥快活的天之骄女,如今来到临安府读这个州学女斋,那算是落了难了。 再说要是大长公主真心疼她,王璇玑也爱重她,她又怎么会遭遇昨天那种事? 这种时候,确实不该跟她提什么身份之类的。 于是李菁菁反倒安慰起唐昭明来:“别担心,巧娥不是都说了吗?四皇子的事儿有蹊跷,你爹说不定很快就起复了。”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过了道义之门,院内女公子们各聚一处说笑,热闹景象与昨日似乎没什么两样。 每经过一个女公子,李菁菁都一一给唐昭明介绍对方身份来历。 唐昭明也一一礼貌回礼,不想对方见一个跑一个,见唐昭明如见鬼魅,更有甚者还奔走呼告:“唐小娘子来了,大家快去准备呀!” ? ?pk第三天了,有看到这里的宝子可以冒个泡吗?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 另外是哪个好心的宝宝帮我买了五张推荐票?下次不要这样破费了,直接打赏给我呀。总之谢谢啦!(??3(???c) 第26章 末位淘汰 一听说唐昭明来了,原本还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笑的女公子们像触发了什么信号似的,一溜烟的不见了,整个院子顿时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就连李菁菁也愣住了,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你们真是没出息!就算再怕包小娘子的淫威,也不该这样对待同窗啊!” 说着,二人一齐看向中舍大雅堂一处窗户,有位女公子露出头来正朝这边望,才刚与唐昭明对视,就嗖地收回头去关上了窗。 李菁菁摇摇头,无奈看向唐昭明。 “别管她们,先回修道堂吧。” 走了这一路,唐昭明也算终于摸清了州学女斋的布局。 以内斋文昌阁为中心,外围设西面下舍修道堂,东面中舍大雅堂和中间上舍精勤堂,课堂北面设内院,为远道学子宿舍极夜间活动区域。 只有进入文昌阁的学生才由国子博士南郭义亲自授课。 这会儿唐昭明所在的下舍修道堂,授课教授吴道子,为当地一名颇具声望的老学究。 开元八年的解元,后面连考了八年省试都不中,干脆弃考成了教书先生,考试不行,教书其实也不行。 不过练得一手好书法,好画作,临安府一书难求。 故而也在州学混得颇有些名望,却也因此被人看轻,当了十年的八品学正,总升不上去。 如今福康公主在州学设立女斋,学监便将其调来女斋任教,在修道堂做个教授。 这会吴教授人还未到,李菁菁便指着一处空位道:“只剩这一处空位了,正好在我左边,你不介意吧?” 唐昭明站在门前打量修道堂上下。 堂舍不大,只有六个位置,东西朝向,左右各三张桌,讲台设于东面。 李菁菁所指位置在南侧靠窗一边最末位,避风遮光,一抬头便能看到窗外风景,正适合混日子,算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好位置。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唐昭明说着,笑眯眯走到位置,开始从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当真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 “那是你不懂才这样说。” 屋外忽然进来一人,头也不回坐在了右边进门第一个位置坐下,边从麻布书袋里掏出文房四宝边道:“那可是最末的位置,俗称淘汰位。” “淘汰位?” 唐昭明看向李菁菁求证。 李菁菁红了脸,点头,不敢看唐昭明眼睛,一边坐回到自己位置拿东西,一边解释道:“女斋名额有限,外头挤破了头想进来的大有人在,是以教授们设立了末位淘汰制……” 每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根据考试成绩重新调整上中下舍的学生分布。 女斋一共三十名女弟子,除去内斋的四位女公子无需参与之外,外斋诸舍皆要遵守此约。 下等生若想晋级,排名需超过上一级考生榜首,相反,上一级考生成绩低于下级考生的成绩末位时才会被降等。 “这不大公平吧?”唐昭明脱口。 “这很公平。” 还是坐在门口的那位小娘子。 李菁菁看她一眼,小声给唐昭明介绍道:“是吴小娘子,吴教授的孙女,入学时摸底考试暂列第一的。” 吴小娘子回头,与唐昭明点了下头:“吴晴,有礼了。” 唐昭明也向她点点头,笑道:“不如请吴小娘子讲讲这晋级与降等规矩的公平之处?” 吴晴不吝赐教,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李菁菁皱起眉头,不大明白这两句截然相反的句子,吴晴为什么要放在一起说。 唐昭明却瞬间懂了。 上等生之所以为上等,并不只是单纯的凭其实力,身份地位和所能获取到的资源都是下等生所不能及的。 这样的人只要稍稍动用手中资源,维持名次并不难,但拿着这样的资源却还考不过下等生,那便当真是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了,当然要被降等。 这便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而下等生若以为自己进步一名就可以跻身上等生行列,那也是大错特错了,在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前提下,若非自身有过硬的学识和能力,想要在高手林立的上等生中生存下去而不受打击是不可能的。 这便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思及此,唐昭明豁然笑道:“受教了。” 吴晴瞟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到李菁菁身上,轻蔑摇摇头,转身捧书温习。 “某些人比起担心晋级降等制度不公,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的位置,以免下次月考被逐出女斋吧。”她道。 唐昭明于是又看向李菁菁求教。 李菁菁脸更红了,头埋得老低道:“每次月考后,修道堂最后一名会被逐出女斋,由外面的候补递补进来。” 李菁菁回头看一眼唐昭明的桌子,不大好意思道:“就是,你这个位置。” 其实刚刚吴晴进来时,唐昭明就已经看出来,这教室里的位置都是按照名次排序的,吴晴是第一名,是以右手为尊,依次排列,她为末位,李菁菁在她右边,应为第五名。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唐昭明,李菁菁就会是修道堂最末位,下次月考极有可能面临淘汰。 难怪李菁菁昨天见到唐昭明时会主动示好,这就跟班级里倒数第二总跟倒数第一一块玩一样,总要拉一个垫背的才好。 “不对吧。” 唐昭明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忽然发现了规则的漏洞。 “要是咱们修道堂的最末位成绩也超过了大雅堂的头名,依旧要被淘汰吗?” 李菁菁双眼圆瞪,似乎觉得唐昭明是在说梦话。 “斋规里确实说过此种情况,若修道堂最后一名成绩也超过上一级头名,自当全员晋级,当场考试亦不设淘汰名额,但这是不可能的呀。” 李菁菁试着去想象了一下唐昭明的说法,依旧笃定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这太难了。” “是有点难,”唐昭明拄着腮帮若有所思,道:“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就连吴晴也放下书回头看向唐昭明,眼神审视。 “你有办法?” 李菁菁两眼冒光,她进入州学女斋十分不易,可不能才一个月就给淘汰了。 “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眼下可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不等唐昭明开口,昨日嗑瓜子的古小娘子外头走进来,扔了个什么东西到唐昭明怀里。 唐昭明接住一看,是一本手抄《心经》,“古小娘子这是何意?” 古小娘子在左侧靠窗第一排位置坐下,头也不回。 “昨个我为了前程当众污蔑于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伤你性命并非我本意,这《心经》是我抄来玩的,留着也无用,送你吧!” 多么新奇的道歉方式,还给她傲娇上了。 不过唐昭明就喜欢这等坦荡的坏人,于是好好收起那心经道:“笑纳了。” 这话一出,门外一窝蜂涌进来一堆人,你送支笔,我送本书,更有甚者,还有送书袋和发簪的,纷纷为昨日与包尚雪一起道德绑架唐昭明逼她下水而道歉。 唐昭明仔细一看,刚刚在大雅堂窗子里探出头来那人亦在其中。 原来方才大伙见她就跑,并非讨厌她,而是心怀愧疚,回去拿赔罪的礼物了。 一时间修道堂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前来上课的吴道子都被挤了出去。 吴道子眼睛都亮了,老朽的课啥时候这么受欢迎过? 还是女斋好啊,大大的好! ? ?感谢尾号的宝子送的两张月票,祝你新的一年招财进宝,身体倍儿棒,桃花朵朵开! 第27章 天煞孤星 内斋文昌阁,曹红玉提着马鞭进来,一屁股靠在包尚雪的桌案上。 “那唐昭明经你昨日一折腾,如今人气大涨,大伙送的赔礼都快堆成山了!” 包尚雪小腿隐痛,头也不抬,只用镇纸向前狠狠一扫。 曹红玉跳下桌面躲开,不满道:“你自己蠢玩不过那唐昭明,倒拿我撒气?” 她说着揉两下膝盖,忿忿在自己桌案边坐下,嘀嘀咕咕。 “被你害的跪了一晚上祠堂,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这边说着,下意识往内间帷幔里扫一眼,竟没有人,转身看向包尚雪和南郭霖道:“奇了,郡君竟然迟到了?” “告假了。” 南郭霖一手端书,一手将叆叇向上推了一下,“一大早,大长公主府的人到我家里拦着我爹告的假,说是病了。” 曹红玉微微张了张嘴。 王璇玑一向自律又勤奋,那日全身起红疹,脸肿得像猪头,愣是坚持听完了课才回。 如今竟然因病告假,那得病的多严重啊? “看样子这唐昭明在大长公主府的地位,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次啊。” 曹红玉不知不觉又凑到了包尚雪身边,狠狠拍了她肩膀两下。 “好女不吃眼前亏,连郡君都斗不过她,以后你在女斋里见到她,还是躲远点吧。” 包尚雪昨日归家被包家老夫人亲自抽了八十下小腿,今早起来伤口还在渗血,曹红玉拍她肩膀这两下,她腿痛得快抽筋,气得牙痒痒,终于抬起头来瞪向曹红玉。 “你有完没完?” 曹红玉再想说话,南郭先生进来了,如往常一样闷头在讲席前坐下,不问人不问名,开始授课。 文昌阁里的读书声随风飘扬,飘到精勤堂壮大了一些,再飘到大雅堂,又壮大了一些,最后飘到修道堂,戛然而止了。 教授吴道子坐在讲席前,微眯着双眼看向唐昭明桌前堆积如山不时掉落的礼物,想到他方才自诩明星讲师而被女弟子们当傻子看的囧样子,不禁又瞪了唐昭明两眼。 当初听说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来他这里听课,他就有些如坐针毡。 别人学不好被淘汰了,那是她们自己不行,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要是被淘汰了,那可就是他这个做先生的教得不好了。 如今见了本尊,还真是个麻烦。 昨日第一天上学,就把整个女斋闹得停了课,今日更是直接炸了他的堂,把个修道堂闹得乱哄哄的,门槛都要被她们踩坏了! 关键这唐昭明的样子…… 脸色惨白,眉头紧皱,这才初夏就已经汗湿了额头,一看就是昨天受了惊吓还没完全好,这要是在他课上再出点什么事,让他如何是好? “我修道堂课业难度低,课程节奏宽松,若有身体不适,可以告假,为师留下笔记,待你等有需要时温习便是。” 吴道子说着,从书页上方偷瞄了一眼唐昭明,没任何反应。 倒是坐在唐昭明前面的孙小娘子悄摸摸举起手来道:“教授,弟子忽感不适,想要告假半日。” “告什么假告假?都倒数第三了还想着告假?你爹娘拼上半生积蓄送你进来,是为了让你偷懒耍滑的吗?到时候课业跟不上,要如何与你爹娘交代?”吴道子一阵臭骂。 众人:“……” 说好的课业不重随便告假呢? 吴道子又瞄唐昭明,见其似乎有心要好好上课,也便不再耽搁,只是特意加快了进程,好让唐昭明能早早散学,只要出了这修道堂,她是晕是死都有女斋学监顶着,与他这个修道堂教授就无关了。 唐昭明确实有点不舒服,早上受了空瞳那一下,一开始觉得只是皮外伤,痛是痛了点,不过无伤大雅。 但这会儿只觉得呼吸都有点刺痛,只怕是有了内伤了。 所以一整堂课她都在默默运功疗伤,吴道子说的话她听是听见了,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这会儿散学,女公子们都在议论。 “今儿先生的课怎么讲得这样快?刚刚那句‘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近的是什么道啊?”孙小娘子摸头。 古小娘子回头笑她,“书读百遍,无师自通,你把这一段从头再读一遍呢。” 李菁菁似乎有急事,才刚一散学就匆匆收拾东西,待要走时,想起要与唐昭明道别,说了两句,见唐昭明低头盯着书本没回应,好似也对吴道子方才讲的东西不甚明白,不再打扰,摇两下头便匆匆走了。 古小娘子便在孙小娘子桌上敲两下,孙小娘子抬头,她便冲唐昭明扬了扬下巴。 孙小娘子于是用手在唐昭明眼前晃了晃。 “唐小娘子?” 接连两次有人打扰,唐昭明不得不中断疗伤,抬起头来懵懵地看向孙小娘子。 孙小娘子于是探过身来小声道:“你刚来临安府不久,对这边的人事物都不甚了解,我提醒你一下,最好少跟李菁菁来往,你知道吗?她可是天——。” “咳咳!” 古小娘子一声咳。 唐昭明与孙小娘子都朝她看去,见她看向门外,二人便也跟着看过去,就见李菁菁愣愣站在门前。 见众人看她,她便低着头走到自己桌案边上,俯身在地上捡起一个钱袋,垂着头不敢看众人一眼,默默出了门。 “李小娘子!” 唐昭明提起书袋追了出去,“一起走吧。” 李菁菁一脸惊奇,回头看向唐昭明桌上还未来得及装的礼物,“可那些礼物——” “太多了,我书袋不够大,回头让我家人带个大点的袋子来装。” 唐昭明说着,人已到了李菁菁身边,见李菁菁又看了那些礼物两眼,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把取下李菁菁的书袋,胡乱抓了把什么,在两人书袋里装了一些道:“瞧我,我们两人的书袋加起来应该够了,你帮我带一些回去不就行了?” “可是你——”李菁菁看了眼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不敢再说下去。 “我怎么了?”唐昭明笑着回头,两个装好的书袋她自己背一个,另一个递给了李菁菁,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趁正式散学还有些工夫,正好你再多跟我说说女斋里的事啊。”说话间人已经走出了修道堂,来到一棵李树下。 李菁菁忽然挣开了唐昭明的手道:“孙小娘子说得对,你还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为妙,毕竟我可是天——” “天什么?”唐昭明打断了李菁菁,“天子门生?天女下凡?还是——” 唐昭明凑近李菁菁的脸,故意逗她道:“天煞孤星?” ? ?pk最后一天啦,明天是双更还是单更,就看今天的结果了。宝子们尽量多投票多互动哇,我们一起加油! 第28章 从来没有 李菁菁手里的书袋怦然落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看来是最后一个了?” 唐昭明笑,伸手拉住李菁菁手腕道:“要是因为这个,不必担心,我也是。” 李菁菁眼睛一亮,她知道唐昭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唐昭明出生后,唐人凤不再纳妾,亦没有儿子,唐家二少早已过世,唐家人丁稀少,如今唐人凤又深陷谋逆大罪生死未卜,这样看来,唐昭明又怎么不算是天煞孤星呢? 但李菁菁如果因此就觉得唐昭明和她是一样的处境,那可就太傻了。 “你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你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李菁菁低着头,试图说服自己,却偏偏无法说服。 唐昭明摇摇头道:“也就这一世好点,前几世可比你惨多了,至少你还活着呢。” “前几世?”李菁菁瞪大眼睛,随即咧嘴笑道:“你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呢。”唐昭明摇头,独自一人朝前走。 李菁菁却只当她是想逗她开心,笑着跟在她后面道:“好,你不是在开玩笑,那不如我来跟你说一个玩笑吧。” 李菁菁的祖父本是上一任的临安知府李林甫,李林甫与结发妻感情甚笃育有四子,平生最大憾事是未得一女承欢膝下,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四个儿媳上。 黄天不负有心人,大儿媳率先产女,李林甫欢喜至极,取名菁菁,寓意才华横溢,如花似玉。并在李菁菁满月时大摆筵席,宴请全城百姓,吃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酒过三巡,李林甫高举李菁菁,说必为此女保驾护航,让其成为天下众生趋之若鹜的天之骄女。 谁知天降旱雷,直接把李林甫劈成焦炭,临安府久旱无雨,天干地燥,李家宴饮全城,酒水洒的到处都是,雷火肆虐,遍地开花,一瞬间烧了半个城。 李家上下无一幸免,只余下女婴李菁菁,和她还在坐月子尚未出席宴会的亲娘。 从此孤儿寡母守着李林甫在乡下的庄子勉强度日。 但因当年那场大火造成的影响太大,受难者家属怪不得天雷,便将愤怒降在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李菁菁身上,骂她是天煞孤星,不叫自家孩子与之来往。 就连她进这州学女斋读书,也几经坎坷,遭到众人反对,最后是她娘想到李林甫的一位故人,求到人家那里,才勉强以八行举荐的方式入的学。 听到这里,唐昭明不禁看向李菁菁,伸手去拉起她的胳膊。 “没关系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与别人的眼光有关,只与你自身有关。” 李菁菁抬头看唐昭明。 唐昭明便对她笑道:“你不是说过的吗?凭自己的实力晋升,突破圈层向上走,你定能做到的。” 李菁菁很是感动,冲唐昭明点点头。 散学鼓敲响三下,到了正式散学的时间,女弟子们纷纷涌出。 唐昭明于是笑着与李菁菁告别。 “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送你回去了,好走。” 李菁菁笑:“不用,不用。”看着唐昭明远去。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手上书袋大声道:“你的礼物还没拿呢!” “那些是送你的!拿去换些银两,用到需要的地方吧。就当是你为我解惑的谢礼!” 唐昭明说着,转身就走。 李菁菁却愣在原地,双眼含泪。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身份这样高贵的人看见她的窘迫并真心帮助她。 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善良,而是人无法为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感同身受啊。 文昌阁的露台边上,曹红玉与包尚雪倚栏朝这边望着。 “你那仇人,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呢。”曹红玉看着包尚雪道。 曹红玉手抓栏杆嘎吱作响,不吭一声甩袖而去。 唐昭明一走出女斋大门,春香和夏甜两个就迎了上来。 “你们俩怎么都来了?”说话不停留,唐昭明一步迈进马车里。 春香紧跟其后道:“听夏甜说您清早被郡君身边的武婢欺负了,进学时状态十分不好,奴便就一刻也坐不住,提了药箱在外头等了大半日了,偏偏这女斋的门房油盐不进,死活不让奴进去。要不是方才夏甜赶车过来拦着,奴非拼死冲进去不可。” 说话间,她已经把手搭在了唐昭明的手腕上,眼珠都差点掉下来,顾不得唐昭明反对将她胸口衣衫一扯,真是好一大片淤青。 “伤的这样严重?姑娘是怎么坚持到现在也不喊疼的?”春香又急又气,眼泪都要掉下来。 不等唐昭明开口,已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液体喂到了唐昭明嘴边。 “全喝了,一滴也不许吐!” 唐昭明才刚把鼻尖凑到药瓶边上,就被一股恶臭熏到差点吐了。 “这什么——” 话还没说完,药液已经被春香倒进她喉咙,像是早知道她要反抗,春香死死按住她嘴,将她下巴一提,药液便一滴不剩地都滑进她腹腔里去了。 “这是香娘子的汁液,对内伤康复很有效果,姑娘这伤,非得喝上十瓶不能好。” “香娘子?那不就是——”蟑螂吗? 唐昭明想到那个会飞的大家伙此刻竟然在她肚子里,胃里一阵翻腾,只想呕。 “按住她,别让她动。” 春香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两块夹板。 夏甜瞪大眼睛,心道姑娘是有些淘气,也不至于对她用刑吧? 春香于是斥她道:“愣着干吗?咱家姑娘肋骨断了一根,不夹住难道叫她继续乱动划伤内脏吗?” 一想到唐昭明顶着这样重伤上了一天的课,春香心疼的泪珠子扑簌簌地掉。 夏甜更是气上心头,垂着车厢道:“太欺负人了!我去跟那提灯婢拼了!” “回来。”唐昭明却还笑得出来,叫住夏甜问道:“我表姐呢?” “都这时候了,姑娘还有心思管她?” 春香生气,绑夹板的时候故意重了一些,唐昭明吃痛,却还笑着看向夏甜道:“我娘爱女心切,一定叫璇玑表姐没少吃苦头吧?” “从早上叫过去,到现在还跪在熙华阁的前厅呢。”夏甜道。 春香有点得意,跟着补充道:“大长公主派姜嬷嬷去劝了两次,夫人叫她回去,说向大长公主问问,是不是为了郡君,要与她断绝母女关系?不然怎会纵着郡君如此欺辱她的亲生女儿?” “那就好,”唐昭明笑,催着夏甜道:“你快赶车送我回去。” 春香皱眉:“姑娘这伤经不起颠簸,如何能快着赶车?要慢些养着才好。” “当然要快,要赶紧回去,救我表姐呀。”唐昭明笑,倒吸口凉气,昏睡过去了。 ? ?额,那个,宝子们手里有票的话投给我就好了,没有票的话千万别花钱给我买哦,容易有虚假收藏影响我的数据,到时候花了钱还看不到我就得不偿失了。 ? 你们要是实在想给《女骄》花钱,可以直接打赏的,爱你们呀!么哒! 第29章 恩将仇报 唐昭明虽被痛晕过去了,但路途颠簸,她也并睡不踏实,而且没走多远,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春香刚给唐昭明包扎好,探头向外打听。 夏甜冲着前方一辆挡路的牛车扬下巴。 春香看过去,就见一辆金翠犊车四平八稳停在路正中,因着唐昭明催着要回家,夏甜特意抄了近路,此处路段狭窄,只够一辆车通行,牛车停在此处,她们的马车便无法通行。 春香瞧了一下,道:“旁边不就是胡同?他们若不急着走,不如叫他们往胡同里停一停,让我们先走?” 春香说着,下了马车去找牛车车夫理论。 结果走到那边,却并未瞧见人,往胡同里一看,就见一穿着华贵襕衫的女公子手提牛鞭,正跟着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子,看样子两人都是女斋的学生。 春香料定那提牛鞭的女公子便是牛车主人,刚要开口请她将牛车让开,就见那女公子忽然提起牛鞭冲着前面的女公子就是两鞭。 女公子似是未设防,直接被抽倒在地不省人事。 春香毫无准备,惊呼一声坐倒在地,这倒是惊扰了那提牛鞭的女公子,女公子回头,见自己恶行被发现,并不害怕,反而提着牛鞭又向春香走来。 来势汹汹,似要杀人灭口。 “你,你要干什么?” 春香本能地向后退。 女公子勾唇一笑,看春香似看草芥。 “谁叫你们非要惹我?去死吧,都去死!”说着,她提起牛鞭朝春香狠狠抽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出现死死抓住了牛鞭,女公子半点动弹不得,一双眼快要渗出血来。 “唐昭明?又是你坏我好事!”女公子道。 蹲下去挡在春香前头的唐昭明仰头看向那人,挑眉道:“我这么有名?是个阿猫阿狗都识得我了?” 女公子瞪眼,想拉回牛鞭却拉不回来,只得咬牙道:“你不认得我?竟敢不认得本姑娘?” 唐昭明扶起已然吓傻的春香,轻笑道:“我需要认识?” “唐小娘子!”先前被牛鞭抽打的女公子恢复了意识,挣扎着向这边爬来:“那是知府大人之女包小娘子,昨日逼你下水的,不就是她吗?你快走,万不可连累你也被她迁怒。” 唐昭明看一眼李菁菁,书袋已经被牛鞭割破,她转送她的那些礼物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再看她身体,不过挨了两鞭子,肩头已经渗出血来,足见包尚雪下手之狠。 “原来是包小娘子。” 唐昭明双眼猩红,咬牙道:“不知李小娘子何处得罪了包小娘子,竟要招你这等毒手?” 她说着将牛鞭一甩,拉着春香站了起来,奈何年纪小,终究是比包尚雪矮了一头,说起话来还得仰视人家。 可她却半步也不让,周身透出刺骨寒意,叫包尚雪也有点心惊。 本来以她的性子,唐昭明一放开鞭子,她便会抽她一鞭,但此刻被唐昭明的气势压着,她也只能硬生生忍住,左手死死按着拿鞭的右手,高扬着头咬牙切齿。 “本姑娘怀疑她偷盗,代我爹爹抓捕她归案,你有意见?” “她胡说!” 李菁菁爬了两下实在没力气,只得趴在原地,一脸委屈道:“我根本没有!” 唐昭明当然相信李菁菁的话,质问包尚雪道:“请问李小娘子偷了何物?” “这还不明显吗?” 包尚雪回头看一眼,转头笑道:“她家那副穷酸样子,书袋里装的鼓鼓囊囊,净是些别人的物件,不是偷盗又是什么?” 唐昭明再看那些地上散落的礼物,拳头不禁紧了紧,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是成了李菁菁的催命符,不过到这会儿她都还是理智的,想着跟包尚雪讲道理。 “若是因为这些,那包小娘子是误会了,这些礼物都是女斋同窗因昨日之事赠与我的赔礼,我因为感谢李小娘子帮我领路又转赠于她,并非是她所盗。包小娘子若是不信,明早大可去修道堂询问,孙小娘子和古小娘子都可以作证。” “可以作证?” 包尚雪故意向前一步,低下头去,视线死死压着唐昭明的头顶,问道:“你确定吗?” 唐昭明双眼微眯,回想昨日情况,众人皆因包尚雪一句话而不敢出来替她说话。 面对强权,她一个大长公主府的亲外孙女尚且如此孤立无援,更何况是李菁菁这样一个家门败落无权无势的穷丫头呢? 唐昭明拼命咬着牙,双拳捏得嘎吱作响,可她在女斋尚未站稳脚跟,一个王璇玑还没解决,并不想横生枝节,树敌太多。 于是终是忍下了,赔着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包小娘子贵为知府之女,郡君伴读,何必非与一个外斋娘子一般见识,逼得人走投无路?” “哈?” 包尚雪都给唐昭明气笑了。 抓着牛鞭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在与本姑娘装傻呢?” 唐昭明一双杏眼闪亮又无辜。 “当真不知啊,无人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呵!” 包尚雪有点破防了,“竟然不知?” 她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用牛鞭连怼着唐昭明向前。 “你怎会不知?” “你竟敢不知?” “喂!” 唐昭明使眼神制止欲上前教训包尚雪的夏甜,一手抓住包尚雪抵在她肩头的牛鞭,冷声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来一次就不礼貌了哦。” 说着她眸中带了点寒意道:“我到底该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包尚雪拔了一下牛鞭,知道拔不出来便不做挣扎,惨笑道:“你爹爹害我未婚夫婿全家问斩,害我被世人耻笑,至今婚事无着落,你对我竟然毫无愧疚之心,还想用一句不知了事?” “我昨日刚与众人说不得与你亲近,她李菁菁不但不听我的话,还想为你出头,我今日会这样对她,全都是因为你啊!” 唐昭明:“……” 唐人凤身为御史中丞,皇帝犬牙,为官十载,办过的贪官污吏不胜枚举,哪能个个都记得? 更何况她唐昭明是唐人凤的女儿,又不是官,她上哪知道去? 包尚雪把这种事情记到她头上,属实是不讲道理了。 “噗——”唐昭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小事?”包尚雪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唐昭明却笑得更大声:“本来就是,只是未婚夫婿,又不是弄死了你家人,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咬牙切齿?” 包尚雪:“???” 这是人话? 唐昭明却还不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道:“算起来,我爹算是救了你,你不对我感激涕零,反而怀恨在心,恩将仇报,简直是蠢,蠢到家了!” “你说什么?” 包尚雪双眼圆瞪,手指捏的咯吱作响,仿佛唐昭明敢再说一个字,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抽她。 可唐昭明才不会被她吓到。 “难道不是吗?我且问你,你那未婚夫婿全家问斩怎会是因为我爹?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贪赃枉法,做了该死的事吗?” “这——” “这什么这?不然你想说是皇上冤死了他们?”唐昭明逼问。 包尚雪瞪大眼睛,“唐昭明,你敢污蔑皇上?” “我可不敢。” 唐昭明笑:“既然我不敢,你也不敢,那便是你那未婚夫婿真有罪,他既有罪,即便不是我爹,也会有别人出来治他的罪,怎能保证他一直不死?” “这——”包尚雪后退两步。 唐昭明进前逼近。 “你不感谢我爹在你嫁进他家之前就告发了他家,救了你全家一命,反倒来怪他举告,这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对,就是恩将仇报!” 春香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 虽说她家老爷杀人无数,但一直清正廉明,从未断过冤假错案,既然包尚雪的未婚夫婿一家是死在唐人凤手里,那一定是他们有罪。 眼见着包尚雪已经被绕进去了,唐昭明故意看向她小腿道:“听我外婆说包小娘子昨儿回去被家人狠狠收拾了一通。如今看来,倒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只是可怜了你这小腿,我看得废。” 她说着,眸光逆向前方一处胡同口,那里从刚刚开始就有一只脚呢,这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赶紧收了回去。 “带上李小娘子,咱们走!”她说,跨上马车。 夏甜动作麻利,背上李菁菁前,还不忘收拾了她的书袋,春香早自己代劳把牛车赶进了胡同,四个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牛车车夫从茅厕回来,看着原地愣神的包尚雪,上前问道:“姑娘,咱们车怎么进胡同了?不走了?” 包尚雪愣愣看向车夫,自言自语:“那贱人说我这小腿要废,她要干什么?” ? ?不知不觉,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年还要在这里见面哦! 第30章 声东击西 李菁菁被莫名其妙扛上唐昭明的马车,连说几个“可是”,未及说出口就被春香按着上了药,包了扎。 原想着叫唐昭明替她跟春香和夏甜说句话,结果唐昭明的情况比她更不如,一上马车就一句“痛煞我也!”晕过去了。 李菁菁就这么一路跟着来了大长公主府门前,等到唐昭明被春香唤醒,忍不住责备道:“我知唐小娘子救我是一片好心,可我家方才就在眼前,岂能不容我去向家母禀报一声?” “哦,这样呀。”唐昭明看向夏甜。 夏甜也是懵,只叫她带上人走,没说要送回家啊。 “奴这就送人回去。”夏甜说着便要去请李菁菁。 李菁菁吓得向后一躲。 唐昭明叹口气道:“既然已经来了,还要请李小娘子帮我个忙再回去才好。” “请我帮忙?”李菁菁诧异。 “嗯,”唐昭明笑:“我观那包小娘子绝非善类,今日之事若放任不管,你我定会吃亏,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得知唐昭明回府,王嫣立即带人来了潇湘馆,大老远就哭唧唧道:“可算是回来了我的儿,娘真担心你忌惮璇玑不再回来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唐昭明身前,一把抱住道:“你放心,娘今日罚璇玑跪了一日,只要你不点头,绝不会叫她起来,便是你外婆来说情也不成!” “空瞳呢?” 唐昭明第一时间问。 “空瞳?” 王嫣不解,回头向苏嬷嬷询问。 苏嬷嬷答:“就是郡君身边那个武婢。” “儿你放心,那贱婢竟敢对你动手,娘绝饶不了她,跟着璇玑一起跪着呢!” 唐昭明松一口气,伸手去摸王嫣手,王嫣赶紧一把抓住。 “嘶!” 唐昭明手不经意一缩,像是痛极。 王嫣一惊,当即拉住唐昭明手道:“这是怎么了?快给娘看看!” 只见唐昭明手掌横着一道鞭印,皮肉几乎已经绽开。 “岂有此理?那贱婢竟然将我儿伤成这样,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王嫣心疼到眼泪都要掉下来,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想她女儿从前在家,夫妻俩连她一根毛都舍不得动,如今到了自己娘家,竟被人又是孤立又是毒打的,这她怎么受得了? “娘,这不是空瞳弄的,早上我与表姐不过开了一玩笑,她并未欺我,反而好心载我一道上学,是女儿心胸狭小,记恨昨日落水,表姐见死不救,与她开了个玩笑。” “你这孩子!” 王嫣瞪大双眼,一想到她早上言辞犀利对王璇玑说了那许多狠话,如今竟是冤枉了人家。 想到人家孩子孤身一人在此地,身边也没个父母依靠,她这个做姑母的至亲本该多疼她些,如今竟为了自家骨肉冤枉她至此,她简直心如刀绞,愧疚难当。 可叫她当真为此责罚唐昭明,她又舍不得。 只得匆匆吩咐苏嬷嬷道:“你快去把璇玑请起来,捡些好东西,好生送回栖梧院去。” “是。”苏嬷嬷瞄一眼唐昭明。 自家姑娘自小调皮,不过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老爷夫人宠着,她人又生的讨人喜欢,都当个玩笑处理,从不曾重重责罚。 只是今日这件事,怕是有点太大了,要知道日里王嫣差点与谢灵玉翻了脸,连“断绝母女关系”这等话都说出来了。 这会儿王嫣也是羞愤难当,不觉又把苏嬷嬷给叫了回来。 “母亲那边我稍后亲自去赔礼道歉,毕竟是亲生母女,她总不会怪我的吧。” “是。” 苏嬷嬷心里叹口气,谢灵玉纵有些心寒,但总还是念着母女之情的。 王嫣却有点拿不定主意,手足无措道:“我看不行,还是我亲自带着昭明去给璇玑道歉才好。” 王嫣说着便要拉着唐昭明走。 唐昭明吃痛,又“嘶”了一声。 王嫣一愣,春香便趁机道:“夫人难道只顾着抚慰郡君,怎不问问咱们姑娘的手是谁人伤成这样的?” 王嫣这才想起来唐昭明的手,不禁又拉起来看了一眼,简直触目惊心。 “对,既不是那空瞳伤的,又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伤我儿至此?” “春香,别说了。”唐昭明故作为难。 春香却故作忠仆模样,义正言辞道:“姑娘,何必为那人遮掩,今日你若退让,他日人家必定骑到咱们脖子上作威作福!” 王嫣此时也听出些门道,正色道:“春香,别听我儿的,本县主命令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是谁伤的我儿!” 春香于是整整衣袖,亦是一副悲愤模样道:“是包小娘子用鞭子抽的!姑娘生生挨了两鞭!” 她说着,还看向一直缩在一边不做声的李菁菁道:“李小娘子看不过去上前护着姑娘,亦是未能幸免。” 王嫣于是看向李菁菁,果见她肩膀上两道血红,连衣服都划破了,可见包尚雪当时使了多大的力气。 不等她再细想,春香噗通一下给王嫣跪了,痛哭流涕。 “夫人!那包小娘子仗着自己是知府之女,以老爷曾经举告过她未婚夫婿一家令其满门抄斩为由,两次为难咱们姑娘,如今竟公然当街对姑娘动用鞭子,只怕再这样下去,姑娘迟早性命不保了。” “岂有此理?” 王嫣双手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道:“区区知府之女,也敢动我昭明?”说着猛地砸向桌子,正中茶盘一角,力道之大,整只茶盘里的杯碗皆未能幸免,通通被震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王嫣是个急性子,得知唐昭明受了这样欺负,真是片刻也等不了,急急进去找谢灵玉告状去了。 她前脚走,春香后脚埋怨唐昭明道:“那空瞳分明伤了姑娘一根肋骨,死不足惜,姑娘方才为何要替她开脱?” “春香啊。” 唐昭明刚被王嫣熊抱一把,痛到灵魂抽搐,实在没什么力气,干脆躺下了。 春香赶紧凑她身前听话。 唐昭明有气无力道:“李小娘子受了惊吓,带些驱惊散,好生送她回去吧。” 春香偏头看一眼李菁菁,从刚刚到现在确实未发一言,还真是给吓到了,应了声是,带着李菁菁做事去了。 唐昭明于是又冲夏甜招手。 夏甜赶紧凑到她身边,她还嫌不够近,一把扯住夏甜脖领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去家庙楼守着,一只信鸽也不要放出去,全带回来见我,要活的。” ? ?pK好像挂了,哎。 ? 不过忘记它,新的一年,大家继续开心啊。 第31章 将计就计 从大长公主府的二进院走到一进院外的西角门其实并不算远,但李菁菁走得每一步都很漫长。 这里可是朝尊大长公主府啊。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到处都是守卫,到处都是眼睛,她生怕自己一步走错都会被拉去挨板子,一路上都是缩着脖子含胸驼背地走。 春香怕她再这样下去真给吓出毛病来,好心宽慰。 “大长公主殿下待人宽和,连我等奴婢在府内行走也无需害怕,李小娘子是我们姑娘和郡君的同窗,亦是不用害怕的。” “不,很可怕。” 李菁菁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春香,“脸不红心不跳的颠倒黑白,为人女儿,欺瞒母亲,为人臣子,欺辱郡君。唐小娘子,似乎是很可怕的人。” 李菁菁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到这话说完,她忽然停在原地,愣愣地回头看向春香。 春香确实没有跟上来。 她有些不能理解李菁菁的脑回路。 “可怕?” 春香有些怒气:“我以为这种词只有用在包小娘子那样的人身上才合适,娘子竟然用在了我们姑娘身上?” “不是的,我——是我说错话了。”李菁菁连连摇头。 她刚刚讲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这可还没出大长公主府呢,要是她因此给人活埋了,恐怕都没人知道。 “娘子当然是说错话了,我们姑娘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春香走过来把手里拿着的驱惊散塞到李菁菁手里,气呼呼道:“想想姑娘为了救你挨得那两鞭子吧,还望姑娘好自为之!”她说完便走。 李菁菁手捏驱惊散,脑子乱糟糟的。 她怎么记得唐昭明是替春香挨的那两鞭子呢? 而且她今日会有此劫,好像还是—— 她这边还没理清楚条理,春香忽然气呼呼地回来了,吓得她赶紧屏住了呼吸,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仿佛稍有松懈就会被抢走什么,虽然她手上的驱惊散本就是春香刚刚给她的。 结果春香走到一半,到声音可以传达的距离后便不再向前。 “马车已在门外备好,娘子走好不送!”说完,她又气呼呼走了。 家庙楼顶屋檐上,夏甜一袭夜行衣坐在兽首雕塑边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栖梧院方向。 唐昭明让她来家庙楼守信鸽,不会有别的原因,一定是要拦截王璇玑送出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栖梧院拦,想必和王璇玑身边那位叫空瞳的高手有关。 能够随随便便打断唐昭明一根肋骨,她这个小小武婢自然不是对手,若是近处拦截信鸽,必定会被空瞳发现。 家庙楼作为整个大长公主府最高的建筑,是除了栖梧院之外最佳的拦截地点,前提是信鸽必须往北面飞。 所以唐昭明已经确定了幕后之人在北面? 这一点夏甜深信不疑,唐昭明从不出错。 过去十三年每一个生死关头,唐昭明都没有错过。 所以她为什么笃定王璇玑今日会放信鸽去北面,夏甜亦不过问。 只管相信,只管耐心等待。 此时此刻,王璇玑领着空瞳回到栖梧院。 王璇玑并未习武,久跪让她双腿麻木无知觉,一路都是空瞳扶着回来的,可一直到了闺房她也没想通。 唐昭明怎么就轻易把她放了,甚至还编了个故事替她开解? 她才不信唐昭明能有这等好心。 既然如此,早上又何必叫王嫣困住她不叫她去女斋? 王璇玑托腮坐在桌案边上百思不解,连绛霄端上来的暖身汤也没心思喝。 “今日女斋可发生什么了?”王璇玑随口问。 绛霄退后一步,俯身道:“日里倒没什么特别的。” 当然众人纷纷给唐昭明送赔礼这等小事,绛霄自动忽略了。 “日里无事?也就是说,夜里有事?”王璇玑睨向绛霄。 绛霄于是把包尚雪鞭打李菁菁,唐昭明见义勇为得罪了包尚雪,回来以后先发制人到王嫣那里告黑状的事儿跟王璇玑和盘托出了。 “卑鄙小人!”空瞳不齿。 王璇玑侧眸看空瞳一眼,深思道:“睚眦必报,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所以早上那一出,当真是唐昭明为了报复她而弄出的恶作剧? 王璇玑眸光幽深,继续复盘,终于想到唐昭明被空瞳甩出来的那一幕。 “她问了幕后之人!” 所以她把她困在熙华阁自己去女斋,是为了调查幕后之人? 思及此,王璇玑身随心动,起身拿笔写了一道密信,命绛霄从笼里取了只信鸽出来绑上放了出去。 “给上面通风报信?” 空瞳倚着窗,看着飞远的鸽子问。 王璇玑摇头:“顺其自然,将计就计。” 空瞳不明白,绛霄却一点就透。 “郡君是说外小娘子想让您给上面送信?” 王璇玑笑,转身回到案边吃起了暖身汤。 “说不定还派人在附近等着呢。” 空瞳凝眸,嗤笑道:“她又看不懂,等有什么用?” “那便不关我们的事了。”王璇玑端起碗,整碗喝下了。 绛霄也笑道:“是了,杀她这件事本就是先生一意孤行,听说殿下也不赞成,如今也该把咱们摘出去了。” 唐昭明睡到深夜才醒,是从噩梦中痛醒的。 梦里她差一点就要掀掉大同的帽子看清他的脸,结果太痛了,刀插进心脏后用力一剜,痛到能从死亡中活过来! “从哪弄的鸽子?这么瘦,给姑娘熬个汤都嫌不够塞牙缝。”春香的声音传来。 唐昭明坐起来朝那边看,就见春香和夏甜两个正围着一个鸽笼看。 春香等不及,伸手摸鸽笼道:“时候差不多了,现在拿去拔了毛炖上,等姑娘醒来正好吃。” 夏甜赶紧拦住,道:“姑娘说过了,要活的。” “当然要活的,死了再炖就不新鲜了。”春香说着又要去动鸽笼。 “春香啊!”唐昭明开口。 俩人朝她看过来,春香十分惊喜,快步来到唐昭明床前给她把脉。 “脉象稳了,奴这就把那鸽子炖了给您补补去。”春香说着便要起身。 “春香啊。”唐昭明又叫她,见她回头便道:“不要吃鸽子汤,想吃浑羊殁忽。” “浑羊殁忽?”春香一惊。 这东西是春香的拿手好菜,只是比较废食材。 要将整只鹅掏空后填满糯米和调味肉馅后缝合,再将糯米肉鹅塞入整羊腹中慢火烤制,烤好后仅将糯米肉鹅取出食用,不食羊肉。 烤制需要数个时辰,还要精准控制火候防止焦糊。 “这大半夜的——”春香本想拒绝,但瞧见唐昭明那个虚弱的楚楚可怜的鬼样子,立时又心软了,“姑娘受了这许多委屈,是思念故里了吧?奴这就给姑娘做去。” 夏甜眼睁睁瞧着唐昭明把春香哄走,不解道:“那浑羊殁忽费时费力,姑娘随便说一个吃食糊弄她过去不就行了,作甚偏要劳累她?” “因为我真想吃啊。” 唐昭明扶着床下来,在夏甜搀扶下来到鸽笼边上,“你不想吃吗?” 夏甜一噎,想到那浑羊殁忽的味道,默默吞了口水,看着唐昭明的手伸进鸽笼,取下了王璇玑的信筒…… 第32章 玩火 唐昭明刚把信笺打开看了一眼,忽觉腹痛难忍,将信笺一丢,捂着小腹道:“快拿木马子来,姑娘我要出恭。” 夏甜赶紧取了木马子,点了熏香,伺候唐昭明出恭。 待唐昭明坐上木马子一鼓作气之时,夏甜瞄了一眼桌上那张不知所云的信笺,皱眉道:“姑娘可读得懂这上面的字?” 唐昭明双手托腮,眉间隐约透出些爽快道:“信上说我已经知道那人存在,叫他小心些。” 夏甜双目圆瞪,立时提防起来,想转身又想起唐昭明此刻不方便,连忙背过身去道:“她们怎么知道的?可不是奴泄露的。” “我知道,是我泄露的。” “什么?” 夏甜这会儿也顾不上唐昭明方不方便,直接回头看她。 只见唐昭明眉头皱到一处,神色间稍许痛苦模样。 这几日多贪了些凉,阴寒内盛,有些便秘,每每使力肋骨便痛。 “姑娘这是在玩火。” 夏甜有点着急。 唐昭明握紧双拳,紧闭双眸,憋一股气,沉默片刻后终于眉开眼笑道:“谁叫我不爽呢?他们想把人当耗子耍弄,我偏不随他意!” 唐昭明说着屁股一抬,开始清理。 夏甜也顾不得气味,赶紧凑上前去道:“姑娘有主意了?” 唐昭明抬起手上厕纸,双眼微眯道:“拿笔来!” 这边唐昭明刚把信鸽放走,外头便有人传话说谢灵玉来了。 唐昭明瞄一眼身后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木马子,一边叫夏甜处理一下,一边打开窗子散味道。 “这么晚了,外婆若有事何不宣我进去?还要亲自跑一趟?” 唐昭明冲外头说话,却并不急着开门。 姜氏的声音传进来道:“殿下听闻外小娘子重伤,特意来探病的,还请外小娘子速速开门,莫要叫殿下久等。” “还挺有礼貌,自家院子,她还不是想进就能进?” 唐昭明自言自语,笑着命夏甜去开门。 虽已用了熏香,也开窗散了些味道,但刚从外面进来,还是能闻到气味。 连姜氏都忍不住捂住鼻子,更别提谢灵玉了,不过她毕竟是朝尊大长公主,仪态还是要的,生生忍住了。 “你屋里这气味真是……”谢灵玉笑,屏住呼吸。 “五谷轮回之气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外婆快里面请。”唐昭明早躺回床上去了。 谢灵玉于是硬着头皮进来,终是忍不住,“快去取本宫惯用的东圊香来,快!”结果一回头,姜氏早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噗——” 唐昭明笑,“外婆若受不了这气味,留下话来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劳姜嬷嬷这么大费周章?” “你以为本宫想?你叫你娘到本宫那里闹到现在,不就是想叫本宫来吗?” 谢灵玉这会儿脑瓜子还嗡嗡的,王嫣的这个女儿简直天生是来克她的。 唐昭明于是挥退了夏甜,笑着反驳:“我可没有,别污蔑我,你宣我的话,我也会进去的。” “你会进去?你有伤在身,我若还将你呼来喝去的折腾,你娘能饶得了我?”谢灵玉都气笑了。 “那是您和我娘的事,可别赖在我身上,我没那么想。”唐昭明道。 “你少给本宫玩文字游戏。” 谢灵玉说着,一屁股坐在唐昭明美人榻上,伸手摸了个空,偏头瞧了一圈,什么也没瞧见,心情更差了,不耐烦道:“听你娘说今日是你淘气冤枉了璇玑?不是说你俩的恩怨已经了了吗?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璇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原来外婆特意前来,是替表姐来讨说法的?”唐昭明别过头去,故意让声音显得可怜了一些。 “本宫不该讨个说法吗?本宫本来在这临安府和你表姐过得好好的,自打你来了,我这公主府成日里鸡飞狗跳,可有一日安生? 你表姐那件事是做错了,可本宫该说的都说了,该罚的也罚了,如今你毕竟毫发无伤,你和璇玑从本宫这里算都是骨肉至亲,难道就不能原谅你表姐吗?” 唐昭明懒得听谢灵玉聒噪,干脆直接脱掉外衫,露出胸口受伤处,虽然春香上了夹板,但依旧有大片淤青露在外面,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这——” 谢灵玉也是看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表姐叫人打的?”她不敢相信,“你刚不是跟你娘说——” “那是不想叫我娘为我的事和您伤了和气,若叫她知道我有这伤,外婆觉得会怎样?” 谢灵玉都不敢想,唐昭明不过才被包尚雪抽了两下手掌心,王嫣就闹到她那里去说要包尚雪把命拿来。 要是让她知道唐昭明被空瞳打断了肋骨,那她还不得把空瞳扒皮抽筋大卸八块? 恐怕就连王璇玑,王嫣也不会轻易放过。 “你受委屈了。”谢灵玉当即软了些声音。 “举手之劳,外婆无需客气,记得还我人情便是。”唐昭明又把衣裳穿上了。 这孩子! 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无形之中还欠了唐昭明一个人情,谢灵玉真是又爱又恨,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跟这丫头打交道,真是半点也大意不得。 “包家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会是真想要她的命吧?”谢灵玉继续问。 王嫣想要包尚雪给唐昭明赔命,是她恃宠而骄,不把从三品的知府大人放在眼里。 可谢灵玉身为得宠五十年的朝尊大长公主却不能不讲律法,草菅人命。 唐昭明当即听出门道,看着她笑道:“我就说外婆怎的急急来找我?原来是怕我娘不满意跟你闹,所以把事推我身上?到时候我娘不满问起来,您就说是我的主意,我娘疼我,自不会怪我,还要夸我一句仁善对吧?” 谢灵玉找了半天甘草杏没摸到,干脆把桌上摆的一壶饮子倒了些,小口小口地嘬着,听她这么一说,轻哼一声道:“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埋汰谁!” 唐昭明挺喜欢她这位外婆的,说话做事从不跟她拐弯抹角,也不端大长公主的架子,挺好。 “不过一个脑子不好爱钻牛角尖的闺阁小姐,仗着父亲有点官职便跋扈了些,倒也罪不至死,叫家里好好收拾一顿,半月下不来床便是了。”唐昭明说完,盖了被子歇下了。 ? ?数据不给力,后面可能没什么好推荐了,今天开始每日一更周末双更攒存稿,争取到下月初上架喽。宝子们有喜欢这本书的可以帮我推广一下,要是后面我起来了,我再给大家爆更呀。爱你们,么么哒! 第33章 馋老太太 这是在送客了。 谢灵玉方才连喝两杯葡萄饮,正是意犹未尽之时,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个由头来,想着能再多待一会。 “你爹的事本宫派人去打听了一下,目前还没人知他下落,不过只要再给本宫些时日,会查出来的。” “父母自有父母福,爹爹吉人自有天相,我不担心。” 唐昭明依旧背对着谢灵玉,并不回头,声音也有些低哑,似是快要睡下了。 谢灵玉急急站起来,探着头看她,呼吸都平稳了。 “这就睡了?” 她低声嘀咕,“好歹把这饮子的配方给本宫说说啊。”说着又瞄唐昭明一眼,眼疾手快把整壶葡萄饮揣进袖口便走。 行至院里本想直接回去,忽见春香端着一盘淡金色泛着油光的全鹅走过来,匆匆与她行了个礼,就往唐昭明屋里端。 混杂着羊脂和鹅香的浓郁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把她肚里睡了两个时辰的馋虫一下就勾起来了。 “这是——浑羊殁忽?” 谢灵玉自打离京来了临安府封地,已许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虽府里的厨子也是从京城带来的,但做出来的总不是儿时味道。 这会儿瞧见春香手里的大鹅,她下意识就跟着往里走。 才走到门前,就见春香与夏甜满屋子找东西。 “真是奇了,刚我出去时,那冰饮子就是放在这儿的,怎么这会儿竟不见了?配着这浑羊殁忽一道喝,正好解腻来的。” 春香说着,看向夏甜,怀疑道:“是不是你趁姑娘歇着偷喝了?” 夏甜瞪眼:“谁喝了谁天打雷劈!” 春香赶紧捂夏甜嘴:“呸呸呸!万一是姑娘喝了呢!还不快把姑娘叫起来吃?好容易烤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外,谢灵玉背贴在墙面上,手里紧紧捏着那瓶葡萄饮,心里把唐昭明骂了千百遍。 小兔崽子,有这么好的吃食,这么好的厨子,不想着来孝敬本宫,全自己独吞了! 简直不孝,大不孝! 唐昭明其实根本没睡,她在床上一直听着谢灵玉走远才起来。 “别找了,我知道那饮子在哪,明日一早你往内院去问殿下收银子,要三两金,就说是从我屋里拿走的东西的钱。”唐昭明吩咐春香。 两个婢女目瞪口呆。 三两金? 那可是唐昭明四个月的例银… 别说一壶饮子,就是把唐昭明窖里的引子都卖给谢灵玉,也卖不到三两金啊。 “能要出来?”春香不可思议。 “看你本事,要出来都归你。” 唐昭明说完,招呼春香和夏甜一起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鹅来。 次日一早,脑子里飞了一晚上淡黄色大鹅的谢灵玉无精打采守在餐桌前,看着姜氏一碟碟端上来的吃食,每一样都只嚼一口就吐了。 “殿下,这可是您最爱的乳酥酪子,前日您可是多吃了好几块,今日怎的——” “乳酥酪子再香,能有羊羔肉的奶香味香吗?”谢灵玉咂嘴。 姜氏于是又端上一碟烤鸭皮卷饼,“尝尝这个,您昨日午后想起来,特意吩咐厨房今早准备的。” 谢灵玉看也不看,瘪嘴道:“烤鸭皮再香,能有在羊羔肚子里烤过的鹅皮香吗?” 姜氏瞄谢灵玉一眼,又把一盘糯米珍珠肉圆送到谢灵玉身前。 “这糯米——” “糯米再香,能有混着笋干和香菇在鹅肚子里烤过的香吗?” 谢灵玉直接发飙,干脆一甩袖子离了餐桌,“不吃不吃,饿死本宫算了!” 姜氏埋下头去,这阵子谢灵玉也不知道怎么了,饮食上忽然挑剔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十分难伺候。 这会儿谢灵玉撂筷子不吃饭,姜氏便把她方才说的话连起来琢磨了一番,终于想明白道:“殿下怕不是思乡了吧?如此,不如今年冬月皇上寿辰,咱们进京一趟?” 不说还好,说了谢灵玉更生气,“出来几十年了,有什么乡可思的?本宫就是单纯想吃浑羊殁忽,你可有办法?” 姜氏一愣,“这还不简单,奴这就叫厨房去做。” “不要厨房做的,”谢灵玉十分无奈,“厨房做的本宫又不是没吃过,美则美矣,差点意思,本宫想吃的是——” 昨天春香手里端的那盘,闻着就对味,看着贼眼馋! 可这话她还没说出口,门外忽然报道:“殿下,外小娘子的婢女春香求见,说要替外小娘子向殿下讨一笔账。” 片刻,春香进殿,谢灵玉和姜氏都懵了。 “多少?三两金?”姜氏目瞪口呆。 三两金,都能买下三个春香这样的奴婢了! “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殿下不过吃了你们几颗蜜饯,三两口饮子,也敢问殿下要三两金?”姜氏震怒。 春香却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道:“我家姑娘说了,殿下可不止是吃了几颗甘草杏,还拿了配方回来。至于那葡萄饮,”春香眼珠转两圈道:“制起来比那甘草杏还要费事,是我们姑娘独家秘方,我亲手酿制,外头想买还买不到,只要殿下三两金,还是殿下赚了!” “你这贱婢!” 姜氏气急,还是头回瞧见敢在谢灵玉面前敲竹杠的奴婢,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跟着唐昭明学歪了! 她这边刚想发作,谢灵玉却忽然发了话。 “给她吧!”说着她冲春香挑眉道:“你刚刚说,那甘草杏和葡萄饮,都是你亲手做的?” “对啊!”春香自信满满道:“自奴进了唐府之后,但凡能进姑娘嘴里的都是奴在负责,从不假他人之手。” 谢灵玉两眼放光道:“这么说,昨日那浑羊殁忽也是你做的?” 大长公主府门外,夏甜坐在马车前,回头看一眼车厢里准备去上学的唐昭明道:“姑娘这会儿去上学,就不怕春香知道了杀到女斋去?她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姑娘躺够了三日才下床的。” 唐昭明轻笑一声,靠着车厢抱臂养神,放心:“她今日一整日都不会从内院出来的。” 某为了三两金正在谢灵玉专用厨房宰羊杀鹅洗杏子的小财迷:“???”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 ? ?今天两更,五分钟后还有一更哦。 第34章 不爽 夏甜心里有个疑问,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 “奴不明白,那州学女斋有什么好?姑娘带伤也要去读?” 唐昭明其实有自己的考量。 昨日放走王璇玑信鸽的时间差不多是酉正,信鸽品种为粉灰,按照一晚夜行五百里的速度,最迟今日散学之前便可到达那人之手。 好不容易搭起的戏台,要是她龟缩在大长公主府不能施展,岂不可惜? “可不能叫那没脸的知道我受了重伤啊。”唐昭明靠着车厢闭目,老神在在。 夏甜一下便懂了。 那个没脸的,善偷袭! 要是让他知道自家姑娘受了重伤卧床不起,还不定会使什么腌臜手段。 到时候她们在明,那人在暗,那简直是防不胜防。 思及此,夏甜也不再纠结,赶车就走。 “咳咳!” 唐昭明捂着肋骨道:“慢着点,别我还没死在那没脸的手上,先被你颠死了!” 经唐昭明提醒,夏甜今日赶车贼稳,等到了女斋门口时,都快上课了。 夏甜跳下马车,掀开帘子扶唐昭明下车,虽然断了区区一根肋骨对唐昭明而言并算不了什么,但现在也不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好好爱惜的。 是以唐昭明这会儿小心的很,平时一跨便到的地面,这会儿要先迈出车厢门槛,在夏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倒真有点柔柔弱弱小家碧玉的样子。 “姑娘,不如奴今日便不回去,就在此地守着?” 唐昭明摇头,“不用,你正常来接我就好,州学毕竟是官办场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谅那人也不敢明着动手。” 唐昭明说着就要离了夏甜进女斋,谁知刚一迈步就让人连着夏甜一起套了麻袋。 夏甜本想动手反抗,唐昭明拽她袖子示意她别动。 然后两人就一起晕过去了。 刚举起手准备敲俩人脖子的套麻袋小哥:“???” 我好像还没出手吧? 州学因需要安静环境,地理位置远离市井,周边隐秘的地方其实挺多的。 这会儿唐昭明和夏甜被人扛着来到一处荒废的破庙里,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而已,爷才把麻袋给她俩套上,人就吓晕过去了,真值得衙内这么大费周章?” 衙内? 唐昭明在麻袋里转了转眼珠,刚一进来她就探了探里面三人的气息,确定那没脸的并不在此。 不过她就说那没脸的身份不会低,随便一个小弟都是个衙内。 “废话,本衙内就那么一个妹妹,长这么大何时受过那等委屈?我若不为她出头,怎么配当人兄长?” 兄长? 妹妹? 唐昭明脑子转得飞快,难道是前前世她做杀手时惹上的官司,仇家跨时空来追杀的? 饶是这样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她做杀手时素来很讲道义,从来不折磨目标,往往都是一招毙命,让人死的痛快。 再说她人都死透了,还这样跨时空追杀,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 “她不是喜欢替弱者出头吗?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救别人?呵!先把那个奴婢衣裳扒了!本衙内要让她尝尝瞧着身边人受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这!”带唐昭明她们来的那人有点犹豫。 “她毕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事情要是闹大了,连衙内也不好回去交代吧?” “废物!” 那衙内骄横道:“蒙着头呢,她们两个弱女子能知道是谁干的?” “再说这里人迹罕至,到时候咱们玩爽了就把她们往这破庙一丢,等有人发现了她们都不知是猴年马月,到那时候,朝尊大长公主府?认不认她们还两说呢!” 说着,他语气狠辣道:“还不快动手?” 话音落,已有只手摸上了唐昭明的脖领子,似是要解她衣扣。 说时迟那时快,唐昭明抓住那手用力一拧,那人五指大开,一声惨叫,整条胳膊直接没了力气。 唐昭明于是大喊一声道:“夏甜,头伸过来!” 有东西递到唐昭明手边,唐昭明顺手捏住一扯解开麻绳,夏甜扯掉麻袋,立即也帮唐昭明取掉。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那架势直接把在场的三个儿郎吓得一愣。 “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佛台上坐着的一个穿着襕衫粗眉大眼,手里把玩着一柄解衣刀的男子朝唐昭明看过来,忽然用刀指着她的方向。 “给我上!本衙内今儿非看看这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和别的女子有何不同!” “解下她衣扣者赏十两银子,脱下她绣鞋者赏二十两。” 说着那衙内忽然猥琐笑道:“谁解下她的肚兜带到本衙内面前,赏银——” 他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已经飞身过来,骑着他脖子将其压倒,“啪啪”两个大嘴巴! “那个没脸的是怎样?瞧不起老子?” “派你这种道德败坏只敢欺负女人的落伍小色批来对付我?” 不知是被打的还是怎样,衙内一脸懵逼。 “没脸的?谁啊?” 唐昭明更气,又赏了对方两耳光:“还给老子装?只敢搞偷袭,背后捅刀子的废物窝囊废!和你老大一个德行!还当我不知道你们今儿要来搞老子呢?” 衙内:“姑娘好歹是女斋学生,与本衙内同为州学同窗,不要一口一个老子的,有辱斯文,这么粗鲁,将来没人娶你就不好了!” 说着他费力将手从唐昭明屁股下面一抽,寒光一闪,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姑娘!” 夏甜一掌忽晕眼前人,拼命跑过来想给唐昭明挡刀。 结果唐昭明随手一挡就将那刀拍飞,顺势又给了那衙内两巴掌。 “又想给老子玩阴的是吧?” 说着她双手提起那衙内的衣领子将人上下摇晃。 “老子不是叫那没脸的亲自来吗?” “他是不是没种!” “只敢玩偷袭的贱玩意儿!跟你们动手都嫌弄脏了老子手!” “你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怎么不说话?” “姑娘。”夏甜走过来拦了她一下。 唐昭明几乎杀红了眼,仰头看向夏甜。 “再打下去就要打死他了。”夏甜提醒。 唐昭明一看,刚刚白白净净还有点看头的一张脸,这会儿已然成了面目全非的猪头,命都要没了半条,哪还有力气说话了? 唐昭明手一松,那衙内便重重跌落下去。 夏甜赶紧上去试探衙内鼻息,松一口气。 临安府可不比荒郊野岭,更何况能被叫衙内的人都是家里有人当官的,真要是闹出人命来,唐昭明吃不了兜着走。 “姑娘放心,他没事。” 可唐昭明并未回应,只是垂着头怔怔看向地面,重生到现在她每一天都紧绷着根弦,片刻都没松懈过,好容易布了局想把那没脸的引出来,结果就派来这么个上不来台的玩意儿。 “夏甜啊,你可有过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的时候?”唐昭明问。 夏甜笑:“奴每一天都在经历这种时刻啊。” 就比如此时此刻看到唐昭明这幅样子,她就有点无能为力。 唐昭明抬头看夏甜,眼神里满是无奈:“明知道有事会发生却无力改变,不想做棋子却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感觉真的很差劲。” 说着她看向倒地那三人,心里有了一个解气的主意…… 第35章 双赢 从破庙里出来后,唐昭明刚好在破庙附近发现了那衙内的马。 “上学要迟到了,我先走一步。” 夏甜本想劝她身上有伤不适合骑马,结果唐昭明已经一步跨上马去策马疾驰了。 夏甜默默摇摇头,转头看向庙里被扒光了衣裳吊在屋檐上的三个儿郎。 “该!不好好读书偏要惹我家姑娘!” 说着她打量了周围,咂嘴道:“这荒郊野岭的,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给人找到,到那时候你们都给人看光光了,不知道你们家人还认不认你们哦。” “但你们还是要记着我们姑娘的好,回去可别乱说话,毕竟上次被她扒光衣裳的人已经死透喽。” 唐昭明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女斋门口,下了马拍拍马屁股,瞧着马儿溜溜达达自己往反方向走了,她便转身进了女斋,一路小跑进了修道堂,堪堪赶上吴教授正端起书卷准备上课。 唐昭明行了一礼,匆匆回到座位上去,满头大汗。 吴教授本就担心唐昭明身子弱会出事,自不敢责难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一堂课讲完,吴教授提醒众人离初次月考还有十天,不想被淘汰者要勤勉读书,必要时可以找他补课。 说完还特意瞄了她一眼,见她当没听见正与旁人讲话,摇摇头走了。 李菁菁是第一个过来找唐昭明的。 “唐小娘子,我娘知道了昨日的事,特意要我来道谢。昨日是我不懂事,出府时说了那些话,你别介意。”李菁菁习惯性垂头。 “那些话?什么话?” 唐昭明回忆半晌,并不记得李菁菁昨日在大长公主府有说过话。 “所以春香姐姐没告诉你?”李菁菁面露惊喜。 “怎的?春香有事瞒我?”唐昭明不解。 李菁菁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说着她放下一个食盒道:“我娘亲手做的,要我带给你尝尝。” 不等唐昭明回应,孙小娘子已然回头,自作主张打开了食盒,只有一碟点心,炸的酥脆金黄,看上去有点像唐昭明前前世的春卷。 “葱包烩?” 孙小娘子嫌弃地看了李菁菁一眼,道:“唐小娘子出身大长公主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然拿这种东西当谢礼,也不嫌寒碜?” “不会啊。”唐昭明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地嚼着道:“正好早上没吃,真香。”说着还把食盒捧起来,冲着回头看过来的同学道:“要不要也来一个,李小娘子她娘亲手做的,好吃得很。” 孙小娘子屡次想通过贬损李菁菁的法子跟唐昭明套近乎,都以失败告终,这会儿唐昭明请她吃葱包烩,她还有点不乐意。 她离得最近都不拿,其他小娘子自然也不好意思过来拿。 李菁菁刚被孙小娘子嫌弃,本已经十分自卑,这会儿见无人愿意拿葱包烩,更加难为情,眼见着就要伸出手去从唐昭明那拿回食盒。 “是我失礼了,我再回去准备其他的——” “我也来尝尝。”吴晴大老远走过来,伸手拿了一块吃,“嗯,真不错,比胡记炸的还要好吃些。” 一听这话,女公子们眼前一亮,纷纷过来拿了一块。 眼见着食盒里只剩一块,孙小娘子实在忍不住,一把夺过去塞嘴里道:“我还没吃呢,你们懂不懂恭谨谦让啊?” 一直低头不语的李菁菁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修道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唐昭明不禁看向已经坐回桌案收拾书袋的吴晴,心中些许疑惑。 散学时李菁菁又又有事先走,唐昭明自己独自出门,才走至拐角处,忽然一人跳出来拦住她。 “吴教授?” 唐昭明诧异,印象中自己今天表现还行啊,就算迟到那一下,也不至于到被教授留堂的地步吧。 “别声张,静静与为师来。” 吴教授东张西望一会儿,瞄唐昭明一眼,领着唐昭明来到一处隐秘斋舍。 唐昭明一路跟着,心里琢磨不透。 吴教授看着挺死板的人,且又有吴晴那样的孙女,按理应该不会是那种为老不尊不知廉耻的好色之徒。 可是这个时辰,他单独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带到这种隐秘地方来,实在很难让人不瞎想啊。 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唐昭明一双手暗自在袖中成拳,下定决心只要吴道子此人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定叫对方面目全非,名誉扫地,忝为人师! “还不快跟为师进来?” 唐昭明缓过神来向前看,就见吴道子已经推开斋舍房门,自己先进去了。 唐昭明于是心怀警惕跟着进去,却见里间唯一桌案,上面摆着一摞书卷,砚台一盏,毛笔一架,几沓宣纸。 “你本就比旁人晚入学十日,如今又刚好在我修道堂淘汰位,若再不勤勉苦读,成日与那些无知小娘笑做一团,恐怕就要成为女斋成立后第一个被淘汰之人了。为师只要一想到这,就夜不能寐,良心难安。” 吴道子说着,挤眉弄眼从书案底下拿出一摞书卷推到唐昭明跟前来。 “这可是为师舔着脸去跟大雅堂的鹿教授要来的笔记,十分通俗易懂,你从今日起每日来这里熟记一本,十日之后,为师保你不会被淘汰。” 唐昭明目瞪口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默默放下了。 竟然还是她小人之心了。 不过—— “成为第一个被淘汰之人,好像也没有不好吧,起码占个第一啊。” 唐昭明傻乐,本来她进女斋读书就是为了接近王璇玑套出无脸人的身份,如今她和无脸人都接上线了,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女斋吗? “那怎么行?”吴道子一脸震惊,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语重心长:“你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柔佳郡君的亲表妹,你要是第一个被淘汰了,朝尊大长公主脸面何在?就连柔佳郡君也会被人耻笑的。” “那就让她们两个去着急啊,与我何干?”唐昭明转身就要走。 吴道子急了,赶紧出来叫住她。 “还不给为师站住?”吴道子真有些怒了。 “女子读书多不容易,你可知自己这名额是踩着多少求知若渴的女子的头得到的?怎能如此不懂得珍惜?真是让为师太失望了!” 这话要是换成别人听,定会感激涕零,痛哭流涕,称吴道子一句仁师。 可唐昭明听到耳朵里就觉得很好笑,头也不回道:“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你倒不如直说是怕我被淘汰了我外婆降罪女斋你会受牵连,这样我倒还可以坐下来好好与你聊聊。” “你这小娘说话怎么如此直白?这样不好!”吴道子嗔怪。 唐昭明扭头,侧目看他,笑:“不聊算了。”说着便走。 “唉等等!是是是,为师承认是有那么一丢丢为了自己。”吴道子跺脚道:“但这难道不是双赢吗?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为师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拒绝的?” “双赢吗?我不觉得。”唐昭明不为所动。 “那你觉得怎样才是双赢?”吴道子问。 唐昭明:“你直接给我过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还要读书?” “岂有此理!”吴道子气急:“老夫教书十余载,从来公正严明绝不循私,岂能为了你这等顽童就破了戒!” “所以吴晴明明有上等生之姿,你却偏偏要把她留在修道堂做个下等生?” 唐昭明一早就觉得吴晴绝非池中物,不知道为何会被分到修道堂来,只是一直没机会找人问清楚。 如今她祖父就在眼前,正好给她解惑。 吴道子果真被她问住,结结巴巴道:“这——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话还没说完,一队官兵从远处小跑过来,四处翻挪…… ? ?感谢对你目心成许,尾号,和尾号的宝子们送的推荐票,爱你们哦,另外今天还是双更哦。 第36章 劝学 眼下正是散学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闯入这么多官兵,学生们都吓到了,一下子乱了起来。 吴道子随手抓了个官兵问道:“何故侵扰我女斋?” 官兵也是无奈:“包大人家的衙内寻不见了,只余匹马自己回了家。这会儿全城都在找呢。” 官兵说完就走,吴道子则在一旁摸着山羊胡咂嘴。 “知府大人家里怕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今早刚给包小娘子告了假,到这会儿儿子又寻不到了,你可不要学他们,身为学子,就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莫辜负了圣贤。” 吴道子说着回头一望,哪还有什么唐昭明,早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赶紧进去看那摞笔记,倒是一本不落地都拿走了吗,这才心满意足,心道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唐昭明自然也听到了官兵所言,一路上都皱着眉头。 包大人家的衙内? 所以刚刚庙里那人,其实是包尚雪的哥哥?为了给包尚雪报仇才来找她麻烦,并非是没脸的派来的? 这事儿闹的…… 可是—— 唐昭明开始掰手指头算数。 好吧,她数学不好,算错了日子,这会儿那没脸的,应该还没收到她的信笺呢。 误会了啊。 本着对包衙内的愧疚,唐昭明拦住一位官兵道:“你们要找的包衙内,可是浓眉大眼,面白,手里喜欢拿一把上面带宝石的解衣刀?” “对对对,你见过我们衙内?” 官兵嗓门老大,一时间三五个官兵围上来,各个带刀指向唐昭明。 唐昭明故作惊吓,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的:“我早上在门口看见他和两个小郎君往后山去了,鬼鬼祟祟的,不知要作甚。” 她说着,忽然细思极恐道:“该不会是那两个小郎君绑架了他吧?” 官兵一听也无暇与唐昭明纠缠,急急出了女斋往后山的方向去。 唐昭明松一口气,手轻轻抚了抚肋骨位置,早上收拾包衙内时,她把他当成无脸人的小弟,是使了大力的,这会儿连她都这样痛,那包衙内的牙怕是都要掉光了吧。 真可怜…… 唐昭明摇摇头,自顾自向前走,走出长廊,经过假山,忽然冒出一人来将她拦住。 “古小娘子?”唐昭明抬头。 “古阿芒,精勤堂的古教授是我父亲。”古阿芒自报家门。 虽为同窗,但女公子们若非亲近关系,多以某小娘子互称,因此到现在为止,修道堂里除了吴晴和李菁菁,唐昭明确实不知道其他人名字,与那排位第三的鹿小娘子更是连话都还未说过。 “精勤堂的教授啊。”唐昭明若有所思。 外斋一共三位教授,两位的后代都在修道堂。 等一下,方才吴道子说从大雅堂的鹿教授那里借来了笔记,难道排位第三的那位鹿小娘子? “你很聪明,鹿小娘子正是鹿教授的侄女。” 古阿芒为唐昭明解惑,“外斋等级,论资排辈。唐小娘子以为这个‘资’是什么‘资’?” 唐昭明稍作分析便已明了,是“资本”的“资”。 外斋学子除了八行举荐入学的寒门学子外,其余皆是靠父辈关系捐资入学。 这个“资”,既包含了父辈财力,亦包含了家族地位。 在一个以权利斗争为核心利益的地方,小小的成绩排名又算的了什么? 教授之女、之孙、之侄女,自小在书香门第耳濡目染,学问自不会差,但教授不过八品学正,俸禄微薄,比起那些地位更高,财力雄厚的贵族家族而言,自然不值一提。 是以无论是吴晴、古阿芒还是鹿小娘子,都只能龟缩在修道堂,纵有满腹学问,也休想接近权利中心。 “现在你明白我和孙小娘子当日为何会讨好包尚雪来为难你了吧?”古阿芒道。 若想更进一步,依附权利中心确实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 “所以呢?” 唐昭明不解,古阿芒想要依附权利中心,依附就是了,没必要特意跑过来告诉她一声吧。 古阿芒也是愣住了,她从未遇到过像唐昭明这样的人。 分明出身大长公主府,一伸出手就可以得到一切,可她好像对什么都不特别感兴趣。 包尚雪为难她,她分明可以拒绝,但她不会水却还下水救人,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她帮着包尚雪为难她,虽然已经道歉,但唐昭明分明可以以势压人却并没有,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原谅她了,就好似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一般。 她甚至和修道堂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就连李菁菁那样卑贱的身份她也不在意,时常放下姿态照顾她的情绪。 她这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讨厌到忍不住去关注她,忍不住想亲近她。 “我知道包小娘子今日告假是因为你,她昨日当街欺辱李小娘子,是你出手相救,我都看见了。” 原来昨日胡同口的那只脚是古阿芒。 唐昭明挑眉,接着问:“所以呢?” 总不会为了巴结包尚雪去谢灵玉那里告发她编故事骗人吧,既然如此,直接去便是,不至于蠢到提前知会她一声。 古阿芒手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古阿芒说。 唐昭明:“???” 古阿芒解释道:“只要你努力成为内斋弟子,我向你保证,到那时,到那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力量!” “内斋——弟子?”唐昭明双眼微眯。 古阿芒狠狠点头道:“我们这样的人,靠自己是出不了头的,总要寻个依靠,如果给我机会选,我希望那个依靠,可以是你。” 古阿芒一抬头,正对上唐昭明一双沉思的眸。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怎知在这里会遇到我?可是跟踪我来的?” 古阿芒眼神闪躲,垂下头道:“我见吴教授鬼鬼祟祟带你离开,担心是包尚雪的报复……”话没说完,她发现唐昭明脚步动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唐昭明早已走远,手夹一摞书,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来劝她好好学习? 这真是她活了三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芳菲四月,寒冷的北方也已春暖花开。 一只胖乎乎的粉灰历尽千辛,终于回到了故里,为了吃点口粮,片刻也不敢耽搁地落到它主人的手中。 主人取下它腿上信筒,展开阅读,面具下的一双眼眯了又眯,随手将信笺团了准备丢弃,却被忽然伸过来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截了…… 第37章 愿者上钩 “长安府的来信?怎么不送给本宫?”纤纤素手展开信笺,“这不是柔佳郡君寄来的?等一下,这个字体……”看了又看,来人又摸信纸道:“这纸——厕纸吗?” 那人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将信笺随手放在桌上,转身道:“本宫欣赏她这份胆识,若是稍加训练,或许能为本宫所用。” 那人离去,大红衣袍随风飘扬。 “殿下!”无脸人有些不满想要劝说。 “不如本宫与先生打一个赌?”那人扭头,余光睨向无脸人,“开个内斋的口子给她,她若没本事进去,自留给先生随意处置。” 无脸人眉头紧锁,“若她进了呢?” “那自然是平步青云,一片坦途了!”说完,那人转过头去,大步离开了。 无脸人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唐昭明此人他最了解,不争是她最大的底色。 进内斋? 除非白送她一个名额,否则她不会进的。 这样想着,他视线落在桌上那张信笺上,一阵风吹过,“少给老子玩阴的!有本事单挑,你这条阴沟里的蛆!”的简体字样随风舞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七日之后,临安府发生一件大事。 宗政司纵火案的“主谋”,内庭供奉王继伏法,牵连一众官员被贬,皇帝下令重新彻查四皇子谋逆一案,临安府知府包承恩因才能出众,调任御史中丞,专门负责此案,不久就要举家迁往京城。 内斋突然空出一个郡君伴读的名额,眼下整个州学女斋都在讨论这个事。 所有人都想知道会是谁拿到这个名额,倒是叫女斋里的百晓生张巧娥赚得盆满钵满。 “放心,我舅父说了,新知府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所以这个名额肯定是从咱们外斋出。” 一时间,外斋所有人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三日后的初次月考中好好表现。 只有一个例外。 这会内斋三位女公子凭栏远眺,齐齐看着假山一角上坐着钓鱼的唐昭明。 “都坐那儿七天了,当真放着不管吗?”曹红玉回头看王璇玑。 王璇玑手里正拿着今早刚刚收到的密信,细细研究,终是眉头不展。 这会儿听见曹红玉之言,也跟着看过去。 七天了,自从密信寄往京城次日起,唐昭明每日来到女斋都是坐在那钓鱼,不进学堂也不与人交流,朝来夕去。 钓上的鱼也不带走,总扔回池子里去。 “又扔一条!”曹红玉有点烦躁。 “那池塘里的鱼是给咱们把玩观赏的,再被她这么折腾下去,不得全死翘翘了?” 一直在看书的南郭霖也朝唐昭明看过去。 吴道子跟大雅堂的鹿教授要了笔记督促唐昭明的事,她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这货直接厌学了。 吴道子想尽法子软硬兼施没能把她拽进课堂,气得吴道子直接把课堂搬到了假山亭子里,这会儿整个女斋都能听到修道堂下等生的读书声。 教授们抗议他们太吵影响其她女公子学习,吴道子也有说法。 “合着不是你们教了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了?老夫饭碗都快没了还管你们吵不吵?不想被吵也可以,领你们那教去!” 其他教授受气也没法子,只好回去关起门来上课。 “你俩倒是说句话啊!” 王璇玑和南郭霖都不说话,曹红玉实在受不了了。 从前包尚雪在的时候,两个人成日斗嘴,吵吵闹闹,从不曾这般无聊。 如今包尚雪告假在家,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要是知道出来读书这般无趣,她才不会进这女斋! 思及此,她在这文昌阁再待不下去,干脆下楼去,径直走到水池对面,冲着唐昭明大喊:“喂!喂——!” 唐昭明其实是在效仿姜太公,等无脸人的反应。 都七天了,她写的那封请战书应该早就递到了无脸人的手中,怎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的感觉不会错,至少半月之前无脸人发给王璇玑的指令还是要杀她。 怎的如今知道计划已被她识破,却还是没有行动? 她甚至还在王璇玑的栖梧院守了七个晚上,一封密信都没截到。 总不会是死了吧? 不然怎么她这么明显的挑衅都不接招? 唐昭明思考着,眉头越皱越深。 “喂!你是聋了吗?别人叫你不知道应一声吗?”曹红玉的声音再度传来。 实在是太聒噪了,唐昭明有点烦。 “没看到我在钓鱼?要吵一边吵去!” 曹红玉:“???” 你们修道堂的人在你头顶上吵一早上了,你不说她们,反倒来说我? 曹红玉这个暴脾气,脚底下捡起一块大石头,“噗通”一声扔唐昭明跟前,水花溅老高,淋的唐昭明浑身都湿透了。 “你有病吧?” 唐昭明这会儿正烦躁,被曹红玉撞上,算她倒霉。 “你才有病,是你先叫了不理人的!”曹红玉吼道。 “我叫了不理人?你叫我了吗?”唐昭明站起来,一本正经问道。 曹红玉也气坏了,掐着腰道:“我当然叫了,我没叫你,我刚刚在这儿喊半天?” “你叫了什么?”唐昭明气红了脸。 “我叫了——”曹红玉犹豫,她好像是没喊名字。 “我又不叫喂,你才叫喂,你全家都叫喂!”唐昭明骂完不理会曹红玉,又重新坐回去钓鱼了。 倒是把曹红玉惊到了。 “喂!我说唐——你家里行几啊?”她问。 唐昭明不理。 她于是又道:“你衣服湿了还坐这儿钓鱼,不怕着凉吗?” “要你管?”唐昭明挂上饵子,甩钩进池塘。 曹红玉掐着腰皱眉老半天,忽然指着唐昭明道:“姓唐的,你有本事就考进内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转过身去,脸上却带着笑。 好玩,这个唐昭明,比包上雪还要好玩!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跟她做同窗了。 唐昭明和曹红玉的这场骂战,整个女斋的女公子都瞧见了。 假山上的修道堂弟子更是近水楼台,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都听见了没?曹小娘子刚刚邀请唐小娘子进内斋读书诶。” “没可能吧,唐小娘子现在可是在淘汰位,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直接进内斋吧?” “肯定没戏,再说想进内斋读书,除了考核成绩出众,还得内斋所有娘子过半数通过才行,光一个曹小娘子,没用的。” “不见得吧。”古阿芒眸光希冀,看向下面钓鱼的唐昭明,“你们忘记唐小娘子的身份了吗?” 古阿芒觉得,她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 ?今日到周五,每日一更喽。没有福利月票,排名不会掉下去吧。哭唧唧~大家别走哦,多多来看我,赚了米我给大家爆更! 第38章 制衡 曹红玉走后,唐昭明也没多少心思钓鱼了,正好到了散学时间,她便收了竿准备回家,却在出口处遇到一人。 “李小娘子?”唐昭明看向来人。 平常这人都是一散学就不见踪影,今日难得在这里等她,想来是有话要讲。 “先前给你的笔记看着还方便吧,说是鹿教授亲自做的,通俗易懂呢。”唐昭明问。 李菁菁握了握手里的笔记,道:“用得很好,我这些天一直都在看的,我娘还说叫我一定带你回家吃饭,定要好好报答你。” 原来是要请她吃饭吗? 唐昭明略微寻思片刻,迈步道:“那就走吧。” “嗯?”李菁菁不解。 “去你家吃饭呀,不是你说的?你娘要请我吃饭?”唐昭明也纳闷。 李菁菁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道:“吃饭的事情改天再说,你得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唐昭明愣一下,没问什么就跟着走了。 李菁菁有个习惯,一做了亏心事,就喜欢缩着脖子不敢看人。 她刚刚与唐昭明说话,就是这样表现。 能让李菁菁这样胆小的人做亏心事,唐昭明实在很好奇对方的身份。 州学女斋因设在临安府,下面州县的学子有入学者,不方便走读,通常会选择住在宿舍。 因着修道堂五位同窗中并未有人住宿,是以唐昭明倒还是头回进来。 “你平日一散学就急着走,平时也并不与谁多说话,我还以为你除了我,在这女斋里并无其她好友呢。” “是没有。” 李菁菁垂头惨笑,“女斋学子等级森严,中上等生不屑于我们这些下等生相交,修道堂的同窗也因为我天煞孤星的身份——” 李菁菁说不下去,忽的抬头看向唐昭明,略带感激地笑道:“在这女斋里真心待我之人,也只有你了。” “恭喜你呀,托我们姑娘的福,还交上朋友了?”婢女苏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这会儿正站在一间院子门前。 瞧见唐昭明朝她看过来,便恭敬行了一礼道:“唐小娘子里边请吧。” 唐昭明看李菁菁,她这会儿已经羞愧地抬不起头,根本不敢看她了。 唐昭明便没有多说,跟着苏禾进了院子。 “姑娘,唐小娘子来了。”苏禾说。 唐昭明打量一圈,小院简朴,并无多少景致,只在院中设一方小茶桌,摆三两碟茶果,桌边一个小炉子上煮着的茶水噗噗冒着热气。 茶炉边上,是坐着看书的南郭霖。 听见苏禾唤她,她并未抬头,只冲着桌边座位扬了扬下巴。 “先坐一会儿,我看完这篇就好。” 唐昭明不说话也不动,一直立着观察南郭霖。 高高瘦瘦的,看年纪应该比她和王璇玑都大一些。 虽然身上没长多少肉,但仪态很好,大梁女子因为身受温良恭谨这样的条例约束,多数会有含胸驼背的仪态,但南郭霖却没有。 那么矮的凳子上坐着,脊背笔直。 换成唐昭明,坚持一刻都要遭不住,她却硬生生把一整本书给看完了。 其实她长得挺好看的,但鼻梁上悬着的厚重叆叇实在有碍观瞻。 两片圆框琉璃镜片中间用拱状金属片连接,甚至没有镜架,为了方便阅读时使用,用丝带连接绑在脑后,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似乎也感受到了唐昭明的凝视,南郭霖终于放下书卷,抬头看向唐昭明,却并不起身。 “抱歉,我自小爱书,一篇文章不读到头就总魂牵梦绕的,无法做事,让你久等了。”她赔笑。 唐昭明单眉一挑,依旧不说话。 南郭霖也不恼,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看的没错,李小娘子是我的人。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让她接近你并没有恶意。” “呵!” 唐昭明有点无语,所以李菁菁一开始对她示好,并不是出于什么倒数第二对倒数第一的垫背情谊?而是受了南郭霖的指使? 南郭霖直接无视了唐昭明无声的抗议,继续解释道:“我知你和包小娘子之间的恩怨,担心她会对你不利,所以叫李小娘子在你身边有个照应。如今包小娘子已然退学,你的危机解除,就没必要再将你蒙在鼓里了。” 唐昭明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外面。 李菁菁并没有离开,她还站在刚刚与唐昭明分开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像个孤魂野鬼。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是吗?”唐昭明讽刺道。 南郭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说自话道:“你怎么想这件事我并不在意,但我有我的立场,我爹身为女斋学正,必须兼顾女斋内部的平衡,我身为女儿,协助他维持秩序是我分内事。” “所以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唐昭明最不喜欢南郭霖这等假惺惺自命清高之人,懒得与南郭霖浪费时间。 南郭霖很敏锐的感觉到了,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极认真的问道:“你想进内斋吗?” 又是一个叫她进内斋的? 内斋有什么好的? 国子博士亲自授课,有柔佳郡君做靠山,享受女斋所有学生的敬仰,只要愿意,可以在女斋内部横着走。 没错,是挺好的。 可她不稀罕,她唐昭明不稀罕! 尤其被这样三番两次地提醒催促,她真的有点逆反心理了。 “你看不清多久了?”唐昭明不答反问。 南郭霖眼波微动,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讶异,但她素来以沉着着称,因此还沉得住气,继续说道:“放弃幻想吧,内斋有一位柔佳郡君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大长公主的外孙女。” 唐昭明挑眉,倒是新鲜。 还是第一次有人跳出来拦她,不叫她上进的。 其实她有点理解南郭霖的想法。 无非是什么平衡之类的理由。 一直以来,州学女斋都是在以王、包、曹、南郭四人代表的皇权、政权、军权和学权四种权力的平衡之下运转的。 虽说王璇玑地位更高毋庸置疑,但表面上王、包、曹、南郭四人维持平起平坐,互为制衡的关系。 王璇玑与唐昭明不和,这是她第一日上学时,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要是唐昭明这个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取代包尚雪进去,局面就会转变为两股势力的皇权之争。 曹红玉和南郭霖则不得不面对被迫站队的处境,二人地位也会自动降等,这是看重平衡的南郭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但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搭理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戴这东西会怎样?会瞎吗?” 唐昭明说着,几步走到南郭霖面前,取下了南郭霖的叆叇…… 第39章 两封密信 为了不打扰南郭霖与唐昭明的对话,苏禾站的位置相对远。 发现唐昭明朝南郭霖快速移动,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几乎是飞过去打算拦着,却还是慢了一步。 唐昭明已经取下了南郭霖头上的叆叇。 “还不快还来?这是很贵重的物件,弄坏了可再难寻到了!” 苏禾本想从唐昭明手上抢回来,但南郭霖阻止了她。 尽管这会儿南郭霖发髻已经乱了,她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在茶桌上摸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之后才笑道:“逃避问题并非解决之法,你不作答,我便当你听懂了。” 她天生弱视,一丈之外视物模糊,若是不戴叆叇,几乎看不清人的面容,唐昭明取走的那支叆叇,是她父亲南郭义托了好多人才从一名老匠人那里买到的。 唐昭明半晌没回应,她也只能根据眼前一坨虚影判断唐昭明还没走。 “过来一下。”唐昭明忽然冲苏禾招手。 苏禾不明所以,但实在想拿回叆叇,于是将信将疑地走过来。 待她距唐昭明半步远时,唐昭明忽然伸手取下了她头顶的庆云钗。 “唐小娘子自重!”苏禾气炸,捂着头道。 唐昭明才不理她,当即折断两根钗脚,掰成拐状,将长端在茶炉里烤了一会儿后黏在了南郭霖的叆叇两端。 “你知道吗?《桃花源记》其实是淫词来的。”唐昭明瞄一眼南郭霖方才放在桌子上的书。 “这怎么可能?不许你侮辱陶公!”南郭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不信你再读读看呢?” 唐昭明顺势把改造好的叆叇给南郭霖戴了回去,自己转身离开了。 南郭霖都已经站起来准备与唐昭明舌战三百回合仔细辩词了,忽然“欸”了一声。 不用绑,不用绑在头上,叆叇也不会掉了,甚至比绑着还要牢些。 苏禾也发现了端倪,不敢相信地看向唐昭明。 南郭霖却第一时间拿起书来重读《桃花源记》,忽然就无法正视《桃花源记》了怎么办? 《桃花源记》当然不是淫词,但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尤其像南郭霖那样书读的很杂的人,一旦进入某种设定,是很难不胡思乱想的。 唐昭明就是看不惯南郭霖道貌岸然的样子,才故意恶心她。 李菁菁一直在门外等着唐昭明的报复。 不论怎样,她隐瞒自己身份就是欺骗,唐昭明一直对她那么好,她实在有愧于心。 可是唐昭明经过她时却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就那么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她甚至不敢追随她的脚步看过去,又默默地把头低下,眼泪在眶中转了一圈,啪嗒!啪嗒! “不赶紧回家,不怕你娘担心吗?” 唐昭明的声音传来,李菁菁双目炯炯朝她看去,一脸的不敢相信。 “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不请了?”唐昭明笑。 李菁菁脚随心动,边点头边一路小跑地过去。 “你不怪我?”她问。 “我怪你什么?” “我受南郭小娘子指使——” “所以呢?你害过我?” 李菁菁头摇得像拨浪鼓。 “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娘说了不可以害人的!” “那不就行了?” 唐昭明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前行,“你不仅没害过我,还帮过我,别忘了你可是我落水时唯一担心我安危的人啊,就冲此举,我至少欠你一个人情。” 李菁菁一下愣住,低头瞧了一眼肘下夹着的笔记,想起唐昭明先前多次替她解围的举动,默默念道:“可是我欠你的,要多得多得多啊。” 因为是临时去的,李母十分错愕,得知来人就是李菁菁时常提到的那位小友,李母感激涕零,纵然唐昭明再三表示随便吃吃就行,李母却始终不肯,硬是临时去市集买来新鲜的鱼肉瓜果,奉上一桌好菜。 偏生李母手艺极好,自家酿的梅子酒十分够味,唐昭明与夏甜一起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上了头,回家路上赶的车都是走蛇线的。 “甜甜,你就说今日这吃食,比起春香的手艺如何?”唐昭明忽然从马车里钻出来,一把搂住夏甜的脖子问。 夏甜:“春香是谁?没听说过!” “嘘!”唐昭明比嘘,钝着舌头道:“这话可千万别给春香听见,不然咱们以后,就都得来李家蹭饭了!!!” 主仆俩兴奋地哈哈大笑。 唐昭明忽然看向前方,如临大敌道:“你怎么不走直线?掉沟里去怎么办?我来!”说着夺过缰绳。 duang! 马车掉沟里去了! 殊不知此刻潇湘馆,春香心急如焚地守在院门前,时不时就要往屋里瞄两眼,急得直跺脚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两个人死哪去了还不回来?” 屋内,空瞳看一眼正襟危坐在桌边的王璇玑,自己在醉翁椅上躺下,一晃一晃地道:“都过了饭点了,还等吗?” 王璇玑沉一口气,面无表情道:“再等等吧。” 空瞳睨她,不解道:“上面到底说了啥?竟把你急成这样?” 王璇玑又沉了一口气,没说话。 其实这一次,她收到两封密令。 七日前从王嫣那里回来,参透唐昭明已知晓信鸽路线一事之后,上面便不再使用信鸽传递消息,而是改成了快驿,今早驿使送信来时,她着实有些吃惊。 没想到先生这么快就失了殿下的信任,她想。 此刻她瞧了瞧手里两封密信,一封让唐昭明进内斋,一封不让她进。 真叫她左右为难,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唯有亲自来找唐昭明,把主动权交她身上才好脱身。 “总是摇摆也不是法子,总要站一头吧。” 空瞳的声音传来,王璇玑朝旁边看去,就见空瞳已经在醉翁椅上睡着,正在说梦话。 不过她倒是点醒了她,总要站一头吧。 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先生和殿下之间,她只能追随一人,只此一人! “怎的弄成这幅样子才回来?遭了贼不成?”春香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王璇玑快步走进窗前,掀窗向外看,就见夏甜扛着唐昭明踉踉跄跄回来,与春香解释道:“差不多吧,车散架了,马也跑了,我和姑娘走路回来的。” “车散架了?什么贼这么大胆敢抢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姑娘怎么了?受伤了?”春香赶紧上来要给唐昭明瞧身体,却被一股子酒气熏得退出老远。 唐昭明眼尖,一抬头便望见窗子里王璇玑的半张脸,兴奋地跟什么似的。 “表姐?真巧,竟然在这儿遇见了!” 第40章 冲破枷锁 “什么巧不巧的?郡君一散学就在这等您,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春香赶紧帮着夏甜把唐昭明扶下来,正要去给二人准备些醒酒汤,唐昭明忽然自己站起来了。 背着手立直了身子,走路也不拐弯了,看上去哪里像是个喝醉的人? 夏甜:“……” 合着一路上净玩她了是吧? “你们都忙去吧,我与表姐单独说会儿话。” 唐昭明吩咐一声,自顾自进了屋子。 一进门就瞧见空瞳睡在她专属的醉翁椅上,鼾声轻轻的像个婴儿,连她走近了都没反应。 “她觉这么沉真的能保护你吗?”唐昭明不解。 王璇玑也是纳闷。 “还是头回见她睡这么香,莫扰她吧。”她说着,自己找了个地方坐。 唐昭明于是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喝完一杯,也没等到王璇玑开口,于是又倒了一杯,王璇玑仍未开口。 于是她干脆倒了第三杯,给王璇玑端过去道:“我这庙小,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表姐,喝杯茶吧。” “你用过的杯子给我用?”王璇玑仰头看她。 唐昭明于是把杯子收回来,用帕子把刚刚喝过的地方擦了一下,又给王璇玑端了过去。 “现在它是干净的了。” 王璇玑又看唐昭明,忽然别过头去气笑了。 “听说你把内斋的几位女公子得罪了个遍?” 唐昭明若有所思,“得罪吗?她们怎的不记我的好,只记我的不好?都进内斋了,心胸还如此狭隘,这内斋又有什么好进的?” “你不想进内斋?”王璇玑眉心微动。 唐昭明笑,歪倒在自己床上,翘个二郎腿道:“说得跟我想进就能进似的?” “所以你想进?”王璇玑又问。 唐昭明偏头看她,仔细打量她神情。 “上头又给你指示了?”她问。 王璇玑不说话。 唐昭明:“很难办?” 王璇玑看她一眼。 唐昭明笑,坐起来靠在床上,抱臂道:“竟然把你都难住了,甚至跑过来求我?” “本郡君是来提醒你的!”王璇玑辩解。 “哦?”唐昭明看她,“洗耳恭听。” 王璇玑沉思片刻,道:“我大梁女子,一直很难。” “女子作为男子的附属,处处受限,男子可以读书科举入仕,女子却只能三从四德七出三不出。婚姻不幸不可和离却可被休弃,丈夫离世不可改嫁却可被变卖。” “即便那些因为特殊原因而被允许出去做工的女子,也因为女子身份而低人一等,同工不同酬,干最重最累的活,还要处处受人白眼。” “最最可恶的是开元三年颁布的婚嫁制度!朝廷为增加人口,强制早婚,男子十六岁娶,女子十四岁嫁。这本没有什么,但朝廷却只对满十四岁不嫁的女子处罚,而对满十六岁不娶的男子却不予追究,使得女子在律法上成为了家族的负累,加重了世人对女子的歧视,使大梁女子本就不易的日子雪上加霜。” 听到这里,唐昭明不禁想到自己,到明年,她也要满十四岁了。 唐人凤疼爱她,眼光又高,加上家中没有儿子,因此对女婿人选十分挑剔,迄今未有定论。 如今她家出了那等大事,她因为谢灵玉的关系保住一命,却也一朝落难成了平头百姓,婚事怕是更不好谈。 王嫣当然不会在乎那点罚银,但若官府以身为朝廷命妇不起表率作用的罪名怪罪下来,恐怕就连谢灵玉也会吃不消。 思及此,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怎的?外婆要给你说亲了?” 唐昭明想到王璇玑比她大两个月,到明年初,她就要满十四岁了。 “不如跟她说说,给我也说一门?” 王璇玑看她,眼中略微带些怒气。 “本郡君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只看到男女之事吗?” “不然呢?”唐昭明不以为意,“毕竟是婚姻大事,凭你我身份,挑男人呀,总要挑个品貌出众活又好的呀。” 唐昭明已经开始畅想,活了三世,她没有好好尝过男人的滋味,没被任何一个异性真正的爱过,要说她有什么遗憾,也仅此而已了。 王璇玑却像只炸了毛的孔雀,欻的一下站起来道:“唐昭明!” 这一声怒吼,把在旁边睡觉的空瞳都直接吵醒,噌的一下从醉翁椅上弹起来拦在了王璇玑身前,敏锐地捕捉到床上躺着的唐昭明后,目不斜视盯着她,浑身戒备。 王璇玑似乎还未消气,声音冷冽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王璇玑此生定要将压在大梁女子身上的枷锁砸个粉碎!让我大梁女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昂首挺胸,堂堂正正!你若无此想法,便趁早离开女斋,莫要碍我的事!” 王璇玑说完,看也不愿看唐昭明一眼,甩袖领着空瞳而去。 春香与夏甜听到里面争吵,挤着进来,就瞧见唐昭明愣了一会儿神,无事一般躺回床上,双臂抱着闭目道:“真是的,大晚上发什么神经?扰人美梦。”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唤道:“春香啊。” “奴在呢。”春香上前。 唐昭明:“我解酒汤呢?” “奴这就去拿!”春香赶紧往出走。 “来不及了,快拿盆来!”唐昭明一个翻身,哇的一声。 亏得夏甜反应快,拿痰盂接住了。 两个奴婢一番收拾,折腾一会儿,总算是好好服侍唐昭明睡下了。 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样,唐昭明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见一个女子跪在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蓬头垢面,戴着枷锁,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想靠近一些看那女子的模样,却发现她的脸一直在变,一会儿是春香,一会儿又是夏甜,之后又是谢灵玉、王嫣、包尚雪、李菁菁、曹红玉、南郭霖,最后变成了她的样子。 正当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时,一个女子提着铁锤冲进来,高高举起,砸向那女子的头颅。 可那女子,是她啊! 唐昭明抬起头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举着铁锤的女子正是王璇玑。 “誓要将我大梁女子身上的枷锁砸个粉碎!”她高喊。 铁锤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枷锁碎了,可枷锁下面那瘦小的身影又能扛过几下? 血肉模糊,泪流满面,终于,在铁锤又一次砸下时,恐惧让她发出一声震透耳膜的尖叫。 唐昭明梦中惊醒,回忆着方才梦中影像,不禁勾了勾唇角。 “砸破枷锁呀,这个世界的剧本,原来是这样写的吗?”她自语…… ? ?这两天没了福利月票,排名掉得厉害,不过我掐指一算,说我这本稳的很,所以不担心,等我上架给你们爆更。 ? 但是也不要忘记给我投票留言哦,爱你们! 第41章 下战书 这日清早,大约是因为做了噩梦没了睡意的缘故,唐昭明上学格外早。 夏甜在前头赶车时都忍不住哈欠连天的。 加上昨天唐昭明把马车赶沟里散了架,还跑丢了马,今日临时用的大长公主府上的马车着实有点不顺手。 她整个上学路上都是一副苦瓜相。 这狗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这种想法她一刻钟要想上百遍。 “夏甜啊,你幸福吗?” 唐昭明忽然发问。 “呃?”夏甜沉了沉眸,心道她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唐昭明于是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身为大梁女子,你幸福吗?” 这莫名其妙的,怎么还开始思考人生了? 夏甜不理解唐昭明是哪根弦不对劲,但她倒是想真诚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那要看跟谁比了,要是比起外面那些温饱尚且不足的女子,奴自然要幸福多了,但奴也听说有个地方的女子可以与男子平起平坐,大家同工同酬,女子甚至可以做男子的主,男女之间可以自由嫁娶,不受父母约束,想来那个地方的女子,会更加幸福吧。” 这不就是唐昭明前前世生活的地方吗? “哦?”唐昭明大惊,探出头来问道:“你怎么听说这个地方的?” 夏甜回头看唐昭明,眼神略微有些闪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奴在京城时,每每出去替姑娘办事,路过瓦子遇见有说书的,都会停下听一会儿。” 夏甜说着,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其实那段时间,全京城的瓦子都在说这个,大家都说跟四皇子有关。” “四皇子?” 唐昭明眉头一紧。 瓦子里的说书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必须有能够拿到第一手消息的门路,有编故事的头脑,还得有一张能说会道让人信服的嘴。 有身份的人想要传递某种信息,或者给自己造势,往往会花上些钱,找这种说书人来说上一段,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就是最早的媒体。 “嗯,”夏甜点头,“大家都说,四皇子想要创造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四皇子啊,”唐昭明若有所思,坐回到马车里,“原来是四皇子吗?” 夏甜回头看唐昭明,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车了。 唐昭明却脑子转得飞快。 王璇玑大概率是个古早女权主义者,但她想做的事情太大,凭她一个人绝对无法完成,所以她需要一个庞大的组织,也许根本已经形成了这个庞大的组织。 而这个组织的核心人物,难道是四皇子吗? 她还以为是福康公主来的。 可是四皇子身为男子,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替天下女子出头? 而且这一切又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想解放大梁女子就去做啊,她又没碍着他们,为什么非要杀她?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之谜? 唐昭明眼珠转了又转,终是摇了摇头,她和唐人凤长得可像了,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但有一点唐昭明可以肯定,那个想杀她的穿越者,一定在四皇子身边,而且深受信任。 哐当! 马车忽然停下来,唐昭明猝不及防,双手拉住车窗才不至于摔出车厢。 “出什么事了?”唐昭明问。 “是包小娘子,姑娘莫出来,奴来解决。” 夏甜说着跳下马车,外头传来几声打斗,然后就没声音了。 紧接着包尚雪掀帘子上来,一屁股坐在了唐昭明的旁边。 “你腿好得挺快啊。”唐昭明盯包尚雪小腿。 “别动,你那武婢已经被我的人制服,你若乱动定会受伤。”她提醒。 唐昭明于是顺着车窗缝往外瞄,果然瞧见夏甜被两个带刀侍卫制服,半点动弹不得。 “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竟然带两个侍卫,你不讲武德啊。”唐昭明笑。 包尚雪斜睨她,一脸嫌弃。 能一出手就把她哥哥包文龙打成那个熊样,你还手无缚鸡之力? “没法子,看见我哥哥被人打成那样,不得不防。”包尚雪冷声道。 唐昭明:“你哥哥的事,我很抱歉。”她面露憾色,是真的愧疚。 包尚雪却更气了,瞪了唐昭明一眼,但她时间紧急,并不打算在这事上耽误工夫。 “朝廷催得急,我今日便要随爹爹去京城了,临走时不见你一面,我心难安。” “哦?我这么重要的吗?”唐昭明笑。 包尚雪睨她,那日曹红玉与唐昭明吵完架就去她家找她吐槽了一番,包尚雪也因此了解了一些唐昭明的性子。 如今她这样玩世不恭没个正形,包尚雪虽然心里不爽,但反正打不过也吵不过,不如就当没看见。 “我是来跟你下战书的!”她看向唐昭明,很认真地道。 唐昭明看她,没说话。 不是都要走了吗? 下什么战书? 只听包尚雪继续道:“那日关于我未婚夫婿一事,被你教训之后我回去想了一下,你说得确有道理,所以你爹害我未婚夫婿一事,我不与你计较,但是你打伤我兄长还羞辱他这事儿,我定不会放过你,我们全家都不会。” “所以呢?”唐昭明挑眉。 包尚雪直截了当:“你可知我爹此次赴京是为何?” “不就是为了调查四皇子谋逆一案吗?” 百晓生张巧娥都说了几百遍的事,她再不想知道也早听过了。 唐昭明有点不耐烦地回答,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一不小心,给她爹唐人凤结了个要命的仇家啊。 眼下大皇子一党覆灭,四皇子谋逆案重审,包承恩在这个时候调任御史中丞,重查四皇子谋逆一案,明摆着他就是四皇子一党的人,就算不是,至少也是皇帝的人。 所以四皇子这次必定逃过一劫,平步青云,妥妥地等着冬月立储了。 可包承恩能帮四皇子翻案,却不一定会帮唐人凤,尤其在唐昭明以势压人,利用谢灵玉污蔑包尚雪,还羞辱了包衙内之后,两家简直是结下梁子了。 要知道包承恩要调任的不是别的位置,就是唐人凤之前担任的御史中丞啊,想在他的办公场所翻出点什么不该有的,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 ?明天周末,周末双更哦。 第42章 冬月宫宴 思及此,唐昭明瞟向包尚雪,狐疑道:“你真是来下战书的?” “不然呢?”包尚雪高扬起下巴:“难不成还是提醒你来的?” 她说着,转头凝着唐昭明道:“我若是你,会想法子凝聚力量,尽快回到京城帮你爹。真是可怜,你爹那样精明之人,竟然膝下无子,关键时候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呢。” 这分明就是来提醒她的,唐昭明想,面上带一点微笑。 “包小娘子可否指条明路?” 包尚雪微微侧头,打量门外两个带刀侍卫动静,低声道:“福康公主。如今能救你爹的,只有她了。” 唐昭明挑眉,似是有点惊讶。 “我以为你会说四皇子。” 这回又换包尚雪惊讶了,看向唐昭明,一脸嫌弃。 “你也得够得着才行。” “那福康公主我就够得着了?”唐昭明问。 包尚雪轻哼:“你现在是够不着,但进了内斋就有机会。” “你是指柔佳郡君?”唐昭明问。 包尚雪笑:“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唐昭明不解。 包尚雪有点不耐烦,“你可真笨!” 唐昭明笑,还是头回有人这样评价她。 包尚雪倒还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今年冬月皇上过寿,福康公主会在宫里宴请各州学女斋的首席,届时允许各首席带一名心腹伴读一同出席。” “还有这等事?” 唐昭明这阵子一直游离在外斋下舍,对于女斋的各种消息确实没怎么关心。 “那是自然!” 包尚雪重新坐直了身子,轻哼道:“不然你以为我和曹红玉那等身份,作甚非要进女斋给王璇玑伏低做小,还要跟南郭霖那个小贱蹄子平起平坐?” 唐昭明挑眉,“包小娘子真是眼高于顶,一般人怕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包尚雪十分不喜欢唐昭明这样阴阳怪气,却没有发作,反而软着声音道:“你知道就好。” 唐昭明笑,心领神会,但很快又愁眉道:“只怕我爹他熬不到冬月呢。” “不可能!” 包尚雪斩钉截铁:“我爹既要为四皇子翻案,就不可能治你爹谋逆,定然会想别的罪名,只要不是斩立决,必定要先过秋审,再过朝审,再加上皇上大寿不宜见血,怎么着也要挨到冬月之后再问斩,届时你只需讨到福康公主的欢心,哄着她去请皇上大赦,你爹自然无事。” “要那样的话,也只是保住命而已,我们家可就什么都没了。”唐昭明自言自语。 “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不然凭你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包尚雪嫌唐昭明贪得无厌。 唐昭明点点头,忽然大声说道:“多谢包小娘子指教,他日事成,没齿难忘!” 包尚雪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唐昭明嘴,对着外头大声道:“谁指教你了?你少胡说八道!我是来提醒你,以后走夜路小心点,当心一不留神就给人杀了!” 她说完钻出去一跃跳下马车,大步流星朝前走。 “唐昭明,今日我看在朝尊大长公主的面子饶你一命,他日你若敢在京城出现,我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报我哥哥受辱之仇!” 她说着钻进自己的金翠犊车,两个带刀侍卫上马追随。 夏甜第一时间冲进来查探唐昭明状况,却见唐昭明无事人一样两根手指拄着太阳穴,似是在想问题。 “姑娘,她干什么来的?”夏甜知道唐昭明无事,便打听起来。 唐昭明:“没什么大事儿,劝我进内斋的。” “又来?” 夏甜诧异,这几日单是她知道的,就不下三个了。 叫一个外斋淘汰位还逃课七日的女公子初次月考就进内斋,他们真当唐昭明是神仙啊。 除非—— 夏甜想到什么,凑上前去道:“姑娘可想去求求殿下?” 没错,只要谢灵玉肯帮忙,倒是也不成问题。 本来内斋就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女可以免试入学的,只要谢灵玉认下唐昭明的身份,直接把她弄进去根本不成问题,大不了不占外斋递补的名额就是。 “不可。”唐昭明若有所思,“真要如此,就是坏了福康公主的规矩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州学女斋是福康公主设立,自然是她的势力范围,若是唐昭明借谢灵玉的势硬要破坏女斋的平衡,那便真是把福康公主给得罪的透透的了。 到时候别说是救唐人凤,只怕连她也自身难保。 “那姑娘要如何?”夏甜纳闷。 唐昭明看向车窗外,心中惆怅。 “太久了。” “嗯?”夏甜没听清。 唐昭明于是收回视线,闭目养神道:“等到冬月,就太久了。” 夏甜并不明白,但瞧见唐昭明呼吸渐渐平缓,知她想在上学路上补个回笼觉,默默退了出去,继续赶车。 等到了女斋,夏甜第一时间拿了渔具和水桶。 “姑娘,春香早上抱怨您成日拿渔具来女斋,也不见半条鱼,嘱咐叫你今天多少带回去一条,她要煨老汤。” 不想唐昭明却没接渔具。 “今日不钓鱼,你回去路上买一条给她便是。” “不钓鱼,那干什么?”夏甜不解。 “听你这话问的,来书院当然是来读书,谁像你一样不务正业?”唐昭明笑,背着书袋大步进了门。 这几日因着唐昭明不务正业的缘故,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都是在假山上上课,初时她们还要进修道堂放下东西,后面几天干脆直接去假山报道,吴道子来上课也不进修道堂,先往唐昭明那走一圈,背上三五篇劝学,见她没有进学之意,再上山授课。 今日吴道子来迟了一些,假山上已传来女公子们自行读书的声音。 他便向往常一样先绕到假山后面,瞧见假山后面坐着一个人正钓鱼,便以为是唐昭明,于是叹口气,双手一背,开始了今日之劝学。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三句背完,吴道子歪头看一眼假山背后那人,见对方没有半点反应,于是叹口气,又放大嗓门背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咳咳咳!” 大约是吼的太大声,一阵风凉了嗓子,吴道子咳嗽不止,差点把肺腑咳出来。 假山后面那人终于回过头来,关心地看向吴道子问道:“吴教授?您没事儿吧?” 吴道子却是双目炯炯,目瞪口呆:“你,怎么是你?你在这干什么?” ? ?今明两天双更,五分钟后还有一更,要继续支持我哦,宝子们! 第43章 孺子可教 曹红玉歪着个头,玩世不恭道:“我钓鱼啊。” 昨日与唐昭明打斗之后,曹红玉对唐昭明甚是感兴趣,左右在文昌阁也无人说话,不如下来与唐昭明一起钓鱼,相互为伴。 谁知道今早唐昭明却没来,但她来都来了,便干脆坐下钓了起来,也学着唐昭明一样,钓了就扔,扔了再钓,倒是还别有一番乐趣。 “你在这钓鱼,那唐昭明呢?” 吴道子吹胡子瞪眼,一想到自己刚刚劝学那傻样子都叫曹红玉瞧见了,他就气上心来。 曹红玉也是冤枉,“我还想问您呢,她不是您的学生吗?”说着她眼珠滴溜转,忽然瞪大眼睛道:“该不会是钓鱼也钓烦了,干脆不来了吧?” “你真是!”吴道子指了曹红玉几下,骂道:“好的不学学这个,赶紧回去上课去,当心南郭先生告到你爹那里,回家挨鞭子!” 吴道子说着,背着手就走。 假山上吴晴瞧见他远去,忍不住站起来问道:“祖父——吴教授,不上来授课了?” “上什么上?人都不在了,我在上面讲课给鱼听吗?都给我回修道堂去!”吴道子说着,气呼呼往修道堂走。 吴晴等人便也不敢耽搁,快速下了假山往修道堂小跑,毕竟不好叫先生久等。 李菁菁最是好学,是第一个进修道堂的,一进门,她人就愣在了门口,还把后面几个跑着来的女公子也一并拦住了。 “唐小娘子?”李菁菁愣愣问。 唐昭明手拿书卷,并不抬头,道:“都上课多久了,才想着来,这个课堂里到底有没有人在学习呀?” “哦。” 李菁菁也不耽搁,赶紧进来在自己桌案边坐下,只是总忍不住偷看唐昭明。 “还不进去?是都打算学那个唐昭明罢课吗?” 吴道子的声音传来,众人不敢再愣神,纷纷进了课堂。 吴道子于是闷头进来,一屁股坐在书案边上,自言自语道:“好好一个学堂,被她一个顽童搞得乌烟瘴气的,不来也好,不来也罢!” “咳咳!”吴晴小心提醒她。 他还发脾气:“咳什么咳?要咳出去咳去,不要影响其他人读书。” “要论聒噪,还是先生更胜一筹。” 角落里一个声音传来,吴道子气上心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刚准备发难就哑了火。 “你怎么进来的?”吴道子大惊。 唐昭明笑:“走进来的呗。” “我是说你何时进来的?”吴道子到这会儿还懵着。 吴晴再不想叫旁人看自己祖父笑话,忙替他解惑道:“教授,唐小娘子先前就在教室里,已经读了有一会儿书了。” 吴道子面露欣慰之色却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于是故意板着脸道:“谁叫你进来的?我修道堂是你想进就进,想不进就不进的地方?出去!” 先生发火,女公子们本来噤若寒蝉,一听这话,纷纷看一眼唐昭明又看一眼吴道子。 心想不是天天去劝学,怎么把人劝回来了,又要赶人? 认真的吗? 合着她们几个是你们师徒俩的陪衬是吧? 吴道子还拍上桌子了。 “为师的话,你是铁了心地不听了是吧?还不出去!” 唐昭明这次倒是没犟嘴,起身给吴道子行了一礼,拿着书出去了,也不走远,就站在门外屋檐下,脊背笔直,目不斜视。 吴道子瞄一眼,更觉欣慰,于是不再耽误工夫,把书往前翻了几页道:“今日我们讲《诗经.葛覃》。” 众人猛一抬头,鹿小娘子弱弱举手,道:“教授,“葛覃”是一开学便学过的,如今不是该讲《绿衣》了?” 吴道子振振有词:“你这么明白,不如你上来讲?” “弟子不敢。”鹿小娘子又默默垂下头去,把书翻回到《葛覃》一页。 吴道子于是看向门外那张依旧笔直的脊背,见其也跟着翻书,一脸欣慰道:“不算今日,两日之后便是初次月考,为师今日先带你们把前文所学复习一遍,明后两日再学习绿衣。” “复习?那不是应该从《关雎》开始?”孙小娘子小声嘀咕。 古阿芒冲她比嘘,看着门外唐昭明笑道:“一定是因为《关雎》简单,不需要复习,所以教授才要从《葛覃》开始讲,对吧?” 吴道子这次倒没发火,闷吭一声道:“为师只讲一遍,你们用心记,有不明白的地方,下课之后自来问我。” 说着,他先自己朗读了一遍《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古,维叶萋萋……” 一篇读完,他又开始讲经意:“这一篇是《诗经》中道德教化的经典之作,赞美了贵族女子出嫁前躬行女工、勤俭持家、尊敬师长,具备归宁父母以尽孝道的美德。诗篇中所描述的女子,是你等之典范……” 讲完《葛覃》,吴道子又讲《卷耳》,再讲《樛木》、《螽斯》直到《柏舟》,共计十九篇,过得很快,但唐昭明依旧脊背笔直,时不时还用小毛笔在书中记些笔记。 吴道子看在眼里,十分欣慰,心情也大好了许多。 “孺子可教!”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引得正在奋笔疾书的众人纷纷抬头看他。 吴道子略觉尴尬,啪嗒一声把书一合,起身道:“今日便到这儿,散学。”说完就出去了。 众人纷纷松一口气,心道吴道子真是抽风,平日恨不得讲完一篇就散学,今日硬生生讲了十九篇,拖堂近一个时辰,其他斋舍的女公子估摸都到家了。 吴道子倒不觉得,特意停在门前与唐昭明说话。 “为师方才讲的内容,你可都跟上了?”他问。 唐昭明一改常态,十分恭谨,“都听了的。” 吴道子欣慰点头,慈祥可亲。 “可有不懂之处?” 唐昭明摇头:“先生讲得通俗易懂,并无不明白之处。” 吴道子满意一乐,摸着山羊胡笑得合不拢嘴,心道这下他的饭碗可算保住了。 “站了这许久,快回家歇着去吧,明日进去好好坐着学吧。”说完,便三步一回头地笑眯眯地走了。 吴道子一走,坐在门口的吴晴也便跟着出来,却被唐昭明一把拦住。 “不许走,我有话要说。” 唐昭明偏头,不止看吴晴,还看着她身后的每一个女公子…… 第44章 全员晋级 “你说要我们全部留下来,没有人淘汰?” 修道堂内,六位女公子聚到一处,除唐昭明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止没人淘汰,我们还要比精勤堂的人考得更好。”唐昭明扬起下巴,胸有成竹。 “切!” 孙小娘子第一个发出声音。 “甚至不是大雅堂,而是精勤堂?那可是上等生欸,最有可能递补进内斋的一群人,你怎么不干脆说,让我们考进内斋去呢?” 孙小娘子开始收拾书袋,准备散学了。 “可是要是比精勤堂的人考得更好,不就等于拥有了进入内斋的资格了吗?”李菁菁弱弱道。 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她吸引了去。 古阿芒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两眼放光看向唐昭明道:“这么说,你拿定主意了?” 吴晴和鹿小娘子亦朝唐昭明看去,虽然她们不知道古阿芒和唐昭明私下里聊了什么,但眼下女斋里最大的事,莫过于谁会拿到那个递补进内斋的名额。 论身份,唐昭明当然有资格免试进去,但她如果要这样做,就不会跑过来跟大家说出刚刚那种话了。 “别卖关子了,不如说说你想怎么办?”吴晴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坐直了身子,抱臂道:“首先,你们得保证对我无条件信任,考试时必须按照我说的去答题。” “按照你说的?”古阿芒眼睛又放光:“这么说,你已经提前拿到初次月考的题目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齐齐看向唐昭明,神情各异。 唐昭明摆手笑:“这怎么可能?教授不是说了,考试题目通常为当日清早,南郭先生当场来出,怎么会有人提前拿到题目?” “切——” 这下不止孙小娘子,其他人也都跟着去收拾书袋,不再理会唐昭明了。 本来嘛,唐昭明,现在可是在淘汰位啊。 也就是说,她是全女斋最后一名。 原本这个排名也不算什么,毕竟她是因为入学晚,没有参加开学的摸底考试,所以才暂列最后一名。 且她出身士族大家,又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底子一定不会差,只要她肯努力,勤勉一些,月考时未必就不能名列前茅,甚至考进内斋。 可她偏偏没有学习啊。 本来就比旁人晚了十日入学,落下不少功课,入学到现在,除了第二日听了一天课之外,其余时间不是落水就是在钓鱼,根本没有好好上课。 这样的人,竟然叫她们这些一直在好好上课的人考试时按照她说的答题? “我看你是怕自己被淘汰,特意拉着我们垫背吧?” 孙小娘子狠狠瞪一眼唐昭明,背着书袋就要走。 眼见着除了李菁菁和古阿芒之外,所有人都收拾好书袋朝门外走,就连李菁菁也开始犹豫着,三不五时地朝她看去时,唐昭明终于开了口。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们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众人听了,渐有停下之意,唯孙小娘子继续往前走道:“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她这人惯会骗人的,你们都不知道,那日真是她绊了我——” “孙小娘子,不如先听听唐小娘子有什么主意?再做决定不迟。” 古阿芒打断了她,这种时候,再提当日落水一事的原委并无意义,毕竟罪魁祸首包尚雪都已经离开了。 “是啊。”李菁菁也开始劝大家道:“万一唐小娘子真有法子把我们都带进精勤堂,那没有参与的那个人,岂不是就要被淘汰了?” 听到这话,先前还在犹豫的吴晴和鹿小娘子立即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坐好。 孙小娘子自然不会傻到孤军奋战。 “真是败给你们了,我倒要留下来看看你们怎么给人卖了还帮人提鞋。”说着,她也回到自己书案边坐好。 修道堂里总算安静下来。 唐昭明于是转头看向李菁菁道:“菁菁,你方才听吴教授讲经时,可有觉得哪里奇怪?” 李菁菁皱眉回忆一番,点头道:“确实有点。” “当然怪了,教授平时讲课,恨不得一篇经讲三天,今日一口气讲十九篇,自然与平日不同。”孙小娘子耻笑。 “不是的。” 李菁菁摇头,默默从书袋里拿出了之前唐昭明给她的大雅堂的内容讲义。 “这是大雅堂鹿教授亲手记的,这阵子我一直在看,可是这上面对于诗经的讲解,与吴教授方才讲的有点不一样。” 鹿小娘子第一时间把笔记拿了过去,仔细翻看,纳闷道:“确实是叔父的笔迹,只是这份笔记,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鹿小娘子自己尚未拿到呢。 李菁菁一时惊慌,忙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倒是半点不遮掩,道:“是吴教授怕我月考被淘汰了会被大长公主怪罪,特意求鹿教授帮我记的,我因为用不着所以转送给了菁菁。” “你会有这么好心?”孙小娘子持怀疑态度。 “不要这么说唐小娘子啊,她一直很好。”李菁菁替唐昭明说话。 “不过叔父讲经素来通俗易懂,擅长化繁为简,笔记内容与吴教授讲的不一样又有什么奇怪的?”鹿小娘子并不贪恋李菁菁的笔记,只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唐昭明于是又叫李菁菁道:“菁菁,你来说说看呢?” 李菁菁若有所思,道:“立意,不大一样。就比如《葛覃》,吴教授讲这是一篇讲贵女虽身份高贵却依旧热爱劳动孝敬父母的优良品格的文章,但鹿教授的笔记里却说这篇经歌颂的是底层劳动女性。” “有这等事?” 鹿小娘子又把笔记拿了回去,仔细翻看,不光她,吴晴、古阿芒,就连孙小娘子也跟着围了过去,把鹿教授的笔记依依看了个遍。 “不光《葛覃》,《卷耳》、《螽斯》,后面许多都不一样!”孙小娘子发出惊诧,“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吴教授的讲义主角皆为贵族,而鹿教授的讲义里,主角皆为底层百姓?” 唐昭明挑眉,鹿教授的笔记她没有全看,当时只是匆匆瞟了一眼,见与她前前世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诗经讲义》里记载的内容大差不差,就转送给李菁菁了。 可方才她在门外听吴道子讲课,发现内容与她学过的有很大出入,所以一路都在记笔记,发现十九篇内容,只要涉及到主角身份,都会有很大差异。 于是她不得不思考一个关于外斋到底为什么会分上中下舍的原因。 毕竟第一届,大家都是同期,还没有像现代学校那样分个一二三四五年级必要,真要如此,以后等年纪小的女公子进来,难道还要分低斋高斋上中下? 虽然先前李菁菁和古阿芒解释了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最最重要的是,女斋,其实是个解放思想的地方啊。 这个道理从那日王璇玑去潇湘馆找唐昭明说了那一席话,她忽然就懂了。 “我要是猜的没错的话,精勤堂古教授的讲义会更不一样!”唐昭明笑,目光移向古阿芒…… ? ?今天也是双更,祝大家周末愉快哦! 第45章 亲近 身为古教授的女儿,古阿芒当晚回家就去古教授的书房偷了讲义抄了一份。 第二日早早来到修道堂时,包括唐昭明在内的其他女公子也早就如约到了。 “你们都不知道昨天多惊险,差一点就被我爹给发现了。”古阿芒摸着胸口,一想到昨夜惊险都还会心惊。 “那有什么关系?你爹难道不希望你月考能更进一步?”众人看古阿芒。 古阿芒叹气,“你们不懂,我爹虽然是个教授,但最是死板,‘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他的口头禅。” 众人咋舌,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到精勤堂教书吗? 当然不可能了。 唐昭明意味深长地看向古阿芒。 福康公主设立州学女斋,临安府作为大梁第二大州府,此地的州学女斋必然备受关注,从学监到教授的人选,无不是公主亲自遴选,精勤堂作为可以直接递补内斋名额的外斋上舍,教授人选必定是公主信任之人。 说不定他也共同参与了公主的计划。 在一个意在解放女性思想的地方传授最先进的女性思想之人,竟然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 能说他是迂腐吗? 唐昭明不这么觉得。 在她看来,古教授分明看清了此举凶险,不想把女儿拉下水罢了。 这原来就是外斋三位教授的后嗣都被安排在远离权利中心的修道堂的原因吗? 如此看来,先前古阿芒对此事的分析,还是肤浅了,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啊。 只是古教授大抵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古阿芒是极具野心又眼光毒辣的一个人。 就像她短短几次较量就看出唐昭明的实力这一点,她就不会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啊。 思及此,唐昭明冲着古阿芒手里的笔记扬了扬下巴,道:“抄了一晚上,可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有点不一样。”古阿芒道,正欲给众人解释,外面忽然进来一人。 是吴道子。 这会儿瞧见女公子们一个不落都在课堂,吴道子甚是欣慰,摸着山羊胡道:“后日就是你等初次月考的日子,为师为你等殚精竭虑,几乎一夜未睡,今日早早过来,不想你等与为师的心思竟是一样的,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吴道子说着,乐呵呵在书案边坐下,絮絮叨叨又讲一日,先讲《绿衣》,然后复习。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你等只要将为师所讲内容记在心里,明日为师再带你们深化一下,后日月考定不会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下面,就见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埋头苦读,深感欣慰,点了两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这边孙小娘子抄好笔记,立时将笔记传到唐昭明那里,然后拍拍古阿芒的背,又拿了一册继续抄。 一整堂课,修道堂几位女公子压根没听吴道子的课,都在抄古阿芒拿来的六册笔记。 除了唐昭明,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听了吴道子讲《绿衣》,很仔细地在做笔记。 待到众人又传了一轮时,李菁菁从她这里拿笔记时才发现她根本没抄古教授的笔记。 “唐小娘子,你怎么没抄啊?是来不及吗?” 李菁菁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停笔,回头看唐昭明。 唐昭明却笑道:“因为都不是正确答案,又有什么必要抄呢?” “不是正确答案?”李菁菁不解。 孙小娘子更是抢了唐昭明的笔记过去看。 “好啊,叫我们去看鹿教授和古教授的笔记,你自己却在记吴教授的讲义?原来你真是想拉我们垫背?”孙小娘子好气。 “哎?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啦,总不叫人把话说完。” 唐昭明从孙小娘子手里拿回笔记,笑着解释道:“诸葛孔明曾说过,集众思,广忠益也。” 她说着,在笔记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抬起头来给大家解释道:“鹿教授和古教授的讲义我都听过,唯独吴教授的讲义还算新鲜,是以我把它记下来,多听多看,更方便从中找规律啊。” 说着,她看向古阿芒,笑问:“阿芒,你现在和大家说说,古教授的讲义,和鹿教授的讲义又有什么不同?” 古阿芒刚想说话,孙小娘子忽然不满道:“从昨日我便发现,你叫我们时并不以娘子相称,而是直呼其名,怎的?我等还未同意与你结盟,你竟自封老大了?” 大梁礼仪,只有长辈和上级可以直呼人名,同窗之间只可称字或号不可称名。女子无字无号,便以姓氏在前,根据女子年纪称娘子或小娘子以示尊敬。 这会儿唐昭明直接唤李菁菁名字,是犯了忌讳了。 唐昭明笑:“不敢不敢,只是这样亲近些,毕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嘛。” “战友?”吴晴接话。 唐昭明笑着点头:“嗯,我觉得是。” 吴晴也跟着笑:“我喜欢这个称呼。” 说着她看向唐昭明,双眼微眯成月牙状道:“昭明,请多多指教。” 唐昭明笑着点头,道:“请多多指教,晴儿。” “晴儿?”吴晴微微睁大眼睛。 就连家中母亲也不曾这样叫过她,听起来极其亲密。 唐昭明于是笑道:“我认识的一个人便叫晴儿,身为亲王的女儿却一点架子也无,温婉大气又清醒仗义,很得人喜爱。” “那和吴小娘子很像啊。”鹿小娘子笑着看向吴晴。 吴晴心里受用,看向唐昭明道:“辛苦你为了夸我还现编出个人来,咱们大梁现在连储君都没有,哪来的亲王啊?” 唐昭明不多解释,看向鹿小娘子叫了声“蓉蓉”,鹿小娘子亦唤唐昭明一声“昭明”。 唐昭明又看孙小娘子,不等她开口,孙小娘子自报家门道:“孙茹梅,叫我阿梅好了。” “我知道啊,”唐昭明笑,郑重道一声“阿梅”,然后问道:“现在可以让阿芒说一下笔记的差异了吧?” 孙茹梅撅嘴:“谁拦着她了似的。” 古阿芒冲她笑笑,转身陈述:“我爹的讲义里对于诗经中所描述的人物身份定义非常含糊,并不特指某一群人,好像只是就事论事。” 后面半句古阿芒说得声音极小,似乎连她也不大确定。 毕竟她抄的这份是古教授自己用的讲义,写得潦草一些也没什么稀奇,反正只要他自己看得懂即可,说给学生听的,未必就不是鹿教授讲义里那样。 但唐昭明的回答却肯定了她的猜测。 “没错,精勤堂的讲义,消除了阶级。” “阶级?” 众人似懂非懂,这个词汇并不陌生,但从唐昭明嘴里说出来又好像不是她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啊…… 第46章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你们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 唐昭明笑,忽的从书案边上站起来,背手踱着步道:“反正咱们手上所有的笔记内容,都不是正确答案。” “此话怎讲?”吴晴回头看她。 唐昭明刚好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她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噗——” 孙茹梅忍不住笑,没记错的话,唐昭明来女斋这么久,好像就听了那么一堂课,她倒是会活学活用。 唐昭明没在意孙茹梅的反应,转身看向所有人道:“或许我们不带入自身,回归到作诗之人本来的样貌,不添油加醋,那便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众人若有所思,不大理解。 倒是鹿小娘子先开了窍,问道:“你是说不解析,只直译?” 吴晴和古阿芒回头看她,古阿芒不解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只直译不解析?这不符合我们读书的道理啊。” “所以并不是不解析啊,”唐昭明道:“我的意思是,不做多余的解释,让诗句回归创作者本来的用意。” “可你又不是创作者,又怎么会真正知道本意?”孙茹梅还是觉得不靠谱。 “看字面意思啊。”唐昭明说,“比如你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可是诗歌毕竟不一样吧。”李菁菁弱弱问。 唐昭明回:“哪里不一样呢?” 见大家都不回话,她又道:“《毛诗序》中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别的我不敢言,但《诗经·国风》中的诗篇大多记录了周朝各地风土人情,多为地方百姓所做,诗篇中所描述情景,与你问我吃饭了没,又能有多少不同呢?” “你能为你说的负责吗?”吴晴问,神情肃重。 她可是吴道子的孙女,要让她违背祖父的意志,在考试时使用唐昭明的方法,她需要一个保证。 唐昭明看她,停顿片刻才发声。 “不能。” 众人瞠目,她又道:“可是就算我的猜测错了,对你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她重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道:“都考不好,淘汰的只我一个,但若我猜中了,结果会大不一样。” 众人一听,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是啊,那可是比精勤堂所有人都高的位置,是最接近内斋的位置,甚至直接进入内斋做王璇玑的伴读都有可能。 “哎呀,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你快说说正解吧,这都散学多久了,肚子都要饿瘪了。” 孙茹梅话音刚落,隔壁鹿小娘子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大家笑了一阵,唐昭明忽然灵机一动,看向李菁菁道:“那么多篇诗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都到菁菁家去用饭,边吃边说?” 众人纷纷看向李菁菁,上次她带来的葱包烩,大家可是都吃了的,那个味道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流口水。 可是李菁菁家的条件…… “这样不好吧?”孙茹梅犹豫道:“没提前招呼,菁菁会不会不方便?” 李菁菁也有些尴尬,上次唐昭明去她家里吃饭,不过是七日前的事,她娘为了感激唐昭明,花了家中半月用度才做出那一桌好菜。 这阵子她们娘俩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的。 这次要是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都去她家里吃喝,都不知道要拿什么去招待了。 但是唐昭明都已经提出来了,李菁菁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还好呀,蓬荜生辉。” 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已经搂上了她的脖子,看着另外四个人道:“自然不能叫菁菁破费,我们自带食材过去,烦请李家婶子加工一下不就行了?” “这个主意好!那我要吃猪脚。”鹿蓉蓉第一个发言。 众人纷纷看向她,没想到平日不怎么爱发言的鹿小娘子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 就这样,修道堂的六位女公子领着自家马车,沿街购买了食材后,乘着自家马车浩浩荡荡往李家去了。 李母一听说是李菁菁的同学都来了,还自己带了食材,十分欣慰,不禁想起李菁菁祖父还在世时的家中景象,热泪盈眶地去给唐昭明她们做饭。 唐昭明她们也没闲着,纷纷把自家来接的婢子打发进厨房帮忙。 夏甜不会烧饭,劈柴倒是一把好手,一个晚上,劈了李菁菁一家半年的柴。 外头忙的热火朝天,里面的人便一边吃着李母做的果子和梅子酒,一边拿出小本本抄唐昭明口述的正解。 孙茹梅:“《关雎》怎么解?” 唐昭明喝一杯梅子酒:“和教授们讲的差不多,一个小郎君在河边思春。” 众女公子纷纷捂嘴笑,怎能说的这样直白? “可为何是小郎君,难道就不能是叔伯之辈?”李菁菁很认真问。 不等唐昭明回答,孙茹梅忽的轻哼道:“你懂什么?男子上了年纪以后哪有纯情的?” 众人又捂嘴。 古阿芒却有点心疼孙茹梅,她爹的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甚至还宠妾灭妻,当初结发时十里红妆浓情蜜意,到头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早被抛在了脑后。 “那《葛覃》呢?你怎么解?”古阿芒提杯敬唐昭明。 唐昭明一饮而尽,道:“讲一个女子做农活累了,唱了首歌缓解疲劳,说自己待会儿要换身干净衣裳请假回家。” “唱歌?” 众人相互看看,虽说《诗经》篇章都有配乐,但“唱歌”这词儿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而且唐昭明的释义对吗? 做农活累就要告假回家? 这不就是懒吗? 又有什么好歌颂的呢? 像是听见了女公子们的心声,唐昭明接着解释道:“不计较一个女子说了真话,还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广为传颂,这难道不就是这首诗篇的意义所在吗?” 原来是这么理解的吗? 众人一知半解。 鹿蓉蓉塞了一嘴的果子,口齿不清地问:“可是这回为什么用女子,怎么不说是小娘子,还是已婚女子,又或者像吴教授说的那样,是贵族女子?” 唐昭明看着鹿蓉蓉边说边喷果子渣渣,趴在桌子上笑道:“你不是都说了吗?我大梁不论是什么身份的女子,都是要干活的啊,又有什么必要分清楚呢?” ? ?不知不觉发文一个月了,下新书榜了,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曝光的机会了,但是不慌,我们继续按部就班的更新,保证质量,大家一起加油,多给我们《女骄》一点小幸运吧! 第47章 神童 天已黑了,春香独自坐在潇湘馆小院里,拄着腮帮发呆,心情不是很美丽。 自从来到临安府,唐昭明与她,似乎没有从前那般亲近了,就连出去上学也只是带着夏甜,不带她。 这也罢了,毕竟夏甜作为武婢,出行在外本就比她有用些。 她的价值从来不在近身,民以食为天,只要她维持厨艺水平,能叫唐昭明每日吃饱喝足,健健康康,唐昭明总还需要她的。 可是今日,今日已经是第二次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春香大喜,“不是说要在李小娘子家用过饭再回来吗?怎的这么早就——” 她回头,才发现回来的根本不是唐昭明,而是谢灵玉。 “给殿下请安。”她起身行礼。 “起来吧。”谢灵玉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未掌灯。 “听你这意思,那丫头还没回?去学友家里用过饭后再回来?” 春香不知谢灵玉来意,谨慎应道:“姑娘在家时便乐于交友,友人之间互相留饭,交流情感,对姑娘也蛮好的,对吧?” “好,”谢灵玉甩开了袖子来到小桌边坐下,“好得很。” 春香细看谢灵玉神情,觉得她也不像是生气了,反倒还有些幸灾乐祸,又往周围看看,不解道:“殿下自己来的?” “当然,偷吃还要多带几个人来不成?”谢灵玉说完,忙掩住嘴,尴尬笑着看向春香道:“上回你做的浑羊殁忽,甚好。本宫吃着很满意。” 春香听着,犹豫道:“殿下这么快又想吃了?” “不不不。” 谢灵玉有点难为情,犹豫着道:“上次你说你家姑娘惯会研究美食,除了甘草杏,还有许多好吃的,本宫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怎么不信?是真的啊。” 春香说着,就要去翻唐昭明的食盒子给谢灵玉看,走到一半了,忽然想起什么来,回头看谢灵玉。 “殿下莫不是为了偷吃我们姑娘的零嘴,特意激我?”她问。 谢灵玉眼珠子瞪溜圆。 “大胆!” 她正襟危坐道:“本宫就是特意过来帮那丫头检视一下,看看你们下边这些做事的有没有偷奸耍滑不诚实者,若是你敢说大话诓骗本宫,本宫倒很乐于替那丫头换几个靠谱的婢子。还不快去把证物拿来?”一拍桌子。 春香吓得一哆嗦,立马去把唐昭明的食盒子拿了出来。 “这可是我们姑娘当成宝贝一样的,平日里连夫人也不曾给过,殿下只看看就好,千万别吃,万一少了一根,姑娘要与我们拼命的。” 春香说着,神神秘秘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辛料气味冲入鼻端,刺激的人口水直流,食欲大增。 谢灵玉眼疾手快,上来就拿了一块尝了一下。 “嘶——”这种火辣辣又让人有点欲罢不能的感觉? “吃起来像面筋,不过这个香辛料是什么?”谢灵玉说着又把剩下的半根直接塞嘴里了。 春香目瞪口呆,赶紧把食盒子给盖上了。 “殿下!不是说好了只看不吃吗?你知道这辣条做起来多不容易吗?我家姑娘一年才能吃上这么几根的。” “辣条?” 谢灵玉舔了两下手指,又瞄春香手里的食盒。 春香赶紧把食盒藏在身后,狠狠点头道:“嗯,别说那要去西域给人塞银子才能搞到一丢丢的孜然粉,光是做辣条的辣椒,都是我家姑娘派专人去远洋九死一生,花费三年带回来的种子,培育了五年才种出那么几棵。” “开什么玩笑?”谢灵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年带回种子,五年种出来?那岂不是说,她派人出去的时候,才五岁?” “对啊,有什么问题?”春香不以为然,道:“我家姑娘打小聪明,别说五岁,三岁识字后便熟读《山海经》,五湖四海的稀奇好物她都知晓,”春香说着,把手里食盒往桌上一放道:“就说这做辣条用的辣椒种子,就是我家姑娘从书上看到后,专门画了航海图,让人带着辣椒的绘图到远洋去采的。” 春香说着,自己也骄傲了起来,背转过身去看向远处,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一开始,谁也不信姑娘一个五岁的女公子会有这种本事,只当是孩童玩乐,是我家老爷不忍姑娘伤心,才花大价钱雇了京城最好的航队,按照姑娘绘制的航海图走了这一趟。” “您根本想象不到当航队带回辣椒种子的那天,所有人看姑娘的眼神。我家姑娘,根本就是神童来的。” 春香说着回头去看谢灵玉,却见谢灵玉正抱着食盒啃起了辣条。 再看食盒,已然见底。 “殿下!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春香腿软,跌倒在地,几乎快要哭不出来。 谢灵玉却不当回事,捧着食盒站了起来,吃光了最后一根辣条,仍不肯放手。 “得了这么好的东西,不想着普及推广惠及百姓,竟然自己藏着掖着,活该她乡君的封号被夺了!等她回来,叫她明日一早来见本宫!” 谢灵玉说完,把食盒随手一扔,甩袖走了。 春香爬过去抱紧那食盒,再三确定,确实是一根不剩,再回想方才谢灵玉离开时说的话,双眼囧直,丢了魂似的。 她不会是一不小心给她家姑娘惹祸了吧? 这厢唐昭明与学友们酒足饭饱,纷纷被自家奴婢搀扶着出来,唐昭明瞧着前面几位纵有醉态,却还躬身碎步,尽量让自己不失仪态的女公子,忽地撑开夏甜,挺起胸膛,高扬着下巴,行走间念起诗来。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辈岂是蓬蒿人? 柔骨犹含飒英姿,仰天长笑步星河……” 几句诗念完,众人目光都投向她,只见她脊背挺直,大步流星,本该低垂的下巴始终高扬,比自家兄弟们还要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这是在大梁女子中从未有过的风采。 “你们觉不觉得,昭明方才走得特别好看?”吴晴艳羡道。 “是这样吗?”古阿芒也跟着学唐昭明走路。 正扶着她的李菁菁连忙提醒,“阿芒,女子走路要小步、轻盈、拘谨、柔婉,你这样不成体统。” 古阿芒将其一推,自顾自往前走道:“你懂什么?身体挺拔,头要抬,胸要挺,才是我大梁女子应有之飒爽!” 一群女公子吵吵闹闹上了马车,各奔家门。 李菁菁目送众人远行,忽听李母在屋内唤她,“唐小娘子她们带来的食材还剩下许多,你快进来帮我收拾了,好给她们带回去。” “不用了!”她回头,“昭明说就留在咱们这儿,以后还来吃呢。”转过身,刚准备迈步回去,忽然也学着唐昭明方才样子,挺起胸,抬起头,目视星辰,大步流星…… 第48章 吾身安好 天还未亮,唐昭明进内院给谢灵玉请安,从窗子进的。 谢灵玉睡梦正酣甜,忽觉身前有个人影在晃,猛一睁眼,吓出一声冷汗,刚想叫人,就瞧见唐昭明坐在桌边,点一盏红烛。 “姜峦就让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谢灵玉起床气很重。 “她没机会拦我。” 唐昭明回头看屋外,姜氏被她施了点药粉,早已睡下了。 “越来越不像话了!” 谢灵玉随手找了件褙子披上,又探手在床底下摸鞋子,从前这种事都有姜氏服侍,这会她自己做,难免有些生疏。 唐昭明冷眼看着,淡淡道:“朝尊大长公主殿下趁我不在,跑到我院里吓唬我的婢女,还吃光我的辣条就像话了?” “本宫是你外婆!” 谢灵玉把褙子在胸前一拢,豪横别过头去,“吃本宫的,住本宫的,花本宫的,你孝敬本宫点辣条那不是应该的吗? 本宫可是朝尊大长公主,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外头多少人想送本宫东西,本宫还不稀罕呢,本宫什么没见过啊?” 说着说着,她还委屈上了,“要不然你说个数,本宫日里叫姜峦给你送钱去行了吧?” 唐昭明本来一肚子火的,昨晚回到潇湘馆,嘴里寡淡,叫春香给她拿根辣条来尝点滋味,结果天都塌了。 可是瞧着眼前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委屈的像个得不到糖的小孩,她又生不起来气了。 “算了算了!这件事就放过你,但是你大早上的把即将考试的人叫到这儿来请安又怎么说?” “本宫叫你早上来,可叫你现在来了?”谢灵玉还在气头上,指着外头高悬的月亮道:“你瞅瞅,八成还没过丑正,懂不懂得体谅老人家啊?” “外婆这话说的,您现在风华正茂正当年,哪里就老了?”唐昭明赔笑。 谢玲玉一口恶气硬生生憋回去,唇角微抖两下,咬着牙道:“少给本宫贫嘴,叫你来是有个正事的。” 唐昭明正容,脊背稍稍挺直了些,等着谢玲玉开口。 “你爹有消息了。” 谢灵玉说着,打量唐昭明神情,见她并没有多大反应,继续说道:“有人在审刑院大牢里见过他一面,当时披头散发的身上还有伤,很难辨认,据说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唐昭明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裙裾。 审刑院是在禁中设立的司法复核官署,负责检查、复核大理寺做判决的案件,拟定意见后经中书省交由皇帝决断。 皇帝当时果然不信唐人凤,还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 “还在吗,我爹?”唐昭明偏头看谢灵玉。 “你这话,有歧义。”谢灵玉轻笑一声,“后来没人在审刑院看见他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还活着。” “怎么确定?”唐昭明看着谢灵玉。 谢灵玉抽出床底匣子,从里面拿了一个卷轴出来递给唐昭明。 唐昭明打开一看,是一副字画,落款没有姓名,但上面的时间是前天。 “这是我爹的字,在哪里拿到的?”唐昭明问。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谢灵玉翻身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准备睡了,“总之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抵得上你那辣条了吧?别回头再支使你那婢子来问本宫要账,本宫也是要面子的。” 唐昭明瞧她一眼,继续打量那幅字画。 图是山水图,配诗一首。 “吾自青山云水间, 身临幽壑听流泉。 安知世外无穷乐, 好共松风伴月眠。” “吾身安好。” 唐昭明抚摸着那四字藏头,虽不知唐人凤是怎么将这幅字传回来的,但既然是三日前所做,至少证明他已经扛过了审刑院的酷刑。 再看这字,苍劲有力,笔走游龙,与唐人凤鼎盛时期不相上下,说明他身体尚好,并未受到多少折磨。 这便够了。 唐昭明捏紧字画,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看向谢灵玉道:“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告退了,相信外婆也不会蠢到把这事儿告诉我娘吧?” “没大没小!” 谢灵玉一回身,发现唐昭明早就没影了,要不是屋里那盏红烛还在随风摇曳,差点以为方才是在做梦。 “也不帮我掖下被子!”谢灵玉从床下拎起被子盖身上,躺了一会儿又气呼呼踢开道:“根本睡不着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老太太气呼呼坐起来,裹着被子开始思考,忽然灵机一动,大呼姜氏。 “姜峦!姜峦!” 姜氏乍起,惊觉自己怎么竟能睡着?忙得翻身进来给谢灵玉赔罪。 “老奴有罪,竟然睡着了,请殿下降罪。” 谢灵玉没提唐昭明来的事儿,摆摆手道:“无妨,你我年纪相仿,守夜睡着又有什么奇怪的,本宫没记错的话,昭明那丫头,好像只比璇玑小两个月吧?” “是。” 姜氏瞄谢灵玉一眼,又把头低下,心道大半夜的,忽然问起外小娘子的年纪作甚? “那便是了,两个都满十三了,该说亲了呀!” “这——”姜氏犹豫:“郡君那边倒还好说,一向都是殿下安排的,只是外小娘子年纪尚小,又刚刚遭遇变故,这个时候说亲,恐怕条件不会太好,县主也未必会同意。” 谢灵玉摆摆手,“嫣儿那边先瞒着,咱们先挑着。那丫头毕竟是本宫的外孙女,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宫不信挑不到好的。” 这边唐昭明从内院回来,倒头就睡,倒是睡得很香,春香一早叫了几次才醒。 “姑娘,不是特意嘱咐奴今日要早些叫您的吗?” 春香说完,见唐昭明翻了个身又准备睡,便把手中物件放下,取来一个香炉,开始摆香,不等她开始点,唐昭明已经捂着鼻子乖乖起来了。 “说了多少次本姑娘不喜欢樟脑味道,怎么还点?”唐昭明自己穿上鞋,踩着洗了把脸,坐在镜匣边等着梳妆。 春香于是放下香炉,过来给她穿衣梳头,“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会起床啊。”看着镜中直打哈欠的唐昭明,不解道:“昨不是回来就睡下了吗?怎的到现在还做这困态?” “没事。”唐昭明摇摇头,待春香给她簪好头,起身拿了个包子,啃着就要出门。 “现在还早,好歹吃了再出门啊。”春香追出屋子。 唐昭明头也不回,举着咬了一半的包子道:“一个包子够了。”说着便大跨步出了门,夏甜在那里等她。 不多时,那主仆二人就不见了踪影。 春香愣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双颊上一股热流,上手一摸,才发现是她落了泪。 恍恍惚惚,她回到和夏甜一起的佣人房,取出包袱,拿出一张卖身契来。 这是唐家落难时唐昭明还给她的,夏甜也有一份。 当时情况紧急,唐昭明不想连累她们,欲还她们自由,当时她们想都没想就都拒绝了。 但是如今,如今她家姑娘,究竟还需要她吗? 第49章 初遇 从市集到州学,要经过凤凰山南麓,地势平缓,不算难走,中间一段路要穿过一片香樟树林,每每经过这边,唐昭明都难免要难受一阵。 今天不知怎的,格外地不舒服,才刚一进香樟林就想呕吐,不得已命夏甜停了车,自己下车去呕。 夏甜知她是不喜香樟气味,想起春香先前专门为唐昭明缝制的防毒面罩,唐昭明因为觉得太丑,总不曾戴,如今应该是派上用场了。 “奴去取防毒面罩来?”她道。 唐昭明边吐边冲她招手,示意她去。 她自己则蹲在一旁拍胸口,连昨晚吃下的一口气涂了个干净,身体倒是舒爽了不少,但是再让她不做防护走那香樟林,她还是没有勇气的,故蹲在原地等着夏甜取面罩来,顺便左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会吧?” 唐昭明视线落在半山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自语道:“跟我也没关系呀。” 再看眼前,夏甜已经从车上取了面罩,正欲下车。 十三岁的少女又看向半山腰,咬了咬牙,消失了。 半山腰,一个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正被十数头豺犬追击,腿上的衣裙已被撕扯掉一大块,渐渐显得筋疲力竭,动作也慢了许多。 豺犬群显然已经对她形成围攻之势。 女子却依旧不肯放弃,坚忍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搜寻生机。 忽然,一条豺犬从背后偷袭她的左肩,却并未啃咬,而是像个胜利在望的猎人玩弄自己的猎物一样把她推倒在地。 女子来不及起身,迅速转过身来拼命地后退,直到被一棵树挡住,退无可退。 那双明亮的杏眼中满满的都是豺犬。 为首的豺犬一声狗叫,十数只豺犬朝女子飞跃而来,仿佛眨眼之间,白衣女子就会被撕咬到渣都不剩。 “抓紧我!”一只手忽地从树上伸下来。 女子仰头,没做多想抓住那只手。 来人用力一扯,便将女子拽上一根粗壮树杈。 “扶稳了!掉下来被豺吃了我可不负责。” 那人说着扯两根树枝作剑,一跃而下,一脚踢飞一只张牙舞爪冲上来的豺,随即与十数只豺缠斗一处。 女子站在树杈上观望,只见那人穿一身襕衫,簪玉簪,身形虽瘦小却十分矫健,对付豺犬一手一条,毫不手软,眨眼之间出手数十招,放倒十余条豺犬而血不染衣。 顷刻之间,最后一条豺犬目瞪口呆看着倒了一地的同族尸体,看向双手拿着血树枝矗立眼前的少女,犹见山魈,终于不敢向前,收起獠牙转头就跑。 可它跑不掉。 少女手中树枝飞速旋转,最终刺穿了那只豺的喉咙。 在这场少女和豺的生死博弈中,无豺生还。 唐昭明瞄一眼那倒地的豺,高扬着下巴转身,跃上大树,揽着女子的腰落地。 “你安全了。”她说,转身离开。 “那只豺明明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杀它?”女子忍不住追问。 唐昭明没有回头,道:“这些家伙报复心极强,今日我若放它回去,他日倒霉的可不光你一个。” 她说完,再不给女子提问机会,几个健步消失了。 女子一直立在原地,任风吹散她的帷帽和撕裂的裙角,片刻之后,一群影卫出现在她身边跪地请罪。 “殿下,吾等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女子抬手示意大家起身,侧目看向身后一通体玄黑的无脸人,笑道:“先生从未与本宫说过,她竟如此武艺高强?” 无脸人眼波微动,看向唐昭明消失的地方。 “臣早说过此女不能留。”声音沙哑。 帷帽中的女子露出绝美笑容,声音极柔和。 “本宫倒不觉得,先生不觉得她杀伐果断的样子,很像先生年轻的时候吗?”女子说完,踩着一名影卫的背上了马。 看向无脸人,笑道:“本宫实在好奇,若她与先生共同效力本宫与四弟,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女子说完,驾马前行。 无脸人始终沉默,直到女子的影卫都消失不见,才终于一拳砸向身后那棵树,头也不回地消失,此地再度恢复一片宁静。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狐狸从树洞里钻出,溜到树下啃食豺狼的尸体,忽闻身边有树木渐渐裂开的声音,纵身一跃之际,身后两人抱的大树轰然倒塌,引得飞鸟四散。 耽误了这些工夫,唐昭明并没有回去坐马车,毕竟那一片香樟树林,她实在不愿再走一次了,于是她凭轻功绕路去了州学女斋。 本来打算翻后墙进去的,结果远远瞧见夏甜托腮蹲在马车上,正在后墙根底下等她呢。 “你怎知我会来这里?”唐昭明来到马车边上。 夏甜看向她,松一口气。 “奴不知道,奴只是在赌。” 若要从女斋正门进,必经香樟树林,唐昭明既不想走香樟树林,必定从后山绕行,从北面翻墙是最方便的。 “所以我才喜欢带你出来嘛。”唐昭明笑,走到墙根底下,准备翻墙。 “姑娘还是上马车,让奴带您从前面走吧?都进书院读书了,总不能还做梁上君子吧?”夏甜已拉起缰绳。 唐昭明听出夏甜口中愠气,没多说什么,跨上马车坐好,一路无话。 从女斋后墙到仪门其实并不远,但唐昭明觉得似乎花费了一个世纪。 夏甜的气压太低了,低到她都不敢说话。 最后快到仪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得罪你了?” “奴不敢。”夏甜道,冷着一张脸。 “不,你敢,你都敢给我脸色看了,你方才还阴阳我。”唐昭明从帘子里探出头来,歪头看夏甜。 夏甜不语。 唐昭明干脆出来坐到她身边,“好姐姐好姐姐”地叫了好几遍,终于叫夏甜看着她开了口。 “姑娘方才作甚去了?” 唐昭明挑眉,“我?见义勇为去了呀,有问题吗?” 夏甜半点没诧异,她一猜就是。 “能有什么问题?姑娘的本事比奴高,出门在外有什么危险您自己就解决了,甚至有时候连奴都要姑娘来救。”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姐妹啊,我罩着你们怎么了呢?”唐昭明不解。 夏甜苦笑道:“那姑娘到底需要我们什么呢?姑娘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和春香经常觉得自己成了姑娘的负担,变得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唐昭明:“???” 这她怎么能知道? 所以太强是她的错喽? 第50章 大梁贵女 夏甜一番不吐不快后,半点不给唐昭明反驳的机会,正好马车行到西角门,她便勒马停车,跳下车来伸手等着搀唐昭明,动作一气呵成,头也不抬。 唐昭明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前前世她是个没有朋友的冷血杀手,虽然重活两世,但又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这个世上可没人教她要怎么去哄生气的奴婢开心。 她只是尽自己所能对想要珍惜的人好,难道这也有错? 她不明白。 夏甜并不知晓唐昭明的想法,她现在后悔死了。 身为奴婢,她竟然与自家姑娘说了那样的话,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想活了。 都是她家姑娘太好,竟惯出她如此骄纵的臭毛病来。 这会儿她看也不敢看唐昭明,待到她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她便恭谨与她施了一礼,不带表情地说道:“奴散学来接您。”说完跨上马车,扬长而去。 “哎?”唐昭明略微抬手,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夏甜已经走远了。 “昭明!” 唐昭明回头,见是孙茹梅,刚从牛车上下来,正兴冲冲往这边走。 “茹梅?”她道。 再往她身后瞧,古阿芒,吴晴,鹿蓉蓉也都陆续到来,大家纷纷如二人刚刚那般呼唤同伴的名,聚成一团,好不热闹。 “昭明!茹梅!阿芒!晴儿!蓉蓉!”李菁菁步行前来,远远瞧见几人,挥手大喊。 五位女公子齐齐回头,并不急着进门,一起在原地等她。 可是看向这边的,又岂止她们六个? 这会儿正值女斋学生上学之际,好些个人都看见她们互称姓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 刚刚进门的曹红玉更是一把拉住南郭霖问道:“那个唐昭明搞什么?学我和包尚雪那一套?” 南郭霖扶了扶叆叇,目不斜视,“修道堂六个人皆如此,你怎的只瞧见唐昭明?” 曹红玉瞪大眼睛瞧南郭霖,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你意思是说,都是吴教授教的?” 思及此,曹红玉转身看向门外那六个女公子笑作一团的模样,眼神里都是向往和惊奇。 “要真是这样的话,在修道堂读书,岂不是比在文昌阁有趣多了?” 她说完,朝旁边看去,才发现南郭霖早已经走远,忙追过去问道:“书呆子你等我一下!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换了新叆叇了?哪里搞的新样式,竟然能直接挂在鼻梁上?” 南郭霖顿了一下,没回她的话,只轻轻向上推了一下叆叇,又继续高扬着下巴走了。 两个人追追赶赶进了文昌阁,见王璇玑正带着空瞳站在露台边上看着什么。 曹红玉于是兴冲冲靠过去道:“郡君可知晓你那表妹又玩新花样了?刚在仪门外与同窗直呼姓名,毫不知羞。” 见王璇玑不说话,只一直看着前院,那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曹红玉便也跟着看了过去,结果一下子就笑出声来。 “这个唐昭明,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只见修道堂的六位女公子在唐昭明的带领下列成一队,纷纷昂首挺胸,脊背挺直地走进来,引得无数视线聚焦,一路大摇大摆地进了修道堂。 没多久,修道堂里就传来朗朗读书声。 引得其他斋舍的学生纷纷围过来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修道堂这些人是抽的什么风?竟然这么早就读起书来?” “谁知道?总不会是想临时抱佛脚,明日月考把我等挤下去吧?” “痴心妄想,修道堂学生若想晋级,须考过我大雅堂榜首,真要如此,我等颜面何在?” “所以是不可能的呀。” 外面一阵哄笑。 吴道子来上课时就瞧见这样景象,大有一种唐昭明第二日来上课时的热闹景象。 但这次他可不会再以为是因为自己受欢迎了,第一时间喝道:“我修道堂是你等嬉笑打闹的地方?不回去上课都围在这里作甚?” 众人一哄而散,吴道子心里依旧没底,担心唐昭明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一进来第一眼便瞧唐昭明。 没有脸色苍白,桌子上也没堆满礼物,好端端的在那读书呢。 他这便放下心来,刚摸着小腹顺了顺气,唐昭明忽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吴教授好。” 众人于是也起身,齐齐道:“吴教授好。” 吴道子人都傻了。 这段时间因为唐昭明不务正业,修道堂已经很久没有周到的礼数了。 如今临近考试,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吴道子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 “好!好!都坐下吧,为师今日带你等好生复习,定要叫你们明日都考出好成绩来!” 文昌阁露台上,南郭霖摇摇头自语道:“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进内斋来!” 王璇玑与曹红玉回头瞧她。 曹红玉轻笑道:“你想让她来,她说不定还不愿意呢。” 王璇玑于是又看曹红玉。 正好南郭义进来,一如往常一样在书案边坐下,闷吭了一声。 三人便纷纷坐回到自己位置,端起书卷听起课来。 吴道子今日讲了多久,六位女公子就在下面记了多久,到他讲完,依旧奋笔疾书,片刻不停。 他十分满意,捋着山羊胡点头道:“皇天不负苦心人,你等今日如此刻苦,明日定能有个好成绩,为我修道堂争光!” 他说完,见众人依旧埋头苦读,不忍打扰,默默摇着扇子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叹气道:“可惜,可惜了!” 吴道子一走,李菁菁第一个拿着自己写的东西来找唐昭明。 “昭明,你昨日说要想在考试中拿下高分,光有新意还不行,还要给出措施,这是我写的一点心得,你可能帮我瞧瞧?” 众人一听也纷纷围上来看。 唐昭明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嗯,有点意思,不过站的角度还不够高。” 唐昭明放下文章,看向众人道:“我们在面对这些考题时,时刻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孙茹梅笑道:“通判家的二女儿吗?这跟我答题有什么关系?” “不,”唐昭明摇头道:“在座的各位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梁贵女!” 第51章 噗通 “贵女?”众人异口同声。 如果是贵族之女的意思,那确实是的。 毕竟这是她们能够进入州学女斋读书的先决条件之一,必须是父族或是母族一方为七品以上官员或教授的,方可有入学的资格。 可是这又与她们答题有什么不同呢? 难道她们不是这样的身份,是平头百姓,甚至更低级的人,答案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是的。”唐昭明像是听见了她们心里的声音一般,给了肯定的回复。 “立场不同,行为不同。”她道。 “就拿《葛覃》来说,同样是劳作累了想要回家,若我为百姓之女,我能做的只是合理调配劳作时间,精进技能,节省力气,保持健康。 但若我为贵女,我该做的是发掘更便利百姓的劳作方式并推广开来,造福百姓,让越来越多的百姓不再发出这种声音。这便是我们身为大梁贵女的责任。” 她说完,视线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依旧是孙茹梅最先开口,她笑了。 “我不明白,这怎么会是我的责任?有我爹爹,我兄长这些功名在身的人在,这些明明是他们的责任啊。你说是吧,阿芒?” 孙茹梅说着看向古阿芒,古阿芒冲她摇头。 她又看向吴晴和鹿蓉蓉,二人亦摇头。 就连李菁菁也跟着摇头,若有所思道:“就像我祖父爹爹皆去世,我家庄子上的一切事务,都是我和我娘在负责,我家的庄户与别家庄户斗殴被官府抓去,也是我娘去说合,还代赔了人家的银子。 我曾经也问过这究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娘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母女靠庄户交上来的租子过活,庄户有难,我家自然要保,不然庄户不满去租了别人的地,我们母女将来又靠什么过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眼睛也更亮了一些。 “我家尚且如此,你们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朝廷发放,享受了这份钱财,自当也要为朝廷出力,为百姓造福。” 众人跟着点头,孙茹梅也觉得有道理,看向唐昭明道:“所以你是要我们都站在我爹,我兄长的角度去解题?” 唐昭明似乎在思考什么,有点愣神。 孙茹梅喂了两声,她才缓过神来,点头应了声“是”。 “只要按照这个思路去解题,我觉得明日我们一定会一鸣惊人。”唐昭明道。 孙茹梅于是笑:“那还等什么?我这便回家找我兄长解题去,弄不好,明日月考第一便是我了。” 孙茹梅说着便收拾了书袋出门去了。 其他女公子也与她差不多动作,有了思路后,都各凭本事找答案去了。 只有李菁菁看了唐昭明好几次,见她总是呆呆的,忍不住问道:“昭明,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总心不在焉似的?” 唐昭明这会儿还想着夏甜说的话,一想到待会儿夏甜还要来接她散学,便有点尴尬,她对付敌人从来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从不手软,但对于自己人闹这种小别扭,却实在有些不会处理。 这会儿瞧见李菁菁问她,她忽然一把拉住她胳膊道:“菁菁,要不今晚你带我回家吧,我想吃婶子做的饭了。” “昨天不是刚——”李菁菁讶异,但一看唐昭明期盼的表情,想到什么道:“我带你回家自然没问题,但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昭明没法子,只好变着法的问道:“菁菁,如果有个人什么都不为你做,只一味的对你好,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呀。”李菁菁不假思索。 但是很快她又若有所思道:“不过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那她到底需要我什么呢?就算是我娘,也不会什么都不需要我做啊。一直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是这样吗?”唐昭明问。 李菁菁打量唐昭明,没想到她这样聪慧之人会有这样困扰,下意识点点头道:“大概也许可能——是吧?” 说着,她瞪眼,低头看向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唐昭明,只听她道:“谢谢你菁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呀!” 唐昭明说完松开了李菁菁,提起书袋就一溜烟地飞走了。 李菁菁满脸通红,心噗通通乱跳,自语道:“这唐小娘子,未免也太热情了些。” 唐昭明经李菁菁提醒,忽然就有了信心去面对夏甜春香她们,这会儿散学走路都带风,恨不能立即见到夏甜,好实施她的想法。 远远地瞧见夏甜在门口徘徊,脚步加快了不少,走过人身边,好似一阵风。 “刚是什么东西过去了?吓我一跳!” 曹红玉拍了拍身上的尘,往前一看,瞧着唐昭明身形一闪就出了西角门。 王璇玑和南郭霖都看见唐昭明匆匆过去,只南郭霖再次强调:“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进内斋。” 唐昭明几乎是跳出仪门的高门槛的。 “甜甜!姑娘我走不动了,还不快过来背我上车?” 夏甜:“???” 如今这是不钓鱼,又跑书院喝酒来了? 不然怎么大白天的唤她甜甜? 看她方才越过门槛那个伶俐劲儿,也不像是走不动道的样子啊。 “愣着作甚,还指使不动你了是吧?”唐昭明靠着墙不动,等着夏甜过来背她。 夏甜叹口气,无奈朝唐昭明走来,蹲下去,等着唐昭明趴她背上。 “家主请唐小娘子太平楼闲话。” 唐昭明与夏甜一同回头,见是一个蓄八字须,戴顶帽,穿青色白布袍,脚踩乌皮靴的白面男子正朝唐昭明拱手赔笑。 “请我闲话?可我并不认得你啊。”唐昭明不想理会,依旧要趴在夏甜身上。 男子也不觉失礼,补充道:“今早唐小娘子可是在豺犬口中救下一名女子?” 唐昭明扭头。 男子笑道:“家主为表谢意,特意在太平楼摆了一桌,还请唐小娘子赏光。” “太平楼?”唐昭明咽下口水。 她知道这个地方,第一次来女斋上学路上,她听车夫介绍过,太平楼可是临安府最有名的酒楼,里面的吃食外面见都没见过,别提多美味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有机会定要央着王嫣带她去吃上一顿。 可是今日,当真不是个好时候啊。 “抱歉,我家的厨娘已为我做好吃食,我若不回去她可会伤心的。” 第52章 好民不与官斗 “那便请那位厨娘也一道去吧。”男子继续赔笑。 这回换夏甜不高兴了,瞪那人道:“你这人怎听不懂人话?我家姑娘不愿去,劝你莫要不识趣。” 夏甜站起身来,做出防御姿态,仿佛那男子若要强行带走唐昭明,她便要动手。 “甜甜啊。”唐昭明叫住夏甜,皮笑肉不笑看着男子道:“回去告诉春香,就说姑娘我晚点回去吃饭,叫她备好了在家等我。” “姑娘!” 夏甜自是不愿,这人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唐昭明说了两次不愿却还强求,一看就来者不善,这种情况下,怎好叫唐昭明独自赴约? “无妨,”唐昭明回头看她,“若是连你也不回去,春香怕是要更伤心了,姑娘我去去就回。” 见夏甜还不愿走,她又强调一句:“这是命令!你敢不从?” “奴不敢。” 夏甜于是领命,仍旧不忘威胁那人一句道:“我家姑娘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若她有半分闪失,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完自己驾马车回去了。 男子始终赔着笑脸,指着自家马车道:“唐小娘子请。” 一路无话到了太平楼,立时有小厮将二人领上楼,到一独立雅间,拉开门,里面坐一位戴帷帽的女子,正凭栏端着杯子饮茶赏景,面前茶盘里摆着三两个未用的杯子,似乎是刚刚烫过的,还冒着热气。 与清早不同的是她已经换了一身淡蓝色束腰裙,帷帽的面纱因为要喝茶收了起来,露出清丽端庄的面容。 “来啦?我家管家没有为难你吧?”女子笑,示意男子退下。 男子躬身退出,顺手关上了门。 唐昭明看男子动作,待门完全关上之后,才转过身来看着女子道:“自然没有的,凭我本事,他也不敢。” 她说着,自己走过去坐在了女子对面。 “姑娘怎么称呼?”她问,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女子看得有趣,笑道:“叫我谢娘子即可。” “姓谢?”唐昭明眉一挑,凑过头去小声道:“莫非你是——” “非也非也,”谢娘子笑,“谢姓历史悠久,我大梁也未设国姓,凑巧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唐昭明拍拍胸口,侧过身去,姿态也跟着放松了一些,随即问道:“听谢娘子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京城来的?” “唐小娘子耳尖,来临安探亲,行至凤凰山时,听闻山上香樟树林十分有名,便驻足观望了片刻,谁知竟遇上豺犬,幸得你相助,真是感激不尽。” 谢娘子说着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唐小娘子一杯。” 唐昭明端起茶碗,爽快饮了。 不等谢娘子放下茶碗,她先看着对方笑道:“可我没说过自己姓唐吧?” 谢娘子倒是半点不慌,轻轻放下茶碗,笑道:“今早见姑娘穿着襕衫,想来应是附近女斋的学生,小女家中刚好有州学的关系,便叫人打听了一番,不想唐小娘子名声在外,竟是一问便知了。” 唐昭明:“……”都怪她太闪亮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环境,雅间满宽敞的,设子母间,外间待客,里间可以供食客休息。 这会儿她与谢娘子两人在外间说话,若她的感觉没有出错,里间还有一人,内力极高,气息极稳,甚至还有点熟悉。 此地不宜久留! 她心道,左顾右盼道:“好容易来一趟这太平楼,谢娘子不会只想请我喝这粗茶吧?” 谢娘子爽朗一笑,命人上菜,顺便问了唐昭明一些关于州学女斋的事。 “听闻这州学女斋是专为天下贵女设立,供大家求识请益,入学条件极苛刻,姑娘能在里面读书,一定很了不起。” “呵!”唐昭明笑,不屑道:“家里有钱有官位就能进,与我本人倒没多大关系。” “如此吗?”谢娘子一脸震惊。 “嗯。”唐昭明振振有词,“就算进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为了争名逐利,勾心斗角,划分等级,就连先生授课都看人下菜碟,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教出好人来呢?” “当真?”谢娘子更是震惊。 “自然不假!”唐昭明拿自身举例子道:“我就是最真实的例子啊,我刚入学第一天,就因为家里的陈年旧案得罪了一个内斋娘子,被她逼的差点淹死。” “还有这等事?”谢娘子不敢相信,但她很快又掩嘴笑道:“不过凭唐小娘子本事,你若不想,当真有人能逼迫你吗?” “谢娘子这是折煞我了,好民不与官斗,她们内斋娘子一个个非富即贵,我一庶民之身,如何敢以下犯上与她们斗?”唐昭明说得跟真的似的。 门外那男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说好的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呢? 庶民? 再庶能庶到哪去啊? 谢娘子倒像是听进去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州学女斋,还真是没有什么进去的必要了。” “怎的?你也想进?”唐昭明问。 谢娘子晃了下神,看着唐昭明道:“这不是听说明日初次月考后会有名额腾出来,想看看能不能……” “那你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唐昭明笑:“因为不会有人被淘汰的!” 她说着喝光了杯中的茶,拍在桌子上道:“我会让女斋现在的局面成为笑话!” 谢娘子没有说话,只定睛看着唐昭明,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门开了,太平楼的小二领着人一盘盘把菜端进来。 唐昭明却笑着道:“龙凤团茶固然好,但终究不是新茶,谢娘子既然来了这临安府,不如尝尝当地的雨前龙井,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她说完便走。 “唐小娘子现在走,岂不是浪费这一桌好菜?”谢娘子并未起身。 唐昭明头也不回:“不是还有位贵客在里面吗?就当是谢娘子替我尽地主之谊了。”她说着,几步迈下楼,不见踪影。 谢娘子的“管家”想追上去,被谢娘子叫住了。 “都被人发现了,先生怎还不出来?” …… 对面娼馆一妓女房中一声尖叫,唐昭明冲一对儿裸体男女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借宝地看个风景。”说着走向窗边,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 第53章 大战在即 窗洞虽小,但透过小孔看事物反而更加清晰。 唐昭明清楚地看见对面太平楼的雅间里,一个通体玄黑戴面具的人从里间走出来,坐在了谢娘子的对面。 是了。 果然是无脸人! “你到底什么人啊?快来人抓登徒子!” 妓女上来对着唐昭明又抓又挠,忽然发现她是女的,立即改口道:“啊不是——登娘子!” 旁边人吵吵嚷嚷,唐昭明却捏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没种的无脸人终于来赴约了吗? 可惜太迟了! 唐昭明离开娼馆出了门,刚准备雇辆马车回家,就听见春香在一旁叫她。 “姑娘怎会从那里出来?” 春香与夏甜一齐跑过来。 唐昭明没回答,反问道:“不是叫你们在家等我?怎么跑过来?” 春香急得红了眼。 “自然是因为担心姑娘。姑娘也真是的,奴有什么好叫您担心的,还特意叫夏甜跑回去通知奴一声?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她跟着您啊。” 春香爱絮叨,唐昭明以前挺烦她这一点的,但是这会儿听见,偏偏觉得很舒服,还有点感动。 “春香啊。” “姑娘您少打岔,我真的要说说你,你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啦?我和夏甜都是为你而活的,你有事就尽管使唤我们,不要总是为我们想让你自己吃亏好不好?” “春香啊,”唐昭明再次打断春香,指着自己脖子后面道:“我这里痛。” 春香一愣,立马帮唐昭明瞧。 白嫩的肌肤上有半尺长的指甲抓痕,都渗出血来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春香说着看夏甜,“不是说为报救命之恩请姑娘吃饭的吗?怎的还下手挠啊?” 她说着赶紧取出药粉来给唐昭明撒上,拽着就回马车上了。 “姑娘以后千万长点心眼,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结交都救,竟然还把姑娘领进娼馆来了,这都什么人啊?” 春香气急,拍着夏甜肩膀道:“不行,我觉得还是上去讨个说法,姑娘好歹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怎好叫人这样欺负了?” “春香啊。”唐昭明拉住春香手,缓缓偎在她肩头道:“我饿了,咱们回家吧。” 不是说去吃饭的吗?怎么还饿着肚子回来的? 春香心疼坏了,狠狠点头道:“好,这就回家吃去,外头的饭哪有奴做的好吃?” 回到家中后,唐昭明也并未闲着。 既然知道无脸人已经到来,唐昭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一整晚她都在高度警戒的状态下思考对付无脸人的方法,到了次日清早夏甜回来,终于理清了思路。 “怎么样?栖梧院可有动静?”唐昭明问。 夏甜摇头:“大约是为了今日的月考,郡君昨夜很早就睡了,奴一直盯到今早,也没见有人出入。” “会不会是站得太远,没看清楚?”唐昭明再度确认。 “不可能!”夏甜拿出一个望远镜样式的玩意儿,“奴特意带了姑娘亲手做的窥星镜。” 唐昭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这次来,连表姐也没告诉?” “呃?”夏甜不解,“谁来了?” 唐昭明摇摇头,“上次我们迷晕老胡的蒙汗药还有吗?没有的话叫春香赶紧帮我做,我晚上散学要用。” “姑娘是说那个人——”夏甜两眼圆瞪,见唐昭明冲她点头,立即行动了起来。 一大早,王嫣便带人来亲自服侍唐昭明沐浴更衣。 “入学的时候咱们条件差些,不得已才进了下舍,让你受了委屈,今日月考,凭你本事定能扬眉吐气一举夺魁,娘对我儿还是有信心的。” 王嫣为唐昭明穿上襕衫,不经意就红了眼。 “娘。”唐昭明不动声色把肩头从王嫣手里挪出来,尴尬道:“其实也不必对孩儿抱那么大信心,说不定孩儿并非读书的料,今日之后就被淘汰了呢?” “不可能!”王嫣坚决否定,“你可是唐人凤的女儿,你爹那可是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凭他你也不会差的。” 唐昭明噗笑:“可我也是娘的女儿啊,孩儿可是听爹说娘小时候经常逃学,外公为你请的先生都气走了好几个呢。” 王嫣眼睛瞪溜圆,气鼓鼓道:“这个杀千刀的唐人凤,跟孩子说这种事作甚?” 说完她还不忘安慰唐昭明道:“女儿随爹,你放心考,娘相信你。” 她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你该不会是真没信心吧?” 思及此,她忽然转身思量一番道:“若真如此,不如娘替你向教授告假?就说你得了急症,下不来床,下次再考?” “好端端的,作甚诅咒孩子?”谢灵玉竟然也来了。 王嫣神色一喜,立时迎上去跨上胳膊道:“娘,您怎么也来了?” 谢灵玉一脸宠溺:“不是你昨夜说昭明今日第一次考试,让本宫务必来送考为其助威?本宫哪敢不来?” 她说着,凑近唐昭明小声道:“你消停些,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本宫可不给你擦屁股。” 唐昭明侧目看谢灵玉,笑:“昭明谨记。” “你们背着我说悄悄话?”王嫣吃味。 祖孙三代笑作一团,笑声四溢。 刚好王璇玑行至二进门,听见笑声侧头望去,正巧见姜氏在潇湘馆外守着。 绛霄解释道:“今日外小娘子第一次考试,县主昨夜央着殿下过来给外小娘子送考。” 空瞳皱眉:“难道郡君不是第一次?” “嘘!”绛霄给空瞳使眼色。 王璇玑却已经独自迈出门去,脊背挺直,步态优雅,半点看不出情绪。 为表公正,考场设在女斋后院宿舍区域一块平地上,三十位考生席地而坐,露天考试。 考试内容教授们早在课堂内通知,为辩诗,由主考官出一题眼,考生根据学过的内容选一篇相关的诗经来辩,最后由四位教授共同批改,评判名次。 各考生按结果重新分配斋舍,或掉队或晋升或淘汰。 这会儿考生还未到齐,外斋三位教授聚在一处互相闲聊。 吴道子看着身后一道帘子后面轻哼一声:“运气好当了个国子博士,看把他牛的!都被赶出国子监了,还以为自己像年轻时一样高高在上呢?今日考试,也不出来与我等共同监考,竟坐在里头躲清闲?” 第54章 一碟梅子 鹿教授平日与吴道子走得近些,立时也跟着往帘子里面看。 “也未见得,兴许是还在想今日的考题。” “呵!”吴道子鄙夷道:“给女学生的月考出个考题,还要想这么久?这水平也不行啊。” “咳咳!”一直独自站在一边的古教授终于看不下去,“学生都到了,讲这种话,也不怕学生笑话。” 吴道子与鹿教授于是又看向眼前,正好瞧见唐昭明等修道堂的女公子一同走进来,个个昂首挺胸,气度不凡,他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些。 “真不是老夫自卖自夸,我们修道堂的孩子,各个都是好苗子,尤其这几日,学习的劲头个个不输旁人。” 鹿教授也跟着瞧过去,见唐昭明她们已经落座,正一本正经摆放文房,似乎对这次考试胸有成竹。 “确实不错,”鹿教授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叹气道:“可惜了,可惜呀。” 吴道子也想到了什么,也跟着无奈叹起气来。 不过他很快来了精神道:“不过有一个人肯定有机会,她看的可是你写的讲义。” 鹿教授又看唐昭明:“你是说她?” “那是自然。”吴道子笑得有点得意,“这烫手山芋,早送到你那里去,老夫早省心。” 鹿教授脸色极难看,本来把唐昭明放在下舍就是权宜之计,当时各个斋舍的名额都是早分好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把谁弄下来都不好,所以才暂时安排在下舍淘汰位,早晚是要把她弄到前头去的,总不能真给淘汰了吧? 只是这唐昭明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才来上学几天就把女斋闹得鸡飞狗跳的,这要是到了他大雅堂,带坏了别的女公子可怎么办? 想来想去,他忽然看向身边古教授道:“这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我哪有资格教?起码要送进精勤堂,拜在古老名下呀。” 古教授面不改色,闷哼一声:“她也得有那个本事!” 里面传来桌角碰撞的声音,三位教授知道南郭义要出来了,纷纷收了口,正襟危坐。 南郭义所在斋舍角度隐蔽,只三位教授能看见门,学生们并看不见。 这会儿见他从里面退了出来,三位教授都面露诧异。 吴道子第一个小声嘀咕道:“搞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除了他还有别人呢!” 鹿教授怼他一下,示意南郭义已经往这边来了。 待到南郭义落座,四位教授聚齐。 南郭义于是向身边杂役道:“时候到了就去敲门,考题会从里面送出来。” 这话一出,三位教授齐齐看他。 还真有别人? “大人,这不合规矩吧?”吴道子第一个提出异议。 南郭义虽然讨厌,但为人古板正直,考题由他来出,他至少不会作弊,且他女儿南郭霖是出了名的读书万卷,她也不屑于作弊。 但如今出题的竟然另有其人,甚至连身份都不明,这如何使得? 不想南郭义并不准备解释,只冲着身边杂役道:“待会儿收了考生的卷子后,也直接送进去,里面那位亲自批阅。” “谁啊?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染指女斋?” 吴道子气急,直接站起来质问。 鹿教授在旁边拽他,硬生生把他拽得坐了回来。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下面的考生,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所学,直到锣敲一声响,杂役唱道:“时辰到,收书!” 立时有一列杂役分列两队,一一把女公子们的书卷收了上来,顺便检查小抄,若有夹带不交者,当场赶出去。 李菁菁身边就有一人带了小抄,被杂役当场搜出来,生怕被赶出考场,又主动交出两个来,吓到腿都软了,坐在位置上泪流不止,执笔的手抖如筛糠。 李菁菁吓到不敢斜视,还是唐昭明在后面捏了捏她肩膀。 “不关我们事,安心。” 李菁菁深深吐口气,坐直了身子。 第二声锣响,杂役唱道:“迎题!” 立时有杂役跑去刚刚的斋舍敲三下门,里面送出一碟梅子,杂役虽有惊色却不敢多想,原样端回来,放在四位教授桌上。 吴教授看一眼,瞪那杂役道:“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吃梅子?题眼呢?倒是把题眼拿出来啊。这可是女斋初次月考,弄的跟闹着玩似的!真是的!” 鹿教授恨不能捂住吴教授的嘴。 这会儿就连古教授也有些坐不住了,侧目看向身边南郭义道:“学监,里面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南郭义看着眼前的梅子,并未回答古教授,双眼微眯,似下定某种决心,看向下方看见梅子皆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公子们道:“这便是今日题眼,燃香答题吧。” 梅子是题眼? 这倒是新鲜。 不过也不是很难,教授们接受了出题形式后,心中便踏实了一些,开始观察女公子们的答题状态。 时间有限,女公子们并没多少工夫慌张,纷纷垂下头去,埋头苦思起来。 吴道子从首席王璇玑开始,一个个看了下去。 王璇玑不愧是女斋首席,题眼出来没多久她就落了笔,洋洋洒洒不带卡壳的,从上到下都是那么令人满意,不愧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宰相王平安之女,天之骄女该有的样子在她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再看南郭霖也是一样的,紧跟着王璇玑落笔,规规矩矩,小家碧玉,大梁女子之典范。 曹红玉就不一样了,她抓阄,反正考试范围就二十篇经,抓到哪个写哪个。 吴道子简直没眼看,叹口气,直接越过精勤堂和大雅堂的学生,看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弟子。 女公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奋笔疾书,除了唐昭明。 别人都在认真的答题,唯她一个人抱臂坐着,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叠梅子愣神,见他看过来,便冲他挤眉弄眼,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吴道子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脸色铁青,忿忿道:“有问题者举手示意,可以解答的我等自会解答。” 唐昭明立即举手:“教授,学生有事要问,还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第55章 真不要脸 吴道子刚说那话本身就是想下来瞧瞧唐昭明在搞什么名堂,这会儿唐昭明举手,他自然很快下来,走到唐昭明身前小声道:“不赶紧答题,可是看不懂题眼?” “那倒不是。”唐昭明笑,冲着吴道子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了说话。 吴道子于是凑近了一些,唐昭明小声问道:“梅子品质不错,做梅子酒肯定好喝,想问下教授是在哪里买的。” “岂有此理!” 吴道子气得站直了身子,指着唐昭明鼻子道了三声“你!”,愣是说不出下文,一气之下甩手上前。 “教授!”正好孙茹梅有事举手,见他没回应,便又叫了一声。 吴道子没好气道:“叫什么叫?老夫又不是给你们处理杂事的,有什么事儿找杂役去,莫要把老夫呼来喝去!” 孙茹梅愕然,她卷子污了,不过想再要张纸而已。 再说方才不是他主动说有事可以问的吗? 唐昭明还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问下在哪里买的吗?又没问他要,真是抠死了! 于是她也不多想,埋头开始答题。 考试时间并不长,燃香一炷半即止。 先答完卷者可先交卷,交卷后回各自斋舍等待结果。 王璇玑与南郭霖先后交了卷,曹红玉很快也跟着交了,追着王璇玑和南郭霖问道:“你俩答这么快作甚,留下我一个岂不是显得我很笨?” 南郭霖被曹红玉拖住,不得不放慢脚步与她说话。 “都当众抓阄了,还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看不起谁呢你?”曹红玉不服。 南郭霖笑着跨过前门:“那你写答案了吗?” “我写那劳什子作甚?反正又不会被淘汰,再说我爹送我进来又不是真让我读书的。” 刚好经过唐昭明,曹红玉顺便往她卷子上瞄了一眼,当即瞪大眼睛,想伸手抓住南郭霖一起来看,南郭霖早走了,她赶紧追着上了文昌阁。 “书呆子,你刚可瞧见唐昭明的卷子了,她可真不要脸啊!” 南郭霖回头,皱眉问道:“她如何了?难不成还夹带?”说着,她看向王璇玑。 唐昭明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女斋不想将她淘汰,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正常,但她若真干了夹带这种事,便是坏了女斋的规矩,王璇玑定不饶她。 如此,就算唐昭明凭着小抄考上天去,没有女斋过半数投赞成票,她也进不了女斋。 王璇玑这会儿果然也顿住脚步,看向曹红玉等着听下文。 曹红玉兴冲冲凑上前来刚想说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嗯?原来今日考的是《摽有梅》吗?可我写的是《桃夭》啊,真是白费了我那么些力气!” 南郭霖撇嘴:“刚不还说你没写答案吗?” 曹红玉:“我那是为了不交白卷,本来也不是正经答题啊,还不是因为我爹今早特意叫人传话,说我要是敢交白卷丢他的脸就打断我的腿?” 南郭琳轻哼一声,对曹红玉到底写的什么并不好奇,反正她们内斋娘子志不在此,也不设降等,今日之所以去参加考试,不过做做样子与民同乐罢了。 但唐昭明竟然能写出《摽有梅》,说明她倒也不是不学无术的蛀虫,至少比曹红玉这样的草包要强一些。 “唐昭明到底怎么不要脸的,你还说不说了?”南郭霖问。 曹红玉摸着脑袋张了张嘴,忽然憨笑道:“被你一打岔,我给忘了。” 南郭霖于是帘内问道:“说到答案,郡君方才答的什么?” 王璇玑早已回到帘内,这会儿正盘腿坐着读书,身为郡君,她的功课其实与其它女公子有很大差异,别人都还在读《诗经》,她早已经进行到《尚书》了。 除她之外,其实南郭霖和曹红玉她们也已经学完了整本诗经,进度比外斋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说让她们与外斋学子一道考试是屈尊,并非夸张。 这会儿南郭霖问她答的什么,王璇玑目不斜视道:“《摽有梅》虽然不会出错,但也太无新意,本郡君不屑走这种捷径。”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外面言论,自顾自读起书来。 “她什么意思?所以答案到底是不是《摽有梅》啊?”曹红玉在南郭霖耳边小声蛐蛐。 南郭霖却全然没了方才自信,亦低头翻起书来,面色凝重。 曹红玉抓了抓头,狂吐好几口大气,气呼呼坐回书案边上。 这困死鬼的内斋,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唐昭明和修道堂其她五位女公子是撑到最后才交卷的,交卷时正逢午餐时间,古阿芒提议一起去饭堂用膳,唐昭明特意瞄一眼桌上梅子,又问吴道子道:“教授,这梅子的卖家,当真不能告诉学生吗?” “梅子的卖家?” 李菁菁等人也跟着看向那梅子,晶莹剔透的,确实与平日看见的不同,品质上成,让人一见便有食欲,只是唐昭明问这个作甚? 众人于是询问唐昭明缘由。 “我想起菁菁家的梅子酒了,若是能用这种梅子酿酒,定然更加美味,我想酿一些孝敬我外婆呀。” 吴道子本想训斥唐昭明,一听这话,声音也软了一些,看向旁边的南郭义道:“你能有此等孝心,为师十分欣慰,不过这梅子并非为师所购,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去问南郭先生。” 他说着又看向唐昭明交上来的卷子劝道:“不过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说话做事注意场合,这等事你分明可以等考试结束私下里问,又何必——岂有此理!” 吴道子应是看了唐昭明对《摽有梅》的解析,气到胡子飞起,刚想发怒,唐昭明早领着众人溜了。 她哪是为了问梅子出处才说了那些话,分明就是为了气他!!! 吴道子不愿自己独自生气,当即把唐昭明的卷子递给了身边鹿教授。 “这是你教出来的?” 鹿教授瞄了一眼,噗嗤一笑,看向吴道子道:“吴兄此言差矣,唐小娘子乃你修道堂学生,小弟未曾教导一日,如何就成了我教出来的?” “少给老夫装糊涂!”吴道子胡子都要气歪了,“她看的可是你写的讲义!你该不会是不想让她进大雅堂,特意胡写了讲义糊弄她吧?” 第56章 一题多解 “胡说!” 老实人鹿教授也有被逼急的时候,吹胡子瞪眼道:“那讲义是你看着我一字一句写的,可曾有半句这等污言秽语?如今出了这等事便赖在我身上,你也好意思?” 吴道子还想说点什么,手中卷子竟被古教授拿去。 古教授年迈,算得上是吴道子和鹿教授的老师,这会儿端着唐昭明的卷子看了又看,先是一阵惊喜。 “好字!” 这倒是真的,唐昭明自幼与唐人凤学习书法,加上本身就是杀手出身,手腕有力,行书时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比之一般闺阁女子自是豪迈洒脱。 整个女斋,论气势,怕是只有将军府出身的曹红玉能与之一较。 奈何那是个真草包,一篇文章中能写对一半字都算她运气好。 听闻古教授此言,吴道子默默挺直了腰板,他素来以书法着称,古教授夸唐昭明字好,等同于夸他了。 “只是这文章!”古教授眉头越皱越高,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古教授把卷子放了回去,捋着山羊胡进了帘内。 吴道子一脸纳闷,看看那卷子又看看那帘子。 “这!古教授这是何意啊?” 鹿教授揣度着道:“兴许是为着此等顽童不用进精勤堂祸害上舍学子而高兴吧!”他说着,也背过手去,洋洋得意地进帘内去了。 只有吴道子眼睛大了又大,心想这次唐昭明这小娘子该不会真在他手里淘汰了吧,这可不行,万万不行啊。 正逢杂役过来要端着卷子进去给诸位教授评判,吴道子将杂役一把拦住,道了一声:“慢着!” 这会儿教授署内,四位教授已经齐齐入座。 早在方才进来的时候,吴道子就注意到屏风后面坐着一人,似乎还带了两个下属,只是并不知是何方神圣。 眼下考生的卷子已经送进来,还未曾端进去给里面那人批阅。 南郭义也并未催促,只静静坐着,等着里面人传话。 那人倒也没叫大家多等,不多时,里面走出一奴仆打扮的白面男子,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恭敬道:“家主说不必为她破坏规矩,考卷仍由诸位教授评判,待选出前十位的卷子,拿给家主看看即可。” 几位教授松一口气。 南郭义冲男子点点头,又起身冲着里间行了一礼,之后坐回书案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为表公平,四位教授按照文昌阁、精勤堂、大雅堂、修道堂的顺序顺时针轮转着批阅卷子,自己不批自己斋舍的卷子。 吴道子刚好先批的文昌阁的卷子。 曹红玉最后交卷,卷子在最上头,吴道子看第一眼头痛,看第二眼又乐了,看到最后,干脆放下卷子,同情地看向南郭义道:“有此等学生,学监的压力也不小啊。” 曹红玉下面是南郭霖的卷子。 一眼看下来,字迹工整隽秀的簪花小楷,极致内敛柔和,叫人看着就舒心。 “真是大梁女子之典范!”吴道子再一次自发夸赞。 再看文章,《摽有梅》直扣题眼,辩诗丝丝入扣,有褒有贬,可圈可点,发人深思,实在是一篇佳作。 吴道子又看南郭义,欣慰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接下来再看王璇玑的卷子,吴道子大为震惊。 “《泉水》?文昌阁进度竟然如此快,都已经学到《邶风》了?” “岂止《邶风》?”鹿教授道:“只有你们修道堂进度慢些,莫说文昌阁已经学完整本《诗经》,就连我们大雅堂也已经进行到《大雅》了。” “啥?”吴道子大惊。 “咳咳!”古教授提醒他俩保持安静。 二人看一眼前头正低头不语专心阅卷的南郭义,不再多说,低头阅卷。 教授们在里间批阅卷子,学生们在各自斋舍也没闲着。 修道堂内,几位女公子心中十分忐忑。 毕竟她们都是按照唐昭明说的那样答题的,多少有点离经叛道,要是教授们发起火来,一下子把她们全都赶出去也说不定。 不过木已成舟,再后悔也回不去了,至少这几日她们过得挺开心的,要再让她们过回畏首畏尾,含胸驼背的样子,那也是不能够的。 “晴儿,今天的题眼,说的是《摽有梅》吧?”鹿蓉蓉戳了戳吴晴后背。 吴晴转身,点头道:“嗯,我答的是的。” 鹿蓉蓉一副放心了的模样。 古阿芒、李菁菁也跟着松一口气。 唯有孙茹梅瞪眼道:“放碟梅子,就一定是《摽有梅》吗?教授们会这等好心,考得这么直白?” “那你答的什么?”古阿芒问。 众人也跟着看向孙茹梅。 孙茹梅倒有些胆怯了,琢磨着道:“我答的《螽斯》,糟糕,我该不会是跑题了吧?” “《螽斯》?”众人诧异,“怎么会是《螽斯》?” 孙茹梅这会儿真有点害怕了,抓了抓脸道:“我想着‘梅’字从母,端上来的是梅子,便是母子,有繁衍之意,那不就是《螽斯》吗?” 她说着看向唐昭明问道:“昭明,你说我这到底算不算是跑题了呀?” 唐昭明这会儿正闭目探查周边气息,既然无脸人已经来到临安府,不可能不对她动手。 而且刚在考场的时候,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无脸人的气息。 还是两次! 不出意外的话,无脸人此时就在教授们所在的斋舍里。 这会儿孙茹梅问她答案,她便随口答道:“你说的没错啊,怎么就不能是繁衍之意呢?同样的,梅子除了是水果,还经常作为烹饪饮食的调料,亦可用来酿酒,取这一层意思的话,《卷耳》也可,《柏舟》也可,《泉水》也可,《四牡》、《鹿鸣》皆可呀。 辩诗考得本就不是诗本身,重点在于辩,只要辩的有理有据,自然不算跑题。” 孙茹梅皱眉,摸着脑袋道:“《卷耳》我知道,其它的都是些什么呀?” 毕竟修道堂只学了二十篇经,孙茹梅在家并不得宠,除了《三字经》,《千字文》,并未读过什么书了,她不知道其余的内容倒也正常。 吴晴她们出自书香世家,对于这些倒是知晓的。 “只是这样一来,不就超纲了吗?应该不会有人答那些的吧?”吴晴不解。 唐昭明摇摇头道:“未见得,教授公布的规则是根据题眼从学过的内容中自挑一篇来辩,我若没猜错的话,我们四个斋舍的教学进度并不相同,会有人学到那里也说不定。” “岂有此理?”古阿芒第一个听出不对劲,捏着拳头道:“那岂不是说,不光我们外斋三舍接受的教育内涵不同,就连教学进度也不相同? 如此这般,长此以往,我修道堂诸人岂不是会被其它斋舍的女公子越甩越远?说什么凭本事晋升,若非今日被昭明点破,我等岂不是一辈子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真的技不如人?” 第57章 卷子丢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难道你第一天知道?” 孙茹梅看傻子一样看着古阿芒,搞不懂她为什么那样生气。 “那你答的是什么啊,昭明?”孙茹梅急得直拍唐昭明书案。 唐昭明痞痞笑道:“当然答《摽有梅》!题眼这么明显,何必庸人自扰,费那个劲去发掘深意?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只要直译,不要解析?” 这话一出,其她答《摽有梅》的小娘子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孙茹梅嘟嘴掐腰道:“好你个唐昭明,竟然骂我是庸人?我昨可是逮着兄长学了一夜的官场事,思想早就拓宽了,你们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回头等成绩出来,指不定都排我后边去呢。” 几人正说着,一个杂役在外敲门,说吴教授有话带给唐昭明。 唐昭明出门,那杂役却鬼鬼祟祟,观无旁人后,露出脸面来,竟然是夏甜。 只见她对唐昭明附耳说了句什么,唐昭明脸色大变。 这老头,这不是给她帮倒忙吗? 真是麻烦! 这边四位教授已经将考生卷子轮过一圈,各自将觉得好的文章挑出来放在一起,准备选出十篇上佳送到里间去给神秘人观看。 吴道子十分欣慰地奉上了王璇玑和南郭霖的文章,“这二人不愧是南郭先生爱徒,行文优美,思路清晰,尤其是柔佳郡君,能从梅子想到酒,进而引出《泉水》一篇,论述贵女和亲的诸多利弊,并给出了改进建议,论证有理有据,我认为应为此次榜首,大家可有疑问?” 古教授和鹿教授也看了王璇玑和南郭霖的文章,都跟着点头。 南郭义作为二人师长,自然知晓二人水平,让她们与外斋那些女公子共同考试,不过为了让她们出来放松下而已。 “除此之外,老夫觉得这几篇文章也写得不错,思路清奇,据理力争,可为上佳。” 南郭义拿出左手边五篇文章,一一递给其他三人,鹿教授和古教授看了也跟着点头。 “确实不错,看来吴教授成日叫苦连天,却是跟我等藏私了呀。”鹿教授语带讽刺。 “怎么还跟老夫扯上关系了?”吴道子不解,站起来探身去看,五篇文章竟然都出自修道堂。 因为要避嫌,他方才并未判过自家学生的卷子,这会一篇一篇看过去,真是吓他一大跳。 “好文章,好想法,好主意啊,尤其是这个写《螽斯》的,竟然能从‘梅子’二字想到母子,从而引到《螽斯》上来,讨论如何为我大梁开枝散叶,开花结果,最终引申到民生问题上,思路之优秀竟然不输男子!” 吴道子笑得合不拢嘴,但看了看几个同事,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老夫教的啊,老夫可是严格按照讲义教的,耐不住学生优秀,硬要有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初你等宁愿埋没她们的才华也要把自己子嗣排除在外的做法根本就行不通!” 鹿教授都懒得与吴道子争辩,别过头去呵笑一声。 合着那个把子嗣排除在外,放在下舍学习的人里面,没有他吴道子? “咳咳!”南郭义又闷咳一声,示意都少说两句,里面还有别人在呢。 “如今已经选出七篇,还剩三篇,本官已经推选了五篇,剩下三篇由三位教授各自推举一篇可好?” 其实吴道子刚刚已经推选了两篇,但这两篇入选是毫无争议的,而且只剩三个名额,不叫吴道子选,鹿教授和古教授两个人也分不均匀,于是最终三个人从大雅堂和精勤堂里选出三篇还算不错的文章,与之前七篇凑成了十篇,着人送进屏风后面去了。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等待。 屏风背面传来一声声翻阅卷子的声音,那人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还会用笔圈点。 差不多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里间才有人出来传话道:“家主说教授们送进来的文章都很好,可见教授平日教导之用心,她很感谢。只是听说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也在女斋读书,不知可否把她的文章拿进来一观?” 唐昭明啊。 刚刚教授们专心批阅文章并未注意,这会儿细想起来,好像并没有见过唐昭明的文章呀。 真是奇怪,那么特别的一张卷子,如果见过一定会有印象的。 可是当真并未见过。 古教授和鹿教授互相看看,都把目光落在了吴道子的身上。 吴道子刚刚并未接触到修道堂的文章,这会儿瞧见二人看自己,还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情况?要看便看呗,看老夫作甚?” 南郭义于是命杂役把唐昭明的卷子挑出来,杂役翻阅一会儿,跪地复命道:“回禀大人,唐小娘子的卷子未在其中。” “什么?”吴道子大惊,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难道是未交卷?”南郭义看了里间一眼,发出此等疑问。 “交了,交了呀!”吴道子看向鹿教授和古教授,“唐小娘子交卷时,鹿教授和古教授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一点他二人可以作证。” “哎!话不可以这样讲,唐小娘子的卷子我二人确实见过,但我俩在卷子送进来之前就已经先进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二人可不知道。”鹿教授笑眯眯看着吴道子,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吴道子吞口水,怒喝杂役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杂役看他一眼,噗通一下跪地求饶道:“回禀诸位大人,方才进来时忽然一道邪风,把考生的卷子吹得到处都是,虽然小的第一时间捡了起来,但兴许一时心急就把唐小娘子的卷子落下了。” 杂役说着,又抬眼看吴道子,狠了狠心道:“小的这就出去再找找!” “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哪里还找得到了?”吴道子怒喝,“你怎么做事的,如此毛手毛脚?不过这也怪不得你——” 说着他看向南郭义道:“下官早就说过户外考试容易受天气影响,当时没人听,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可如何是好?” “丢了别人的卷子也罢,那可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卷子啊。” 吴道子痛心疾首,忽然灵机一动道:“不如这样,为表公平,仍将她放在淘汰位,但是本次月考就不设淘汰了?” ? ?感谢大家送的推荐票和月票,我会写得更好看的。(?ˉ?ˉ??) 第58章 第三 “倒也是个法子,不过这样对唐小娘子不大公平吧,万一唐小娘子的文章不在下舍水平呢?”南郭义看向众人。 “没什么不公平的!”吴道子摆摆手,“我的学生我知道,她才上几天学?写出来的文章也就那样吧,还没有到能晋级的水平。” “既然如此,”南郭义又道:“按照排名,唐小娘子本次应为修道堂末位,理应淘汰才是。” “啊不行!”吴道子急了,道:“不是,下官的意思是——”他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这次唐小娘子卷子丢失毕竟是女斋杂役办事不力,若是真这样将其淘汰,到时候朝尊大长公主问起来,想要查阅卷子,咱们也不好交差呀,不如就再留她一个月,兴许她能后起直追,达到晋升水平也说不定。” “这样也有道理。”南郭义沉思一瞬,看向屏风内道:“那咱们就这样定?” 帘外,一只手触到帘子,正准备掀帘进来,古教授忽然开了口。 “老朽不才,刚好看过唐小娘子的卷子,又刚好记下来了。这么有趣的卷子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可惜,不知可否由老夫将唐小娘子卷子默出,大家一起共赏?” 古教授过目不忘的本事闻名临安府,虽年近古稀,但能力不减,他说能默,众人自不会质疑。 但吴道子又岂会轻易放弃? “这不好吧?恐叫人说古教授有作弊之嫌,落人话柄。” “你说什么?”古教授的眼神都凌厉了些。 “那倒不会。”鹿教授插嘴道:“唐小娘子的卷子下官也刚好看过,虽做不到一字不差的默出,但大致都还记得,到时候古教授默出来,下官可以从旁佐证。” “鹿教授!” “吴教授若是再从中阻拦,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鹿教授提醒吴道子。 吴道子又惊又气,眼睛瞪老大,看着鹿教授连“呵”几声,甩袖道:“既然古教授愿意帮忙,是唐小娘子的福气,老夫又为甚要阻拦?” 于是待杂役拿来笔墨,古教授便敛袖开始默唐昭明的文章。 门外的手收了回去,随即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人走远了。 古教授记忆超群,笔走游蛇,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唐昭明的文章默了出来。 不过倒也算不上他写得有多快,实在是唐昭明也没写几个字。 待到一篇文章写好,要端给众人看,吴道子和鹿教授都说自己看过了,杂役便直接将文章端给南郭义。 南郭义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吴道子,又看了看古教授,终于明白方才那场闹剧是为何发生的了,顺手把卷子拿给杂役,道:“端进去吧。” 杂役于是又把唐昭明的文章端进了屏风里。 里面那人拿起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发出三声大笑。 外头的人听得真切,这是个女子! 又过一会儿,先前出来传话的男子再度出来,道:“家主说唐小娘子的文章虽然言语直白了些,但思路清奇,倒也算可圈可点,姑且点个第三名吧,其他文章的名次,由教授们自行排列即可。” “这——”吴道子一脸震惊,压根想不通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反观南郭义,竟然半点也没反驳,起身朝着屏风行了一礼,吩咐杂役道:“叫学生们都到后院来,准备发榜吧。” 说完,他又看向下面三位教授,道:“一起出去吧。”说着自己先离开座位向外走去。 屋内只余一杂役在收拾东西,屏风里面再度传来女子声音。 “先生觉得本宫点评不妥?” 一苍老男子道:“臣不敢。” 女子:“先生可觉得不公?” 男子:“臣不敢。” 女子:“先生变了,变得不敢在本宫面前说真话了。” 男子:“并非不敢说真话,只是不说无用之言。” 女子:“那本宫问你,先前本宫与你打赌唐昭明能否进内斋,如今本宫亲自把她送进内斋,你可怨本宫?” 男子笑:“进内斋?不到最后一刻,还不能下定论吧?” 杂役全程收拾东西,好似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一般,默默收了东西退出去了。 后院,女公子们早已聚在一处等着发榜,唐昭明刚进后院,正往人群里寻修道堂的同窗。 李菁菁冲她招手唤她过去。 “怎么才来?吴教授到底叫你做什么去了?”她问。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屎急,上茅房去了。”唐昭明打个马虎眼,不等李菁菁再问,拉着她一起朝前看道:“发榜了,快看。” 只见杂役拿了榜单出来,贴在展板上,女公子们纷纷挤上前去查阅。 女斋内等级早已划分,不出意外的话,排名根本大差不差,因而除了修道堂的女公子,大家对于自己的名次其实根本不怎么关心,反倒先去看排在前面的名字。 “是郡君!郡君拿了榜首!” “那不是应该的吗?郡君自幼由朝尊大长公主亲自抚养,岂是我等能比?她不拿榜首我才觉得奇怪呢。” 众人再往下看,排名第二的是南郭霖。 这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内斋娘子嘛,国子博士亲自教授,南郭霖又是南郭义亲女,她要是连第二名都拿不到,那才丢脸呢。 只是这第三名? “唐昭明?她怎么会是第三名啊?” 众人纷纷向后看,在人群里寻找唐昭明,李菁菁一把拉住她胳膊,激动地比自己拿了第三还高兴。 “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昭明!你真的太棒啦!” 其他修道堂的女公子也跟着围过来恭喜她。 唐昭明倒不当回事地摆手笑道:“这没什么,不过是我运气好而已。”说着她还指着下面的名字道:“你们也不错哦。”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去看榜单,原来不光唐昭明,修道堂其他五位也都进入了榜单前十。 “要是她们都进了前十,那我们——?” 众人这才想起来去看自己的名次。 精勤堂和大雅堂虽然也有人进入前十,但却都排在修道堂最后一名李菁菁的后面,这对大家来讲,简直是晴天霹雳。 尤其是大雅堂最后一名的张巧娥,这会儿她正呆呆将双手握在胸前,不敢相信地说道:“要是修道堂的人全员晋级,那我们原本在大雅堂的人,会怎么样?” 更有精勤堂的人直接气哭了。 “连修道堂的人都考不过,我等还有何颜面自称为上舍学子?干脆自请离斋算了!” 第59章 我不稀罕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精勤堂第一名赵梓钰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服气。 “我自幼研读诗经,内中文章早已烂熟于心,现下又得古教授点拨,自认在辩诗这一块不输普通人。说我比不过柔佳郡君,我认,说我比不过南郭小娘子我也认了,说我比不过唐小娘子——” 赵梓钰顿了下,仿佛遭受奇耻大辱,继续说道:“难道就因为她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就能排到我等前头去?我不服!” “这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曹红玉从文昌阁下来,她身为内斋娘子,排名本就对她无甚影响,她本来不想下来凑这个热闹的,但一听说唐昭明拿了第三名,她就非下来不可了。 “你要非说唐小娘子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的身份才拿到第三名的,你又将郡君置于何地?” 赵梓钰一惊,立时给站在最前头的王璇玑赔了一礼道:“小女自不敢怀疑郡君,可她唐昭明乃罪臣之女,身份自是与郡君不同的,我等又不是没瞧见,她来女斋二十日,到底认真上了几堂课,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她这种人能拿到第三名,不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的身份,又是因为什么?” “胡说!”曹红玉又喝住赵梓钰,“她唐昭明拿第三是因为朝尊大长公主,那我曹红玉拿了倒数第一是因为什么?难道教授们只忌惮朝尊大长公主,就不忌惮我爹这个辅国大将军了?” “这——” 赵梓钰实在搞不懂曹红玉的脑回路,她曹红玉乃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之女,身份摆在那里,能进内斋读书,谁人不服? 可唐昭明庶人之身,罪臣之女,又与王璇玑不和,可见她在大长公主府并不受待见,就凭着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的身份想蒙混过关进内斋,又怎能叫人信服? 可她若再在此事上纠缠,岂不是在挑唆朝尊大长公主和辅国大将军的关系,将女斋教授们置于不义之地,日后在女斋里可还有她好果子吃? 可要让她就这样放弃内斋名额,她又岂能甘心? 正当她低头去想该如何反驳曹红玉之言时,古阿芒忽然挡在了唐昭明面前,挺直脊梁开口道:“赵小娘子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古阿芒于是又稍稍扬起下巴道:“据我所知,唐小娘子的爹可是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她娘又是当朝正二品县主,唐小娘子无论是才学还是血统,都不居我等之下,进内斋分明绰绰有余,不容置疑。” 原本赵梓钰已经对唐昭明无计可施了,可古阿芒一站出来,她顿时计上心头。 “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她唐昭明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我们奈她不得,你等又凭什么排在我前头来?我要求公开试卷,大家一起来评判!” “对,公开试卷,输也让我们输个明白!”众人也跟着起哄。 “够了!” 一直旁观的南郭义突然发话,依旧平时授课时一般不怒自威,一开口便震慑了所有人。 “榜单排名为本官与其余三位教授共同议定,并无异议,此事无需再议,按照规定,修道堂六位学员成绩都高于精勤堂第一名,应该全员晋级到精勤堂学习,其余学员按照名次自动降等,本次月考不设淘汰。 至于排名前十的卷子,稍后自会展出,供诸位学习。若再有质疑我等人格者,可办理自退。师者,若不能取信于人,何以为师?” 南郭义说完,又看向众人,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发话,又道:“至于内斋空缺的名额,由唐小娘子补上。” 他说完就要走,本以为这件事就算板上钉钉,不想一直保持沉默的唐昭明竟然开了口。 “真是好笑!”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李菁菁拉紧她衣袖,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吓大家一跳。 古阿芒两眼放光,心道她终于有机会成为唐昭明的力量了吗? 曹红玉唇角高挑,她就知道唐昭明闹这么大,必有后招。 就连吴道子都跟着远远跺脚,心道:“我嘞个小祖宗,您可千万给我消停点欸!” 只见唐昭明挤进前排高扬着下巴看着榜单上的名字,似漫不经心般道:“我修道堂学员随便一考就挤进了前十,说明吴教授教导有方,能力高超,我等还有必要晋升到其他斋舍去读书吗?” 吴道子:“???” 不是我,我没有,你可别乱说! “唐昭明!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梓钰等被修道堂学员挤下去的人都气死了,原本被南郭义以退学威胁,她们都不打算再生事了。 可唐昭明竟然当众羞辱她们,甚至还侮辱了鹿教授和古教授,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自己进了内斋,却还拦着修道堂其余同窗晋升,难不成是怕她们不成器,就算靠歪门邪道进了上舍,也会因为学艺不精而露馅,很快就被打回原形吧?” 精勤堂其他女公子也加入混战。 “是啊,女斋里谁不知道,外斋三位教授的后人都在修道堂,如今修道堂六位学员皆在前十,教授们自不会主动泄题,但身为家人,趁教授不注意,去把题偷出来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同窗冒着连累教授的风险把你抬进了内斋,你却站出来拦她们的路?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呵!”唐昭明笑。 想挑拨她和修道堂学员的关系,她们还太嫩。 “不问才华,凭家族地位就可进的内斋,有什么好进的?你稀罕就让给你喽!” “唐昭明!”王璇玑忍无可忍。 她早就警告过她不要搞乱女斋了。 今日不知道她搞了什么名堂让修道堂全员晋级,使得开学初期就定好的女斋内部的等级生态遭受严重破坏,但此举还在规则定义范畴内,又有南郭义支持,她姑且忍了。 但此刻她竟然公然否定内斋资格,侮辱她的同时,还妄图颠覆整个女斋,这简直让她忍无可忍。 一时间,除修道堂学员之外的其余女斋娘子都站到了王璇玑背后。 当然,除了曹红玉。 她犹豫片刻,笑眯眯站到了唐昭明身边,拍拍她肩膀道:“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让郡君生气的人,比包尚雪还有意思,我挺你!” 第60章 公主驾到 “啪!啪!啪!” 唐昭明与王璇玑对峙之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此时方才教授阅卷的斋舍里传出一阵掌声,紧接着一人掀帘,从里面让出一位女子来。 女子着一袭淡蓝色束腰裙,梳朝天髻,面容清丽端庄,尽显尊贵。 “唐小娘子一番言论实在精彩,不过本宫不全认同。” 女子说着,大步走到了南郭义身边。 诸位女公子也因为女子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惊慌。 毕竟来人自称本宫,而整个临安府能够自称本宫的也只有朝尊大长公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分明很年轻啊。 许多人看向王璇玑,都在等她的反应。 王璇玑却少见的有些慌张,急急来到南郭义身边,与南郭义一道躬身行礼。 “恭迎福康公主殿下。” 众人一听都慌了神,赶紧也跟着行揖礼。 “恭迎福康公主殿下。” 吴道子这会儿人都傻了,竟然是福康公主? 一想到他刚刚在里面种种表现,几乎处处讥讽,不把屏风内人物放在眼里,他这会儿脚都软了,根本站立不稳,还是鹿教授拉了他一把,才叫他不至于当众出丑。 孙茹梅等人更是吓得不敢抬头,心道不就是一个小小月考吗? 怎么还惊动了福康公主? 那可是创立了州学女斋之人,更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 要是公主怪罪下来,把她们和唐昭明列为扰乱女斋的恶徒,她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璇玑那一派的人这会儿则别提多高兴,总算有个人能出面治一治那个离经叛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唐昭明了,竟然敢不把内斋名额看在眼里,大放厥词,还被福康公主听见了。 这下看她还怎么狂妄。 不止唐昭明,整个修道堂里跟着唐昭明瞎胡闹的人都等着倒霉吧! 唯有曹红玉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偏头看向身边唐昭明,怎么看都觉得福康公主是为她而来的,这位唐小娘子,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 “诸位快快平身,本宫此次为探亲而来,正逢女斋初次月考,便临时起意过来瞧瞧,大家只当我是一位前辈,大可不用这般拘谨。” 福康公主言语和善可亲,很快让众人放下戒备,虽仍不敢直视她面容,但都站直了身体。 就听她继续说道:“在此,本宫要先向大家道个歉。” 听闻此言,众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她,但又很快把头垂下了。 福康公主:“本宫因难得参与这种考试,一时兴起,代替南郭先生出了考题,之后又亲自参与了前十名的阅卷,不瞒诸位说,唐小娘子的第三名,是本宫点的。没想到造成如此混乱,真是给南郭先生和诸位小娘子添麻烦了。” 亲自点的? 而且不光唐昭明,就连修道堂其余五位女公子的排名,也是福康公主认证过的。 这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这可是福康公主亲自盖过章的名次啊。 原来福康公主特意出来,并不是为了给王璇玑撑腰,而是来为唐昭明正名的吗? 就连王璇玑都惊诧地抬头看向福康公主,眼神里满是震惊。 福康公主还在继续说话。 “不过诸位大可放心,除了唐小娘子的名次,其他小娘子的名次都是十分公正的,至于唐小娘子的名次,这便要说回她方才的那番言论了。” 福康公主看向唐昭明,见她与众人一样低着头,面容上并未表现出多少诧异,微勾了下唇,继续道:“唐小娘子说外斋设上中下舍并无太大意义,这一点通过今日之实践已经得到证明,是以本宫刚刚决定,即日起解除外斋等级划分,外斋所有斋舍授课进度一致,讲师一致。月考大考制度依旧,但学员是否应被除名应按成绩本身而非排名来评判。” 讲师一致? 这可把外斋三位教授吓了一跳。 谁失业了? 这会儿最着急的要数吴道子了。 除了他刚刚表现不佳之外,今日搞出这么大乱子的亦是他修道堂的学员,若福康公主想要拿谁开刀杀一儆百,非他莫属了。 但福康公主接下来的话叫他放宽了心。 “外斋三位教授分科教学。不光要学诗书礼乐,数科也要学。” 分科教学?还要学数科? 那不是跟男子读书一样了? 莫说女公子们,就连教授们也都四脸震惊。 福康公主想要做出点成绩,叫皇帝知道她虽身为女子,却也有治世之才,将来可以辅佐未来的国君,并不是只能靠联姻换取大国利益的花瓶,这可以理解。 她想搞女斋,借此笼络门阀士族朝廷命官,在皇帝面前邀功,这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但不过是女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看来,其实并掀不起多大风浪,毕竟女子又不能入仕。 如今她竟然要求女斋学员要和男斋学子读一样的书,甚至还要学习数科,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而且他们几位教授中,除了南郭义,也没人擅长数科啊。 但南郭义只教内斋娘子,且听福康公主方才言论,似乎也没有要改革内斋的意思啊。 就见福康公主把一直站在她身后一男子请上前来,“这位周教授,便是本宫专门请来教授大家数科的。” 唐昭明抬头看向那人,三十岁上下,面容随和,且身材瘦弱,一看就不是无脸人,但无脸人的气息分明还在附近。 她不禁看向帘内,心里有了揣测,于是看向右后方一个正在洒扫的小厮。 仔细一看,竟是夏甜! 唐昭明冲夏甜使了个眼色,夏甜会意,放下扫把消失了。 那边福康公主忽又继续说道:“至于唐小娘子进内斋一事,本宫规定正五品以上官员子女进内斋就读,并非全无考量。不论唐小娘子承认与否,特权在我大梁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要叫柔佳郡君或曹小娘子与外斋娘子放在一处读书,倘若她们执意跋扈,欺凌弱小,弱小当如何?” 远的不说,就说包尚雪先前指使旁人欺凌唐昭明一事,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就可以让整个女斋无人敢替唐昭明说话,若是这样的人成日与外斋娘子坐在一处读书,又真的有人敢在她面前拔尖出风头,考试考到她前面去吗? 让她们这些特权与没有权势的女公子们在一处读书,怕才是真的不公平吧? 眼见着诸位女公子都开始思考福康公主之言,她最后抛出了一个令唐昭明也无法反驳的重磅炸弹。 “唐小娘子身为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当朝正二品县主之女,眼下本宫阿弟的案子重新调查,你父亲或许不日起复,你作为他的女儿,又岂能说自己不是特权?将来不会成为震慑外斋娘子的存在?” 第61章 驾驭 福康公主的问题直接针对唐昭明本人,众人目光齐齐朝她看来。 唐昭明却在福康公主一堆冠冕堂皇的言语中一下子捕捉到了重点。 “你爹或许不日起复。” 威胁她啊。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殿下说的是,是民女唐突了。”唐昭明躬身。 福康公主对唐昭明的退让很是满意,又继续问道:“如今本宫点你进内斋,你可还觉得有错?” “民女不敢。”唐昭明再度躬身。 福康唇角带笑,几分得意。 “起来吧。本宫正打算去拜访姑婆,不如你和璇玑与本宫同行?” 这是公开承认与唐昭明的亲戚关系,亲自在女斋给唐昭明抬轿子了。 王璇玑再度看向福康,眼神里除了诧异,又添几分失落。 福康背对着王璇玑并看不到,唐昭明却看得清楚。 “郡君与殿下久未谋面,想来有许多话要说,民女正好有其他事要忙,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唐昭明说完,给福康行了一礼,自行起身道:“殿下若都说完了,是否可以放大家散学回家了?” 福康挑眉,唇角微微抖动几下,似笑非笑道:“是本宫疏忽了,既然已到散学时间,自然该散学,大家都各自回家去吧。” 但是福康未动谁敢先动? 众人皆垂首不动。 福康无奈笑笑,只得自己先走,王璇玑紧随其后,经过唐昭明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路上免不了有人小声议论:“你们听见了吗?唐小娘子竟然当众拒绝殿下的邀请,她怎么敢的啊?” “你是没看见郡君方才的眼色,她可是一向以公主殿下为榜样的,哪里受得了她被唐小娘子这样羞辱?” “还说呢,差点以为郡君要失宠了,还好她唐昭明是个不识抬举的蠢蛋。” 王璇玑藏在袖子里的手捏了又捏,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忽然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闪过,塞了一张字条给她,待她回头去看时,人影已经不见了,空瞳本想去追的,被她拦了下来。 她展开纸条一看,竟然是摩斯密码。 “是先生?” 空瞳看着字条问道。 福康公主就在眼前,想与她说什么直说便是,自然不需要传纸条。 王璇玑左右看了看,似乎当真未瞧见先生踪影。 左右先生总在暗处,这种大型公开场合,他从不出面的。 “他想干什么?”空瞳问。 王璇玑看向福康公主背影,低声道:“叫我酉时在公主府西角门外一叙,不叫惊动殿下。” 说着,她收起字条,跟上了福康公主的脚步。 福康公主完全走出女斋后,女公子们才敢动,最先动的是修道堂成员,古阿芒摸着胸口道:“提醒大家一句,可以呼吸。” 吴晴和鹿蓉蓉跟着喘了口气,孙茹梅直接跌坐在地,眼泪都在眶里打转。 “刚刚真要吓死我了,还以为我这条小命今天就要折在这儿了。心里后悔了千百回,想着要是当初没有跟着昭明一起瞎胡闹就好了。” “可是我们不是没事吗?”李菁菁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两眼放光道:“殿下刚刚甚至为了我们,取消了外斋等级划分,我等以后在女斋里,再也不会低人一等了。” 她说着,转身一把拉住唐昭明道:“昭明,这都要谢谢你呢,还有,恭喜你进了内斋,以后我等在这女斋里,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你确定这对她而言是值得恭喜的事吗?” 曹红玉从长廊围栏上跳下来,抱臂看向唐昭明,她刚刚分明不愿进内斋来的,不过是碍于某种原因,不得已而为之。 一开始她还以为唐昭明这种不羁的人物也会忌惮皇权,还觉得挺无趣的,可方才她竟然当众拒绝要与公主同行,公然不给她面子。 曹红玉便又开始好奇,福康公主到底拿什么威胁唐昭明服软的。 李菁菁不解,看看曹红玉,又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这会儿心思全在晚上那件大事身上,压根没留意到诸人情绪,这会儿瞧见众人都在看她,她便胡乱答道:“同喜同喜,今日出了这等好事,本该去菁菁家里好好吃一顿才是,只是你们都瞧见了,我家里来了贵客,只好先走一步了。” 唐昭明说完,转身就走,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修道堂其余人都懵了,还是李菁菁挺不好意思地说道:“昭明说得对,正好上次你们到我家吃饭还剩下不少食材,不如今日还上我家去庆祝一番?” 她说着还不忘回头邀请曹红玉一道,结果曹红玉也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门外马车上,王璇玑坐在下手位置上给福康行礼。 “殿下来临安府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女也好提前准备,好生招待。” 福康将她扶起来,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多礼,本宫是奉父皇之命前来邀请姑婆进京参加父皇冬月寿宴的,临时起意来女斋看看,不想竟惹出这么大的风波,表妹没有不高兴吧?” “臣女不敢。” 王璇玑可没把福康的举止当成是真亲近,君臣有别,这一点她还是分得清的。 而且谢灵玉几十年没进京,这个时候来邀请她参加皇上寿辰,派福康公主亲自过来邀请,看上去似乎合情合理。 但眼下才刚至五月,离冬月还隔着半年呢,这个时候来邀请谢灵玉,未免也太早了一些吧。 “噗——”福康松开王璇玑,端坐回去道:“本宫就知道骗不了表妹,原是想着难得出来一趟,先四处转转,看看各处女斋运营情况,待到时机差不多了,再来临安府拜见姑婆。但这临安府的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 “所以殿下是专门为唐昭明而来?殿下想用她?”王璇玑道出腹中疑问。 福康沉思片刻,道:“是有这种想法来的。” “殿下不可。”王璇玑道。 福康打量她面容,玩味笑道:“你怎么跟先生一个口吻,本宫还以为你一向是站在本宫这边的。” “并非臣女立场动摇,只是这唐昭明为人不羁,性格乖张,根本不可控,若让她参与进来,风险太大了。”王璇玑急忙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也觉得本宫驾驭不了此女?”福康挑眉看向王璇玑…… 第62章 盯梢 王璇玑愣住。 福康公主如此说,显然已经决定要把唐昭明收入囊中了。 她这样自负的人,连先生都无法让她回心转意,更别提她王璇玑一个小小郡君了。 “臣女不敢。”王璇玑先缓和了一下气氛,转了个方向道:“臣女只是不明白,唐家已经倒了,虽然祖母和姑母健在,但二人皆不过问政事,唐昭明已然失势,殿下为何执意要用她?” 福康勾唇,问:“你可曾看过她的卷子?” 王璇玑皱眉,并不觉得有必要看。 “臣女还不曾有机会。” 福康于是冲着马车外车夫道:“怀吉,你背给她听。” 梁怀吉于是把唐昭明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给王璇玑听了。 一开始听到唐昭明对于《摽有梅》的释义,王璇玑直觉粗俗无比,恬不知耻。 但听到后面辩诗部分,越听便越觉惊奇,甚至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当真是她写的,她的想法?”王璇玑不敢相信。 福康公主却冲她点头:“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差错,但外斋三位教授亲自认证,确为她亲笔所写。” 她说着坐正了一些,继续道:“况且这么离经叛道的言论,她就算想抄别人的,也无处可抄吧。” 这倒是真的。 整个大梁,恐怕除了先生,无人再敢说出这样的言论。 不,就算是先生,也绝不敢在考试的卷子上公然写出这种言论来。 王璇玑双眼微眯,再不多说一字。 福康观其神情,笑道:“现在你对本宫执意要招揽她一事,可还有异议?” 王璇玑俯身道:“臣女不敢。” 福康松了下肩膀,吩咐梁怀吉架马,二人一同去往大长公主府。 祖孙姑表相见,一番叙旧,此为后话。 这边杂役正遵照南郭义指令在榜单上张贴前十名的文章,吴道子追着南郭义道:“张贴出来我看就没必要了吧?不是都有福康公主作证了?何必又要再贴出来自证。” “怎么没必要了?不贴出来怎么叫学员知道差在哪里?对前十位的女公子也有表彰之意,何乐而不为?” 南郭义说着,转身意味深长看向吴道子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赶紧把唐昭明的卷子交出来,不然还真把古教授默的卷子贴出来,那才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大人这——”吴道子目瞪口呆,想要辩解什么。 南郭义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再说唐昭明离了女斋,第一时间跟着夏甜留下的信号来到一处客栈。 “进去了,玄字一号房,到这会儿还没出来过。” 客栈大堂一隐秘角落,夏甜坐在桌边与唐昭明说。 唐昭明点点头,问道:“没给他发现了吧?” 夏甜连连摇头,“奴谨记姑娘之言,一直远远地跟着来着,绝对没被发现。” “做得好。” 唐昭明掏出一袋银子来递给夏甜,“去隔壁定间房,就近盯着,别给他跑了。” 夏甜于是拿着钱去找小二订房间,结果没多久就回来道:“玄字号都订空了,奴顺口问了一下,黄字一号和地字一号还有房。” 唐昭明犹豫片刻,道:“定地字一号。” 说着她起身道:“我回去会会我表姐,你定好了房去上头盯着,别被发现了就行。” 夏甜应声是,各自去忙。 唐昭明回到潇湘馆,第一时间去找春香。 “春香,早上叫你准备的药,可配好了?”唐昭明一进家门便问。 却是一眼瞧见福康公主正和王嫣一道坐在她院里喝茶。 “什么药?你病了?” 王嫣一脸担心,走上来就要摸唐昭明额头。 “没,”唐昭明瞄一眼福康,随口道:“孩儿昨日上学,在凤凰山上看到许多豺犬袭人,明日女斋休沐,便叫春香配了些药,想着到山上打猎去。” 王嫣一听也跟着回头瞄福康,赶紧给唐昭明使眼色,拉着她到福康面前赔笑道:“这孩子被臣妇宠坏了,成日就想着玩乐,听说今日在女斋也差点闯了大祸,要不是殿下出手相助,臣妇真是没脸见您,没脸见圣舅了。” 说着她又呵斥唐昭明道:“还不快给殿下行礼赔罪?” “表妹莫急。” 福康倒是大度,拦住了唐昭明又对王嫣道:“一家人用不着这么约束。再说表妹今日在女斋是帮了福康大忙了,哪里有惹祸?” 王嫣方才叫唐昭明给福康赔罪本来也是客气,早些时候听说唐昭明今日月考拿了第三名,她在熙华阁高兴的赶紧叫苏嬷嬷去准备好吃的,要犒劳唐昭明。 如今福康公主亲自为唐昭明正名,她自然心里偷着乐。 “话虽如此,那也是她恃宠而骄,忒不守规矩了。”王嫣赔笑,仍同唐昭明一处站着。 一时间,三个人皆无话,场面倒是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还是唐昭明看向王嫣问道:“娘,你怎会与殿下一同到我这儿来?” 王嫣这才想起来道:“瞧我这记性,殿下见了你外婆后,说日里在女斋与你一见如故,想找你去继续说说话,结果派人来接你说你还没回,殿下于是说正好来你这里瞧瞧,为娘于是就陪着来了。” 唐昭明一听,立即往屋里瞧,“只你们两个来了?外婆没有一起来吧?” 来了三次就吃光她三样宝贝零食,可不敢让她再单独来喽。 “你这孩子!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呢?还想让你外婆来候你?”王嫣瞄一眼福康,生怕她觉得唐昭明不懂规矩,回去跟皇帝告黑状。 福康却不再说话,只静静看唐昭明。 唐昭明于是拉着王嫣胳膊撒娇道:“想来殿下是有话想单独与孩儿说,娘你要不先回去?” 说着便把王嫣往外拉。 王嫣还有些不情不愿,提醒她道:“说话小心些,福康公主不比旁人,那可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公主,享太子待遇的,要是得罪了她,当心你的脑袋。” “知道啦!孩儿哪有娘说的那样没眼色?你就放心吧。” 王嫣还想再嘱咐两句的,话未出口,已经被唐昭明推出门去,大门一关没了声音。 王嫣一走,福康身边的梁怀吉也就是走到春香跟前道:“春香姑娘,主子们说话,我俩还是外头候着吧。” ? ?感谢上官谢凌童鞋的打赏!祝你开心到冒泡,每天都有好书看! 第63章 试探 春香看一眼唐昭明,见她冲自己点头,便跟着梁怀吉一道出去了。 院中如今只剩下唐昭明与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看向正独自摆弄茶炉里的炭火的唐昭明背影,终于开口道:“今日在女斋,你见到本宫时并未有惊奇之色,你早认出本宫了?” 唐昭明并不遮掩,转身道:“去年殿下及笄,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宴,邀请百官女眷进宫道贺,民女远远地见过殿下一面。” “所以那日在山上,你是知晓本宫身份才出手相救的?”福康公主端茶品了一口。 “那倒不是。” 唐昭明收起炉叉,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跟着喝起来。 “民女又没长千里眼,隔那么远哪看得清,再说当日您戴着帷帽,我急着上学也没心情细看呢。” 她说着,放下茶碗看向门外道:“是您家内侍官的靴子和长相出卖了您。” 她回头:“朝廷命官才能穿的乌皮靴,普通百姓可穿不起。再说京城人士,谁人不识他梁怀吉?” 福康公主微微抿唇,梁怀吉名声虽大,倒也不该是唐昭明这种名门闺秀能够一眼识得的吧? 更何况梁怀吉那日还贴了胡子。 “所以你昨日在太平楼是明知我是谁还故意那般无理的?”她声音冷了几分,露出些许威仪。 唐昭明立即从椅子上下来行礼道:“民女不敢。” 随即她狡辩:“民女是将计就计,陪殿下一道演戏啊。当初您为谢娘子,民女为您的救命恩人,托大一些才数正常不是?” “你倒是会狡辩。”福康嗤笑,亲自给唐昭明倒了杯茶,放她那边道:“坐回来说话吧,老仰头看你,脖子累。” 唐昭明于是又回去坐下。 可屁股还没挨到椅子,福康又道:“所以你说女斋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本宫听的?你想引本宫去女斋?” “是。” “为何?” “为我爹。”唐昭明捡能说的说。 福康公主挑眉:“哦?说来听听?” 唐昭明于是道:“待四皇子翻案,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爹?” 福康公主凝眸看她,似乎并不准备直接回答。 “你知道多少?” “殿下想让民女知道多少?” 不就是试探吗?不过比谁的定力强而已。 福康公主再度看她,眼神里多点探究。 稍许,她再度提起茶碗道:“唐爱卿乃父皇心腹重臣,出了那种事父皇也很心痛,本宫帮唐大人就是帮父皇,无须你来求本宫,本宫回去后也定会想法子帮唐大人翻案,让他名正言顺地回到朝中。” “有殿下这句话,民女便放心了。” 唐昭明再度给福康行礼,这次她是真心的,姿态比方才都要恭谨许多。 但是也仅此而已,福康等了许久,也不见唐昭明再多说一字。 通常这种情况,不是都该感激涕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表忠心了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向上爬的好机会呀。 如今机会递到唐昭明跟前,她怎么不想着抓住呢? 关键唐昭明不说这种话,她要怎么往下接呢? 刚刚这家伙在她面前狡辩时不是一套一套的吗?这会儿怎么哑巴啦? 难不成她是不想? 福康公主脑子转得飞快,想到这里,很快否定了。 在这大梁,不想巴结她福康公主的人,恐怕还不存在呢。 而且这唐昭明看上去也不像是没有野心的人啊。 思及此,福康看向唐昭明,就见她人虽然垂首与她行礼,眼神却一直往旁边茶炉上的茶壶瞟。 心里顿生一股怒气。 难道本宫的抬举,还不如你那壶破茶香吗? 福康气得往嘴里灌了口茶。 嗯,是挺香的。 “殿下还想再坐坐?”唐昭明问。 这是要撵本宫走? 福康难得有些挂不住脸,看着唐昭明,脸色都变了。 还没见过有人嫌弃她至此。 像是怕福康误会,唐昭明盯着已然开始冒水汽的茶壶,解释道:“其实民女约了人,只是回家换套衣裳马上就要走。 当然殿下如果还想再坐坐自然可以,春香与民女情同姐妹,有她替民女服侍您也是也一样的。” “不必了。” 福康这会儿是真生气了,“这么明显的逐客令,本宫还不至于听不懂。” “民女不敢。” 唐昭明说着,向门外招呼道:“春香,快把前几日新炒的龙井茶给殿下拿一些去,就当是殿下答应为我爹出力的谢礼了。” 说着她还冲福康公主笑着解释道:“新鲜的雨前龙井,殿下也是赶的巧,京城可喝不到这么新鲜的。” “不必了!”福康道。 瞧不起谁呢? 她福康公主稀罕这几口破茶? 她说着甩袖就想走,但偏偏唐昭明正坐下去泡茶,一壶刚冒小泡的沸水冲下去,浓郁的茶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实在是叫人走不动道。 正好春香动作麻利,早给她装了一些出来,送到她手边。 “殿下您收好。” 福康看春香,心里不悦,主子没眼色,养的丫鬟也是一样的没眼色。 这种劳什子,何时需要她这个做公主的亲自去收? 再说她方才都说了不要了,这个时候拿着,不是打自己的脸? 亏得梁怀吉是个有眼色的,当即从春香手里接过了那盒茶。 “唐小娘子一片心意,咱家先替殿下收下了。”说着,他将那盒茶好好收进怀中,默默站在福康身边。 福康公主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梁怀吉跟着她一道出了潇湘馆大门。 福康咬着唇道:“本宫本不想收的,是你拿了,本宫才收了。” 梁怀吉:“是奴才馋嘴,奴才自打嘴巴。” 福康回头,见梁怀吉并为动作,又转回头继续道:“你打什么嘴巴?该打的是那唐昭明!简直没把本宫放眼里。” 梁怀吉:“她是该打!是殿下仁善,放她一马。” 福康又回头,见梁怀吉仍未抬头,只怀抱着茶闷头向前,微勾下唇转回头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保持着三尺远的距离,不近一分,也不会远一分。 春香一直守在门前看二人走远,回头见唐昭明已经进屋去换衣裳,便跟进去问道:“方才殿下身边那人自称奴才,他长得那样风清俊逸,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竟是个内侍吗?” 唐昭明黑色束腰长裙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转身看向春香道:“你说梁怀吉吗?他可有故事了,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第64章 一探究竟 唐昭明说着,从桌上拾起提前准备好的黑色面具,对镜戴好后,又戴好兜帽,准备出去。 春香跟在后面,不解道:“大半夜穿这一身黑出去,还带了迷药,姑娘当真是去打猎的?” 唐昭明回头,媚眼弯弯。 “可不?不光要打猎,还要打一头巨兽回来!”说完,她越出墙去不见踪影。 春香苦笑一声,自语道:“谁家姑娘正经出去玩还翻墙的?当我真不知道您和夏甜之间的小秘密吗?” 寂静的潇湘馆小院里,医婢春香转身进了药室,开始翻箱倒柜。 大长公主府西角门外隐蔽一角,空瞳抱臂靠着墙,看着王璇玑背影道:“酉时都到了,他怎么还不来?” 王璇玑向四周探看,道:“临时有事绊住了也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吧。” 空瞳撇嘴,一跃飞上院墙,站在高处探看。 “连个影都没有,怕是不会来了吧。” 王璇玑仰头看她,笑道:“就算他来了,你探得到?” 想到空瞳与那位屡战屡败后回来自闭数月的样子,王璇玑到现在都还想笑。 “你讨厌!”空瞳撅嘴,背转过身去生闷气。 “先生?” 眼前一位通体全黑只露出眼睛的人出现,王璇玑颇有些激动,谁知刚开口就被对方吹了一脸粉末,随即便无知无觉地晕过去了。 空瞳一听王璇玑喊先生,第一时间回过头来,哪还有人在了? 四处探看,才瞧见王璇玑正在快速远去,乍看之下像是浮在半空中飞行,仔细一看,那扛着王璇玑飞檐走壁通体全黑的人,不是那个不是人的,还能是谁? 空瞳气急,大喊一声:“哪里走?”径追过去。 唐昭明这会儿快要疯了! 她想过空瞳内力深厚,没想到轻功也如此了得。 再加上她此刻身上还扛着个王璇玑,虽然不算太重但好歹也有七八十斤负重,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空瞳逮住了。 要不是空瞳忌惮伤到王璇玑,唐昭明这会儿怕是都死上好几回了。 这会客栈近在眼前,空瞳却紧随其后,她若想要事成必得再快一些,将空瞳甩开一段距离才行。 “死腿快跑啊!” 唐昭明咬牙,两条腿快速捣腾却还是跑不快。 眼见着空瞳一个飞身拦在她前头,铁锤一样的拳头砸过来,唐昭明忽然哑着嗓子道:“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夜来龙卷风,看你往哪跑!” 空瞳眼睛都瞪大了,好像听过,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怎么回事儿? 小时候被娘亲提着耳朵教诗的恐怖场景盈入脑海,让她不自觉捂住耳朵。 唐昭明趁机一飞而起,想要从空瞳头顶绕过去,但空瞳反应飞快,一个伸手抓住了她脚踝,用力一扯便将她摔倒在房顶。 不过不怎么疼,有王璇玑在后面垫背,磕到了后脑勺后,王璇玑更晕了。 眼见着空瞳一个飞身朝这边走来,气吼吼的样子,好像要把唐昭明整个撕裂一般,唐昭明赶紧背起诗来:“锄禾日当午,爸爸真辛苦,上午打麻将,下午斗地主!”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只乌鸦来捣乱,黄鹂变成奥特曼,打得乌鸦稀巴烂!” “……” 空瞳眼睛瞪老大,神志已然不清楚了。 这劳什子背的诗,怎么都这么奇怪? 好像听过,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闭嘴!” “我叫你闭嘴!” “给我闭嘴!” 空瞳捂住耳朵,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疯,脑袋冒烟。 好像她的呐喊奏效了一般,整个世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瞳渐渐恢复平静,终于想起来要去救王璇玑,可再向四周看去,唐昭明早带着王璇玑跑远了,只能远远地瞧见一个黑点飞入不远处的客栈里去。 空瞳双眼圆瞪,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败给那个不是人的! 地字一号,夏甜正紧张地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玄字一号的动静。 如果此人真是那个要刺杀唐昭明的无脸人,那么他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她很清楚凭自己实力,若是做得太明显必定会引起无脸人的怀疑,所以只敢躺在床上装睡,五官却不敢有片刻的松弛,生怕把无脸人给放跑了,等唐昭明来了扑空。 而且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唐昭明执意要与无脸人一战,她会首先献出生命,为唐昭明创造一线生机。 这是她作为一个武婢既定的结局。 所幸她为之而战的人是唐昭明,一个绝对值得她效忠的主子。 但让她奇怪的是,楼下的无脸人似乎也并未有什么动作,从她进来这间房间之后,那人就一直坐在原地打坐,不曾有任何动作。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这个奇怪的想法一出现就被夏甜否定了。 他怎么会知道唐昭明要来找他? 她们从未释放过这种信号。 不会的。 不会的吧? 这时,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夏甜警觉起来,她坐起身,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那扇窗,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冲进一头怪兽。 不,是两头! “砰”的一声,一个通体玄黑戴面具的人背着一个小娘子破窗而入。 糟了! 被发现了! 夏甜以为自己被发现,一跃而起,第一时间摆出战斗姿态。 不想那黑衣人并没有攻击行为,而是极自然地将身后小娘子扛到床上。 “郡君?” “嘘!” 唐昭明冲夏甜比嘘,指了指下面玄字号,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忽略夏甜的震惊,开始解衣,很快换回本来装束。 “表姐方才受了伤,这会儿非常虚弱,你留下保护她安全,我下去会会老朋友。” “可是!” “放心,”唐昭明笑着回头,给了夏甜一个安心的眼神:“我给自己找了个绝对强大的帮手,实在不行,不还有春香配的药吗?” 她说完,又重新戴好面具,这次倒没从窗户出去,她走了门。 从地字一号到玄字一号,需要走九级台阶,每一级她都走得很稳,从前前世走到现在,再度走到那个人面前一探究竟,她走了三辈子。 今日她誓要揭开那人真面目,就算必须要死,也要死个明白! 第65章 瞧不起谁呢 夜色渐浓,街上灯光渐亮,楼下店小二的招呼声,对面酒楼食客的酒令声,不远处青楼瓦子声乐渐起,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临安府百姓的夜生活开始了。 从现在起,会持续到三更天,游人始稀。 但是整个玄字号却是寂静一片,除了那个人的气息,连一个活物也无。 不是说整个玄字号都被定出去了吗? 怎的到处都是空房间? 唐昭明略微思考便想明白了缘由。 难怪无脸人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动作,原来是在等她来,为此还特意包下整层玄字号? 也太把她当回事了。 不过她喜欢! 唐昭明不再等待,径直走向玄字一号,敲门。 “谁?”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听在人耳中,仿佛嗓子被刀片割过一般。 那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沙砾被强压着在山壁上摩擦了千年的声音。 那是唐昭明经历三世,依旧无法忘怀,梦里听到都会惊醒的声音。 “客房服务。” 这并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词汇,但唐昭明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听得懂。 啪嗒! 门果然开了。 随之一起来的是强烈的掌风,唐昭明的发丝都跟着向后飘动,但她本人只是稍稍侧身躲开了那掌风,并趁机在屋内寻找无脸人的身影。 那人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一动未动。 “你果然来了。”他说。 唐昭明眉动,“你果然知道,你是谁?到底为何要杀我?”她问。 “你无需知道,受死吧!” 无脸人一跃而起,双拳在胸前不断变化朝唐昭明扑来,唐昭明本想躲过,可无脸人就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般,还是一掌打在她胸口上。 幸亏唐昭明反应快后撤了一步,才不至于重伤,纵使如此,她嘴角依旧渗出血来。 “你逃不掉的,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无脸人没给唐昭明喘息的机会,从袖中掏出短刃再度朝唐昭明刺来,唐昭明并不恋战,侧身冲出窗外。 “想跑?” 无脸人紧随其后越出窗外,却见唐昭明并未扑向大街,而是沿着墙面几步翻进了玄字二号的窗,他跟着进去,又见唐昭明从门出去进了玄字三号…… 如此往复,二人之间就像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耍他吗? 面具之下,无脸人双眼微眯,厌倦了这场游戏,终于在唐昭明又一次跳出窗外进了玄字四号时,他气沉丹田,双手朝墙面运功,噼啪一声,整面木墙碎成渣渣,连带着楼上的底子四号都跟着塌下来,房客们四散奔逃,奔走相告。 唐昭明站在碎裂木块飘散的房间里也是一愣。 真强啊。 她想。 空瞳怎么还不来救王璇玑? 该不会脑子不好迷路了吧? 该死!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早知道直接告诉她来这儿了。 她本不想开杀戒的,现在没办法了! 瞬间,她大手一挥,数十只暗器从掌间飞出,直朝着无脸人飞去。 过去三辈子,只要她有机会出手,从未失守过,这世间能躲过她暗器的人,她还没有遇见过。 可无脸人似乎更快,唐昭明才刚使出暗器,他就已经抬起斗篷顺势一扫,卷起所有暗器反手一弹,给唐昭明打了个回旋镖。 唐昭明赶紧踢翻身边桌子做盾挡下暗器,不想无脸人已经飞身过来,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长刀将桌子一下劈成两半。 最紧急的情况下,刀尖离唐昭明的鼻尖只半寸远。 几乎是贴着唐昭明的胸口劈下去的,如此近的距离,刀锋有多强自不必说,唐昭明脸上的面具直接被刀锋劈成两半。就连前面的衣衫都被撕扯开来,胸前一片坦然。 但唐昭明也不是吃素的,先前她在空瞳手上是受伤是为了试探空瞳实力,同时隐藏实力不暴露自己。 如今如此近距离地攻击,她竟然硬生生顶住了,除了衣不蔽体仪态不雅外,倒没受什么伤。 不过对于唐昭明而言,这等小事根本无伤大雅,前前世做杀手的时候,赤身肉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至少她现在还笑得出来。 “为了杀我,竟然还在每间房都准备了武器,你可真是蓄谋已久。”唐昭明笑。 “彼此彼此,你不也叫人跟了我一路了吗?”无脸人刀锋一转,盯着唐昭明身后道:“出来吧,偷袭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唐昭明倒是没想到附近竟还藏着个人,但她可以确定一定不是夏甜。 “啧,啧,啧!” 一人从门外晃悠悠进来,顺手扔了件斗篷给唐昭明道:“真不够意思,打架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叫我?你歇会儿,换我来!” 唐昭明早已看清来人身份,接过斗篷裹住胸前风光道:“曹小娘子当心!这人忒不要脸,善偷袭!” 曹红玉早已朝无脸人挥鞭而去,听她这话不躲反笑道:“你知道还分散我注意力,真是败给你了!不过你瞧不起谁呢?” 说着一鞭下去,精准朝无脸人抽去,无脸人自不会被她一鞭抽到,但她鞭法极快,房间空间也实在有限,任由她这么乱抽下去,难免会乱了无脸人阵脚。 无脸人曾试图砍断曹红玉的鞭子,但都没成功。 “你跟哪里惹的乡巴佬,竟然不认识本姑娘的金刚伏魔鞭,还想妄图用他那把破刀砍断?”曹红玉鞭子挥得无聊,都有空与唐昭明聊天了。 唐昭明也是觉得好笑:“金刚伏魔鞭啊,那他确实不该不认识。” 无脸人似乎被两人谈话惹怒,忽然开始发力,用刀尖挑住鞭子一处,大力一卷后直插地面,鞭子被瞬间锁住,不等曹红玉用力拉扯,无脸人已经飞到她面前,一掌劈过来。 “小心!” 唐昭明一个飞身上前,护住曹红玉的同时,同样一掌迎击,力量加到七成,才硬生生把无脸人弹出窗外,她自己也受到反弹被推出房间,差点翻出栏杆摔下去。 亏得曹红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将人拽回来。 “噗——” 唐昭明一口血喷出来,脑子发昏,连眼前人都有点看不清楚了。 吓得曹红玉直接慌了,赶紧摇她肩膀道:“唐大你没事吧?不打了不打了!我这就与那人亮明咱俩的身份,吓死他去!” ? ?别走哦,过两天最新章会有红包掉落,大家记得来领哦! 第66章 计中计 曹红玉说着便要去,唐昭明一把拽住她。 “没用!他是福康公主的人。”她声音颤抖。 “啥?”曹红玉双眼瞪老大,立时有些慌了。“你胆子可真大啊,这种人你也敢惹?那还墨迹什么?赶紧跑吧。”说着她开始拉扯唐昭明胳膊。 唐昭明再度拉住了她,看向她身后方道:“问你个问题,若是有个人很强大你根本打不过,但是你手里刚好有能迷晕他的药粉,你准备怎么撒?” 曹红玉想也没想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出其不备,近身投毒啊。” “好!低头!” 说时迟那时快,曹红玉身体转得比脑子快,赶紧低了头,唐昭明伸手一挥,刚好撒了破窗而入直接朝她二人飞扑而来的无脸人一脸的迷药。 唐昭明与曹红玉二人协力,趁无脸人视线受阻,脑子也不大清醒时,一人扯一只胳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 “别乱动!别看我俩长这样,杀起人来可是眼睛都不眨的!” 曹红玉一边用力掰无脸人的胳膊,一边恐吓他。 其实她害怕的声音都有点抖。 虽然她爹是辅国大将军,但她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自小在临安府温柔乡里长大,没上过战场更没杀过人,平时虽然打架斗殴没少干,也都是小打小闹,实战经验是一点没有的。 再说这可是福康公主的人,一不小心可是真要掉脑袋的。 而且唐昭明现在身负重伤,要是这迷药弄不倒这人,接下来就只能靠她扛了。 “别扯了,他好像晕过去了。” 唐昭明松开无脸人的胳膊跌坐在地,长舒一口气。 曹红玉也是吓到腿软,第一时间踢了无脸人两脚,确定他当真没有反应,才一脸惊喜地来到唐昭明身边道:“你这迷药可以啊,哪里弄的,给我也弄点?” “你要这种东西何用?” 唐昭明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大将军家的十三岁顽童,随身带迷药,无非是打架斗殴时出其不备而已,总不会是想去做采花大盗,半夜迷晕小郎君的。 她说着费力站起来,一脚将无脸人踢翻过来,正面朝上。 春香的迷药果然好使,这番折腾,也不见无脸人有半点反应,整个人软塌塌的,如同一头死猪。 曹红玉更是贴近唐昭明小心问道:“你确定刚撒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他可是福康公主的人,万一弄死了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唐昭明睨她,“就不怕他去福康公主那告状了。” 她说着,俯身去揭无脸人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多大的仇啊,竟然追了三辈子来杀她? 可她手才刚触到无脸人的面具,无脸人双眼陡然一睁,双手瞬时握住唐昭明手腕用力一拧借势起身。 唐昭明痛到脑子抽搐,右手瞬间没了知觉。 曹红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一瞬,立即加入战斗。 直接扑上无脸人的背,又啃又咬道:“你放开她!放开她,叫你放开听见了没?” 唐昭明也没闲着,她右手左右已经没了知觉,干脆一个右转,抬膝顶向无脸人胯下。 不想无脸人竟然没反应。 唐昭明一愣。 竟然是个内侍吗? 不等她反应过来,无脸人已经将曹红玉一把摔飞,扔到墙上晕了过去,此刻正双手拉住她左大腿用力一拧。 “啊!” 疼痛深入骨髓,唐昭明感觉自己被抽走了半条命。 眼下她折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状况实在太惨烈了。 她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被无脸人弄死了。 难道还是不行吗? 钻研了三辈子,她难道始终只有被杀掉的命运吗? 但这不是最让她难受的,最憋屈的地方在于,无脸人好像她肚里的蛔虫,她所有的招数都好像被他提前预判了一般,根本没办法施展。 本来还有曹红玉这个变数在,但她现在也已经晕了。 真是的,那个空瞳该不会是个路痴吧? 怎么还没来? 她难道不想救王璇玑了? 唐昭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面对无脸人的步步紧逼,她能做的只有逃跑,甚至还是没有尊严的匍匐前行。 可是这样的速度又能逃过多远? “不许伤害我家姑娘!” 关键时刻,夏甜提刀穿楼而下,正朝无脸人头顶刺下来。 “不要!” 唐昭明大喊,她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牺牲啊。 但是已经晚了,无脸人竟然单手握住刀尖,随手一扔就将夏甜扔出窗外,不知生死。 “够了!”无脸人一声无奈。 “还以为你能有多高明,原来就只有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吗?”他看向唐昭明,眼睛似是在嘲笑:“你们这等蝼蚁不值得我多费力气,受死吧!” 说着他双臂打开,缓慢起手,掌下似有一股暖风。 这一掌若打在唐昭明身上,她必死无疑。 唐昭明深知这一点,于是加快了匍匐的速度,第一时间探出头去,拼尽全力朝楼下喊道:“柔佳郡君!快来救柔佳郡君啊,不要脸的黑衣登徒子,你把郡君藏哪啦?还不快放了她?” 闻此言,无脸人眉间一抖动作放缓。 柔佳郡君? 他环顾四周,并未瞧见王璇玑身影,忽然想到什么,仰头看去,果然从头顶破洞中瞧见地字一号床上躺着的少女身影。 不好! 他知道自己中计,立时就想脱身。 不想一听到柔佳郡君被人掳走,楼下本来还在望风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参与陌生人争斗的看客们忽然一拥而上。 有些是想要一睹柔佳郡君的芳容,有些则是想借着营救郡君的由头到朝尊大长公主那儿去讨点好处,有些则纯属上来看热闹的。 总之一时间大把的青壮挤破了脑袋涌上来,就看见唐昭明满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大声呼救,瘦弱少女奄奄一息,场面好不惨烈。 “岂有此理!” “我临安府地界,朝尊大长公主封地,竟敢劫掳郡君,把我临安府男儿的颜面置于何地?” 一时间,青壮们义愤填膺,摇旗呐喊,奔走相告,附近大街上的青壮也跟着涌上来,还有好心人把唐昭明扶起护在身后。 “姑娘放心!今日我等若不将此登徒子抓住伏法,枉为男儿!” 第67章 打死采花贼 “你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在打斗,是否有人受伤?”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姑娘,带着一个青衫的武婢的?” “你好,请问……” 喧闹的市井中,春香正提着药箱挨个询问唐昭明下落。 傍晚唐昭明一回家,她便从她身上的气味得知她一定来过御街。 再加上夏甜当时并未跟着一起出现,唐昭明又穿一身黑,翻墙出去前还说她要猎头巨兽回来,结合之前王嫣车队遇刺的惊险遭遇,春香便猜到唐昭明今夜一定有一场恶战,而且八成与之前刺杀她那人有关。 既然是恶战,怎能没有大夫在身边呢? 春香这次可是把她家压箱底的秘方都带上了,生怕唐昭明万一用得上来不及配。 配好了药,她便从万松岭一路打听到客栈这边,可路上的人都说没见过,她本来都要绝望了,心道该不会真的是自己多想,唐昭明真和夏甜去凤凰山打猎了? 去打猎也不带她…… 正在春香心灰意冷准备调头离开时,忽有一男子冲上街头大喊道:“快来帮忙,有登徒子抓了柔佳郡君!” 春香被那人吸引,转身看去,就见身边人一拥向前,她被人挤着向前,路途中倒听了不少消息。 “太惨了!一位小娘子为了救柔佳郡君,被打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有没有活路了!” “不止,刚还有位姑娘被从二楼扔下来,生死未卜呢。” 春香一听,立时抓住这人问道:“你说被扔下楼那位姑娘,人在哪里?” 先救一个是一个,正好她现在楼下,肯定捡近处的先救。 “就在那边,似乎是撞坏了头晕过去了,几个好心的大娘围着她,等着大夫来救呢。”路人指向前方一处被撞坏的布庄道。 春香赶紧提着药箱过去,竟是夏甜。 “夏甜!”春香冲进人群,跪地道:“我是大夫,都散开些让我好好看看。” 众人散开,但街上昏暗,春香并看不清。 “麻烦帮我举灯。” 立时有人上前帮她举灯。 春香来不及道谢,先检查夏甜头上伤势,只是有些肿,并没有明显外伤,再看她眼珠,大小正常,光照有反应,最后给她把脉,脉象也正常,应该是大力撞击后暂时昏迷而已。 春香松一口气,赶紧拿出清心醒脑露在夏甜鼻尖晃了晃。 夏甜立即大喊一声“姑娘”惊醒过来。 “春香?”待看清楚春香的脸,夏甜想要坐起来,但却失败了,她腿断了。 “快救姑娘!”她指着客栈二楼说,“快!” 正好众人请的大夫到了,春香没有犹豫,留下夏甜背着药箱上楼去,拼了老命才挤到二楼,终于在楼梯口望见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唐昭明。 “姑娘!春香来救您了!” 春香其实人都吓傻了,唐昭明这会儿浑身是血,右臂与左腿都已变形,看起来软塌塌的根本不受控制。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费力歪头朝她看过来,竟然还笑得出来。 “春香啊,你可算来了,还好你来了。” 唐昭明张开左臂,第一时间想得竟然是求抱抱。 春香此刻给她一嘴巴的心都有了,到底是有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会让它们落到这幅田地的。 什么王璇玑,无脸人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救唐昭明的命。 “不想疼的话就闭嘴!等你好了我再收拾你!” 春香说着,“咯嘣”一声把唐昭明胳膊接上了。 疼得唐昭明大叫一声,把身边看热闹的小郎君都给吓到了。 “姑娘,她还是个小女孩,你好歹怜香惜玉一些啊。” 春香瞪过去,双眼猩红到渗出血来,吓得那人后背发凉,赶紧别过头看无脸人的热闹去了。 虽说房间里一瞬间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但对于无脸人这种武力值的人倒也达不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他甚至动动手指就能将这些人全部拍飞。 但他毕竟是福康公主的人,福康公主此次虽为微服出行,但朝中政敌虎视眈眈,事情闹大了对她并无好处,所以他并不想恋战,干脆跳窗逃走。 可他才刚从窗户跳出去,忽然一人又将他踹了回来。 “放了郡君,我与你单挑!” 是空瞳! 无脸人深知她本事,一脸无奈道:“你中计了,我这会儿没心思陪你玩,让开!” “别听她的!” 唐昭明大喊:“就是他掳走的表姐,我亲眼看见的。你若不信,曹小娘子也可作证!她方才被这没脸的登徒子打飞,现在还晕着,生死未卜!啊!” 春香把唐昭明的腿也嘎嘣一声接上了。 众人一听,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倒着一位女子,已然昏过去了。 “岂有此理!” “除了郡君,竟然还有其她娘子?” “大家一起上,打死这个无耻的采花贼!” 不等众人涌上来,空瞳已经先出手了。 她并不相信唐昭明,但她也不信无脸人,她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她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就是穿黑衣的无脸人掳走了王璇玑。 她的眼睛从不会错。 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脸都不敢露,不够光明磊落,她看到就讨厌,搞不懂那些大人为什么要把他捧得那么高。 空瞳果然武力高强,再加上唐昭明之前与无脸人对掌也让他受了点伤,两人大战十几回合竟然不相上下。 而且无脸人念在与王璇玑的关系上并不想恋战,一直还在劝说空瞳。 “我并未劫掳柔佳郡君,你若只为救她而来,她此刻正在楼上,你上去救她便是。” 空瞳双拳夹住无脸人左臂,趁势仰头一瞄,果然瞧见王璇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人都在此,还说你没见过!”她说着,双拳用力一夹,无脸人手臂一弯,发出痛苦呻吟。 加上身边一堆人时不时趁机偷袭他,刀枪棍棒齐上,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是以他灵机一动指着上面说道:“你家郡君醒了!” 空瞳又向上望,他便趁机破窗溜了。 空瞳气急,想要去追又担心王璇玑安危,此时唐昭明又大声道:“你放心,表姐这边有我照顾,那登徒子当街劫掳郡君,损她清誉,绝不能这样放过他!” ? ?明天上架了,准备了一些红包,大家记得来领哦,另外大家手里有月票的不用急着给我投,下个月初投给我就好。但可以多多给我点赞评论,能让女骄上个阅读榜提高一下曝光量就很好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关注呀! 第68章 认输 空瞳与无脸人本就有私仇,听唐昭明这么一说,自然等不及去追,一跃飞出窗外。 唐昭明跟着站了起来。 春香拉她不住,追着道:“刚接好胳膊腿,怎能乱跑?” “你医术高明啊!” 说着她回头朝春香伸手道:“拿来吧。” 春香手原本已经在药箱里摸了,听她这话,直接空手出来道:“拿什么?没头没尾的。” “黑玉断续膏和清心醒脑丸呀!”唐昭明随口道。 武侠小说里都是这个名字吧。 春香摇摇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黄色小瓷瓶丢给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五行生脉饮你赶紧喝下去,两个时辰内可保你脏腑不再出血。” 紧接着她又从怀里拿出一瓶清新醒脑露,也丢给唐昭明。 “得嘞!” 唐昭明说着冲进屋里,捞起还在昏迷的曹红玉,忽然想起件事儿来,冲着春香道:“我表姐在楼上,帮忙照顾一下。” 春香跟着抬头看,知道唐昭明不想让旁人知道她表姐就是柔佳郡君,点头应了一声,提醒唐昭明道:“你记得一次只喝一口,千万别喝多了!” 可是唐昭明已经听不见了,她早就扛着曹红玉追无脸人去了。 这厢唐昭明先喝下一口五行生脉饮,辣辣的有点像酒,带一点栀子的清香,入口后顿觉一股暖流自心口处涌向全身经脉,瞬间有了些力气,干脆把整瓶都喝光了。 随即她又拿出清心醒脑露在曹红玉鼻尖晃了晃,曹红玉乍醒,发现自己已经在唐昭明肩头,正没头没脑的朝着某处狂奔,不明所以道:“咱们这是——在逃亡吗?” “不,有帮手,我们去看戏。” 唐昭明笑,一个飞身越过一处高楼屋顶,只见前方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打斗追逐,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掌的。 黑衣人并不想与白衣人打斗,一路都在解释。 白衣人只管打斗,摆出一副我不听的状态。 终于,黑衣人忍无可忍,一跃而起,两脚踩在白衣人肩头上,竟将她整个人压穿了屋顶跌落下去。 但黑衣人也并没讨到便宜,白衣人直接抓住他脚踝,二人一起掉落。 清醒后的曹红玉岂肯错过这种热闹,当即从唐昭明身上下来,两人一道趴在屋檐大洞边上向下看。 四层小楼竟然一下压穿了,所见之处皆是碎木废墟。 屋主围着碎木堆痛哭流涕。 “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损人屋舍,我要去衙门告状!” 曹红玉人都傻了,看向唐昭明弱弱道:“我要没看错的话,方才那个穿白衣的,是郡君身边那个叫空瞳的武婢吧?她怎么来了?” 唐昭明笑:“说来话长。” 曹红玉探头再去看那大洞,傻眼道:“这也太狠了,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啊?他俩之间有仇吗?” 唐昭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早知两人之间有过节,她何必费劲捉弄王璇玑呢? “不过你脸怎么那么红?”曹红玉忽然看向唐昭明。 方才路上黑还不觉得,这会儿借着屋舍的灯光再看唐昭明,她脸竟红的像烧着的炭似的。 “有吗?”唐昭明摸自己脸。 刚喝了那五行生脉饮,确实感觉不大一样,这会儿只觉得全身振奋,有力气没地儿使似的。 正在她纳闷时,底下的废墟忽然有了动静,地面开始震动,碎木从土堆上一点点掉落。 唐昭明和曹红玉缓缓转头看向那废墟,“砰”的一声,黑衣人从废墟中弹出,紧随其后的是白衣空瞳,只见她人倒立着连踹黑衣无脸人数脚,直接把人从洞里又踹飞了出去。 唐昭明正看热闹,就见无脸人一个扭身,那双眼睛正对上她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唐昭明竟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分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而且她也来不及想。 无脸人为了维持平衡,一把捏住了曹红玉的肩头,可她根本没有准备且体重不够,就这么跟着无脸人一起滚到了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空瞳紧随其后冲出来,大喊一声:“哪里跑?” 她这会儿已然杀红了眼。 白衣染血,双眼红肿,胳膊上的衣衫被碎木划成一条条的,这些都无法阻止她想要打败无脸人的决心。 无脸人也受了些伤,并不想与空瞳正面对抗,面对空瞳强力飞来的无影脚,他干脆将曹红玉挡在身前,想要争取喘息的机会。 曹红玉吓得哇哇直叫。 “你俩打架别带上我呀!” “我与你们又无冤无仇!” “放我回家,我要找我爹!” 见二人都没有要放弃的想法,曹红玉只得另辟蹊径,开始劝说无脸人道:“她就是个傻子,脑子不转的,我猜你也并不想与她纠缠,要不然你直接认输呢?说不定她就不打你了呢?” 曹红玉是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其实并不指望无脸人真听她的话,她自己早已在袖中准备好短刃,做好了空瞳真要踹她就刺她一刀的准备。 结果无脸人竟然真把她放了。 眼见着空瞳的脚就要踹他胸口,他忽然平静无波地说道:“我认输。” 空瞳瞳孔扩大一圈,震惊之余,忽然一个后空翻稳稳立于地面。 好强! 唐昭明独自趴在屋檐上,发出这种感慨,在那样拼尽全力的施展之下竟然能于瞬间收回功力,这都严重违反地球引力定律了。 “当真?”空瞳瞪大眼睛问道。 无脸人背过手去,强装镇定道:“大人不与小孩子较真,你想赢我,便算你赢吧。” “说简单点,到底是认输还是不认?”空瞳听不懂。 无脸人眼皮抖两下,道:“算你赢了。” 空瞳不爽:“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什么叫算我赢?” “你……” 无脸人无语,正准备再度开口,唐昭明忽然从天而降。 “你还不明白吗?他嫌你弱,不愿意跟你继续浪费时间,所以算你赢!” 唐昭明说着,落到曹红玉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空瞳被她挑拨气急,又开始与无脸人陷入一片混战。 唐昭明岂肯放过机会,与空瞳一起二对一。 原本她受了伤,内力使不出来,只想着凑个热闹,趁机夺下无脸人的面具来的。 谁想到她随便一脚,竟然直接将无脸人踢飞了出去…… ? ?上架了,首订还是要给我支持一下的,为了尽量让追读的宝子们领到福利红包,今天会在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和晚上七点发三波红包,大家记得来领,顺便帮我点赞收藏评论一波呀,祝我们《女骄》一鸣惊人,收益长虹! 第69章 怕死 唐昭明这一脚出去,连空瞳也没想到,直接愣在了原地,开始审视唐昭明。 唐昭明也是愣住了,她也没使多大劲儿啊,连忙冲空瞳摆手道:“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着她指向无脸人的方向道:“他要跑了!” 空瞳于是一个转身朝无脸人追去。 唐昭明拍了拍胸口紧随其后。 无脸人毫无防备受了唐昭明一脚,这会儿正捂着胸口费力起身,大股的鲜血从嘴角不停地流下来,他知道自己需要立即找个地方静下来疗伤。 但不摆脱穷追不舍的空瞳和看热闹不嫌事大欲置他于死地的唐昭明,他肯定就离死不远了。 都怪他太轻敌了,没有料到这一世的唐昭明竟然会有帮手。 他本该早点出手的,要不是跟福康公主的那个赌……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思及此,他忽然一个转身,看着追来的空瞳,眼神里出现几分狠辣。 “既然你非要找死,我成全你!” 说着他忽然坐在地上开始打坐,双手在胸口比划着如做法一般的手势,随即一声狂吼,一股强大气流以他为中心向周围迅速扩散。 不光空瞳和唐昭明,就连待在远处的曹红玉都被一起弹飞了出去。 曹红玉几乎是大头朝下落下去的,看着触手可及的地面,她无奈闭上双眼道:“让你多管闲事,这回怕是要死透透的喽。” 结果一只手伸过来垫住了她的头,将她平安地放在了地面上。 曹红玉瞪大眼睛看着那手的主人,“唐大你——” “嘘!” 唐昭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这会儿身体比平常要轻盈上几十倍,动作也更快,非但没有受伤后应有的虚弱,反而一股子蛮力无处发泄。 刚刚无脸人奋力一搏想要一把解决她们,她感受到气流之后只想本能地逃脱,却发现自己竟能快过气流,甚至还有余力救下曹红玉。 至于空瞳,唐昭明回头看一眼,她应该是受了重伤,这会儿倒在地上,喷了一地的血。 再看无脸人,他似乎以为这把稳了,这会儿已经开始坐地打坐疗伤,连眼睛都没睁开。 唐昭明于是从怀里掏出春香给的五行生脉饮,虽然已经被她喝光了,但使劲抖的话,应该还能有个一两滴。 “你拿这个去给空瞳喂下。” “那你呢?”曹红玉接下药瓶。 “去做我该做的事!” 唐昭明说着,起身朝无脸人飞奔而去,三拳一脚将正在运功疗伤的无脸人打倒在地还不够,纵身跃起,狠狠一拳砸向无脸人的胸口,竟在无脸人的身下砸出一个一人长的大坑来。 此刻的无脸人在她手上犹如一只被砸中瓶身的番茄酱,疯狂喷血,仿佛五脏六腑都碎成渣了,软塌塌的躺在地上,根本再无还手之力,身体不断抽搐着,面具下的一双眼绝望地盯着唐昭明,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半个字。 唐昭明用手抹掉脸上的血,那是无脸人刚刚喷在她脸上的。 可以的话,她想第一时间洗掉,仇人的血,实在让人作呕。 她挺直脊背,缓缓走到无脸人身边,高扬起下巴,周身都透着胜利者的高傲。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无脸人说不出话来,或者根本不想再说,他戴着面具,唐昭明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那一双有点熟悉的眼睛里竟有了泪水。 “原来你也会怕死吗?” 唐昭明低头冷笑,再抬起头时,已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杀手面孔。 “那你一而再再而三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会害怕?” 说完,她不再等待,俯身去揭无脸人的面具。 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原因不重要了,她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那双熟悉的眼睛到底属于谁。 这样即便两人孽缘不断,将来在其他世界再次相遇他依旧要杀她,她也可提前预防好好化解,绝不会再如前几世一般死得那样不明不白狼狈不堪了。 可她手还没触碰到无脸人的面具,数十名天兵忽然从天而降,将唐昭明团团围住,不等唐昭明动作,一张大网落在她身上迅速收紧,数十人用力拉扯,将唐昭明拖倒在地拉出数米远。 唐昭明怎肯束手就擒?立即掏出短刃来想要割破那网,不想根本割不动,且她越挣扎,那网竟然收的越紧。 唐昭明只得仔细观察收网的人,发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个机关,在合力控制那网。 而且她探了那些人的气息,竟然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哈哈,哈哈哈哈!” 唐昭明不再挣扎,忽然坐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 “公主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随即,在另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之下,福康公主终于出现,不等她开口,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急冲冲朝无脸人走过去,第一时间去探了无脸人的气息。 “殿下,筋脉尽毁,气息渐微了。” “可还能救?”福康语气中透着点担忧。 老者又探,道:“保命尚可一试,但将来恐怕也只是废人一个了。” 福康松一口气,道:“辛苦费太医一试。” “我同意你们救他了吗?” 唐昭明不满,实际上双手正在运功,寻求破网的方法。 福康公主的影卫闻言立时警惕起来,准备与唐昭明大战。 福康却抬手阻了。 “他对本宫还有用,本宫若执意要保下他,你有几分把握杀他?”她看向唐昭明问道。 “直接杀掉或许做不到,但是——” 唐昭明说着,飞出短刃,直朝正在给无脸人施救的费太医而去,吓得费太医魂都飞了,亏得福康的影卫替他挡了下来,不然差点一命呜呼。 “杀他,还是很容易的。” 可不嘛?难杀的无脸人她一下搞不定,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她还不是一刀一个? 没费太医给无脸人续命,他必死无疑。 福康一阵后怕,立即命人将费太医与无脸人一起转移。 唐昭明冷笑,看向福康公主,道:“那个没脸的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第70章 主仆 说话间,唐昭明大手一挥,袖中万针齐发。 “保护殿下!” 影卫们齐齐出动挡在福康面前,哪还有心思去控制那张网? 唐昭明于是趁机掀开网,直直朝无脸人飞奔而去。 只差一寸,真的只差一寸,她就能弄死无脸人了。 “你爹!” 福康公主没有放弃,大声喊道:“你难道不想救你爹了吗?” 唐昭明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她很快做了决定。 “我爹的本事我知道,还轮不到我去救他,我现在只想要这没脸的死!” 开玩笑! 无脸人想要杀她,需要他亲自动手吗? 凭他地位只要一心想她死,三不五时派高手来杀她,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眼下放他一条生路,等于给自己埋下死路。 可就在唐昭明迟疑这一会儿,福康公主的影卫再度围了上来,再想去追无脸人已经错过了时机。 福康公主于是又道:“本宫答应你,只要你能帮本宫做三件事,本宫绝不会再拦你,同时本宫也可以向你保证,在你完成这三件事之前,本宫也绝不允许他再动你,你觉得可好?” 唐昭明看向福康公主,想到女斋教授们阅卷结束,留福康公主和无脸人在屏风后说话,她扮成杂役去偷听时听到的话。 在杀她这件事上,福康公主与无脸人显然没有达成一致。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从陈州刺杀到现在过去这么久,无脸人没有进行第二次行动。 客观来讲,实际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福康公主在保护她,才给了她时间去认识空瞳并结交了曹红玉,不然今天这场厮杀可能就会是另一种结局。 “我若不答应呢?”唐昭明挑眉。 福康公主收起笑容,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冷肃。 未及她说话,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梁怀吉先开了口。 “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凭唐小娘子现在本事,换谁来选,都会选先生而非唐小娘子!唐小娘子有信心与整个大梁为敌吗?” 福康公主侧目看一眼梁怀吉,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我哪有这种本事?” 唐昭明低头冷笑,环顾四周围困她之人,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虽然全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全盛时期的无脸人,但终究寡不敌众,等她解决这些高手再去追无脸人,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眼前这人可是福康公主啊。 大梁最得宠的公主,享太子待遇。 她唐昭明倒可以不顾一切奋力一搏,但被她牵连无辜牵扯进来的那些人怎么办? 春香、夏甜、曹红玉、王璇玑和空瞳,她们甚至连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都不知道。 还有王嫣,好不容易躲过了唐家覆灭的浩劫,才不足一月,难道又要被她连累? 真是的,她本来不想这般高调的。 实在是能力还不够啊。 “我哪还有的选?只能答应殿下的提议呀。”唐昭明苦笑。 福康公主眼底寒意渐褪,恢复往日笑容。 “如此甚好。” 说着她高扬起下巴,道:“本宫跟你保证,你绝不会为今日之决定后悔。” “所以到底是哪三件事?” 政客最不可信,唐昭明才没耐心听福康画大饼。 对于唐昭明的不拘小节目中无人,福康公主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但既然对方已经示弱,她倒是不介意放任她这点小任性。 “与其说是三件事,不如说是三个考验,你只要能顺利完成,你和先生之间的恩怨,本宫自会给你个交代。” 福康公主勾唇笑,道:“至于是哪三件事,不如先从你给柔佳郡君做伴读开始吧。” 唐昭明皱眉,让她给王璇玑打下手? 确定王璇玑会同意? 福康公主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下个月鹿鸣诗会,临安府所有学子和文人雅士都会参加,本宫要州学女斋力压群杰,一鸣惊人!” “你若能办到,本宫自会交代你第二个任务。” “我若办不到呢?”唐昭明笑问。 “你有的选吗?”福康公主问,目光扫向唐昭明身后。 出了这样大事,谢灵玉不可能不知道,这会儿已经亲自带了府卫寻过来。 春香和夏甜远远跟在队伍最后,瞧见她被一群影卫团团围住,急得跟什么似的,“姑娘姑娘”的叫个不停,却被一群影卫拦着不让上前。 甚至只要影卫稍稍用力,她们就会被踩进泥沙里,弱小得如同地上的蝼蚁。 唐昭明看向她们又看向谢灵玉,一个月前她还是只有几根白发的五旬美妇,如今再看,头发几乎全白,眼窝深陷,面色焦急,分明带了轿撵,却是拄着凤杖走过来的,看着唐昭明的狼狈模样微微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心疼模样,哪里还有个尊贵公主的样子? 足见她来打扰这一个月,到底叫谢灵玉操了多少心。 唐昭明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但心也是肉长的。 人若没有良心,良心也会远离她。 福康公主不再理会唐昭明,默默给谢灵玉行了一礼,朝梁怀吉伸出手去。 梁怀吉上前托住,主仆二人转身离去,那些围困唐昭明的影卫刹那间撤的无影无踪。 离开的路上,福康问梁怀吉:“你刚刚为何抢本宫的话?” 梁怀吉:“那般冰冷无情的话,不该过主子的嘴。奴才愿做主子的嘴。” 福康没说话,只再一次微勾了唇角,搭着梁怀吉的手上了马,快马追上无脸人的马车。 “这一次,又是先生输了。”她说。 无脸人经过费太医的医治,虽依旧浑身不能动弹,但心脉已然护住。 闻此言,他苦笑道:“殿下为何要救我,莫非还嫌羞辱我不够多?” 福康冷眼看向前方道:“本宫从不曾要羞辱先生,正如十年前先生找到本宫说要助我成就大业,本宫这些年一直在践行此事。” 说着她看向马车帘内若隐若现的身影,继续道:“本宫只是好奇,那个曾经说要助本宫成就大业,无所不能的天同先生,到底为何要为杀一个明不见经传的小娘子,差点献出生命?” “若论背弃,也该是先生不知爱惜自己,首先背弃了本宫。” 福康说着,又看向远方京城的方向,抖动缰绳道:“但先生教过本宫要给人知错能改的机会,这一次本宫原谅先生,希望先生迷途知返,不会再有下次。” 话音落地,十五岁的福康公主策马前行,朝着她的大梦疾驰,没有一丝犹豫。 车厢内的无脸人却咬紧了牙关,抑制不住的泪水中满是恨意。 他知道,那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天之骄女,早已经羽翼丰满,再也不受他的掌控了。 从今天起,她为主,他为仆,再没有学生和老师…… ? ?让我看看谁还在,看到的评论区按个爪印吧。 第71章 完球了 福康公主走后,谢灵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快!还不快把那孽畜给本宫抓回来!” 不等大长公主府的府卫动作,春香和夏甜已经冲了过去,一人扶着一条胳膊。 “姑娘你没事吧?是奴没用,来得太晚了。” 大约是那些人请来的大夫医术一般,夏甜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看上去比唐昭明还严重似的。 春香更是急着给唐昭明做检查。 “姑娘你脸怎的这样红?脉象也弱,难道没喝奴给的五行生脉饮?” “喝了呀,”唐昭明道:“我一整瓶都喝下了,别说那玩意儿还真管用,你回头多配一些给我,以备不时之需啊。” “什么?” 春香人都傻了,“简直胡闹!奴不是叫您只喝一口的吗?” 她说着赶紧给唐昭明又把了把脉,简直全乱套了,元气亏损巨大,脉息已经极其微弱了。 “姑娘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 唐昭明“没”字都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身体好像被抽空一般,一下子没有一点力气,胳膊腿脚都不听使唤,仿佛有千斤重,眼珠也跟着乱转。 紧接着她口吐白沫,口齿含糊,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春香的手腕道:“咋回事?姑娘我感觉自己要完球了。”说完人就晕了。 她这一晕,大长公主府的府卫也懵了,一窝蜂上来把人抬着就走。 谢灵玉也是头疼,唐昭明在闹市惹事的事她还没敢告诉王嫣,如今人成了这幅样子,怕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一想到这两天府里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她不禁在心里暗骂皇帝谢明礼。 “臭小子,也不知道早点出生,冬月才办寿宴,这好几个月让本宫往哪躲去?” 空地一角,刚费劲给空瞳抖出一滴五行生脉饮喂下的曹红玉:“???” 我这才忙活一会儿人都哪去了? “有没有人啊?这里还有个人呢,她可是柔佳郡君最喜爱的武婢,你们别把她落下了呀!” 这话一出,立时有一堆府兵折回来把空瞳扛着就走。 一人瞪着曹红玉道:“你什么人?” 另一人拍这人脑袋一下。 “管她什么人?殿下交代了,在场的一个都不许放走,统统带回去!” 那人说着把曹红玉敲晕,直接扛走了。 一行人到了大长公主府时已是半夜,因着王嫣与谢灵玉一起住在中庭,谢灵玉也不敢把人往里带,如今连同先前被春香送回来的王璇玑一起,都挤在唐昭明的潇湘馆。 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全是人,一只苍蝇都放不出去。 路过的杂役婢女多朝这边看一眼都得被逮进去,三令五申不可将看见的事外传才敢放出去做事。 这会儿唐昭明晕着,王璇玑刚醒,谢灵玉高高在上,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春香、夏甜、空瞳、曹红玉,一拍桌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谁来跟本宫说清楚?” 春香都急红了眼,第一个开口道:“求殿下让奴赶紧给姑娘施救,再不救就救不回来了。” “放肆!” 姜氏训斥她道:“我大长公主府有皇上专门赐给殿下的杜太医在,外小娘子还需要你一个贱婢去救?你可是为了逃避责任故意避开?” “你们可快听她的吧!她可厉害了,再不让她去唐大怕是真要噶了!” 曹红玉急得不行,刚回来的路上她瞄了唐昭明一眼,口眼歪斜口吐白沫的,跟她祖爷爷中风时的样子都差不多了。 她祖爷爷可是还没等到太医来人就噶了的。 “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喧哗?”姜氏看向曹红玉。 灰头土脸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别人都跪着就她站着,看穿着倒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可眼下这模样也太过狼狈了些。 夏甜和春香看向曹红玉,实际上也并不认得。 还是王璇玑一脸懵地看过来道:“曹小娘子怎会在此?”她说着又看向周围,不解道:“这不是潇湘馆吗?我怎会在此?” 此时里间传来杜太医的声音。 “针!快拿老夫的针来,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春香再顾不上其他,赶紧提着药箱往里冲。 “不可用针!毒未解之前万万不可先用针啊!” 府卫本想再拦着,被夏甜一手一个解决了,二人急吼吼冲进屋内。 屋里传来杜太医的怒吼:“你们是何人?莫要耽搁老夫救人——呜呜呜~” 大约是夏甜将人控制住了,屋内瞬间一片安静。 姜氏欲派人进去阻拦,谢灵玉扶额叫住了她。 “罢了,终归是那丫头的亲信,总不会害她的。” 说着她看向王璇玑道:“璇玑,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璇玑人还懵着,回忆道:“孙女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我在门外等人,然后——” 她忽然想起见到“无脸人”时瞬间被对方迷晕的场景,震惊之余不便再往下说,正想着该如何隐瞒无脸人的身份时,空瞳突然开了口。 “是天同先生,是他掳走郡君,并意图不轨。” 王璇玑瞪大眼睛看空瞳,天同先生乃福康公主的老师,这件事虽不是人尽皆知,但谢灵玉这种皇室大长辈还是知晓的,要是让谢灵玉知道她与天同先生有瓜葛,那她正与福康公主密谋的事情岂不是就要露馅了? 于是她赶紧与谢灵玉解释道:“不是,不是的。” “绝对是,我绝不会认错。” 空瞳摸着胸口,要不是唐昭明那药瓶里的一滴药水救了她一命,她现在八成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世上能把她伤成这样的人,除了那个不是人的,再无第二个了。 “不是的!” 王璇玑继续辩解道:“空瞳又没见过天同先生本人,不过凭那人着装判断,难免错判。再说天同先生乃福康公主的恩师,德高望重,品行正直,断不会做这等事。” 王璇玑眼珠转了又转,继续辩解道:“孙女想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冒充了天同先生。” 她说这种话其实自己也心虚的,今夜她被迷晕之前,眼前的那双眼睛分明与天同先生十分相像,虽然对方蒙着面又通体全黑,但她亦有八分把握对方就是天同先生。 她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谎话,就连先前跟谢灵玉解释要杀唐昭明的原因,也只是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真话来说。 如今竟要她为了给天同先生打掩护去说谎骗谢灵玉,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于是她赶紧转移话题道:“可是表妹又是如何伤的?我晕倒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2章 乱套 王璇玑问唐昭明为何会受伤。 眼下唐昭明和她身边的人一个没有,空瞳到达那里时,唐昭明都已经身负重伤了,自然也无法回答王璇玑的问题,只好看向当时也在那里的曹红玉。 谢灵玉与王璇玑于是也看曹红玉。 曹红玉愣住。 她是从女斋散学时开始跟着唐昭明的。 那会儿唐昭明说自己有事,竟然拒绝了福康公主的邀约,她实在太好奇了,所以一直跟着她,结果竟然就跟到了客栈。 瞧见唐昭明和夏甜鬼鬼祟祟似乎在密谋什么,她便远远坐着听,后来唐昭明让夏甜订房间,她就来劲儿了。 想到唐昭明卷子上写的那些话,她以为唐昭明要在此地会情郎。 这种好事怎么能少的了她,于是她便在隔壁地字二号定间房住了下来。 可是唐昭明来得太晚了,她在房间里等得无聊,就叫了些酒菜吃吃喝喝,没多久就睡着了,等她再醒过来时,唐昭明都跟天同先生打了好几个回合了。 可她跟踪唐昭明这些事,当然不能对谢灵玉和王璇玑和盘托出。 于是她摸着后脑装傻道:“都看我作甚?我也不知啊!我去的时候,唐昭明都被那什么先生按在地上打了。” 说着她咂嘴道:“当时那情况可惨烈了,我都不好意思说。” 她说着忽然又看向王璇玑道:“不过那个什么先生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胆子这样大,竟敢在临安府掳你?” 曹红玉当然知道天同先生是福康公主的人,唐昭明早就告诉过她了。 但这种时候除了装傻充愣,把矛头丢回给王璇玑,她也别无他法。 “都说了那不是天同先生。”王璇玑辩解。 空瞳:“他肯定是,我不会看错的!” 曹红玉举手,看向谢灵玉道:“我投空瞳一票,郡君那会儿全程晕厥,哪里知道谁是谁?空瞳就不一样啦,她可是和那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的!” 王璇玑急了,直接下逐客令:“曹小娘子这么晚还不归家,就不怕曹将军着急?本郡君派人先送你回去吧!” 说着她给边上婢子使眼色,示意把曹红玉送走。 “我不回去!” 曹红玉身子向后一闪躲过了上前的婢子,看向内室道:“眼下唐大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有口难言,我得留下来给她作证,不能叫你们平白冤了她去!” 说着她就在屋里上蹿下跳躲避追赶,屋里一时好不热闹。 “够了!” 谢灵玉一声怒喝,视线扫向众人。 简直乱了套了! 她做公主五十余年,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鸡飞狗跳。 早上唐昭明出门之前,她分明嘱咐过叫她安分一些不要惹事的,如今竟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临安府人人知晓王璇玑被掳清白受损不说,偏偏还赶在她正要给两个丫头张罗婚事的时候,唐昭明这个臭丫头又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甚至连辅国大将军之女和福康公主都牵扯其中。 内忧外患,竟然一时间全被她一个五十多岁不问世事的老太婆赶上了! 如今她们各执一词,都坚持自己说的是真的,但却没一个人能把事情原委说个明白。 思及此,她也跟着看向内室,眼下能把事情说清楚的人,恐怕也只有唐昭明自己了。 “姜峦,先派人把曹小娘子好生送回将军府,顺便告诉曹莽,让他把自己女儿的嘴看紧了,万不能叫她出去乱说。” “我不能走!” 曹红玉刚也被谢灵玉的阵势吓到了,这会儿倒是恭谨了不少,跪地道:“还请殿下让臣女留下吧,好歹让臣女确认唐大还活着。” “昭明乃本宫亲外孙女!本宫待她难道还会不如你上心吗?” 谢灵玉眼睛瞪老大,她真是受够了让人说她偏心了。 她为了她唐昭明,半条命都快给折腾没了,她到底偏哪了? 曹红玉被谢灵玉吓到,再不敢造次,微微嘟嘴,小声道了声“哦”。 随即她看向王璇玑,眼珠滴溜滴溜转,心道不是说唐昭明在府里不得宠吗?怎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说话间,已经有人上来再请曹红玉。 这次来的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躲过的婢子,而是府上正儿八经的带刀侍卫。 曹红玉仰头看那二人,凶巴巴的,仿佛她若反抗,这两人就能把她敲晕了塞进麻袋扛走似的。 她再不敢反抗,默默垂下头去,乖乖跟着二人走了。 谢灵玉于是再看王璇玑和空瞳。 二人之间必有一人在说谎,而且肯定不是空瞳。 但她又实在不愿相信王璇玑竟然对她说谎。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又不得不信。 毕竟她到的时候正好与福康公主打了个照面,那伤人的歹人就算不是天同先生,至少也与福康公主脱不了关系,不然她闲出屁了大老远跑去看人打架? 可是王璇玑又为何要替那人隐瞒呢? 她当时甚至因为昏迷根本就不在现场! 思及此,谢灵玉头痛不已,用力揉着太阳穴道:“姜峦,进去瞧瞧那丫头怎么样了?” 姜氏回头看向内室。 伤成那样,不死也要成废人了吧。 一想到王嫣得知消息后得闹成什么样,姜氏也是头疼不已,告老还乡躲进深山老林的心思都有了。 但谢灵玉叫她进去看,她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没多时人就乐呵呵地跑出来道:“人没事了,活过来了!这会儿气息平稳,眼不斜嘴不歪了,春香姑娘说只要静养一夜好生调理,明日或可醒来。” “春香说?”谢灵玉不解,“杜太医怎么说?” 春香毕竟只是个婢女,谢灵玉还是不大相信她。 姜氏这会儿却笑呵呵的,“杜太医说全听春香姑娘的。” “简直胡闹!” 谢灵玉还是不放心,自己亲自进了内室去瞧。 果见唐昭明面色恢复如常,气息平稳匀称,手脚的形态也都恢复了。 虽然身上到处插着银针,活像只刺猬,但总算是活过来了。 春香刚为唐昭明施过最后一根针,大汗淋漓浑身湿透,跌坐在地,浑身上下都在抖,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 可见方才她给唐昭明施针时顶着多大压力。 谢灵玉刚想问唐昭明状况,杜太医先上前去顶礼膜拜。 “姑娘刚刚施的可是失传已久的切脉针灸?” ? ?前天的章节卡都领到了吗?为什么不拿来用呢?在别的书上又用不了,是书不好看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w??)栓q 第73章 立誓 春香泪眼汪汪看向杜太医,似乎没听清他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 杜太医于是又解释一番道:“《黄帝内经》中有一种针法,是通过切脉来指导针灸取穴,若行此法,必得施针之人有过硬的切脉技艺和针灸技术,还得对脉络医理熟烂于心。” 杜太医回头看唐昭明,欣喜若狂道:“老夫方才观姑娘每施一针便给病人切一次脉,与那切脉针灸描述一致,是以有此疑问。” 春香声音都跟着抖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切脉针灸,这个法子是我祖父教的,他说中了五行生脉饮的毒,非此法不可解,我也是第一次用的。” “第一次用?” 杜太医眼睛瞪老大,回头又看唐昭明,气血已然在恢复,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奇才!” 杜太医求学若渴,继续问道:“不知令祖尊姓大名现在何处?老夫有些事情定要与之请教。” 春香摇摇头道:“祖父在我小时候已经过世了,不过一个乡野村医,不值一提的。” 说话间,春香终于恢复一些力气,起身去药房给唐昭明煎药。 杜太医人都傻了。 会切脉针灸,小小年纪第一次使就能让人起死回生,展现如此医学奇迹,不值一提? 那什么值得一提啊? “姑娘您等一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杜太医追着春香就要走,直到谢灵玉拦住了他。 “杜太医,本宫的外孙女——” “殿下放心,春香姑娘医术高明,有她在身边照顾,唐小娘子转危为安不在话下。臣还有要事,先告退了。”说完人就追着春香去了。 “姑娘,收徒否?” 杜太医为人耿直,一心扑在医术上,不善于钻营,是以才会被太医院孤立,当时皇上说要派一位太医到大长公主府来做事,众人便一致把他举荐过来。 谢灵玉知他脾性,并不与他计较,自己走到唐昭明床边上,细细端详。 “殿下快看。” 姜氏盯着唐昭明脸颊,笑道:“看着确实有些血色了。” 谢灵玉松口气,忽然眼一花,差点晕倒。 姜氏眼疾手快上前托住,急着就要喊太医。 谢灵玉叫住她道:“无妨,本宫知她无事就好,回去歇歇就没事了。杜太医忙着拜师,不要打扰他。” 她说完又看唐昭明,嘱咐姜氏道:“叫人今夜多照顾下这边,万万盯紧了,半点风声也不能传到嫣儿耳朵里。” “只怕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早啊。”姜氏担忧。 谢灵玉叹口气,一脸惆怅。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说着,朝内室外走。 姜氏欲跟着,她摆手阻了。 “你亲自留下,旁人本宫不放心。” 姜氏道了声“是”。 谢灵玉于是出了内室,看王璇玑依旧跪着,便道:“本宫累了,你扶本宫回寝殿吧。” 王璇玑立即起身过来扶住谢灵玉。 谢灵玉又看空瞳道:“你不必跟着。” 空瞳看王璇玑,王璇玑于是好言好语劝道:“你乖,自己先回栖梧院吧。” 空瞳嘟嘴,白了谢灵玉一眼,气呼呼离开了。 王璇玑只得又不好意思替她跟谢灵玉解释:“空瞳心性似孩童,祖母莫与她一般见识。” 祖孙二人携手前行,谢灵玉满不在乎道:“这不就是你爹送她来保护你的原因吗?只有这样的才更衷心,只认你一个。” 王璇玑听出谢灵玉话外音,一时无法回答。 谢灵玉于是又道:“眼下这里没有旁人,你便与祖母说句实话吧。” 王璇玑看向谢灵玉,见她并未看自己,依旧目视前方神情淡淡,便垂下头去道:“孙女与祖母说的尽是实话。” “实话?” 谢灵玉笑,“你可敢指天发誓,说你与福康公主没有在密谋什么?” 王璇玑脚步一顿,定睛看向谢灵玉面庞,这一次谢灵玉也看向她,眼神里并没有审视,更多的是源自祖母的慈爱,是她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的疼惜之情。 可她与福康公主密谋之事并非她个人之事,关系着成百上千甚至千千万万大梁女子的命运,为此她献出生命在所不辞,但她不能把年逾五十的谢灵玉也牵扯进来。 她绝不能。 于是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指向天空。 “我王璇玑在此——” “立誓”两个字都没说出口,谢灵玉忽然把她手拉了下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别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王璇玑清楚地看见了,看见了她转身时眼底的失望。 她知道她在骗她,却不忍心她发誓。 一时间愧疚占据她内心,热辣辣的东西滚落双颊。 她一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从不知泪水这种东西也会出现在她的脸上,当豆大的泪珠砸在她手背上时,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垂下头去道:“对不起祖母,但孙女不能说,孙女真的不能说。” “你既不愿说,那本宫便不逼你。”谢灵玉背对着她扬起衣袖,随即道:“但你一定要告诉本宫,那日刺杀昭明一事,是否是福康下的令?” 见王璇玑迟疑,谢灵玉转身看向她,强调道:“这关系到你表妹和姑母的性命,你万不能瞒着本宫!” 王璇玑于是摇头道:“不是的,正相反,福康公主一直想招揽表妹,并无杀她之意。” 她沉下头去,双手在袖中捏紧。 没错,先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福康就是要招揽唐昭明,自然不会伤及她性命,这一点从上一次她收到两封密令也可以看出,一切都是天同先生一意孤行,与福康公主并没多大关系,没理由再给谢灵玉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了。 “那一次真是孙女自作主张,为家族利益考虑行事,与福康公主没有半点关系。”王璇玑抬头,看向谢灵玉的眼神一片赤诚。 可她不说还好,说了谢灵玉反而更担心了。 “招揽?”谢灵玉道。 “福康招揽她作甚?还嫌她闯的祸不够多?” 这一点王璇玑也很赞同,她觉得福康公主一定是不够了解唐昭明才会有此种想法,其实她方才就觉得,这次她被掳一事,根本就与唐昭明脱不了关系! “祖母放心,孙女一定会阻止这件事的。”王璇玑道,目光炯炯。 第74章 仁孝 谢灵玉定睛看着王璇玑,眸光中略带几分审视,半晌,她鼻孔里出气笑了一声。 “你阻止她?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要怎么办吧。” 谢灵玉略微有些头痛,捏着眉心道:“十三岁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眼下你被登徒子劫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临安府里门当户对的人家,恐怕无人敢上门了。” 她说着叹口气道:“就算有,怕也是心术不正,未必真能好好待你的。” “孙女不嫁!”王璇玑急急脱口。 谢灵玉纳闷看她,“不嫁?你自幼离开父母跟着本宫这个无趣的孤寡老人一起生活,已是委屈了你,若是本宫在你的亲事上再耽搁,岂非叫世人说本宫无情无义,薄待了你?” 谢灵玉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璇玑若再说自己不想嫁,便是只顾自己不顾谢灵玉的名声。 祖孙之间原已经因为福康公主的事生了嫌隙,眼下她若再违拗她的意思,恐怕谢灵玉真要对她失望了。 “孙女不敢,孙女只是,只是想要多留在祖母身边陪陪您。”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谢灵玉亦有些无奈。 “按大梁律,公主之外孙女只能在公主府住到及笄之年,过时必须离府。你自幼离家来到本宫身边,与你爹娘兄长之间又能有几分情意?你的婚事自然是本宫来操持最好,若叫你爹娘去操办,本宫也不放心。” 这倒是真的,她这个亲孙女还好些,至少可以在大长公主府住到及笄,唐昭明这个外小娘子只能借住最多三年,及笄之后也是必须离府的。 这都是拜那天生不平等的婚嫁制度所赐。 这也是她迫切想要冲破那道枷锁的原因之一。 思及此,王璇玑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还是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看着地面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道:“不是还有一年呢吗?一年会发生许多事情,兴许到那个时候,孙女就不用嫁了呢?” “一年?”谢灵玉声音忽然拔高,随即摆摆手道:“一年本宫可等不了。” 她说着,看向王璇玑不可思议的眼睛,连忙解释道:“本宫的意思是,昭明只比你小两个月,你这个当表姐的不议亲,她单独议亲也不是个事儿。” 眼见着王璇玑的眼神越来越晦暗,谢灵玉的心都跟着一起疼,这孩子该不会以为她又偏心唐昭明了吧? 她想。 于是她干脆大手一挥道:“本宫实话跟你说了吧!昭明这丫头太闹腾了,本宫这把老骨头真是受不住,所以就想着早点给她议门好亲事,嫁出去一了百了。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单给她议不给你议,本宫是怕你姑母和你爹娘说闲话。” 能叫唐昭明离开大长公主府,王璇玑倒是乐见其成的。 况且那次她与唐昭明提及大梁的婚假制度,唐昭明竟然主动提及要让谢灵玉帮她说一门好亲事,想来此事她也是乐见的。 这会儿王璇玑脸上总算有了笑容,上前扶着谢灵玉,略微撒娇着道:“祖母多虑了,表妹家里出了那样大变故,我们这些至亲本就该多关心她些。 原本我俩都到了年纪,该同时议亲,但如今出了这等事,也不好叫我这个做表姐的耽搁了她,爹娘那边孙女会去好好说,祖母只管帮表妹议一门好亲事便是。” 谢灵玉睨王璇玑,嗔怪道:“你呀你,名节受损怎还这样高兴?” “傻不傻?” “再说议亲有什么不好?” “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儿郎,托付终身那是迟早的事儿,难道还能终身不嫁,一直守着我这个老太婆不成?” “为什么不能呢?”王璇玑靠着谢灵玉肩头,像小时候一般撒娇。 “孙女全天下最喜欢祖母,就想在祖母身边一直待着,什么劳什子儿郎,哪会有祖母待我好?” 谢灵玉哈哈笑,摸王璇玑的头。 但想到明天一早王嫣知晓唐昭明的伤势后会有何种反应,她还是忧心忡忡,彻夜难眠。 天还没亮,她就把外头的人叫进屋里问到:“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今天晚上这场闹剧——” 姜氏留在潇湘馆照顾唐昭明,今日给谢灵玉守夜的是大丫鬟春意,眼瞧着谢灵玉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赶紧宽慰道:“殿下不是已经听姜嬷嬷汇报了三次了吗?客栈那边已经有人先咱们一步去处理了,姜嬷嬷还说,应是福康公主的人。” 谢灵玉放下心来,忽又问道:“那丫头呢?可醒过来了?” 春意无奈摇摇头,但很快安慰谢灵玉道:“不过外小娘子吉人天相,有杜太医照料着,又有姜嬷嬷在那边看着,应该很快会没事的。” 谢灵玉怎能放心,赶紧吩咐春意道:“去把门关严实了,嫣儿要是来闹,就说本宫病得起不来床,让她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改天再来闹。” “殿下,可不敢这样诅咒自己啊。” 春意立即替谢灵玉呸了三声,上来替谢灵玉披好被子道:“殿下整晚不安,已经起了七次了,再不睡下,天都要亮了。” “天大地大,哪有殿下睡觉重要?县主仁孝,知道殿下在睡,必不会进来打扰的。殿下还是早些睡下吧。” 春意说着,扶着谢灵玉躺下,帮她掖好被子。 结果不到一瞬,谢灵玉又坐起来了,抓着春意的手道:“本宫瞧着今日天气不错,要不咱们到城外庄子上赏春去?” 说着她一条腿迈下床道:“现在就走!” 春意忙把人拦住,无奈笑道:“殿下,眼下已经入夏了,庄子上热得很,哪有府里舒坦?” 谢灵玉叹口气,躺下,没多久又坐起来,“要不本宫干脆去京城给皇上贺寿?一边走一边看沿途风景,总要花上四五个月吧。” 春意:“殿下……” 如此往复,一直到日上三竿,谢灵玉忽然一声大叫着惊醒,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不是本宫,本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 一人上前来握住她手,关心道:“殿下这是做了什么噩梦了?竟吓得一身冷汗?” “我——”谢灵玉本能地开口说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儿,忙得偏头看道:“姜峦?你怎么在这?本宫不是叫你守着那丫头的吗?” 说着她双手紧握着姜氏的手,声音都跟着抖道:“难道是那丫头又出事了?嫣儿可发现了?” 姜氏还是头回瞧见谢灵玉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极了,赶紧解释道:“外小娘子福大命大,半夜已经醒过来了。殿下无须担忧。” “醒过来了?”谢灵玉喜极,随即仍旧有点担心道:“那嫣儿那边——” 王嫣爱女心切,几乎每天都要到潇湘馆去一趟的。 姜氏生怕谢灵玉担心,赶紧又道:“外小娘子仁孝,一大早就派人去知会了县主,说是上山打猎摔下了马伤的。县主这会儿正在潇湘馆抹眼泪呢,把我们都打发了回来,说是要自己亲自照顾。” 谢灵玉瞪大眼睛,骗起她娘来一愣一愣的,眼睛都不带眨的,这能叫仁孝? “她这么说,嫣儿就信了?” 第75章 妖精 姜氏也跟着纳闷,眨巴着眼睛道:“好像是有点奇怪,外小娘子一说县主就信了,半点都不带怀疑的。” 她说着,歪着头道:“兴许外小娘子从前在家中也有过类似情况,县主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吧?” “啧啧啧!”谢灵玉直摇头。 她们母女二人加起来,玩不过唐昭明一个。 这都怪她把王嫣保护得太好了,谁知道最后竟便宜了唐人凤那个人精了。 人精又生出个妖精来。 他们老谢家倒了八辈子霉,怕是要被这两个姓唐的吃干抹净了。 “派人过去传话,就说本宫晚一点去看她。” 姜氏:“是。” “等等。” 谢灵玉把人叫回来,道:“叫人看着熙华阁,嫣儿回来了本宫再去。” 说到唐昭明,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先把春香叫过来摸手。 感受到人类才有的温度后,总算安下心来,从春香和夏甜那里了解了她昏迷之后的大致情况,分析利弊,决定第一时间先叫谢灵玉安心。 于是她派人去知会王嫣说自己打猎受了伤,因着前一夜她确实跟王嫣说过要去打猎,所以王嫣对她说的话半点不怀疑,哭哭啼啼训斥了一顿后,照顾一整夜,还拍着胸脯说会替她在谢灵玉那里遮掩,万不能让谢灵玉觉得唐昭明顽劣不懂事,形成不好的印象。 不光如此,她还答应要替唐昭明向州学女斋告假,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上来就要替她告三个月假。 唐昭明一听赶紧拦住她,下个月鹿鸣诗会她是肯定要去的,一下子告三个月假,那可是要耽误大事的。 “也不用那么夸张吧,如今孩儿好容易进入内斋读书,要是一下子告这么久的假,那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说什么呢?什么屎啊尿啊的,怎么能从你这张漂亮的小嘴里说出来?” 王嫣嗔怪,随即琢磨着道:“不过倒是话糙理不糙,那我就告假一个月?” “十日足矣。” 唐昭明笑,“十日孩儿就可下床走动,反正读书而已,又不怎么累,女儿在修道堂本就比内斋落下许多功课,要是再不抓紧些,到时候可真要叫临安府这些贵女们比下去了。” “那可不行!”王嫣绞帕子道:“你可是我王嫣的女儿,她们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越过你去?” 唐昭明这边正哄着王嫣,瞧见夏甜从外头进来,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当着王嫣的面讲。 她便笑着对王嫣道:“娘您一大早过来照顾孩儿这许久,想必也一定累了,左右孩儿这里有春香和杜太医照顾,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您就先回去吧,不是还要替孩儿在外婆那里打掩护的吗?” “对。”王嫣后知后觉道:“眼下不叫你外婆知道这事才是正事,娘这就先回去了,等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王嫣风一样的性格,说要回去就急急回去了。 唐昭明一直看着王嫣背影,对方每次回头她都是笑脸相迎,直到对方完全消失,她才终于收敛了笑容,看向夏甜,等着对方发声。 夏甜靠近她跟前,小声道:“福康公主的车队已经离开临安府了,奴在城门楼子上远远听了一嘴,那个没脸的还活着,不过应该很麻烦,有个姓费的老头跟着,凶巴巴的,一直跟医女发脾气,说下药的顺序不能有半点闪失,不然会出大事。” 唐昭明瞧见夏甜说话时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所以呢?你该不会干了什么吧?” 夏甜狠狠点头道:“奴趁那医女不注意,将药包调换了。那无脸人将姑娘害成这幅模样,奴怎会轻易让他好过?” “做得好,”唐昭明笑,“但下次不要再冒这种险了。” 唐昭明看夏甜,将她被夸赞后的小得意收进眼底。 费太医既能被福康公主那样的人带在身边行医,定是个医术了得之人,这样的人在药喂到病人嘴里之前不可能不检查,更何况那病人还是福康公主特意交代要救下之人。 所以夏甜的恶作剧根本是无用之举。 但唐昭明并不愿扫她的兴,李菁菁告诉她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靠技巧来维护,夏甜真心为她,她花时间哄哄她也无妨。 “咳咳!”春香在外咳嗽两声。 夏甜于是离开唐昭明在一旁伫立。 唐昭明重新躺回去假装修养。 不多时,外头传来春香的禀报。 “姑娘,殿下说她晚些时候会过来看望您。” 唐昭明当然知道谢灵玉来找她要干嘛,翻了个身问道:“外面是谁?” 姜氏在外道:“外小娘子,是老身。” 唐昭明于是病殃殃道:“我伤重在身煞气重,外婆不便常来,麻烦姜嬷嬷代我与外婆说一声,天同先生一事应是个误会,定是有人想要栽赃天同先生,挑拨大长公主府与福康公主的关系才如此行事,还望外婆务必擦亮眼睛。” 谢灵玉虽久居临安府不问政事,但年轻的时候也是经历过皇权争斗的血雨腥风的,姜氏自幼跟在她身边,对于派系之间勾心斗角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听到唐昭明之言,她立时明白利害关系,应了声“多谢外小娘子”,便急急回去给谢灵玉赴命去了。 姜氏才刚进了内院大门,王嫣主仆二人便从一处隐秘的拐角处出来,看着她急急进了正殿。 苏嬷嬷站在王嫣身后,担忧问道:“县主可是不信姑娘之言?” 王嫣轻笑,“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手无缚鸡之力又没脑子,唯一有的不过朝尊大长公主之女的身份,昭明不想我担心,不告诉我实话也是人之常情。” 苏嬷嬷于是又道:“可要奴婢去查查姑娘到底是怎么伤的?” 王嫣摇摇头道:“我家这丫头主意正的很,她若不告诉我实情,必是用不到我,我又何必非要掺和进去给她添麻烦?” 说着她略微垂下头去,水汪汪的眸子里带一点伤感道:“眼下我这情形,于她而言,难道会比她外婆有用?” 苏嬷嬷心中大恸,道:“县主又何必把姑娘说得这般势利?” 王嫣摇摇头道:“她这哪里是势利?不过审时度势见机行事而已。作为她娘,我替她高兴着呢。” 第76章 砸手里了 “不好了,可不好了啊,殿下!” 大中午的,姜氏急匆匆进殿来,连体统都失了。 谢灵玉正坐着喝茶,见她这幅样子,面容不悦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性子,生怕旁人不知出事了似的。” “旁人都知道了,知道了呀!”姜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气都喘不匀。 谢灵玉见她这样,拧起眉头道:“到底是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姜氏于是呈上一张卷子道:“殿下先看看这篇文章吧。” 算起来姜氏伺候写领域中这么久,平日里还算持重,很有个家里大长辈的样子,可就是改不了遇到大事时容易慌张的性子。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因着她这样,孝彰皇后差点把她换了,还是谢灵玉念在儿时情谊保下的她。 这几十年她跟着谢灵玉在临安府吃香喝辣不问朝政,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的,这个毛病便不显,这会儿不知是遇到什么大事了,竟然把她吓成这样…… 谢灵玉边摇头边接过那张卷子,粗粗扫了一眼,“唐昭明”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不是昭明初次月考的卷子吗?不是福康亲自点的第三名?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最近一听到唐昭明的名字她就头疼,实在不愿意多看一眼。 “殿下还是往下看看吧。” 姜氏甚至有点难为情,对于那件事根本羞于启齿。 谢灵玉于是又硬着头皮看了下去,一开始因着唐昭明的一手好字,狐疑中带着点欣慰。 不愧是第三名的字,看着真让人心情舒爽,头一下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结果才看到解析,谢灵玉眼睛瞪老大,人差点从榻上掉下来,把一张卷子捏成个团,不敢相信地看向姜氏道:“这真是她写的?” “千真万确。” 姜氏肯定道:“奴亲自从榜上揭下来,在南郭先生那里确认了好几遍,四位先生都说是外小娘子的卷子。” 谢灵玉于是又把那卷子打开看了一眼,赶紧又焦心地团了起来,简直没眼看,下意识看向姜氏:“从榜上揭下来的?”说话都抖。 姜氏点头。 谢灵玉又看外头日头,摸着胸口道:“揭得好,趁今日女斋休沐无人瞧见,就该把卷子带回来。” 说着她还嫌不解气,一拍桌子道:“南郭义也忒不像话!写成这样的卷子给她点成第三名,本就是福康在打趣昭明,他这个做学监的但凡有一点爱徒之心,也该替昭明遮掩一二,怎能还将卷子贴出来张榜?” 说着她又站起来来回踱步,单手掐腰道:“老虎不发威当本宫是病猫,你亲自去敲打他一下,叫他管好下头人的嘴,但凡这篇文章上的内容传出去一个字,本宫唯他是问!” “来不及了。” 姜氏一副苦瓜相,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灵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纳闷道:“你今早不是出去与媒人聊那丫头说亲的事吗?怎的好端端地绕到女斋去了?” 姜氏噗通一声给谢灵玉跪了,哭唧唧道:“昨日散学便已张榜,因是福康公主钦点的卷子,隔壁州学的学子慕名来观瞻,今日这事已是闹得满城风雨。” 她说着又看谢灵玉,委屈巴拉说道:“殿下是不知今儿那媒人如何挖苦的奴,人家说外小娘子有如此本事,哪还需要媒人?自去说去便是。” 她话音刚落,唐昭明的卷子便落到了她手边,姜氏抬头去看谢灵玉。 谢灵玉这会儿也是两眼发直,浑身无力,一副绝望模样。 “如何是好,这不是要砸本宫手里了?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省心,本宫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说着她又生气道:“那丫头人呢?还不把她给本宫宣进来?” 这厢唐昭明因伤正躺在醉翁椅上闭目养神哼小曲。 春香针法好,药效也好,加上唐昭明自己运功调理,现下她虽然不能有大动作,但轻微活动一下还是可以的。 春香从外头进来,仍旧时不时回头瞧,要不是夏甜拦了一下,差点撞到腰。 “走路也不当心些?”夏甜嗔怪。 春香仍旧朝外头瞧道:“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府外四处都来了好些小郎君,府卫清都清不走,来了临安府这么久,我还是头回瞧见这么多儿郎。” 夏甜木着一张脸,“儿郎有什么好瞧的,还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那怎么能一样呢?”春香笑她。 “就像昨日来的梁内侍,他就不一样呀,白面俊逸,说起话来如和风细雨,让人极舒坦。” 春香昨日与梁怀吉在门外聊了一会儿,对他印象很好,到今日也念念不忘,提起他脸上都是笑意,可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戛然而止,转而成为惆怅。 “只是不知他那样的人,为甚好端端地做了内侍?” “梁内侍?谁啊?”夏甜昨日守在客栈,并未见过梁怀吉。 春香不语,只走到唐昭明跟前,奉上新剪好的酥油饼。 “姑娘昨日不是说回来要讲讲梁内侍的故事吗?不如先给奴解解惑,他那样的人,怎的就成了内侍了?” 唐昭明坐起身来,从簸箕里拿起一张酥油饼,翘着个二郎腿,一口一口撕着吃。 “他呀,是奉旨自宫的。” “奉旨自宫?” 别说春香,就连夏甜眼睛都瞪老大。 按理皇帝日理万机,内侍遴选这等事,哪里轮得到他亲自来做。 而且还是自宫。 那得多疼啊? 想起梁怀吉此人,唐昭明也是一阵惋惜。 那可是才贯二酉的京城第一神童啊。 可惜命运不济,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个老和尚,在皇帝那里说了一嘴,说自己夜观天象,汴京梁氏一族有龙象。 这还得了? 天子盛怒,大笔一挥,汴京梁氏一夜之间无了。 只剩一个梁怀吉,因是福康公主乳母之子,在福康公主的庇佑下保住一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想活,就做个内侍吧。”皇帝当着福康和梁怀吉的面如是说。 梁怀吉也是个狠人,当场就抽出侍卫的刀自宫了。 后来福康公主出于愧疚把他带在身边做了总管内侍,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听到这里,春香和夏甜齐齐瞪大眼睛。 “这么说来,梁怀吉其实和皇上他们家有仇啊。”夏甜碎碎念,“皇上也是心大,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就不怕出事吗?” 第77章 乔装 “是有仇。” 唐昭明将最后一口饼塞嘴里道:“但福康公主对他也有恩啊。” 这个道理只要稍稍思考就能想明白。 皇帝虽杀了梁怀吉全家,还命他自宫,但却把他放在救了他一命的福康公主身边做内侍,实际上是把他的命运跟福康公主绑在了一起。 但凡他有半点不臣之心,福康公主同样没有好下场。 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夏甜不再纠结此事,春香却有点咬牙切齿。 “那个乱说话的大和尚呢?梁内侍对付不了皇上,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大和尚吗?” “这个嘛……” 唐昭明仔细想了想,当时人人聊梁怀吉的事聊得津津乐道,但好像确实没人说起过老和尚的下场。 “谁知道呢?反正恶人自有天收吧。” 唐昭明说着,忽然从醉翁椅上下来,拍拍手上的饼渣道:“酥油饼吃腻了,想吃太平楼的乳酪糕了。” “那奴这就出去买?”春香说着便起身。 “不必了,”唐昭明把身上披的斗篷扔架子上,笑道:“直接过去吃。” 说话间人已经进了屋内挑衣裳,只是进的却是春香和夏甜的房间。 夏甜紧随其后。 春香一脸震惊追着道:“可是您现在还在养病,不宜出门,不是,您翻我衣柜作甚啊,姑娘?” “我记得你前年有件鸦青色的衣裳小了穿不了又舍不得丢,我现在穿应该正合适,这次逃难可带过来了?”唐昭明一边翻一边问。 没多久便找到了,捡出来在自己身上比,笑道:“走吧,我们乔装出去。” 半柱香后,三位婢子打扮的女子从大长公主府西角门交了令牌出来,望向正门挤破了脑袋的人群。 “临安钱氏上门提亲,还请内府小娘子一叙。” “我我,我台州谢氏,也想请内府小娘子一叙。” “你们都闪开些,我临平王氏,我先来的,先让我进去!” 春香不解皱眉道:“我当是什么事,一大早这样闹腾,竟是上门提亲的?只是怎的不请媒人,竟叫郎君自己上门来,还要直接请小娘子?临安府人士这般开化的吗?” 夏甜也跟着摇头道:“歪瓜裂枣,谁看得上他们?” 春香闻言又往那边郎君身上看了几眼,有几个分明长得还可以啊。 “不过话说回来,府上两个小娘子,他们要见的到底是哪个啊?”春香随口问。 扮作侍女模样的唐昭明瞥了一眼,想也不想道:“应该是想着表姐昨日被掳名节受辱,想要趁人之危上门提亲捡便宜的吧。 宵小之徒不足挂齿,外婆自不会放过这些人。走吧,别耽误本姑娘吃饭。” 三人于是扭头往太平楼来。 太平楼不愧是临安府第一大酒楼,上次福康公主设宴,唐昭明虽然一口没吃,却也被那色香味俱全的菜系勾了好几日的馋虫。 这几日连做梦脑子里都是那个魂牵梦绕的香气。 “三位娘子需要点什么?大堂还是雅间?” 店小二将唐昭明三人迎进来,热情招呼。 唐昭明随手丢了一锭银子给店小二,边往里走边道:“找个视野好的雅间,听说你们这今儿有诗会?” “有啊。”店小二将唐昭明几位往楼上请道:“家主好诗,每个月初三都要举办诗会,临安府的文人雅士大都会来。” “州学和附近书院的学子也会来吗?” 唐昭明背着手上楼,明显感觉伤势未愈,爬楼梯费劲。 夏甜瞧出来,不动声色在旁边搭手扶了她一把。 此刻楼下大堂里坐了三个儿郎,一位面白戴抹额梳小辫的红衣儿郎仰头看着她们笑道:“奇了,还是头回瞧见婢子拿大钱上雅间寻欢的,也不知是谁家的,这样大手笔。” 说着他看向左边一穿月牙白罗衫面容娇好不凡,正靠着墙抱臂养神的男子道:“景行兄今日参加的宴会多,可曾见过这几个婢子?” 钱景行闻言睁眼往上瞄了一眼,正瞧见夏甜搀扶着唐昭明上楼,搀扶者仪态恭谨小心翼翼,被扶者心安理得不以为意。 “呵,云逸兄什么眼神?分明是谁家的姑娘带着两个婢子偷跑出来玩的。” 萧云逸一听又往上看一眼,唐昭明她们早就上楼去,不见踪影了。 正好他们三人等的人也来了,三人便齐齐起身,并着来人一道也上楼去。 这边唐昭明主仆三人定了二楼正中间位置,视野开阔,大堂景象尽收眼底。 眼下诗会即将开始,来了好些青年才俊文人雅士,一波一波的,结伴而坐。 春香在二楼向下瞧,眼睛都要看花了。 “姑娘到底是来吃东西的,还是来看儿郎的?”她弱弱问。 “当然是来吃东西的,”夏甜滋溜滋溜喝着店小二刚上来的漉梨浆,“儿郎有什么好看的?” 唐昭明塞一口乳酪糕到嘴里,嗓子眼里咕隆隆道:“就不能两个都是吗?”说着也往下瞧了一眼,不禁勾起了唇角。 来了临安府这么久,好像都没怎么见过男人。 住的是全是女主子的大长公主府,念的又是只有女学生的女斋。 唯一一次见过的男子,还是来找她寻仇的,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气得她把人家打成了猪头。 当然,杂役和教授那些,于唐昭明而言是算不上男人的,毕竟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嫁更不能睡的。 哪像这会儿呀,满屋子的青年才俊,个个满腹经纶风清俊逸,满满的令人神清气爽的青春气息,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眼花缭乱。 但唐昭明还是有正事的。 昨日大战无脸人时,梁怀吉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凭她现在实力,任谁都不会为她舍弃天同先生。 福康公主有意用她,她正好缓口气积聚实力,结交盟友。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福康公主让她想法子帮助州学女斋在下个月鹿鸣诗会上一举夺魁,她得先了解一下其他人的层次,才好知道该怎么应对呀。 早听说太平楼每个月初三会举办诗会,虽然没有官府每年举办一次的鹿鸣诗会规模大,但也可管窥一斑。 思及此,唐昭明摇头啧声道:“看看我这个行动力,还有谁?” 说着她冲外头大声道:“小二,再来一份漉梨浆!” 接着她看向眼睛水汪汪盯着她的夏甜和春香,改口道:“不,来三份!” 第78章 抢酒 隔壁雅间里,萧云逸听见唐昭明叫漉梨浆,忍不住探头出来瞧。 “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竟如此豪迈,刚叫了三份漉梨浆,这才多久又叫了三份?待会儿该不会凉得窜稀吧?” 他说着坐回到座位上,看向自己的三位同窗,钱景行、冷修然和隋远舟。 四人今日约在一处,是代表钱、萧、冷三个世家大族招待新任知府之子隋远舟隋衙内共观诗会,领略临安府之风土人情。 这会儿隋远舟已经入座,钱景行和冷修然陪着,萧云逸年纪小不能饮酒,颇有点无所事事。 “隋衙内跟前,云逸你注意言辞。”冷修然说着,端起酒杯敬隋远舟。 “隋衙内,尝尝咱们临安府特有的蓝桥风月可和你的口味?” 隋远舟年满十六,穿一身青色罗衫,五官周正不张扬,看起来很老实。 隋知府初来乍到,四处都不熟悉,临安府又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封地,世家大族盘踞于此,互通有无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以他在家里对隋远舟千叮万嘱,要他务必与人为善,不可仗着自己是知府之子就跋扈骄横。 临安府除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和辅国大将军曹莽,就数钱、萧、冷三家势力最大,尤其钱家,乃是千年望族,江南第一世家。 如今钱景行做东,冷修然敬酒,隋远舟自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当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个味道——是梅?”隋远舟笑问。 冷修然点头道:“隋衙内好品味,蓝桥风月以梅做酒,风雅别致,正适合在太平诗会这样的场合饮用。” 他说着,又把隋远舟的酒杯满上了。 “好,好酒!” 隋远舟一阵夸赞,反向钱景行举杯。 “借此好酒,小弟敬景行兄一杯,多谢厚意。” 钱景行笑,看向冷修然道:“隋衙内此言差矣,今日乃修然兄、云逸与我共同做东,这杯当我三人一起敬您才是。” 他说着给冷修然使眼色,冷修然于是又给自己倒上,随即嘱咐萧云逸道:“你以茶代酒便是。” 萧云逸不服气,冲过来抢下酒坛道:“瞧不起谁呢?我十三了,我阿姐这么大的时候都议亲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他就要给自己也倒一杯,笑着举向隋远舟道:“隋衙内,小弟献饮一杯!” 于是他高举酒杯一饮而尽,酒什么味儿都还没尝出来,人就两眼发直,晃晃悠悠晕过了过去,连着手里的酒坛一起落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云逸!萧云逸!” 冷修然一阵着急,赶紧上前查探他情形,就见他忽然高举起酒杯大喊道:“见说蓝桥风月好,愿分清致到吟边。” “好诗!好酒!好晕……” 说着他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还会吟诗,应该是不胜酒力晕过去了。” 钱景行看了一眼萧云逸,转身去安慰已经有点坐立难安的隋远舟,端起酒杯道:“小弟献饮一杯,替云逸向隋衙内陪个不是。” 冷修然这边先将萧云逸拽起来安置在一旁躺下,看他双颊绯红嘴里呜噜呜噜说胡话的样子,嫌弃地摇了摇头,出门又跟小二要了一坛蓝桥风月。 “实在不巧冷二爷,今儿诗会来的人多,蓝桥风月已经订完了,要不您换个别的酒?”小二一脸歉意。 “订完了?” 冷修然回头看隋远舟,这会儿与钱景行喝得正尽兴,眼下诗会都还没开始呢,后面这么久的时间,不喝酒难道干坐着? 要换别的酒更是不可能了,今日他们可是代表三大世家来请隋远舟的。 没有别人喝好酒,他们请人喝孬酒的道理。 思及此,冷修然一把扯住店小二的衣领子,凶巴巴道:“我不管你是去借还是去抢,赶紧再给小爷弄一坛过来!不然我砸了你这太平楼!” 店小二只好满口答应,急急下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也是着急,换成旁人他还能硬气几分,但楼上那三位爷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太平楼里有股份呢,赶紧出去上别家卖脸皮,东挪西借的腾出了一坛来,急急叫人给送了上来。 店小二一路跌跌撞撞,蓝桥风月摇摇晃晃酒香四溢。 偏巧唐昭明身子弱,漉梨浆吃多了窜稀,跑了几趟茅厕回来,走路都得扶墙。 闻到这酒香,她便更走不动道了,吸着鼻子拦下小二,瞪大眼睛道:“这什么酒?味道挺特别的。” 今日唐昭明使了不少银子,小二自不敢得罪,赔笑解释道:“这是咱们临安名酒蓝桥风月,以梅花酿酒,姑娘没喝过?” 小二说完就后悔,眼下已经没酒了,要是这小娘子要喝,他上哪再弄去? 果不其然,唐昭明一把截下酒坛。 “是没喝过,我尝尝看。” 她笑,两眼直勾勾盯着酒坛就要往自己雅间走。 小二吓得赶紧拦住道:“姑娘,这坛是别人订下的,您可不能拿走啊。” “别人定下的怎么了?你再去给他拿一坛不就行了?我比较急,我先喝喽。” 唐昭明说着已经掀开了酒坛盖子,一股浓烈的带着淡淡梅香的酒气扑面而来,馋得唐昭明口水直流。 “您怎么还给打开了?”店小二欲哭无泪道:“就剩这一坛了呀,拿不过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就剩一坛了?”唐昭明挑眉。 物以稀为贵,她更想要了呀。 “你说这坛酒别人定了,那他付钱了吗?”她问。 店小二眨眨眼,“那倒是没有。” “得嘞!”唐昭明掏出一锭银子来丢到店小二怀里,“我付钱了,现在钱货两清,这坛酒是我的了!” 两人争持不下之际,冷修然看着空空的酒杯等得非常尴尬,隋远舟更是连喝了三杯茶了。 冷修然再忍不住,探出头去道:“小二,小爷我要的酒怎么还没到?” 店小二一回头,唐昭明便拿着酒坛进了雅间,笑眯眯对着春香和夏甜道:“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你们绝对没喝过的好酒!” 说着,她就给春香和夏甜一人倒了一杯。 小二看看唐昭明背影再看看冷修然,哭唧唧…… 第79章 共饮 “你说什么?我们的酒被人给抢了?谁抢的?你走过来细细说。” 冷修然再稳重也有些压不住脾气,在这临安府还有人敢抢他们的酒? 听其言,钱景行和隋远舟也放下茶杯,齐齐朝门外看。 只见店小二唯唯诺诺走过来,他不认得隋远舟,先给钱景行行了一礼,解释道:“今日来的客人多,蓝桥风月定完了,掌柜的走了好几家才从风月楼借了一坛,结果小的刚拿上来,就被隔壁小娘子给截去了。” “岂有此理?”冷修然气急。 刚在楼下瞧见唐昭明她们三个时,他印象便不怎么好。 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好好在家呆着,青天白日跑来酒楼玩乐也就罢了,还不知收敛,三番五次地高声点菜,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 这会儿竟然还敢抢他们的酒?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小娘子这么没规矩,也好替她父兄教育一二! 冷修然说着便冲到唐昭明雅间大力将门一拉。 “何人在此做宵小?” 唐昭明这会儿喝得正嗨,单手撑着头侧倚在榻上,露出纤细的手腕,面带桃色,唇角微勾,双眼微迷离,正张开嘴吃春香给她剥的一颗葡萄。 这个画面,嗯,就挺纸醉金迷的。 忽然被一个凶巴巴的陌生男子打断,唐昭明还有点不高兴。 她不高兴,夏甜就更不高兴,第一时间起身站到门前,瞪着冷修然道:“此处没你要找的人,还不快滚!” “你说什么?”冷修然都快气笑了,“叫小爷滚?在这临安府的地界,竟然敢叫小爷滚?”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小爷就不滚,你能把小爷怎样?打我不成?” 话音未落,夏甜一个高抬腿,冷修然直接飞出去了。 唐昭明这会儿依然微醺,瞧着冷修然那惨烈的样子,摇头啧声道:“甜甜,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暴力,影响多不好?” 钱景行刚好过来接住冷修然,让他不至于掉下围栏去丢脸,听闻唐昭明一席话便朝这边看过来。 这会儿唐昭明已经被春香披上褙子,正襟危坐。 钱景行于是走进来给唐昭明行作揖礼道:“修然兄不知内间坐着的是几位姑娘,莽撞闯入是他不对,钱某在此向几位姑娘致歉。” “不知?”春香也没有好脾气。 虽然钱景行和冷修然长得都很不错,可他们差点看了她家姑娘,在她心里就都是恶人了。 “在门外时尚可装作不知,进门瞧见了还往里硬闯言语挑衅,不是见色起意又是什么?” “见色起意?” 冷修然指着自己无语道:“我吗?小爷我什么货色没见过,对你们三个见色起意?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冷修然越想越气,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隋远舟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又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今日若是不乖乖给小爷道歉,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修然兄!” 钱景行给冷修然一个眼神,示意他闭嘴。 隋远舟也是吓了一跳,能在太平楼敞开了吃喝,还能指使手下对冷修然大打出手的女子,又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呢? 他初来乍到,谁也不认得,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先给隋知府结了个仇家。 好在钱景行还有远见,及时制止了冷修然道出他的身份,隋远舟观他背影,默默点了点头。 钱景行制止了冷修然,再看向唐昭明时不再有刚刚道歉姿态,而是脊背挺直道:“我兄弟上门搅扰确是不对,方才我已代他道歉,但姑娘无故劫走我们的酒,是否也有不妥?” “你们的酒?” 唐昭明伸手拎来酒坛,左看右看。 “上头写你们名字了?也没有吧。” “你装什么装?你劫酒时小二难道没与你说这酒是我们订的?”冷修然怒看身后小二。 小二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指天发誓。 “说了,小的绝对说了!” “你为难他作甚?”唐昭明哂笑。 说着她看向钱景行道:“你说是你们的酒?你可付钱了?” “这——”钱景行回头看冷修然。 冷修然有点无奈,“谁不是先吃饭后付钱的?我们当然还未付钱!” “那不就得了。”唐昭明说着,看向店小二道:“我刚刚可是用了一锭银子买下了这坛酒?” “这——”店小二看向冷修然,赶紧解释道:“小的没想接的,是这姑娘硬塞给小的的。” “你这是强买强卖!”冷修然指着唐昭明道。 “这我不管,”唐昭明笑,“总之现在是我付钱买下了这坛酒,这酒便是我的,又与你们何干?” “你!” 冷修然指了唐昭明好半天,手指抖了又抖,“你是哪一家的小娘?父兄是谁?我等不与你这小娘子胡搅蛮缠,要与你父兄说理去!” 唐昭明翻白眼,轻哼一声别过头去道:“夏甜,送客!” 冷修然还想再闹,钱景行回头看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即转身又给唐昭明行了第三次礼。 “今日是我等冒犯,再次给姑娘赔礼,还望姑娘海涵。” 说着他扫一眼屋内酒菜,转身对店小二道:“今日这间一应花费都记我账上,就当是给姑娘赔礼了。” 说完他转身第四次向唐昭明拱手道:“告辞。”转身欲走。 “慢着。”唐昭明忽然叫住他。 “你刚刚向我行了四次礼还请我们吃饭,我若还不有所表示,岂不是显得太过跋扈骄横?” 唐昭明说着举起剩下半坛蓝桥风月道:“可有兴趣共饮?” “谁稀罕?你想的——” 冷修然话还没说完,钱景行忽然又行一礼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他又看向身后隋远舟道:“隋衙内不介意吧?” 隋远舟看了半天热闹,早瞧出唐昭明不是一般人。 身边带的婢子一个比一个骄横不说,她自己面对三个人高马大的儿郎仍能面不改色伶牙俐齿,醉酒之下逻辑还如此清晰。 双方吵成这样,她还有胆子邀请钱景行共饮。 这样的女子,若身后没有过硬的靠山,怎敢如此行事? “鄙人自然是没问题的。” 隋远舟说着,自己先从冷修然和钱景行中间穿过来,在唐昭明左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 ?今日立春,你们的家乡今天吃什么?我这里是吃春卷。(●'?'●) 第80章 萍水之缘 唐昭明挑眉看向身边儿郎,眉清目秀不张扬,一看就是规矩人家的小孩。 小孩也正小心翼翼打量她,笑得拘谨。 似乎如果唐昭明不叫他坐这里,他就立马滚蛋一样。 “小郎君贵姓?”她问。 “敝姓隋名渊,字远舟,江陵人士。敢问姑娘芳名?”隋远舟看唐昭明。 唐昭明观少年眼中满是期待,噗笑一声:“萍水之缘该当相泯于今日,又何必互通姓名?” 说着她扫向在场另外两位儿郎道:“既已答应共饮,便快坐下来吧,莫耽误本姑娘赏诗。” 冷修然本来还气钱景行自作主张要与唐昭明共饮,眼下瞧着隋远舟被她戏弄的不知所措,顿时就不气了,自己走到隋远舟跟前坐下,拍他肩膀安慰。 “人家姑娘说的对,隋衙内知道人家名字作甚?打算提亲去不成?” 隋远舟一听吓一大跳,赶紧摆手道:“姑娘莫要误会,鄙人绝无冒犯之意。” 冷修然于是又逗他,“哎?又错了。你心里看不上人家姑娘就算了,何必又要说出来?” 隋远舟更害怕了,赶紧摆手与唐昭明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姑娘天人之姿,聪慧机敏,从容大方,是小可配不上,并非姑娘不好。” 冷修然还想再说点什么,春香先不乐意了。 “你这厮好没意思!我家姑娘好心请你们喝酒,竟拿我家姑娘打趣?欺负我等是女子,好欺负不成?” “没有的,没有的!小可哪里敢?”隋远舟快要吓死了。 最后还是钱景行上前帮他解困。 “我等怎敢如此,还嫌修然兄方才挨的那一脚不够狠不成?” 他说着,走到唐昭明右边,也坐了下来。 见唐昭明在打量他,他也毫不避讳地迎上唐昭明的视线,报以探究的笑容。 “他们两位小女都知道怎么称呼了,你呢?”唐昭明问。 钱景行:“……”说好的不互通姓名呢? 合着重点是那个“互”字吗? 但人家姑娘既然问了,断然没有避而不答的道理。 “鄙人不才,姓张名二牛,字便不提了吧。” “噗——” 冷修然差点笑喷。 隋远舟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玩? 唐昭明却不以为然,一听便知钱景行说的不是真名,但这种场合谁说真名啊? “张二牛?”唐昭明笑得合不拢嘴,自顾斟酒。 钱景行不解,询问道:“姑娘可是在嘲笑鄙人姓名?” 唐昭明忙摇头,依旧止不住笑,只得捂嘴道:“只是小女恰巧识得一人,也姓张,名字只比二牛兄多一笔。” “哦?” “嗯。”唐昭明点头,道:“说起这个人,可奇了,是个道士,在武当山上创立了一个很厉害的门派,此人十分厉害,能预知事理,行踪飘忽不定,而且他十分长寿,相传活了218岁。”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隋远舟第一个两眼发光,“那不就成了老神仙了?” “你听她吹牛吧,这么厉害的人,她一个闺阁小姐都知道,你我能不知道?”冷修然道。 “我没说与他熟啊,我只是听说过他,相比之下,我与他的徒孙更熟悉一些。”唐昭明始终看着钱景行说话。 钱景行也很给面子,捧场问道:“哦?愿闻其详。” 唐昭明于是笑道:“他有个徒孙叫张无忌,也很厉害,但他最出名的是风流倜傥,很招姑娘喜爱,好几个绝世美人争着抢着要嫁他呢。” “这样啊。” 钱景行浅笑,再看唐昭明时,面容带着几分玩味,“既然如此,鄙人也可以叫张无忌。” 唐昭明眉梢微微上扬,双颊微红,几分醉态,盯着钱景行的眼睛始终未挪动方向。 其余几人看二人交锋,几乎看呆。 冷修然和隋远舟想的是长见识了,默默记在心里留着备用。 春香想的是这张二牛不怀好意对她家姑娘图谋不轨。 夏甜则默默摇了摇头,心里替钱景行捏了把汗,他以为自己是狼抓肥羊,可她家姑娘是大老虎啊。 此时楼下看台上店小二一声高呼。 “今日诗眼,一碟梅子!” 听闻此言,冷修然第一个冲到窗边向下看去。 “一碟梅子?那不就是女斋昨日月考的题目吗?”他笑。 唐昭明挑眉,也站起身来向下瞧,果然瞧见看台正中央摆了一碟青梅,晶莹剔透,与昨日考场上的那碟并无二致。 “修然兄怎会知晓女斋考题?”她问。 “岂止我知晓?”冷修然回头看唐昭明,笑道:“眼下拜那唐昭明唐小娘子所赐,整个临安府怕是无人不知这事了。” “哦?这人是谁?这事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唐昭明心里咯噔一声,却还故意装作不认识,强压着笑意追问。 夏甜和春香也都提着耳朵听着。 冷修然于是震惊道:“你竟然不知道唐小娘子?她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昨日月考大闹女斋,福康公主甚至为她改革了女斋,还给她点了第三名。” “哦?”唐昭明故作惊讶道:“那这位唐小娘子,应该很厉害吧。” 隋远舟初来乍到,倒是不曾听说这些,也跟着凑过来细听。 结果冷修然痴笑一声道:“厉害什么啊?不过是个恨嫁女而已。” “恨嫁女?” 唐昭明表情玩味,这倒是个新鲜词汇。 “对啊。” 冷修然不假思索道:“听说昨日福康公主亲临女斋点了她一个第三名,今日一早我们州学的学子不少慕名前去观瞻,结果你猜她卷子上写了什么?” 春香和夏甜也没见过唐昭明的卷子,听到这里都要好奇死了,赶紧也凑上前来,眼下依旧坐在桌边饮酒的,也只有钱景行一人了。 就见冷修然捧腹笑得肚子疼。 “苍天啊,赐我一个大帅哥吧!” “噗——” 钱景行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他今日上午有事告假,倒是还未曾见过唐昭明的卷子,没想到她竟然写了这个。 隋远舟此刻还没弄明白,追着冷修然问道:“人家姑娘问你那唐小娘子到底在卷子上写了什么?修然兄何故突然转向,说出这等粗俗之语?” 第81章 自由恋爱 冷修然这会儿已然笑到直不起腰,冲隋远舟摆手道:“没有转向,我说的就是唐小娘子的卷子内容,女斋让她们以一碟梅子做题眼,从《诗经》中选一篇相关所学来辩,若换成是隋衙内,你当选哪篇?” 隋远舟还没从冷修然那句“赐我一个大帅哥”中走出来,但冷修然问他问题,他便顺着回答道:“既然是梅子,那自然选《摽有梅》。” 冷修然好容易站直了腰,听到这个又想笑,但怕隋远舟误会,于是忍住了,按着胸口道:“当然可以是这篇,那隋衙内准备如何来辩?” 隋远舟想了想,答道:“此篇出自《召南》,讲述的是先秦西南地区一女子对与婚恋及时的积极态度。 正如春种秋收,误了农时便不会有好收成。 女子到了吉时不成婚,便会影响后嗣子孙,因此我大梁律法规定了严格的婚嫁制度,就是为了让大梁百姓能够开枝散叶,不会因为父母私心,就耽误了儿女婚事……” “是了,正常就应该这样辩才是。” 冷修然义正言辞深以为意,话锋一转道:“那唐小娘子选的也是这篇《摽有梅》,可你猜她是如何辩的?” 隋远舟实在很好奇,能把《摽有梅》解释成“赐我一个大帅哥”的人,又要如何辩这篇。 冷修然于是给他解了惑。 “她不光写这篇诗的意思是女子求爱,后面还说应该改革婚嫁制度,支持男女婚恋不能光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得遵从女子自己的意愿,要在婚恋自由的基础上,再有父母之命。 她还说应该重新定义女子清白的含义,不应把女子贞洁看得过重,说男女是不是适合做夫妻,要试过才知道,要允许婚恋试错,允许女子和离改嫁,甚至可以允许婚前试婚……” “这简直是不成体统,离经叛道!” 隋远舟直接听不下去,生怕再听下去会污了自己的耳朵。 “不光如此!” 冷修然还没说完,继续给隋远舟和唐昭明说道:“你们可知朝尊大长公主近日正在给府内两位小娘子议亲?” “还有这种事儿?” 唐昭明眼睛瞪老大,那日王璇玑与她抱怨大梁婚假制度,她原想着逗逗她才让她叫谢灵玉给自己说个好人家,难不成她还真跑去跟谢灵玉说了? “可不嘛?” 冷修然以为唐昭明是真感兴趣,赶紧继续解释道:“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唐小娘子的文章里还说,媒妁之言是可有可无的,如果男女双方自我感觉良好,便可省去这一环节,直接成婚。” 他说着一拍巴掌笑道:“眼下全临安府的媒婆都被她给得罪了,她的亲事无人肯接,这个恨嫁女恐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胡说!呜呜~” 春香刚想替唐昭明争辩两句,夏甜眼疾手快塞了一只鸡腿到她嘴里,冲着看过来的冷修然等人笑笑,把春香拉回到桌子上道:“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谁胡说了,你想说谁胡说?” 春香一下子想明白了,可不能叫这些人知道她家姑娘长什么样子,不然以后走到街上,那可真是人人喊打了。 隋远舟也是听得稀奇,目瞪口呆道:“那这样一来,这唐小娘子可真是麻烦了。” “可不嘛?” 冷修然笑道:“隋衙内你是不知,这唐小娘子眼下可是全临安城的红人了,今日一早,便有许多儿郎跑到大长公主府,吵着闹着要见她一面,想试试自由恋爱。” “真有此事?” 隋远舟眼睛瞪老大,“这些人就不怕朝尊大长公主责罚?” “哎?富贵险中求吗!话是那唐小娘子自己说出去的,朝尊大长公主难道还能出尔反尔不成?” 冷修然说着还有点遗憾道:“就是不知那唐小娘子相貌如何,要是尚可,小弟或许也可出卖色相,去与她自由恋爱一番。” “你也配!” 夏甜斜他一眼,冷眉倒竖。 冷修然侧目,刚想与夏甜再计较一二,忽然脚下吃痛,回头再看,唐昭明单只脚正踩在他脚面上,兴奋指着下面看台上道:“快看,第一首诗已经送上来了。” 说着唐昭明回眸看众人,猝不及防的羞意与欢喜如揉碎了的星光般层层叠叠撒向众人的心头。 冷修然都看呆了,心中怒气消散得无影无踪,默默从唐照明脚下试着抽回脚,没抽动也就算了,干脆忍住不动。 最后还是唐昭明主动低头瞧见,立马侧下脚来捂着嘴一脸羞涩地说道:“我说怎么脚下好像有东西,原来竟是不小心踩了修然兄的脚?你怎的也不提醒我?不痛吗?” 少女微红的双颊上两眼汪汪。 冷修然双颊羞红,一脸憨笑道:“不痛啊,”说着伸出已经被踩麻了的右脚道:“姑娘若踩得高兴便接着踩!” 唐昭明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种要求,当个笑话揭过了,顺手招呼仍旧坐在桌边的钱景行道:“二牛兄不过来一道赏诗吗?” 钱景行在后面看了半天的戏,这会儿忽然被招呼,倒也没迟疑,起身走过来道:“来了!” 说着来到唐昭明身边,看了一眼台下诗篇。 中规中矩,没有太惊艳之处,若非唐昭明邀请,倒真不值得他驻足观望。 唐昭明目的却也不在那篇诗上,她目视下方文人,似漫不经心道:“方才听修然兄之言,你等都是州学的学子?” 不等钱景行开口,冷修然抢着应答道:“我和景——二牛兄是的,这边的隋衙内虽刚来不久尚未入学,不过很快便是了。” “这样啊。” 唐昭明看着三位儿郎的眼神一下明亮了许多,继续问道:“小女听说州学人才济济,学子们吟诗作对应是不在话下,”她说着向下望去,“不知这下面作诗之人,可有你们的同窗?” “哎?” 冷修然摆摆手,不屑道:“他们不会来的,这太平诗会虽然出名,但规模始终太小,再有三个月便要解试,我等州学学子课业繁忙,哪有那么多工夫出来搞这些?今日若非要给隋衙内解封,我等也不会来此。” “哦?” 唐昭明瞪大眼睛,看向钱景行道:“那这么说,下个月的鹿鸣诗会,州学学子也不会参加?” 第82章 美人计 “姑娘想州学学子参加?”钱景行打量唐昭明神情。 唐昭明短暂沉默,正思考该如何回答。 冷修然又插嘴道:“景——二牛兄又逗弄姑娘作甚?这种问题你叫人家姑娘如何作答?” 说着,他看向唐昭明,开始给她解惑。 “鹿鸣诗会乃一年一次的官办诗会,自是不同的,不光州学学子,其他书院的学子和各界名流都会参加。” 他说着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今年特别些,听说州学女斋也报了名,会派十名代表参加,不过就不知道那唐小娘子会不会参加?” 再度从冷修然的神情中看到了对自己的鄙夷,唐昭明笑意不达眼底,定睛看着他道:“一定!” “呃?” 冷修然没明白唐昭明的意思。 但唐昭明也不再解释,转过身去看着下方看台道:“快看,又有好几人写好了。” 几人纷纷朝台下看去,就数唐昭明看得起劲儿。 钱景行观察了一会儿唐昭明,开口道:“姑娘不作一篇吗?” “我?”唐昭明回头,很快摇头道:“我哪会作什么诗啊?”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钱景行道:“你们不是州学学子吗?不如你们各作一首给我瞧瞧?” “可以呀!” 不等钱景行开口,冷修然立时接了话,说着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 可不等他开口,隋远舟已经吟出来了。 “青丝绕指艺华年,梅落庭前共月眠。 竹马声遥春去也,马蹄犹系旧风鸢。” 隋远舟吟完,背着手看向唐昭明,像一个做了好事跟父母讨赏的小孩儿。 唐昭明也并不吝啬夸赞,笑着拍手道:“好一首青梅竹马,化用了李太白的“郎骑竹马来”一句。真不错!” 瞧见隋远舟抢先一步得了唐昭明的夸奖,冷修然更加心急,已经想好的诗句本来想再润色几分,实在等不及便脱口道:“我也有了一篇!” “云沙卷地暗天垠,长策遥指玉林春。 忽觉清津生齿颊,顿驱疲骨越嶙峋。 非关草木真解愠,自有精魂可辟尘。 待斩楼兰酬壮志,葡萄美酒醉千巡。” 冷修然说完,见唐昭明与众人都未说话,便补充一句道:“我欲将此诗命名为《行路吟.望梅》。” 依旧无人说话,大约都在等唐昭明的反应。 又过一会儿,唐昭明终于鼓掌笑道:“好诗,我若没猜错,是化用了‘望梅止渴’的典故?” “姑娘大才!”冷修然激动作揖,笑道:“刚刚说你不会作诗,分明是藏拙,再不作一篇便说不过去了。” 唐昭明羞赧笑道:“修然兄过奖了,小女不过比旁人多听些戏,略知些皮毛而已,作诗是真不会,郎君若非要小女在你等州学学子面前献丑,那便是打趣我了。” 她说着,又看向钱景行道:“如今隋衙内与修然兄都作了诗,二牛兄要不要也来一首?” 钱景行摆摆手。 “我既没有青梅,又没有壮志,庸碌之才,岂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还是算了。” “钱景行,你快别装了!” 冷修然说着把钱景行一把拉过来。 “人家姑娘好心请咱们饮酒作诗,一番诚意,再要藏着掖着就太失礼了。” 几杯蓝桥风月下肚,冷修然早有些醉了,拉着钱景行给唐昭明介绍道:“景行兄可是我们州学学监同叔先生的首席大弟子,这次鹿鸣诗会必将一举夺魁,将来科举入仕,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说着他还一脸得意地道:“今日能得他一首诗,姑娘可是有福气了,我敢打赌,不出十年,待到景行兄封侯拜相,你这诗可就值钱了!” “哦?” 唐昭明来了性质,看向钱景行时两眼都放光,“原来是景行兄,只是不知小女可有这种荣幸啊?” 少女的目光炙热粘稠,钱景行想躲都躲不掉,只得应声道:“姑娘既想要,钱某自然得给。” 说着他叫人拿来笔墨纸砚,大手一挥作了一篇出来。 “越女撷梅入吴关,玉颜一笑黯千山。 何须金甲连云阵,自有青酸破九寰。” “好诗!好字啊!” 隋远舟先于众人发出感慨,恨不能拿在手上细细品味。 冷修然却皱着眉头道:“不好不好,这并非景行兄最佳水准,若有多一点时间,分明还可更好。” 钱景行不理会他,只看着唐昭明道:“姑娘不点评一二?” 方才他刚写完,唐昭明就看懂了,“越女入吴关”,“金甲连云阵”,分明就是暗指她效仿西施对他们几个使美人计。 不愧是同叔先生的首席大弟子,眼睛比鹰还贼! “我就不评了吧。” 唐昭明笑,“即是州学首席,未来宰辅之作,定是不凡的,小女只管收起来等着它升值便是。” 她说着,自己将那篇诗卷了起来交给春香收着。 正好下方小厮宣布诗会结束,春香看下时辰,凑到唐昭明耳边说了几句话。 唐昭明于是笑着看向三人道:“小女出来多时,再不回去,恐怕家人担心,这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她领着春香和夏甜一道下了楼。 冷修然与隋远舟一直盯着唐昭明三人背影,从门口到楼梯口,又转向窗子,从楼梯盯到大厅到最后她们出了门彻底消失。 唐昭明因身体未愈,又喝了点酒,一直靠着夏甜行走,背影添几分柔弱。 “眸含清水,笑靥生韵,行止间如风拂杨柳,此女也就是年纪小,待到及笄,又不知有多少儿郎要为她踏破门槛。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小娘。” 冷修然遗憾捶拳,叹口气看向钱景行,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景行兄方才为何答应留下来一道共饮?莫非真对人家姑娘有意?” 钱景行这会儿正坐回位置独自饮酒,方才为这坛蓝桥风月,两方争得面红耳赤,害他接连给唐昭明赔了四次不是,还打赏一桌酒钱。 结果这会儿人都散了,酒竟然还没喝完。 听冷修然之言,钱景行举起酒杯放至唇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日她初到朝尊大长公主府,钱某刚好在自家铺子做事,有幸远远见过一面,可真是印象深刻。” “初到朝尊大长公主府?”冷修然有点讶异,看向已经没有唐昭明的大门口,“那姑娘竟然与朝尊大长公主也有关系?” 倒是隋远舟脑子转得快了一些,看向钱景行道:“景行兄的意思是——那姑娘就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 第83章 小事 春香手里拿着钱景行的诗,不时回头看,见那三人正靠着门笑脸相送,总觉得自己被狼盯上了似的,脊背发凉,下意识跟紧了唐昭明一些。 夏甜则一直抱臂绷着个脸,直到三人一起出了门,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方才为何要请那三人吃酒?难道真是看上那姓钱的美色?” 唐昭明诧异看她:“连你也觉得那钱景行好看?看来他是真挺好看的。” “姑娘还有闲心说笑?”夏甜不悦。 想到冷修然转述唐昭明关于“自由恋爱”一事的论述,心里惴惴不安。 就算唐昭明真想找男人,那钱景行也绝非良配。 隐姓埋名不够坦荡不说,还油嘴滑舌的,还说什么州学首席? 简直笑话,这样的人要是都能做州学首席,那州学也没什么好了。 “放心。” 唐昭明笑:“我现在命都在别人手里,哪有闲情找男人啊?不是州学首席吗?不试试虚实,我们不是白来一趟?再说临安钱氏可不是普通的人家。” 春香听着,忽然想起手上的诗,递到唐昭明面前问道:“姑娘,那这诗要如何处理?听着不像好话,要不奴拿去扔了?” 唐昭明看一眼春香,讶异她文学素养见长,但她并未点名,而是看一眼那诗道:“留着吧,说不定他将来真能封侯拜相呢?” 三人说着渐渐走远。 不多时,钱景行三人也下楼离开。 冷修然骂骂咧咧指责钱景行道:“真不地道,明知她身份还看我出糗,当众说了人家那么多坏话,擎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兄弟?” 隋远舟惴惴不安,分明答应了他爹要本分老实不闯祸,谁知道刚到临安府就得罪了个大的。 他方才虽未像冷修然一样当面贬损唐昭明,却也锐评她的文章为离经叛道荒唐至极,若是唐昭明这个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怀恨在心,还能有隋知府的好果子吃? 说到底都是他交友不善,结交了冷修然这样嘴上没边的人,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 思及此,他也不跟着他们一起,随便找了个说辞就上车离开了。 冷修然又骂了钱景行几句,也跟着上车走了。 钱景行云淡风轻,回想方才室内一起饮酒品诗的场景,轻笑一声,亦坐上马车离开。 客人离去,店小二过来收拾,终于发现还倒在榻上不省人事的萧云逸,仔细观察一番,确定人还活着,松一口气。 轻轻推了两下后大声道:“萧小爷若要再睡一会儿,小的给您拿条毯子来?” 萧云逸被他吓醒,第一时间朝四周看去,一脸懵逼。 “我不是跟钱景行和冷修然一起来的吗?他们人呢?” 店小二并非先前被抢酒之人,并不知晓前情,只道:“钱大少和冷二爷刚已经结账离开了。” 萧云逸立时精神了。 “这俩孙子,竟然趁我醉酒,想要独自与隋衙内交好?断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说完人也冲了出去,不知所踪。 这厢唐昭明三人正在大街上闲逛,忽然瞧见有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这会儿刚过午时,正是食客们散去归家午休的时候,大街上没那么多人,倒显得她们三位小娘子有些显眼。 “姑娘,这些人作甚?”春香有点害怕,贴着唐昭明问。 唐昭明也有点纳闷儿,她今日不过扮了婢子装扮而已,也没有到惊世骇俗惹人眼球的地步吧。 正想着,忽见苏嬷嬷领了一群人过来,想是在市井里找什么人。 唐昭明便踮脚冲那边招手。 谁知道刚喊了一声“苏嬷嬷”,苏嬷嬷就带着人冲过来,二话不说罩了件披风在她头上,把她人押着就走。 “苏嬷嬷,您这是作甚,为甚这样对姑娘?”春香和夏甜在后头追着。 苏嬷嬷没好气道:“老身还没问你们是怎么伺候姑娘的,你们倒来问我?等回去有你们好受的!” 说话间,唐昭明已经被苏嬷嬷塞进了马车,两个人才一在马车里坐定,苏嬷嬷冲外头喊一声“速速回府”,车夫就像打了鸡血一般,疯狂抽起了马腿。 从太平楼到大长公主府一个时辰的路程,愣是半个时辰不到就到了。 颠得唐昭明好不容易稳住的五脏六腑,此刻又觉得要碎裂了一般,扒在车窗上一阵作呕,好险没吐出来。 “苏嬷嬷,您这么急着把我带回家来作甚?我不就出来下顿馆子?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唐昭明抱怨着下了马车。 “哎呦我的小祖宗,这还没进府呢,您可快别说话!” 苏嬷嬷吓得赶紧把唐昭明搂住,赶着门外那些急着上门要见唐昭明的郎君们扑过来之前冲进了西角门。 待到门关上了,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您的画像传了出去,眼下整个临安城寻不到老婆的男子都拿着你的画像寻你呢!” 苏嬷嬷一路急着回来,这会儿气都喘不匀,禁不住又埋怨唐昭明几句道:“姑娘啊,真不是老奴说您,急着嫁人这种事情,心里想想便是,岂能真写出来,还写在卷子上闹得满城风雨?现下惹出这等祸事来,到底要如何收场?” “所以我娘也知道这事儿了?是她让您来外头寻我的?” 唐昭明倒不当回事儿,径直往自己的潇湘馆走。 “不然还能有谁?” 苏嬷嬷在后头跟着,“殿下这会儿气坏了,砸了好几套前朝杯具了。县主叫老奴赶紧把您找回来,让您务必在屋里好生待着,莫再出去生事了。” “生那么大气呢?就为这点事?”唐昭明依旧不以为意,径直进了潇湘馆里自己的闺房。 “这点事儿?” 苏嬷嬷头疼,“您可是个闺阁小姐,生养嫁娶可是你人生最大的事儿,如今闹成这样,怎还能说得如此轻松呀?” 苏嬷嬷说归说,瞧见唐昭明身体未愈,换衣裳费劲,还是亲自上手帮忙服侍。 唐昭明递给她一个多谢的眼神,整了整头发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嘛?看我出去解决了它!” 她说着扬起下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向苏嬷嬷问道:“苏嬷嬷觉得我这装扮如何?” 苏嬷嬷这会儿心急如焚,哪有心思看唐昭明装扮,随意一打量,敷衍道:“姑娘天生丽质,自然是怎么装扮都好看的。” “那可不行呀。” 唐昭明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了胭脂和眉笔…… 第84章 遴选 大长公主府正殿,谢玲玉正为了门外那些赶不走的单身汉们头疼。 话是唐昭明放出去的,她身为朝尊大长公主,也不好直接动用武力将人赶走,没得叫人说她以权势压人,出尔反尔。 再说现在尚可将那卷子上的言论说成是小儿戏言,不作数,若她真叫人将那些人打走,便是真要将此事闹大了。 头疼,真叫人头疼。 谢玲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忽然就怒上心头,冲着外头喊道:“来人!” 姜氏从外头进来。 她便问道:“那些人可还在外头闹腾?去查清楚都是谁家的,叫他们爹娘来领走!再这样闹腾下去,成何体统?” “是!” 姜氏欲出去做事,谢玲玉又把她叫住。 “那丫头呢?还没回来?” 姜氏其实也不知,一早派人去请,说是出去了,刚又派人去瞧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报信。 正当她思索该怎么回谢玲玉的话,春意从外头急急跑回来道:“不好了,外小娘子回来了。” 大约是跑得太急,春意竟然平地踉跄,差点跌倒。 姜氏啧声道:“说了多少遍了,你可是殿下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遇事怎的还是这样不稳重?再说外小娘子回来便回来了,能有什么不好的?” 春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的方向道:“外小娘子——她——她在正门说话呢!” “什么?” 谢玲玉和姜氏都是瞪大眼睛,谢玲玉心里那个气呀,几乎什么都顾不上就要往出走,可得在那臭丫头闯出祸事之前拦住她呀。 大长公主府大门外,求见唐昭明的儿郎们只增不减,个个挤破了头要第一个进去见唐昭明,总算等到了大门打开。 一穿青色罗裙,戴帷帽的女子坐在一种带轮子的椅子上,被一个老妇推着出来。 “出来人了,是个小娘子,只不知是哪个?” “这个椅子新鲜啊,怎么还带轮子?” “这你都不知道,这叫轮椅,京城那边早有卖的,给腿脚不便的人坐的,听说是一个官家小姐发明的。” “腿脚不便啊,难不成内府小娘子是个瘸子?” “咳咳。” 苏嬷嬷咳嗽两声,众人立即收声,等着她们发话。 苏嬷嬷于是扫了下众人道:“我家姑娘有话要讲,都静一静。” 她说完,见下面没人说话了,便将唐昭明又往前推了推,自己让到一边去,心里其实很紧张的,想着唐昭明出来时那样打扮,不知道她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唐昭明在面纱后面扫视了一下众人,白面风流者有,其貌不扬者亦有。 她这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的名头果然是香,才放出一点肥肉,什么猫啊狗啊的就都扑上来了。 “我就是唐昭明,听说你们一大早就过来,吵着要见我,所谓何事?”她问。 “唐小娘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等前来,当然是为了响应你的号召,与你自由恋爱啊。” 一个胆大的男子起哄,其他儿郎纷纷附和。 “咳咳!” 苏嬷嬷不悦,“朝尊大长公主府门前,岂容你等造次!” 大家于是又安静下来。 只见唐昭明动也未动,沉默片刻后,声音清冷道:“按大梁律,无召擅入净街者,杖八十。扰乱宫闱者,徒三年,流放千里。” 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露紧张神色,但也有胆子大的不以为然,见唐昭明是个小娘子,不把她当回事,打算说点什么反驳。 但唐昭明并未给他机会,很快笑道:“但诸位即是响应我的号召而来,自然不算无召擅入,对吧?” “对啊!” “我们都是响应唐小娘子的号召而来,当然不算违律。” 儿郎们纷纷大笑。 这小娘子胆子大,脸皮也厚,实在很有意思。 “但是!” 唐昭明话锋一转道:“既然是响应我的号召而来,你等定然已经读过我的卷子,且应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错一句话,一个字,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算响应我的号召,而是趁乱作祟,企图扰乱我大长公主府的恶徒!你等可认?” “这——” 已经有人开始迟疑,本来他们中大多数人就是听说唐昭明倡导自由恋爱,壮着胆子过来看热闹的,连唐昭明的卷子都没瞧过,哪知道她写了啥? “认!我们认!” 富贵险中求,真有读过唐昭明卷子且记下来的人站了出来。 那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若是能与她成亲,便就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婿了。 背个卷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唐昭明勾唇笑,扫向已经开始退缩的那些人道:“既如此,能背下来的一个一个列队背给我听,背不下来的现在便走,我不会向官府告发你等违律,若是赖着不走被我抓出来,后果可不是你等能承受的。” 这话一出,门前的儿郎走了一大波,还剩下十几个,高矮胖瘦,相貌各异,真的列队准备给唐昭明背卷子。 唐昭明又勾下唇,继续道:“按大梁律,贵女不为妾,我唐昭明亦不做鸠占鹊巢毁人姻缘之事,已娶妻或已定亲者速去,不然我绝不会饶恕欲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人。” 有一人站出来准备走,却仍有些不死心,回头问道:“我那婆娘进门三年无所出,若我回去便休妻,唐小娘子可否再给个机会?” “呵!” 唐昭明声音都凌厉了一些。 “我唐昭明天人之姿,如花似玉,才学广博,乃福康公主钦点的女斋三甲!差哪了非要你个二手货,不快滚要我派人请你走吗?” 公主府府卫闻风而动,亮出刀刃。 那人吓得腿脚发软,却还不忘贬损唐昭明几句。 “粗鲁狂妄!”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名声了?” “鄙人可怜你才想给你个机会,你还挑上了?” “恨嫁女,一辈子嫁不出去!” “你们就这么看着他辱骂外小娘子,不打他留着过年!” 苏嬷嬷指使府卫出手,那人便吓得一溜烟不见了。 唐昭明于是又道:“我虽倡导自由恋爱,但对恋爱对象的条件亦有要求,门当户对自是不在话下,我乃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我的夫婿,至少也要是亲王外孙这样级别的才行,你等若无此种身份,便不要自取其辱,自行离开吧。” 第85章 亲王之孙 “噗——” 谢玲玉刚好走到一进院,听闻唐昭明要找亲王的外孙子议亲,实在绷不住了。 大梁建国到现在只出过三位亲王,年纪最小的亲王是她的叔叔德豫亲王,且早已去世多年,德豫亲王倒是有一个外孙,如今也已经年近四旬,前阵子听说刚抱了孙子。 唐昭明提出这种条件,分明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那些臭小子。 但有胆子来她公主府闹事之人又岂是这样好搪塞的? “姑娘真是说笑了!哪怕是公主,下嫁也是常事,更何况你还只是公主的外孙女,你自己都是庶人之身,想嫁亲王外孙,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也不怕说出去给人笑话?” 众人一阵哄笑。 唐昭明不以为意。 “我天人之姿,如花似玉,博闻广识!自然不怕人笑话。” 说着她叹口气道:“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条件太好,这世间与我完全门当户对的儿郎也实在不好找,不如我委屈一些,你等若有品貌端正,身高八尺,皮肤健康,胸怀宽阔,八块腹肌,腰细肩宽倒三角的,我倒是可以勉强试试。” 她说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摆摆手笑道:“要是没有这等身材的,可以先走了,达不到我的条件,我们不合适。” 这话一出,一些又矮又胖之人忿忿不平地离开,临走还骂骂咧咧道:“一个小娘子,公然对男子相貌评头论足,外貌歧视,肤浅粗俗!说什么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女斋三甲?不过如此!” 对于此种言论,唐昭明充耳不闻,而是扫向下方还剩下的三个儿郎,身高倒是还说得过去,只是身材,看着也不像是她描述的那样啊。 有一个甚至还弱不禁风,一看就没什么肉。 “你们几个留下来的,是对自己的身材很有信心?”她问。 那弱不禁风者忿忿不平道:“不然,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对我等如此挑剔,自己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否有失公允?” “呵!” 唐昭明笑:“真是好笑,你等今日堵我大门,吵着要与我自由恋爱,难道是为我唐昭明容貌而来?” “虽然我本人闭月羞花天人之姿,但若我品貌不足,你等难道就不来了吗?” “这——” 三人被唐昭明怼得哑口无言,甚至有点羞愧。 既是为人家背景而来,又何必在意人家容貌。 人家都已经委屈自己,不看身家了,对身材样貌有点要求,又算什么过分的事呢? 再说唐昭明的画像他们都看过的,毕竟是大梁第一县主王嫣之女,再丑能丑到哪去呢? “不过你们既想看,我便成全你们。” 唐昭明说着,冲三人招手,示意他们上来细看。 “务必要将我美貌一五一十传播出去,若有半点差池,损我荣誉,就谁都别想再登我的门了。” 三人于是兴冲冲登上台阶来到唐昭明面前。 唐昭明还嫌不够近,招手叫他们再凑近些。 谢玲玉在院里瞧着不妥,吩咐姜氏道:“姑娘家的,当街让儿郎近观容貌,与青楼歌女何异?” 姜氏于是要出来阻止,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一儿郎大喊一声:“鬼啊!” 三位儿郎四散奔逃,顷刻之间不见踪影。 唐昭明望那三人背影,连啧三声道:“有那么吓人吗?胆子够小的!” 说着她干脆站起来,冲着那三人背影道:“郎君别走啊!不是要与我自由恋爱吗?好歹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啊,我受点委屈分别与你们三人见面也不是不可以呀!” 许是嫌帷帽挡着脸声音传不出去,唐昭明干脆将帷帽一掀,原本娇俏白皙的面容上,脂粉厚得犹如墙上的腻子,粗重的浓眉几乎要连在一起,双颊上两大块胭脂甚至没有涂抹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好似祭祀活动上的鬼魅。 “噗——” 此时此刻,净街外五十米的钱氏票号门前,钱景行望着眼前女子,忍不住发出笑声。 他身边小厮林岳不解道:“少爷怎还笑得出来?那丑女分明是看上您了!” “哦?”钱景行勾唇笑,“何出此言?” 林岳忿忿道:“您没听她方才说要嫁亲王外孙吗?亲王外孙小的没见过,可是亲王之孙还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临安钱氏实际上是古越国皇室后裔,当年大梁一统,古越国皇室为百姓安康主动退位,献国于大梁,以换取临安钱氏百年安乐,千年望族不至于就此了断。 钱景行的祖父,当年刚好是古越国最年轻的亲王。 思及此,钱景行轻笑一声,不当回事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已不作数。” 说着他再度看向大长公主府门前,方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将手中帷帽丢给下人,转身迈进了门。 他便也想转身离开,结果唐昭明又像被什么追着似的跳了出来,一屁股坐上了轮椅,招呼着苏嬷嬷过来推她,人也一路咳嗽着,生怕别人不知她体弱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吵吵嚷嚷一整日的大长公主府门前终于归于平静。 “少爷,”林岳顺着钱景行的目光看过去,“您看什么呢?” 钱景行回过神来,不再看那边,转身道:“没什么,回吧。” 这边唐昭明第一次进门时,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谢玲玉领着姜氏气势汹汹站在院里,她赶紧折回来坐到轮椅上装病。 一路走一路咳。 “昭明很想给外婆请安,但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想来外婆宅心仁厚,也不会怪罪我的吧。” 她说着就给苏嬷嬷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推自己回潇湘馆。 结果苏嬷嬷给谢玲玉请了个安,就立在一边不动了。 唐昭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是自己的婢子就是不好使唤,春香和夏甜真是的,都过去多久了,还不死回来,不会是在外头逛花了眼,不管她死活了吧? 此刻因为没有车马在路上狂奔的春香追着夏甜道:“慢点!跑不动了,我不会轻功啊。” 夏甜回头无奈叹气,跑回来扛起春香就跑。 “快着些,姑娘等着咱们呢!” 第86章 为母则刚 潇湘馆里,苏嬷嬷跪在地上,先是瞧了瞧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唐昭明,再瞧瞧坐在上首的谢玲玉,视线最终落在了谢玲玉身边站着的姜氏身上,心里直纳闷。 怎么闯祸的是唐昭明,最后受苦的竟成了她? 她与这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都不是唐昭明的婢子。 她是被王嫣派去及时止损的,算起来她还有功呀。 都怪春香和夏甜! 平时叫她们好好伺候主子死活不听,这会儿该她们替主子受罚了,人却不知跑哪去了! 眼下她只好给姜氏使眼色,求她替自己与谢玲玉说些好话了。 姜氏领会了她的意思,俯身与谢玲玉求情道:“殿下,苏嬷嬷出来久了,要是不赶紧让她回去给县主回个话,万一县主那边过问起来——” “那就让她自己滚过来问!” 谢玲玉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连王嫣也一起气上了。 “教出一个这样的女儿,她还有什么脸怪罪本宫?” 王嫣早听说唐昭明回来在大门口又闯了祸,才刚走到潇湘馆院里正准备叫人通传,听到这话,反倒不敢进去了。 谢玲玉是宠她,但她教训起她来也是不会手软的。 今日这事本来就是唐昭明犯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整个临安府都在看大长公主府的笑话。 她本想早点把唐昭明叫回来,亲自带着她给谢玲玉道歉的,谁想到唐昭明这么不知收敛,刚回府又来闯祸,还被谢玲玉抓了个正着。 她在门外正自叹气,就听唐昭明在里间说道:“外婆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 谢玲玉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踱着步数落唐昭明道:“昨夜大闹客栈,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璇玑被俘毁她名节。” “今日又因为你在卷子上大眼不馋写的那些话,让那些不知死活的登徒子来围本宫的门,还有方才你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倒是给本宫说说,你到底解决什么了?” 谢玲玉说着看向唐昭明那张丑脸,胃里一抽抽,差点没背过气去。 “还不快去把脸洗了?好好的一张脸画的花里胡哨的,你可还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唐昭明这次倒是没反驳,左右看了看,春香和夏甜还未回来,苏嬷嬷还在地上跪着,身边丫鬟都是谢玲玉带来的,无人可供她指使,于是干脆自己转着轮椅去找帕子。 不想轮椅有些不大听使唤,转弯时不知硌着了什么,竟然倒了,唐昭明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了轮椅下。 谢玲玉担心地向前一伸手,恨不能亲自去扶。 可还不等她叫人过去,王嫣直接冲进来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摔了?” 她说着把唐昭明扶起来,哭唧唧看向谢玲玉道:“娘,昭明是有不对,但她现在还伤着呢,您就不能悠着点吗?” 她说着看向周边道:“这屋里头的人呢?怎的就昭明一个?你们莫不是想趁我不在,把我昭明往死里逼去?” 她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搂着唐昭明痛哭流涕。 谢玲玉刚刚对唐昭明的那点心疼瞬间就没了,坐回椅子上道:“她还伤着?本宫看她方才在大门外活蹦乱跳的,竟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哪里就伤着了?” “娘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王嫣回头看谢玲玉一眼,转身把唐昭明搂的更紧了。 “昨天夜里昭明给人抬回来时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可是九死一生才活过来的,您竟说她是装的?她可是您亲外孙女呀!” “娘你知道?” 唐昭明吃了一惊,本以为她瞒得天衣无缝,不想王嫣竟然全都知道。 谢玲玉也是没想到,担心了一晚上王嫣会来闹,可她明明都知道,却选择忍下来了。 想到这里,谢玲玉心里一阵难受。 为母则刚,但她以为她的嫣儿一辈子也不会需要这种刚强,她朝尊大长公主的女儿可以任性,可以无理取闹,可以拥有想拥有的一切。 她一直以为王嫣就是这样生活的。 可原来她也有为了子女隐忍的时候吗? 被唐昭明这样一质问,王嫣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也不再掩饰道:“傻孩子,娘是没用却不是傻,大半夜的,府里一半的府卫都跟着你外婆出去了,娘又怎能没有察觉?” 她说着看向唐昭明那张画花的脸,立即叫人打了水来,亲自给唐昭明擦干净了。 “我们昭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她是有多无助,才会想到扮丑吓退众人这一招的?娘你身为长辈,不体谅小辈的良苦用心,反倒还怪她,呜呜呜,呜呜呜~” 后面的话王嫣说不下去,又大哭特哭了起来。 谢玲玉本就心里难受,瞧见王嫣这样哭,更是受不住,但今天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叫唐昭明糊弄过去。 “嫣儿呀,惯子如杀子!你可知今日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昭明以后想谈个好人家,就绝无可能了?” “没可能便没可能,我大长公主府养她一个小娘还怕养不起吗?” 她说着心一横道:“我倒是嫁了个好人家,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要拖家带口地回来投靠您。夫家哪有娘家靠得住?” 这倒是真的。 当初他们为王嫣选婿,虽说是皇帝赐婚,但如果没有谢玲玉夫妇的首肯,这门婚事也绝不会成。 那唐人凤当年可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对王嫣更是百依百顺,夫妇齐眉,京城谁人不说他们是神仙眷侣。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哎……” 谢玲玉摆摆手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罢了罢了,本宫老了,管不了你们的事了。” 她说着在姜氏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唐昭明回头看她远去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疼。 “娘,”她转身看向王嫣,推着她道:“你刚刚真不该对外婆说那种话,孩儿这里没什么大碍,你还是快去看看外婆吧,我瞧着她脸色不大好。” “可是你这里——”王嫣话音未落。 夏甜和春香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道了声“姑娘”。 “跑哪去了?才知道回来?” 王嫣正打算数落她二人,唐昭明打断了她。 “孩儿这里有她们两个照顾就行了,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外婆吧。” 王嫣其实也有些担心谢玲玉的,方才她为了唐昭明说得那些伤人的话,她说出来就后悔了。 这会儿瞧见唐昭明身边有人照顾,她便迫不及待地追着谢玲玉去了。 唐昭明看着王嫣远去,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谢玲玉有句话说得对,不论是不是她主动,她确实有点太闹腾了,她再在这大长公主府待下去,恐怕谢玲玉会短命。 但这件事急不来,非得从长计议。 于是她没事人一样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身边的轮椅道:“夏甜,这轮椅有瑕疵,你去拿工具来,我改改。” “姑娘,现在可不是改这劳什子的时候。” 春香上前道:“你猜猜谁来了?” 第87章 鹿鸣诗会 重新坐回到轮椅上的唐昭明看着眼前围坐在一起的修道堂同窗们,有点不大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 “这个时辰,你们怎么想着过来?”她问。 “我们担心你呀。” 孙茹梅抢着说,眼底里满是急切道:“可是你这腿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些登徒子还敢对你动手?” 眼瞧着孙茹梅开始语无伦次,吴晴于是跟唐昭明解释道:“试卷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一听家里人说大长公主府被那些登徒子给围了,茹梅先去找了阿芒,阿芒想着你或许会去菁菁那里躲一下,就带着她一起去了菁菁家,结果在那里遇到了我和蓉蓉。” 李菁菁跟着补充道:“昨日本来想叫大伙到我家来聚一聚,庆祝咱们考场得胜。但你昨日有事,所以我们约好了今日邀你一起再聚,正想着派人来请你,就听说了试卷的事。” “生怕你寡不敌众,被那些登徒子欺负,所以我们就都来了。”鹿蓉蓉也跟着道。 古阿芒忽然站起来道:“昭明你放心,我们修道堂的姊妹都是因为你才有了今日,我们一定与你站在一起。你没有错,只是说出了许多娘子们想说却不敢说出来的话,你这样仗义执言,不该被世人嘲笑!” “说的好呀!也算我一个!” 门外,曹红玉拍着巴掌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虽带着笑意,却因为腿脚上的疼痛而不时抽动,看起来挺好笑的。 唐昭明瞧着她,忍不住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说着看她腿道:“腿怎么了?” “还说呢,还不是因为——” 曹红玉本想说因为昨夜给唐昭明作证被大长公主府的人告到了她爹那里,晚上被他爹用鞭子好一顿抽,结果瞧见李菁菁他们五双懵懂无知的眼睛,知道昨夜她和唐昭明大战无脸人的事不适合说,便忽的改了口。 “没什么,考倒数第一,让我爹抽了呗。” 说着她打量唐昭明神色,关切道:“倒是你,昨夜看着那样吓人,现在看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恢复得不错呀。” 她话刚说完,春香搬过来个小凳子请她坐,她笑着摆手婉拒了。 “不用了小神医,我腿脚不便,站着比坐着要好些。” 众人瞪大眼睛看她,一来是对曹红玉什么时候与唐昭明这般熟络感到惊讶,二来是意识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秘密。 “昭明,你的伤?”李菁菁试探性询问。 唐昭明摆摆手道:“昨夜心血来潮去山上打猎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 她说着不等众人反应,立时岔开话题看向曹红玉道:“不过你昨晚刚刚受罚,这会儿又跑我这里来,不怕你爹生气了又罚你?” “没事。” 曹红玉靠着柱子不当回事道:“我跟他说是过来找郡君道歉的,他就放我出来了。” 说着她提起手里拎着的补品丢给唐昭明道:“还给我带了这么些好东西,叫我送给殿下当做赔礼的,你留着吃好得快些。不然你老不去女斋,我可太无聊了。” 唐昭明打眼一瞟,都是些好东西,笑着看向曹红玉道:“你爹叫你拿来给我外婆的,你全给我算怎么回事?我堂堂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缺你这点补品?” “我觉得你还真缺,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哦。” 曹红玉说着又打量了一下唐昭明的屋子。 一看就是间客房,还是一间寒碜的客房,她那间一年进不了两回的书房都比这里要精致。 还说什么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 也就是名声好听些。 谢玲玉若真疼她这个外孙女,会叫她住这等地方? 思及此,她又别过头去抱臂道:“柔佳郡君那个人死板又无趣,我懒得与她交道。与其去巴结她,不如巴结你。你可别叫我失望啊。” 她说完又看唐昭明道:“不过你到底做了什么,竟叫全临安府的人四处乱传,说你是个鬼一样的丑八怪?” 说着,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唐昭明的脸,笑道:“丑八怪倒是贴切,不过倒也没到鬼一样的地步吧?” “你才丑,你全家都是丑八怪!”唐昭明回嘴。 曹红玉指她鼻子,凶巴巴道:“过分啦啊,我跟你讲,说我爹丑我认,不许说我娘啊!” “噗——” 唐昭明被曹红玉逗得没脾气,笑到伤口差点裂开。 春香急着上来赶客。 “大家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姑娘重伤未愈,需要休养,大家看也看了,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吧,等我们姑娘休养好了回到女斋,有的是时间供你们闲话。” 众人虽都舍不得走,但唐昭明身体未愈,确实不好打扰太久,只得纷纷起身欲走。 唐昭明看春香一眼,有些过意不去,叫住大家道:“别听她的,你们好容易来我这一趟,没有不留饭的道理,再说我正好有话要跟你们说,如今你们都在这儿,也省得我挨个跑了。” “姑娘!” 春香还想说点什么,夏甜扯她一把将她拦住。 唐昭明于是对大家笑道:“我这婢女性子虽直,却也做得一手好菜,口味虽不及菁菁她娘,但好在君臣佐使,配伍得当吃得健康,正好叫她露一手给大家尝尝。” 她说着给春香使眼色,春香于是不做声,跟着夏甜一道出去忙了。 唐昭明于是招呼大伙靠近一些,开始说自己的计划。 “你是想代表女斋参加下个月的鹿鸣诗会?”吴晴第一个惊呼。 临安府的鹿鸣诗会历史悠久,自古越国时期便开始由官府创办,一年一次,上至州学下至地方书院学子们都会来参加,算是一年一度的文学大比拼。 后来古越国归顺大梁,朝尊大长公主谢玲玉来临安府开府,并未改变当地风俗,且在了解过情况后,她向朝廷为鹿鸣诗会获胜团队申请了一个保送名额。 拥有此名额者,可以免去解试,直接拥有省试资格。 解试三年一次,就会产生三个免试名额。 所以鹿鸣诗会素来是临安府即将科考的学子们的必争之地。 然而今年有点特殊,不用参加科举的女斋学员也被允许报名,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朝了。 但学子中间却并未出现反对的声音。 小女娘嘛…… 开蒙晚,学得又不深,能对那些十年苦读的儿郎们构成多大威胁? 她们的参与反而能够成为激烈竞争中的调味剂,说不定会给学子们增添不少新的灵感。 因此福康公主最初提议让女斋学员报名鹿鸣诗会时,隋知府和临安学会的诸位教授都乐见其成。 “不光是我,我要咱们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参加!” 唐昭明看向众人,目光炯炯…… 第88章 诗才 “一起参加?这可能吗?” 李菁菁看向众人,她们虽然在这次月考中成绩不错,但并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的才学当真在大雅堂和精勤堂学员之上。 鹿鸣诗会乃官府创办的一年一度的学子间交流的盛宴,对于第一次参加的女斋而言,机会来之不易,对于参加诗会的人选,教授们一定会慎之又慎,岂会如初次月考那般儿戏? 别说她们了,就连唐昭明,她们也不认为她有入选的机会。 毕竟唐昭明的卷子她们今日都看过了,辩诗的逻辑确实厉害,但文才就——实在是一言难尽。 那可是作诗啊,纯考立意和文才的。 “少卖关子!”曹红玉饶有兴趣凑上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花样?” 她最喜欢唐昭明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一听说她要参加鹿鸣诗会,她就知道又有好戏看了。 可唐昭明却摇摇头道:“我认真的,我作诗——” 她认真想了想,继续道:“其实还行。” 自己写得或许不行,名人名句她九年义务教育背得还少吗?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大梁这个时代与她前前世生活的那个世界历史上的宋有些相似,流传下来的诗文也都是唐宋时期的,李白、杜甫、白居易的诗文常听人吟诵,刘禹锡的《陋室铭》就挂在她爹书房里。 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也被广为传颂,先前吴道子劝学时甚至还用到了岳飞《满江红》里的词。 至于陶渊明,王羲之这等东西两晋南北朝时期的名人之作就更不必说了。 先前她去见南郭霖时还瞧见她在读《桃花源记》。 但诗文虽然流传下来,作诗之人的姓名和经历却有点不同。 就比如李太白,在这个世界是个风流倜傥云游四海的皇室宗亲。 杜甫的名字改成了杜辅,是一朝宰相,《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他在体察民情时住在老乡家里赶上大风被掀翻屋顶,一时感慨所作。 《满江红.怒发冲冠》作者变成了岳缨,是力挽狂澜拯救一国安危的大英雄,一直活到了寿终正寝。 秦桧是不存在的人物。 梁山一百单八将更是没影的事。 岳飞之后,陆游、辛弃疾、文天祥这些人物,唐昭明开蒙时曾为了蒙混过关背过他们的诗,先生竟然夸她作得好,是个奇才。 “那简直是一塌糊涂!” 栖梧院的绛霄刚好有事来女工禅院,路过潇湘馆时正巧见唐昭明送客,还说什么要参加鹿鸣诗会,赶紧回来报告了王璇玑。 上面那句话,是王璇玑问起唐昭明诗才时,空瞳的回答。 那日唐昭明第一次来栖梧院和王璇玑见面背的那首“一二三四五,宫廷玉液酒,奇变偶不变……”的诗,她现在想起来还脑瓜子嗡嗡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要去鹿鸣诗会?”她对此事非常关心。 王璇玑点头道:“这可是女斋学员第一次公开出场,我必须要出席。” “那我恐怕去不了。”空瞳提前打招呼。 王璇玑笑笑道:“没事,鹿鸣诗会毕竟是官办诗会,届时安保还是靠得住的,你在家里歇着,绛霄陪我就好。” 她说着,心里依旧念着唐昭明要去诗会的事,不过那日她背诗她也听见了,根本狗屁不通。 南郭义若不是鬼迷了心窍,应该断然不会把她这样的派出去丢女斋的脸。 但是为了事情稳妥,还是要趁唐昭明告假养伤这段时间把女斋的代表先定下来,到时候大势已去,她总不好再生事了。 王璇玑下定决心,说干就干,登时就动身去了南郭府,找南郭义商量去了。 第二日女公子们来上学,南郭义便公布了鹿鸣诗会学员派遣规则。 为表公平,所有女公子不问成绩皆可报名,七日后,会如月考时那般,所有报名的女公子当场根据诗眼作诗,选诗才最佳的十位女公子作为代表,参加下月的鹿鸣诗会。 听到这个消息时,修道堂的女公子们面面相觑,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发生了似的。 文昌阁里,曹红玉偏头看向王璇玑,勾唇自语道:“唐大果然料事如神,知道郡君不会让她顺利入选。” 这时,李菁菁举起手来道:“教授,唐小娘子告假在家,七日后尚还没有销假,不知是否能将考核的时间延后,十日后再行考核?” 众人一听,纷纷议论起来。 这时精勤堂的赵梓钰笑道:“仗着与公主沾亲带故侥幸得了个第三,就以为自己真有才学能代表女斋?凭她,就算真参加了考核,又能有什么结果?平白耽误工夫浪费笔墨罢了。” “是呀。” 众人附和:“她那卷子我等又不是没读过,论狡辩甘拜下风,论诗才,她还差得远呢,又何必为这种人拖延时间?” “赵小娘子此言差矣,”古阿芒不服气,站出来替唐昭明说话。 “辩诗是辩诗,作诗是作诗,唐小娘子向来遵从诸事从简的原则,即是辩诗,重点在辩不在才,道理讲清楚即可。至于其他,自不必费心润色。你又岂能通过一篇辩文来评判唐小娘子的诗才?” “这!” 赵梓钰目瞪口呆,甩袖道:“简直强词夺理!”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嗤笑道:“你既对她有信心,叫她来报名不就行了?我听说她伤得是腿又不是脑子,作诗考核不过个把时辰,总不至于坚持不下来吧?” “你!” 古阿芒与修道堂女公子们义愤填膺,大有要与赵梓钰争论到底的架势,其余女公子也站到了赵梓钰的身后,准备加入战斗。 “够了!” 南郭义适时发声,不怒自威。 “鹿鸣诗会乃官府创办,高才云集,不容小觑,以你等眼下实力还不足以匹配,十位代表选出后,还要集中训练。时间紧迫,一日也耽搁不得,更何况是三日?”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下众人,重新收回视线道:“至于唐小娘子,报名截止前,名额随时对她开放,她若真有心参加,自会克服困难前往吧。” “可是——”李菁菁还想为唐昭明争取。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想要报名之人,现在就可以报名。” 南郭义话音落下,立时有杂役端来七摞长盘香,此香极耐燃烧,一盘香刚好可以燃十二个时辰。 杂役在南郭义的应允下点燃了此香,并在香后面立了一块牌子。 “这七摞香燃尽之前,皆可报名,将姓名写在此榜上,就算报名成功。”南郭义说。 第89章 报名风波 “我报名!” 南郭义话音刚落,曹红玉第一个站了起来。 南郭义抬头看她,人还未及说话,南郭霖先看向曹红玉,第一次露出不淡定的神情道:“鹿鸣诗会是大事,曹小娘子莫要生事。” “南郭霖你这话说的,我可真不爱听。” 曹红玉不满,走到露台边上看着下面众人道:“先生方才明明说了所有女斋学员不问成绩皆可报名,我曹红玉难道不是女斋学员?” 南郭霖才不信曹红玉的鬼话,曹红玉会作诗? 她大字都写不齐几个好吧。 更何况凭她性子,压根不会想去诗会这种附庸风雅的场合。 鬼才信她要报名考核是真心想为女斋出头。 再加上那日王璇玑来南郭家与南郭义商量诗会代表考核一事,南郭霖本人就在现场,表面上,王璇玑说希望能够尽快选出代表,由教授们集中训练,为女斋第一次出征讨个好彩头。 实际上王璇玑特意选在唐昭明不在女斋的时间进行考核,不就是为了把唐昭明排除在外吗? 这一点刚好与她不谋而合。 唐昭明此人,有太多不可控了。 她在女斋一日,女斋便不得安稳。 偏偏同为内斋娘子的曹红玉最近与唐昭明走得很近。 这会儿她又突然说要报名诗会考核,恐怕与唐昭明脱不了关系。 “你是女斋学员不假,但你真的会作诗吗?你能保证自己报名不是别有用心?”南郭霖逼问曹红玉。 曹红玉扭头看南郭霖,心里开心死了。 真不愧是唐昭明,人不到场都能让一向假正经的南郭霖沉不住气。 这个朋友,她曹红玉交定了! “南郭小娘子讲话可要有证据。眼下南郭先生号召大家踊跃报名,我身为内斋娘子,躬先士卒,做出表率有何不对?要蒙受南郭小娘子如此羞辱?难道南郭小娘子不希望有人报名诗会,想拿我曹红玉立威?” 南郭霖神情一凛,“我竟不知,曹小娘子这般伶牙俐齿?” 曹红玉才不想听南郭霖啰嗦,扭头看向王璇玑道:“不如郡君说说看,我曹红玉到底有没有资格报名?若是连我也没有资格,我倒要看看,这女斋里除了郡君,谁敢越过我去?” 这话一出,下面的外斋娘子们都面面相觑,看来曹红玉这是在公开给唐昭明站台了。 “呵。” 王璇玑倒是不疾不徐,隔着帘子看她,连头都没抬,依旧在临摹她心爱的那本《杜工部集》。 “报名而已,本郡君与南郭先生意见一致,女斋娘子,不问成绩,皆可报名。你曹红玉可,她唐昭明亦可。” 此话一出,众人自不敢再有反对的声音。 曹红玉于是大摇大摆下了楼,亲笔在报名榜上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说着她还仰头看向上面,大喊道:“郡君和南郭小娘子肯定也要报名,不必下来,我替你们一并代劳好了。” 说着把王璇玑和南郭霖的名字直接给写上了。 南郭霖已经走到了楼梯一半,瞧她此举,心下烦闷,被南郭义看了一眼,便又甩袖回去了。 坐在座位上时才发现王璇玑竟然一动未动,依旧在兴致勃勃临摹诗集。 南郭霖心下感慨,郡君就是郡君,报名而已,争个快慢有何用处? 选代表,终究是要看诗才的。 这厢曹红玉写完了王璇玑和南郭霖的名字依旧不走,转身又去蘸墨。 有人不解,指着她名字上方空着的地方问道:“曹小娘子即是第一个报名,为何不顶格写,空下一行作甚?” 曹红玉笑,看向那人道:“因为我并非第一个报名之人,这一行是我替她留的。” 她说着,转过身去,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唐昭明的名字…… 潇湘馆的小院里,修道堂的五位小娘子再度聚在唐昭明身边,跟唐昭明汇报着今日女斋发生的事。 “曹小娘子真是胆子大,竟然当着郡君的面公然为你站台,还把你的名字写在了所有人的最上面。” 李菁菁说起这件事时都还心有余悸。 要知道她们这些人一开始进女斋,可都是为了郡君而来的。 如今竟然全和唐昭明交好了。 但她们是唐昭明的同窗,是被动绑在一起的关系。 曹红玉则不然,她可是内斋娘子,爹爹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因为救过先皇,家里还有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上书:“恕卿九死,子孙三死。” 要知道这玩意儿整个大梁除了曹家,也就只有当年归顺大梁的古越国皇室才有了。 她曹红玉就算不站队,凭着家里这张丹书铁券也能横着走。 可她偏偏为了唐昭明硬刚王璇玑,这要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绝对的真朋友! 除了李菁菁,修道堂的其余女公子想到这件事,也都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 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有大人物给自己撑腰的感觉。 权力果然还是香啊。 “可是——” 鹿蓉蓉一直在吃春香端上来的点心,每一样都十分新奇,外边没见过的,她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的,说话都直接往外喷饭渣。 “是不是太鲁莽了一些?万一昭明她另有计划,并不想这么急着报名呢?” 众人一听,后知后觉看向唐昭明。 相处这么久,其实一直都是唐昭明在引导她们行事,她们对唐昭明的性子其实并不大了解。 万一她不喜欢这种先斩后奏的处事方式,那曹红玉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不想唐昭明悠然靠在醉翁椅上摆手笑道:“无妨,这是我与红玉提前商量好的。” 唐昭明想起昨日她送众人离开,特意将曹红玉单独留下,交代了她两句,原本希望她是小人之心错想了王璇玑,没想到还真被她给猜到了。 这人心眼忒小,当真不想她参与鹿鸣诗会一事。 是该找机会好好聊一聊。 不过她才刚假冒天同先生劫掳王璇玑又嫁祸到天同先生身上,担心这个时候去找王璇玑会被空瞳认出来。 眼下她与天同先生的恩怨尚未彻底解决,这事毕竟是她坑了王璇玑,要是事情败露,不小心又惹上空瞳,那可真是麻烦不小。 所以她暂时还不想与王璇玑正面打交道。 不就是参加个诗会吗? 没有王璇玑的认可,她一样去得了,到时候等她扬名立万,无人不晓,就算王璇玑再不肯承认她,她也再阻止不了她了! 第90章 赠诗 “商量好的?” 众人大为震撼,对唐昭明高瞻远瞩的认知又有了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你那日当真会去女斋参加考核?你的伤势没问题的吧?”李菁菁关切道。 “应该会去吧?“ 唐昭明若有所思,很快转移话题道:“不过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讲。” 众人一听,纷纷靠近了些,等着唐昭明发话。 只见唐昭明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众人互相看看,无所不能的唐昭明竟然也有求到她们的时候? “你只管说,我等若能相助,必当肝胆相照!” 吴晴第一个做了主。 其她女公子纷纷附和道:“咱们这样交情,帮点忙而已,不需要难为情。” 唐昭明于是转头招呼春香道:“拿过来吧。” 不多时,春香端着一托盘纸张走来,一一给女公子们发了下去。 “其实关于这次诗会考核,我押了些题,各自按照诗眼作诗一首。” 这会儿女公子们已经拿到了那些纸张。 古阿芒率先读出了纸上的诗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好诗!好句!“ 古阿芒这会儿瞧唐昭明都满眼放光,“这当真是你所做?” 不等唐昭明回答,孙茹梅抢着说道:“当然,不然你还在别处听过此诗?” 她说着拿过古阿芒手中诗句,指着诗名处道:“这不都写着《临安春雨初霁》吗?此情此景,一看就是昭明初到临安时,思念故里时所作。” 她说着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指着“京华”二字道:“不过京华不应该是昭明的家吗?怎么会说是客居?” 她说着又反应过来,继续皱眉道:“难道这里的京华指的是‘临安?” “咳咳。” 唐昭明将那首诗抽回来,随手揉掉了,尬笑道:“笔误笔误,还是先看看别的诗吧。” 说着她指着孙茹梅本来手里的那首诗道:“这首《苔》怎么样?点评一下?” 刚刚孙茹梅放下手中纸张时,吴晴就已经将她那张捡起来瞧了。 这会儿唐昭明让点评,她便将这篇读了出来。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读完,整个人脸上都绽着光,看向众人。 “我觉得,这首诗是在写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李菁菁甚至有点热泪盈眶。 “是的,我们就像那小小的青苔,虽出身寒门,却也能凭借自己努力茁壮成长,终有一天会像牡丹一样绽放!” 她说着转身看向唐昭明,一把抓住她手道:“昭明,你写得真好!之前你说你诗做得好,茹梅说你一定是在吹牛,原来竟是我们小看了你去。” 孙茹梅:“我可没有,你可别冤枉我!” 唐昭明笑笑不语,看向吴晴手里的那首《竹石》,等着她继续给出评价。 她总觉得吴晴是个极有才学之人,绝非池中之物。 正是因为有她在,所以方才开口提自己的计划之前犹豫了一下。 似乎意识到唐昭明在看自己,吴晴抢先开口道:“不过你有这些好诗,自己留着便是,全给我们看了,就不怕我们偷去参加诗会考核?抢你的风头?” 唐昭明摆摆手,看着众人目光,忽然不想提那个计划了。 她笑道:“我其实正有此意啊,不是说好的吗?我想咱们一起去参加诗会。” 说着她摊摊手道:“你们若有需要,尽可拿去用,凭我诗才,再作不难。”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手中诗句。 篇篇是佳作,自古少有之。 这么好的诗,唐昭明竟然叫她们直接拿去用? 而且半点不可惜? 得是有多大的才华,才能让她如此自信? “但这不是作弊吗?就算我们中有谁凭这些诗通过了考核,也不算我们的真才实学,到了鹿鸣诗会上还不是一样露馅?” 鹿蓉蓉又开始喷饭渣了。 古阿芒赶紧捂住她的嘴道:“蓉蓉她是开玩笑的,如今只是押题而已,又不是真的会中。昭明好心送我们此等好诗,我等岂有不收之理?” 唐昭明于是笑笑道:“正是,你们愿意收下,我就很开心了。” 正好春香端了最后一道大菜上来,唐昭明便提起杯子敬了大家一杯。 酒足饭饱,到了要归家的时候,唐昭明伤体未愈,吴晴等人不叫她相送,自行离开出了大门。 李菁菁频频回头看,出大门时险些摔倒,孙茹梅正好伸手扶了她一把。 “看什么呢?从刚刚就心不在焉的?” 听她此言,其她女公子也朝这边看过来。 李菁菁犹豫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昭明她今天有点怪,方才在酒桌上分明还有话没说尽似的。” “怎会看不出?”古阿芒背着手前行,“分明说有个不情之请要讲,拿出那些诗后却又不继续往下说了。难道真只是要赠诗给我们?赠诗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我刚还不觉得,”孙茹梅后知后觉,“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她不对劲了。” “我决定了!” 李菁菁忽然顿住脚步,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看向众人道:“我要用昭明赠的诗获取名额,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把名额让给她!” 她说完这话,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 没错,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开蒙晚,脑子也不甚聪慧,空有一腔抱负,却没有才学。 上次月考虽然得唐昭明点拨侥幸进了前十,却依旧排在修道堂女公子中的最末位。 辩诗尚且如此,更别说是作诗了,她根本没那个本事。 虽然为了挺唐昭明她报名了诗会考核,但她很清楚凭自己实力是根本无法入选的。 但唐昭明绝对不可以落选,她的诗篇篇绝佳,若是能参加鹿鸣诗会,足以令女斋大放异彩。 到那时,她们这些人都可以借唐昭明的光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可柔佳郡君如此忌惮唐昭明,又怎会轻易让她通过? 就像那篇《临安春雨初霁》中写得那样:“世味年来薄似纱”,如果她们都不能成为唐昭明的力量,那谁又会出面帮她? “既然如此,也算我一个!” 孙茹梅挺直了腰板,站到了李菁菁的身边,看向她道:“此事凶险,你能进女斋本就不易,岂可让你独担这风险?不如你我各背一半诗?考到谁的就是谁?” 第91章 算我一个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听了李菁菁和孙茹梅的对话,古阿芒站了出来。 “难道只有你二人有胆量,我等就是胆小鼠辈?这么要紧的事,怎能不算上我古阿芒?”说着,她走到李菁菁身侧。 “也算上我!” 三人朝说话之人看去,竟然是吴晴。 就见她面色从容,很快站到了李菁菁三人一边。 三人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反而十分惊讶。 要知道吴晴的才学远在她三人之上,若非吴道子有意打压,她本可以在精勤堂学习。 这次诗会考核,她入选根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其实不光是她,古阿芒也是的。 “晴儿,你也要用昭明赠的诗吗?”李菁菁不解。 “我当然不用了,”吴晴笑,随之看向三人道:“但如果昭明需要,我的名额她大可拿去用。” 她说这话时大义凛然,不带一点惋惜。 但那可是鹿鸣诗会啊,向来只有男子才能参与的鹿鸣诗会,能够代表女斋第一次出场的名额多么弥足珍贵,她们这样本来就不够格参与的人,若能侥幸得到名额,让也就让了,可吴晴她…… “当真?不后悔?“ 古阿芒问,其实她的想法与吴晴不谋而合。 但她已经决心要投靠唐昭明,做这些根本是她分内事,吴晴毕竟不一样。 吴晴高扬起下巴:“议不反顾,计不旋踵!” 三人听了未免有些热泪盈眶,这会儿看吴晴,只觉得她分外高大。 李菁菁于是伸出手来,“好,既然下定决心,那就这么干!” “就这么干!” 孙茹梅第一个将手搭在她手上。 古阿芒第二个。 吴晴第三个。 “就这么干!” 第四只手? 四人看向来人,一直沉默的鹿蓉蓉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把手搭在了所有人的手背上。 眼见着四人都看她,她不好意思笑道:“不过我等在这里密谋这等事,就不怕给人听去坏了好事?这里可是大长公主府,郡君也住这里呢。” 众人后知后觉,纷纷左右张望,缩起脖子,李菁菁第一个小声道:“那去我家?” 女公子们齐齐点头,各自坐了马车离开了。 净街岔路口,苏禾回头对马车里的南郭霖道:“姑娘,修道堂的那些小娘子是不是太天真了?眼下都还不知考题,她们竟然就觉得自己能拿到名额?” 南郭霖不慌不忙翻阅着手里的《杜工部集》道:“宁可信其有吧。” 她头也不抬,道:“去递拜贴吧。” 门外的事情,潇湘馆内的三人一无所知。 春香刚帮着唐昭明送走女公子们回来,不解问道:“一晚上劳神劳力作那么多诗出来,不就是为了防着郡君使诈,若是万一你最终没拿到名额,想找人帮忙赠一个?怎的到了最后关头,又不好意思张嘴了?” 唐昭明歪头躺在醉翁椅上,抱着双臂老神在在。 “都是些不容易的人,她们真心待我,我怎能令其深陷火坑?不如换个人选。” 无所事事的夏甜一直在角落里站桩,听她这话,忽的凑上前来问道:“姑娘可是已有人选了?” 唐昭明点头,睁眼看着夏甜道:“拿我的帖子,请曹小娘子来府一叙。” 此刻,因为在女斋仗势压人一事被曹莽罚扎马步的曹红玉忽然打了个大喷嚏,肩头的砖头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哭哭啼啼又多站一个时辰。 时光荏苒,眨眼间,唐昭明已经在家中养了六日的伤。 明日一早,便是州学女斋要举办诗会考核的日子。 春香出门倒了一趟潲水回来,不大高兴道:“真是一群见风使舵之人,亏得姑娘还好心赠她们诗,一连六日,竟无一日,无一人上门来探望姑娘,莫不是猜出姑娘用意,不想帮忙,故意躲着不来?” 说着,她打了热水来给唐昭明洗脚,放下盆子时因着怒气,声音都大了些,溅了些水出来。 夏甜在一旁见了,忙帮着上来擦拭。 “你这到底是气那些女公子还是在气姑娘?” “我——”春香抬头看唐昭明,声音也软了一些道:“奴怎么敢气姑娘?奴是心疼姑娘,一腔真心喂了狗!” 夏甜一直看着沉默不语看书的唐昭明,忍不住问道:“姑娘难道不气?” 唐昭明边嗑瓜子边呵呵笑:“这话本子还是看正版对味儿,不过这个结局我不喜欢,夏甜你明儿去市集帮我买些别的,”说着她冲夏甜挤眉弄眼,眉飞色舞,“要那种再劲爆一点点的,懂?” 夏甜和春香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往唐昭明手里的书上看去,以为她这几日废寝忘食是在恶补诗集,结果竟然是在看话本子,而且还是些上不来台面的禁书? “姑娘!”春香一副斥责相。 “怎么了?”唐昭明看向二人,“你们都这么看着我作甚?出什么事了吗?” 春香气呼呼把她手里书抢过来道:“明日就要考核,抓紧复习还嫌不够,还得提防郡君使诈,姑娘怎的这样松弛?竟看起话本子来了?” 唐昭明不当回事,将话本子夺回来,从盆里收回脚躺在床上继续翻看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心无用,哪有看话本子重要?“ “没擦干的脚丫子也往被子里放?” 春香忙给唐昭明擦脚。 另一边,李菁菁却没有唐昭明这般好兴致。 这天夜里她正伏案研究唐昭明押的考题,李母急急来叩窗。 “菁菁,你快看是谁来了,真是稀客上门,还不快出来接待?“ 不等李菁菁起身,院子里传出了南郭霖的声音。 “婶子莫忙,侄女不过因明日诗会考核,有些事情想请菁菁帮忙罢了,我与菁菁说两句话就走。“ 一听这话,李菁菁猛的推开窗子,就见李母愣了一瞬,立马陪笑道:“帮忙?若是菁菁能做到的,我们定然义不容辞,当初若不是你爹念在与她爹的同窗之情帮忙举荐,菁菁哪有机会进女斋啊?“ 说着她看向李菁菁,自作主张道:“不用问她,我便替她应下了!“ 南郭霖却还是执意要单独与李菁菁说话:“还是问一下菁菁吧,我南郭霖也不是挟恩自重,强人所难之人。“ 第92章 恩威并施 “你是说,想让我交出昭明赠的那些诗?” 李菁菁一脸震惊,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但她很快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道:“不,不是的,昭明根本没赠过我们什么诗,你一定是误会了。” “李小娘子又何必糊弄我家姑娘,你该不会觉得我们在女斋只有你一个眼线吧?” “这——” 李菁菁垂头思索一瞬,抬眼时依旧摇头:“可是你们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件事,难道你们在修道堂还有其她内应?” 南郭霖回忆昨日在散学路上碰巧听到孙茹梅找李菁菁询问背诗进展时说的话。 她在修道堂确实没有其她内应,苏禾方才言论也不过是诈李菁菁。 但既然李菁菁自己这样想,她也不介意在她们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这等事就无需菁菁你操心,你只需知道,你们的计划已经败露,挣扎无益,我也是念在两家情意,才特意来提醒你的。” 南郭霖双手抄在袖中,叆叇之下看不出太多神情。 李菁菁面目呆滞,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 计划败露? 一时间,所有可怕的可能性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拿唐昭明的赠诗进行诗会考核,最大的后果无非是她和孙茹梅被取消资格。 毕竟吴晴、古阿芒和鹿蓉蓉并不打算用唐昭明的诗。 更何况现在也只是在假设,如果唐昭明没有押准题目,那这件事便不会有分毫影响。 再说名额转让的事,那也是到最后一刻,唐昭明当真无法获得名额时才需要行动的。 那是万不得已的后手。 根本不一定会到那一步。 所以眼下南郭霖来问她要唐昭明赠的诗,绝不会是为了阻止她们拿到名额。 因为根本阻止不了,吴晴、古阿芒、鹿蓉蓉三人中,至少一人一定可以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获得名额。 至于名额转让一事,那都是获得名额之后的事情,她们甚至都还没有去想该怎么转让给唐昭明,南郭霖又怎么会知道如何阻止? 她现在想拿到唐昭明的赠诗,一定是想借这些诗做更大的文章。 就比如故意叫唐昭明押中考题,然后等她们拿到名额后,再将这些诗拿出来,揭露她们作弊? 顺便拉唐昭明下水,把她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李菁菁整个脊背都僵了,惊出一身冷汗。 “可是,既如此,你为何不去向另一个内应去要,反而来找我?”李菁菁忽然发问。 毕竟她们五个都拿到了赠诗,也都参与了计划。 如果真有其她内应,那个人一定藏得很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诗都拿去给南郭霖表忠心。 又何必劳动南郭霖亲自来找她? “当然是因为,我们姑娘更信任你。”苏禾生怕李菁菁想明白,赶紧打断她思路。 可是她根本画蛇添足。 南郭霖立时给了她一个责备的眼神,转头强装镇定道:“我说过,我是不想看你误入歧途,特意来提醒你的呀。” 李菁菁:“既然如此,那便多谢南郭小娘子美意,我并没有得到过昭明的赠诗,亦不会误入歧途。” 说着她走到门前,拉开门帘道:“夜深露重,南郭小娘子还是早些回吧。莫因为菁菁累了身子才是要紧的。” “李小娘子莫不是要忘恩负义?”苏禾气道。 李菁菁身子一抖,随即咬牙道:“南郭先生的恩情,菁菁没齿难忘,他日若先生真有需要,我必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在所不辞! 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先生助我乃是义举,我若因此而去害人,岂非枉费先生一片苦心?” “李菁菁你——!” “苏禾!” 南郭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扬起下巴道:“我说过了,我南郭霖不是挟恩自重之人,我此次特意来,是为帮你,而非害你,既然你不领情,那便如此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待到了门前,她忽然有一瞬不服气。 “不过方才你说,我叫你交出唐昭明的赠诗是在害人,我不认同。违反规则的人才有错,不是吗?”她问。 “但若是这规则错了呢?” 李菁菁看向南郭霖双眼,问得毫不犹豫。 南郭霖沉默半晌,轻哼一声道:“笑话,规则怎么会错?” 说完,她迈出门槛,带着苏禾走远了。 李菁菁一直站在门前看着她走远,直到她走出大门,她才终于松一口气,整个人跪倒在地,腿都软了。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回在人前说话如此硬气,而且还是在南郭霖的面前。 要知道当初她找自己提醒唐昭明不要招惹包尚雪,在女斋制造玛法时,她可是连反驳都不敢的。 李母三步一回头地从外头进来,瞧见李菁菁状态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那南郭小娘子到底叫你帮什么忙?怎么竟把你吓成这样?” 李菁菁一把抓住她娘道:“娘,是你教我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昭明对我那般好,我断不能害她,对吧?” “那是自然,你若害了她,娘第一个不饶你!” 李母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看着外头道:“难道南郭小娘子今日来找你,与唐小娘子有关?” 说着她也闹不明白了。 南郭霖看着挺老实,书呆子一样,怎么会跟唐昭明那样的孩子过不去呢? 她怎么会想着去害人呢? “不,不行!” 李菁菁忽然想到什么,挣扎着站起来道:“我得去告诉她们一声,要另外想法子才行!” 李母将她一把拽住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李菁菁回头,她便又道:“再说南郭小娘子还没走远呢,你这样急火火地出去,万一给她看见了又横生枝节该怎么办?” 李菁菁冷静下来,一阵后怕。 “这,这该如何是好?”她六神无主。 李母想了片刻,赶紧问道:“所以那南郭小娘子,到底想要你帮什么忙?” 见李菁菁低头不愿说,她怒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是信不过娘?” 李菁菁吓了一哆嗦,结结巴巴道:“诗——她想要昭明赠给我们的诗。” 李母松一口气,身子矮了一截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她想要诗,你给她不就完了?” 第93章 出发 五月的夜里已然有些闷热,加上李菁菁家住得偏僻,更有许多蚊虫。 南郭霖主仆二人刚在里面吃了瘪,这会儿出来难免烦躁。 苏禾不耐烦地用帕子帮南郭霖赶蚊子。 “住在这等鬼地方,还装什么装?一屋子的白眼狼,以后再不来了!” “呦!白眼狼说谁呢?” “还能是谁?里头那一家子呀!” 苏禾一顿输出后才发现刚刚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回头一看,才发现李母追了出来。 说人坏话被人抓包,她心里难免不好意思,但想着方才李菁菁对南郭霖说的那番话,她便半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挺直了腰板,拿枪带棒起来。 “夫人留步吧,我家姑娘辈分小,可不敢劳动夫人相送。” 李母却假装听不出她恶意,赔着笑脸道:“南郭小娘子莫要生气,刚我在里头已经说过菁菁了,不就是要几篇诗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南郭先生于我家有恩,这点小事我们定是要帮忙的。” 她说着,从袖口中抽出一打纸来递了过去。 苏禾愣了一下,接过来道:“方才不是还义正言辞不肯帮忙,说给就给了?早知这样,方才又何必说尽狠话,伤了彼此和气?” 她说着把诗奉给了南郭霖。 南郭霖打开看一眼,皱眉问道:“这是唐昭明写的?” “啊?”李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哦,当然不可能是唐小娘子亲笔写的,这是她吟出来,我家菁菁誊回来的。” 说着她还试探性地问道:“这诗有什么不妥吗?” 南郭霖也走了些神,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没有不妥——” 说着她看向李母,行了个躬身礼后道:“夫人高义,侄女这便告退了。” 说着,一主一仆上了马车。 苏禾边赶车边道:“这李母倒是识相,只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如何就教出李菁菁那样冥顽不灵之人?” 南郭霖未回应,她便干脆回头去看,只见南郭霖正聚精会神看李母方才给的诗。 苏禾皱眉:“姑娘,难道那唐昭明真有诗才,竟叫你看的这样认真?” 南郭霖于是将那些诗递了几篇给苏禾。 苏禾单手拿着,借灯光看了几眼,瞬间羞红了脸。 “怎的尽是些情啊爱啊的?怪不得她卷子上会那样写,原来满脑子尽是些这种东西!竟然还好意思写出来赠与别人?她可真是不害臊!” “这种人要是真能代表女斋参加诗会,那还得了?” “奴看她哪是想去斗诗,分明就是要去那里选婿的!” 南郭霖倒是一下恢复到往日淡定,眼底似乎还带点笑意。 “倒也省的咱们操心了不是?”她道。 苏禾凝眸,点头道:“也是,她这等诗才,教授们定不会叫她通过考核。那些拿着这等诗企图蒙混过关的修道堂女公子自然也想都别想!” 说着她又问:“那郡君那边可还要继续行动?” 南郭霖微抬头,随即又低头浅笑道:“郡君,从来都是做万全准备的。” 苏禾立时明白其意,不再多问,驾马前行。 这日春香早早把唐昭明叫醒,为她沐浴更衣。 “姑娘这几日日日泡奴调配的药浴,其实身体已然无大碍了。不如今日诗会考核之后正好销假回女斋继续上学,以免夜长梦多?” 唐昭明人都还没睡醒,打着哈欠说道:“急什么?谁放假了还想着上学啊?” 她说着,懒羊羊从浴桶中起身,自己拿了浴巾擦干身子,穿衣裳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夏甜。 “东西可准备好了?” 夏甜点头,“按照姑娘先前给的图纸,叫工匠不眠不休赶了七日的工,昨夜才制成。” 说着她皱起眉头道:“姑娘难道今日便要用?” 唐昭明沉眸道:“以防万一呀,希望用不上吧。” 作为一个合格的武婢,夏甜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二话不说去将东西取来,竟是一套金丝软甲。 春香给唐昭明穿上的时候,脸都是惨白的。 “不就是去参加个诗会考核吗?怎的还用上这个劳什子了?” “这一天天的,简直是在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 “姑娘不过一个闺阁女子,到底是得罪了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杀你?” 她越说越觉得唐昭明可怜,竟就开始抹起眼泪来了。 唐昭明忙安慰她道:“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你再把我救活不就行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春香的眼泪更停不下来了,一把拉住唐昭明道:“要不还是不出门了吧?什么破诗会,不去又能怎样?凭姑娘身份,岂还需要一个鹿鸣诗会的名额来撑场面?” “春香!” 夏甜提醒她,“姑娘还有要事,莫给她拖后腿。” 春香又见唐昭明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终是无奈放手。 一路把俩人送出门去。 俩人出了西角门,正瞧见王璇玑的马车停在门前,王璇玑在绛霄的搀扶下上马,左右不见空瞳的影子。 “表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你也报名诗会考核了?” 唐昭明主动跟王璇玑打招呼。 王璇玑回头,冲唐昭明点了下头,没说什么便进去了。 唐昭明不死心,又追上前问道:“怎么不见小空瞳,她不是一直与表姐形影不离的吗?该不会被那采花贼重伤,到现在还没恢复吧?” “外小娘子自重!” 绛霄见不得人说“采花贼”三字。 本来因为“天同先生”乌龙一事,王璇玑最近在城里就备受指摘,唐昭明竟然还当街大声叫嚷,生怕别人不知道王璇玑曾经被掳似的。 她自己在卷子上乱写名声坏了就算了,竟然还连累郡君,真是讨厌! 不等唐昭明再回话,绛霄便命车夫驾马离开了。 唐昭明不当回事儿,摸着后脑勺道:“不就问问空瞳吗?怎么就扯到自不自重上了?是问不得吗?” 说完她也上了马车,叫夏甜驾马。 结果才走出净街,马车就停下了。 “姑娘,恐怕要出来一下。”夏甜弱弱道…… 第94章 比武 唐昭明双眼微眯,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知道王璇玑必不会让她那么轻松去女斋参加诗会考核。 思及此,她随手撩开窗帘,探出头去,就瞧见空瞳抱臂站在路中央看着她。 “我要与你比武!”她道。 夏甜回头看一眼唐昭明,转头劝空瞳道:“你莫要乱说,我家姑娘名门闺秀,柔弱不胜武力,如何能与你比武?” 说着她跳下马车,挡在车马前头道:“你若非胡搅蛮缠,我愿与你一试,你我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如何?” 谁知空瞳理也不理夏甜,依旧只看着唐昭明道:“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那日你一脚踢飞天同先生,分明武力在他之上,今日你若不与我比,休想离开此地半步!” 此地为闹市,唐昭明瞄一眼四周,此时已经聚集不少看客。 若二人真在此打起来,必定造成混乱,到时候她想脱身便更困难了。 “小空瞳,你当时被那没脸的重伤,还是我救了你,你怎的恩将仇报?你们郡君就是这样教你的?” 空瞳只记得自己被天同先生一声爆吼摔飞出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回到栖梧苑,四肢健全,身体无碍,只余一点轻伤了,并不知唐昭明救她一事。 “这我不管!我今日定要与你比武,你比是不比?” 空瞳说着,人已经做出了作战姿态。 唐昭明却站在马车上蔚然不动,道:“我唐昭明虽自幼娇生惯养,肩不曾扛,手不曾提,但亦不是胆小鼠辈! 你若非要与我比武,我避无可避,只好应战。 但我身为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你说要比,我便与你比,岂不是太容易了? 你若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自不再推脱,与你一较高下!” “问题?” 空瞳思索片刻,王璇玑只叫她拖住唐昭明,并未说过要怎样拖住,不妨先听听看,还省些力气。 “说来听听?”她道。 唐昭明又看一眼越来越多的看客,道:“说来话长,不如你先上车?总不好叫大伙都跟着听去了吧?” 空瞳于是也朝四周看,才想起来王璇玑叫她务必低调行事,不可声张,便也没拒绝,跟着唐昭明一起上了马车。 唐昭明便给夏甜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赶车。 夏甜于是驱散众人,赶车前行。 空瞳在马车里等得不耐烦,急急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快问!” 唐昭明却不急不缓,拿出春香刚为她准备的点心,取一个自己吃起来。 “不急,出来的急,都还没吃上早饭,你吃了没?一起吃?” 空瞳瞪眼,“她说过不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你少耍花招,有话快说!“ “小空瞳你很听表姐的话?”唐昭明笑。 空瞳别过头去,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你别一口一个‘小‘字叫我,她说过我比你大!” “哦,我的错。”唐昭明又递糕点给她,“当我向你赔罪,尝尝?很好吃的。” 空瞳看那糕点,样式好看,闻着也诱人。 平日里王璇玑因为要修身养性,吃食上都十分简单,从不追求菜色和口味。 空瞳虽年纪长,但仍旧是小孩心性,其实看到这样的糕点,是很想吃的,但一想到王璇玑说的话,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她甚至忍得有点生气,直接抓住唐昭明手腕道:“你若不想问问题,我也不介意直接与你较量。” 唐昭明疼得吱哇乱叫,费劲抖掉空瞳的手。 夏甜在外面急得勒马,欲进来瞧瞧。 唐昭明赶紧大叫道:“不要停,继续!继续!” 空瞳不解,心道唐昭明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竟然喜欢被人抓手腕? 夏甜却听懂了,快马加鞭往女斋赶路。 待到空瞳又要与唐昭明比试,唐昭明赶紧道:“你现在与我比试,是不讲武德,胜之不武!” 空瞳与人比武最讲求公平公正,听不得唐昭明说这种话,于是又停下等她开口。 唐昭明于是道:“你难道没听说我那日为营救表姐受了重伤,若非杜太医医术高明,差点丢了小命?我到现在还在养伤,你趁我重伤未愈强拉我比武?岂非胜之不武?” 空瞳竟还觉得唐昭明说得有几分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她很快又猛摇头将自己晃醒道:“早说了别把我当小孩子骗,你这气色,像是重伤未愈?” 她说着又要与唐昭明缠斗,唐昭明躲过三拳不堪其扰,终于拉住她双臂道:“刚不是说好了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才答应与你比武吗?如今问题还未问,你急什么?” 空瞳素来重信,无奈收回拳脚,瞪着唐昭明道:“你有什么问题,快问便是!“ 唐昭明终于喘口气,看向窗外,夏甜赶车极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凤凰山脚下了。 她便笑着看向空瞳问道:“那个没脸的到底是什么人?与我表姐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劫她?” 空瞳微眯着眼睛数着问题,不高兴道:“你问题太多了,我只回答一个,你到底要问哪个?” 唐昭明觉得空瞳还挺好玩的,笑道:“那便只告诉我他的身份好了。” “一个道士,号天同先生。十年前在一个道观拦住了随皇后省亲的福康公主,收她为徒,一直辅佐她到现在,当年名动天下的木龙防洪工程,就有他的手笔,除此之外,福康公主在八岁时向皇上进言创立安吉院收养弃婴孤儿,也是受他点拨……” 难怪空瞳说只愿意回答一个问题,她这个回答的含金量也太高了,恨不能把天同先生资历都背给唐昭明听。 临了她还不耐烦地摇着头道:“太多了!懒得再说了,你只需要知道他是福康公主最信任的人,迄今为止福康公主所有的建树和荣誉,背后都有天同先生的影子。” 她说着,忽然有点不高兴,看向窗外道:“就连她,也曾受过那人的点拨,自以为是他的徒弟。” 唐昭明知道空瞳言语中的“她”指的是王璇玑,这便解释了王璇玑为什么会一直对她有敌意。 同时也解释了福康公主为何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无脸人。 只是这样有本事的人,为何执意要杀她?还是跨越三世的追杀? 唐昭明来不及去思考这些,只见空瞳忽然双目圆瞪,看向唐昭明剑拔弩张道:“这不是凤凰山吗?你诓我?!” 第95章 牡丹 先前女斋月考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今日女斋为了第一次参加鹿鸣诗会进行代表遴选,各方学子都很好奇最终会花落谁家。 隔壁男斋近水楼台,不少儿郎趁着课间隔墙围观,其中就有钱景行、冷修然和萧云逸。 不过三人一改往日,少见的没有站在一处,而是各自与旁人说话,招呼都懒得打。 额,主要是冷修然不想理钱景行,而萧云逸平等地不想理他们两个。 倒是隋远舟前日已经办好入学手续,这会儿在三人之间疲于周旋,无奈站到了钱景行身边叹气。 “毕竟都是兄弟,没必要闹成这样吧。景行兄你最识大体,要不先低个头呢?” 隋远舟这话一出,冷修然和萧云逸都朝这边看过来。 钱景行还未及发话,仆从林岳不高兴道:“隋衙内这话说的好生没趣,我家少爷何等身份?岂有低头的道理?” “哼!” 冷修然与萧云逸齐齐甩手,纷纷朝反方向看去。 隋远舟没脾气了,也做了撒手掌柜,不再当这个和事佬,转头看向考场。 “不过话说回来,这香都要燃尽了,怎的还不见唐小娘子?莫非是没有报名?” 萧云逸因为这几日都没与冷修然和钱景行说过话,听隋远舟此言,实在有点好奇,立时凑到隋远舟身边来。 “唐小娘子?难道就是女斋那个名动全城的恨嫁女?隋衙内认识?” 隋远舟饶有兴致,“岂止认识,说来话长——” 他话还未说完,冷修然一拍巴掌道:“是了,她说自己没有诗才,想来是真的了。既如此,这诗会考核,不看也罢。”说完便想走了。 “不会!” 一直沉默的钱景行忽然开口,看着考场大门道:“既然说了一定会来,便必定会来吧。” 听他此言,已经迈开了腿准备离开的冷修然又回来了,也转过身去朝考场看去,心里带着某种期盼。 萧云逸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一脸不高兴瞪着钱景行和冷修然两人道:“你们两个少打岔!隋衙内你快说,你是怎么识得那唐小娘子的?她本人真如市井传言一般,是个丑八怪吗?” 几人正说着,最后一盘长盘香燃尽,杂役又重新点燃一炷香,南郭义给出诗眼牡丹,宣布考核开始,所有报名者需在香燃尽之前交上诗作,供考官评判,过时不候。 报了名的女公子们纷纷埋头苦思,唯修道堂的几个女公子依旧左顾右盼,在寻唐昭明的影子。 其中以李菁菁最为不安,昨夜南郭霖来要诗一事她还未与其她四人讲。 如今唐昭明若当真不来,她又该如何是好。 而且诗眼竟是牡丹,唐昭明所赠之诗中,有两篇都是写牡丹的,刚好她与孙茹梅一人一篇。 眼下到底是用还是不用? 李菁菁正自愁眉。 孙茹梅沉不住气道:“都是一个府上住着的,怎么郡君早早便到了,昭明却这个时辰还不到?莫不是路上真出了什么事吧?“ 她说着看向王璇玑,这人心中似已有了思路,已经提笔做起诗来。 孙茹梅于是小声道:“会不会是郡君使绊子困住了昭明,不叫她来了?” 诗会考核不同于月考,允许报名者窃窃私语,毕竟作诗不比辩诗,考的是考生的创造力和学问厚度。 时间紧迫,能做出一首来已是不易,谁也不会大度到把自己的灵感送给旁人。 孙茹梅这话引得其余四人瞪大眼睛,心里都替唐昭明捏了一把汗。 最后还是吴晴最先冷静下来,提醒大家道:“越是这种时候,我等越该冷静应对。当下之务是要作出好诗来拿下名额。” 她说着,也提笔开始作诗,古阿芒和鹿蓉蓉随之。 孙茹梅稳了稳心神,看向李菁菁,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李菁菁手抖,赶紧用力抓住自己右手,抓出几道红痕来。 “死就死吧!” 她咬咬牙,在纸张上写下了唐昭明赠的那首《牡丹合韵》。 不远处,已经上交了诗作的王璇玑和南郭霖站在一处,正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王璇玑:“你拿到的诗里,可有牡丹题目?” 南郭霖面无表情:“确有几篇。” 王璇玑凝眉,微侧头道:“质量如何?” 南郭霖不屑道:“文才尚可,不过大约上不了台面。” 王璇玑直接扭头看她,“此话怎讲?” 南郭霖甚至不屑解释,笃定道:“郡君放心,李菁菁既已将那些诗交出来,她们大抵不会再用,诗会考核的公平不会被破坏,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井然有序。” “若她们还是用了呢?”王璇玑追问。 南郭霖捏紧袖中手指,眼神冷了几分。 “那便是顶风作案,罪无可恕!定要驱逐出去,以正视听才好!” 王璇玑收回视线,继续看向修道堂五位女公子,面带满意笑容道:“本郡君最满意你这一点,一心只为女斋着想,甚好!” 南郭霖唇角微动,“谢郡君夸奖。” 一炷香即将燃尽,报名的女公子们基本都已经交出诗作,除了曹红玉。 只见她此时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一看眼前,卷子比她脸还干净。 南郭霖在旁边看着,无奈叹口气。 同为内斋娘子,她真为她汗颜。 分明没有那个能力,作甚非要报名自取其辱? 难道就为了给唐昭明站台? 可惜人家并不领情,到这个时候,人还未到,根本将两个人的脸面一同丢尽了。 这样想着,她也转身准备离开。 “有了!终于有了一篇!” 南郭霖回头,就见曹红玉激动起身,大笔一挥,在纸上洋洋洒洒作出一篇。 修道堂的几位女公子一直为曹红玉捏把汗,听她此言,赶紧上前围观,曹红玉一边写,她们一边读。 “一自胡尘入汉关……” “十年伊洛路漫漫……” “青敦溪畔龙钟客……” “独立东风看牡丹。” “这里,应该加个土字旁,不是青敦,而是青敦吧。”鹿蓉蓉忽然指着诗中一字提醒。 曹红玉赶紧改过来,哈哈大笑看向众人道:“大女子不拘小节!你等就说我这诗写得好不好?” 第96章 吟词 “好是好,只是你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娘,怎么自称龙钟客,奇奇怪怪的?”鹿蓉蓉又问。 曹红玉其实不懂什么龙钟不龙钟的,抓抓脖颈子,想起唐昭明交待她的话,脱口道:“因为我写的是我爹呀。” 她这么一说,众人就明白了。 辅国大将军曹莽原是洛阳人士,后因胡人入关一战成名,就自交兵权,被皇帝派到临安府做了个识时务的闲散将军,一待就是十年。 今日曹红玉能写出这样的诗,想来曹将军应是时常思念故里的。 想明白这一层,曹红玉诗中字句一下子立了起来,这首诗作便越看越舒服了。 “这当真是你自己作的?” 南郭霖忽然走过来拿起了那篇诗作。 曹红玉不满道:“不然呢,难道还是你作的不成?你是家里有将军还是祖籍在洛阳呀?” 修道堂的几位女公子也替曹红玉说话。 “对呀,青天白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曹小娘子就算想作弊,怕是也做不出吧。”古阿芒道。 孙茹梅也跟着附和:“就是,再说这诗中字句皆与曹小娘子相关,别人怕是也写不出这么贴切的吧?”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杂役忽然高声提醒道:“时候快到了,未交卷的赶紧交了!” “来了!” 曹红玉二话不说,从南郭霖手里扯下卷子就往前面跑。 待到交了卷,她再看看那香,已然就剩个香头,几乎就要燃尽,不禁咬牙道:“唐大这个不争气的,竟然当真不来吗?” 这时有人指着天上高呼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就见一只“老鹰”抓着一人正从后山滑翔而来。被抓那人吱哇乱叫,片刻不消停。 听声音像是个女子。 待到她们近前,众人才看清楚,那“老鹰”竟不是真的老鹰,而是一个展臂飞翔的女子,而下面被抓着的那个人,原也不是被抓着,而是主动抓着那女子的腿,生怕自己掉下去似的。 “那不是唐小娘子吗?” 隋远舟眼力好,指着下方那女子高呼。 钱、冷、萧三人闻言也朝那边看去,果然是唐昭明! 方才空瞳在凤凰山底发现她们正赶往女斋,当场毁约,与唐昭明大战起来,连马车都劈开了。 正逢车马行至香樟树林,唐昭明避无可避,与空瞳在香樟树林缠斗一翻,头昏脑胀,便想着往山上跑,绕开香樟树林,从上次救下福康公主的小路去往女斋。 亏得空瞳被天同先生重伤后也还未愈,二人你追我赶,待到快到女斋后门时,空瞳一跃而起,想要截住唐昭明前路。 唐昭明干脆抓住空瞳双腿问道:“小空瞳,你轻功怎么样?” 空瞳十分烦躁,边挣扎边道:“都说了别把我说小了!” 不想唐昭明竟拽着她一起纵身跃下,一路往女斋来了。 嘴里还不停在喊:“救命呀,杀人了!” “你,你就是个疯子!”空瞳难得这么激动。 可眼下她自身难保,唐昭明又死抓着她不松手,她只好拼尽全力保持悬浮,两人就这么一路飘到了州学后门,从房檐上一路往考场而来。 落地点刚好就在钱景行他们附近。 “唐小娘子,你这是——!”隋远舟仰头问道。 唐昭明一边四两拨千斤地躲避狂暴空瞳的攻击,一边看向考场上的香,也不管是谁说话,急急问道:“敢问这场诗眼为何?” 不止隋远舟,冷修然也踮起脚来准备告知唐昭明,不想他们都被钱景行抢了先。 “牡丹!” 考场院墙之外,钱景行一袭白袍襕衫,笑颜如青松明月。 “是牡丹。” “是牡丹啊,多谢景行兄了!”唐昭明回之一笑,留下对着钱景行骂骂咧咧的冷修然,开始领着空瞳绕着考场四周房檐上跑。 一边跑还一边作诗。 啊不对,是吟词。 “翠盖牙签几百株,杨家姊妹夜游初……” “五花结队香如雾,一朵倾城醉未苏……” “闲小立,困相扶。夜来风雨有情无……” “愁红惨绿今宵看,却似吴宫教阵图!” 她每吟一句,空瞳便捂住耳朵,增添几分烦躁,暴跳如雷追着唐昭明打。 唐昭明一边躲一边看王璇玑道:“表姐,一篇可够?不够的话,我还有一篇!” 她说着躲过空瞳一掌,一边绕着考场逃跑一边又开始吟词。 “牡丹比得谁颜色。似宫中、太真第一……” “渔阳鼙鼓边风急。人在沈香亭北……” “买栽池馆多何益。莫虚把、千金抛掷……” “若教解语倾人国。一个西施也得!” “好词,好词呀!” 隋远舟一脸欣喜,看看钱景行,又看看冷修然,见二者都没反应,似在沉思什么。 不甘心又跑到萧云逸身边问道:“难道只我一人觉得这两首词好吗?” 萧云逸这会儿人都呆了:“不止你一人,小弟我这辈子也写不出这么好的!” 说着他一把抓住隋远舟胳膊,瞪大眼睛问道:“不过这小娘子当真是那个唐昭明吗?她不是个丑八怪吗?” 这厢唐昭明被追得快吐血了,边跑边喊道:“没天理了,你们一帮子人看我被欺负,竟然不管不顾,要眼睁睁看我一个弱女子被郡君的武婢打死吗?” 其实底下众人并非狠心,更不是忌惮王璇玑势力,而是被唐昭明两篇词听傻了。 想她们苦思冥想半个时辰,才堪堪作出的一篇诗作,竟不如唐昭明临时起兴,而且还是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连作两篇,这到底是什么恐怖实力? 刚唐昭明第一篇词吟出来时,有女公子甚至上去收回了自己的诗作当场撕了。 “珠玉在前,是我不配了!” 可她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还有第二篇,而且水准还在上一篇之上? 这简直是天才! 呃,夸早了,其实还有第三篇。 不等下面人反应过来上去救她,唐昭明已经开始吟第三篇词。 “姚魏名流。年年揽断,雨恨风愁。解释春光,剩须破费,酒令诗筹……” “玉肌红粉温柔。更染尽、天香未休……” “今夜簪花,他年第一,玉殿东头……” 这篇吟完,刚还在埋怨唐昭明又给他惹事的吴道子站了起来,得意洋洋道:“还有谁?一连三首牡丹词,水准如此之高,简直千古难遇之奇才!” ? ?唐昭明:“亲爱的稼轩先生,可着您一个人薅我很抱歉,实在是你的牡丹词写得太好啦!比心!” 第97章 满场惊坐起 吴道子的赞叹唐昭明并无暇顾及,她这会儿被空瞳追到力竭,干脆直接躺倒在屋檐上,不管不顾继续吟词。 “对花何似,似吴宫初教,翠围红阵……最爱弄玉团酥,就中一朵,曾入扬州咏!” “祗恐牡丹留不住,与春约束分明。未开微雨半开晴。要花开定准,又更与花盟……“ 一连竟吟出七篇,满场惊坐起,就连王璇玑与南郭霖也再坐不住,纷纷起身朝唐昭明看去。 曹红玉更是直接摔了笔。 “这个唐大,有这么好的词竟然藏私不给我!” 鹿蓉蓉笑她道:“你也听得出这词好?” 曹红玉瞪眼看她,忽然有点生气:“我虽是草包,却也分得清好坏好吧?” 男斋这边更是一片叫好,冷修然人都傻了,下意识摸了下脸颊,不知不觉,他竟被唐昭明的词感动到落泪。 “果然是她,我就知她本非池中物,那日我竟在她面前班门弄斧,简直羞愧!” 隋远舟不语,只一味点头。 只有萧云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几个道:“都要出人命了,你们怎么还愣着?再这样下去,那唐小娘子恐怕要被人打死了吧?” 萧云逸话音刚落,考场里一下吵闹起来,就见修道堂几位女公子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架长梯,正架在墙边,一个个正往上爬呢。 “昭明你别怕,我们来救你!光天化日,还没王法了?” 孙茹梅人已经爬上屋檐,露出一半头来,指着空瞳骂道:“我乃临安通判之女,你若再当场行凶!我定不饶你!” 空瞳连听唐昭明吟了七篇词,这会儿已然精神失常,哪听得见旁人说什么,眼见着唐昭明体力透支躺倒在屋檐上再无法说话,她便像寻到生机一般朝唐昭明冲去。 “我全想起来了,那日之人分明是你!鸡鸣狗盗之徒,看我要你好看!” “空瞳住手!” 一直沉默的王璇玑忽然开口,众人回头看她,才意识到这会儿正张牙舞爪准备攻击唐昭明之人,不就是常日里一直跟在郡君身边的武婢吗? 原来唐昭明今日迟到,是郡君有意为之? “我们都错了,那日是她——” “本郡君说住手!” 空瞳本想解释自己认出那日扮成天同先生劫掳王璇玑之人是唐昭明,可王璇玑打断了她。 “眼下女斋正在考试,无论你与她唐昭明私下有何恩怨,都不应在此处搅扰,本郡君这样讲,你听懂了吗?” 空瞳或许听懂又或许没听懂,但在场的其他人却是听懂了。 王璇玑这是把空瞳与唐昭明大战一事说成是二人的私人恩怨,急着把自己摘出去呢! 可话虽这样讲,谁又会真的信呢? 吴道子信了。 他第一个站出来当了和事佬。 “好了好了,眼下香已燃尽,考核结束,你们都散了,各自回去等待考核结果便是。” 说着看向围墙外那些男斋学子道:“还有你们!骑墙看戏,岂是君子所为?都给老夫滚下去!” 说着他又朝王璇玑走了两步道:“郡君啊,不是老夫说你,挑选下人,要选精神正常,品貌端正,至少能沟通的,老夫早就想说,空瞳此人,她——她——” 吴道子都不好意思往下说,指着自己脑壳无奈道:“她这里有问题呀,怎好随意让她出入女斋,伤着您是您自家倒霉,万一伤到了旁人又该如何是好?” 吴道子走了一半,瞧见王璇玑脊背挺直下巴高扬目不斜视望着他,忽然意识到王璇玑身份,忽的一下急停,差点没把自己绊倒,再站直后,气势都矮了半截。 回头看去,唐昭明已被古阿芒背着下了梯子,他便安心一些,冲着王璇玑摆摆手道:“总之空瞳进出女斋一事,你再考虑一二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这边古阿芒她们将唐昭明接下来,不知男斋那边是谁喊了一句道:“没记错的话,唐小娘子先前不是伤了腿?为恐旧伤复发,还是先送去就医吧!” “对对对!” 李菁菁等人后知后觉,赶紧又轮流背着唐昭明向外跑,正好迎面撞上追赶唐昭明和空瞳二人而来的夏甜,便就此完成了交接。 经过围墙下时,唐昭明微扬起头看向墙头,果见钱景行立在那里,正对她微笑。 她听得真真切切,方才喊话让她得以逃离这是非地之人,正是钱景行。 纵然身体已被抽空,她还是费力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夏甜当然没有带唐昭明去医馆,而是听唐昭明的话直接带她回了潇湘馆找春香。 春香一见唐昭明脸色惨白地回来,人都要吓死了,赶紧跟着夏甜一起将人扶到床上,第一时间给她解衣。 “不是还特意穿了金丝软甲出去的?怎的还是这幅样子回来?到底是谁?竟对姑娘下这样死手?” 唐昭明瞪大眼睛,忽的坐起来道:“我说怎的今日跑起来这样费力,竟是因为穿了这劳什子。” 她说着自己解开软甲丢到一边,顿觉浑身清爽,舒适无比,疲惫感一下子就没有了。 “这——” 春香目瞪口呆,话还没问清楚,身后传来夏甜沙哑到快要冒烟的声音。 “姑娘无事,就是跑累了,快!快给我倒杯水来!咳咳!” 开玩笑,从空瞳开始和唐昭明打架,她就跟着一起上山下山,关键差距太大,她还追不上。 好不容易在女斋遇见,又赶上唐昭明累瘫了急着回家就医。 马车被空瞳劈坏了,连马都跑丢了,她只余两条腿,鬼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了。 眼见着夏甜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碗水。 唐昭明忽然忿忿不平拍床道:“不能就这么算了!要让她们赔!” 春香早从夏甜那里听懂了来龙去脉,也跟着附和道:“对!得让栖梧苑赔咱们的马车,那可是姑娘从家里带来的唯一的物件了!” 夏甜:“……” 其实已经不是了,上次唐昭明醉酒把马车开沟里,车厢早就碎成了渣,这次的马车是大长公主府新给她配的。 谁知唐昭明又拍床,“不止!要让她们赔咱们医药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春香和夏甜:“???” 医药费她们知道,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是什么? 但这不是重点,小财迷春香自告奋勇道:“好!等郡君回来奴就去要,这次要多少?还是三两金?” 唐昭明看春香,心道不愧是她带的兵,就是如此心地善良,被欺负成这样,才要这点赔偿。 “不用,我亲自去!” 她说着,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又有了新的筹谋。 第98章 名额之争 炊烟四起,女斋的学生们早已归家,除了不参与评判的术科周教授外,其余四位教授仍聚在斋舍评判今日诗会考核的结果。 倒不是因为竞争激烈,结果难定。 女公子们的诗才参差不齐,出彩的就那么几篇,凑出十个来还嫌勉强。 目前已经选出九篇尚可的。 此刻教授们纠结的重点主要集中在曹红玉和唐昭明的入选名额上。 “曹小娘子这篇虽好,但肯定是蒙的!她几斤几两,在座之人谁人不知?怎可放她去鹿鸣诗会丢人?” 吴道子义正言辞胡子乱飞,“反观老夫的学生唐小娘子,眨眼之间连作七篇高水准牡丹词,别说是在临安府,放眼整个大梁,还有谁?” 他还给自己说激动了,干脆站起来捋着胡子道:“真不愧是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当年的探花郎之女,老夫的得意门生!她二人之间若只有一人能上,自然要选唐小娘子!” 吴道子说完,看向众人,竟无一人发言。 他急了,推了推身边鹿教授道:“鹿木头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个时候装什么哑巴?” 突然被点名,鹿教授也很无奈,抬头看一眼吴道子,又看一眼南郭义。 唐昭明是吴道子的学生不假,可她现在毕竟也是内斋娘子了,虽还不曾去上课,其实也算得上是南郭义的学生。 至于曹红玉,人家一开始就是内斋娘子,受南郭义亲自教导。 吴道子当众骂人家是草包,踩一捧一,又将南郭义的脸面置于何地? 再说曹红玉这一篇诗,写得也确实不错,甚至不比已经选出的九篇差。而且人家是在规定范围内交卷的,程序上也并无不妥。 “咳咳!” 他停顿片刻,决定还是要给南郭义留面子。 “若论诗才,自然是要选唐小娘子。可恕我直言,她今日来的也太晚了,吟作第一篇词时,时间已经截止,这于程序上不符。” “程序?”吴道子目瞪口呆,体统都顾不上了,“这个时候你跟我讲程序?” 说着他看向另外两位教授道:“古教授,南郭学监,咱们现在可是在挑选参加鹿鸣诗会的女斋代表!当然是有才者优先,程序什么的,重要吗?” “此言差矣!”古教授忽然发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程序还是很重要的。” “是啊,”鹿教授附和道:“既然考核一开始南郭学监就已经宣布了规则,要求香燃尽前交卷,我等就该严格遵守规定。若是出尔反尔,如何服众,又将那些按照规则勤勤恳恳交出诗作的学生们置于何地?” “那就叫她们作出比唐小娘子更好的诗啊,作不出来就闭嘴,这有什么好说的?” 吴道子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在他心里,今日唐昭明要是拿不到这个名额,天理难容! “你这是胡搅蛮缠!” 鹿教授难得被气得站了起来。 古教授拉了他一把,看向吴道子,心平气和道:“说到作诗,我也有话要说,本次考核说好了是作诗,可唐小娘子七篇都是词,这也不符合规则。” “这只能说明唐小娘子水平更高!谁不知道填词要比作诗难度大的多?” 吴道子义愤填膺,感觉自己和唐昭明一起被针对了。 “非也非也!” 古教授摆摆手,“规则就是规则,说好了作诗便要作诗,不做诗而作词,本身就是践踏规则,这样的人岂能放到鹿鸣诗会这种重要场合?万一到时一时失控,岂非给女斋带来大祸?” “说到规则,我也想说!” 鹿教授紧接着补充道:“唐小娘子香燃尽时方到场,谁又说得清楚她是不是在外边得到考题,同时找了七个人帮忙作词,由她背诵?毕竟她的文才如何,我等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说完双手一背,脊背挺得倍儿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无端猜测而感到羞愧。 吴道子气得用手指他,“你这是凭空臆想!说话可要讲证据!” “哎?吴教授方才说曹小娘子所作之诗是蒙的,可有讲求证据?怎么到了你自己学生这里,就要求讲证据了?”鹿教授唾沫横飞。 吴道子无言以对,气得说话都结巴了,指着古教授和鹿教授道:“你——你们,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老夫教出这么好的学生,故意给我们使绊子,不想叫我们扬名!” “吴教授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鹿教授嗓门都拔高了,“那唐小娘子现在可是内斋娘子,就算扬名,说上天去她师长也是南郭学监,与你吴教授何干?” “鹿鼎文!” 吴道子气到脸发白,转头看向南郭义道:“南郭学监,你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辱老夫,这州学女斋是容不下我吴道子了是吗?” “够了!” 南郭义终于发了话,抬眼看向三位教授道:“既然大家各有看法,无法统一,投票便是。少数服从多数,总可以吧?” 说着他先看向鹿教授和古教授。 古教授不说话,鹿教授笑道:“我和古教授自然是没意见的,怕只怕结果出来,某人还是不服气呢。” 吴道子一屁股坐了回去,气呼呼道:“阴阳怪气,老夫岂是那种无理之人?投票便投票!到时候结果不公,学生们闹起来,反正不是老夫不占理!” 见三人都同意投票,南郭义于是沉了沉气,又道:“支持让曹小娘子入选者,举手。” 古教授和鹿教授举起手后,齐齐看向南郭义。 南郭义没有举手。 “南郭学监!” 鹿教授震惊。 南郭义没理会他,继续问道:“支持唐小娘子入选者,举手。” 他自己先举了手。 “南郭学监!” 鹿教授惊得差点站起来,是古教授拉住了他。 吴道子一脸得意,跟着举手道:“我就知道这女斋还是有希望的。不过现在平票该怎么办?难道让曹小娘子和唐小娘子都入选?” 南郭义沉思片刻,看向身边杂役道:“去请郡君来吧。” 一听这话,吴道子瞬间一身冷汗。 根据女斋守则,凡有重大决议教授间意见不统一难以抉择时,可邀请学生代表参与决议。 王璇玑作为女斋首席,自是当之无愧的学生代表。 他还以为南郭义刚投唐昭明一票是良心发现,当真为了女斋好。 原来不过是不愿参与朝尊大长公主府里的两位小主之争,想让王璇玑自己出来当这个坏人啊! 第99章 情诗 其实对于现下之局面,王璇玑早有预料,一直等在文昌阁未走。 不光她未走,南郭霖也还在。 这会儿听说教授们请王璇玑,南郭霖便一起跟着来了。 “学生的意见是,宁缺毋滥。不守规则的唐昭明就像是随时会爆炸的弹药,自是不堪重用,但以假乱真滥竽充数的曹红玉亦不可用!” 唐昭明就算了,王璇玑与她不合,不想她参加鹿鸣诗会,这是整个女斋都知道的事。 但她说曹红玉以假乱真滥竽充数,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郡君这话要是传到曹小娘子耳中,必定不会善终,你说她以假乱真,可是有她舞弊的实证?” “我有!” 南郭霖站了出来,斩钉截铁道:“不光曹小娘子,我认为修道堂的其余五位女公子都参与了这次舞弊。”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吴道子一蹦老高,看向南郭霖时,吹胡子瞪眼,近乎恐吓道:“南郭小娘子,说话可要讲证据,集体舞弊可是大事,弄不好是要毁人前程的,岂能如儿戏般脱口而出?” 南郭霖并没有被吴道子吓到,从从容容把自己在大长公主府门前听到的关于李菁菁等人准备将自己的名额让给唐昭明一事说了出来。 “口说无凭,你可有实证?”吴道子直接抄南郭霖伸手。 南郭霖却不急着给证据,只拱手问道:“敢问四位教授,此次入选的人里,是否有修道堂的女公子,若没有,学生并不准备交出证据毁人前程。” 方才南郭霖说话时,鹿教授就把选出的几篇诗作重新看了一遍,还真有三个人入选,分别是吴晴、孙茹梅和李菁菁。 “你是说,这三个人的诗作,都是唐昭明提前作好,赠与她们的,就为了关键时刻,能有人将名额让出来给她?” 鹿教授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 首先这三人的诗作风格各有特色,并不成一体,根本不像是同一人所作。 且吴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凭她才学,并不屑做这等事。 最最说不通的是,唐昭明根本没可能提前知晓题目,因为这次的题目是在开考之前,由四位教授一人想一个诗眼,最终投票选出的。谁也没可能提前透题。 就算有人透题,也不可能是修道堂的女公子们提前知晓题目,因为牡丹这个题目,是鹿教授提出来的,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提前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侄女鹿蓉蓉。 而且鹿蓉蓉虽然也报了名,却因为对牡丹不甚了解,诗作非常一般,根本没有入选。 “正是!” 一听说李菁菁在入选之列,南郭霖便不假思索回了鹿教授的话。 鹿教授讶然,“口说无凭?可有实证?” 南郭霖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掏出李母给的那些诗篇。 “这是昨夜学生亲自去李小娘子家中要来的,李母亲口说是唐小娘子所作,李小娘子誊抄,里面刚好有几篇与牡丹相关的诗篇,不出意料的话,修道堂三位女公子的诗作,应该就出自这几篇。” 鹿教授看一眼南郭义,从南郭霖手中接过那些诗作,展眼一看,复又递给了吴道子和南郭义,哈哈笑着看向南郭霖。 “你当真确定这些诗作是出自唐小娘子?” 南郭霖早看出教授们神色不对,虽然她这会儿也有些不确定了,却还是捏紧了袖口说道:“李母昨夜确实是这样对学生说的。” “李母的话,应该说的是芸娘吧,她倒是还如当年那般淘气。” 吴道子说着,随意拿起一篇诗作来读了出来。 “牡丹花开红满池,见花如见卿容姿。去年别后无音信,泪湿笺纸写相思……” 一首诗读完,他眼睛都红了。 “时隔多年,再看李涵之当年笔迹,依旧是那么亲切,可惜了,可惜了,天妒英才呀!” “是你爹写给你娘的情诗?” 此时此刻,李菁菁家里,孙茹梅、古阿芒、鹿蓉蓉和吴晴齐齐瞪向李菁菁。 孙茹梅有点懵,摆手道:“等一下,你是说咱们想要用昭明的诗为她争取名额的事情败露了,不光如此,南郭霖昨天夜里还来了这里,问你要昭明的赠诗?” 李菁菁点头道:“不光如此,她还想让我觉得咱们之中还有其他内应,可我怎么会怀疑你们呢?” “不不不,你先别打岔。” 孙茹梅还没把来龙去脉理顺,继续问道:“所以你为了掩人耳目,将计就计,让你娘送去了你爹当年写给她的情诗?” 李菁菁腼腆笑道:“都是我娘的主意,我本来已经吓到六神无主,差一点就要去找你们商量了。是我娘怕我打草惊蛇,真的给大伙添麻烦。” “你可真能忍啊!” 孙茹梅狠狠拍了李菁菁,差点把她中午吃的饭给拍出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一点都没透,要换成是我,吓都要吓死了!” “不过,”鹿蓉蓉嘴里塞满葱包烩道:“菁菁你这样骗南郭霖,就不怕她日后报复你吗?” 李菁菁摇摇头,忽然挺直脊背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南郭小娘子也不是坏人,她就是脑子有点轴,不希望有人破坏女斋的平衡。” 她说着,看向其余四人,举起盛满梅子酒的杯子道:“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够帮助昭明一起在鹿鸣诗会上为女斋正名,南郭小娘子总有一天会接受我们,接受昭明的。” “好!我们一起努力!” 孙茹梅第一个与李晶晶碰杯。 紧接着是古阿芒,最后是吴晴。 突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出来,泼了他们几个一身冷水。 “不过昭明应该不需要咱们帮忙了吧?她今天那么棒,拿到名额肯定不成问题,鹿鸣诗会上表现也不会差的。” “那也未必吧。” 古阿芒饮了一口梅子酒,看向凤凰山的方向。 “还得看教授们态度才是。” 众女公子也跟着叹气,一起看向凤凰山方向。 女斋门口,王璇玑领着绛霄和空瞳面无表情地出来,身后跟着的是急着解释的苏禾,和垂头丧气的南郭霖。 “郡君,您听我们姑娘解释一句吧,昨夜那李母真真是跟我们说这就是唐昭明作的诗,我们也是被骗了的。” 王璇玑并不屑与一婢女闲聊,头也不回上马车离开了。 苏禾停在原地,忍不住吐槽道:“就算是咱们事情做的不好,她又好到哪里去了吗?今日若不是那空瞳办事不力惹出事端,又怎会让那唐昭明出尽风头?” “苏禾!” 南郭霖就见不得人说王璇玑坏话,“郡君也是你能随意编排之人,还不自掌嘴巴?” 她说着,自己爬上马车坐好。 苏禾本想上去驾车,南郭霖叫她不要进去,隔着帘子,一向沉稳冷静的少女发出断断续续抽泣声音…… 第100章 讨债 回大长公主府的路上,王璇玑一直无话,马车里气压极低。 空瞳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 王璇玑不说话。 绛霄于是替她问空瞳道:“你错哪了?” 空瞳皱脸,又憋老半天,只道:“总之就是我错了!” 绛霄听言,也看向王璇玑道:“奴也有错。” 空瞳瞪大眼睛问道:“你又怎么错了?” 绛霄:“不能让主子开心,就是我们做奴婢的错啊。” “你们又有什么错呢?” 王璇玑终于开口,端坐道:“分明是本郡君思虑不周,落入下乘,阖该自扇巴掌,钻进地缝里去!”她说着,双手捏紧裙裾,咬紧了牙关不叫自己哭出来。 她没哭出来,绛霄倒红了眼睛。 “郡君……” 三人回到栖梧苑,一路都低沉着头。 有婢女上前有事要禀,也被绛霄拦了。 “郡君今日心情不好,有什么事都明儿再说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除非殿下召唤,否则任何事也别来打扰郡君。” 绛霄说完,转身服侍着王璇玑进了内室。 主仆三人就这么齐刷刷地愣在了原地。 “唐昭明,你还敢来?” 空瞳立时做出防御姿态。 唐昭明看也不看空瞳,摇头啧声道:“表姐驭下真是糟糕,区区婢子,也能直呼我姓名,就算不把我当这大长公主府的外小娘子,我好歹县主之女,良民之身,我的全名也是她能叫的?” 唐昭明本不是在乎这些礼数之人,只是纯纯给空瞳找不自在。 不想王璇玑护短至极,虽然心情十分不好,此刻看到唐昭明又更不好了,却依旧端着郡君的架子,身姿挺拔,无半点露怯。 “自是与表妹不能比,有本事叫整个修道堂的女公子们与你同气连枝,能叫李菁菁不惜与南郭霖决裂,也要帮你!” 唐昭明双眼微怔,李菁菁等人所做之事,她并不清楚,只以为王璇玑说的是上次月考一事。 毕竟她进内斋一事,南郭霖是极力反对的,而李菁菁作为南郭霖的人,反而站在了唐昭明的身后。 若是南郭霖为此事找李菁菁发难,两个人确实有可能决裂。 想到这里,唐昭明在心里记了李菁菁一笔,想着日后找个机会,一定要关心一下李菁菁,定不能让她为了自己被南郭霖穿小鞋。 此刻她也挺直脊背,靠近王璇玑道:“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修道堂同窗无关,相信表姐也是胸怀宽广之人,定然分得清楚。” 王璇玑垂眸,不置可否。 区区几个修道堂的女公子,还不值得她亲自针对,更何况她想做的,从来都是让唐昭明这样心情飘忽不定不可控的人远离女斋,至少不能参与她们要做的事。 至于其她人,那都是她们煞费苦心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她又怎么舍得去伤害? “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空瞳直言快语,要不是绛霄拉着她,她早揍唐昭明了。 自从她发现那天是唐昭明假冒天同先生掳走王璇玑,还嫁祸给天同先生,借她的武力去重伤天同,差点坏了福康公主大计。 她就恨不得把唐昭明锤成烂泥。 唐昭明挑眉,斜倚着椅背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来问问我入选鹿鸣诗会的事情,表姐办的怎么样了?” “外小娘子自重。” 绛霄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这不是当众把王璇玑说成是她唐昭明的狗腿子了吗? 分明是知道王璇玑今日在四位教授那里出了丑,特意来看笑话的! 但是转念一想,王璇玑纵然出了丑,却也没叫唐昭明得逞,绛霄的心情忽又好了一些,笑道:“外小娘子放心,四位教授秉公处事,断不会让破坏规则者拿到名额,外小娘子入场时香已燃尽,您是没有资格参加鹿鸣诗会的。” 唐昭明还不敢相信,看向王璇玑道:“当真?” 王璇玑最讨厌唐昭明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好像对待什么事都不甚在意,不甚认真,一切于她而言,都如同儿戏一般。 这样的人,怎堪大任? “本郡君没义务向你通报这等事,表妹若是实在想知道,明日亲自去看榜便是。” 她说着,自己走向内室,让绛霄准备帮她沐浴更衣。 绛霄于是给唐昭明下逐客令,示意下面的婢子送唐昭明出去。 唐昭明却稳稳坐在椅子上不准备走,忽的从袖兜里抽出一张单据来道:“那这个总与表姐有关吧?” 说着她看向空瞳,笑道:“至少也与她有关!” 王璇玑看一眼那单据,示意绛霄拿过去先看。 竟然是一张账单。 马车修补费也就算了,竟然连肚兜亵裤的费用也算在里面。 “外小娘子想要置换行头,直接拿单子去找姜嬷嬷批示便是,我栖梧苑既不是内库,又不掌府内账目,怎会找到我这里来?” 唐昭明嘟嘴,委屈巴巴看向空瞳道:“你问她呀。” 说着她把今早发生一事原原本本给绛霄讲了一遍。 “劈坏了我的马车,还抓烂了我的衣裳,连靴子和亵衣亵裤都跑坏了,至于我的书袋钱袋各种袋子,也在打斗中不见踪影,我家道中落,不远千里投靠外婆,靠人接济才攒下这点家当,实在拮据,表姐若是不赔,我潇湘馆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唐昭明说得片刻不停,口都干了,还给下面的婢女讨水喝。 吵得王璇玑不堪其扰,冲着绛霄摆摆手道:“给她,都赔给她!” 绛霄面露难色道:“可外小娘子这单据上的价钱——” 分明比市价要高出许多,尤其那肚兜,一件就要一两金,纯金打造的也不过如此! 再说那高出天际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王璇玑虽贵为郡君,平日里却极为节俭,从不奢靡浪费,大部分省下来的钱都用在了资助大业和布施上,她自己其实没多少钱的。 眼下当着唐昭明的面,绛霄又不好意思直言,移步到王璇玑跟前,递上单据低声道:“郡君还是先看看这单据再说。” 唐昭明偷眼看向那边,故意虚张声势道:“怎的,堂堂柔佳郡君,连我这点账都想赖?你若不给,我便去外婆那里讨个说法去。” 王璇玑气到脸红,本想说绛霄真是抠搜,一套行头而已,能有多少钱,她竟还犹犹豫豫,直到她自己看到单据,忽的瞪眼看唐昭明道:“你抢钱来的?” 唐昭明双手一摊道:“名额和钱,总得有一样吧,不然我如此玩命,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说着鬼魅一笑道:“要不这样,钱我不要了,你给我个名额,让我去参加鹿鸣诗会?” ? ?第一百章了,走到现在,放眼望去,读者只剩我一人,耳机里放着后海大鲨鱼的《心要野》,唱着就这样,就这样吧!哈哈哈哈哈! ? 我不管,我就要写,不凑够109个女性角色,绝不罢手! 第101章 纸片人 “唐昭明!” 王璇玑气急,看向绛霄,真恨不得一咬牙就把钱给了。 但绛霄看着她直摇头。 毕竟早上去女斋的路上,她刚叫人送了一笔善款去育婴堂,眼下栖梧苑也是没有多少银钱了,赔给唐昭明根本不够不说,也就勉强够她平日用度。 此刻王璇玑双手抓着那单据,手都跟着抖,干脆拍在桌上,平生第一次与人讨价还价还有些没有底气。 “你莫要诓骗本郡君,马车和文房四宝要值些钱也还情有可原,一个肚兜要一两金,你真当本郡君五谷不识,不知道市价吗?” “一两金我都嫌少呢,那肚兜,可是我祖母亲手为我绣制。” 唐昭明说着眼泪竟扑漱漱往下掉,捂着脸声泪俱下道:“想我祖母堂堂一品诰命,眼睛都花了,绣了足足数月,就为了我这个大孙女出嫁时能穿上一件独一无二,亮瞎郎君的绝美肚兜,如今我家中出现这样大变故,数月无人去祭扫,祖母的坟头草恐怕都老高了。” 唐昭明说着已满脸是泪,看着王璇玑道:“老人家这一片赤诚之心,难道不值一两金吗?” 绛霄可不吃唐昭明这一套,明眼人谁看不出她胡扯。 “外小娘子莫要胡搅蛮缠,既是嫁妆,为何不等出嫁再穿?而是今日穿出来还弄坏了?” “我嫁不出去了呀!”唐昭明倒是一点不知羞,打断绛霄道:“月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这临安城里谁还敢娶我唐昭明,本想着借鹿鸣诗会挽回一点形象,我还特意穿上这件肚兜以示重视——” 唐昭明忽然一指空瞳,气愤难平道:“谁知半路杀出她这个程咬金来,非要与我比武,全给我搞砸了!” 唐昭明说着,一屁股坐在桌边,长长叹一口气,望天道:“我不管,总之今天名额和钱,我总要带走一样,不然我找外婆说理去!” “这——” 绛霄也是头回见唐昭明这等无赖,看向王璇玑请示。 “你莫要去找祖母,祖母因为你的事,已经很不舒服了。” 王璇玑是真的担心谢灵玉,早上出门去看望她都没见到人,说是已经伤风好些天了。 “老太太不舒服了?怎么弄的?” 唐昭明倒不知道这事儿,毕竟她与谢灵玉之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但她这话却又更叫王璇玑厌烦。 于君不忠,于长辈不孝,这样的人怎堪大用? 所以她根本不愿与唐昭明多说。 “你的东西本郡君现在赔不了,但本郡君答应你绝不会赖账。下月——” 王璇玑话还未说完,绛霄拉了她衣袖一把,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下个月也还不了。 她于是又改口道:“总之本郡君会还的。” 她说着转身去到书房,犹豫再三,双手伸向桌案上一方看上去很有年头,但因为保养得当依旧很干净整洁的砚台。 “这方抄手砚乃是古物,现下市值百金,本郡君现拿它抵债,待我们攒够了钱,再向你赎回。” “郡君不可啊!” 绛霄心疼地扑了上去,死死按住王璇玑的手。 “这方砚乃是当年您离京前夫人亲赠,您日夜放在身边,每每思念夫人时都要反复擦拭,爱如至宝,如何能以债抵旁人?” “绛霄你放手!” 王璇玑不愿让唐昭明看见自己软弱一面,执意要将砚台抵债。 绛霄却执意不肯放手,哭着道:“郡君,您对自己已经够狠了,还是给自己留点什么吧,这可是您对于家人,最后的念想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从最开始的每日互通书信,到后来每月,甚至每年一封,随着家中弟妹逐渐增多,到现在,王璇玑与京城王家唯一的关联,也只余下这一方砚台了。 这话说的王璇玑自己也于心不忍,手轻轻抚摸那方砚台,最终狠下心来奋力一夺道:“放在心里就好了,钱财之类的,无非身外之物,我王璇玑绝不欠人情。” “够了!” 唐昭明看了半天戏,终于看不下去,站起身道:“若真要了这方砚台,我不成坏人了?你不想欠人情,我倒非要你欠着!” 她说着背过手去,摇摇头道:“没意思,真没意思。”转身走了。 王璇玑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方砚台,看向唐昭明背影变得越来越小,忽的追出门去。 “是你自己不要的,不是我非要欠你!我王璇玑才不欠你的!” 唐昭明没有回头,只冲着王璇玑摆摆手。 待回到潇湘馆,翘首以盼的春香兴匆匆迎上来道:“姑娘战果如何?是不是又能去太平楼吃顿好的了?” 唐昭明却两手一摊道:“表姐没那么好骗,姑娘我铺了个空呢。” “啥?” 春香一脸失望,抱怨道:“奴就说定价太高了,郡君不会轻易上当,您非不听,这可倒好,到手的鸭子硬是飞了。” 她说着又追上去道:“价格虽高,但物品损坏总是真的。虚价不给,实价怎么也没要到?难道是郡君仗着内院人多,以势压人,欺负姑娘了?” 唐昭明不愿多说,没理会春香,只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她道:“听说老太太病了,你这几日多去看看她吧。”说着就自己往屋里去。 “老太太?” 春香想着老太太早年就过世了,哪还有什么老太太,过会儿忽然想起来,原来唐昭明说的是谢灵玉。 这世上敢管谢灵玉叫老太太的,也只有唐昭明了。 夏甜瞧出唐昭明不对劲,跟着进了内室。 “姑娘不是说要叫郡君掉几斤肉才回来,怎的空手回来了?” 唐昭明一头歪倒在醉翁椅上,回想方才王璇玑与绛霄抢夺砚台一幕,闭上眼睛。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欺负一个纸片人,挺没意思的。” “纸片人?” 唐昭明又开始说别人听不懂的词汇,夏甜一脸懵逼。 可唐昭明却再不说话了。 她睡着了。 毕竟今日实在耗费太多体力,她才刚刚重伤初愈,回来之后都没怎么休息就跑栖梧苑去要债,最后两手空空地回来。 早该累了。 夏甜叹口气,取了条毯子给唐昭明盖上,却不知唐昭明已经在心中筹谋另一件事…… 第102章 不如她死 方才在栖梧苑与王璇玑交锋一场,唐昭明意识到一件事。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想要翻越这大山,太累了。 而且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福康公主要她做三件事,才可以再度跟无脸人决一死战。 可她想要做的,无非是知道无脸人,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天同先生的真面目。 毕竟两人之间的恩怨跨越三世,她若不清楚因果,被追杀的结果将永无止境,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决一死战的代价太大了。 不如她先死! 以死人的身份回到京城,暗中追查天同先生的真面目,应该会更容易吧。 只是这件事并不容易。 这一世,她有太多情感需要割舍。 生死未卜的唐人凤暂且不论,疼她爱她如心肝的王嫣,表面不喜内心却极为在意她的谢灵玉,身边两个视她如命的婢女…… 还有那些修道堂的女公子们,活了三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可以一起喝酒玩乐,风里雨里一起闯的战友,她真的有点舍不得。 还有曹红玉,她才刚为了要去诗会交给她一个任务,若是她突然离世,曹红玉大约会骂娘吧。 不,她应该会哭吧。 这个世界真好,连她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因为她的死而哭泣。 这日,夏甜起了个大早,第一时间往唐昭明屋里去,却没见到人,而且不光唐昭明,春香也不见了。 她赶紧跑出院子,迎头碰上女工禅院的庆家婶子,上前询问:“可瞧见我家姑娘了?” “外小娘子吗?” 庆家婶子满心疑惑,她怎会比唐昭明的婢女更清楚她的行踪? 恰巧女工禅院一女工经过,告诉夏甜道:“寅时一过便出去了,和你们院里的春香一起,说是要去买——” 女工回忆片刻道:“买金桃!” “买金桃?” 夏甜皱了皱眉。 唐昭明小时候每每不舒服,就会吵着吃金桃糖水,糖水倒是不难做,只是金桃作为贡品,倒是十分难得。 就连唐人凤也要卖老脸去跟皇帝讨,还得运气好才能讨到一颗。 是以唐昭明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而且这里是临安府,并不盛产金桃,唐昭明怎么好端端地忽然要去买金桃? “难道是想老爷了?” 夏甜自语,可是怎么这种事竟不叫醒她,就算昨夜是春香守夜,也该叫醒她才是啊。 夏甜正自纳闷儿,就见春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三步一回头地回来。 夏甜连忙迎上去道:“女工禅院的姐姐说姑娘带你去买金桃?” 她说着看向春香手里提的东西,大包小包的什么都有,就是不见金桃。 “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姑娘呢?是金桃没买到吗?” 春香摇摇头,看向夏甜时眼里还是懵懵的。 “在一家皇商那里花大价钱买到一些,本来人家是不卖的,知道我们是大长公主府上来的,便爽快给了一斤。” “那姑娘人呢?”夏甜追问。 春香道:“拿了金桃就直接进内院了,说是要给殿下做金桃糖水。” 她说着举起手里大包小包,皱眉不解道:“上次我们一起去太平楼吃酒,回来路上你不是看上一件玉雕刀坠舍不得买吗?姑娘方才瞧见,给你买下来了。” 春香解下一个精致小盒子,递给夏甜。 夏甜眼睛瞪老大。 “这怎么使得?这刀坠小小一副,要三百文,姑娘何苦花这冤枉钱?” “还不止呢。” 春香又解下一个包袱递了过来,“姑娘说你靴子穿了好些年,鞋底都磨破了,特意给你换了一双。” 她说着,还将肩头两个包袱都拿下来道:“姑娘还把我上次看上没买的一套针也帮我买下来,她还给我买了一套新衣裳,红色的,说是等我出嫁的时候穿好看。花了足足两贯钱!“ 她越说神情越呆,看着夏甜道:“你说咱们姑娘,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夏甜早觉察出来了,唐昭明平日里虽然对她们也很大方,但忽然买这么多东西,甚至连春香的嫁衣都置办起来,着实有些不对劲了。 “我猜姑娘昨个在栖梧苑一定要到不少钱,怕我们惦记才说没要到。” 春香眼瞪溜圆,满心期待看向夏甜,眼里写的都是“快夸我”。 夏甜无奈摇摇头,拿着唐昭明给她买的东西转身往院里走。 春香不死心,追着她道:“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不然姑娘怎么突然花钱如流水起来?不是发了横财还能是什么原因?” 大长公主府正殿,谢灵玉躺在床上,看着唐昭明手里端着的糖水,正吹着勺子里的金桃。 “不会有毒吧?”谢灵玉开口。 “放心吧,吃不死您!” 唐昭明一伸勺,金桃进谢灵玉嘴里了。 入口嫩滑,甜而不腻,咬一口有点脆,却又不生涩,加上冰糖的润,和桃子煮熟后的一点点酸,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糖水了。 谢灵玉甚至还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有你这么跟老人家说话的吗?”她说着,又被唐昭明喂了一口金桃在嘴里,不禁美滋滋咀嚼起来,还情不自禁夸了句“好吃”。 “我亲手熬的,能不好吃吗?” 唐昭明不看她,只专注吹勺子里的金桃。 谢灵玉连吃两块,终于不再贪嘴,挡住嘴不叫唐昭明喂第三块。 “无事献殷勤!说吧,又有什么事儿要求本宫?” 唐昭明手顿了顿,并未放下手中汤碗,笑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外婆了吗?我小时候每次生病,吃上一碗金桃糖水就会好的快些,昨夜听表姐说您病了,就想着给您也熬一碗尝尝。” “你会有这么好心?” 谢灵玉一张嘴,又被唐昭明喂了一勺糖水。 细腻甜润的糖水入喉,疼痛立时减轻了不少。 “舒服!” 谢灵玉情不自禁赞叹,脸上不觉露出满意神情。 但忽然想到唐昭明还在,便立时收敛了一些。 唐昭明放下汤碗,伸手去摸谢灵玉额头。 “听杜太医说你这几日不好好吃饭,倒是吃了不少甘草杏蜜饯?” 谢灵玉眼珠滴溜转,下意识把被窝里的蜜饯罐子往里推了推。 唐昭明装没看见,继续说道:“虽说人上了年纪与小童无异,但你毕竟是朝尊大长公主,该给府里小辈做的表率还是要有。” 她说着,伸手从谢灵玉被窝里拿出蜜饯罐子道:“蜜饯虽好,但不能多吃,不然不光会积食,使脾胃不适,还容易产生心疾。你以后一天只能吃五个。” 谢灵玉:“???” 到底谁才是长辈?怎么有种看见太奶的既视感? 第103章 差点运气 一连三日,唐昭明日日来给谢灵玉侍疾,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嘱咐这个,嘱咐那个,听得谢灵玉耳根子都要磨出茧子了,恨不能立即去给唐昭明销假,让她去女斋上学,躲个清静。 “不用去了,明日您便好了,我也要去上学,这些好吃的你要还想吃就去找春香,但凡我喜欢吃的她都会做。” “她很好骗的,你只需要给她一点小钱就能让她帮你做一大锅美食。” “她自小无父无母,唯与祖父相依为命,后来她祖父暴毙,她便没有亲人了,将来你若能为她选一个好人家,她会一辈子感激你的,这些好吃的你若想吃,想来是应有尽有的。” 谢灵玉一口一个鱼皮豆嚼的嘎嘣脆,“你这算盘打的倒是响,你自己的婢子,你自己不给她说亲事,倒推给我了。” 唐昭明难得没有反驳,只笑笑便走。 谢灵玉竟还忽然有些舍不得。 “你明儿当真不来了?”她问。 唐昭明停顿一瞬,偏头道:“明儿要去上学了,我那里住得远,哪能常来?”说完她便走了。 谢灵玉撇嘴道:“就隔一道内院大门而已,能走多远?你懒就说自己懒!” 她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鱼皮豆。 一日无事,到了夜里,熙华阁里如前两日一般再度传来王嫣的惨叫。 谢灵玉这会儿正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看唐昭明拿来的话本子,听到声音探头向姜氏问道:那丫头又去给嫣儿推拿了?” 姜氏点头笑:“外小娘子说县主常年低头刺绣,腰背不太好,连着三日过来给县主推拿。”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继续道:“不光如此,她还非要教县主一套健身术,好像叫什么八段锦的。说是可以调理身体,修身养性,延年益寿,还可以美容养颜。” 谢灵玉一听立时坐不住了,放下瓜子道:“有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不教本宫?走,瞧瞧去!” 说话间,人已经走出正殿,朝王嫣的熙华阁去了。 祖孙三代一起说说笑笑又是一夜,最后娘俩一起把唐昭明送出内院。 “娘不觉得昭明这丫头哪里不对劲吗?突然就懂事了一样。” 谢灵玉瞟一眼王嫣,收回目光道:“女儿大了,终归是要懂事的,莫要疑神疑鬼。” 王嫣却依旧有点不放心,自语道:“可是未免也有些太懂事了。” 这几日她日日被唐昭明管着,都有点觉得这哪里是个女儿了,分明是多了个娘啊。 只是这等话,她自不能与谢灵玉讲。 瞧着唐昭明走远,她便向谢灵玉请了个安道:“时候不早了,女儿送娘回去歇着?” 谢灵玉摆摆手道:“何必舍近求远?本宫这里有姜峦,你自回熙华阁去便是。” 王嫣于是告退。 谢灵玉眼神瞬间变了,叫来姜氏到身前。 “这几日派人看紧了那丫头,别又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是!”姜氏应允。 十日假期用完,唐昭明终于来到女斋上学。 自从福康公主宣布女斋改革,外斋学员虽仍分为修道堂,大雅堂,精勤堂三舍,却不设上中下等,同一时段,每个斋舍所学科目不同,但针对同一科目,所有斋舍课纲一致。 但内斋仍不受此规则限制。 唐昭明来得很早,进入修道堂时,斋舍里还空无一人。 她便安安静静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似乎要把在这里的每段记忆都努力记在脑子里一样。 “昭明?你怎么在这儿?” 李菁菁第二个进来,她朝唐昭明走过来,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应该去内斋吗?怎么还来修道堂?” “我来看看你们呀。”唐昭明笑。 说话间,其她女公子也都来了,围着唐昭明嬉笑。 不知是谁提到鹿鸣诗会名额一事,大家忽然收了声,再看向唐昭明时,都有些惶恐。 “没事呀,我已经知道了,差了一点运气而已,下次再找机会吧。”唐昭明反过来安慰大家。 “这跟运气才没有关系!” 孙茹梅不服气道:“你那日所作牡丹词,水准之高,连男斋学子都连连夸赞好评如潮。眼下整个临安府的青楼歌馆,都在唱你的七篇牡丹词,你都不知道有多火。” “但毕竟是词不是诗啊。教授们遵守规则,不选我也没错吧。”唐昭明笑容依旧。 “你词写的这样好,难道诗会差吗?”孙茹梅不服气。 “不说别的,就凭我和菁菁能被选上,难道还不能证明你诗写得好吗?” 孙茹梅话刚脱口,众人赶紧上来捂住她嘴,生怕唐昭明看出什么来,还齐齐冲她傻笑道:“茹梅是想说,多亏你的牡丹词给了她俩启发,她俩才拿到了名额的。” 唐昭明早看出来大家不对劲,但看透不说透,只将计就计道:“原来茹梅和菁菁也拿到名额了吗?所以你们也——” 唐晓明说着看向另外三人。 古阿芒羞愧道:“我和蓉蓉实力不济,作得不好没有选上,不过晴儿很好,她选上了。” 她这话说完,众人又给她使眼色。 古阿芒和鹿蓉蓉实力在李菁菁和孙茹梅之上,她俩没选上,李菁菁和孙茹梅却选上了,唐昭明如此聪慧,难道就看不出来什么吗? “昭明,快上课了,你难道不回内斋了吗?” 吴晴忽然尬笑着开口。 众人惊讶看她,这么说像是要赶人似的,未免太伤人了。 可是眼下说多错多,唐昭明连主动提出让她们帮忙都不肯,若是让她知道他们准备让出名额给她,她定不会答应。 那她们苦心筹谋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现在狠心,是为了她将来好! 李菁菁等人虽然反应慢半拍,但很快也都想明白了这一点。纷纷看向唐昭明道:“对,你第一天到内斋上课,还是赶快过去,别去迟了惹南郭先生不高兴。” “是啊,快过去吧,我们可以晚上在菁菁家里见啊。” “不要!” 孙茹梅话还没说完,众人又齐声表示反对。 李菁菁家是她们密谋如何将名额让给唐昭明的第一基地。要是唐昭明过去,肯定会发现破绽的。 别的不说,万一李母说漏了嘴,事情可就难收场了。 怕唐昭明多想,古阿芒连忙解释道:“菁菁她们放学要参加教授们组织的诗会集训,没时间招待咱们。我和蓉蓉家里也都有事,我看诗会之前,暂时都没空聚了。” 第104章 葬身之地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这么明显的疏远,就算是唐昭明,恐怕也会生气的。 古阿芒说出这话来时,李菁菁她们都吓死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们现在只能小心翼翼打量唐昭明神情变化,想着万一她发脾气,她们再找别的说辞哄她。 可唐昭明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道:“哦。”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那我先去了。”缓缓走出门外。 古阿芒这会儿心都痛,她真的感觉自己方才所言伤害到唐昭明了。 “你们觉不觉得,昭明方才的背影,和我们第一日相见时,很像?”她问。 众人齐齐看向古阿芒,忆当时,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一月前的事,那日唐昭明初到女斋,因为包尚雪刁难,被迫下水救孙茹梅。 当时她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孤零零下水时的背影,仿佛就是现在这般,落寞无助,十分凄凉。 想到这里,李菁菁不觉眼眶一湿,抹着眼泪道:“我们刚刚对昭明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吴晴狠心些,挺直腰板道:“她会明白的。” 内斋娘子是可以带一名随从来上学的,这厢唐昭明领着夏甜从修道堂出来,夏甜便不吐不快道:“还真被春香说中了,没想到这些人尽是些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之人!” “不见得吧。” 唐昭明回头,吩咐夏甜道:“你回头去打听清楚,看看她们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夏甜立时明白唐昭明意思,低头道了声:“是。” 唐昭明便没再耽搁,径直上了楼往文昌阁去。 曹红玉一早过来就趴在露台上望唐昭明,这会儿终于瞧见她上来,迫不及待迎了下来。 “唐大!你可算是露面了。你不在这几日,我可是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等着今日你来销假,我们一起上学,你若是再晚来一天,我可真就要无聊死了。” “哦。” 唐昭明笑,从曹红玉身边绕了过去,找到唯一的空位坐下。 曹红玉一脸懵逼,愣了一会儿才追过来,一屁股坐在唐昭明边上道:“我这么热情相迎,你就只回我一句哦?” 曹红玉百思不得其解,左思右想,忽然茅塞顿开道:“你是不是还在为诗会考核的事生气?但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 曹红玉话说一半,忽然想起南郭霖和王璇玑还在,于是赶紧转移话题,瞪着南郭霖和屏风里头的王璇玑阴阳怪气。 “换做是我,肯定也会生气的。那日你连作七篇牡丹词大出风头,偏偏某些人忌惮你压她一头,偏要从中作梗,最后选我都不选你。这世道根本没天理了!” 这话说的针对性很强了,而且曹红玉说得超大声,南郭霖和王璇玑不可能听不见。 但两人偏偏没有半点反应,都各自看自己的书。 纵然唐昭明第一次进内斋,也看出一些不对劲来,悄声与曹红玉闲话。 “她们两个一直这样吗?” 曹红玉笑,“自从诗会考核之后就这样了,谁也不与谁说话。” 说着她无奈摇头道:“可算是你来了,不然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要疯,对了——” 曹红玉话说一半,瞄一眼南郭霖,见她始终低头看书,便凑到唐昭明耳边低声说道:“眼下我已按你说的拿到名额,后面的集训我是不是就不必去了,只等着到时临门一脚,推你上台就行?” 唐昭明抬眸看曹红玉,这会儿的曹红玉满眼期待,似乎一想到届时众人看到唐昭明时的惊诧面容,就开心到爆炸。 唐昭明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计划已经中断。 “还是去一下吧。” 毕竟她不会去鹿鸣诗会了,若是不想叫曹红玉丢脸,她还是要有点真才实学的,临时抱佛脚,也好过真草包啊。 曹红玉倒也没有怀疑。 “做戏做全套嘛,我懂!” 她说着,拍着唐昭明肩膀道:“我可是为了你连最不喜欢的诗都作了,到时候你要是不能让那些人惊掉下巴,可就太对不起我了!” 那就提前说一声对不起吧。 唐昭明心里想着,忽然想给曹红玉留下点什么。 “曹二啊。” “嗯?” 曹红玉已经坐回去了,听到唐昭明召唤后又回头。 唐昭明眉眼淡淡道:“你可有特别想要却得不到之物?” “想要却得不到之物?”曹红玉陷入沉思。 上课钟敲响,唐昭明笑道:“不着急,你慢慢想,三日之内告诉我就好。” “三日,为何是三日啊?” 因为三日之后我就不在了啊。 唐昭明苦笑,随意编了个理由道:“最近我家事情忒多,我娘说初一庙会要带我去城隍庙祈福,顺便转转运。我去帮你求啊。” 曹红玉翻白眼,还以为唐昭明是大发善心要送她东西,结果是这么送的吗?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就算有想要的,你大概也给不了。” 她说完回过头去了。 正好南郭义进来开始上课,一日无话。 晚上唐昭明归家,春香没见夏甜的人,多问了两句。 “后日去城隍庙上香,叫她帮我去备些东西,晚些时候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唐昭明说完自己倒在醉翁椅上歇了。 春香原地自语:“后日要去城隍庙上香吗?奴怎么不知?夫人已经应允了吗?” 她追过去问。 唐昭明闭目道:“还没,是我临时起意,待会去给夫人请安时我自会说的。” 王嫣对唐昭明素来有求必应,春香并不觉得唐昭明先斩后奏有什么不妥,只“哦”了一声就去做事了。 夏甜是用过晚饭之后回来的,一进潇湘馆便直奔内室。 “拿到诗会名额的几位女公子散了学就去了集训,酉时归家后再没出来。古小娘子和鹿小娘子散了学就归家了,也是没有再出来过。看上去都挺正常的,不像有什么事情。” 唐昭明沉思片刻,道:“多观察几日吧,若是真有什么事,能帮就帮一下。” 夏甜心道能有什么事啊? 一群忘恩负义之徒! 但看唐昭明无精打采,好像很累似的,也便不再打扰,道了声“是”便出去了。 “别进去了,姑娘读书一日甚是疲惫,已经睡下了。” 夏甜拦住了端水进来要给唐昭明梳洗的春香。 等到屋中一片宁静,唐昭明忽的睁开了眼。 城隍庙,是她为自己选的葬身之地,为保万无一失,她得先去探探才是…… 第105章 跳崖 端午之后,临安府百姓一整月都要焚香祈福。 城隍庙的香火每天都很旺,几户要到宵禁时分才会关门。 唐昭明正好扮作香客来提前踩点。 城隍庙坐落于吴山山顶,附近群山环绕,以城隍主所在的寝殿所在位置地势最为险峻。 唐昭明上山之前先在下面观察了一下地势,进了城隍庙后便打算直奔寝殿。 “施主!” 一个小道士叫住唐昭明,好心提醒道:“寝殿已经关闭,暂时不接待香客,施主若想进香,可移步至主殿拜见威灵公。”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呢。” 唐昭明陪着笑脸,但就是不挪步子。 她不动,小道士便也不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僵持不下,唐昭明只得先服软道:“敢问主殿在何处?” “这边请。” 小道士指了个方向道:“那边人多的地方便是主殿了。” 唐昭明于是尬笑着往主殿去。 小道士一直盯着她离开,等到再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至寝殿前,拉开移门,正露出钱景行的脸。 “道长还有别的客人?”钱景行笑问。 小道士摆摆手道:“一个走错路的女香客,不值一提。你难得上山来,今日贫道定要叫你尽兴而归才是。” 他说着,走进寝殿,从身后拉上了门。 唐昭明扒在立柱后面看了这一会儿,心道怎么又遇见那姓钱的? 偏生这次被他抢了先,耽误她进寝殿踩点。 如今也只好等这二人出了寝殿,她再进去,于是她当真转去主殿拜见了威灵公。 若是前前世,她绝对是个根正苗红的无神论者,可如今活了三世,有些事情当真是解释不通。 在她看来,若是把神明当成是树洞,平日里寄托哀思,存储希望,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会儿她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学着旁人跪回到垫子上给威灵公磕了三个响头。 “昭明此去凶险未知,不求您保佑我逢凶化吉,只求能让我娘少些痛苦,保佑我两个婢女有所依傍,不至于被人欺凌,保佑我修道堂的同窗们能够事事顺遂心想事成,还有曹红玉,虽然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还请您也保佑她,保佑她所成既所想,家庭和睦,父母平安。” “你求的这么多,只烧三炷香可不够啊。”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唐昭明吓了一跳,还以为神明当真显灵,赶紧抬头朝威灵公神像看去。 自然是无丝毫动静。 “而且没人跟你说吗?威灵公是监察御史,主要职责是监察官员,守护城池,掌管阴司。你若要求这些,该去求弥勒和观音,不该来城隍庙。” 方才是唐昭明心太诚没听清楚方向,这会儿她听清楚了,立即回头看向来人,果然是钱景行! “景行兄?”唐昭明故作惊讶,站起来道:“这么晚了,你也来进香祈福的?” 钱景行背手笑道:“儿时的玩伴在这做了道士,今日是他生辰,我上来探望。倒是唐小娘子——” 他说着左右看看,继续道:“这么晚了,不带侍从,只身一人来这城隍庙进香,可是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唐昭明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的尘土,随口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她二人替我出去求护身符去了,一会就来了。” 她说着向外看去,自言自语道:“算着时辰也该回来了,我去迎一下。” 说完也不跟钱景行打招呼,人就出去了,待到钱景行也出门来,早不见唐昭明踪影。 她瞧着钱景行既在此地,寝殿应是没人了,她正好过去踩点,飞檐走壁上了寝殿房檐,稍往下一探身,脚下一片瓦砾跌落,不见回声。 真是深不见底,人若毫无防备摔下去,非得粉身碎骨。 亏得唐昭明随身带了装备,她解下外衣,露出黑色夜行衣,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钩锁,找了个结实的地方挂好绳索后一跃而下,一点点向下试探,在绳索到头之前,终于找到一处洞穴,可以供她假死之后暂时藏身。 但当日情形必定与今日不同,她假装失手跌落,身上不能带钩锁,必得提前在山洞附近凿入铁棍,让她跌落时得以借力跃进山洞才行。 今日准备不甚充分,需得明日再来。 唐昭明当机立断,立时拉着绳索又爬了上去,待到快要回到房檐上时,忽听有两人在房檐上走动。 “可看到人了?” “并无,许是你听错了。” 唐昭明默默把自己脱在房檐上的衣服拽了下来,拉着绳索躲在房檐下,胆战心惊地祈祷这俩人不会发现她的钩索。 而且她听得很清楚,第一个说话的人,就是方才拦着她不让她进寝殿的小道士。 这两人的对话尚未结束。 小道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被钱景行知道你我二人在背后算计他,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自然,那便再找找看吧。” 房檐上两人于是又往山崖这边来,唐昭明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片碎瓦砾掉落,堪堪砸到了唐昭明的麻筋儿上,疼得她差点没拉住绳索,葬身悬崖。 虽然她极力控制,但身体还是重重撞到了崖壁上,撞得些许碎石劈啪作响。 头顶二人被声音吸引,齐齐顿住,相互使眼神,一步步朝唐昭明挂钩锁的地方靠近,眼见着就要发现钩锁下被拉的吱嘎作响的绳子。 “怀仁兄,秉义兄,你二人不好好在屋子里饮酒,跑房檐上作甚?” 廊下传来钱景行的声音。 道士薛怀仁和学子周秉义连忙收回脚,心虚笑道:“屋里闷热,这不是你去茅厕迟迟未归,我与秉义兄便到上面乘凉,顺便望望你吗?” 二人说着便下了房檐,三人勾肩搭背,站在院子里闲话。 薛怀仁本想拉着钱景行再进寝殿,钱景行拒绝了。 “不是说屋里闷热?不如叫人收拾了端到院子里来吃酒?” 他说着,看向房檐,只见一黑影翻身而上,一路小跑沿着房檐疾走,翻到侧殿里去了…… ? ?才想起来今天大年初一要给大家发红包呀,发的有点晚了,不过关注了我的宝子们应该领得到吧(?) 第106章 结亲 出了城隍庙,唐昭明都还心有余悸。 说来也怪,从前她做杀手时从来杀伐果断,挡她者杀,倒是从未有过这般胆战心惊的时刻。 大约是人之将“死”,不想徒生是非吧。 方才若不是钱景行,说不定峡谷下面又要多两具碎尸,城隍庙里少了个道士未见得多严重,可那周秉义万一是个有身份的,不知又要惹上多少官司。 到时候惹得官府过来封了这城隍庙,岂不是坏了她大事? 不过话说这个钱景行? 唐昭明想起方才薛怀仁和周秉义的谈话,心道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不再多管闲事,骑马回大长公主府了。 子正时分,谢灵玉的寝殿点一盏红烛,姜氏正向她禀事。 “去了一趟城隍庙,先在主殿祈福一阵,后来有旁人进去就出来了,中间有一段咱们的人没跟上,再寻到外小娘子后,她人已经在城隍庙外了,这会儿已经回到潇湘馆,应是避着婢女出去的,并未打扰她二人,翻窗进了寝室。” 谢灵玉身披一件褙子盘腿坐在床上,沉眸道:“大半夜的跑城隍庙去祈福?日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氏摇摇头,“就是正常上课,先是往修道堂去见了见旧同窗,快上课时赶往文昌阁,期间并无什么异样。” 谢灵玉眉头又皱了皱,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又点。 自从上次唐昭明重伤回来,谢灵玉就叫人多方打听,终于意识到唐昭明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都是真的,她身边并无影卫,真正厉害的是她自己。 至于她是怎么学的武艺,师从什么人,无从查证,也不可能去问王嫣。 大抵是唐人凤那个人精担心女儿安危,配个武婢还不够,又找人教了她吧。 别人有不如自己有。 这一点谢灵玉倒是很赞同,当年她就是太心疼王嫣,担心她吃不了这个苦,才一直没找人教她功夫。 不然他们谢家马背上得天下,别说谢明礼、谢小四这些皇子皇孙,就连她这个朝尊大长公主,当年也是上阵杀敌当仁不让的一把好手。 如今唐昭明倒是有点她当年遗风。 “本宫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吧。”谢灵玉道。 “是。” 姜氏应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不过今日在外小娘子之后进入城隍庙主殿的人,是钱景行。” “钱景行?” 谢灵玉挑眉,她与王璇玑都喜欢清净,大长公主府许多年没有宴客,她这个身份,也不是所有小辈都认得。 姜氏连忙与她解释:“就是钱老亲王的孙子。“ “那个老财迷的孙子?” 不怪谢灵玉爱给人起外号,当年古越国献国,还是拜钱景行祖父从中说和,为此老爷子从大梁拿了一大笔钱,恰逢谢灵玉负责交接,这笔钱还是从谢灵玉手里转出去的。 眼睁睁看着库房搬空了一半,谢灵玉只觉得倒反天罡。 别人投降,都是主动把财产上交朝廷,哪有授降方主动给战败方送银子,还送这老多的? “你的意思是,他二人是约好了在那里见面的?” 姜氏回忆来人回禀道:“倒也不像是,不过两人应不是第一次见了。” 说着她还给唐昭明找补道:“钱景行为男斋首席,和外小娘子同在州学读书,男斋与女斋虽然隔着一道墙,平时上学也分东西两门进入,却也不是完全隔离。外小娘子与他打过照面也不稀奇。” 谢灵玉轻笑:“只是打个照面,那丫头能记在心里?那臭小子长得如何?” 姜氏立时明白谢灵玉用意。 那钱景行不仅相貌出众,家世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品自不必说,能成为州学首席,得同叔先生亲自教导,当然是极好的。 如今方到舞象之年,上门提亲之人已经踏破了钱家大门槛,却都被钱家以暂以功名为主的理由给推了。 再说钱家若能与大长公主府结亲,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两家结成一家,当年从谢家搬到老钱家的那些钱,怎么着也得搬回来一些吧。 只是—— “恕奴直言,若要配那钱景行,郡君更合适些。” 谢灵玉瞄张氏一眼。 难怪外头的人总说她偏心,连她身边的人都如此,下头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得璇玑愿意才行,感情这等事,强求不来,还得看他们自己。” 谢灵玉说着又看向姜氏道:“你且叫人再多观察,必要时在后面推一把便是。都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娘小郎君,气氛到了,一上头,便是一辈子了。” 谢灵玉说起这个事儿,脸上都是笑。 姜氏想起当年谢灵玉与驸马王相爷之间的情事,也跟着笑道:“殿下说的是。” 第二日中午,王嫣过来请安,说是六月初一城隍庙为城隍主百年寿诞做庙会,想带唐昭明一道去逛逛。 谢灵玉与姜氏相互看看。 王嫣是最不爱逛庙会的,忽然过来求这等事,分明是唐昭明求她的。 昨个才刚去过,今儿又央着王嫣要去,那必然是有情况。 莫非与那钱景行约好了再相见? “去呀,本宫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到时候本宫微服与你们一道去。” 她说着还看向姜氏道:“你去通知一下璇玑,叫她也一块去。” 既然有意要与钱家结亲家,不如做万全准备,一个不行,还有第二个,两个女娘截然不同,总有一个能对他钱景行的胃口吧。 六月初一这日一大早,城隍庙周边一片忙碌景象,市集里摆摊的摆摊,叫卖的叫卖,城隍庙里搭戏台,伶人们早早在后台准备着。 门前两个扫地的小道士却眼圈发黑,互相凑近,小心翼翼道:“昨夜你又听见了没?” “怎的没听见?一过子正一过,主殿里就传来铛铛铛的声音,一连三日了。” “可不是,进去又寻不到人,总不会真是城隍主显灵了吧?” “那还能有假?” 小道士眉飞色舞道:“要不怎么今日道长临时起意,要请城隍主出去巡街?说是城隍主在屋子里困久了,想要出去转转呢!” 马车里,在崖壁山洞边敲了一夜铁棍的唐昭明正打着瞌睡,忽然打了个大喷嚏…… 第107章 要紧事 城隍主百年诞辰并非小事,地方乡绅资助,官府主办,因着要用车拉着城隍主的雕像巡街,为全城百姓驱魔除邪,城隍庙里的道士忙的前胸贴后背,附近的百姓和前来逛庙会的香客络绎不绝,人挤人的。 唐昭明她们来得晚,又是微服出巡,没有打大长公主府的旗号,才到吴山脚下就被人群堵在了路上,只得下车步行。 唐昭明先扶着王嫣下车,回头又看谢灵玉和王璇玑。 “不是说好了娘与我来就好,怎么还惊动了外婆和表姐?”她拉着王嫣问。 王嫣回头瞧了一眼王璇玑,年纪轻轻的一身老气横秋,来逛庙会也不知道穿得鲜艳一点。 “大约是你外婆嫌你表姐整日在家里待着太过烦闷,所以要带她出来转转吧。” 她说完转身拉着唐昭明手往前走。 人群太过嘈杂,她素来喜静,天气又热,走两步路便口干舌燥,心情烦闷,她只想快点上山,到提前订好的雅间坐下喝杯茶。 不想一个小女娃忽然过来拦路道:“夫人,要买只纸鸢祈福吗?都是山上的道士亲手画的,开过光很灵的。” “你这小女娘,小小年纪怎信口胡言?城隍庙的道士何时会做这等生意?再说现在也不是放纸鸢的季节呀?” 王嫣说着,拉着唐昭明便要走。 唐昭明却把她拽住道:“娘,还是给孩儿买一只吧,今年不是还没放过吗?” 王嫣瞧唐昭明,不禁眼一红。 从前每年清明踏青,唐人凤都会买一只纸鸢带着他们一家去踏青,唐昭明最喜放纸鸢。 但今年因为立储风波,唐人凤早早感觉到危机,一直忙于化解,以至于整个三月都很少归家,根本没时间陪唐昭明。 一直到四月初二皇帝一道圣旨,他一家三口妻离子散,他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唐昭明这会儿要买纸鸢,许是想爹爹了。 “好好好,娘给昭明买一只,爹爹陪不了你,娘陪你放。” 唐昭明冲着王嫣点点头,转身看向小女女娘道:“给我一只平安纸鸢,为长辈祈福的那种。” 小女娘对唐昭明感恩戴德,很快拿出一支来递给她道:“您家长辈一定长命百岁,万福金安!” “借你吉言。” 唐昭明拿起纸鸢直起腰来,跟着王嫣一道前行,心想若是小女娘知道这支纸鸢会成为她唐昭明的“送命符”,不知还会不会笑得像刚刚那般灿烂。 虽是微服,一家四位贵妇下马出行,身边一众人围着,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很快唐昭明就被也来游玩的曹红玉认了出来,大老远地喊她。 “唐大!果然是你!” 曹红玉撇下侍从,从人群中挤过来,匆匆给谢灵玉和王璇玑行过礼,就直奔唐昭明而来,勾肩搭背道:“前几日你说今日要来逛庙会,我便想也来凑个热闹,一早就来了,四处寻你不到,怎的来这样晚?” “昭明,这位是?” 王嫣头回见有同龄人与唐昭明这般亲近,实在好奇。 唐昭明不动声色掀下曹红玉胳膊,随口道:“没什么,一个同窗而已。” 曹红玉也不介意她敷衍,给王嫣行礼道:“小女辅国大将军之女红玉,见过县主。” 说着,不等王嫣回话,她便拉着唐昭明跑远了。 “你初到临安,应是头回来庙会吧?让我带你四处转转,有好些好玩的!” 王嫣立在原地看她二人背影,喜极而泣。 “交到朋友了?交到朋友好啊。再不是孤零零一个了。” “还不快把丧气收一收,大好的日子,别扫孩子的兴。” 谢灵玉说着,瞄姜氏一眼,姜氏伸直了脖子四处打探,终于在一众商铺中发现钱家铺子,正好钱景行受薛怀仁所托资助庙会,出钱又出力,今日正好来督办此事,一袭洒金白袍立于人群,简直鹤立鸡群,十分出众。 姜氏于是给谢灵玉指了指。 谢灵玉左手拉着王璇玑,右手拉着王嫣,冲着钱景行方向扬了扬下巴道:“瞧着怎么样?” 王嫣顺她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道:“那个料子可真不错,给昭明做衣裳,一定很好看。” 谢灵玉嫌弃瞪她一眼,又问王璇玑道:“你姑母年纪轻轻便瞎了,你呢?你可看见了?觉得怎么样?” 王璇玑也顺谢灵玉目光看过去,不禁点点头道:“托祖母的福,临安府百姓生活富庶,才做完端午庙会,又做城隍主百年寿诞,竟还能集结这许多百姓,孙女受教。” “啧啧啧。” 谢灵玉无语,两手一撒,自顾向前走道:“一个两个的,都是没救了!” 王嫣与王璇玑一脸懵,王璇玑追着谢灵玉而去,王嫣则第一时间看向姜氏求助。 姜氏摇摇头道:“县主已经是做娘的人了,该为子女计深远。不如好好想想眼下外小娘子最要紧之事为何?”说完她也走了。 王嫣立在原地纳闷道:“最要紧之事?” 说着她一摸肚子,早上出来的早,也没吃什么,还真有些饿了。 “哪有比吃饱穿暖更要紧的了?” 说着她大步向前,把刚刚看上那块布料给唐昭明买了。 眼见着王嫣从自己眼前离开去找唐昭明,钱景行不禁追随她的脚步看去。 从她们一行人方才出现在庙会,他就注意到了。 这会儿看着唐昭明手里拿着那支不合时宜的纸鸢被曹红玉拉着到处走,笑意总不达眼底。 他不知不觉便多看了几眼。 “景行兄这是在看什么?都看进去了?” 道士薛怀仁不知何时来的,站在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回头,笑着摇头道:“都准备好了,怀仁兄检查一下?” 薛怀仁将他手一拉,拽着就走。 “你办事我放心,快跟我来,秉义兄早来了,等你都等急了!” 唐昭明这边正被曹红玉拉着走不脱,忽然觉得身边闪过一人,气息分外熟悉,偏头看去,可不是钱景行? 再往前看,周秉义正提着一壶酒站在城隍庙大门口,远远地冲这边招手。 “景行兄,上次被你耍诈偷跑,这次可真要不醉不归呀!” 第108章 坏她好事 “昭明!曹小娘子!” 孙茹梅和古阿芒两家人一道结伴出行,这会也在集市里逛,人群里望见唐昭明,远远的招呼着过来。 “这么巧?你们也来逛庙会?” 古阿芒这几日一直在为那日与唐昭明说的话而懊恼,这会儿瞧见唐昭明都有点露怯,生怕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不理她。 “是呀。” 唐昭明淡淡笑道,礼貌却疏离。 古阿芒敏锐察觉到唐昭明的不同,看向唐昭明手中纸鸢道:“这个季节,怎么买纸鸢?” 唐昭明低头看一眼手中纸鸢,想着该到的人也都到了,是时候去干大事了。 “卖纸鸢的小女娘说这纸鸢是城隍庙道士开了光的,可以为家人祈福。所以买了一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去放吧。” “好啊!” 不等古阿芒再开口,孙茹梅一把夸住唐昭明另一边胳膊,冲着古阿芒挤眉弄眼道:“反正这庙会与初五的也没什么两样,看也看腻了,不如找个清净地方放纸鸢。还别有一番风趣。” 孙茹梅说着,又看向旁侧曹红玉问道:“曹小娘子意向如何?” 曹红玉手背身后,大方笑道:“我自然是没问题的,还嫌纸鸢太少呢。” 于是唐昭明回头吩咐夏甜道:“跟夫人说一声,就说我与同窗去放纸鸢,待会儿在主殿与她们汇合。” 夏甜瞧着周围也没什么风险,道了声“是”便去找王嫣她们了。 唐昭明于是与曹红玉她们一道往城隍庙里走。 今日因着城隍主被抬出去满城巡街,大家都守在路边等着拜城隍主,城隍庙里反而清净些。 唐昭明四人一路进来,四处都有三五个人,只有寝殿前空院相对安静些。 “要不我们趁没人,到那边去放一下吧。” 唐昭明主动提议。 曹红玉等人犹豫一下道:“反正城隍主现在不在家,我们在他院子里放会儿纸鸢,他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四人于是潜入寝殿院子,果真四下无人,唐昭明便看向其余三人道:“我们就在这里放吧。” “在这里放吗?” 古阿芒看了一眼院子,不是很大,似乎跑动不开,还有棵树挡着,其实并不适合放纸鸢。 “好呀。” 不等古阿芒再开口,曹红玉已经拿起唐昭明手中纸鸢,“我来帮你举风筝,你负责控线。” 说完她拿着纸鸢一跃飞上屋檐,等到有风吹来,她便回头看向唐昭明道:“就是现在,我要放手了,快收线!” 她说着松了手,纸鸢随风而起,很快飞上天空。 古阿芒李菁菁她们却吓坏了,连忙招手冲曹红玉道:“快下来吧曹小娘子”,前面太危险了!” 唐昭明也跟着在下面叫她下来。 原本她的计划是先把纸鸢放到房檐上,再借着去拿纸鸢的时候不慎坠崖,促成假死。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乱了,曹红玉若不下来,她自然没理由上去。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曹红玉双手掐腰站在房檐上摆手笑道:“无妨,我可是辅国大将军之女,这点高度于我而言,根本小事一桩!” 说着她还又向后走了一步。 “小心,后面是悬崖!” 唐昭明吓出一身冷汗,差点破音。 曹红玉虽然经常来城隍庙,但这间寝殿通常不接待外客,所以还是第一次进来,更别说是上房檐观察城隍庙地形了。 听唐昭明这么一说,她下意识向后看一眼,果然万丈深渊,且她半只脚都压过房檐边了。 “也不早点告诉我。“曹红玉说着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人就开始向后翻。 吓得古阿芒和孙茹梅连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唐昭明顾不上许多,飞身上了房檐,扯住曹红玉的手腕,奋力一转。 曹红玉整个身子回到房檐上方,但唐昭明却整个悬在悬崖之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粉身碎骨。 “昭明!” 刚巧王嫣找到这边来,瞧见眼前景象,吓到直接晕厥。 谢灵玉更是心都要跳出来,死死抓住王璇玑的手腕才稳住了心神,立时命人上去营救。 就是现在了。 唐昭明心里想,忽的松开了曹红玉的手,大喊一声“接住了”。 晕厥的曹红玉整个人飞出去,将上来营救的大长公主府府卫和夏甜一并截住,一起摔了出去。 她自己则向后一仰,随风飘落。 重新感受到自由的味道,她此刻无比舒爽。 只觉得天好蓝,空气好清新。 就连下方众人的呼喊都变得悦耳起来。 再见了,大家! 再见了,唐昭明! 再见了,该死的无脸人和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 过了今日,她将变成另一个人,给自己换个新的活法。 或许她应该先去找她爹。 上次谢灵玉给的画轴里藏了线索,只要有心去找,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凭她二人智慧,不愁过不好的。 她连抓住铁棍后的逃跑路线都在心里筹划好了,就等着待会儿实施。 “抓紧了!我这就救你上来!” 唐昭明只觉天灵盖炸裂,何人坏她好事? 她猛一向上看,就见钱景行扒在房檐上,正死死拉着他的手腕,原本俊美的一张脸上青筋暴起,应是费了大力气了。 唐昭明目瞪口呆,还有些不情不愿,挣扎起来。 “景行兄你快放手,这房檐瓦砾不慎结实,没必要因为我连累你也一并丧命,你快放手,任我去吧!” 她说着,身子摇晃,企图用另一只手将钱景行的手掰开,反倒把钱景行向下带了一些。 “唐小娘子不用怕,我钱景行福大命大,自不会死!” “你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啊?我求求你快放手吧!” 唐昭明眼见着自己被钱景行越来越高,马上就要被他给救了,心里直发慌。 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她就要“死”了,就能彻底摆脱无脸人和福康公主的操控了。 可钱景行就是不放手,拼尽全力将唐昭明拉了上来,大长公主府的人蜂拥而上将唐昭明救下,钱景行瘫坐在房檐上看着她笑。 “我好歹刚救你一命,怎不见你感激,反倒以怨气相对?” 第109章 恨上他了 唐昭明分明从钱景行的笑容中嗅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这人分明故意坏她好事的。 但眼下四处都是眼睛,她不便张扬,只轻笑一声道:“钱小郎君有空管我的闲事,不如先管好自己。竟交的些什么狐朋狗友?” 话还没说完,唐昭明就被大长公主府的人接下房檐,不由分说地接走了。 钱景行独自留坐在房檐上,一直看着唐昭明远去的背影。 仆从林岳在下面急得不行,踮着脚道:“少爷您怎得还不下来?上头太危险了!” “她刚叫我钱小郎君。”他勾唇笑。 “她,谁啊?” 林岳回头,想到钱景行说的是唐昭明,纳闷的直摸头。 钱小郎君才是正常叫法好吧,难道她一个女公子,真如儿郎那般,跟着冷修然和萧云逸他们一起管钱景行叫景行兄? 林岳这边正摸不着头脑,薛怀仁和周秉义急急跑过来,望着房檐上钱景行,也是吓了一跳。 “听说这边出了事,我赶紧过来,怎得竟是景行兄在上头?这寝殿年久失修,道长总嫌花费众多不肯跟官府拿钱,这下怕是真要围起来修了。” 薛怀仁急得直打转,这寝殿素来是他管辖,要是让道长知道今日这里发生了事故,还差点把将军府的女公子,大长公主府的外小娘子和钱家的大孙子一起折在里头,非把他撵出城隍庙不可。 倒是周秉义看一眼寝殿,大门紧闭,似是不曾打开一般,皱眉道:“莫说这些,景行兄方才受了惊吓,这会儿定是慌乱,该赶紧让他下来,去里面歇一歇,压压惊才好。” 薛怀仁也忽然想起寝殿里的正事来,赶紧附和道:“是了是了,无论如何,景行兄你先下来,你再不下来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 刚好大长公主府刚派人救唐昭明时留下的梯子还没撤,钱景行于是爬梯子下来。 薛怀仁和周秉义在下面望着,等他下来一把抱住,就要往寝殿里拉。 “快进去歇歇,我二人去准备些茶点来给你压惊。” 钱景行却不跟他二人进去,背手挺脊背,看一眼寝殿紧闭的大门,低头浅笑道:“二位兄台的美意,小弟心领了,只是今日这寝殿,小弟还是不进去的好。” 钱景行说完转身向大门,扬起下巴道:“同叔先生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以这等方式落人话柄吧。” 他说完,转身欲走。 薛怀仁一把拉住他。 这会儿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与周秉义跟寝殿内之人合谋算计钱景行一事已经败露,薛怀仁此举,不过是不想一场兄弟自此决裂。 钱景行可不是普通的贵公子啊。 “不必说了。” 钱景行拍拍薛怀仁的手,依旧保持克制笑容。 只这一笑,薛怀仁便懂了,苦笑着松开他胳膊,把人放走了。 周秉义站在他身边,埋怨道:“你怎么不再解释两句?咱们也是为他好呀。” 薛怀仁却摇摇头道:“景行兄何等聪慧之人,多说无益了,以后五月十三,再喝不到景行兄亲手酿的杏花酒了。” 周秉义转头看去,也跟着瞪大眼睛。 此时寝殿大门被人推开,里面冲出一锦衣女子,风儿吹过,她裙摆摇曳飘摇。 “莺娘!” 周秉义回头唤她,只见她已满眼泪痕,柔弱如风中落叶,实在可怜可叹。 她叫宴莺,是州学学监同叔先生之女,与钱景行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但因心比天高,一心想做枝头上的凤凰,三年前丧母后便去投奔了京城舅父家,听说去年说了一门亲事,能够嫁入侯门。 几月前不知怎的忽然回来投奔同叔先生,说是仍旧不能忘记钱景行,所以退婚回来的。 但钱景行以儿时戏言不做数为由,始终不肯见她。 她便求到了薛怀仁这里,拉着周秉义一起为她牵线,想要跟钱景行重归于好。 但计划终究落了空,钱景行刚进院子就感觉到她在里面,刚要躲出去,唐昭明一行人又进来,他只好翻上房檐躲在兽首雕像后面,碰巧将唐昭明坠崖一事看了个明明白白。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死呢? 钱景行走在山门外,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样,那唐小娘子应是恨上他了,还真伤脑筋啊。 这边唐昭明回到大长公主府,曹红玉等人担心她安危,也跟着一起挤到了潇湘馆。 曹红玉这会儿正趴在唐昭明床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必经历这些,都是我不听劝。” 唐昭明做了好几日的计划全部落空,这会儿难过死了,根本不想安慰任何人,可是瞧着眼前那些因她而伤心的人,她又不忍心,只得勉强笑道:“要是按你这个道理,要不是我要去放纸鸢,你也不会跑到房檐上去,我有这种结果,分明是我自作自受才是。” 曹红玉被唐昭明的逻辑绕进去了,反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忽的砸了唐昭明肩膀一拳道:“总之咱俩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了,以后你干什么都得带着我,这辈子都逃不掉!”她说着,一把抱住唐昭明,把她脸都挤变形了。 唐昭明心里想着那可不能带着你,嘴上却满口答应着,好容易推开曹红玉,又要去安慰孙茹梅和古阿芒她们两个。 她两个从曹红玉差点跌落山崖就开始发呆,到现在人都傻傻的,别说是一句话,连个表情都没有。 “你们两个也吓坏了吧?这不是没事了吗?可以笑一笑的。”唐昭明安慰她们。 孙茹梅和古阿芒一听这话,互相看了看,忽的扬起下巴嗷嗷大哭起来。 古阿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着给唐昭明道歉:“对不起昭明,我前日在修道堂急着赶你去内斋,还说了那些暂时不见面的话,并不是真心的!我们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不便与你说,才会出此下策,其实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孙茹梅忽然捂住她嘴,她自己说话都是哽咽着,却还要强拉着古阿芒往外走道:“我忽然想起来我们过来并没有通知家人,得赶紧回去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们,可是要出大事的。” 孙茹梅说着就把古阿芒拉走了。 唐昭明瞧着奇怪,下意识问道:“难言之隐?到底在谋划什么呀,还不能让我知道?” 曹红玉摆摆手道:“别管她们了,最近一直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些什么。还是说说我们的事儿吧,鹿鸣诗会的名额,我到时候要怎么给你?忽然装晕就行吗?” 第110章 宴请 唐昭明沉思片刻,开口道:“曹二,诗会还是你自己去吧,名额我不要了。” 曹红玉眼珠瞪老大,忽然有种被阴了还没处说理的感觉,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唐大,当初可是你派人来寻我,叫我帮你这个忙,我明明不喜作诗,是为了你才硬着头皮上的,现在临门一脚,你要撤了?你把我曹红玉置于何地?” “是我想错了。” 唐昭明面上无多少波澜,还带着点痞痞的笑容。 “本来想着我不是嫁不出去了吗?想去鹿鸣诗会露个脸,挽回一点好名声,可是太难了。” “我表姐那么讨厌我,是不会让我得逞的。就算到时候你装病退场,她们也断不会让我顶替。说不定还要连累你被女斋处罚。” 她说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曹红玉身边,握住她手道:“红玉呀,鹿鸣诗会毕竟是我们女娘少有的正式露脸机遇,与其让给我,不如自己抓住?” “红玉?”曹红玉眼睛一亮,“你叫我红玉?” 唐昭明以为曹红玉不喜欢,垂眸道:“只是觉得这样亲近,你若不喜欢——” “我喜欢呀!”曹红玉欣喜道:“我知你与修道堂那些人之间都是这样称呼,本以为我与你相处不多,我俩之间情意自不能和你与她们相提并论。但你竟然也这样称呼我?” 她说着,反把唐昭明手一握道:“昭明你放心,这个鹿鸣诗会,我无论如何也会让你去!” 说着她看向房门方向,眼光锐利了些道:“她王璇玑就算身份再高,也不能在女斋只手遮天!” 唐昭明还想再劝劝,曹红玉伸手阻她。 “不必说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些手段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她便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一般,迫不及待地走了。 刚一出门,就在院子里碰见了王璇玑,因着刚说过人家坏话,曹红玉这会儿有点心虚,匆匆给王璇玑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空瞳回头看曹红玉出了门,问王璇玑道:“咱们进去?” 不等王璇玑开口,王嫣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内室,一进门就传来她一阵哭嚎。 “儿啊,你可要把娘吓死了!以后都不准去城隍庙了,不,以后都不准登高了!” 方才唐昭明差点掉下悬崖,王嫣是直接吓晕了的,王璇玑看过谢灵玉后过来时,杜太医还在熙华阁给王嫣扎压惊针呢。 这会儿她应是刚醒,就这样急急跑过来,可见她爱唐昭明之心是多么深重。 王璇玑愣了一瞬,忽然转身道:“我们回去吧。” 空瞳不解,跟在后面问道:“你不是担心她,有话要跟她说吗?” 王璇玑手指轻触右手腕,到现在被谢灵玉握过的地方还有丝丝疼痛。 想到谢灵玉这会儿还因为受了惊吓在额头上敷热巾帕,王璇玑勾了勾唇,苦笑道:“有这么多人爱她,应该也不差我一句安慰吧。” 她说完迈开步子,离开了。 空瞳回头看向内室,王嫣与唐昭明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她突然有点嫉妒。 次日一早,在寿春府体察民情的福康公主接到了驿传送来的消息,不禁勾起唇角,侧目看向身后轮椅上的天同先生,笑容深不可测。 “昨日城隍庙会,唐昭明为救曹莽之女差点坠崖,幸得钱家公子相救,平安无事。” 颂完信笺上内容,福康公主转过身去,侧目看向临安府方向道:“钱家公子,真是个好人啊。” 说完,她伸手向梁怀吉,笑着离开了。 风吹过来,将桌上信笺吹向天同先生脚边。 他想俯身去捡,却因为腿上没力,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眼见着就差一毫之距,端药进来的药童眼疾手快,帮他捡了起来,递到他手边道:“先生,该喝药了。” 天同先生接过那信笺,看一眼药童放在桌边的苦药,想把手里的信笺捏成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最后干脆大手一抡,将药碗打翻。 “想跑!没那么容易!” 比上次见唐昭明,他嗓子似乎又哑了几分。 计划落空,唐昭明最担心的也是福康公主会多心。 出了这等事,就算王璇玑不向福康公主汇报,她在临安府也不会没有别的眼线。 聪慧如她,只需要大致思考,就会明白唐昭明用意。 若是传到天同耳朵里…… 唐昭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恨恨捶床道:“都怪那个钱景行,多管闲事!” “姑娘,奴刚刚在门外瞧见那个张二牛了。” 春香端着银盆进来,三步一回头地说话。 昨个儿逛庙会,她因为连夜给唐昭明配五行生脉饮,睡过了头并未跟去。 等唐昭明被抬回来,她才给刚醒,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瞧见那日在太平楼遇见的白面小郎君,倒不记得他真名,只记得他化名了。 “张二牛?” 唐昭明思索片刻便知是谁,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操起袖子。 “说曹操曹操到,他来干什么,看我笑话不成?” 春香赶紧给唐昭明蘸湿了帕子,拧好递给她揩脸。 “说是殿下为了答谢他昨日救你之恩,一大早宣他进来的。” 春香这边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姜氏的声音。 “外小娘子可起了?殿下宣你一道用早膳呢。” 唐昭明狐疑看向门外钱景行刚到就来邀她一起用早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想让她给钱景行当面道谢? 想都别想! 她都有点想打他! “烦请姜嬷嬷与外婆说一声,昭明告假这几日落下许多功课,今日想早一点到女斋去,就不用早膳了。等我散学,带好吃的给她。” 谁知姜氏竟然不走,在外笑道:“殿下已命人为外小娘子告了假,郡君已经在静宜堂等候,外小娘子还是快些来吧。” 把王璇玑也找去了? 唐昭明眼珠子滴溜转,昨日去逛庙会,谢灵玉也带了王璇玑。 就王璇玑那个性子,根本就不像喜欢逛庙会的,谢灵玉却偏要带着她。 今日宴请钱景行,谢灵玉也一并叫上她,莫非…… 第111章 吃菜 静宜堂乃大长公主府一进院偏厅,专为宴请宾客所设。 唐昭明跟着姜氏来时,不经意往里面望了一眼,就见圆桌之上,钱景行坐在谢灵玉和王嫣中间,身为小辈难免局促尴尬。 厅中唯一同性,唯有福禄公公,他还只算半个儿郎。 唐昭明噗嗤一笑,跨步就要往里去看钱景行笑话。 姜氏把她拉住道:“男女大防,钱小郎君是外男,虽只是一顿简餐,外小娘子未出阁,亦不可与其同席用餐,随老身这边来吧。” 她说着,推开旁边小门,王璇玑已经在里间落座,正独自用餐。 唐昭明一脚迈进去,发现此间与钱景行所在那间根本是一间,中间不过隔一道屏风,仔细观察,甚至能看见隔壁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表姐这都吃上了?” 唐昭明故意放大声音,一屁股坐在王璇玑对面,婢女端上她碗筷,她便不客气地也吃了起来。 隔壁王嫣一听唐昭明声音,连忙有些难为情,给钱景行道:“小女被我们夫妇宠坏了,欠了些礼数,让你见笑了。” 钱景行忙摇头,“不会,唐小娘子在自家饭厅,自不必多礼。” 王嫣瞧他上下,越发满意,抬手道:“吃菜,多吃些。” 钱景行谢过王嫣后,拿起筷子夹一口菜,还没放进嘴里,谢灵玉忽然开口道:“钱老财迷可还好?” “咳咳!” 钱景行菜嚼一半,差点噎到,又不好当着王嫣与谢灵玉的面吐出来,只得掩着嘴硬生生咽了。 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管自己祖父叫老财迷的。 但谁叫她谢灵玉是朝尊大长公主呢?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当众反驳啊。 于是他又放下筷子,恭敬与谢灵玉回话道:“祖父身子还很健朗,今日晚辈前来,祖父还叫晚辈代问大长公主好。” “他是该问问,与本宫一道住在这临安府这么多年,一次也不来拜见,他架子倒是大得很。” 谢灵玉此话夹枪带棒,钱景行自然听出来了,只是不知钱老太爷与谢灵玉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一时竟不好接话。 “娘,”王嫣打断谢灵玉道:“何必为难小辈?” 她说着又看向钱景行笑道:“吃菜。” 钱景行于是轻俯下身,道了声“好”,又拿起筷子夹菜。 不想这次他还没放进嘴里,谢灵玉又开口道:“你长得跟那老财迷一点也不像呀。” 钱景行只得又将菜放入碗中,重新摆好筷子,礼貌道:“都说晚辈更像母亲一些。” 谢灵玉点头,又问:“你母亲是——” “临安冷氏。” 谢灵玉点点头,满意道:“倒是个出美人的家族。” 说着她也伸手指着餐桌道:“吃菜。” 钱景行于是又拿筷子,这次还不等他拿起来。 谢灵玉又问:“所以宫里的冷淑妃是你——” 钱景行干脆放下筷子,两手垂放在膝上道:“是晚辈表姨母。” 谢灵玉再度点点头,看向王嫣。 王嫣也跟着点头道:“我说怎么看着面善,原来是淑妃的外甥。说起淑妃,那可真是个大美人啊,人也贤良,只是运气不好,没给圣舅生下一儿半女的。” 这边唐昭明吃了个半饱,忽然瞄见对面王璇玑不动了,抬头一看,见人家正瞧屏风那边看。 她便也跟着看过去,就见一桌子菜都还未动,钱景行被夹在座位里如坐针毡,忍不住开口道:“一大早叫人过来吃饭,你们倒是给他吃啊,再这样下去,要消化不良了。” 唐昭明从小就这般,冷不防冒出几个新鲜词,一句话有半句似懂非懂。 但这会儿王嫣并没工夫细抠她字眼,只是忽然意识到唐昭明是当真欠教育,在钱景行这样好儿郎的比较之下,实在是太欠缺些礼数了,忍不住发起火来。 “还不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没规矩!” 说着她还立马向钱景行陪笑道:“钱小郎君莫要见外,快吃吧,多吃一点。” 钱景行这次学乖了,压根不提筷子,只摆摆手道:“不了不了,已经饱了。” “饱了?” 王嫣瞪眼,“你都还没吃什么呢,可是这些饭菜不合你胃口?本县主再叫他们重新做去,你可是小女的大恩人,就如她再生父母,别说是一顿饭,就是日日叫你来吃饭,也是应该的。” 大可不必! 钱景行心里苦,连忙拿起筷子来,胡乱塞了两口在嘴里,好在这次谢灵玉没说话,只看一眼屏风后面,又看一眼钱景行,颇有些满意。 这边唐昭明吃完一碗饭,瞧见王璇玑还在往碗外面挑青豆。 “青豆是高密度营养物质,常吃青豆可以避免心疾,促进骨骼生长,还可以美容养颜,延缓衰老,像我们这样的年纪,多吃青豆还可以令心情平静,少生怨气,这么好的东西表姐应该多吃一些才行,怎的还往外挑?” 唐昭明说着,又把王璇玑捡出来的豆子都给她捡了回去。 “外小娘子,郡君她不喜——” 绛霄上前阻止,还不等她说完,王璇玑已经在吃青豆了。 虽然依旧难以下咽,但她可是柔佳郡君呀,怎可在唐昭明面前暴露弱点,更何况青豆还是这么好的东西。 一边吃她还一边嘴硬道:“谁说本郡君不吃青豆?本郡君只是想捡在一起吃个痛快而已。” 她说着将碟子里的青豆一口倒进嘴里,努力地咀嚼起来,努力地咽了下去。 看的绛霄一阵心疼,赶紧盛了碗汤给她。 不光她如此,钱景行不过往屏风这边望一眼,再一回头,桌上的青豆已经见了底。 果然女子不论年纪,对于美容养颜都有躲不开的执念。 而能够一句话叫三个女子闻风而动的唐昭明,着实有趣。 一顿早饭过后,钱景行菜没吃几口,饱嗝却不断,看得王嫣心里直愧疚。 “定是我们招待不周才如此的,不如叫来我们府上的杜太医来扎上一针,肯定立针见影的。” “不必不必。” 钱景行连连行礼准备告辞,谢灵玉却把他叫住了。 “回去跟钱老财迷说,当年他从本宫这里搬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一些了!” 谢灵玉立于府门前,单挑起眉毛…… ? ?明天晚上更,大家迎财神,后天要记得来看哦。 第112章 不关你事 静宜堂里,唐昭明吃干抹净,看着对面也正漱口的王璇玑,忍不住道:“人都走了,表姐也不出去送送?” 王璇玑纳闷看她,不解道:“本郡君为何?” 唐昭明笑,冲着外面谢灵玉的背影扬下巴。 “昨日去庙会,外婆就硬要拉着表姐。今日分明是为了感激钱景行救我之恩,却依旧要表姐一道出来用膳,分明是外婆瞧上了那钱景行,要与你说亲呀。” 她说着特八卦地笑道:“弄不好可就是表姐未来相公了,怎好不出去送送?” “外小娘子自重!” 绛霄再度提醒唐昭明。 唐昭明随意摆摆手,白一眼绛霄道:“知道啦知道啦,表姐身边这么多人,就数你最无趣!一天到晚叫本姑娘自重!”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开。 “哎。” 王璇玑忽然叫住她,等她停下回头看她,她便犹豫着说道:“本来也不关我什么事,只是你昨日——昨日——” 王璇玑说到此处,忽然给了绛霄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放风。 等到绛霄出去关好了门。 王璇玑才也起身,走到唐昭明身后,低声问道:“你昨日该不会是自己跳下去的吧?” 唐昭明挑眉,睨向王璇玑道:“表姐何以见得?” 王璇玑看她一眼,复又看向别处道:“空瞳已与我说了,凭你本事,昨日想要与曹小娘子一并下来并不难,可你偏偏掉下去了,总不会是巧合吧?” “说不定就是呢?” 唐昭明笑,反问道:“不然我活得好好的,作甚跑去跳崖?” 王璇玑讨厌唐昭明的阴阳怪气,这个人身上总有太多秘密,不够坦荡,让人捉摸不透,这就是她最不愿意与之一起共事的原因。 只是有些话,她必须要讲出来才能心安。 “没空与你贫嘴,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那你大可不必如此。天大地大,你大好才华,就算不与我共事,也自有旁的用处,无须这般轻贱自己的生命。” 唐昭明有点意外地看向王璇玑,“还是第一次从表姐嘴里听到夸我的话,真是受宠若惊。” 王璇玑看唐昭明,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哪里像是刚刚自戕过的人? “算本郡君自作多情好了。” 说完她便提起裙角,挤了唐昭明一下出门,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失,她还特意回头看一眼唐昭明,见对方没事人一样,便就冷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昭明站在原地摊开手掌,一脸无语。 不过王璇玑倒是提醒了她。 如今她武艺高强这件事儿,不光王璇玑,谢灵玉也已经知道了。 既然王璇玑看得出来她是自戕,那谢灵玉肯定也看出来了,只不过她做事从来讲证据,没有确凿的把握,她不会轻易来质问她。 真是的,都怪那个钱景行! 害她现在还要再下趟山崖去毁灭证据。 思及此,唐昭明脸一沉,气呼呼出了门。 此事要瞒着春香和夏甜,自不能大张旗鼓备马出行,于是她选择了趁人不备翻墙。 不想钱景行马车正行至她落脚点,被她惊了马,差点撞上,亏得林岳架马技术娴熟,勒紧马头调转方向,堪堪在她旁边落了脚。 钱景行毫无防备,也是紧紧撑住车厢壁,才不至于跌出马车。 林岳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唐昭明,也顾不上怜香惜玉,怒道:“哪来的女飞贼?赶在朝尊大长公主府翻墙?” 他说着就要报告府卫。 正好钱景行掀帘出来,一眼认出了唐昭明,拦住了林岳。 “唐小娘子果真喜爱翻墙,自家院子里也有门不走?” 唐昭明回头瞪他,没好气警告道:“不关你事,少管闲事!” 她说完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拍拍尘土,迈腿就要走。 钱景行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笑道:“外头凶险,唐小娘子一弱女子,只身一人出行,实在危险,不如钱某带你一程?” 唐昭明哼笑一声,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钱景行于是命林岳驾着车慢慢跟着唐昭明,继续在后面说道:“既是翻墙外出,唐小娘子必定没通知家人,钱某这刚出了大长公主府,唐小娘子便不见踪影,钱某断然脱不了关系,想来是老天爷同情钱某莫名其妙被叫来吃了顿尴尬饭,不想叫我背这口黑锅。” 他说了半天,见唐昭明无半点反应,决定逗一逗她。 “林岳啊,去通知大长公主府的府卫吧,可不敢叫唐小娘子自己出门。” 不等林岳反应,唐昭明已经折回来一跃进了马车,一屁股坐到了钱景行身侧。 钱景行侧目看向唐昭明,作为一个小娘子,她坐得也太近了些。 搞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边上挤了挤。 “城隍庙,谢谢。” 唐昭明看也不看他,意识到钱景行并未指使林岳改变行程,而是一直在看她,她才扭头瞪向钱景行道:“不是说好了要载我?怎的又反悔?” “昨日刚去,今日又去?” 钱景行忽的靠过来,低声问道:“城隍庙里,可是有宝藏?” 唐昭明不得不承认,钱景行长得挺好看的,是那种只要他靠近你,再铁石心肠的女娘也能眼睛开花的类型。 好在唐昭明尚有一丢丢理智,忽的伸出一根手指,戳着钱景行肩膀将他推开一些。 “最后再说一次,不关你事。你要送便送,不送我下车了。” 钱景行倒不继续纠缠,只是心里五味杂陈,长这么大,还没被哪个人这般嫌弃过。 不过他倒不是闲着没事儿干故意逗唐昭明的,他这会儿是真有事。 “殿下方才命我转达我祖父,说当年搬走的东西要搬回来一些,唐小娘子可知她是何意?” 唐昭明虽然也不知道谢灵玉和钱老太爷之间的事,但既然她是要从钱家搬东西回来,那必然与她上午的猜测有关系。 既然这会儿有求于钱景行,她倒不介意提醒他几句。 “这还用问?你心想事成了呀。”她说。 “心想事成?”钱景行不解。 唐昭明以为他在装,轻笑一声道:“你几次三番费尽心机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通过我结交我表姐吗?这会儿又跟我装什么二五八万?” ? ?今天还有一章,不定掉落,等不及的宝子明天再来看哦,死手快写呀! 第113章 爱屋及乌 二五八万? 钱景行并不完全明白唐昭明的话,总之不像好话。 但他果断抓住了重点。 “钱某何时说过要结交柔佳郡君?”他少有这么惊讶的时候。 唐昭明才不在乎她怎么想的,依旧自顾自说道:“你运气倒是挺好的,虽然我与我表姐关系并不好,你想通过我结交她算是打错了算盘,但竟然叫你误打误撞得了我外婆的青睐,你与表姐的事,八成能成,所以也就无需再在我这里打主意了。” 她说完看向钱景行,见对方似笑非笑,神情不算好,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该不会想卸磨杀驴,不带我去城隍庙了吧?” “钱某正有此意。” 钱景行忽然冷了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所以殿下今日召我来府上,是为了柔佳郡君?” “那不然呢?” 唐昭明只觉得好笑,这么明显的事,干嘛问了又问的? “呵。” 钱景行看着唐昭明的表情,没来由一肚子气。 “唐小娘子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有什么看法重要吗?” 唐昭明瞪大眼睛,只觉得钱景行好笑,他和王璇玑结成一对,跟她有半毛钱关系? 难道他还希望她吃味不成? 但钱景行今日跟吃错药似的,非得让她发言,还直勾勾盯着她,等着她说。 “愿闻其详。” 唐昭明眨巴两下眼睛,果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我对钱小郎君不甚了解,不过我表姐乃朝尊大长公主亲孙女,当朝宰辅嫡长女,秀外慧中,才华横溢,志向远大,别说是你,就算整个大梁最好的儿郎,她也配的上。你若能与她结成一对,自然是祖坟冒青烟的美事。” 车厢外,林岳下意识点头。 虽说他一直不怎么喜欢唐昭明这个人,但她这句话说得倒是一点没毛病。 整个临安府的贵公子,谁不想与柔佳郡君结亲? 若非前几日她被掳一事沸沸扬扬,柔佳郡君恐怕还看不上临安府的儿郎,将来肯定是要在京城选婿的。 不想钱景行却忽然来了脾气。 “下车!” 林岳回头看向车厢里,忽的打了个寒颤。 就见钱景行一张俊脸冷若冰霜,看向唐昭明时,怒意满满。 “你下车!” 唐昭明只觉莫名其妙,小嘴一努,“切”了一声,起身就出来了。 “下车就下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说完不等林岳把马车停下就跳下去了,稳稳落地,半点都没踉跄,自己往城隍庙方向走。 “等一下。” 马车里再度传来钱景行的声音,虽然依旧语气不大好,但已经极力克制。 唐昭明停下朝马车看去,就听里边继续道:“你若为此物才去城隍庙,不必去了。” 话落,车窗里丢出两根铁棍,堪堪落在唐昭明脚边上,林岳一挥鞭子,马车疾驰而去,再没有一丝迟疑。 唐昭明低头看了又看,第一眼她就认出那是她为了假死脱逃自己钉进悬崖山洞边上的两根铁棍。 但她就是不敢相信。 钱景行早知道她是故意跳下去的,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但他若是连她假死都能猜到,那也有点太恐怖了。 毕竟他们可才见过几次面而已。 而且他为什么要帮她呢? 唐昭明蹲下去捡起那两根铁棍,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还真喜欢我表姐呀,竟然爱屋及乌到这等地步。” 说完她鬼鬼祟祟将铁棍插进后腰,一路小跑又翻回了大长公主府。 进了潇湘馆,春香和夏甜正在院子里炒面粉,香气扑满鼻。 六月初六祝贶节,家家要吃糕饼渣和炒面粉,春香这会儿正做准备呢。 瞧见唐昭明手拿两根铁棍回来,下意识问道:“姑娘不是被殿下请去招待那张二牛了吗?哪里来的两根铁棍?” 唐昭明没回答,随手丢给夏甜道:“拿去焊个架子,今晚姑娘我要吃烤肉。” 夏甜瞄一眼那铁棍,一头削尖了,上头许多划痕,分明像是从哪里刚拔回来的。 不过现在这节气,倒是正适合吃烤肉。 夏甜心里想着,猛吞下口水,二话不说,焊烧烤架去了。 只有春香看着唐昭明进了内室,躺在醉翁椅上悠哉悠哉看话本子的样子,自言自语道:“看样子今日这顿早膳吃得不错,姑娘应是真相中那张二牛了,这都有心思吃烤肉了?” 这边钱景行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去拜见钱老太爷,老太爷问起今日情形,他便将谢灵玉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告知。 钱老太爷与谢灵玉年岁相仿,大约是不理杂事心宽体胖,看上去倒是比谢灵玉还显年轻些,一听钱景行之言他便懂了,捋着纯白长须上下打量了钱景行好半天。 他年少时纵情纵欲不参与政事,子孙众多,大多是风流逍遥的花花公子,钱景行是为数不多的拿得出手的好孩子,是以他从他八岁起就将他带在身边,教他生意经。 他也不负众望,学东西飞快,不光生意做得好,书也读的特好,家人都说他是封侯拜相的料,钱氏复兴,指日可待。 只有钱老爷子忧心忡忡,常劝他放弃幻想,做个逍遥自在的有钱人挺好。 如今经了这件事,倒是真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话了。 “若能如此,自然也很好。” 两家结成一家,生死绑在一块,总不会再叫人忌惮他钱家有复国之忧了。 “只是你到底瞧上她家哪位小娘了?” 钱老太爷说着捋着胡须看钱景行笑道:“我可听说她家那个外孙女是个夜叉一样的丑八怪,谢灵玉那个馋嘴婆娘该不会是想叫我的乖孙子当冤大头吧?” 不想他不说还好,一说钱景行又生气了,板起一张脸道:“祖父莫开玩笑,孙儿志在仕途,尚无心儿女之情,下次大长公主府若再来请,还请祖父代为拒绝。” 他说完给钱老太爷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钱老太爷还是头回瞧见钱景行生这么大气,忙得看向林岳求解,林岳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只捡知道的说:“应该是被那大长公主府的唐小娘子烦到了吧?” 钱老太爷皱皱眉,“难不成还真是个丑八怪?”想想谢灵玉的模样,又想想王嫣的,只道:“不应该呀。” ? ?明天更新还是不定时,但是我会尽量早点的,后天就恢复正常了,宝子们见谅哦。 第114章 试药 送走钱景行后,谢灵玉回到寝殿,第一时间听姜氏关于昨日唐昭明坠崖一事的探报。 “咱们的人将四周都查探了一番,城隍庙寝殿后面的悬崖深不见底,且下方并无湖泊水域,外小娘子昨日若当真坠落,必死无疑。” 谢灵玉眼珠转一圈,又问:“可下去探了?” 姜氏垂首道:“下去了,下方三丈左右倒是有一山洞,可山洞外围无遮挡和突出,若不带绳索忽然坠落,纵使外小娘子武艺高强也无法进入避难。” 她说着,犹豫着看向谢灵玉道:“殿下,外小娘子性格开朗,又与县主母女情深,当初县主闹情绪,若非外小娘子——她总不会真想不开去……” 谢灵玉单手揉眉,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来,不叫姜氏再往下说。 “你在临安府这么久,可知那城隍庙寝殿背后是万丈悬崖?” 姜氏笑得有点无奈,“城隍庙寝殿乃城隍主与其妻子休息之所,并不对外开放,奴也不掌握临安府地势图,自不会知晓此事。” 谢灵玉轻哼一声,打断她道:“可你昨日与本宫说,那曹小娘子是被那丫头提醒后面是山崖后,才吓晕过去的。” 姜氏愣了一下,终于开始怀疑。 她在临安府几十年,都不知道寝殿背后是万丈悬崖。 姑且因她身为奴婢,没有主子的令不得随意外出,所以不知晓。 曹红玉、孙茹梅和古阿芒这些人,可都是家世不简单且在临安府生活十余年的小主,连她们也不知此事。 唐昭明不过去了城隍庙两次,她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思及此,姜氏忽然瞪大眼睛,“莫非那日咱们的人跟丢了外小娘子,她是——” 谢灵玉也睁眼看她,二人四目相对,谁也不往下说了。 若非真站上屋顶向下探过,大约是不会知晓的吧? 可唐昭明好端端的,又为何要站到那里去呢? 此刻,唐昭明正对着手里的话本子一目十行,说是话本子,其实是包着话本外衣的古医书。 昨日假死计划失败,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说不定消息早就传到福康公主和天同先生那了。 这次她必须做得真一点才行,而且计划一定要周密,不能再像昨天那般,忽然冒出曹红玉、钱景行之流坏她好事。 跳崖不成,那便病死! 这会儿她一目十行,就为了从中找到吃下能让人假死的药方。 可是太难了,能够骗过春香的假死药方,太难找了。 她昨晚看了一夜,今日又换一本,连药方的影都没看见,但她坚信一定有的,前前世的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吃了假死的药,人就像死了一样,几个时辰后通过某种手段可以自行醒来。 不是都说戏剧源于生活吗? 于是她又在醉翁椅上坐了一天,到了傍晚,忽然听到春香在说:“你这个是乌头草,哪里是野芹菜,万一吃到肚子里,轻则心慌喘不过气,重则不省人事,甚至丧命!乱拿!” 春香很生气,夺过夏甜手里的乌头草就往屋里走。 夏甜一脸懵的摸后脑勺道:“明明叶子就很像啊,跟我小时候吃的野芹菜一模一样,烤肉里放一点野芹很好吃啊。” 她说着,又看向拿着野芹菜出来的春香问道:“不过既然那么危险,你放在屋里作甚?” 春香回头看一眼唐昭明,见她还在废寝忘食看话本子,悄声与夏甜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用来做蒙汗药的,这东西虽然凶险,但与曼陀罗一起做蒙汗药,只要放一点点,就会有奇效。可以让人像死了一般,无知无觉,怎么叫都不醒。” “这样吗?那你上次给我们的蒙汗药?” “嗯。”春香点点头,“就是这个。这药虽然凶险,但只要控制好量,对人的伤害很小,时辰到了,人会自然醒来,而且很难查到原因。” “连你也查不出来吗?”夏甜随口问。 春香笑,“我又不是神仙!” 她说着把野芹菜切成小段,熟练地撒在烤肉上。 “能够造成类似昏迷状态的药草还有很多,若非我亲自下的药,必得一一排查才好,不同的毒草需要不同的解毒方法,就算是同一种毒草的毒,使用剂量不同,解毒方法也略有不同。 一步错,步步错,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若没有把握,不救好过硬救。” “当真?” 唐昭明忽的坐了起来,看向她们这边。 春香便停止与夏甜的谈话,冲着唐昭明招手道:“姑娘,肉烤好了,你快过来吃,一直盯着话本子看,眼睛都要花了。” 唐昭明分明听到春香说的那些话,却不再追问,无事一样走过来,坐在二人之间吃烤肉。 她前前世的听经常给她缝针的野医生说过,人在麻醉状态下是没有呼吸的。 既然蒙汗药与麻醉剂的效果相似,呈现结果应该大差不差。 如果她能够掌握这种蒙汗药的配方,在春香眼皮子底下假死应该也不是没可能。 前提是,一定不能让春香知道,更不能用春香的配方。 这日之后,唐昭明每日趁春香和夏甜睡着,偷偷出去炼药。 这几日街上的老鼠见到她都闻风丧胆,生怕被她抓去试药,一不小心一命呜呼。 不知不觉过去七日,三日之后便是鹿鸣诗会了。 这日春香从外头回来,嘴里头直叨咕。 “真是奇了!现下的老鼠都成精了不成?” “怎么了?” 夏甜刚服侍了唐昭明穿好学服,二人正从屋里出来。 春香于是和她们说道:“头天县主养的白猫苏苏叼回一只死老鼠,我怕是给人喂了耗子药的,赶紧抢下来,又怕它再翻出来吃,便随便找个匣子装了,准备找时间去处理,结果临时有旁的事儿,就把它给忘了。” 她说着将手中空匣子一展,又道:“结果我方才想起来,赶紧来看,就见那死耗子当着我的面活了,一溜烟跑没影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活了?” 唐昭明这会儿比春香还要一惊一乍,赶紧上前问道:“头天什么时候发现的?方才又是何时跑的?你说具体一点。” 春香一愣,看向唐昭明道:“姑娘好奇这个作甚?还想抓回来研究一番不成?” ? ?还有一章不定时掉落,想看的宝子们可以晚上看哦。下一章有点重口,介意者慎入,但不许跑哦,后面很好看的。 第115章 成了 春香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见着唐昭明出去一趟,带回来一笼子吱吱乱叫,四处攀爬的活鼠,她人都要吓疯了。 就连一向胆子大的夏甜也不忍直视。 “姑娘带这些耗子回来作甚?” 夏甜本想靠近唐昭明说话,可是活鼠一叫她便头皮发麻,禁不住又向后退了两步。 唐昭明一边提着笼子向里走,一边笑道:“研究啊,东坡先生当年被贬岭南,曾见当地人食用一种美食,名叫蜜唧。你们可知这蜜唧是何物?” 春香盯了盯唐昭明手中鼠笼,依旧毛骨悚然。 “总不会是耗子吧?” “是呀。” 唐昭明笑着点头道:“用蜂蜜喂养刚出生尚未睁眼的小老鼠,生食之。当地人视之为美味珍馐,非上宾,无此盛设。” 春香已经听不下去,光是想想就有些作呕。 平日素来好吃的夏甜根本已经吐了。 “如此残忍,姑娘难道真要尝试?” 春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想起最近街上的传言,说钱景行从大长公主府回去之后就闭门谢客,扬言要以仕途为重,暂不议亲。 大家都在传说是被唐昭明丑哭了,所以才会如此。 临安府的待嫁女娘们私下里都将唐昭明视为仇敌,虽然没唐昭明她们也无法与钱景行结亲,但如今却都说是唐昭明害的,还声称定要找机会讨伐她。 八成唐昭明是受了刺激,才会如此性情大变的。 可是再性情大变,也不可以生食老鼠啊。 “我当然不吃了。” 唐昭明摇头道:“生食幼鼠,太残忍了,而且也没那么好吃。” 夏甜瞪大眼睛,虽然她没有证据,但她觉得唐昭明一定吃过! 不等她反应过来,唐昭明忽然提起那一笼子的活鼠道:“但是熏田鼠干还是十分美味的,要不要一起尝尝?” 对于吃老鼠这件事,唐昭明其实没有多少想法,前前世做杀手的时候,为了在潜伏时活下去,比这更恶心的东西她也吃过。 而且田鼠生存环境相对干净,经常打洞让它们的两条前腿结实又美味,逃跑时的敏捷又让它们的后腿有许多肌肉。 野外生存中,它们是最常见又最美味的食物。 但她提这个,并不是为了真要吃老鼠,而是为了吓跑春香和夏甜。 而且这个方法着实有效。 一听说她要吃老鼠,还要和她二人共食,两个人都默契地婉拒后躲开了。 “如此美味,姑娘还是自家受用吧。奴想起来还有许多活没做,这就去了。”春香说着便躲了出去。 唐昭明又看夏甜,夏甜连忙看向别处,假装做事。 唐昭明于是笑道:“那真是遗憾啊。这么多老鼠我一人享用,没有三日吃不完,这三日你们便不用备我的饭了。” 她故意大声说话,转身看向春香和夏甜,二人都在假装忙碌。 于是她又道:“那我去忙了,真的很好吃的,等我做好了,叫你们进来吃呀!” 春香和夏甜继续假装听不见。 天爷呀,这会儿回应的话,后面真的会被唐昭明塞老鼠肉的好吗? 唐昭明于是放下心来,迫不及待进了内室,关好门窗。 春香立时松一口气,摸着胸口自语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疯疯癫癫。果然智者不入爱河。”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来,冲着内室喊道:“姑娘,熏肉定要开窗,要不还是到外面来吧。” 她刚想推门进去,就听里面鼠群吱吱乱叫,听上去像是从笼子里跑出来满地乱跑似的。 春香立即头皮发麻,赶紧收回了手,捂着耳朵逃了。 唐昭明这会儿守着鼠笼,听着外面的动静,见春香当真走远了,她才松一口气,从荷包里拿出自己调配的药丸来。 一连七日,她将曼陀罗和乌头草按照不同比例一点点加大剂量喂给附近抓到的老鼠。 一开始剂量很小,老鼠晕了一下下就活蹦乱跳,到今早春香遇到的那只老鼠,已经能够连续昏迷五个时辰。 但五个时辰还不够,必须要更久。 想要做到假死成功还不露馅,至少要能够昏迷十二个时辰,最好可以是一连三日,让她的棺椁在众目睽睽之下入土,才算是真能骗过福康公主和天同先生。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老鼠! 这会儿春香和夏甜不敢进前,她正好调换比例,继续试药。 三十只老鼠,分成三波,第一波五只老鼠,服用五种比例的药丸。 一只不足五个时辰便醒,一只睡够十个时辰后方醒,另外三只一直未醒,过了一日,其中两只身体僵硬,应是挂了。 只余一只尚有余温,不过瞧着也离死不远了。 唐昭明摇摇头,做好标记后,继续用其余老鼠试药。 时间有限,为了便于观察,她上学都带着试验鼠,为了掩人耳目,她日日踩点进文昌阁,一下课便不见人影。 曹红玉堵了她几次都未寻见,急得直跺脚。 “后日就是鹿鸣诗会了,还有要事要与她商量,她又跑哪去了?难道当真不想参加诗会了?” 曹红玉心里想着,把心一横道:“不管了,到那时候,她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这边唐昭明急着回来,并非为了继续试药,而是有了新的想法。 一直以来她都在追求单颗药丸的昏睡时长,但是她可以重复使用啊,只要在一颗药丸失效之后快速再服用一颗,再度进入昏迷,一样可以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唐昭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试药了。 她将剩余的活鼠又分成两拨,一波喂进可昏迷十个时辰的药丸,十个时辰后再服一颗,有一半以上的试验鼠活了下来,剩余试验鼠出现身体僵硬状态,不治身亡。 另一拨活鼠则喂可昏迷五个时辰的药丸,五个时辰后再服一颗,连服四颗,所有试验鼠都活了下来,行动也无大碍。 成了! 没人能体会唐昭明此刻的喜悦,烛光下,她一手抓着刚刚苏醒过来的活老鼠,一手拿着喂过药的镊子。 连续三日的不眠不休让她双眼迷离,唇角不自觉抽动,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人却因为兴奋而咯咯笑个不停。 春香因为好奇,将房门扒开一道缝来看时,直接被她这幅样子吓到了。 “姑娘这是——吃田鼠吃出幻觉来了?” 话音未落,唐昭明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倒地了…… ? ?今天更完,明天正常更新了。 第116章 缺席 经历了第一次假死失败,唐昭明现在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临倒下之前,她还将所有的药丸都收进了桌子下面的暗格里。 等到春香因为担心她而冲进来,她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姑娘!” 夏甜跑得更快些,抢在春香前头扶起了唐昭明,疯狂摇晃道:“姑娘你快醒醒啊!” 说着她想起之前她吃东西噎到,唐昭明用来帮她吐出东西的手法,把唐昭明拎起来就要给她做。 “不用了!” 春香抱臂淡定道:“姑娘没事,就是劳累过度睡过去了。” 夏甜还不相信,抱起唐昭明道:“你都还没把脉,怎么就知道了?” 她话还没说完,唐昭明的呼噜声就传进她耳朵里,其实方才就已经有了,只是她太心急没听见。 再看唐昭明的脸,眼窝深陷,目暗黑,一看就是许久没睡觉所致。 “可是姑娘好端端的,作何不睡觉呢?”夏甜愣在原地,半点不明白。 春香倒是看得真切,扭头用下巴指了指唐昭明床边上那些“话本子”。 《探花郎他为何那样》,《来自云朵的他》,《夜行相公》…… 十本一摞,整整列了三摞,本本内容劲爆,叫人看了后欲罢不能,根本停不下来,哪还有工夫去睡觉? 夏甜缩了缩下巴,默默把唐昭明抱回到床上去了。 那些书可都是唐昭明之前无聊叫她去找的,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找这么多了。 等到唐昭明躺在床上平稳入睡,呼吸渐渐放缓,春香才又开始打量屋内环境。 试药失败不幸阵亡的田鼠,唐昭明已经妥善处理,如今屋里仅剩的几只田鼠,是试药之后活下来的,这会儿在鼠笼中活蹦乱跳,并看不出什么异样,只不过数量少了之后,看起来并没有之前那般骇人。 春香便也不怎么害怕,指使夏甜道:“吃了三日的耗子,姑娘也该腻了,拿去放了吧。务必小心行事,切莫叫旁人知晓这事。” “那是自然。”夏甜接过鼠笼,取了黑布盖上,扮作鸟笼一样,一脸郑重地提出去了。 春香又看了唐昭明一眼,用手在鼻子前端扇了扇道:“这个味道,姑娘是怎么受得了的?” 说完她上前帮唐昭明把被子盖好,开了门窗,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难闻的鼠臭味才散去。 她见唐昭明仍旧睡着,便关好门窗自去忙了。 翌日一早,鹿鸣诗会正式开场,州学女斋的学生代表们根据要求,早早来到女斋集合,等着一起前往会场。 时候差不多时,南郭义从斋舍出来,粗粗一扫后唤负责带队的南郭霖道:“大家都到齐了吗?” 南郭霖面露难色道:“曹小娘子还未到,已经派人去催了。” 南郭义抬头又扫了一眼,果然不见曹红玉人影。 但是时辰已经到了,现在不走,恐怕误了进场时间。 “再派个人过去,请曹小娘子直接往会场去吧,我们先行一步。” “是。” 南郭霖本来就没把希望放在曹红玉身上,她来与不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是以这会儿并不着急,淡定给王璇玑行了一礼,转达南郭义指示,得到王璇玑首肯后,又与诸位女公子道:“学监命我等先行一步。诸位姐妹,今日是我等女娘第一次在鹿鸣诗会这等重要场合露面,成败在此一举,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是!”女公子们齐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会场前进。 其余落选的女公子们在后相送。 因着学生代表中有三位是吴道子的学生,他今日也跟着一起带队,鹿教授、古教授还有术科的周教授留下照看落选学生。 这会儿瞧着曹红玉迟迟不见人影,吴道子走在南郭义身边,不甚满意道:“当初说了要选唐小娘子,那么些人出来阻拦,竟把曹小娘子这个草包选了上去,现在怎么样?人都不敢来!到时候各大书院悉数到场,唯咱们女斋凑不齐十人,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先叫人看了笑话去?” 南郭义闷哼一声,不作声。 吴道子于是又劝他道:“学监,依老夫看,现在回去叫上唐小娘子,把曹小娘子换下去也不迟啊。” 南郭霖与王璇玑并列行在两位教授后面,听闻此言,南郭霖作为领队忍不住提醒吴道子道:“启禀吴教授,恐难从命,唐小娘子今日无故旷课了。” “旷课?” 吴道子惊得回头,但他转念一想,唐昭明旷课又是什么稀奇的事吗? 先前月考之前不也旷了七日? 这个月算到现在,不过旷了这一日,也算是有进步了。 只是这个不争气的,机会来了她抓不住啊。 前面这点小插曲,走在队伍最后边的李菁菁等人听得真切,三人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前人隔开一段距离,聚在了一起。 李菁菁:“都听见了吗?昭明今日竟然都没来上学。” 自从唐昭明进了内斋,修道堂五位女公子又为了计划刻意疏远她之后,她们与唐昭明也很少见面了。 这会儿听说唐昭明直接没来上学,以为她还是十分在意诗会名额的事,各自都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孙茹梅最沉不住气,摆摆手道:“不管了,还是我让出这个名额来,待会儿我装晕,你们赶紧掺住我,别让我真摔了!” “不行!比起作诗,你总要比我好些,还是我来让。”李菁菁拦住孙茹梅。 孙茹梅却摇摇头道:“但好歹是个出头的机会呀。我家的条件比你好些,不需要这等机会搏出位,但你却不同,我可以不去,但你必须去!” 孙茹梅说着,不等李菁菁再开口,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吸引人的注意道:“这天气,才一大早就这样闷热,再这样走下去,学生怕是要热晕了!” 她个子高,刚刚三人说话特意与前人隔开一段距离,这会儿正好给她施展。 就见她没说两句话,人就向后一跌。 李菁菁和吴晴两个人赶紧跑上前去扶她。 “茹梅,你快醒醒呀。教授!孙小娘子她晕过去了!” 第117章 牺牲 “才一个曹小娘子未到,又来一个孙小娘子晕倒,这才刚上路,连鹿鸣诗会会场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呢,这叫什么事呀?” 吴道子掐腰瞪眼回头探看。 南郭义冷着一张脸道:“吴教授少说两句吧,不过去瞧瞧吗?那可是你的学生啊!” 吴道子才想起这茬来,赶紧跑过去了。 孙茹梅这会儿正偎在李菁菁和吴晴怀里,一双眼半睁半闭,瞧着有人过来,赶紧装出一副虚弱模样。 “怎么样了?还起的来不?可需要问医?” 吴道子急急询问。 孙茹梅刚想说话,吴晴在后面拧了她一下,抢着说道:“祖父,茹梅应是暑热难耐晕过去了,眼下头脑发胀,该是没法子参与诗会了,得赶紧找个人替她才是。” “是啊。” 李菁菁第一次当着教授的面说谎,还有点不自在,看了看吴晴和孙茹梅,鼓起勇气道:“不如赶紧去请——” 她话还没说完,吴道子先站起来了,乐得屁颠屁颠往南郭义身边跑。 “天助我也,天助我女斋也!” 说话间,他人跑到南郭义身边来,激动笑道:“孙小娘子眼下头昏脑胀,应是去不了诗会了,学监快派人往大长公主府走一趟,速速请唐小娘子来吧。” 修道堂三人组抻着脖子往前看,见吴道子此番模样,孙茹梅有些尴尬道:“虽说能把我的名额换给昭明固然是好,但吴教授是不是有点太高兴了,我这还晕着呢,好歹先给我请个大夫呀。” “你多谢我祖父偏心昭明吧,真请个大夫来,你还不得露馅了。”吴晴提醒她。 正巧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孙茹梅赶紧头一歪,又装晕过去。 眼瞅着这边南郭义拿不定主意,吴道子直接自作主张,拉来杂役道:“你快往大长公主府走一趟,请唐小娘子速速往会场去!” “不必了。” 王璇玑忽然开口,看向吴道子和南郭义,给两人行礼道:“以防万一,璇玑已提前准备了替补方案。” 她说着,看向身边杂役道:“烦请您回女斋请萧小娘子和冷小娘子过来吧。”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吴道子道:“她二人接到替补任务后便在家中努力学习作诗,就算曹小娘子和孙小娘子皆无法到场,我们女斋也一样可以凑够十人出场。又何必去硬拉本就不够格之人来凑数?” “这——”吴道子看一眼王璇玑,又看南郭义,最后再看王璇玑,“郡君有此想法,怎不提前与我等教授知会一声?” “此事——” 南郭义开口道:“老夫是知晓的。” 吴道子瞪大眼睛,“学监,你糊涂啊,那萧小娘子和冷小娘子哪里比得上唐小娘子,你选她俩都不选唐小娘子?你可还把咱们女斋的荣誉放在心上?” “总好过把一切都赌在一个无故旷课的人身上吧?” 南郭义甩袖转身,明显不欲再与吴道子争辩此事。 “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令人送孙小娘子就医,我等也早些上路吧。” 南郭义说完迈开步子前行,女公子们随后。 吴道子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也无计可施,追着队伍前行。 孙茹梅直接傻眼,合着她白白让出名额给姓萧的和姓冷的做了嫁衣? 她现在恢复清醒还来得及不? 还不等她再有反应,已经有人上来将她抬上马车带走了。 李菁菁想把她留下,却根本无计可施,死死咬着唇角,手心都是汗。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除了继续牺牲名额,没有旁的法子。 王璇玑准备了两个替补,可她们修道堂却有三个名额,抵消两个,正好还剩一个,还是可以把唐昭明送进去! 只是她为唐昭明牺牲没什么,这本就是她欠唐昭明的,但吴晴可是凭真才实学拿到名额的。 虽然当初她也欣然参与到计划中来,但她们五个人谁都没想过会需要这么大的牺牲,更没有想过会轮到吴晴来牺牲名额,大家都当她是重在参与罢了。 这会儿真让她献出名额,她当真会愿意吗? 李菁菁正自思考,忽的感觉有人拉住了她衣角。 她抬头,正巧见吴晴回头看她,二人四目相对,答案已在不言中。 “待会儿我会假说肚子痛,你帮我掩护,待我离场,隔一段时间你再离场,他们没别的法子,自会请昭明来的。” 吴晴低声与李菁菁道。 李菁菁急急摇头道:“不,该是我先才是。” 她说着,不等吴晴说话,抢着解释道:“吴教授可是你的祖父,他定希望你能够出席诗会,不会轻易让你离场的,还是我先来比较容易。” 吴晴还想说点什么,李菁菁拦住了她。 “晴儿你莫要再争了,左右我俩都要离场,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分别?” 话虽然是这样讲,但越到后面,想要离场会更难。 说不定既无法离场,也无法换回唐昭明。 李菁菁做出这样选择,分明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生怕吴晴还要反对,李菁菁赶紧踮脚凑她耳边低语道:“如果我们今日注定换不回昭明,你留下来,总是比我留下来要好的。就当是为了昭明,为了我们修道堂。” 她说着指向自己小腹,左右看看道:“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 吴晴没有再说话,虽然做这个决定很艰难,她和李菁菁都知道她留到最后是最好的选择,多说无益。 “你们两个快些走,别掉队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前头有人提醒,吴晴便扶住了李菁菁,走到前头去叫住了王璇玑道:“郡君,菁菁她忽然腹痛,许是来了那个。” 王璇玑眼一瞪,转身看向李菁菁,就见她此时脸色惨白,额头有细微汗珠,看上去确实不怎么舒服,于是给绛霄使了个眼神。 绛霄赶紧将李菁菁拉到一旁去检查一番,果见李菁菁裙摆见红,第一时间取下褙子帮李菁菁围住,小跑回来与王璇玑禀报。 女子初潮绝非小事,须得静心修养,绝不可能去鹿鸣诗会这种人多的场合招摇过市。 确定了李菁菁果真来了葵水,王璇玑虽然无奈,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与南郭义道:“李小娘子忽感不适,学生已经同意她离队,由冷小娘子顶上了。” 第118章 以防万一 “她也身体不适?” 吴道子一听直接炸毛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他修道堂的学生,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 “鹿鸣诗会的名额何等难得?这可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她身体到底有多不适,难道就不能坚持一下吗?” 王璇玑冲他摇摇头,却又不说李菁菁到底怎么不舒服? 吴道子说着就伸直了脖子向后看,想再劝劝李菁菁,可早已经没有李菁菁的人了,方才一得了王璇玑的指示,绛霄就把人带回去了。 吴道子实在恨铁不成钢,都说女子柔弱不堪重用,还真不怪别人说! 如今他修道堂只剩吴晴一人,这鹿鸣诗会他忽然就没那么想去了。 思及此,他自己放缓脚步来到吴晴身边,警告道:“接二连三都是我修道堂学员出事,你们恐怕是遭人下了毒手了,你小心提防着些,切莫给人算计了。” 吴晴偷偷舒一口气,差点以为给吴道子发现了她们的计划。 “是,孙女谨记。” 她给吴道子福了福身。 吴道子仍旧不放心,仔细打量她面容,肤白有血色,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很健康,终于放心些,迈开了步子准备到前头去继续领队。 “祖父。” 吴晴叫住他,等他回头,她便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既然已经怀疑有人搞鬼,就不能不做万全准备,无论如何,我修道堂都要有人出席才是,孙女觉得,还是提前派人去请一下唐小娘子为妙。” 吴道子眉头一挑,一下子被吴晴给点醒了。 她王璇玑和南郭义能背着他们所有人偷偷准备两个替补,他吴道子又为什么不能以防万一,提前请唐昭明来做替补。 眼下曹红玉可还不见踪影呢,万一她也来不了,唐昭明不是正好补上? 想明白这一层,吴道子给了吴晴一个满意的笑容,扭头去抓了个杂役过来,附耳说上几句,把人派去大长公主府了。 这边唐昭明正在床上躺着,昨夜兴奋晕倒直接睡了过去,一醒过来就听见春香在外拦着夏甜。 “今日叫姑娘去上什么学?人家都去鹿鸣诗会了,姑娘这般诗才却不能去,你当她心里好受?不如叫她多睡会儿。” 夏甜:“那我去请夫人替姑娘告假?” 春香又拦着,“夫人哪有空理这些?今日鹿鸣诗会,新任知府请殿下去镇场,夫人也跟着去了,可怜咱们夫人,还以为姑娘定能代表女斋出席,心心念念要给姑娘一个惊喜呢。也不知道姑娘是怎么想的,受了这么大委屈,竟然一直瞒着呢。” 委屈吗?好像也没有,只是觉得没意思而已。 唐昭明又把眼睛闭上了。 如今假死之药已经炼成,只等着东风一到,她便装病然后“一睡不醒与世长辞”,远离这个凶险又麻烦的是非地才好。 眼下最要紧是要准备三件事。 生病的条件、药丸的放置地点和能够从里面逃脱的棺椁。 棺椁她早已经设计好,拿了图纸去找了一家棺材店,这几日应该就打好了,她早已经交代过棺材铺的掌柜,若是有大长公主府的人去取棺椁,就把她要的棺椁给她。 至于药丸的放置地点,倒真是个棘手的事,毕竟昏迷之后她是无法控制身体的,如果药丸放置不当被春香发现或者被旁人拿去,计划便会落空。 唐昭明心里想着,忽然睁眼打量床铺四周,忽然想到一物,枕头。 大梁百姓多相信枕硬而颈软一说,是以崇尚枕瓷枕。 但唐昭明嫌太硬睡不惯,是以从来都是睡软枕。 她的枕头更是春香亲手绣的锦绣缎面,里面填充香草、栀子、茉莉等十余种助眠干花,包裹在小米中而成。 就算是婢女打扫,通常也不会动枕头。 唐昭明若昏迷,再度醒来时所在的地点也一定是在自己的床上,把药丸藏在枕头里,既方便拿取,又可以通过花香掩盖药丸的气味,简直两全其美。 眼下就只剩生病的条件了。 她素来身体康健,想要病到一命呜呼还不被人发现端倪,绝非易事,要怎么做才好呢? 唐昭明正自思索,外头忽然传来了春香的声音。 “我们姑娘近日劳累过度,这会儿还在睡着,实在没办法代表女斋参加鹿鸣诗会,再说眼下还只是替补,又不是真的确定了名额,亦不值得我家姑娘为此拼命。” 杂役:“春香娘子这话说的,不过请唐小娘子帮帮忙,往会场走一趟,事成自然好,事不成就权当散心了,怎么就成拼命了?” 春香不依不饶道:“怎的就不是拼命了?你可知过度劳累后若不能妥善休息,会造成何种后果?” 杂役没吱声,春香便继续说道:“轻则失眠多梦,记忆混乱,心情烦躁,反应迟钝,重则胸闷气短甚至暴毙!岂是儿戏?” 暴毙? 暴毙呀! 唐昭明噌的一下坐了起来,自己穿好了衣裳。 “去!既然是女斋有难,我唐昭明身为女斋学员,岂有不去的道理?” 她说着从桌下暗匣里取出药丸,拿出一颗带在身上,其余则赶在春香推门进来之前塞进了枕头里。 “姑娘怎的起来了?可是那人死缠烂打扰你清梦?奴这就把人打出去!” 春香说着便欲赶人。 唐昭明却将她叫住,提起书袋向外走道:“莫要无理!我身为内斋娘子,自当起表率作用,如今女斋有难,我唐昭明义不容辞,去是一定要去的。” “可是你的身体!” 春香还想拦着,唐昭明忽然回头嗔怪她道:“我还没说你呢!都这个时候了,怎的还不唤我起床,害我上学迟到,后果你可担得起?还是你觉得,能擅自做得了我的主了?” 春香愣住,她素来以唐昭明身体为第一要义,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她好,唐昭明也从未因此责难过她。 这一次她擅作主张令唐昭明无辜旷课确实有些不妥,但那劳什子女斋压根没把唐昭明当回事,似乎也并不想接纳她,她不明白唐昭明有什么必要非要替女斋出这个头? “奴——” “别说了,罚你今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做蒙汗药,不做好一百瓶不许停!”唐昭明说着出门去了。 春香瞪眼追出去,“一百瓶?姑娘是要拿去喂鲸鱼吗?” 唐昭明摆摆手,没回她的话,她也不是有心要劳累春香,只是春香鼻子极灵,若叫她在自己屋里闲逛,难免会发现枕头底下的药丸。 她所作的蒙汗药里的曼陀罗和乌头草气味正好可以抵消枕头里药丸的气味,更容易骗过春香。 唐昭明正为自己聪明绝顶而高兴,冲着吴道子派来的女斋杂役扬了扬下巴道:“烦请小哥带路了。” 不想夏甜急匆匆从外头进来,一见她模样还吃了一惊,但也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禀报道:“姑娘,出事了。” 第119章 候场 今年鹿鸣诗会的会场设在了凤凰山下西子湖,离州学女斋并不远。 与往年不同,今年鹿鸣诗会的大金主是个船商,是以会场未设讲台,而是以游船为载体,各书院和民间报名团体各乘一船,巡游西子湖。 西子湖畔以柳浪闻莺、苏堤、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四处为出题点,一共四组题目。 每处出题点由两名德高望重的秀才或举子担任评判,每组团队在各出题点至少提交四篇诗作,并由评判判为通,才可通行至下一出题点。 最先到达终点并完成诗作的团队为优胜队,团队所有人可获得知府颁发的彩头。 但只凭如此,还不能拿到解试的免试名额, 所有学子所作之诗篇都会张榜公示,与会之人每人手持印章,有喜欢的诗词便直接在诗篇上盖上自己的名字,盖章次数不能过十,超过则算弃权,且不能在自己团队的诗作上盖章,盖者亦算弃权。 最终得票前二十者,若有五篇以上都在同一团队,该团队方能获得一个解试的免试名额。 至于最终名额落到谁的头上,可由团队内部决策后报备至官府,官府并不干预。 诗会形式虽然新鲜,但各报名团体早已提前得到消息并做好了万全准备,是以并无多少议论的声音,眼下最脍炙人口的话题,自然是初次公开露脸的州学女斋。 大梁学子通常穿白色襕衫,唯有州学女斋的女公子们穿蓝襕,打眼望去已是十分显眼。 再加女公子们也都到了十二三岁,无不是要议亲的年纪,能进得了女斋的女公子自是非富即贵,能作为诗会代表的就更是百里挑一。 正值舞象之年,血气方刚的儿郎们自然少不了要多看几眼,多议论几句。 “光天化日,身为女子也不戴个帷帽,就这么招摇过市,抛头露面?” “那不是带着扇子呢吗?谁知道呢?早几年,连女斋都还没有呢,如今她们不是都来参加诗会了吗?” 这人说着声音忽然放低了许多道:“听说了吗?福康公主前日在寿春府刚斩了个贪官,在皇上跟前又立一功,最近势头很猛。 这州学女斋可是她亲自设立的,今日这些女娘们出门不戴帷帽事小,要是一不小心被她们抢去免试名额才真要出大事了。” 这会儿无人把这话当真,都当个笑话在听。 州学男斋还需要多警惕几分,州学女斋? 一群小女娘而已,抢免试名额?痴心妄想! “不过不知道今年州学那边的代表水平怎么样?听说那个钱景行很厉害?” 众人纷纷看向州学那边,十人列队,儿郎们各个身姿挺拔器宇不凡,钱景行一人在前,独领风骚。 紧随其后的是冷修然和萧云逸。 这些都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自是不好惹的。 只不过钱景行身边那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白面小郎君倒是眼生,有人不熟悉,指着那边问道:“那个是谁?竟然能站在钱景行的旁边?” 对于自己已经被关注到这件事毫不知情的隋远舟,这会儿正探头往女斋的队列观望。 “怪了,怎不见唐小娘子身影,总不会是没被选上吧?” “那怎么可能?” 冷修然也跟着在看那边,数着人头道:“不是只来了九位女公子,尚有一人未到吗?她素来不走寻常路,许是睡过头了,暂时还未到而已。” 隋远舟扭头看冷修然,只见他脖子伸老长,一双灵秀的瑞凤眸四处观望,根本就是在寻唐昭明的影子。 “素来?”隋远舟笑,“说得跟你与她已是老熟人似的。” 冷修然睨他一眼,装没听见。 都是沾亲带故自小一起长大的身份,经过这十几日,钱景行与冷修然和萧云逸早已和好。 萧云逸原本正觉无聊,折个柳枝抽湖边水草玩。 刚一过来就听见隋远舟这句话,他急急凑过来听八卦道:“怎么讲?修然兄与那唐小娘子有私?” 他说着一把捏住冷修然肩膀,瞪大眼睛道:“你小子有好事瞒我?” 冷修然气急,将他一推道:“你小子休要胡说,唐小娘子冰清玉洁,何故当众污人清白?” 他应是真生气了,竟直接将萧云逸胳膊重重甩到钱景行背上,弄得萧云逸又蒙又气,指着冷修然道:“你——你竟然为了个女子凶我?看我回去告诉姑母!” 说着他又扒拉钱景行道:“景行兄你给我评评理,我不过开他一句玩笑,看把他急的?我们这么多年兄弟,难道还抵不过他与那唐小娘子的一次萍水相逢?你说他是不是重色轻友,换成是你,你会这样对我?” “都少说两句吧。” 钱景行沉声,并不四顾。 “今日我等是代表州学来的,切莫叫人看了笑话去。” 听他这样说,萧云逸和冷修然也都收敛了一些,看向前方,带队的同叔先生正朝这边看,脸上略微不悦,几人瞬间老实,规规矩矩站在队伍里,再不说话。 钱景行于是余光朝女斋那边扫了一眼,果然没瞧见唐昭明的身影。 有那般诗才,若不能正面较量,岂非可惜了? 钱景行想到那日分别时从车厢里丢出的两根铁棍,心中一骇。 总不会依旧怀着那种想法吧? 他想着,猛地又朝女斋看过去。 儿郎们以议论女公子们为乐,女公子们又何尝没在议论他们? 当然,还是以议论钱景行为主。 毕竟他可是眼下临安府适龄儿郎中最具价值的金龟婿人选啊。 “快看,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队伍中间几位女公子捂着脸笑了起来,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吴晴却没有这种心情,鹿鸣诗会眼看就要开始,唐昭明未到,曹红玉也尚不见踪影。 眼下会场人员正在与南郭义等人核对入场名单,她到底该不该假称不适为唐昭明争取名额,又要如何做?这真叫人头疼。 眼见着会场人员就要走到她身边来核实姓名,吴晴紧闭双眼,双拳紧握,开始酝酿演技。 “吴小娘子!” 她睁眼,就见绛霄不知何时回来的,这会儿正站在她身侧,附耳上来要与她说些什么…… ? ?大梁科举流程:解试→省试→殿试 第120章 下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越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柳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口出狂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半边天 “好啊!” 正当大伙儿都为唐昭明口出狂言或震惊或不屑或懊恼时,前方一儿郎站了出来。 众人看过去,竟是万松书院首席林弼。 这会儿瞧见众人都看过来,林弼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道:“既然这位小娘子高调与我等宣战,我等若是不应,岂非成了胆小鼠辈?” 他说着冲唐昭明拱手道:“在下万松书院林弼,愿与姑娘一赌,若你作诗篇在我之上,我万松书院愿意让路!” 唐昭明瞧向林弼,身高八尺,相貌周正,看向她时虽也在笑,却并不像旁人那般带有嘲讽之意,倒像是个正派人士。 “你说得轻松,就凭你一人,代表的了整个万松书院?”唐昭明持怀疑态度。 不想万松书院其他人也随之附和林弼道:“万松书院李青,愿与姑娘一赌,若你诗作在我之上,我愿让路!” “万松书院赵书龙,愿与姑娘一赌!” “万松书院冯彰禄,愿与姑娘一赌!” “……” 随着万松书院越来越多的人出头,其他团队的儿郎们自不甘示弱,纷纷站出来表示愿与唐昭明一赌。 女斋这边的女公子们哪见过这等架势?纷纷有些露怯。 南郭霖下意识靠到王璇玑身边道:“郡君要不要劝劝唐小娘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王璇玑明知她该出手,但身子就是动不了,腿也迈不开,更张不开这个嘴。 不知为何,她这会儿心口热热的,似乎有些激动。 “霖娘啊。”她道。 南郭霖愣了一下,这还是小时候她给王璇玑做玩伴时,她对她的称呼,但王璇玑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了。 她看向王璇玑,没有开口,等着她发言。 就见王璇玑看向唐昭明,眼中似有光芒。 “我们历尽千辛走到今日这一步,到底为何?” 南郭霖默了一会。 当然是为了给大梁女子正名,证明她们也能不输男儿,头顶半边天。 想到这里,她忽然就明白王璇玑此刻感受了。 唐昭明眼下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啊。 一人单挑数百儿郎,而且还是各书院的顶尖高手,听起来就让人害怕,觉得她不行,还没开始就打了退堂鼓。 可是唐昭明眼下的样子,就是她们一直以来想要成为的样子啊。 南郭霖于是扭头再看唐昭明,只见她不知何时踏上了船头,脊背挺直,手摇折扇,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踌躇满志模样。 真让人羡慕啊。 “昭明,你快下来,太危险了!” 吴晴担心唐昭明掉下去,赶紧在下面接着。 唐昭明却只是冲她眨眨眼道:“无妨,眼下周围这么多船,我若掉下去,自有别的船接着,怕甚?” 她这会儿是真有些高兴的,许久没有这般壮烈的挑衅场面了,那么多儿郎拱手求赐教,她若不拿出些真正的好东西来,都对不起这些人如此表现。 眼下死不死的,先放到一边,今日这柳诗,她必须得出一篇! 就见她四处望望,最终将目光落到了那些还未来得及散去的柳絮上头,忽然有了主意道:“既然如此,那你等听好了!我有一篇临江仙的词,现在便吟来。你等自行比较,若比不上我的,自己让开,可别自讨没趣。” 她说着,开始在船壁上踱步,面向堤边柳树道:“白玉堂前夏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众人一听,也看向堤边柳树,刚好一阵东风吹过,将梢间柳絮吹起乱舞,正应了词中景象。 两句虽好,但也没到十分了得的地步,不过对于一个小娘子而言,能够作出这样的开头,已是十分不错。 此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难怪唐昭明敢口出狂言,确实有点东西。 州学男斋这边,原本还在为唐昭明捏一把汗的隋远舟也开始舒展眉头,摇着折扇道:“虽不至于惊为天人,但唐小娘子水平不减当日,前面堵着的船不说全让开,至少也能打开一条通路了。” 再看冷修然,这人已经快要笑傻了,唐昭明现在在他眼中,应是哪哪都好,就算是放个屁,估计他都觉得是香的。 湖心岛上,隋知府也终于松一口气,看向王嫣道:“唐小娘子不愧是县主之女,诗才果然了得。” 总算找回一点颜面,王嫣这会儿也乐得给人好脸色,端起茶碗来笑道:“知府大人过奖了,都是她自个有天赋,本县主倒不曾费什么心思。” 隋知府跟着赔笑,又看向谢灵玉道:“那也是殿下和县主给的底子好。” 这边一阵寒暄,那边唐昭明已经作出第二段来。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好词!好句!唐小娘子志趣高尚,真乃世间少有!” 隋远舟忍不住赞叹,萧云逸不解,上前问道:“听着确实不错,只是怎么还扯到志趣高尚上去了?” 隋远舟看一眼萧云逸,想与他解释,但又觉得自己不能领略周全,摇摇头,不与他讲,只提起笔来,要将唐昭明这两段赶紧记下来。 萧云逸于是又看冷修然,冷修然只会傻笑,他只得摇摇头,跑到钱景行这边来问,钱景行这会儿只剩最后一句,瞧见萧云逸眼神,笑道:“你继续往下听,应就懂了。” 萧云逸一脸懵,摸着后脑勺看向女斋游船。 这边听了唐昭明两段临江仙,王璇玑双手捏紧衣袍,不禁看向唐昭明背影。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吗? 那她为何一直——一直那般玩世不恭,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边唐昭明扫一眼众人神情,前方游船上,已经有学子默默揉了自己的诗作,摇着头叹气。 甚至有团队的游船,已经开始悄悄让路了。 唐昭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虽然她是黛玉党,但不得不说,宝钗这篇临江仙,实在是写得好,好到她当时读到后原谅了她假装黛玉骗小红一事,不过眼下季节不符,她引用宝钗这段临江仙时,不得不做些许改动。 “最后一句了,大家听好!” 唐昭明忽然拍手提醒众人,随即吟出了最后一句。 “朱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第125章 做东风 “朱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句吟完,正好那被风吹走的柳絮也扶摇直上,越过每个人的头顶飘向青空。 几乎所有在场听诗的人都愣住了。 钱景行本已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但笔墨一顿,竟画花了纸。 他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做好的诗,苦笑摇了摇头,把整张纸都揉了。 萧云逸本来还想看他最后一句呢,见他此举不解道:“是首好诗啊,好好收尾应是不输唐小娘子,怎的就揉了?” 说着他又去拿了一张纸来给钱景行扑上,“是不是纸花了,要重写一遍?” 钱景行却摆摆手道:“不写了,就当是做一回东风。” 萧云逸听得云里雾里,还未来得及继续追问,就听前方忽然有女公子激动大喊道:“让路了,那些船给咱们让路了!” 众人齐齐看去,就见挡在女斋前头的船一艘艘让到一旁去,一开始与唐昭明叫板的书生被同伴起哄。 “京台兄,你怕是要学狗叫喽。” 书生装听不懂,别过头去道:“我又没答应,是她自己非要赌。” 嘴硬却做成了o型,叫了三声含糊不清的“汪”。 女斋的船一路前行,先前与唐昭明设赌的林弼也拱手冲唐昭明施礼,万松书院的船也随着女斋的船经过而让出一个空位来。 林弼之后是刚刚百余与唐昭明叫板的书生,大家都默默冲唐昭明拱手,将自己的游船向后挪动,让出路来。 唐昭明一人站在船头,昂首挺胸,玉秀于林不卑不亢,女斋的船一枝独秀来到评判面前,早有人把唐昭明那篇《临江仙》默出来递到了南郭义手中,众人一看,竟是萧小娘子。 方才她本已想出一首柳诗来,但听过唐昭明的诗作后,便再写不出来更好的,干脆帮唐昭明把词抄了,省得她麻烦。 南郭义于是将手中四篇诗词递给评判,评判一一看过后,举起通牌,身边小厮大喊一声道:“州学女斋,四通!前往下一出题点——苏堤。” 杂役说完,将女斋四篇诗词拿去张榜,后续其他团队的诗篇络绎不绝送上来,忙到不可开交。 这边唐昭明从船头上下来,倚着船观赏周边环境。 眼下正值盛夏,六吊桥附近满池菡萏芙蕖,船路狭窄,几乎同时只能有一条船通过,出题点设在了压堤桥上,早已有杂役放下题旗,上书“西子湖”三字。 大约官府也是考虑到此地不宜久留,所以第二道题目才会出得如此简单。 论“西子湖”三字,能写的就太多了,可以写此刻的湖光山色,可以写历史名人在此处的遭遇,亦可以借景抒情,写写自身。甚至可以如贾政带人参观大观园时考贾宝玉那般,给每个景点写首诗。 如此简单,自然不需要唐昭明使手段催促。 女公子们此刻都提着笔在作诗,只有她一人靠着船,拄着腮帮做思考状。 刚上船时,吴晴的那番话给她的触动极大。 原以为修道堂同窗们是因为自己拿到了诗会名额而她没拿到,觉得不好意思,刻意疏远她,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瞒着她在密谋把名额让给她一事。 她这样的身份和行事风格,参不参加诗会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是因为福康公主的要求才说要参加诗会的,而且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在福康公主面前证明什么了,只要她能够假死成功,这一切都将划上句号。 她会默默找个地方积聚力量,查明天同先生的身份,完成复仇大业。 但是修道堂的这些人,竟然把她的话记在了心里,只因她一句话就辛苦准备这么久,冒那么大的风险为她牺牲。 要是今日女斋没有拿到好成绩回去,孙茹梅和李菁菁她们,应该会受到很重的打击吧。 会被处罚,甚至赶出书院。 李菁菁是失掉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孙茹梅——古阿芒不是说孙茹梅在家中不受待见,她出来读书是想叫她爹另眼相看为母亲争气的? 可如今这些人,都为了她,舍弃了鹿鸣诗会这一至关重要的机会。 要是她没能做好收尾就假死,谁又能帮她们走出困境呢? 唐昭明想着这些,不经意叹口气。 吴晴刚好做完一篇,抬头看她,才发现她还未写一字。 “从刚刚我就想问了,你脸色怎的这样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她打量唐昭明脸,虽然睡了一觉恢复了一些,但下眼睑处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散去,而且她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刚又唉声叹气的,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今日日头实在有些大,在游船边上坐这一会儿,唐昭明半边脸都是暖暖的,不经意升起一点困意来,打着哈欠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近日为一点事熬了几个大夜,没休息好罢了。” 她说着干脆找了个角落靠着道:“我先睡一觉,等到了下一个出题点再叫我吧。” “睡一觉?” 吴晴瞪大眼睛,诗会尚未结束呢。 人人都想着出头,唐昭明竟然要明晃晃地睡大觉? 这是多不把众多学子放在眼里? 虽说方才她那首词确实拿得出手,但也不至于这般狂妄吧。 方才听过唐昭明那首临江仙后,王璇玑是有些感动的,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偏见,误会了唐昭明。 从那篇词中可以看出,唐昭明也是有想法有抱负,如她一般不肯随波逐流的性子,这会儿她刚交上自己的诗作,本想过来与唐昭明聊聊,就瞧见她偎在船尾角落里直打瞌睡,眼见着就要睡过去了。 王璇玑忽然就气上心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怎就因为一首诗便动摇了自己的想法,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看人一向很准,唐昭明此人,就是不堪大用! 吴晴倒是还没放弃,扒拉了唐昭明两下道:“好歹把这次的考题交了再睡呀,免得叫人说你江郎才尽,走狗屎运才得了方才那一篇啊。” “吴小娘子这话我可不爱听,只一篇怎么了?《春江花月夜》不也是孤篇盖全唐?” 自从听了方才那篇临江仙,冷小娘子现下已然被唐昭明迷得七荤八素,怕唐昭明在船上睡觉着了凉,还给她盖了件褙子,继续笑道:“他们若是不服,作出更好的来不就行了?” “那也是——” 吴晴不怎么赞同冷小娘子的话,满招损,谦受益,她不信唐昭明是如此傲慢自满之人。 但她刚想反驳冷小娘子之言,忽然意识到一点,瞪眼看向唐昭明身上褙子道:“你这褙子,怎么是男子制式?” 第126章 十通 冷小娘子看一眼唐昭明身上褙子,嘿嘿一笑道:“是我哥哥拿来叫我给唐小娘子盖的,当然是男制的。” 唐昭明本都已经睡下了,一听这话,立时又清醒了过来,坐直了看身上衣衫,果然有件男制的褙子。 “唐小娘子。” 耳边传来熟悉声音,唐昭明闻声望去,就见男斋的船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就在女斋游船的后面。 冷修然正站在船头冲她招手道:“别看现在日头大,要睡的话还是要盖上些,可别着凉了。” 他说着,见唐昭明并未回话,便笑嘻嘻摆摆手道:“你快歇歇吧,小生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红着脸走到一边去了。 萧云逸全程看他,追着他咒骂道:“你可真不要脸,拿景行兄的褙子献殷勤!” 冷修然生怕唐昭明听见,赶紧把萧云逸嘴捂住道:“要你多嘴了?我这不是怕热,今日穿得轻薄了些,没带褙子出来吗?” “再说了,我和景行兄之间,何时分过你我?” 萧云逸推开冷修然的手,呸了好几声。 “还不拿开你的臭手?不分你我?以后等你娶了媳妇,也还和景行兄不分你我才好!” 冷修然气到给了萧云逸一个暴栗。 “再胡说把你丢湖里去!写你的诗去吧,别白占个名额不出力,叫人说舅父以权谋私,应把你塞进来的。” 钱景行回头看两兄弟吵吵闹闹走远,再往自己方才放褙子的地方一看,果然不见了。再看向女斋船上,唐昭明从身上扯下那件褙子来,举起来冲他笑笑。 他便也回以笑容,并没有要收回褙子的意思。 不想唐昭明也并不打算继续睡,而是直接提着那褙子往船头走,没一会儿,披王璇玑身上了。 “船上风大,有些人担心表姐着凉呢。” 唐昭明说着,和王璇玑一起回头看钱景行。 钱景行笑容戛然而止,垂头写下最后一句诗,给同叔先生送去了。 王璇玑没看见什么,却也没取下那褙子,而是反问唐昭明道:“你这是一曝十寒,方才在人前出尽风头,便觉自己了不起,连诗也不做了?” 她说着,又看向那些完成诗作,纷纷拿来交给南郭义的女公子们道:“我知你恃才傲物,看不上我等俗人,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而来?你这样懈怠,可对得起为了让你今日出头而牺牲自己的那三人?” 唐昭明瞬间有种上学时被老师念叨的即视感,挖了挖耳朵道:“知道了,我去写便是了!” 说完,她走到王璇玑案边,就着她的笔墨在纸上洋洋洒洒几行字,落了款,也不去交,就自顾自回角落睡觉去了。 王璇玑皱了皱眉,实在欣赏不来唐昭明的做派,却还是忍不住去看她的诗。 只见这次是一首七言绝句。 她看过之后,大为震撼,看向湖中景色,与诗中所作并无二致,寥寥数语,未见一个生僻典故,却能做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将西子湖美景描绘得如此惟妙惟肖,又如何不是另一种高明? 吴道子早看见唐昭明在王璇玑案上作诗,不等王璇玑行动,自己上前来收走了那篇诗,读过之后捋着胡须连笑三声。 “妙哉!妙哉!真不愧是老夫的学生啊!” 此刻女斋已有九人上交了诗作,南郭义正往压堤桥上放下的篮子里放诗作,眼见着篮子就要拉上去了,吴道子急急过来把唐昭明的诗也放了进去。 “用这篇!这篇绝美!” 吴道子这会儿贼嘚瑟,方才唐昭明一人单挑百余学子确实把他吓得不轻,但唐昭明扛住了呀,这会儿吴道子底气十足,连南郭义都有些不放在眼里,论整个鹿鸣诗会谁最狂妄,非他吴道子莫属。 亏得南郭义沉得住气,只是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叫人把篮子提上去了。 评判一一看过,给出了通牌,身边杂役高声呐喊道:“州学女斋,十通!可前往下一出题点三潭印月!” 女斋游船于是穿过桥洞往三潭印月而去。 杂役还不及拿着女斋的诗作去张榜,后面便有来不及到前头的学子道:“唐小娘子写了什么?可否给吟诵一二?” 杂役低头一看,最上面刚好是唐昭明的诗作,便顺口给念了。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眼下正值午后,小风吹过,周边荷叶微动,各色荷花争相斗艳,在日光的映射下分外明艳,唐昭明这首诗描绘的倒是恰到好处。 而且听感上还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初听上去都是简单词汇,会给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但是稍微一品味,又会不自觉发出一声“哎?”从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待到细细品味一二,又觉得实在是妙,再找不出比这更贴切的描绘了。 以至于听过这篇诗作的学子们都过了压堤桥洞,往湖心岛行了好远的路,脑子里都还是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诗会进行到一半,外头的关于诗会的下注也进行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临安府大牢里,狱卒们这会儿对于到底要不要补一注给女斋,开始有些犹豫不决。 方才唐昭明一篇临江仙一骑绝尘,横扫百余学子,一下子成了大黑马。 外头的赌坊里不少人看好她,但是独木难支,没看到其她女公子的诗作之前,光凭唐昭明一人,是绝对无法赢得免试名额的。 所以依旧没人给女斋下注,这会儿第二篇诗作传回来。 曹红玉为了方便听外头的信儿,已经与狱卒打成一片,这会儿正和他们一起坐在桌边嗑着瓜子听着唐昭明的诗。 狱卒们听完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向曹红玉。 “这一首,比上一首如何?” 曹红玉草包脑袋,哪听的懂诗? 不过相信唐昭明这个人而已。 眼见着狱卒们满心期待等着她指教,她也不好意思推托,只得硬着头皮硬掰。 可还不等她开口,一个狱卒抢着说道:“应该是不如上一首吧,毕竟那首字多啊。这唐小娘子怕是江郎才尽了,下注女斋?别想了。” 曹红玉这下可来了精神了,瞪着眼睛说道:“你懂什么?诗歌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在于便于传颂!这第二篇朗朗上口,寓意精简,绝对会成为流传千古的佳作!” 第127章 珍爱 唐昭明是被人摇醒的,睁开眼,已近黄昏时分。 游船行至三潭印月湖心岛,因着朝尊大长公主带领的一众官员都在这里,故而行至此处的团队都需靠岸,上岛行礼。 这会儿摇醒唐昭明之人正是吴道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个时候睡大觉,让百官看见,叫殿下和县主的脸往哪搁啊?还不快起来整束一番?收拾收拾好见人啊。” 唐昭明眯缝着眼,这一觉她睡得极香,连梦都没做,忽然被吴道子叫醒,自然是不高兴的。 “我看你是怕我外婆和我娘看见你们如此劳累我,不好交差吧?” 她话虽然这样讲,还是乖乖起身,拍拍屁股上尘土,跟着队伍上岛了,只嘴上还不停抱怨道:“一次两次都靠我怎么行?觉都不让人好好睡,待会儿我困极掉到水里去,你等就都好受了。” “还不闭嘴!” 吴道子吹胡子瞪眼,“好好的作甚这样诅咒自己?” 话虽然这样讲,但他也有些不放心,带唐昭明过来的杂役已向他禀报,说是从床上把唐昭明叫起来的。 唐家婢女还警告过他,说要是不叫唐昭明好好休息,说不定会出大事。 这会儿唐昭明又提此事,难免不叫他担心,于是他趁着众人上船,叫住吴晴道:“你多看着唐小娘子一些,她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实在叫人不放心。” 吴晴也觉出了唐昭明今天不对劲儿,没说什么,只对吴道子点了点头,就跟着唐昭明去了。 女斋因是第一个通过压堤桥的,自然也是第一个上岛的,但因为州学男斋的船紧随其后,隋知府图省事,便叫两个队伍一同前来拜见。 这边男斋女斋拜见过谢灵玉、王嫣及众官员后,本该立即去出题处作诗,但因着两斋代表中有许多在做官员的子侄后辈,尤其王璇玑和唐昭明这两个谢灵玉的孙辈也在其中,官员们难免要留下他们多闲话几句。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浪高过一浪啊。” 临安府通判孙蒿本以为自己小女孙茹梅在女斋代表中,本想给自家提提脸,结果往人群里一扫,竟然不见人影,立时皱起眉头来。 “这个队伍——怎不见我家小女?” 其他人并不知晓女斋事,都往这边看过来。 南郭义脸色不大好,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孙小娘子临出发时忽然伤暑,已被送去救治,我等只好临时叫萧小娘子顶上了。” 众人于是又看向人群,别人不认得萧小娘子,萧云逸和上座的萧同知自然是认得的,齐齐朝萧小娘子看过去,露出满意神色。 孙通判虽然不满,但萧同知毕竟是他上峰,他自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在心里暗骂孙茹梅不争气。 平日里身体那样好,三伏天里出去骑马逗狗都不嫌热的,偏偏这个时候伤了暑,不是命不好还能是什么? 倒是冷老太爷瞧见自家孙女也在队伍里,没多说什么,冲着孙女满意点点头。 隋知府等人给谢灵玉拍马屁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人开口,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 “今日唐小娘子一篇词一首诗,实在是好。 想必郡君的诗作也定不赖,眼下所有诗作都在最后一处平湖秋月张榜,以便最后投票所用,我等还尚未观摩过郡君的作品,不知可有幸提前观摩一二?” 隋知府还在说话的时候,随从就替他捏一把汗,一直给他使眼色,可隋知府一心想着要讨好谢灵玉,偏偏没瞧见。 他夸唐昭明就夸唐昭明,作甚非要拉着王璇玑出来,若王璇玑也做得好,众人难免会将她和唐昭明做比较,唐昭明的亲娘王嫣还在这坐着呢,要是王璇玑把唐昭明比下去了,那王嫣能开心? 若是王璇玑没唐昭明做得好,那便是隋知府故意拿王璇玑给唐昭明做筏子,他这个挑拨离间的名头是少不了的。 所以隋知府这一步走得极差。 这也怪不得他,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老子,他和隋远舟一样,都是嘴笨老实之人,就是因为不善钻营,才被赶出京城,到地方做个不大不小的知府呀。 好在王璇玑为人坦荡,不贪功冒进,也并不忌惮承认自己的不足。 “知府大人抬爱了,本郡君自认作得不如表妹的好,就不提前拿出来献丑了。”王璇玑一笑了之。 “这——” 隋知府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本想再劝劝,谢灵玉忽然开了口。 “听闻隋知府的公子也在今日男斋代表中?不知是哪一位啊?” 隋知府一听,连忙摆手想糊弄过去。 眼下这许多王公贵族在场,哪是他家隋远舟出风头的时候? 可是谢灵玉并不看隋知府,只看着男斋众人。 隋远舟自不敢不应,自己上前行礼道:“晚生隋渊,见过朝尊大长公主。” 谢灵玉随意将他打量一番,笑着问道:“都说钱家那小子风头无两,方才在压堤桥一首《西子湖怀苏子》震惊四座,你可服气?可敢将自己诗作拿出来比较一二?” 这话一出,在场官员无不脸色惨白。 唐昭明却暗暗在心中叫好。 谢灵玉不愧是她亲外婆,和她一样,有仇必报的。 不,谢灵玉要更胜一筹,毕竟她身份不同,有仇当场就能报。 隋知府这会儿终于明白自己错哪了,赶紧给谢灵玉陪笑道:“殿下这是折煞他了,犬子平庸之辈,到州学也不过才读了几天书,运气好成了代表进了这诗会,怎敢狂妄到跟同叔先生的首席弟子叫板?” 他说着,瞪了隋远舟一眼道:“还不快滚回队伍里去?惯会强出头的东西!” 隋远舟平白挨一顿骂,自是委屈,但当众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又退回到钱景行身边。 刚好唐昭明站在他旁边,小声安慰了他几句。 “别放在心上,你爹这是为你好,真爱你才会骂你。” 隋远舟偏头看她,摸着后脑勺笑道:“多谢唐小娘子,家父之珍爱,远舟自不会怀疑。” 唐昭明挑挑眉,这语法对吗?但意思也大差不差,没说什么,扭头看向前方了。 不想她这一举动却同时牵动了另外两个人的心。 冷修然这会儿死死瞪着隋远舟的后脑勺,咬牙切齿暗自骂娘。 钱景行不语,只默默把唐昭明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128章 讨饭 隋知府拍谢灵玉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场寒暄变闹剧,他自不想让州学学子再逗留,随意讲几句话,就叫他们去出题点作诗去了。 三潭印月又称小瀛洲,取海上仙山之意,全岛成田字型结构,是西子湖中最大的岛屿。 岛上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曲桥蜿蜒,集江南园林精华于一身。 此处潭水极深,岛南湖面的三座瓶形木塔,呈直线排列,上用红字书“禁植菱角”四字,相传是东坡先生任临安通判,为西子湖疏浚淤泥时有水怪作祟,为了镇压黑鱼精而立。 这与唐昭明前前世来西子湖观光时看到的中秋夜能映出十五个月亮的三座葫芦石塔并不相同,应该是后期改建了。 因着官员们在州学学子身上多花了些时间,陆续有其他团队的学子登岛行礼,这会儿出题点处已聚集了数十人。 隋知府邀请谢灵玉亲临诗会,自不能让她白来,特在旁边设立出题点,由谢灵玉与他共同担任评判。 这会儿杂役已经挂出题旗,上书“三潭印月”四字。 这个题目非常明确,就是要让学子们做一首歌颂三潭印月的山水诗,可是作为能够争夺解试免试名额的鹿鸣诗会第三道题而言,未免也太简单一些了吧。 眼见着学子们纷纷表示不解,隋知府笑盈盈给出了答案。 就见指着“吾心相印”亭前的一块空白的泰山石道:“本官这石头还空着,今日你等在此处所作之诗最佳者,将会被刻在这块石头上,流传下去,名垂千古!” 这话一出,数十余学子无不振奋兴起。 刻在石头上名垂千古啊,自古文人谁不想? 这个奖赏比解试的面试名额,似乎还要更有吸引力一些。 隋知府话一出,学子们纷纷拿出纸笔,没有桌案,便在石头、树干甚至同窗的后背上随便找个地方做起诗来。 唐昭明倒不急着作诗,开始在亭子里闲逛,吴晴怕她又生事,赶紧跟着。 “昭明,你莫要乱跑,还是快先回来把诗做好吧。” 唐昭明十分为难,摸着肚子道:“作不出来了呀,早上就没吃,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放饭?脑子都转不动了!” 这会儿她刚好站在吾心相印亭后方,谢灵玉等人的后脑勺,她能看得真真切切。 大梁百姓富足,一日也能吃上三餐,不过饭点与唐昭明前前世并不相同,早饭通常在巳时二刻左右,午饭要到未时方用,晚餐灵活些,根据百姓自己的需要食用,算作夜宵。 今日大家来参加诗会,自不能像在家中一般按时按点,都是自带干粮,供需要时食用。 唐昭明临时被从家里叫出来,根本没准备,也压根没料到诗会会持续这么久,天亮搞到天黑。 听她之言,吴晴才意识到问题,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她道:“你一定没带吃的吧,这是我娘做的红豆饼,你先垫垫肚子吧。” 唐昭明好好将那红豆饼收起来,又给吴晴塞了回去。 “你娘的心意,我原是不好推辞的,但我又不是没娘,岂能抢了你吃食?” 她故意抻着脖子冲着王嫣和谢灵玉喊。 这两个人从方才唐昭明第一句时就听见了,这会儿又听唐昭明这样讲,实在是坐不住。 谢灵玉按住王嫣,冲着隋知府道:“坐这么久,本宫都饿了,隋知府可有准备吃食?” 隋知府自不敢饿着朝尊大长公主的,早在未时一到,就命人上了茶点酒菜,都是从太平楼专门定了送过来的。 经过方才乱说话被谢灵玉当众教训一事,眼下他瞄一眼谢灵玉面前已经空了一半的盘子,却不敢直言,忙回头看向随从。 随从立马赔着笑脸道:“小的这便去安排。”说着便欲走。 谢灵玉于是又把人叫住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官府把人叫来参加诗会,总得叫人吃好喝好,尽兴而归吧,不如把那些后生的份儿也带上吧。” 她这话刚说完,唐昭明背着手轻咳一声,虽是对着吴晴说话,但是声音极大。 “而且我这人吃饭极挑剔,没有好酒好菜是绝下不去筷子的!” 谢灵玉嫌弃侧目,横了唐昭明一眼,回头又对隋知府道:“也不要亏待了人家,就跟本宫吃的一样就行!” 隋知府提起袖子擦了擦满头汗珠,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初到任上,一身清贫。 这鹿鸣诗会是前任包知府任上就开始筹办的,船商的资助也都是入了户曹参军的账,专款专用的,官员吃喝皆有标准,超过标准,则需要他自掏腰包。 如今谢灵玉叫岛上百余学子的饭食标准都跟她一样,那非得把他吃破产不可。 他的难处谢灵玉自是知道的,也并不为难他,紧接着又道:“账记在本宫名下,就当是本宫犒劳这些晚辈,望他们将来能为临安府添砖加瓦,造福百姓。” 这话一出,隋知府身体都轻了不少,赶紧站起来给谢灵玉行了一礼,官员们随之。 “殿下大义!” 谢灵玉冲众人摆手,示意众人平身,再回头去看自己那倒霉外孙女唐昭明,人家背着个手悠哉悠哉走了。 这边南郭霖的婢女苏禾走过来跟她汇报道:“姑娘,唐小娘子实在不像话,竟然跑去官爷那边讨饭,她若没带吃食,随便与谁讲讲,别人还能饿着她不成,竟然一声不响跑到那边去告状,岂不是叫殿下和县主觉得我们故意为难她?” 南郭霖此刻对唐昭明,不想评价一个字。 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了。 于理,她行为乖张,处事不羁,南郭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看顺眼。 可她每每行事,都会达到她们想做却又暂时做不到的结果。 纵使她心里再不服气,再不喜欢这个人,面对铁一样的事实,也无法再说她不好。 “唐小娘子,终究是与我们不同的。” 南郭霖认真写着自己的诗作,目不斜视道:“你去那边要吃的才叫讨饭,她过去,就是跟殿下和县主讨喜。连殿下和县主都没说什么,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完,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苏禾连忙取了些干粮来奉上…… ? ?三月好啊,宝子们手里有月票的话,可以投给我吗? 第129章 庸人 南郭霖这边刚想吃,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那块饼,随手扔到湖里喂鱼去了,是唐昭明。 “唐小娘子这是何意?” 苏禾不满。 唐昭明不当回事地笑道:“殿下答应请客,待会有好吃的,别占了肚子吃不下了。” 她说着顺手拿起南郭霖诗作,看了两眼后,点了点头道:“嗯,字还是不错的。” 南郭霖也不知道为何方才她竟还紧张了,这会听见唐昭明只夸了她的字,紧了紧眉头。 苏禾则直接抢回了南郭霖的诗作,不满道:“唐小娘子莫要来与我家姑娘套近乎,这个时候偷看我家姑娘诗作,怕不是自己作不出来,想要借鉴一二吧?” “苏禾!”南郭霖没抬头,只想叫苏禾住嘴。 可苏禾却不吐不快,“姑娘你让我说完吧。” 她说着又对唐昭明道:“别以为你连作两篇还不错,就有多了不起,能够骑在我家姑娘头上了。我家姑娘这辈子读过的书比你能说得出名字的还要多得多,你拿什么和我们姑娘比?” 那倒也不见得吧。 唐昭明心想,但并未说出口,只依旧笑着看她们主仆。 “苏禾!” 南郭霖却有些急了,再度拔高了声音呵斥苏禾,命令她闭嘴。 唐昭明方才只夸了她的字,却并未夸她的诗,说明她其实并不觉得她这篇作得好。 苏禾却还硬夸她读书多,读了那么多书,作出来的诗也不过如此,那不是更叫她无地自容吗? “苏禾自幼在我身边,鲜少出门,见识短浅,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有得罪唐小娘子之处,还请唐小娘子见谅。” 说着,她从苏禾手里拿回那篇诗,直接放到烛火上烧了。 “姑娘!” 苏禾赶紧去夺下那篇诗,急得用手掌去扑火,却终是来不及了,诗文烧的不剩几个字了。 唐昭明亦是瞪大眼睛,有些懊恼惋惜道:“我不过来提醒你一会儿有好吃的,何至于此呀?” 南郭琳不想叫唐昭明看出她眼底的卑切,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咬唇道:“聱牙诘曲,平淡无奇,不交也罢。” “也没到那种地步吧。” 唐昭明说着,提笔重新将南郭霖方才所作默了出来,放下笔提起来吹干墨迹,递给苏禾道:“好歹交上去凑个数,我等也好尽快到下一出题点做个终了才好呀。别忘了你可是今日领队,将来女斋走向何方,还要靠你来指引的。” 她说着转向南郭霖,与她对视道:“不然你想今夜宿在这西子湖上?” 不等南郭霖开口,她抻着懒腰转身打着哈欠道:“就算你想,我也不想呀。这瞌睡上来,可真是控制不住啊。” 她说着,又找了个地方歇着去了,还嘱咐吴晴等到吃食送来以后再叫醒她。 苏禾皱眉看向唐昭明,看着手里的诗作,凑到南郭霖身边道:“姑娘,她到底过来干什么的?” 南郭霖没回答,脑子里只回荡着唐昭明那句“将来女斋的方向,还得靠你来指引”的话上。 她忽然意识到,好像那些她一直很在乎的东西,唐昭明根本就不关心。 唐昭明此人,就像一条误入泥鳅池里的大鲶鱼,还没做什么,她们这些人便自动做了那自扰庸人,莫名有点可悲。 “你把这一篇交上去吧?” 她低头在唐昭明默的那篇诗边上落下了自己的款,重新递给了苏禾。 朝尊大长公主都发话了,自不好叫她久等,好在太平楼与西子湖离得并不远,早知谢灵玉在此地观诗会,掌柜的一直候着令呢,一听知府这边又叫上菜了,赶紧叫人备好了酒菜,快船送到小瀛洲来。 酒菜一上岛,吴晴就跑来打算叫醒唐昭明,可是她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这会儿独自一人绕到山后立在湖边,望向湖底的深潭,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眼下岛上的人都只吃酒行乐作诗,应是无人会注意到她。 若是她此时落水,最早也要等到女斋全体用过饭后,凑足四篇诗作登船前往最后一个出题点平湖秋月时,才会被人发现她不见了。 到那时候,她早游到岸边不知所踪了。 要知道这小瀛洲附近的潭水,可是整个西子湖里最深的,此处又有黑鱼精的传说。 她只需留下些衣物令其漂在湖面上,世人自会觉得她是落水遇难,就算不见尸首,世人也只会觉得她是被水怪吃了。 若此事能成,倒是比服药假死的计划要简单多了。 思及此,唐昭明不禁又向前迈出一步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唐昭明循声望去,是王璇玑。 就见王璇玑提着裙摆急急朝这边走来,很快来到唐昭明身边,下意识在她前头拦住一些道:“湖边凶险,你又不会浮水,一人在此处逗留,掉下去可没人救你。” 唐昭明打量王璇玑神色,她应是真心紧张她,这会儿她是只身一人来的,连绛霄都没带。 “湖边这么凶险,表姐又为何会来?” 唐昭明笑问。 王璇玑回忆方才情景,她眼睁睁看唐昭明招惹了南郭霖后假装睡觉,等到吴晴稍不注意就溜了,她是一路跟着唐昭明到这里来的。 方才见唐昭明独自在湖边站了许久,她忽然想起那日唐昭明救曹红玉时自己脱手险些掉落悬崖一事,忽然就有点后怕,眼见着唐昭明又往前迈了一步,她便再忍不住,走过来时她根本没多想,只想着要拦着她,千万不能叫她做了傻事。 “我那样提醒你,叫你不要胡来,你竟把本郡君的话全当成耳旁风吗?” 王璇玑有点生气,反正现下并无旁人,她干脆把心里话不吐不快。 “你可知你哪一点最让人讨厌?” 她才不管唐昭明想不想听,她就是想说。 “不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你总是俯视我们,站在你面前时,总觉得低你一等,任何说教都显得苍白无力。公主殿下总叫我好好调教你,让你能够堪当大任,可你这样的人,我又要如何调教?” “呵!” 唐昭明轻笑,心里忽有些惋惜,挺好的一个假死时机,就这么给王璇玑破坏了,但要说成是好事多磨,也有点太——毕竟她可是要去“死”啊,怎么能用“好事”来形容呢? “表姐这话说的,我个子比你矮半头呢,又如何俯视你呀?”唐昭明笑…… 第130章 落水 “你!” 王璇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装傻到底吗?” 王璇玑看向唐昭明眼睛。 “日里你那篇《临江仙》,分明表明了你也有远大理想,只欠一场东风,如今公主殿下的赏识,不正是你的东风吗?我虽不喜你,但也无法否认你确实有些本事。” 王璇玑说着挺直脊背道:“你若愿意与本郡君低头,凡事听本郡君调遣,本郡君答应你不计前嫌,让你加入到我们的大业中来,为天下女子创造一片更美好的天地,你觉得如何?” 说完这些话,王璇玑藏在袖中的手紧握一处,她其实很害怕唐昭明会拒绝,但又很奇妙地希望她拒绝。 将来要如何与唐昭明相处,其实她也没想好,只是她身为郡君,有些事情到了时机,硬着头皮也要上。 “我觉得不怎么样呢。” 唐昭明双手举过头顶,伸展着腰肢道:“你们所说的大业,于我而言太过遥远,我这个人目光短浅,只在乎眼前事,至于太远的事情,没有心力顾及的。”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看向王璇玑道:“既然表姐一直将天下女子挂在嘴边,我姑且问一句,李菁菁、孙茹梅、曹红玉等人又到底算不算表姐口中的天下女子?” 王璇玑并不明白唐昭明用意,只有随机应变。 “她三人既是女子,自是算的。” 唐昭明勾唇,道:“既是算在内,那表姐与其急着为天下女子担心,不如先管管她三人的死活?” 见王璇玑不解,唐昭明于是接着说道:“你们想的没错,这次茹梅和菁菁临时出事并不是巧合,虽然我并没有让她们这样做,但她们确实是为了将名额让给我,才会故意装病退场的。” 她说着看一眼王璇玑反应,继续说道:“至于曹红玉,她能拿到名额,本就是我提前安排,虽然我因为某些事已告知她计划暂停,但她做事一向只凭有趣,似乎并未把我的话听进去。所以今日这场闹剧并非巧合,而是蓄谋已久。” 王璇玑着实有些惊讶,倒不是为这些她本就已经知晓的真相,而是唐昭明竟然不顾同伴的安慰,竟然就这么不加掩饰地和盘托出,她倒是真搞不懂唐昭明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她惊吓到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几乎已经站到湖边上去了。 “你现在向我坦白这些,又是何意?难道是你的投名状吗?”她问。 唐昭明忍不住笑,抬眼看王璇玑道:“表姐说反了,表姐既然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女子成就大业,难道不该先想想,要如何令菁菁、茹梅和曹小娘子摆脱困境吗? 她们三个虽然有错,但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我能代表女斋参加诗会,归根结底,是为女斋今日在诗会能拿到好成绩,从初衷上看,她们也并没有错吧。” 王璇玑都被唐昭明的逻辑逗笑了。 “表妹强词夺理的本事素来了得,连本郡君也吃过亏的,有话不妨直说,又何必绕来绕去?” 唐昭明于是向前一步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表姐虽然不喜我,可我却很喜欢表姐。 有些人坏到不讲原则,让人恨到牙痒痒,想要杀之而后快,可表姐却不然。 你一直自诩正派,这样的人通常会给自己设下许多限制,是有原则之人,既有原则,就代表有许多事情都可以谈。” 唐昭明说着,转身遥望北方。 “福康公主离开临安时设下考题,让我在此次鹿鸣诗会中,帮助女斋一举夺魁,我本没打算照办,但表姐若是能答应事成后不去为难菁菁她们三人,我唐昭明愿意一试。” 可以的话,让女斋一举夺魁,拿到解试的免试名额。 这也是她接到的命令,可是她们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是可实现的,在她看来,能够让女斋先在人前露脸,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已是不易。 想来福康公主也知道此事有难度,是以下令时用了“可以的话”四字,只叫她们尽力而为,并不强求。 但是她对唐昭明下的却是死命令吗? 王璇玑虽然不知若是唐昭明无法达成目标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但既然她现在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她有十足把握? “你未免太自信了些。拿同窗的命运作赌,你担得起后果吗?” “我自担不起,”唐昭明退得坦然,但却痞痞笑道:“我赌的是表姐真如你自己所说,心怀苍生啊。” “你——!” 王璇玑真是恨得牙痒痒,到头来只有她一人认真了吗? 不想唐昭明忽然看向某处靠近她一些道:“不过我倒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为表姐的终身大事出把力。” 她说着,忽然贴脸看向王璇玑问道:“表姐可会浮水?” “你问这作甚?” 王璇玑瞪大眼睛,心中已有不好预感。 就见唐昭明随手一推,竟直接把她推入水中去了。 眼见着王璇玑在水里直扑腾,唐昭明扭头看向上方亭中一角道:“景行兄,你英雄救美的机会来了,我表姐可不会水,还不速速下来救人?” 唐昭明说完,转身冲王璇玑挤眉弄眼道:“菁菁她们的事,我就当表姐答应了,你若反悔,我唐昭明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便背着手走了,嘴临走还不忘冲头顶钱景行翻个白眼。 “真是废啊,跟过来这么久也不敢露面,还得我出面推一把。” 这边钱景行简直一头雾水。 算起来,此地还是他先来的。 此时世人提到小瀛洲,多只是从它的田字型构图以及黑鱼精的传说来赞美,他却觉得苏子当年所立三座木塔更值得传颂,此地正是观摩此景的最佳位置。 他一早过来,是为作诗。 不想唐昭明忽然闯入,此处幽静偏僻,孤男寡女,他不想被人撞见误会,便躲上了上方亭子,顺便继续作诗。 谁知没多久王璇玑又来了,叫他被迫做了旁观者,把两人之间的矛盾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瞧见王璇玑在水中挣扎,钱景行从亭子里下来,却不急着下水,而是站在湖边细细观察。 他方才亲眼瞧见王璇玑以李菁菁等人前途对唐昭明威逼利诱,这会儿唐昭明推她下水,她身为郡君,难保上岸后不会对唐昭明下手。 是该救她还是再推她一把,他犹豫了。 不想王璇玑竟然自己游回来了,他本能地去扶。 王璇玑却没有接住他的手,而是自己抓着水草拼尽全力才上岸来,衣衫尽湿道:“钱小郎君是聪明人,望你管好自己的嘴,若本郡君在别处听到一点风声,你钱家千年风光能否延续,便未可知了。” 第131章 哭了 面对王璇玑的威胁,钱景行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所谓皇室宗亲,最拿得出手的,莫过于弹指间叫人灰飞烟灭的权力了,王璇玑一开口便拿权势压他,不过是身为郡君的傲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钱景行微勾了下唇,忽然朝王璇玑伸出手去。 他速度太快,王璇玑来不及躲,只得用更激烈的言辞威胁他道:“我知你对本郡君不怀好意,但你若想借此占本郡君便宜——” 她话还没说完,钱景行已经扯下她身上褙子,拿到自己身前在王璇玑面前晃了晃道:“草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褙子而已。” 说着他冲王璇玑躬身行了一礼,不顾王璇玑现在浑身湿透身体颤抖,转身走了。 正好绛霄寻到这里来,与钱景行擦肩而过,本想打听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妥,正自犹豫,王璇玑在后面打了个喷嚏。 “郡君?” 绛霄于是急急忙忙跑过去,才发现王璇玑浑身湿透立在湖边直打哆嗦。 绛霄一阵火气上来,瞪着钱景行背影道:“可是那登徒子害郡君落水的?奴这就去禀报殿下,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璇玑一把拉住她,叹口气道:“此事与他无关,推我的是唐昭明。” “外小娘子?” 绛霄只觉的不可思议,她刚过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了唐晓明,她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帮她指路来的,竟然是她推郡君下水的吗? “太过分了,这根本是杀人,若是郡君不会浮水,此地也没有钱小郎君,郡君这会儿岂不就……”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能就这么算了!”绛霄咬牙道:“她分明是趁着空瞳不在要对郡君下手!此事定要禀报殿下!” “不许去!”王璇玑冷得声音都开始颤抖,却还是努力昂起头道:“她说的对,我若当真心怀苍生,那她便也在苍生之内。此事——罢了!” 绛霄瞧王璇玑神情,见她神色有几分羞愧懊恼,似乎不便多问,于是解下自己外衫先给她披上道:“还是先找个地方将衣裳弄干吧,叫人发现郡君这幅样子才真叫麻烦呢。” 这边唐昭明回到人群中,吴晴第一时间拿了好酒好菜寻过来道:“不是说等酒菜来了叫你,你跑哪去了?” 唐昭明接过酒菜,随意敷衍道:“尿急,找个地方解决了一下。”说着她拿了块红豆糍团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吴晴听她之言又看她所为,下意识呕了一下,怕唐昭明不好意思,她赶紧躲到一边去吐了。 唐昭明知吴晴是觉得她方便完不洗手就吃糍团,脑补了一些恶心的画面才会这样,可她本也只是随意编个理由搪塞她,又不是真的去方便了,所以无所谓地继续又吃了几块,眼睛却一直盯着后山的动静。 没多久,钱景行自己出来,手里还提着他那件被冷修然拿去给唐昭明献殷勤,最后披在了王璇玑身上的褙子。 唐昭明皱起眉头,好奇凑过去问道:“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我表姐呢?” 钱景行想起方才他被王璇玑羞辱的场景,再看唐昭明这张做了坏事还一脸无辜的脸,无语到笑出声来。 “鄙人最后再说一遍,我对大长公主府并无期盼,与两位姑娘也再不想有任何瓜葛,还请唐小娘子不要再纠缠。” 他说完便走,甚至觉得手上这件湿漉漉的褙子都有点碍眼,干脆丢了。 唐昭明莫名被骂了一顿,看看那件褙子又看看钱景行,一脸不解道:“这是被表姐拒绝了,心情不好?那也不能拿我撒气呀?” 说着她瞪向钱景行道:“再无瓜葛,你最好说到做到哦!” 正好吴晴回来与她说话,她便也不再理会这件事,继续吃吃喝喝去了。 “这会儿大家差不多都已经交了诗作,等到用完了饭食,也就该登船了,你若有想法,还是赶紧作一篇出来吧。” 吴晴劝唐昭明。 唐昭明手提一壶酒,边喝边道:“作,当然要作一篇呀。” 说着她左手拎着一个大肘子,右手提一壶琼浆,穿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一高阁,朝向湖面高声颂出第一句诗。 “塔边分占宿湖船,宝鉴开匳水接天。” 众人朝湖面看去,此刻正值日落,天边几朵明暗相间的火烧云,湖面在游船和暮光的映衬下,犹如镜子一般,倒映着美丽的火烧云和船影,景色十分壮观。 正好与唐昭明诗中所述情景呼应。 “好诗啊。” 隋知府忍不住夸赞道:“唐小娘子这是延续了上一首写实的风格,寥寥数语将眼前景色描绘得绘声绘色。” 正好此时湖边歌妓生意渐起,有笛声传来。 唐昭明勾起唇角,心道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又是仰天饮毕一壶酒,人都有些晕得直晃了。 “横玉叫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 说着她将手中酒壶丢入湖中,惊涛骇起,水花渐起,泛起层层涟漪,她自己却潇洒转身,扶着栏杆东倒西歪地下来。 吴晴担心她摔倒,赶紧过来扶着。 众人却被她此情此举惊得动弹不得。 唯有隋知府拍手叫好,甚至都站起来了。 “今日本官这块泰山石上所刻之诗,非唐小娘子这首莫属了!” 大约是太高兴了,他说完还看向众官员道:“你等可有异议?” 众官员本来吃得正尽兴,见他又在拍谢灵玉的马屁,赶紧附和道:“知府大人说的是啊。” 知府于是又看谢灵玉,老太太这会儿倒没什么反应,坐了这许久,身子早乏了,她方才甚至打了个盹,被唐昭明这样一闹腾陡然惊醒,倒还有点不高兴呢。 倒是王嫣一心想着唐昭明安危,已经命苏嬷嬷过去瞧了。 唐昭明见到苏嬷嬷时还挺高兴的,一把将人拉住,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嬷嬷大惊,看唐昭明时,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摇着头道:“姑娘呀,你怎的这么不叫人省心?最好祈祷郡君无碍吧。” 苏嬷嬷说着,抛下唐昭明带着人就往后山去了。 唐昭明此刻已经醉了,随意在下巴上抓痒,心情忽然不怎么美丽,自语道:“今日怎的一个两个的都来骂我?我唐昭明,是你们的出气筒吗?该你们的?” 她说着,一脚踢空,从台阶上滑了下来摔痛了屁股,好在只剩两级台阶,也并未受什么伤,只是实在有些痛。 人喝醉的时候特别脆弱,总容易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儿。 比如她被无脸人追杀三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比如她爹唐人凤现在音信全无不知死活。 比如她即将脱离唐昭明这个能够吃香喝辣的好身份,假死去过苦日子了。 又比如今天之后,她就要与吴晴、李菁菁、孙茹梅、曹红玉这些人永远地告别了…… 唐昭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就哭出声来,却也不说清楚为何而哭,无论吴晴怎么问,嘴上只喊痛。 这边萧云逸闲逛回来,凑到冷修然身边道:“你那唐小娘子不知怎的了,坐在一边哭呢。” 冷修然这会儿还为唐昭明方才安慰隋远舟一事生气,瞪着毫不知情的隋远舟后脑勺道:“这种事情为何要来告诉我?去告诉隋远舟啊!” 殊不知这些话被刚刚交了诗作回来的钱景行听了个正着,此刻他猛一回头,看向台阶边上的唐昭明,果然是在哭。 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难道他方才那一席话,说得太重了? ? ?塔边分占宿湖船,宝鉴开匳水接天。 ? 横玉叫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王洧《湖山十景.三潭印月》 第132章 藏泪 钱景行心里想着,又朝唐昭明看去,就见她这会儿紧紧搂着吴晴的脖子,哭得稀里哗啦,连女斋其他娘子都惊动了,其中便有冷修然和萧云逸的妹妹和姐姐。 小女娘的心思本就细腻,因为能够接触的层面比较狭窄,所以可以令他们如此伤心的原因无非是感情、性命和钱财。 唐昭明才刚推王璇玑下水,在钱景行面前也是生龙活虎的,看上去自不像生了病的。 而且谢灵玉和王嫣既然能出席活动,可见身体也无大碍。 至于钱财就更不用说了,她出身朝尊大长公主府,母亲是朝尊大长公主之女,还能亏着她不成。 若是以上原因都不是,那就只有感情了。 难道真是他方才所言太重,让这位唐小娘子伤心了? 钱景行心里想着,双手不经意紧了紧,忍不住多朝那边看了几眼。 正好同叔先生派人过来说要去往下一个出题点,一举拿下彩头。 钱景行便也不再纠结,跟着队伍走了。 这边南郭义和吴道子也在整合人数。 今日唐昭明连作三首,在诗会大出风头,吴道子这会儿整个人满面红光的,明明比南郭义矮半头,这会儿站在他旁边,却觉得自己比他高一头似的,说话都比平常像多吃了两碗饭一样。 “都快着些,别掉队了。今日我们女斋势头不错,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解试的免试名额自然是想不到的,但第一个完赛的彩头务必要拿到。要知道今年的彩头可是——” “咳咳!” 南郭义给了吴道子一个眼神,他立即闭嘴了。 差点忘记上峰说了要保密的事了。 等到吴道子闭嘴,南郭义于是问南郭霖道:“人可都到齐了?” 南郭霖有些犹豫,其实她从刚刚开始就没见过王璇玑了,眼下这岛上尽是些儿郎,黑灯瞎火的,若是叫人发现王璇玑不见了,难免会对她声誉有损。 “怎么支支吾吾的?” 南郭义不满南郭霖扭捏作态,自己扫向众人,自是一眼就发现王璇玑不在的。 “郡君可是去与殿下和县主告辞了?”他问。 南郭霖眼里一亮,看着南郭义,刚想点头,王璇玑在绛霄陪同下回来,还换了件衣裳。 “郡君怎么才来?” 萧小娘子下意识打量她,不经意道:“怎的还换了件衣裳?” 绛霄回想方才苏嬷嬷领人去后面寻到她们,还拿了王嫣为唐昭明准备的备用衣裳给王璇玑换上,但此事自然不能如实告诉众人,于是替王璇玑回话道:“我家郡君素来怕冷,夜里天凉,便去换了一套。” 萧小娘子于是也感觉有些冷,回头看向冷小娘子低语道:“还是要考进内斋才好,可以带婢子来上学,哪像咱们,天冷了连个给添衣的都没有。” 冷小娘子笑道:“也不见得都这样吧,唐小娘子不就没带婢子?” 萧小娘子看向唐昭明,见她这会儿也不回自己位置,正靠在吴晴肩头尽显醉态。 “唐小娘子自是不同的,她不用带婢子不也有人伺候?” 冷小娘子与她哥哥一个心意,听不得有人说唐昭明坏话,抓萧小娘子的痒道:“你若不舒服,我也能伺候你,你现在可有不舒服?让我来伺候伺候?” 两位小娘子打成一团,无人再在意王璇玑为何离开这么久。 王璇玑于是回头看一眼唐昭明,自行走到自己位置,一边领着队伍登船,一边向南郭霖问道:“她又是怎么回事?” 南郭霖顺着她视线回头看去,见她是在问唐昭明,无奈摇头道:“不知是不是又得一首好诗,太高兴了,多吃了些酒。” 想起唐昭明方才那首诗,南郭霖还有点意犹未尽,虽是应景诗,但唐昭明方才作诗的样子震撼了,身为一个小女娘,此生若能有一次如唐昭明那般无所畏惧,毫不避讳表露真性情,便是死而无憾了。 但是一想到唐昭明方才抱着吴晴痛哭流涕的德行,南郭霖立时又撇嘴道:“不过就是酒品忒差了,一壶酒下肚,竟哭成个泪人了。” 王璇玑于是又回头看唐昭明。 此刻她与南郭霖已在船上坐好,唐昭明却还在吴晴的搀扶下费力登船,一脚踏空差点掉下去,吴晴拉她不起,连连呼救,还是冷小娘子眼疾手快,上来搭了把手,将人一起拉上船的。 南郭霖于是又摇头,看向王璇玑问道:“她不是一向很狂妄吗?怎的忽然就哭上了?像是有什么伤心事似的。” “自是会伤心的。” 南郭霖没想到王璇玑会替唐昭明说话,震惊地看向她。 就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昭明的方向,似自言自语道:“初见她时,她一副玩世不恭,凡事都不怎么关心的样子,我便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无甚大志之人。” “难道不是吗?” 南郭琳好奇,不光王璇玑和她,整个女斋的女公子们应该都是这样以为的吧。 王璇玑下意识摇摇头道:“家里遭遇那样大变故,合族上下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疼爱她父亲流落在外不知生死,不得已投靠外婆寄人篱下,本该是至亲之人,竟想要——” “置她于死地”这几个字王璇玑没能说出口,她直接忽略掉继续说道:“这要是都不伤心,只怕是块石头吧。原来她不是不会哭,只是把伤心事偷偷藏起来而已。” “速速上船,男斋的船已经超到咱们前头去了!” 吴道子一声大吼,船夫赶紧抡开了膀子火力全开。 最后一道关卡了,参与诗会的团队自不甘示弱,纷纷使上力气,十余艘船齐头并进,你追我赶,似要争个你死我活! 唐昭明本就喝得有些醉了,这会儿游船晃来晃去的,她便更有些晕,趴在船边吐了个干净,回头再看船只竞渡的恢宏场面,意识到这些人如此卖力,不过为了谢灵玉亲自恩赐的彩头,忽然想起一句诗来,不禁站在船边上吟了出来。 “复到龙州方竞渡,衔恩共许向昆池!” 后边的团队以为唐昭明又要作诗,速度都放缓了一些,毕竟唐昭明今日连作三首都是佳作,记下来不亏。 可唐昭明却不再往下说了,后面两句她忘了,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干脆向后一倒,坐在角落里歇了。 吴道子这会儿却笑开了花,指使船夫道:“愣着做甚,趁他们慢下来你赶紧划啊!等咱们第一个到,少不了你好处!” 第133章 彩头 谢灵玉年事已高,出来这么久,早已困倦。 方才唐昭明登高赋诗,隋知府大赞她时,谢灵玉就已经在打盹,这会儿唐昭明她们离岛,隋知府赶紧起身行礼请示。 “都是下官安排不周,殿下事务繁多,本不该叫您耽搁这么久,如今此处出题点任务已经结束,殿下若有旁的事情,可以先行一步,不用理会我等官员。” 谢灵玉瞄他一眼,闭目不作声。 王嫣其实也有点担心谢灵玉的身体,低声劝道:“娘,时候确实也不早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府歇着?孩儿继续留下便是。” 谢灵玉却纹丝不动,睨王嫣一眼道:“本宫无妨,倒是你,先跟着苏嬷嬷回去吧,府里这么久没有主子坐镇,底下的那些人该乱了。” 她这话一出,下头的人都有点摸不清头脑。 一起共事这么久,谢灵玉是从不过问政事的,就算受邀出席鹿鸣诗会这种重要活动,也一般都是露个脸就走,把权力交棒到知府手里就走,何时留到过这个时辰? 难道是不信任隋知府? 已经有官员开始议论了。 谢灵玉当然有自己的原因,派去跟踪唐昭明的探子近日来报,说唐昭明这些天很不寻常,日日与鼠共处一室,像是在研究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是真担心这孩子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早早叫人在西子湖周边布防,就等着她瞧见什么端倪,一声令下出来补救呢。 这种时候她哪能走? 谢灵玉越想越气,心道诗会之后她就算再不情愿也要亲自找钱老财迷聊聊,唐昭明这个祸害,还是早早送到别家去才好,最好是他老钱家。 但这些事情,她当然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本宫今日要发彩头呀。”她说着看向隋知府道:“规矩不是你定的?你怎么还忘了?” “下官?” 他定了吗? 隋知府一脸懵,他何时能做得了朝尊大长公主的主了? 他是说过希望谢灵玉能够代表皇室给这些后生们一点鼓励,只是她人能来就是很大的鼓励了,他怎敢奢望她亲自给获胜团队发彩头? “嗨!” 王嫣倒是松了一口气,以为谢灵玉是瞧着今日女斋八成要赢,觉得脸上有光才要留到最后的,于是笑盈盈坐回去道:“即使如此,女儿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说着从手上推下一个粉玛瑙手串来,命苏嬷嬷拿来托盘,扔到上头去道:“这条粉玛瑙手串是本县主及笄礼时,当时还是太子的圣舅所赐。拿去当做彩头,应是不辱本县主的身份的。” 谢灵玉瞄一眼那玛瑙手串,通体粉色,质地均匀,当年听说谢明礼托人找遍西域才找来一串这么好的,玛瑙好是一回事,这可是皇帝在潜邸时所赐,代表了他不同寻常的情谊,旁人手里若能有这么一串,非得当成传家宝一样传下去,王嫣就这么随随便便当个彩头出去了? 可见她对于谢明礼抄她全家致唐人凤生死不明一事还是怀恨在心的。 但王嫣可不是这么想的,这手串她从十四岁戴到了现在,自是十分喜欢的。 她是真心觉得这串手串还会回到她家来,才拿出来的。 “殿下的彩头要颁给第一个完赛的团队,本县主自不好给殿下锦上添花,这玛瑙手串就赏给今日诗魁吧!” “呵!” 误会一场,谢灵玉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自家女儿打的是这样算盘,也不怕人笑话。 两位贵人不愿意走,隋知府自不好硬赶,也便不再多说什么,与众人一道继续观礼。 早在诗会第三阶段开始,女斋就已经散学,早上萧小娘子和冷小娘子突然被叫走,说需要她二人替补,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拿到名额的古阿芒和鹿蓉蓉胆颤心惊,着实为修道堂同窗捏了一把汗。 “完球了!这下昭明应该是无论如何也去不了诗会了。”鹿蓉蓉唉声叹气。 古阿芒却眼神坚定道:“乌鸦嘴!不是只有两个替补吗?我们可是去了三个人呢。” “你是说晴儿?”鹿蓉蓉眼神诧异,带点可惜,“可她当真会让吗?” “会的!”古阿芒看着鹿蓉蓉,坚定点头道:“我相信她,我们都该相信她。” 可是就不见人传回消息,两人也是心急,方一散学她们就急急下山,跑来西子湖边打探情况。 “你说州学女斋啊?”路人道:“今日可是大出风头了!” “哝!”那人说着,指着冲在前头赶往平湖秋月的一艘游船道:“那不就是她们的船吗?” 古阿芒和鹿蓉蓉齐齐朝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就见吴道子将船夫挤到边去,自己拼了命地摇着橹,不时回望后面跟着的船,一脸的兴奋。 “小样!想超过我们的船?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龙舟手!” “先生小心,要撞了,要撞了!” 有学生提醒吴道子,他猛回头,就见船不知何时偏离了方向,直直朝着前方一艘清障船开过去了。 吴道子心一惊,人都傻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握紧了橹柄,干净利落的调转了方向,船头猛地一转,干净利落的避开了清障船。 两条船上的人都发出尖叫。 清障船上的船夫吓到跌倒,摸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脑西哒捞!差点要了我老命!” 女斋这边,女公子们吓到心都要跳出来,因为船头突然转向,一些没有心理准备的女公子差点跌出船去,亏得同伴拉了一把。 就连南郭义也没好到哪去,他方泡好一壶好茶,正准备喝,这会儿被泼了一脸,顺着胡须往下流。 至于王璇玑、南郭霖等人也是紧紧靠在一处,才不至于失态。 唐昭明回头看一眼同窗的惨状,扭头看向吴道子,略微不满道:“要看路啊,先生,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无端扰人清梦。” 她说着,忽又抻着懒腰,一副醉态晃晃悠悠回去睡了。 吴道子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上后怕了,指着唐昭明后辈道:“目无尊长,有这么和师长说话的吗?什么专业不专业的?你给老夫说清楚!” 身边有人点他肩膀,他回头,就见船夫赔着笑脸,指着船橹直发笑…… ? ?最近似乎多了几个新朋友,但是可以问吗?我一天两更,你们直追第二更,剧情真的接的上吗? 第134章 射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应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如有神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我欲成仙 唐昭明冲吴晴点点头,松开了船桨,冲着吴道子道:“教授,口渴的很,可有好酒?” 方才唐昭明与众人打赌,说女斋会第一个拿到十通,不然就撤下前面所有诗作不参与评比,吴道子都要吓死了,恨不能当场将她敲晕了去。 可这会儿所有女公子们都因唐昭明之言而振奋起来,灵感爆棚,短时间内诗作一篇篇交上来,他便也跟着燃起来了。 “好!好酒?” 吴道子一愣,他平日里滴酒不沾,是以方才在小瀛洲上并未饮酒,船上一众女公子也没有像唐昭明这般放浪不羁当众饮酒连吃带拿的,一时竟不知到哪里去找酒。 南郭义这会儿刚泡好第四壶茶,犹豫一会儿,换了个杯子倒了一杯,站起身来准备给唐昭明递过去。 结果不远处万松书院林弼忽然高声道:“我有好酒,愿赠唐小娘子一饮!” 说着,他高举酒壶就要给唐昭明递过来。 吴道子极力反对,拦着唐昭明道:“不可,谁知道他在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唐昭明却无所谓一般,大声道:“那便多谢林弼兄了!” 说着她接过林弼传过来的酒,一口气饮下半壶。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所谓酒里有什么,林弼就算心术不正,想要干扰她作诗,也顶多放点泻药、蒙汗药之类的,总没有胆子要她的命的。 而这不正是她所愿吗? 她从未忘记,她今日会在众目睽睽下假死,奔向自由。 一壶酒下肚,唐昭明整个神清气爽,记忆力爆棚,用袖口擦干嘴角酒渍,开怀道:“第四篇!”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唐昭明再提醒,秦相公自行提起笔来帮她记录,就见唐昭明忽地跃上船篷,竟然直接躺在上面,双手垫在后脑勺,看着穹顶满天星河作起诗来。 “东风吹乱平湖波,一夜西子诸事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好!好诗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冷老太爷。 方才唐昭明飞刀射灯吓坏了他,他因对唐昭明颇有不满,所以故意表现出不待见她的模样,但唐昭明短时间内连作两诗两词,而且篇篇超高质量,他也是实在坐不住了。 到听到这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老爷子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兴奋道:“你这后生,比你爹强!” “你认识我爹?” 唐昭明忽的从船篷上坐起来,船只随着她动作摇晃,但女公子们谁也没有像上次那般惊慌,已经交了诗作的负责稳住船身,还没有交的几乎连头也不抬,依旧在苦思冥想。 毕竟唐昭明已经连作四篇,她们自不能拖了女斋的后腿。 不等冷老太爷说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道:“九篇了!算上唐小娘子的四篇,女斋已经连交九篇了!只差一篇她们就要赢了!” 到这会儿,其余团队的学子们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被唐昭明耗去了太多时间,只顾着听诗,都没怎么构思自己的,而且听了唐昭明这四篇,差不多也很难再想出更好更有新意不落俗套的船诗了。 许多人因此而懊恼不已,干脆放弃挣扎,看向唐昭明道:“唐小娘子可还有下一篇?当日女斋七篇《牡丹词》的壮举到现在还历历在目,眼下才只有四篇,应该远没到唐小娘子的极限吧?” 说话的是州学男斋的一个学子,他们这会儿已经交上三篇了,还有很多同窗都快写完了,也不差他这一篇,他便开始干扰起唐昭明来了。 唐昭明睨向那人,勾唇一笑道:“表姐,你答应我的事,可千万得说话算数,不然连老天爷都要谴责你的!” 眼下除了王璇玑,恐怕在场所有人都一脸懵圈,一些人在好奇唐昭明的表姐是谁,一些人不理解唐昭明为何会突然喊话她表姐,还有一些人闹不明白唐昭明为何会对着男斋那名学子喊表姐。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见唐昭明忽的站了起来,其实那船篷很软,普通人根本无法在上面站立,但唐昭明却能立之于上而不毁,行走其上如履平地。 但这会儿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所有人都在等着唐昭明的第五篇诗,并且他们毫不怀疑她会有第五篇诗。 就见唐昭明一口气喝光了剩下半壶酒,开口道:“第五篇!” “百壶载酒游凌云,醉中挥袖别故人。 江空袅袅钓丝风,人静翩翩葛巾影。 哦诗不睡月满船,清寒入骨我欲仙……” 船篷上并无灯照,唐昭明整个吟诗过程中,在众人的眼中都是个剪影。 “真美啊,唐小娘子竟然能在船篷上跳舞,可见身姿之轻盈非同一般啊。” 隋远舟看呆了,站在钱景行跟前只感慨,钱景行却皱起眉头,总觉得唐昭明哪里不对,不然正常人谁会好端端地跑到船篷上去作诗? 就算是真醉酒也不至于此吧? 心里想着,他又朝唐昭明看去,就见唐昭明已经在吟最后一句:“人间更漏不到处,时有沙禽背船去。” 话音未落,她脚底下一绊,身子忽然向后仰去,直直地就要落下水去。 这里与方才王璇玑落水处可不同。 王璇玑是在水边落水,水较浅,就算不会水,落下去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此地不同,水深足有一人多高,对于不会水又吃多了酒的人而言,掉下去根本必死无疑。 唐昭明这会儿仰头看向满天星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欲成仙,我欲成仙啦,哈哈哈哈!” 但她心里其实高兴极了,机会竟然来得如此简单,这会儿眼下如此多的人,她若落水,必然很快得救,但女子爱无人不以为她不会水,她又是女子,即便获救也难免受到惊吓,不省人事也是有的。 只要她在落水之前偷偷服下早已准备好的乌头丸,一切就可顺理成章! 思及此,她将手伸向腰包,摸出乌头丸正准备放入口中,忽然一人从船上探出身来将她拦腰抱住救回船身,而那颗她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吃的乌头丸——掉水里了!!! ? ?1、“东风吹乱平湖波,一夜西子诸事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原文应是“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因为前两句不太符合意境,所以我改了两句。 ? 2、第五篇诗太长了,就不打了,出自陆游《舟中对月》,原文一共六句,这里掐掉中间,只节选四句…… 第138章 了不起 唐昭明第一时间看向那坏她好事之人,真是咬死对方的心都有了。 “怎么又是你?” “又是?” 钱景行愣神,所以果真和上次一样,是故意的吗?他想。 唐昭明第一时间从钱景行怀里挣脱开,瞪着他低声道:“不是说好了互不叨扰,以后当不认识吗?你这又是做什么?”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谢灵玉等人在小瀛洲并看不清这里的情况。 而且眼见着诗会接近尾声,这会儿她正带着王嫣与隋知府等官员乘船往平湖秋月赶来,只等着待会儿结果出来后,给优胜团队发彩头,一来到此处,就瞧见一儿郎站在女斋船上,和唐昭明站得很近,正说着什么。 其余十余条船上的学子也都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出什么事了?” 谢灵玉再看那男子,皱眉道:“这不是钱家小子吗?你怎会在女斋船上?” 钱老太爷一眼认出钱景行,闷咳一声,看向钱景行,想要求一个答案。 不等钱景行开口,王璇玑已经上前来,拦在唐昭明前头说道:“启禀殿下,表妹方才吃多了酒,不慎从高处跌落险些落水,幸得钱小郎君相救。” “什么?” 王嫣一下精神了,“孩儿就说了选在这劳什子水上不大好,昭明她不会水啊。” 她这会儿恨不得立时上了女斋的船,好看看唐昭明伤到了没。 谢灵玉却一听便知事有蹊跷,凭唐昭明性子,真能让自己醉到落水的地步吗? 而且就算她真是不小心落水,凭她本事,还需要旁人去救? “姜峦!” “是!”姜氏上前。 谢灵玉于是吩咐道:“昭明这丫头醉了,还不快把她带回去?” 姜氏瞄一眼王嫣,见王嫣现下已经六神无主,似乎也又回府之意,应了声是,一声口哨,不知从哪划出一艘快船来,上面坐三五个黑衣府卫,其中两人跨上女斋的船,三下五除二就把唐昭明带走了,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功夫不一般。 学子们都看傻了,想他们在这湖上从天亮逛到天黑,竟然从未发现身边还有一艘隐藏得如此之深的船。 果然深不可测的还得是皇族。 王嫣本想跟着的,但谢灵玉把她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待会儿不是还要发彩头给今日诗魁吗?怎好现下就走?” 王嫣这会儿心思都在唐昭明身上,但回头一看众官员看她眼神,只好又收束了表情,老老实实站在了谢灵玉身边。 她心里那个悔呀,欠不愣登要发什么彩头呢? 本来是要发给唐昭明的,这下好了,弄不好要给别人做嫁衣了。 好在隋知府上道,赔笑道:“县主放心,唐小娘子已经完赛,她人虽然不在,但诗作依然在,并不会影响评比结果。” 王嫣这才松口气,对隋知府回以微笑。 虚惊一场,众学子们这会儿方回过神来,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州学男斋已经交完了诗作了!那唐小娘子该不会是赌输了吧?” “没有哦!” 秦相公忽然开口,笑着将手里一沓诗作高高举起道:“女斋已先一步交了诗作,算上唐小娘子的五篇,一共十三篇,全通!” 众人于是齐齐看向女斋游船,就见南郭义刚从评判处回来,这会儿正登船呢。 十三篇啊! 也就是说就算除去唐昭明的五篇诗词,女斋其余女公子也先他们一步完成了诗作,怎一个优秀了得? 再看那些女公子们,这会儿都昂首挺胸地站在王璇玑周围,满面红光,无不为自己能守住名誉而感到骄傲, 只那没有来得及交诗的冷小娘子一脸愧疚,觉得自己拖了女斋的后腿。 “其实已经很好了。”萧小娘子安慰她道,“你本也已经作好,只差落款,若非男斋抢着交卷,你也一定榜上有名的。” “既已做好,何不现在拿上来?”秦相公笑道:“左右你女斋已先凑齐十三通,无论是诗会还是你等方才所设赌局,都是你女斋赢了呀!” 这话一出,众人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就在他们沉醉在唐昭明无尽的才华中时,女斋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诗会全部进程,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头名! 此时的湖岸上,李菁菁等四人紧紧挤在一处,人都已经傻了。 “头名?”李菁菁睁大眼睛:“真的是头名吗?” 鹿蓉蓉鼓鼓地塞着定胜糕,愣愣道:“应该只是拿到了官府给的彩头,并不是拿到了解试的免试名额吧?” “那也很好了呀。” 孙茹梅从鹿蓉蓉手里抢了一块定胜糕下来,塞进了自己嘴里,“今日之前,你我可曾想过女斋能有这般风光?” 古阿芒泪眼汪汪,看向唐昭明被带走的方向道:“这些都要感谢昭明呀,都是因为她,我女斋才会有今日容光。” 四人于是齐齐看向那个方向,忽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开口道:“那不是更要感谢茹梅和菁菁?若非她俩大义,今日昭明哪有机会来参加诗会?” 李菁菁和孙茹梅互相看看,笑着拉起其余两人的手。 “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我们修道堂了不起!”李菁菁说。 其余人跟着重复。 孙茹梅:“修道堂了不起!” “了不起!”古阿芒两眼泛泪光,声音哽咽。 鹿蓉蓉猛地咽下嘴里吃食,笑盈盈举起大拇指道:“特别了不起!” 这边如此热闹,临安府大牢也不遑多让,一听说女斋拿到了头名,不光曹红玉,就连其余狱卒们也都是激动不已,欢呼雀跃。 唐昭明一人连作五篇,力压群儒还险些落水,这么戏剧性又充满张力的情节,简直比戏文里唱得还让人揪心。 这会儿听说女斋拿到了头名,狱卒们当真比赢了钱还高兴! 曹红玉这会儿倒是清醒,开始大把搂钱。 狱卒们直接阻止道:“哎?结果未出,曹小娘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曹红玉挑眉,“怎么讲?女斋不是都拿到头名了?你脑子不好使还是耳朵不好使?” 狱卒也不气,笑模笑样给曹红玉解释道:“咱们赌的一直是解试免试名额的归属。眼下女斋只是拿到了头名,最终能否拿到名额,可还未可知哦。”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人被扔进大牢来,正趴在曹红玉的脚下。 曹红玉受惊向后一躲,低头再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被她打断了鼻梁的高太尉之子高衙内。 不等她问清楚对方来意,就见夏甜紧随其后,叉手看向高衙内道:“你且与诸位官人说说,可还准备状告曹小娘子?” 高衙内哭唧唧:“不告了!再不敢了!还请女侠饶命!” 第139章 坦白 被谢灵玉的人一路押回了潇湘馆,唐昭明原想不论成功与否,总归她是落了水了,受点惊吓一蹶不振应该也不奇怪,只要一回到潇湘馆,她就从枕头底下取出提前藏好的乌头丸服下。 春香等人知她受了惊吓,必不肯多打扰,等到明日一早,她早已沉睡不醒,事情必成。 这样想着,她一路装晕,半句话也不和府卫们说。 等到了潇湘馆也还未醒,府卫扫了眼小院不见人影,连唤三声道:“有人在吗?” 春香方不紧不慢出来,瞧见唐昭明不省人事晕在府卫怀里,心急道:“我家姑娘怎的了?” 府卫解释道:“外小娘子醉酒,差点从船上跌下来,殿下怕外小娘子失态,令我等将外小娘子送回。” 将唐昭明交给春香后,府卫紧接着又道:“殿下请外小娘子待在家里等她,无令不得外出。” 说着,看一眼唐昭明,量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应该也无法逃走,便与春香行过一礼后离开了。 唐昭明微皱了皱眉,她早料到谢灵玉会起疑心,可她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眼下只要服下乌头丸,三日之后,一切成空,世间再无唐昭明。 眼下夏甜已经被她打发去营救曹红玉,只要能骗过春香,她的假死大计就万事大吉了。 只是她到底晕没晕,春香只要一把脉就会知道,而且每次听说她有事,春香都会第一时间给她把脉的。 唐昭明正在犹豫要怎么巧妙地骗过春香,不想春香竟然根本没有给她把脉,而是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她扶到房间里去了。 唐昭明虽然心里惊讶,却也将计就计,春香只轻轻一放,她就自己躺到了床上,作出梦魇般模样,就等着春香上前来关心她。 可是没有。 她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没见春香有动静。 屋子里寂静无声,就好像根本没人似的。 唐昭明半点摸不到头脑,下意识睁眼去瞧,才发现春香正坐在椅子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此刻正与她四目相对。 唐昭明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没多久,传来春香一声嗤笑。 唐昭明搞不懂春香为什么会这样,只一味装晕。 终于还是春香沉不住气,忽的从袖口掏出个布包来,搁在手边,看向唐昭明道:“姑娘在枕头里藏这么些药丸作甚?” 唐昭明猛一睁眼,赶紧第一时间去翻自己枕头,清早出门前藏好的乌头丸果然都不见了。 瞧见唐昭明举动,春香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开口之前在脑子里思考了千百遍,一直在给唐昭明找借口,告诉自己或许是别人为了害唐昭明偷偷放的,恐是那一直追杀唐昭明之人杀她之心不死。 但是唐昭明最近的行为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其实从她上次为了救曹红玉差点坠崖开始,她就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儿了。 后来她说什么要研究美食,日日与老鼠为伴。 再后来她发现她药房里的乌头草每天都会少一些。 而且今早唐昭明忽然特意交代她做一百瓶蒙汗药,她又不是要去消灭一只军队,要这么多蒙汗药作甚。 直到她在唐昭明的枕头里发现了这些配方不一样且效力更强的乌头丸,一切谜题好像一瞬间就浮出水面了。 “本来奴也是发现不了这乌头丸的。” 她说,指着角落里鼠笼里的一只耗子道:“兴许是这耗子日日与姑娘相伴,处出感情来了。今早你虽将它放生,它却还回来找吃的。奴发现后想赶它出去,情急之下丢了枕头,这才发现了这些乌头丸。” 她不带表情地解释这一切,忽地看向唐昭明问道:“姑娘到底在独自谋划什么?竟连奴与夏甜都一并瞒着?” “什么事情?” 夏甜解决了曹红玉一事,刚一回到潇湘馆,就听见春香此言,靠着门问道:“姑娘瞒我们什么了?” 唐昭明看向两个奴婢,心里颇为无奈。 是她大意了。 春香和夏甜自小与她一起长大,是她最亲近,也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两个人,她又怎么能在此二人眼皮子底下成功假死呢? 既然瞒不住,那就只能把这二人也囊入计划中了。 思及此,唐昭明叹一口气,垂头看向床板道:“我与你俩说实话吧。” 春香和夏甜连忙往前凑了凑,生怕唐昭明说得太小声她二人听不清。 就听唐昭明开口道:“我有一个宿敌,一直想置我于死地。” 听到这里,春香和夏甜都不以为然,这件事他们知道呀,从陈州一直追到临安府,都杀唐昭明两回了。 不就是福康公主身边那个天同先生吗? 就听唐昭明继续说道:“但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这么一直被他监视窥探,命运时刻握在别人手里,这种感觉我受够了!再也不想这样了。” “不想又能怎样呢?”春香撇嘴。 纵然是唐昭明这样的身份,生在这样的世道,生死还不是皇家一句话的事。 眼下唐昭明已经被福康公主盯上了,那可是福康公主啊,都说君无戏言,但只要福康公主一出马,就能改变圣心。 像她这种权势滔天的人,唐昭明这样的身份是得罪不起的。 春香说着,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瞪大眼睛道:“姑娘该不会是想用这乌头丸去谋害公主吧?” 夏甜眼睛瞪老大,第一时间捂住了春香的嘴,眼底却带了点兴奋。 “你傻啊,就算你说得是真的,这等机密的计划,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春香双眼圆瞪,嘴里发出呜呜地叫声,示意夏甜赶紧放手,她就要喘不过气了。 唐昭明却叹口气道:“她身边高手如云,随便一两个都能要我老命,我又有什么本事去谋害她呢?” 她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桌上那些乌头丸道:“这些药丸,我是留给我自己吃的。” “姑娘自己吃?” 夏甜直接惊到眼珠都要掉下来了,有生之年还是头回瞧见唐昭明这般没种,竟然惧怕一个人到了自绝的地步…… 第140章 暗度陈仓计 春香也是不可思议。 “姑娘可知这乌头丸有何效用?” 唐昭明不以为然道:“不就吃了能叫人昏睡不醒如同死了一般?我都已经用耗子试过了,我知道功效的。” 春香摇摇头道:“不止这么简单。” 她说着,看向桌上乌头丸道:“你这几颗丸药与我所配蒙汗药比例并不相同,毒性太大,服用一颗至少能让人昏睡五个时辰以上。但这并非没有代价,每服用一颗,人脑就会受损几分,若是连续服用三颗以上,只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么严重的吗?” 唐昭明惊诧不已,她倒是没有试过给老鼠连续喂三颗的结果,要是真像春香说得那样,那她岂不是差点真把自己送走? “姑娘竟然没想到?” 春香诧异,听出唐昭明要吃这乌头丸,其实并不是真想死。 别看她平日稀里糊涂很好骗,其实她脑子灵着呢,但凡与药和毒相关的事情,她一点就通。 “姑娘难道是想借这乌头丸假死?” 一听这话,夏甜眼睛又亮了。 假死啊! 好主意啊! 她就说唐昭明不可能这么脆弱! 这招暗度陈仓虽然兵行险招,但一定有效。 唐昭明已做好决定不再隐瞒两个婢女,干脆点了点头。 “为此我还提前叫人做好了能够助我逃脱的棺椁,本来还想着该如何在我假死之后巧妙地送过来,眼下也不用再想了。” 夏甜兴奋地自告奋勇道:“奴自会去取,保准帮姑娘做得天衣无缝。” 唐昭明看向夏甜,一副“你懂我”的模样,主仆俩相视而笑。 春香却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道:“姑娘有假死的想法,为何不跟奴说?难道是信不过奴?” 唐昭明收回笑容,看向春香和夏甜两位奴婢道:“我是不想连累你们呀。我此去便是一届流民,无名无姓,再不能叫你二人向现在这般吃香喝辣了。比起跟着我在外漂泊无依,留在这大长公主府,才是你俩最好的归宿。” 春香:“所以你才会突然叫我多去看看殿下,还提前帮我买好了嫁衣?” “还给我买了刀坠。”夏甜补充。 春香没空迎合她,只盯着唐昭明等一个答案。 唐昭明点点头,看向二人问道:“这样难道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春香强调。 夏甜更是直接将双臂在胸前交叉道:“非常不好!不是姑娘的话,夏甜谁也不跟。” “没错,”春香道:“若是姑娘忽然出事,奴身为姑娘的医婢自当难辞其咎,就算夫人不问奴的罪,奴也会自绝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 唐昭明有点无奈,确实是她想的浅了。 从前做一个独来独往的杀手时,她做事从来只考虑自己就行。 眼下她好不容易想要多为旁人想想,却又忽略了人心的复杂。 她为别人着想时,别人又何尝不会为她想呢? 春香提醒唐昭明道:“姑娘难道忘了吗?春香是因为姑娘才活下来的呀,奴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的,若是姑娘不在了,奴又如何有脸面独活?” 当年她祖父暴毙身亡,久未露面叔父胡来出现抢夺家产,夺走家里的一切还不算,竟然不肯花钱给老爷子下葬,还要将春香卖去妓馆。 当时只有五岁的春香,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就要背负起家族的命运。 她自小跟着祖父学医,三岁便掌握人体经络穴位图,祖父使过的针法配过的药方,她看过一次就能记住。 祖父有一本失传已久的古医书,也只有她知道放在了什么地方。 眼见着叔父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甚至不惜毁掉所有也要找到那本医书,越发地丧心病狂。 幼小的春香忍无可忍,用针扎了叔父的死穴。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凭那副小小的身躯拖着祖父的尸体走上大街的。 她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遇到了偶尔和王嫣一道出门游玩的唐昭明。 当时的唐昭明只有四岁,她指着路边被官兵拉扯,连鞋子都没穿却还死死护着已经开始发臭的祖父尸体的春香,看向王嫣道:“娘,我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唐昭明回忆起当年情景,苦笑道:“我怎会忘记呢?你当时的眼神我现在还历历在目,那会儿我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要是没有人帮助那个小女孩,只怕她能一口气灭掉全天下吧。” “奴哪有那个本事?”春香苦笑。 唐昭明却摇摇头道:“谁又清楚呢?你们有所不知,人的力量不可限量的。” “奴又何尝不是呢?” 夏甜补充道:“当年老爷要为姑娘挑选武婢,我因为年纪小基本功还不扎实被教头训斥,不叫我站在候选人里,姑娘见我哭得太惨,还特意跑过来安慰我,说你看好我会后来居上,你甚至还把遴选的日子调后了一个月。” 那天之后,夏甜每天都刻苦练习,进步之大肉眼可见,就连教头都惊诧到夸她是个神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辜负唐昭明信任的眼神,毕竟这可是她幼小的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的鼓励。 虽然在成为唐昭明的武婢之后,唐昭明也从不吝啬鼓励她,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那个盛满信任的眼神。 后来每当她遇到困难感觉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眼神,告诉自己“我能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昭明,根本就是夏甜的精神领袖。 “所以让我们帮你吧姑娘!” 春香看向唐昭明,坚定开口。 夏甜也立即上前道:“也算我一个,不,必须算我一个!” 春香看看她,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知道有一种针法,可以暂时封住人的呼吸而不致死。只是维系不了多长时间。到时我会先在姑娘身上涂上乌头草和曼陀罗的汁液,让人误以为姑娘得了麻风病。再在关键时刻为姑娘施针封住姑娘的呼吸,造成假死。” 她说着又看向夏甜道:“到那时候,你去棺材铺取回姑娘提前准备好的棺椁,待到姑娘下葬。我二人再在规定的时间里去将姑娘救出,三个人一道远走高飞,姑娘觉得此计如何?” 她说着看向唐昭明等答案。 唐昭明却摇摇头道:“不,此计不妥。” 第141章 平阳县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去考一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选中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红豆骰子 唐昭明瞪大眼睛。 平阳县主来了府里,谢灵玉刚怎么不说? 再说她现在这副鬼样子,也不好叫人瞧见呀。 唐昭明于是给春香使了个眼神。 春香便将唐昭明被子掖好,开门出去,大方回绝道:“我家姑娘方才吃多了酒吹了风又受了惊吓,身体不大舒服,早已经睡下了,县主有事可先告知奴,待明日姑娘醒来,奴自会转达。” “大胆贱婢,平阳县主要见谁,也是你能随意阻拦的!”谢必安的随身侍婢菡草斥道。 这一次谢必安倒没拦着,只笑着看向窗子里道:“身体不舒服,那本县主更要快些传达福康公主的旨意了。” 她说着就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春香本想拦着,里面那一浴桶的曼陀罗和乌头草毒液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这会儿放人进去,准保露馅。 可她才刚一开口,肩头就挨了一下,直接昏了。 夏甜听出不对劲也要出来,开门才一冒头,菡草一把剑送到她喉咙口,“我家县主只想与唐小娘子说几句话,闲杂人等休要阻挠,平白丢了性命!” 夏甜于是回头看唐昭明指示,见唐昭明冲她点点头,她便举起双手让了条路出来。 二人一进屋,一股子浓烈的药草气味扑鼻。 菡草第一时间注意到浴桶里水的颜色,上前检查,大惊。 “禀报县主,是曼陀罗和乌头草。” 唐昭明和夏甜纷纷瞪大眼睛,谢必安此人不简单啊,身边竟然有这样高手,只看一眼水就知道是什么毒。 听了菡草之言,谢必安皱起眉头看向唐昭明,她方才眼疾手快翻出了帷帽,这会儿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上虽然更痒了,但她在很努力地忍耐,床板都要被她按得吱嘎作响。 “既然身体不适,倒还有心思泡澡?且还用的是剧毒呢?”谢必安讽刺道。 唐昭明声音痞痞道:“县主有所不知,我百毒不侵,从小以身试毒,这是我与婢子之间的情趣。” “哦?是吗?”谢必安给菡草使眼色。 菡草于是原地拔剑,一剑劈向唐昭明。 “姑娘!” 夏甜都惊呆了,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只见那剑气直逼唐昭明正前方,将她头顶帷帽劈成两半,露出唐昭明一张满是红疮的脸来。 唐昭明赶紧把脸挡住,咒骂道:“平阳县主深夜来我这儿行凶,难道福康公主是派你来除掉我的吗?我可是刚完成了她第一个考验,并未失言,难道福康公主想反悔?” 说话间,她已暗暗运功,自从上次大战天同先生险败后,她每日都要抽些时间练功,现下比起刚重生那会儿,功力见长不少。 虽说这个菡草一看就比空瞳要厉害几分,但若非要动手,她大约也有三成机会逃脱。 好在菡草并未有进一步动作。 谢必安也已经从唐昭明红肿的手背上看出端倪,笑道:“正相反,我是受殿下所托来救你的。” 她说着又看菡草,只见菡草从怀里掏出一只信筒来丢到了唐昭明手边。 唐昭明捡起来正准备看。 菡草却看向谢必安道:“县主,乌头草和曼陀罗毒性极大,长期共处容易昏厥,信笺既已送出,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谢必安点点头,于是看向唐昭明道:“本县主省亲回来途经临安府,姑婆留本县主宿几日,就住在东厢,唐小娘子若是想通了,随时都可来寻我。” 她说完便走了。 “甜甜,出去送送!”唐昭明低头看着手里信筒。 夏甜于是赶紧出去,顺便把春香扶了起来。 唐昭明打量手里信筒,与之前王璇玑和福康公主之间传信用信筒是同一种,果然是福康公主来信。 唐昭明微眯双眼,打开字条一看,上书一行字。 “唐大人已至襄阳,若要与之相见,助平阳县主成为岳家当家主母。” 唐昭明盯着这行字,把玩着手里的信筒,一个东西从里头飞出来滚到地上,正好夏甜拖着春香从外头进来,脚底被这玩意硌了一下,捡起来一看,大惊。 “这个不是——” 她拿给唐昭明看,就见她手里拿一个红豆骰子,只是这个骰子与旁的不同,它每一面都只有一颗红豆。 就连夏甜也一眼认出,唐昭明又岂会不认得? 八岁那年,有一段时间唐人凤许久没有回家,唐昭明思念父亲,便书信于他。 唐人凤公务繁忙不得抽身,便回信说,要唐昭明每日掷一次骰子,若是连续七日都能掷到一点,老天爷就会放他回来了。 于是她特意做了这个骰子,每天掷一次,掷到第七日,唐人凤果然回来了。 他说是女儿思念他之情感动天地,所以老天爷就放他回来了。 那天之后,他一直把这骰子放在身边,说要时刻记得,女儿会想念他,不论遇到多大困难也要回家。 可是现在这颗骰子却到了福康公主的手里,还由平阳县主转交给她吗? “姑娘,难道老爷真在平阳县主手里?” 唐昭明捏紧手中骰子,咬紧了牙关。 “或许她只是个幌子,但福康公主必定知道我爹的行踪。” 夏甜这会儿也已经看到了福康留下的字条,结合唐昭明之言,她道:“所以姑娘还是要假死,假死之后只要去寿春府暗中跟着福康公主的人,必定能找到老爷!” “呵!” 唐昭明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夏甜,她真的觉得她这个计划能成功,但其实她们已经失败了。 “你还不明白吗?” 唐昭明摇头,收起那颗骰子,将福康公主的字条一把烧了。 “方才平阳县主瞧见我这模样也并未惊讶,反而像是意料之中,说明她一早就知道我计划着假死,我与她并无交集,今日亦是第一次见面,你觉得她是怎么知道的?” 夏甜很快反应过来,“是福康公主?她怎么知道的?” 连她和夏甜也是今晚上才知道唐昭明计划的,可福康公主现在远在寿春府,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第145章 雕虫小技 “呵!” 唐昭明眼神晦暗,“大约是从上次庙会事故时,就已经猜到了吧?果然一步行差踏错,还是错过时机了。” “庙会?” 夏甜后知后觉,“原来庙会那次,也是姑娘故意的?” “什么?” 春香不知何时醒的,听到这话直接一个大震惊,可她才刚看向唐昭明,还未及说话,人就又晕过去了。 唐昭明看春香一眼,好奇道:“我是不是看错了?她刚不是醒了吗?” 夏甜也觉得奇怪,春香刚是被人敲晕的,又不是毒晕的,人都醒了,岂还有再晕回去的道理? 但她又不是大夫,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只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那姑娘打算如何?难道真跟着平阳县主去襄阳?” 唐昭明叹口气,道:“不然又能如何呢?都拿我老子的命来威胁我了。” 夏甜皱起眉头。 唐昭明说的没错,红豆骰子乃是唐人凤贴身之物,且他十分珍爱,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落入旁人手中的。 眼下这骰子既然到了福康公主手中,就证明唐人凤出事了,至少行动受限,连贴身之物也无法保护。 而福康公主既然早就知晓唐昭明有假死计划,这个时候派人出面来阻止,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下发第二个任务,还是特意警告她。 若是再敢擅自行动,她一定会损失惨重。 这一点从平阳县主的武婢身手也可窥见一二。 到这会儿,夏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王璇玑到谢必安,身边都有一个身手了得的武婢,连唐昭明对付起来都费劲,更遑论她了。 唐昭明以后要是真给福康公主办事,她这个武婢的实力,未免也有些太不配套了。 这想象着,夏甜眼中渐渐有了哀伤之感,丝毫没注意到身边唐昭明已经开始有了不对劲儿。 “甜甜啊。” 耳边传来唐昭明虚弱的声音,她猛一扭头,就见唐昭明已昏昏入睡,看着她道:“刚刚平阳县主身边那个武婢说什么来的?” “武婢?” 夏甜努力回忆,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太要紧的事吧。 再看唐昭明,就见她人已经倒在床上,手却一直指着还冒着热气的浴桶,俨然已经说不出话来,没多久就晕过去了。 “我天!” 春香早提醒过她,洗澡水有毒气,不可在屋子里放太久,等唐昭明用完,就要赶紧收走,拿去偏僻地倒掉。 结果被平阳县主一打岔,全忘了。 想来方才春香苏醒后又晕倒,也是这个道理。 春香不会武功,身体自然比唐昭明要弱,而唐昭明不光在里面泡了澡,还与这毒气共处一室的时间最久,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她,她是因为底子比春香要强些…… 思考到这儿,连她也觉得头开始发昏,赶紧用袖口捂住口鼻,第一时间去打开门窗通风之后,出去透了好几口气后,终于想起了先前春香制药时用的防毒面罩,赶紧跑去拿了戴上,又重新冲进屋子里去,一桶一桶的,拼命向外舀水。 最后干脆将浴桶直接抱出来准备去丢。 大约是潇湘馆的动静有点太大了,一个小婢女路过此地,偷偷向里面瞄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凸眼大嘴的怪物高举浴桶,从唐昭明的房间破门而出。 轰隆隆! 忽然天降一声旱雷,婢女大叫一声。 “妖怪,有妖怪!外小娘子怕是让妖怪吃了的!” 亏得谢必安不放心唐昭明,留下菡草在外把风,及时敲晕了那婢女,才不至于叫消息外传,走漏了风声。 第二日唐昭明清醒过来时,就瞧见春香倒在桌边不省人事,浴桶已经不在室内,只留一滩水渍在原地,夏甜更是不见踪影。 “阿嚏!” 唐昭明连打两个喷嚏,只觉头重脚轻腿软无力,心道难道这药效如此强劲,竟然到现在还未散去? 要是早知道如此,她又何必费那么多心力研究乌头丸呢? 不等她下床,春香也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朝唐昭明看去,就见唐昭明满脸通红只着单衣坐在床上发呆,忽觉一股凉风袭来,竟是门窗都开着呢。 “姑娘,姑娘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唐昭明不解看向她道:“不是你下的药吗?我哪里不舒服你不知道吗?” 正说话间,春香手拂上唐昭明额头,烫得能煎荷包蛋。 “姑娘这是伤寒了!” 她说着再观唐昭明面容,只见她脸上斑块已经褪去,看上去倒像是已经解了毒。 只是她从昨夜晕到现在,又是谁给唐昭明解的毒呢? 她正思考着,菡草端着一碗药从外头进来,面无表情端到唐昭明面前道:“嘉成县主正往这边赶,唐小娘子若不想节外生枝,一脸红斑相对,就赶紧把药喝了。” 嘉成县主是王嫣的封号,她要看见唐昭明眼下这般模样,必定受到惊吓,眼下唐昭明假死计划落败,确实不再适合这幅面孔示人。 可唐昭明并不接下药碗,只给春香使了个眼色,春香接过药碗来检查一二,确认安全后给唐昭明使眼色。 唐昭明于是看向菡草,“你还会解毒?” 菡草道:“县主身边人才济济,这点雕虫小技,自然是要会的。” 雕虫小技? 春香瞪大眼睛。 想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医术这件事十分令她骄傲,是旁人所不能的,可到了菡草嘴里,竟然成了雕虫小技? 可还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唐昭明于是拿了药碗喝下,不想才刚入腹,胃里一阵翻涌,连同昨夜未消化的食物也一并吐了出来。 她倒是真觉得神清气爽些了,也便有了些心力去想旁的事情。 “姑娘贵姓?” 菡草于是给唐昭明行了一礼道:“奴婢菡草,见过唐小娘子。” “菡草。”唐昭明点点头,“好名字。” 于是又问:“昨夜我主仆中毒不省人事,一直是菡草姑娘在照顾?” 菡草点头。 唐昭明又问:“可瞧见我家夏甜了?” 菡草于是看向隔壁奴婢房道:“昨夜忙着将浴桶里的毒液清掉忙了一夜,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唐昭明一阵后怕,得亏菡草没有异心,但凡她是天同先生那一派的,她唐昭明这会儿岂不是让人一锅端了? 待唐昭明还想再问,菡草忽然拱手道:“唐小娘子若已经无事,我家县主还在东厢恭候,告辞!” 第146章 你最重要 菡草一走,唐昭明也跟着动了起来。 “快帮我瞧瞧我脸上的红斑可还明显?”她问春香。 春香赶紧拿一面铜镜来给唐昭明照,虽然还能看出一些,但确实已经褪了不少。 她自己感觉似乎也没有昨夜那么痒了。 “快给我敷些香粉,万不能叫我娘瞧出来了。” 等到春香拿来香粉,唐昭明又抢过来道:“还是我自己来,你快去把夏甜叫起来,别叫我娘看见了又骂她偷懒,她想给我换奴婢也不是一两天了。” 春香一听,赶紧放下东西,直直朝门走去,可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唐昭明,想问问唐昭明是不是要放弃假死计划了,可瞧唐昭明努力往脸上扑粉掩饰红斑的样子,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她什么都没问,赶紧跑到奴婢房去叫醒了夏甜,两个人一起出来迎接王嫣。 王嫣进来瞧见唐昭明正涂脂抹粉,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摸着胸口道:“昨晚上你外婆说你身子不适受了惊吓需要歇息,硬是拦着不叫娘来,害我一晚上担惊受怕,这会儿瞧着倒像是没事似的?” 唐昭明快速盖住最后一块红斑,赶紧起身来给王嫣行礼。 “昨夜是难受了些,但不是有春香在吗?眼下孩儿已经全好了,正准备要去给娘请安呢。” 她说着,掺着王嫣的胳膊一起坐下说话。 王嫣上下打量唐昭明,才觉出哪里不对劲儿来。 “你平日里不是最不喜涂脂抹粉,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涂这么厚的粉?” 唐昭明轻抚自己脸,转着眼珠道:“许是孩儿昨日一下子见了那么些儿郎,春心萌动了吧?” 王嫣一听,八卦的心思立时上来了,凑上前来说道:“真有看上的了?是谁家的?快说与娘听听?娘若是也满意,立时请你外婆给你提亲去!” 唐昭明尴尬一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娘倒是心急,头几日还说要养孩儿一辈子,这会儿倒迫不及待要把孩儿嫁出去了?” “哪能呢?” 王嫣羞道:“娘这不是怕好儿郎抢手,下手晚了就被别人给占去了吗?” 唐昭明摇头叹气道:“不说这个了,昨个外婆说女斋选我出去考省试,娘可有想法?” 王嫣总算想起正事儿来,立时好整以暇道:“绝不可以去!” 唐昭明倒没想到王嫣会这么坚决,扭头看她等下文,就见王嫣托起她双手,苦口婆心劝道:“儿啊,娘知你有些像你爹,又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昨日你在诗会连作八篇诗作,已是风头无两,娘自为你骄傲。 但这科举和一个小小诗会自是不同,不是你一个小女娘能够轻易涉足的。其间凶险你根本无法想象,咱们娘俩好容易才从鬼门关下躲过一劫,娘绝不允许你再去涉险。” 王嫣这番话,倒是叫唐昭明刮目相看,从小到大,王嫣从不做决定,凡事都随着她与唐人凤,以至于唐昭明一直以为王嫣是个心思单纯之人,没想到这件事的利害她竟然一眼看透。 “可是娘,若孩儿能在省试考出成绩,万一有机会去殿试面圣,或许爹的事情能够有转机,难道娘不希望咱们阖家团圆吗?”唐昭明继续试探。 不想王嫣却丝毫没有犹豫道:“那更是万万不可,圣舅近几年越发变得喜怒无常,连你爹都不放过,更遑论是你。娘绝不容许你去冒这等险!” 她说着一把将唐昭明紧紧抱住,下巴贴着她头顶道:“你最重要!无论如何你最重要!至于你爹——” 王嫣停顿片刻,眼神忽然坚定几分,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道:“冬月圣舅寿宴,娘会随你外婆回京一趟,求情的事情,交给娘便好。” “可是娘!” 唐昭明挣脱开王嫣的怀抱,看着她道:“外婆不是已经宣布要带女斋出席诗会的十位代表去京城参加寿宴了吗?就算孩儿不去考省试,也一样会去京城面圣啊。” “你不要去!” 王嫣斩钉截铁道:“左右一开始被选中出席之人便没有你,届时就让那本该出席的曹小娘子去便好,至于你——” 王嫣双手捏住唐昭明的肩膀,盯着她眼睛道:“你就留在这大长公主府,随时听着京城的动静,万一——” 王嫣哽咽一瞬,坚持说下去道:“万一娘那边出了事,你立即跑,隐姓埋名躲起来,听懂了吗?” 唐昭明瞪大双眼,没想到王嫣竟存着这样的念头,心里一阵后怕。 若她当真假死成功,恐怕王嫣会再无牵挂,说不定等不到皇帝寿宴,立即就会回京替唐人凤翻案,若皇帝答应倒还好说,皇帝若是不答应,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所以还是要尽快找到她爹! 只要找到了唐人凤,一家团圆,王嫣自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嗯!” 唐昭明狠狠点了下头,看着王嫣道:“娘放心,女儿不回京城,正相反,女儿想去另外一个地方。” “嗯?” 王嫣倒没想到唐昭明还有别的地方可去,睨向她等着她开口。 唐昭明于是笑道:“昨夜平阳县主因看了孩儿的诗很是喜欢,留宿府里后特意来瞧我,说是与我一见如故,想要邀我去襄阳玩一阵子,娘觉得怎么样?” 王嫣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她啊。” 虽然同为县主,但王嫣是比谢必安大一辈的,关系虽然远了些,但谢必安还得叫王嫣一声姑姑。 谢必安出嫁前,王嫣虽也在宫宴上见过谢必安几次,但因为辈分不同,席位不在一处,倒也并不熟悉。 更何况襄阳连她也没去过,又是南军地界,放唐昭明一个人去,她实在有点不放心,但若是她此去京城出了事,必定会连累谢灵玉。 若是唐昭明能有一个像南军这样的后盾保护,倒是着实不赖。 思来想去,王嫣终于下定决心道:“那自然是好的,不过你一个人去娘可不放心,叫苏嬷嬷陪着你吧。” 第147章 通过考核 苏嬷嬷原名苏芸,是王嫣分院后谢灵玉分给她的管事嬷嬷,自从跟了王嫣便从未离开过王嫣身边,她是比谢灵玉还要了解王嫣喜好的人。 王嫣曾经多次在人前夸苏嬷嬷做事周到贴心,她这辈子离了谁也万万离不了苏嬷嬷。 可王嫣竟然愿意把苏嬷嬷送到唐昭明的身边来? 唐昭明眼眶一下就湿了,劝着王嫣道:“孩儿身边有春香和夏甜呢,岂能如此不孝抢走苏嬷嬷?再说您身边要是没了苏嬷嬷,孩儿还不放心呢。” 王嫣还想说什么,唐昭明忽然打断她道:“娘,时候也不早了,孩儿待会儿还要去上学呢,得趁着有时间,先去告诉平阳县主您已经同意孩儿去襄阳的事呢。” “哦,对对。” 王嫣笑着点头,毕竟是去人家家里做客,这种事情,自不好随意打发个奴婢去通知的。 “那要不,娘随你一起去?平阳县主来府上做客,娘总归也是要招待她的。”王嫣说着就要起身。 唐昭明拉住她道:“娘是长辈,自该她去拜见您,怎好让您去见她?” “说的也是,”王嫣有些恍惚,看着唐昭明笑道:“那娘就不打扰你们小女儿家说话,先回去等着了。” 她说完,没多说什么,就领着苏嬷嬷离开了。 路上,苏嬷嬷见她情绪不高,忍不住问道:“县主可是因为姑娘要去襄阳而舍不得?” 王嫣抬起头,看着前方微笑道:“女儿大了,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再舍不得也要舍啊,她如今能得平阳县主赏识是件好事。将来若我与她爹不能再庇佑她,也能走得放心。” “县主,难道真要走那一步吗?” 苏嬷嬷红了眼睛。 王嫣没回她的话,继续往前走了。 这边唐昭明送走王嫣,心情也不是很好,冷着一张脸道:“夏甜,随我一起去趟东厢吧。” 夏甜刚睡醒,人还懵着,听到唐昭明说要去东厢,立马就来了精神。 主仆二人一通来到东厢,菡草早在院门前等候。 “县主已等候多时,唐小娘子里面请吧。” 她说着把唐昭明让进去,却把夏甜拦在外头。 唐昭明回头看夏甜一眼,示意她留在外头,自己走了进去。 菡草睨夏甜一眼,在里面关上了门,随着唐昭明一道往里走。 来了这大长公主府这么久,还是头回来这二进院东厢,格局基本和她的潇湘馆没多大区别,只是内里种的植物不同,她院里一棵大合欢树,既能赏景又能庇荫,虽然有点占地方,但好处颇多。 东厢这边看上去却有些空,想来因为谢灵玉在此寡居,平日并未有多少客人拜访,是以这间客院便没怎么拾掇。 这样看来,谢灵玉待她确实还算不错,至少没给她府里最差的的院子。 谢必安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喝茶,比起昨晚风餐露宿的简便装束,她这会儿朱红抹胸下一条紫罗长裙,外搭一件领镶四季花边的淡青色褙子,包髻下缀一朵新采的月季,依旧一副新妇打扮。 唐昭明瞧见了,想起福康公主的指令是让唐昭明帮助平阳县主成为岳家当家主母。 但凭谢必安的身份和本事,她若想当岳家的家,又有什么难的,何须她唐昭明帮忙? 可如今看谢必安这身打扮,她倒是忽然懂了一些了。 不等谢必安开口,她自己走上前在谢必安跟前坐下了。 “县主已成婚三年,却依旧一副新妇模样,可见与安抚使感情甚笃,热烈如初啊。” “县主面前,不得无礼!”菡草怒目。 谢必安却抬手阻了她,笑着给唐昭明递过一杯茶去,道:“不愧是胆敢在在女斋月考卷子上倡导自由恋爱之人,一出口便如此不羁。” 唐昭明单挑起眉毛,她方才进来时并未给谢必安行礼,这会儿又直接坐在她对面,可谢必安对于她这些无礼行为却半点不惊讶。 “你很了解我?” 谢必安勾唇浅笑,看向唐昭明未发一言,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先尝尝这茶吧,味道很不错的。” 唐昭明本是顺手端起那杯茶的,结果才刚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忽然一凛。 “这是——” 大梁贵族多喝团茶,好点茶,他爹唐人凤却独爱散茶,而且他还专门在府里留了一块地方制茶,说是可以修身养性。 “双井白芽,唐小娘子快尝尝?”谢必安依旧带着笑。 唐昭明又怎会不知这是双井白芽? 唐人凤最爱做的茶就是双井白芽呀,十斤茶养一两芽,做这个极耗时间,每次唐人凤进了茶室,非一天出不来。 心里想着,唐昭明喝了一口茶,眼睛瞬间又是一亮。 带淡淡的兰花香,根本和她平日在家中做的一模一样! 这不只是双井白芽,而是唐人凤亲手做的双井白芽! 唐昭明猛的看向谢必安,难得在对话中没有占据主动权,而是不发一言等着谢必安开口。 谢必安却自顾自喝起茶来,并不与她提唐人凤的事,而是笑着问道:“你一大早过来,想必是同意与我去襄阳了?” 唐昭明轻笑一声,是她大意了,执棋人怎会轻易放走棋子? 福康公主想用唐人凤的行踪拿捏她,自不会轻易告诉她唐人凤的下落。 于是她将手中茶碗一饮而尽,恢复寻常不羁模样道:“平阳县主生情邀约,昭明一届庶人,自不敢推辞。” 谢必安并不介意唐昭明的阴阳怪气,福康公主要她带着唐昭明,她只需要把她带在身边即可,其他的事情,只要唐昭明不触碰她的逆鳞,她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恭喜你通过考验,欢迎加入我们的大业,”谢必安特意顿了顿,扭头看向唐昭明道:“唐小娘子!” 不等唐昭明反应,谢必安忽然看向身后内室,笑道:“璇玑呀,既然你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唐小娘子共事,不如就由本县主带去襄阳,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大约是余毒未清,五感还不大灵光,唐昭明进来坐了这么久,竟然没意识到内室还有个人,甚至还是两个。 这会儿王璇玑领着空瞳从里间走出来,她整个人才恍然大悟,看向谢必安心道:“好大——真是好大一张网!” 第148章 激将法 “恕难从命!” 大长公主府二进院东厢小院里,王璇玑当着谢必安和唐昭明的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谢必安要把唐昭明带去襄阳的提议。 只见王璇玑给谢必安行了一礼,看向唐昭明道:“妾昨夜已经决定,要将表妹送去科考,此为大业必经之路,不容有任何变数。时间紧急,妾还未来得及汇报给殿下,所以——” “殿下已经知道了。” 谢必安打断王璇玑,无所谓地睨向她道:“科考而已,还不至于用上唐小娘子。” 王璇玑瞪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扭头看向唐昭明,眼神里些许担忧,随即试探地看向谢必安,问:“那殿下的意思是——妾?” 谢必安勾唇轻笑,摇头道:“杀鸡焉用牛刀?殿下又怎么舍得让你亲自去?随便找个实力差不多的去一下就好,我们的目的是将水搅浑,你不是知道的吗?” 唐昭明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先前她还误会福康公主了。 以为她是想让她当马前卒去送死,原来还是有护她之心的呀。 就见王璇玑皱起眉头,似乎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开口确认道:“殿下心中可是已有合适人选?” 谢必安挑起眉头,特意看向王璇玑面容,貌似对她的一再追问有所怀疑,却还是将福康的想法告知。 “诗会时你们那十人里不是还有一人榜上有名吗?本县主觉得,她就很好。” 王璇玑眉头一紧,看了看唐昭明后,又看向谢必安道:“县主是说——吴晴?” 唐昭明:“???” 她眼睛瞪老大,想也不想就道:“那不行!这绝对不行!” 吴晴,是没有任何背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大难来临必死无疑的存在啊。 若是在科考中遭到反噬,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她明知其中利害,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吴晴去涉险? 这会儿瞧着谢必安和王璇玑都看向自己,唐昭明忽然哼笑道:“我觉得你们挺好笑的,我费老鼻子劲拿到的名额,就这么随便给了个人?你们选谁也不该选吴晴啊,吴晴她——可是修道堂的。” 唐昭明说着看向王璇玑道:“郡君,县主她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修道堂的五位学员在分舍摸底时可是排名最末位的。你们让这样的人去参加科举,不是明摆着要搞砸吗?” 唐昭明说着,还冲王璇玑眨了下眼睛,眼中满是恳求,示意她这次一定要帮自己,毕竟她刚就看出来王璇玑其实也不想让吴晴去。 王璇玑一下便读懂了唐昭明的眼神,犹豫片刻,转身给谢必安躬身道:“表妹她说的对——” “难道不是女斋的教授们存了私心,才会把自己的后嗣特意分到下舍去,好远离纷争吗?” 谢必安完全不给王璇玑狡辩的机会,放下手中茶碗,唇上虽还带着笑,眼神却犀利起来。 “璇玑啊,州学女斋乃是殿下亲自部署的计划,你觉得殿下会不对入选女斋之人有任何考察就放任她们进来吗?” 她们知道,她们原来什么都知道。 是唐昭明自己疏忽了,吴晴的才华,连她都能一眼看出来,福康公主那样耳聪目明深不可测之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原来她们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连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棋盘上的棋子,想跑也跑不掉。 谢必安已然是在警告王璇玑了,让吴晴去科考这件事,王璇玑自不敢再继续阻挠。 可不让唐昭明去襄阳这件事,她还是想再坚持一下。 “但昭明她毕竟还小,行事又莽撞忤逆,跟着县主到襄阳岳家,难免无状闯祸,不如让她再跟着妾学习一二——” “跟着你?你自己又能在这大长公主府待到几时呢?本县主没记错的话,你的生辰是在腊月吧?” 谢必安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来,看着王璇玑的眼神也带了点哀伤。 “本县主此番回京省亲,刚好见过你母亲,听她的意思,似乎想要把你接回去议亲了。” 唐昭明扭头看向王璇玑,十几年不见的家人终于想起自己,要接她回去,结果竟然是为了议亲? 不知道王璇玑心里会作何感想。 只见王璇玑眼神闪动一瞬,依旧坚定道:“妾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妾的婚事自然由祖母做主,妾会说服祖母将妾留下,还请县主和殿下放心,先前我们商量好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愿如此吧。”谢必安巧笑。 唐昭明对于王璇玑、谢必安和福康之间到底商量了什么计划其实不大关心,她更关心怎么把吴晴从她们的计划里面摘出来。 “不是,科考的事要不要再商量一下?你们都不问一下当事人,就把这个事儿定了?这样对吴晴不大公平吧?” “自然是要问的。” 谢必安笑着看向唐昭明,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似的。 “不过你又为何如此确定这不是她心中所愿?” 这话倒是一下把唐昭明给问住了。 她很清楚地记得李菁菁跟她说过,女斋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成为王璇玑的力量才进来的。 那么吴晴是否也不例外? 她那样有才华有志向,能够代表大梁女子去参加科考,成就一番事业,难道当真不是她所愿? 可“送死”分明不该是她的结局! 唐昭明顾不得那么许多,摇着头道:“不,我管不了这些!总之不可以是吴晴,你们要非要点她去,还不如我去!” “昭明!此事已定,由不得你胡闹!”王璇玑似乎很忌惮谢必安,眼神提醒唐昭明。 “胡闹?” 唐昭明冷笑道:“我只知那免试名额是隋知府在诗会上当众宣给我唐昭明的!别说是吴晴,就是你们任何人替我去考,都是舞弊!若非要用吴晴来替我,我便去告御状揭发你们!” “你!” 王璇玑有种想要当众把唐昭明打晕的冲动,还想再劝她点什么,谢必安却开口了。 “凭你聪慧,应当知道这次科考意味着什么,如此还要去考?”她问。 唐昭明:“我自不想去,但你们肯放过吴晴吗?” 谢必安不置可否,又道:“若是考砸,殿下定不会放过你,先前答应你的一切事宜,便都不作数了。” 唐昭明:“考好不就行了吗?我唐昭明何时让她失望过?” 谢必安于是又道:“便是考好,也会有一番血雨风波,便是本县主与殿下,也未必护得住你,你可还愿意替那吴晴出头?” 唐昭明抬眼看谢必安,冷笑道:“自我唐家出了事,我唐昭明鬼门关上走了好几回,何时指望别人来护?” “好!” 谢必安拍手叫好,直接站起来道:“这可是你自己要去的,并不算在殿下答应你那三件事里。” 唐昭明:“???” 第149章 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又进了福康公主的套,唐昭明十分懊恼,虽然她并不怕当着谢必安和王璇玑的面反悔被骂厚脸皮,但她真心怕福康敢叫吴晴去送死。 所以方才她说要去科考这件事并非完全一时冲动。 此去襄阳凶险未知,谢必安不是王璇玑,并不与她沾亲带故,万一那里是个坑,她至少有个要去科考的理由可以被人记挂着。 不然到时候真有点什么事,王璇玑被家里接回去议亲,谢灵玉和王嫣远赴京城参加皇帝寿宴,她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会儿科考人员定了唐昭明,王璇玑便趁机试探谢必安道:“县主,既然还是定了表妹去考,不如依旧叫她留在妾身边,等到冬月皇上寿宴,她与我等一同进京,相互也有个照应?” “留在你身边?依旧交给南郭义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去教导?当真能成事?” “这——” 王璇玑默不作声,南郭义说得好听是国子博士,但其实她和福康都知道他不过是个傀儡,并不怎么管事,学问上其实也就那样,学生成绩好不好,其实全靠自觉而已。 科举毕竟不一样,作诗能力只是其中一项,除此之外,省试进士科还要考贴经、墨义、经义和策论,除此之外还有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这些专项科。 进士科选拔通才行官员,每年差不多八成考生都是奔着进士科来的。 专项科则会根据朝廷需要而临时设置,通常不会同时选拔。 比如今年,就只设有明算科,也就是术科。 是以福康公主才会突然在州学女斋设立术科。 总之想要让南郭义将唐昭明培养到能够在省试出头的程度,希望十分渺茫。 “妾会书信给父亲,请他在京中帮忙物色合适的先生,来临安教导表妹。” “不必那般麻烦。” 谢必安一口回绝,看向王璇玑道:“岳澜的弟弟今年也要科考,婆母专门为其请来九渊先生,并开设精舍,允许南军部族子弟就读,偏生我那尚未及笄的小姑子也吵着要去。” 提到自己小姑子岳娇龙,谢必安一脸疲惫,继续道:“她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公公、婆母和兄长事事对她百依百顺,这件事也不由得不依她,只那精舍里尽是些儿郎,她一个小女娘实在不方便,正好叫唐小娘子去给她做个伴读,婆母自然乐见其成。” 谢必安一边说,唐昭明一边在心里掂量。 荆湖北路安抚使说起来虽然只是个从一品的安抚使,但他统领南军三十万大军,职权更在地方官员之上。 加上京城离得远,岳家在襄阳根本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岳澜若是土皇帝,岳娇龙自然便是“土公主”,让她去给“土公主”做个伴读,也不算辱没她身份,说不定还能为她找到她爹提供助力。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吧。” 唐昭明不假思索地应下,却得了王璇玑一个白眼,正自摸不着头脑,王璇玑忽然又开口道:“能得九渊先生教诲自然是好,只是那岳娇龙——” 王璇玑没把话说下去,回头看一眼唐昭明道:“县主有所不知,表妹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只怕将两人凑到一处反倒麻烦,还请县主三思。” “此事不必再提了。” 谢必安看向王璇玑,不明白她为何一直阻止唐昭明去襄阳,分明她是听福康公主说王璇玑因为唐昭明的事很是头疼,所以才特意前来替她解围的,不想她竟然想方设法百般阻挠,难不成她和唐昭明斗来斗去还斗出感情了? “娇龙虽然顽劣了一些,但也是知道分寸的,唐小娘子毕竟是客,又有姑婆背书,连婆母也要敬她几分,她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妾的意思是——”王璇玑还想再劝。 唐昭明却站起来,直接向谢必安道谢道:“那就多谢县主相助了。此事我已向母亲禀报,她已同意。只是我欲参加科考之事,母亲十分担忧,还请县主帮忙隐瞒。” “那是自然。”谢必安笑应,“毕竟殿下与我也不希望有人出来阻挠此事。” 王璇玑:“你们——” 唐昭明打断她,又与谢必安拱手道谢:“那便如此说定,只不知县主打算何时动身回襄阳?可否容我去与临安府友人道别?” 谢必安笑应:“原定三日,你若道别,或可拖延一两日。” 唐昭明点头:“不需要,三日足够了。” 唐、谢二人这边有商有量,王璇玑始终插不进话,干脆拉住唐昭明手腕,给谢必安施了一礼道:“还请县主容妾与表妹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她拉着唐昭明就向外走,还不叫唐昭明说话。 “你闭嘴!我这样是为你好!” 唐昭明果真闭了嘴,真就乖乖跟王璇玑走了。 夏甜一直不敢走远,守在门口,这会儿瞧见王璇玑和唐昭明手拉着手出来,眼睛都直了,下意识跟着一起。 空瞳想要拦她,王璇玑却边拉着唐昭明出门边道:“叫她一道来吧,今日我与表妹同乘去上学。” 菡草目送四人离去,回去走到谢必安身边。 “县主,郡君这是在做什么?” 谢必安盯了一会儿手里的茶,已经凉了,随手泼到地上道:“毕竟是血亲,大约是一时生出了什么奇妙的情感,舍不得了吧?” 菡草扭头看向王璇玑背影,眼底五味杂陈。 组织里的人都说柔佳郡君亲缘淡薄,六根清净,是福康公主最得意的助手,没想到竟然也有这等拎不清的时刻吗? 思及此,菡草又问:“可是那唐小娘子若真与天同先生不和,殿下又岂能容她?” 谢必安扭头看她,警告道:“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谢必安说着叹口气道:“如今我们都大了,殿下再不是儿时玩伴,就只是殿下而已了。不过说到天同先生——” 水烧开了,她又重新给自己泡了壶茶。 “若非与唐小娘子不合,他自是教导唐小娘子的最佳人选,又何须本县主从中周旋,还要硬把这唐小娘子塞进婆母主导的精舍里去?” 说起谢必安的婆婆,菡草也是一脸菜色,下意识吐了口气。 这边唐昭明跟着王璇玑一起乘马车往女斋赶,瞄一眼外头坐着的空瞳和夏甜,等了半天也不见王璇玑开口,忍不住问道:“表姐把我从谢必安那里硬拉过来,难道就是让我看你这张冷脸的?” “放肆!县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王璇玑难得冲着唐昭明发这么大的火,着实把她吓着了,要知道当初她在她学服上撒杏仁粉害她丢尽了脸,甚至后来又把她推进西子湖,都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 第150章 冤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木乃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在一起 季夏之晨,日头已足够热烈,香樟树林里气味浓郁,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让策马疾驰而来的少年齐齐瞪大双眼。 “唐小娘子——” 冷修然想要上前去确认一番,钱景行却忽然扬鞭拦住了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去打扰。 昨日鹿鸣诗会败给女斋,本该胜券在握的免试名额拱手相让,男斋学子其实都不好受,其中最不好受的当然是昨日十位代表,是以今日他们很早来上学,志在发愤图强,绝不让昨日情形在解试中再出现一次。 以至于唐昭明被高衙内带人围了的消息,钱景行几人也是从晚到的同窗那里听说的。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男斋这边都挺纳闷的,高飞虎此人虽然霸道,但也不至于做当街欺辱小女娘这等下作事,平日里也只见过他和曹红玉不对付,怎么好端端的,竟然跑去围了唐昭明? 隋远舟初来乍到,对高飞虎不怎么熟悉,只是昨夜归家时听到衙门里跟隋知府汇报提了一嘴这人。 “你们说的那高飞虎,可是高太尉之子高衙内?” 众人看向他,他便懂了,“若真是他,小可或许知道一二。” 于是便把曹红玉打断高飞虎鼻梁入狱,唐昭明为救曹红玉派人对高飞虎行凶的事讲了。 听得萧云逸直拍巴掌。 “勇!唐小娘子真的勇啊,竟然敢骑在高飞虎头上作威作福。” 隋远舟不明所以,纳闷儿道:“云逸兄此话怎讲?凭唐小娘子身份,在这临安府地界,应该不用惧怕任何人吧?” “远舟兄此言差矣,朝尊大长公主虽然地位超然,但毕竟是个不问世事多年的孤寡老太太,那高太尉可是皇帝宠臣,真真正正手握兵权之人,真要叫起劲来,唐小娘子可未必能得到便宜。而且你当那高飞虎是何人?” 萧云逸说着冲隋远舟招手,等他靠近,他便继续道:“他可是高太尉的独生子,心头肉一样养着的。再说他身边那个老东西杀人不眨眼的,唐小娘子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萧云逸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景行兄、修然兄,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啊?” 哪里还有人啊?那两人早冲出去了。 这会儿钱景行停在不远处,一双眼定定落在唐昭明身上。 就听曹红玉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去襄阳?你要走了吗?当真要走?” 唐昭明有点搞不懂曹红玉的逻辑,方才分明是她主动让自己逃出临安的,这会儿却因为她当真要走而感到惊讶。 “不只是我啊,如果你愿意,便是我俩一起走。”她道。 曹红玉愣了一会儿,忽然勾唇笑起来,狠狠点头道:“我愿意呀,好,我跟你一起去襄阳!” 唐昭明于是也点下头,却还不忘提醒曹红玉道:“不过襄阳也未必就是清静之地,你与我同去说不定还要受苦,你可有心理准备?” 曹红玉想也不想,摆摆手道:“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曹红玉眼睛都不眨一下!” 唐昭明盯着眼前这位眼神澄澈的女孩,心里一点触动。 十三岁,还是心无杂念以为有梦想就一定能成真的年纪,真好呀。 她活了三世,很少有想要为谁的人生负责任的时候,可是眼前这个女孩,让她想为对方做点什么,想为她的将来铺一条路。 “好!那我们就在一起,刀山火海也不分离。”她说着登上曹红玉的马,伸手拉她上马。 “姑娘!” 刚被老者甩飞的夏甜清醒过来,瞧见这一场景,发出虚弱的声音,唐昭明这才意识到她们有三个人,而一匹马无法同时带走她们三个。 就在她犹豫该如何处理时,远方传来吴道子的声音。 “是谁?何人要害我女斋首席?” 期间有人提醒他道:“先生,郡君才是首席,唐小娘子不是啊。” 吴道子立即驳斥道:“废话!唐小娘子即将代表我女斋去考省试,如此千古第一壮举,怎不配得一个首席名号?你休要聒噪!” 一听说有人要谋害唐昭明,吴道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急急从女斋调了驾马车就往这边赶,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心肝儿。 关键这马车是王璇玑的,王璇玑本人这会儿还在车里坐着呢。 好在王璇玑也不在意首席之位,这会儿她人都要悔死了,要不是她半路把唐昭明扔下马车,唐昭明又怎会遭此劫难? 一行人急火火停住马车,就要带唐昭明等人回女斋,高衙内带来的人却忽然开了窍,冲过来把众人团团围住。 “不能走,她们三个是谋害高衙内要犯,我等要将其捉拿回营,绝对不能放走!” “谋害?” 吴道子几人都懵了。 不是说是高衙内带人围了唐昭明吗? 怎么到头来成高衙内被害了? 到这会儿,吴道子才发现地上倒着一个人,俨然已经嘎了,吓得后跳一大截,歪头瞧着那老者,皱眉道:“这是你家高衙内?这长得也有点忒着急了吧,比老夫看着都大。” 高飞虎年纪与曹红玉相仿,吴道子没有教过他,对他并不熟悉。 他这一番话气到了高衙内的那些人,一人咒骂道:“老东西什么眼神?这边才是我们高衙内!”那人说着,指着轮椅上已然歪了脖子的高衙内。 吴道子往那边一瞧,更是瞪大眼睛。 “咦?你家高衙内怎如此有瘾?伤成这样还出来害人!赶紧抬回去吧,也不怕一不小心出个好歹!” “先生!” 唐昭明叫住他,俯下身附耳提醒他道:“高衙内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已经去了。” 吴道子瞪大眼睛,赶紧回头看向唐昭明,“此事可与你有关?” 唐昭明自然摇头道:“我哪有那种本事?我碰都没碰到他。” 说着她还指向夏甜道:“不信您看我的婢女夏甜,都被他们打成什么样了?” 众人齐齐看向夏甜,就见她面目红肿难辨,唇角和衣领都带血,胸口还有两个大黑泥脚印,这会儿倒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不知哪位小郎君生了怜香惜玉之心,啧声道:“太惨了!几个八尺大汉,如此欺辱一个小女娘,简直有辱斯文,忝为男儿!” 第155章 毁尸灭迹 听到唐昭明予以否认,吴道子便瞬间有了底气,挺直脊背后整个人一下高了足足半头。 “即是与你无关,老夫现在便欲带你走,看谁人敢拦!” 他说着,亲自拉起缰绳,不顾周围一圈壮汉气势汹汹,牵马欲走。 有壮汉拦着不让路,他高声呵斥道:“放肆!我乃八品学正,朝廷命官!现下我欲带我的学生回女斋上课,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那人似乎不惧吴道子官身,亦欲亮出自己身份,不想被同伴阻止。 曹红玉正好识得拦路那人,添油加醋道:“冯押官,你等此番出营,可有报上官知晓?眼下离叙班也不剩多少时间,你等若再不回营,可承担得了后果?” 其他人年纪小不了解军队职称,吴道子却是一听便懂。 “你等竟是军中之人?既是军中之人,不好好在军中操练,竟跟着一个无官无职的衙内跑到我女斋地界来欺负我女斋学生?你们是哪个军营的?上官是谁?老夫定要上奏朝廷参他一本,看看这临安府大营还是我朝廷的大营不是?” 那几人一听也有些后怕,犹豫之间就给吴道子把路让开,眼睁睁看着唐昭明和曹红玉走了。 王璇玑等人也赶紧带着夏甜上了马车离开。 经过路口时,刚好路过一直等在那里的钱景行一行人,唐昭明与其对视一番,点了下头,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冷修然再按耐不住,终于追了过去。 “唐小娘子,你方才说要去襄阳,这是真的吗?你还会回来吗?” 唐昭明回头,曹红玉也跟着回头,瞪眼道:“这不是冷家哥哥吗?唐大去不去襄阳与你何干?你又为何跟过来追问?” “我——” 冷修然想说点什么,但瞧着眼前这么多人,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红着脸垂下头去。 倒是唐昭明先开了口道:“修然兄,经今日一事,我唐昭明日后说不定就是亡命之徒了,你冷家千年望族,容不下我的,我们不合适,日后我的事情,你少打听吧!” 唐昭明说着一夹马肚子,带着曹红玉走了,留下冷修然在风中凌乱,黯然神伤。 看得萧云逸连声咋舌道:“唐小娘子可真是人间清醒,可惜了修然兄的一厢情愿了,不过她怎么说冷家是千年望族?一定是搞错了吧?放眼整个临安府,能够被称作千年望族的,也只有你们钱家了吧?” 萧云逸说着,看向钱景行,钱景行不语,只看向高衙内那伙人。 如今放走了唐昭明,那伙人也是头疼,有人上前问方才被曹红玉称作冯押官的人道:“大人,这下咱们该怎么办?” 冯押官凶狠看向唐昭明背影,一脸阴鸷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回去向太尉禀报,要想活命,务必把衙内之死一事推到她唐昭明身上!” 这些人说着便匆匆推着高衙内的尸体离开了,至于那个协助杀人的老者,更是都没想起来要带走。 钱景行于是看向身边隋远舟道:“远舟兄,恐怕要劳烦你回家一趟了。” 隋远舟默然,抖动两下缰绳便走。 钱景行则下了马,来到那杀人老者面前,仔细端详死者面容。 双目圆瞪,瞳孔紧缩,显然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受到了什么惊吓,所以是什么呢? 钱景行仔细查看老者面容,终于在老者眉心发现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小红点,微微凸起,有点像粉刺,正当他抬起老者的头左右查看时,萧云逸也凑了过来,好奇道:“这帮人竟如此大意,这么重要的证据,竟然就这样丢这儿了?” 说着他冲着老者尸体扬了扬下巴,问钱景行道:“可发现什么了?” 钱景行正查探老者后脑,刚好在他头巾一角发现丁点血迹,不像飞溅上去的,倒像是蹭上去的。 钱景行聪慧异常,瞬间想明白什么,忽然开口道:“没记错的话,这山上有豺犬出没吧。” 不多时,高衙内那伙人想起老者,回来寻他尸首,只见一群豺犬正在啃食,已将老者面部啃去半截,根本等于毁尸灭迹。 这边吴道子领着唐昭明和曹红玉等人走到半路,王璇玑忽然探出头来道:“我觉得还是不行,昭明,你还是先带着曹小娘子回府躲着稳妥些。” “万万不可!” 吴道子坚决反对,“若是事情刚出,回大长公主府自是最佳选择,但此时已经晚了,那伙人必定已经回去报信,高太尉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若是在半路相遇,届时又有何人护你等?” 他说着加快了脚步牵马前行道:“不如回女斋,我州学男女两斋上下百余位学子,谁不是家里有权有势?老夫就不信他高太尉权势再大,敢真围了我州学,得罪我临安府所有世家大族!” 众人也觉得吴道子说得有理,便不再争论,继续前行,唯有唐昭明忽然开口道:“如此,先生先松手,叫我俩骑马先行,会不会更安全些?” 吴道子顿住脚步,人直接愣住了,其实到刚刚他还沉浸在自己方才临危不乱喝退兵卒的威武之中,自豪感爆棚,回头一看,其实就走出那两步路,直接尴尬地松了手。 这边唐昭明提醒曹红玉坐好后,看向马车里王璇玑道:“表姐,夏甜就先交给你了。” 王璇玑冲她点点头,她便扬起马鞭,策马往女斋去了。 王璇玑也没闲着,赶紧吩咐空瞳道:“你卸一匹马去,速速回府报信。” 空瞳应一声“是”,看向昏迷不醒的夏甜,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不多时,一女公子掀帘看向吴道子道:“先生愣着作甚,帮忙赶车呀!” 吴道子笑脸逐渐僵住,跺脚道:“老夫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骂骂咧咧跑去赶车。 从高衙内出事地点到州学女斋,骑马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唐昭明和曹红玉早到了,正在院子里与一直担心她们安危的同窗们说话。 “你说什么?去襄阳?” 吴道子一脚迈进门槛,正准备喝口水,刚好听见这句,方才在外头就听他们一直在提襄阳,只是当时他脑子太乱没听清,这会儿好奇心上来道:“去什么襄阳?谁要去襄阳?” 第156章 何惧 “你要去襄阳?” 得知是唐昭明要去襄阳,吴道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合着他刚刚拼了老命救回来的心肝,眼瞅着就要飞去襄阳给别人做学生了,他美了一整晚,幻想着自己将来能够跟着唐昭明吃香喝辣,就算不能,至少也能以千古第一女进士之师的身份流芳百世,如今都要拱手让给旁人了? 一想到这些,他心都开始痛。 唐昭明一眼看出他心思,笑着答道:“先生放心,学生只是暂时去襄阳求学,将来省试科考,还是要代表临安府去的。不论如何,先生永远是昭明的开蒙先生。” “那怎么能算呢?” 鹿蓉蓉忽然插嘴道:“你在家里不是早就读过书开过蒙了吗?轮到吴教授这里,都不知道是第几位先生了。” 古阿芒赶紧捂她嘴,低声道:“早叫你管好这张嘴了,昭明不过说几句好话哄哄先生而已,谁会真的当真啊?” “哎呀!” 吴道子感觉心更痛了,扶着墙摆手道:“都别劝我,老夫找个地方自己缓缓。” 可等他抬头,压根没人理他,大家都围着唐昭明问东问西呢。 他便也摇摇头,又骂骂咧咧找南郭义他们去了。 这边大部分人还在关心唐昭明为何要去襄阳,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的事时,倒是还有诸如南郭霖、萧小娘子和冷小娘子这般清醒之人。 “话说你俩得罪了高衙内,到底是怎么脱身的?是不是郡君亮出身份救了你们?” 唐昭明和曹红玉互相看看,唐昭明压住曹红玉手腕,示意自己来说。 于是她一人来到众人面前,冲所有人躬身作揖,道:“其实昭明这会儿回来,只为跟大伙道别,方才那高衙内以为我与红玉已为他囊中之物,一时激动,竟然突然暴毙身亡,那高衙内乃高太尉独生子,他晚年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只怕要落到我头上。 虽我亦不知那高衙内为何会死,但我一小女娘,面对高太尉咄咄逼人之气势,又有他们十几张嘴众口一词,必定百口莫辩,我若留在此地,定会给女斋带来祸事,这便先告辞了。” 唐昭明说着,抬起头来,冲众人嫣然一笑,转身就走,大有一种悲悯赴死之态。 看得众人纷纷瞪大眼睛,想起两月前那个在她们所有人的漠视下独自一人下水救人的小小身影,虽然第二日她们便向唐昭明承认错误并赔礼道歉。 可是那日的彻夜难眠和每一次因无法释怀而在床上翻的身,她们这辈子也无法忘怀。 忽然有一人走向前道:“我女斋娘子读圣贤书,学君子道,可学过无罪而屈人之威的道理?你既无罪,我亦何惧?我萧良琴愿与你唐昭明同在,她高太尉若敢强行将你带离女斋处以私刑,便连我萧良琴也一并带走好了!” 萧小娘子这话一出,冷小娘子随即跟上。 “没错,我冷素素也站你唐昭明,他高太尉若有本事,便将我也一并带走算了!” 连续落后两位精勤堂娘子,修道堂五位娘子早已坐不住,这会儿一齐站出来冲到唐昭明面前,拦着她不让出去道:“没错,大不了把我们一起都抓去!我们倒要看看那高太尉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敢把我们全抓去审问!” 一时间,整个女斋娘子都冲到唐昭明前头,拥着她道:“没错,他高衙内自己作死,凭什么让无辜的唐小娘子担责?他们人多众口一词,我女斋人就少吗?唐小娘子的人品谁人不知?有话从来直言,从不掖藏。她说没做,自是没做,我等自要信她,绝不可让那高太尉在我女斋胡作非为!” 一时间群情激奋,众人拉着拥着唐昭明回了院中,将她团团围在正中心。 待到那高太尉听了消息,激愤之下带着人冲进女斋拿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南郭义早听吴道子诉说详情,听到动静,也带几位教授一道出来,拦在女公子们前头。 南郭义找见高太尉方位,先行拱手施礼道:“见过高太尉,只我女斋乃清静修身之地,里面尽是些女公子,高太尉这般大张旗鼓带人冲杀进来,实在有失体统,不如先将这些人遣出去,移步与下官博士说几句话如何?” 大梁王朝近百余年重文轻武,尤其以国子监官员最受尊崇,毕竟将来不是帝师就是太子师,桃李满天下,朝廷各阶层都有他们的门生,一不高兴就写篇文章骂人,还传颂度极高,个个不好惹。 虽然高太尉是正二品高阶武官,而南郭义只是正五品国子博士,但在地位上,南郭义依然可以与高太尉平起平坐。 是以南郭义方才在高太尉面前自称下官,却执意在下官后面加上博士职称,就是为了提醒高太尉,你高太尉虽是皇帝宠臣,我南郭义也不差,你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也要看我南郭义答不答应。 谁知高太尉初逢丧子之痛,这会儿早已急红了眼,哪管得了那么许多,自己稳坐八抬大轿之上,指着南郭义的鼻子骂道:“本官这趟来,只为拿那唐家丫头给我儿偿命,闲杂人等速速让开,莫要一不小心做了那刀下冤魂!” 高太尉对南郭义如此无礼,更是惹得群情激奋,吴道子第一个站到了南郭义身边。 “岂有此理?我女斋岂是你一无礼莽夫撒野的地方?你说老夫的学生害你丧子?可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我大梁还有国法在,自当上报知府衙门,由知府大人定夺,岂容你私自决断随意拿人?还不经允许冲将进来,吓坏我女斋学生?” 鹿教授、古教授和周教授也是一时气愤,纷纷站到了二人身边来,挡在所有学生前头。 本来大梁就有重文轻武的思想,高太尉一介武官,随意带着兵卒冲撞女斋已是不对,如今竟还如此无礼,不把女斋众人当回事儿,如何不引起众怒? 高太尉又刚刚丧子,早已丧失理智,眼见着教授们一个比一个骂的凶,直接气疯了,大手一挥道:“给本官碾过去!本官今日一定要那唐昭明给我儿陪葬,拦我者死!” 第157章 混战 高太尉话音落,众犬牙蓄势待发。 女公子们从小娇生惯养,众星捧月,哪见过这等架势?纷纷有些胆怯退让。 关键时刻,一人振臂高呼:“我们手拉着手筑起人墙!就不信他们真敢碾过来!” 唐昭明看得清楚,那是吴晴! 她这话一出,修道堂的女公子们第一时间拉起手来冲到了第一排,与教授们站在了一处! 随后是大雅堂,再后是精勤堂! 教授们也是没想到这种时候小小女子也有这等胆量,顿生一腔热血,也没了退让之心,齐齐指着高太尉大骂。 “你个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何不以溺自照?”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大梁数十年未有战事,高太尉带来的兵卒也是没想到,参军以来第一次作战,面对的竟然是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甚至还是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一时间也有些慌乱。 但高太尉似乎是铁了心,把教授们的话全当听不见,继续下令道:“还愣着作甚?给我拿了那唐昭明,本太尉要活的!” 兵卒们于是狠下心来,举刀冲将过来。 女公子们自然害怕,一时间尖叫连连,却没有任何一人松开手。 唐昭明自不是在人后躲清闲之人,更何况眼下这些女公子们如此勇敢,不惜牺牲生命,都不过是为了保护她啊。 于是她迈开脚步,准备出手解决这一切。 “后边待着去!这里有师长在,有我王璇玑在,还轮不到你出头!” 王璇玑偏头看她一眼,示意她安心,一人转身朝前走去,眼神之决绝,像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 不知为何,唐昭明看着王璇玑的背影,竟然还有点感动。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璇玑此刻有多后悔。 是她错了,当初接到命令要诛杀唐昭明时,她本应该第一时间拒绝的。 眼下面对高太尉数百人马,女斋数十人命运徘徊在倾覆边缘,她终于体会到了唐昭明在家族倾覆时的感受。 她已是家族唯一的希望。 她王璇玑自诩清高正义,竟然对那样的存在斩草除根,又与今日的高太尉有何区别? 王璇玑越想越后悔,越发坚定了今日定要在高太尉手里保下唐昭明的想法。 于是她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走向前去,指着高太尉的鼻子道:“高寻芳!你还不住手吗?本郡君要你住手!” 临安府人士,谁不认识柔佳郡君? 眼下王璇玑一人冲到女斋众人前头,兵卒们纷纷停了手,有人回头请示高太尉道:“大人,是柔佳郡君。” 高太尉这会儿虽然气昏了头,但也还尚存一丝理智,正五品的国子博士南郭义他可以不放在眼里,州学女斋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女娘他可以不管不顾,但他却不能不忌惮王璇玑。 倒不是因为她的郡君封号,而是因为她是自小养在朝尊大长公主身边的亲孙女,是当朝宰辅王平安的嫡长女。 眼下经人提醒,他也只得抬手阻止兵卒向前,轻哼一声对身边人道:“老夫还没瞎呢!自然看得见郡君。” 说着他看向王璇玑,克制地赔着笑脸道:“原来是郡君呀,既然你也在场,当为老夫求个公道,不如请郡君跟你的师长和同窗们说说,老夫无意与女斋众人作对,只想将害死我儿的凶手唐昭明绳之以法,只要你们交出那唐昭明,老夫自会带人离去,绝不犯女斋一丝一毫。” “你胡说八道!” 曹红玉忍不住冲到前头,指着高太尉道:“你儿子高飞虎分明是自己作死的!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劝你不要在此无理取闹,待到闹来官兵,让我先生闹上朝廷去不好收场——” 曹红玉话还没说完,就被王璇玑拉住手腕,把话头按了下去,给她递了一个闭嘴的眼神。 唐昭明也是挺无奈的,就一个没提防,这货就冲出去了,生怕人家找不到机会抓住她似的。 “还不快退回去?这里有我。” 王璇玑警告曹红玉。 “可是——” “本郡君要你退回去,你还不快照做吗?” 王璇玑再度警告曹红玉。 曹红玉忽然看懂她眼神,开始后撤。 这时冯押官已经到高太尉耳边说了些什么,高太尉忽然眼神犀利,抬起手来道:“慢着!” 他瞪眼瞧着曹红玉道:“老夫就说我儿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那唐昭明,原来竟是跟你这冤家有关!既然如此,你也得给我儿偿命!” 他说着,冲身边人使了个眼神,那人便飞身出去,准备拿下曹红玉。 曹红玉自不肯束手就擒,与那人厮打起来。 女公子们守护同窗心切,纷纷加入混战。 高太尉的人便趁机冲破重围,两方人马打斗起来,自然是女斋娘子们吃亏。 唐昭明眼见着事态急转直下,自不能再坐山观虎斗,也准备加入混战,但她当然不肯在无名小卒身上浪费时间,自是要擒贼先擒王。 可她还未有动作,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儿郎大声高呼。 “是何人欺我小妹!” 是隔壁州学男斋的学子,那人说着便跳下墙来往这边冲。 没多久,越来越多的男斋学子翻墙过来保护自己的小妹和阿姐。 就连钱景行、冷修然和萧云逸等人也在其中。 高太尉的人眼尖,一眼便认出了他们三个,赶紧向高太尉禀报道:“大人,是冷淑妃的侄子和外甥。” 高太尉眼一眯,实在心烦意乱,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为了那唐昭明来挡他的道? 可是他儿子都没了! 那可是他独生的老来子! 他哪还有余力去管别的? 只要能为儿子报了这仇,就算折了他这条老命,又能如何? “我不管!本太尉今日只要那唐昭明,挡我者死!” 到这会儿,王璇玑还在努力,依旧在空瞳的掩护下劝说高太尉。 “高太尉!你冷静一下,眼下事实未定!你身为朝廷命官,怎可如此胡为?” 她说着又看向那些兵卒,“还有你们,你们是朝廷的兵,可不是他高太尉的兵,他现在已然失去理智,一人以整个临安府的世家大族做对,他的后果可想而知,他有皇帝恩宠或许可以免罪,但你们呢?你们的命又有谁来护?真伤了这些门阀士族子弟,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158章 高招 可是对方都是军武出身,力大无穷兵器尖利,空瞳又被她支走去大长公主府报信,眼下女斋除了唐昭明和曹红玉,根本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郡君,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先带着唐小娘子和曹小娘子突围出去,再寻他法吧。”南郭霖劝说。 “不可!”王璇玑还在坚持,“表妹若是这时逃跑,就坐实了杀害高飞虎之罪,她是绝对不能跑的,我们只有撑到殿下过来,到那时候,谅他高太尉也不敢再继续造次!” 王璇玑说着,还要继续劝说高飞虎,可是眼下如此混乱,州学学子们为自家姐妹出气自不肯手软,任谁平白挨了一阵乱拳也是会生气的。 兵卒们一开始还有所忌惮,这会儿已然全杀红了眼,渐渐有人见了血。 还哪管什么郡君不郡君的,只要不是唐昭明,就都弄他! 眼见着一人抬起红缨枪朝着王璇玑刺来,唐昭明飞身上前一脚踹在那人太阳穴,伸腿一挑,夺过那人红缨枪,随手一拉将王璇玑护在身后。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跟他们讲程序正义?你看他们听你的吗?” 她说着,一枪挑开一个小兵卒的裤腰带,紧接着又是一个。 毕竟这些兵卒被拉出来时只说是去州学女斋抓个小女娘,都是寻常穿戴,并未着甲,裤腰带还是很好挑的。 王璇玑还沉浸在唐昭明那句“程序正义”里没绕出来,突然两个白屁股映入眼帘,惊得她直瞪眼,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去洗眼睛。 只见唐昭明拿着一把长枪穿梭于人群中间,不多时,在场兵卒纷纷放弃抵抗提着裤子,满地找裤腰带。 众人依旧一片尖叫,但这会儿叫的最多的却是兵卒,其次是男斋学子的笑声,至于女公子们,早被自家兄弟或护在身后或掩住双眸,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场大战直接变一场闹剧。 曹红玉都惊呆了,兴冲冲跑到唐昭明跟前道:“高啊,实在是高,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唐昭明随手一枪拍晕一个兵卒,轻笑道:“试试而已,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要脸。” 教授们本来也有些害怕,毕竟他们也都有家有室,万一今日真折在这儿了,还是有点可惜的。 可瞧着眼下情形,教授们又一下来了气性,指着高太尉骂道:“斯文扫地!高太尉当我女斋是什么地方?竟然带着人到这里当众脱裤耍流氓!老夫要上书朝廷,狠狠参你一本!” 高太尉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叫来冯押官,指着身边一个年轻人道:“你速速将那唐昭明指给千愁,本太尉懒得跟他们啰嗦了。” 冯押官于是指着正拿红缨枪游走于兵卒之间的唐昭明道:“就是她,高衙内就是她害死的!” 那位叫千愁的男子横眉看过去,冷声问道:“师父呢?师父也是她害死的?” 千愁人站在那里一身的冷肃,只是开口说话就叫人害怕。 冯押官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有点不确定地道:“是——应该是吧?” 千愁冷眼看过来,冯押官立时眼神坚定地指着唐昭明道:“是她!就是她一掌劈死仇老先生的!” 只一眨眼,千愁消失在眼前,再出现时,人已经来到唐昭明对面,给了她一掌。 唐昭明人本来就病着,冷不防冒出来个人才没躲过,狠狠挨了这一掌后,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落到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高太尉看得高兴,大笑道:“甚好!给本太尉狠狠地打,只需留一口气,本太尉要带她回去扒皮拆骨,用她的血祭奠我儿亡魂!” “唐大你没事吧?” 曹红玉第一时间冲过来将唐昭明扶起,还不等唐昭明说话,千愁又一掌打过来,唐昭明赶紧将曹红玉推开,自己迎过去。 可千愁这一掌使了全力,唐昭明没有准备又被推了出去,这一击实在伤得不轻,她甚至都有点起不来了,只得趴在地上苦笑道:“我莫不是穿越到了一个武侠世界,怎的这么多深不可测的高手?” 眼见着千愁再度发起一波攻势,唐昭明也不想坐以待毙,默默准备好了暗器就要发射。 “不可。” 钱景行忽然负手挡在唐昭明前头,背对着她侧目道:“稍后官府会派仵作验尸,一旦发现针眼,你便说不清楚了。” 唐昭明双眼一怔,刮目道:“竟然被你给发现了?厉害呀。” 钱景行:“你应该这样想,连我都能发现,仵作就更不在话下。”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是提醒道:“既然不日就要去襄阳,在下劝唐小娘子收收性子,凡事要再谨慎些为妙。” “呵。”唐昭明苦笑一声。 谨慎? 仔细想想的话,她的几次计划落空,似乎都有钱景行的手笔,他确实有这个资格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可是已经晚了,至少那个老东西身上,一定会发现针眼。” 唐昭明还是决定要破罐破摔,那高太尉连王璇玑都不忌惮,自古军政不两立,她才不信区区一个知府能够劝得住高太尉。 但钱景行就是不让位置,死死挡在她前头。 “你刚刚只说了仇老先生,难道高飞虎身上没有痕迹?”他问。 唐昭明眼一凛,笑道:“你少诈我,高飞虎的死可跟我没关系。” 钱景行巧笑:“你最好一直嘴硬到最后。” 他说着,离开唐昭明奔向千愁。 “唐小娘子不过一些区区弱女子,使些挑人裤腰带的下三滥手段,调皮了些罢了,诛杀仇老先生这等高手,她哪有那等本事?你被人当枪使了,怎还不自知?” 千愁却半点也没被他说动,已经发起攻势道:“师父已死,我只管替他报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那冯押官当真骗了我,待我杀了这女娘,再去杀他便是!” 这话一出,守在高太尉身边的冯押官立时吓到腿软,半屈着身子躲了半天,终究觉得不妥,干脆趁乱溜出去了…… 第159章 贼喊捉贼 这边千愁使了招数想要令钱景行让开,可招数使出去了,钱景行竟然纹丝未动,与此同时,两名着黑衣的暗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与千愁厮打在一处,数十回合下来竟然未分胜负。 唐昭明看着眼前儿郎,脊背挺直,大难前头连个头发丝都没乱,竟然还有心思摇扇子,不禁感慨自己命苦。 你看看人家这才叫天生富贵命,凡事不需自己出手,随便往那一站,就有人替他把事情都办了。 再看看她多苦命,家里分明给配了武婢,关键时刻还得她这个做主子的去保护她,常常弄的一身是伤,九死一生。 要不怎么说不会带团队,自己干到死呢? 眼见着千愁被人发现破绽,钱景行的两个暗卫及时出手,终于制服了千愁将人拿下了。 “不要伤他,他也是个可怜人,待事情说开,危险自会解除。” 钱景行说着,回头看向唐昭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来,想要把唐昭明扶起来。 “唐大,你没事吧唐大?” 曹红玉忽然冲过来,抢着扶起了唐昭明,将人扶到里头去了。 钱景行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愣了一下,忽的勾唇笑了一声,收回手来,转身看向门外。 隋知府已经带着人来了,身边跟着隋远舟,还顺便截了刚刚跑出去的冯押官。 “高太尉莅临女斋怎的不叫上本官一起?这样大张旗鼓的,吓坏了孩子们,万一惹恼了世家大族该如何是好?” 隋知府说着话,人已经来到人前。 他与高太尉曾经都在京城做朝官,平时也打过照面,算是有些交情。 隋知府初来临安时,还特意去拜会过高太尉。 眼下他拦在人前,高太尉也不得不给他留情面,与他分辩一二。 “明德兄,你可得为为兄做主啊!你那贤侄飞虎——飞虎他给那唐昭明害死了呀!” 在老友面前想到自己惨死的儿子,高太尉也是难掩心痛,老泪纵横。 隋知府也为人父,怎能不理解高太尉的心情,但隋远舟已向他陈情原委,知道是高飞虎带人截杀唐昭明不成反被杀,此事不能全算在唐昭明头上。 他身为一府首脑,怎能明知事有蹊跷而偏私行事? 再说那唐昭明可是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昨日诗会上一观,可见传言有虚,谢灵玉对此女关爱有加,甚至十分在意,再加上福康公主和平阳县主都对此女多加关照,故见此女绝非一般人物,可不是他一届知府就能得罪得起的。 再说这州学女斋为福康公主亲设,人家上个月来临安府探亲还特意莅临女斋视察一番,这才没走几天,女斋就出了事,他这个做知府的自然难辞其咎。 要知道福康公主可还没走远呢,听说前几天刚拿着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在寿春府斩了几个贪官,他可不想步了那些人的后尘,跟着高太尉一起做那剑下亡魂。 “寻芳兄!飞虎的事情,小弟深感惋惜,但你也不能直接就带人围了女斋,如今事情闹得这般大,你到底要如何收场? 不如还是交给小弟来处理,叫我先拿了嫌犯收押,你也交出飞虎的尸体,让小弟派仵作来验尸,查明真相,小弟跟你保证,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高太尉本来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听说隋知府要给高飞虎验尸,立时瞪圆了眼睛。 “你说啥?你还是人吗?飞虎他才十三岁,小小年纪丢了性命你还不肯放过他,竟然还要在他身上动刀子?亏得他平日里一口一个叔父的叫着你!” 隋知府也是没法子,两手一摊道:“寻芳兄此言差矣,小弟这也不是没法子吗?眼下两方各执一词,岂能由着你一方定论?小弟身为一方父母官,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好啊!” 高太尉忽然冷笑起来,心灰意冷道:“本太尉看明白了,你眼下是隋知府,不是我的明德兄,亦不是飞虎的叔父,既然如此,本太尉与你说不着,你也莫要拦着我,我定日定要拿走那唐昭明与我儿飞虎偿命!” 高太尉说着就指挥兵卒继续行动,兵卒们这会儿刚接好裤腰带,又开始满地找兵器。 隋知府也跟着脸色一凛,“既然如此,还请寻芳兄见谅!” 他说着,大手一挥,数十厢军冲将进来。 隋知府一声令下道:“保护嫌犯唐昭明,少一根汗毛,本知府唯你们是问!” 一时间两方人马形成对峙之势,高太尉与隋知府数十年交情,眼见着就要决裂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福康公主殿下设立州学女斋,是为给天下女子设一处请益交流,读圣贤书的清静之地,不是给你等官僚争强好胜耍威风的!高寻芳、隋明德,还不快叫你等带来的人马速速退下?” 平阳县主谢必安一人进前,迅速来到两方阵营中间,凌厉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下头去向她行礼。 这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便是连柔佳郡君王璇玑也比不了,要知道谢必安毕竟姓谢,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不光如此,她的祖父永亲王和父亲秀王更曾经在军中提携过当时还是个小兵长的高太尉,眼下她娘家虽然失势,但她夫家荆湖北路岳家却统领南军三十万大军,掌握大梁南疆命脉,手握实权。 谢必安这个平阳县主,是比王嫣还要大牌的真真正正的实权县主,她说一,旁人不敢说二的那种。 这会儿连高太尉也不敢继续坐在他那八抬大轿上,赶紧扶着身边人滚下来,跌跌撞撞来到谢必安身边请安。 “县主何时来的?怎不叫人给下官递个消息?” 他说着连瞪隋知府好几眼。 隋知府也是冤枉,小声提醒道:“昨晚上鹿鸣诗会才到的,我也就比你早知道几个时辰而已。” 谢必安却半点面子也不给高太尉,高扬着下巴道:“怎的?本县主要去何地做何事,还得随时向你高寻芳汇报一番不成?” 她说着一个眼刀子甩给高寻芳,吓得他浑身一哆嗦,赶紧赔笑道:“下官不敢!”说着他脸一变,忽然就哭将起来。 “县主可要给下官做主啊,我儿——也就是你那贤侄飞虎,被她唐昭明给害死了!还有他隋明德,竟然罔顾事实,与那唐昭明沆瀣一气,欲在我眼皮子底下放走那贼人! 下官!下官真是没法子了,才会出此下策的呀!” 第160章 验尸 高太尉倒打一耙,隋知府自然不能受这个冤枉气,瞪了高太尉一眼,赶紧向谢必安喊冤。 谢必安哪有那个闲工夫听他两个斗嘴,直接拦了隋知府,冲着高太尉笑道:“既然高太尉开了口,那本县主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便替你做了这个主。” 高太尉大喜,都还未及道谢,谢必安话锋一转,冲着门外说道:“菡草,抬进来吧!” 众人齐齐看向女斋大门,就见菡草和空瞳领着两个人抬了个担架进来,担架上躺了个全身包满绷带,辨不清男女之人。 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妇,一见到高太尉就哭哭啼啼道:“大人,大人你可得给咱们飞虎做主啊,这些人冲进门来,二话不说就要带走飞虎,妾身拦都拦不住呀。” 高太尉人傻了,立时看向谢必安道:“县主这是何意啊?” 谢必安看都不看他,只在女斋众人中寻到唐昭明的影子,见她似是受了重伤,面色惨白倚着曹红玉肩头,眉头抖动两下轻哼道:“不是叫本县主做主吗?既然高太尉已将你儿认作本县主的侄儿,那本县主自然该为飞虎侄儿讨个公道,定不能叫他死得不明不白。” 她说着看向隋知府道:“可带仵作来了?” 隋知府一愣,女斋里尽是些少不经事的女公子,怎好带仵作前来当场验尸?他本意是将唐昭明带回知府衙门再审,自然是没带的。 可现在谢必安把高飞虎的尸体抢了来,明摆着是要当场验尸的,他若说自己没带,岂不是有处事不决、办事不力之嫌? 但他的迟疑已经说明了问题,谢必安也不深究,只笑笑道:“没关系,本县主刚好带了,菡草!” 菡草拱手上前,谢必安于是当着高太尉和隋知府的面道:“给本县主的贤侄高飞虎验尸,务必查明他的死因,替他讨回公道。” “县主!” 高太尉还想阻拦,谢必安抬手示意自己话还没说完,看向菡草继续道:“高太尉乃皇上亲信之人,如今经历丧子之痛,若有闪失,实属我朝之损失。 给本县主好好查,仔细查,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若当真有人谋害了飞虎贤侄,严惩不贷!定要给高太尉一个交代!” “是!” 菡草不再耽搁,立时着人取来工具,首先将高飞虎身上的绷带一一剪开。 “老爷!” 高母一时难以接受,赶紧去哀求高太尉出面阻止,高太尉本也想再开口,可谢必安一句话出口,吓得他赶紧把嘴闭上了。 “女斋毕竟是福康公主殿下所设,虽在州学名下,经费、师资却都由殿下私财资助,本不受地方官府干涉,今若有人无凭无据扰乱女斋秩序,私自带走女斋娘子,想必殿下也绝不会轻饶!这也是朝尊大长公主之意。” 她这话一出,高太尉已经迈出来的一只脚立马缩了回去,老老实实闭了嘴。 谢必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再拦着尸检,就是心里有鬼,铁了心要找唐昭明的麻烦。 到那时候,他就不光惹了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还惹了福康公主。 眼下皇帝正因为四皇子在狱中被刺杀昏迷不醒一事对皇后一脉有愧,正想着法的补偿,连尚方宝剑这种东西都赐给了福康公主。 若是他此时撞到枪口上,传到皇帝耳朵里,只怕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相反,只要能证明高飞虎不是突发疾病身亡,那唐昭明就铁定跑不脱关系,他今日带兵围了女斋便也不算是无凭无据。 所以夫妻俩眼下也只有手拉着手等着菡草验尸。 不光他俩,众人的目光这会儿也都集中在了高飞虎的尸体上。 曹红玉下意识捏紧了唐昭明的胳膊,疼得唐昭明不得不睁眼看她,就见她这会儿眉头紧缩,身子也有些不自觉地抖。 “放宽心,没事。” 唐昭明安慰曹红玉。 曹红玉看她,小声问道:“你莫要诓我,旁人不识你能耐,我还不识?那高飞虎当真不是你——” 曹红玉话说一半,见有人往这边看,立马就闭嘴了。 她是爱冲动却也不傻,这等时候就算真是唐昭明干的,也万万不能承认,不然女斋众人为唐昭明挺身而出的壮举岂不是成了一场闹剧? 只是她的一双手还是死死地捏住唐昭明的胳膊,实在叫她吃痛。 唐昭明只得再度冲她摇摇头道:“放心,无论如何,查不到我身上的。” 曹红玉睁大眼睛看向唐昭明求证,见她一脸淡定丝毫不担心的模样,自己也放下些心来。 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吧? 当时唐昭明把福康公主的先生打成那个熊样,不也是平安无事完美脱身吗? 如今不过一个高太尉的儿子,又有平阳县主出面,她一定也能脱身的。 没错,不是说平阳县主很喜欢她,还要带她一起去襄阳吗? 曹红玉想到这些,忽然也安下心来,终于松开了唐昭明的胳膊,与众人一道朝高飞虎的尸体看去。 这会儿菡草已将高飞虎身上绷带剪开,露出男子的身躯。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似是生前遭受了极严重的殴打,看得高太尉夫妻两个老泪纵横,高母几乎跪倒在地,五指成拳恨得牙痒痒:“大人,你可一定要为飞虎讨个公道呀。” 大约是失去了绷带的束缚,高飞虎的腹部迅速鼓成了一个球,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腹部有大量紫红色条纹状尸斑。 菡草检查一番,走至谢必安身边道:“启禀县主,死者的尸身上没有明显致命伤口,从死状上看,应该是内脏破裂致死,与唐小娘子没有关系。” “你会不会看?” 高母哭着道:“我虎儿身上那么多伤,分明是被她唐昭明打到内脏破裂的,你还说与她没关系?我看你们分明就是蛇鼠一窝,一起勾结起来欺负我们!” 菡草冷眼侧目,没有与高母过多解释,只冲谢必安拱手道:“启禀县主,根据淤青颜色判断,死者身上的伤至少存在一天以上,并非今日产生,所以属下才会作出方才判断。” 听到这话,曹红玉也有了底气,忽然站出来道:“就是,你若不信去问那冯押官!我等今日可碰了那高飞虎一根指头没有?他的死分明跟我们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第161章 斩了 曹红玉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昭明给拽了回去。 这等时候,老实躲着都不为过,怎还好出头开口,生怕别人想不起来三个人是如何结怨的似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高太尉便来了精神,站起来指着曹红玉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儿飞虎身上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不是你前日晚上打了他?” 他说着一脸沧桑,颤颤巍巍走向菡草道:“敢问我儿好好的,为何会忽然内脏破裂?是不是与他身上伤势有关?” 菡草据实以对:“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若要继续追查,须得刨开死者腹部详细查探,大人可能接受?” “这——老爷——”高母实在不忍看儿子死了还要挨刀子,冲着高太尉直摇头。 高太尉犹豫半晌,心里自也是不忍,但事已至此,若是不继续查个所以然,他今日带兵围闯女斋的罪名定是板上钉钉了,回头南郭义等人的奏本送到朝廷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查!还请县主务必还老夫一个公道!” 谢必安斜睨了唐昭明一眼,见她正没事人一样的和旁人一起看这边的热闹,心下有了思量,却没让菡草继续查下去,而是看向那冯押官道:“你便是当时跟高衙内一起围困唐小娘子的冯押官?” 冯押官方才刚逃出女斋就碰上隋知府带着人赶过来,本想躲进旁边树丛里一避,待人进去了再跑,不想隋远舟眼尖的很,一眼认出来,与隋知府说了几句话,就把他一起提了进来。 进来这一会儿,又是军政大战,又是县主亲临的,他一想到自己说谎造成的这一切,真的是晕了又醒,醒了又晕,想着自己不如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不省人事算了。 结果这才刚醒,就碰见谢必安问他。 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应声。 “回县主的话,正是小的。” 谢必安于是冷声道:“本县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时到底是何情形?你给本县主一五一十讲清楚,若有半句虚言,军法如何处置,想必你比本县主清楚!” 菡草和她带来的两个人当时就拔了刀,吓得那冯押官魂都要丢了,哪还敢说谎,立时将当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哦?当真只是唐小娘子一挥手,那仇老先生就倒地不起了?所以唐小娘子压根没碰到他,至于那高飞虎,更是从头到尾都没与曹、唐两位娘子接触过?”平阳县主问。 冯押官点头,跪地道:“小的说得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千刀万剐!” 谢必安冲冯押官点点头,随即看向高太尉道:“高太尉可都听见了?” 高太尉自是听得明明白白,原来一切都是冯押官搞的鬼,为了脱罪将一切都赖在唐昭明头上,害他一怒之下带人围了女斋酿成大祸。 他越想越气,忽的拔出菡草手中长剑,一剑劈死了冯押官! “奸诈奴才!竟然谎报案情!擅自出营,欺上瞒下,军法当斩!” 伴着在场女公子的尖叫声,早有人脱下外衫替谢必安挡下了血污。 眼下瞧着高太尉一脸一身的血,谢必安拿出帕子来掩住口鼻道:“这都多少年了,高太尉还是改不了爱冲动的习惯,如今好好的女斋被你弄得血气冲天,你又当如何收场?” 不想高太尉虽然斩了冯押官,脑子却越发清醒起来,看向谢必安道:“县主,下官听闻武林中有种功法,可以不接触对手,使用暗器即可伤人。同一时间仇老先生和我儿一同出事,此事定有蹊跷,下官请县主继续下令给我儿剖尸查探。” 谢必安眉头抖了抖,心道高太尉果然也是个狠人,却不急着给菡草下命令,而是看高太尉道:“既是如此,本县主瞧着也不需特意在飞虎身上动刀子,不是还有仇老先生吗?不如先在他身上查一下吧?” 听闻此言,千愁的眉眼动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想要挣脱束缚,似乎这些人若真要动仇老的尸身,他便与人拼命一般,好在钱景行的人狠狠压制住了他。 却听菡草向谢必安禀报道:“县主,高太尉的人搬尸回去的时候似乎出了岔子,那老家伙的尸身被豺犬啃食,验尸的意义不大。” “这么巧?” 谢必安巧笑,看向高太尉道:“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会在路上出了岔子?不会是有些人为了嫁祸给唐小娘子,故意为之吧?眼下如何是好?看样子非得在飞虎贤侄身上动刀子不可了。” 高太尉现在有口难辩,气得浑身都在抖,恨不得把那冯押官碎尸万段,却还是拱手对谢必安道:“还请县主为下官做主。” 谢必安于是作出无奈状,看向菡草道:“既是高太尉坚持,那你便去吧。” 菡草于是又去操作。 女斋的女公子们虽然害怕,但连续经过这么多事,也渐有些适应了,不光敢去看,还敢就此事议论一二。 修道堂的女公子们不知何时凑到了唐昭明身边来,与她议论起此事来。 “高太尉这是做什么?县主的人明明已经证明此事与昭明无关,他为何还执意要在自己儿子尸身上动刀子?连个全尸也不给他留下?”李菁菁不解。 唐昭明轻哼一声道:“他可聪明着呢,眼下他带兵围困女斋被平阳县主抓包,已是罪责难逃,但凡高飞虎之死与我和红玉有一丝关联,他也不会放过,定要拿此事做文章,将他的行为合理化才好。” 众人恍然,看向唐昭明道:“也就是说,只要高飞虎的尸检结果与身上的伤有一丁点关系,你和红玉就还是会被定罪?” 唐昭明定睛点头,道:“不过还是有机会脱罪的。”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包的位置,那里尚有一根特制的蜡针,这是她前前世看武侠小说认识的一种暗器,这一世因为天同先生的缘故制出来准备必要的时候用的。 此暗器质软无法穿透皮肤,但一旦进入人体,会快速融化进血液,让人血流不畅最终血栓而亡,人若中了此针,通常会痛苦两到三日后再发作。 唐昭明本来也没想当场杀了高飞虎,才会突然想起拿此针来练练手,所以趁着高飞虎以为曹红玉必死无疑,话有点多的时候将此针射入他口中。 谁想到那么寸,竟然真将他一下弄死了。 虽然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但就算菡草剖开了高飞虎的肚子仔细查看,那针也早已融化,根本查不出什么的…… ? ?大家手里有月票的话给我投一投呗,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第162章 求死 这会儿菡草已经将高飞虎开膛破肚,仔细探查一番,很快有了定论,前来与谢必安禀报。 “禀县主,死因已经查明,应是血瘀阻络导致的真心痛发作而亡。” “真心痛?那不就是心疾吗?” 高母瞪大眼睛,不大相信道:“我儿素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的,怎么就会突然心疾发作?你不会是故意偏着那唐昭明,胡说的吧?” 方才谢必安说要当众为高飞虎尸检时,隋知府就已经派人回去请了府衙的仵作来,方才第二次尸检,其实是知府衙门的仵作与菡草一起做的。 这会儿高母怀疑菡草所言,隋知府立时看向仵作。 仵作也冲他点头,表明就是真心痛导致心脏破裂而造成的死亡。 隋知府于是向高太尉拱手道:“高大人,既然如今已经证实令郎的死是心疾发作所致,与旁人无关,本官欲就此了结此案,你我各退一步,互不追究,各自带着人马回去如何?” “大人不可!你可要为虎儿做主,咱们的儿子绝不能就这样白死!”高母自是不肯。 她这一开口,吴道子也跟着站了出来。 “就是,我们也不同意,他高太尉平白无故带人来围我女斋,惊扰我女斋学生,甚至还叫人当众脱裤耍流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今日就要上书朝廷,参他个滥用职权、聚众滋事之罪!” “对,我们也要写文章抨击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州学学子们也跟着闹腾起来。 原本高太尉已经败下阵来,打算卖谢必安一个面子,至于与唐昭明和曹红玉的仇怨,自是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可如今一下被架在火上,高太尉一时骑虎难下,只好一条道走到黑,狠下心来。 “就算我儿之死与那唐昭明无关,但那曹红玉和唐昭明无故殴打我儿却是事实,明德兄亲眼瞧见我儿那一身的伤,怎还说得出互不追究之言?至少该将嫌犯归案,依法办案,才算是给百姓一个公道吧?” “这——” 隋知府一时语塞,只好去看谢必安意思。 谢必安也是为难,心里埋怨唐昭明为何好端端要去惹出这出祸事,累得她还要费心给她擦屁股。 正在多方为难之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虚弱声音。 “是我!你家高衙内身上的伤都是我打的,与我家姑娘和曹小娘子无关,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便把我抓住,流放也好,处死也罢,我夏甜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为难我家姑娘!” 众人齐齐回头,才发现夏甜不知何时站到了人前来,一张脸肿成了个馒头,几乎已经面目全非,一看也是受了不轻的伤的。 “你——你又是何人?” 高太尉定睛盯着眼前这位无名小卒,颇有些目瞪口呆。 夏甜于是挺直了腰板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夏名甜,乃武婢出身,昨夜我趁你家高衙内酒后如厕落单,将其挟持,要求他去官府衙门撤状子,放过曹小娘子,他先是不肯,我便将其溺入粪坑不叫他上来,他假意答应,爬上来后竟敢呼救,我气不过给了他几拳,将其打到趴在地上起不来跪地求饶,却趁我放松警惕欲抽出匕首要我性命,我出于自保打断他双手双脚,怕他又耍花招,又卸掉他下巴……” “住口!” 亲耳听到自己儿子受虐,高太尉眼珠都要瞪出来,“给本官住口!” 他说着,再欲去抢菡草手里的剑却拔不出来,于是他转身去取了自己人的,提刀冲向夏甜劈将过去道:“本官砍了你这恶魔!” 夏甜决定站出来那一刻,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根本就是一心求死。 只要她死,高太尉便再无理由找唐昭明的麻烦,一切就都解决了。 所以这会儿高太尉持刀劈过来,她根本躲都不躲,干脆闭上眼睛站在原地等死。 可是那把刀终究没有劈下来。 关键时刻,唐昭明冲过来替她挡下那刀。 只见唐昭明双手捏住刀刃拼力向上送着,高太尉毕竟武将出身,这会儿气愤难平,这一刀是使了全力的。 唐昭明身材本就娇小,又是病又是伤的,抵挡下来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 “夏甜是我的人,便是做了什么,也是受我指使,罪责在我,与她何干?高太尉今日这么大阵仗,不过为我唐昭明而来,借一步说话!?” 她说着,勾唇一笑,使出全力,竟然生生将高太尉的刀送了上来,挺直脊背站在高太尉面前。 可她做得极轻盈,外人看上去竟像是高太尉被唐昭明说动,故意放了她一马自己收回了刀似的。 就连高太尉自己也是惊呆了,要知道他刚才那一刀可是尽了全力的,就连那过世的仇老先生也未必能敌得过他这一刀,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娘竟然生生给他抬起来了? 而且还是用指尖捏着他的刀给送上来的,人家那一双手依旧白净如初,滴血未沾! 藏得如此之深,还说他家飞虎的死与她无关? 高太尉心里那个恨啊,奈何已经知晓自己在此女身上占不到便宜,只得收回刀狠狠砸向地面道:“本官跟你有什么好谈的?你若还识好歹,劝你自剜心窝与我儿偿命才好!” “噗!” 唐昭明低头笑道:“那高飞虎仗着你高太尉殿前得宠,背地里做了多少恶事,根本恶贯满盈罪有应得,我的人教训便教训了,叫我给他偿命?他也配?” “你!” 高太尉气得手抖,却又不能当众把唐昭明怎么样,只得噗通一声给谢必安跪下道:“县主都听见了?您可得给下官做主啊!” 此时一双手伸过来,一声声将高太尉扶起。 高太尉以为是谢必安出面,赶紧笑着抬头,却发现对面站着的竟是唐昭明。 就见唐昭明双眼笑得明媚,忽的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高太尉莫不是忘了我爹出事前是何职务了?” 高太尉听了大惊,看向唐昭明时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御史中丞掌御史台,监察百官,是皇帝在朝野的眼睛,朝廷上下大小官员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儿,他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唐昭明看着高太尉的眼神,知道他是明白了什么,继续笑道:“我爹何许人也?如今我唐家满门只有我一人平安,你觉得我爹在任上收集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在我身上?” 第163章 道别 来了临安府这两个月,唐昭明多在女斋行走,除了鹿鸣诗会也并未有机会跟着王嫣外出参加宴席,是以没时间对临安府的大人物有所了解。 一开始对于这个高太尉,她也只知道是个皇帝身边的宠臣,头两年申请致仕,但皇帝爱重,仍叫他在军中领个太尉之职,手上有点小权,不至于被人欺负。 直到王璇玑方才叫了他全名高寻芳,唐昭明倒是忽然想起来了。 她前世做游魂那会儿,确实听说过一个叫高寻芳的大官犯了事,迁出朝廷十几个大官,事情闹得很大,龙颜震怒,把人拉出去一口气斩了。 原本有王璇玑和谢必安出面帮她平事,她是不想提这件事的,毕竟这种把柄握在手中是把双刃剑,当时或许可以保命,后期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但眼下事关夏甜性命,她便不能不管了。 这会儿她替高太尉掸了掸肩头灰尘,笑道:“不过高太尉放心,只要你不再追究今日之事,我自会守口如瓶,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说着她又凑近高太尉耳朵道:“碰巧我家医婢手里有个偏方,对生子一事非常有效,儿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但要是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高太尉当真舍得吗?” 高太尉这会儿瞪大了眼睛,说话的口气都有些不自信了。 “你——知道多少?” 唐昭明歪头笑:“那得看高太尉想让我知道多少?” 高太尉犹豫片刻,恶狠狠看向唐昭明道:“你和那曹家丫头欺辱我儿一事,本太尉可以不追究。” 说着他指向夏甜道:“但这个贱婢必须由我带走,给我儿偿命!” 唐昭明轻哼一声,不耐烦翻了个白眼,转身朝谢必安道:“县主,凤凰山北麓——” “好!本太尉答应你!这次本太尉放她一马,但要是再让本太尉见到她,可就没这么容易放她走了!” 唐昭明没回高太尉的话,顺手拉了夏甜一把,一齐往谢必安那里走道:“北麓地势陡峭,常有猛兽出没,还是不要去的好,待我散学,带你到南麓转转?” 谢必安不知唐昭明耍了什么花招叫高太尉退让,反正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懒得费心,只随意摆摆手道:“不了,出来这许久,本县主早乏了,哪有工夫等你散学?” 她说着,倒是忽然想起个什么事儿,转身看向南郭义道:“南郭博士,借一步说话可否?” 说着俩人同行进了教授斋舍。 这边高母守着高飞虎的残躯哭哭啼啼,高太尉看着越发心烦,大骂道:“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还不赶紧带着儿子回家,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高母不服气,拉着他一双腿哀嚎道:“老爷,咱们飞虎死得这样惨,难道就这样说算了?” 高太尉回头看向唐昭明,这人早混进人群中,与同窗一起说笑去了。 高太尉恨得牙痒痒,道:“怎么可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让老夫抓到机会,不然定将这些人一起碎尸万段!” 说完他大手一挥,便带着人走了。 高太尉的人一走,隋知府自然也不好再叫人在此处招摇,先行遣了人回去,自己则守在教授斋舍外头候着谢必安听候差遣。 虚惊一场,教授们于是各自带回自家学生,男斋学子们也不好继续在女斋多待,纷纷又翻墙回去了。 钱景行的两个暗卫这会儿还押着千愁,送到他面前问道:“公子,此人该如何处理?” 钱景行看向千愁,他一张脸上没有什么欲念,只一双眼死死盯着唐昭明,仿佛只要将他放了,他就还是会去找唐昭明寻仇,以至于他的身子一直在抖,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都不经意掉了出来。 “没猜错的话,你脖子上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宁字吧?” 千愁猛地抬起头,看向钱景行道:“你怎么知道?师父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他说的没错。” 钱景行别过头去不看他,笑道:“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娘是谁?又是怎么死的?” 千愁皱眉,他只知道他和他娘都是吃不起饭的流民,她娘在饿死之际将他交给了仇老先生抚养,仇老是他的恩人。 但这种事有什么好到处炫耀的? 钱景行却轻笑道:“流民可买不起那么贵重的羊脂白玉,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打听一下江南宁家的灭门惨案,会有收获的。” 钱景行言尽于此,挥手示意暗卫放了千愁,带人从女斋正门离开了。 唐昭明一直在和同窗们说话,这会儿也回过头去看向钱景行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却也没多想,继续跟同窗们说着话。 “襄阳离此地不算远,但也算不得太近,我这一走,这边的许多事情便就顾不上了,你们自己多保重。”她嘱咐众人。 孙茹梅第一个红着眼睛撅嘴道:“说得好像我们离了你就活不了似的,你来了也不过两个月而已,之前我们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是是是!”唐昭明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忽有人一扑上来一把搂住她腰,众人看过来,竟是李菁菁。 “可是我好舍不得你,左右都是要代表临安府去考试,难道就不能不走吗?” 紧接着又有一人搂了上来,竟是古阿芒。 “我也是,不是说好让我成为你的力量吗?我都还没能为你做些什么,怎好就这样走了?” 吴晴在一旁笑道:“你们这是作甚?青天白日黏黏糊糊的,不像话,不像话!” “就是!” 孙茹梅忽然也跟着抱过来,哭唧唧道:“都被你们抱了,我抱什么?” 只有鹿蓉蓉坐在一边一脸嫌弃道:“大热天的这样抱在一起,都不嫌热吗?再这么抱下去昭明都要臭了吧?” 这会儿曹红玉已经回了内斋,独个在围栏边上向下看,眼底不可谓不羡慕。 但一想到自己将是那个陪着唐昭明一起去襄阳的人,她就半点也不可惜,忍不住扶在栏杆上傻乐。 这时,南郭霖忽然凑过来,跟着一起向下看道:“真的要跟唐小娘子一起去襄阳?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女斋怎么办?” 第164章 靠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婚约 “什么跟什么?” 谢必安干脆摆摆手道:“你的私生活本县主不感兴趣,还是那句话,只要不给本县主添麻烦,随你。” 不过是多给娇龙找个伴读罢了,她岳家倒还不差这一碗饭。 唐昭明咧嘴,拱手道:“多谢县主成全。” “前提是要家世清白,不可辱我岳家门风。”谢必安补充道。 唐昭明又笑:“不能!是辅国大将军府上曹小娘子,都是沙场中人,说不定与岳将军家还有些交情呢。” 谢必安睁开眼,笑道:“竟是他家?那倒还真有些交情,你可知那曹小娘子与我那小叔是何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啊?她都没去过襄阳。”唐昭明本不当回事,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该不会是——” 谢必安点点头,“虽然不过是公公和曹将军的一句戏言,双方也未曾有过婚书,但我那小叔可是一直记着这件事,幻想着要将曹家的丹书铁券占为己有呢。” “他可真会想!” 唐昭明吐槽,“那丹书铁券只给曹家人用,他又不姓曹。” “理是这么个理,但曹将军只这么一个女儿,将来若真成了一家人,女婿出了事,他这丈人又岂能坐视不理?” 谢必安轻笑,摇摇头道:“总之你还是要提醒那曹小娘子一番,可莫要让她稀里糊涂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里去。这趟襄阳,她能不去还是不要去的好。” 谢必安的话,唐昭明是真听进去了,一回到大长公主府就遣人往女斋走了一趟,想要通知曹红玉再考虑考虑,但她派出去的人竟然扑了个空。 唐昭明前脚刚走,曹红玉后脚就回家收拾东西,这会儿人都已经背着行囊到唐昭明身边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动身的?”唐昭明错愕。 曹红玉唇角咧到耳朵边,一副快来夸我聪明的模样道:“那不是明摆着的吗?高太尉什么德行,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尽快动身为妙,所以你一走我就回家收拾东西过来了。” “等一下!” 唐昭明看一眼日头,还未到申时。 “没记错的话,曹将军这会应该还未散值吧?你跟我去襄阳的事,到底跟他商量了没?” “说了说了,留了书信的。” 曹红玉说着,一屁股坐在桌边矮凳上,给自己倒了一大壶茶。 “你不知道我爹,管我管的贼严,这事儿要是当面和他说,他准不同意。今日刚好他当值,咱们趁早动身,等他回府看到我的书信,我人都在路上了,他又能奈我何?” “你呀你,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儿,怎好不与你爹商量就自作主张?平白累得我被你爹误会带坏了你。” 唐昭明说着忽然想起啥来,又问道:“那你娘呢?难道你娘也同意了吗?总不会连她也瞒着吧?” 曹红玉愣了一下,忽然就不说话了,不多时,眼角也红了些。 “是啊,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临走前是该去看看我娘的。” 唐昭明皱眉,仔细想想,她其实对曹红玉家里的情况还不怎么了解。 就听曹红玉解释道:“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是我爹一手带大的,这么些年,我都快忘了娘的声音了,只记得她是个大美人,很美很美。” 曹红玉苦笑道:“也多亏她是个大美人,才叫我爹再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这么多年一直没给我找后妈,不然我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 “你呀你呀!” 唐昭明连戳两下曹红玉额头,摇头叹气道:“你爹这般疼你,你怎好不告而别伤他的心?” “他对我好?” 曹红玉只觉可笑,“你是没看见他抽我的时候,从小到大他在我身上打断的鞭子比你用旧的毛笔都多!这狗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哪怕此番去襄阳是跟着你一起流浪,我也一定要去。” “不至于不至于啊。” 唐昭明摆摆手,忽又想起谢必安之言,看向曹红玉道:“不过你爹没跟你说过什么娃娃亲之类的事吗?” 曹红玉思索片刻道:“好像是有一桩,但这么多年也没见对方来提亲,我们就都没当回事儿,反正我家就我一个,肯定是要招婿的,人家估计是不愿意来做上门女婿吧。” “那你可还记得对方姓名?”唐昭明有意提醒。 曹红玉皱眉回忆着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我爹当年随先皇西征时跟前去支援的老将军许下的亲事,好像是姓岳的吧?” 曹红玉说着,忽然想明白什么,猛地看向唐昭明,眼睛一下瞪老大。 “不会吧?真有这么巧?” 唐昭明点点头道:“平阳县主亲口说的,再说我大梁又有几个岳老将军呢?” 曹红玉人都傻了,忽然捂着嘴道:“可那岳安抚使不是已经有平阳县主了吗?县主将我俩的亲事记得如此清楚,该不会是已经盯上我了吧?” 她说着还有点嫌弃道:“我话可说在前头,虽然那岳安抚使乃人中龙凤,据说长得也不错,但我曹红玉又不是差什么,别人用过的男人我才不稀罕!” “你想稀罕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稀罕呢!” 唐昭明瞧着曹红玉那一脸自恋的样子,撇嘴道:“是岳二公子,岳澜的继弟岳珩。你我此番能去岳家精舍借读,都是借了他的光。” “哦。” 曹红玉撇嘴,竟然还有点失望。 “继弟,那不就不是岳老将军亲生的?我爹怎会给我定下这等亲事?好歹我还是他亲生的。” 她说着还顺带贬损一下她爹道:“你看,我就说他待我也就那样吧?” 唐昭明倒不觉得曹将军会随意敷衍曹红玉的婚事,只是既然听王璇玑说岳家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想来那岳珩最少也是个纨绔子弟,唐昭明不愿曹红玉去趟这滩浑水,干脆提醒道:“所以去襄阳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 曹红玉手一拍桌,“难道为一句戏言,我曹红玉还得躲着他岳家不成?正好趁这次机会去退了这婚约,双方了一桩心事。” 第166章 争脸 唐昭明和曹红玉正在里边说话,外头姜氏来传谢灵玉的话,说是里头有宣。 唐昭明便将曹红玉安顿一二,自己跟着姜氏进去见谢灵玉。 一进寝殿,一股子浓烈的苦药味儿扑面而来,唐昭明下意识用手扇了扇气味,捏着鼻子道:“您这是又病了?” 再看谢灵玉,头戴白麻抹额,被春意参扶着起来,一脸的苦哈哈,一夜未见而已,人竟瘦了一大圈。 “昨个从外小娘子那儿回来便歇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今早听人来报说你出事了,殿下一下就病倒了,亏得平阳县主挺身而出——” 春意说着,红着眼看向唐昭明道:“外小娘子,有些话奴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说的,殿下年事已高,实在是经不起折腾的,您以后处事还是安分些的好。” “多嘴!” 谢灵玉白了春意一眼,给姜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都下去。 待人退下去以后,谢灵玉忽然咳嗽起来。 唐昭明赶紧上前去帮忙拍背,转头看桌上药还未喝,端起来送到谢灵玉嘴边道:“赶紧趁热喝下去,凉了就没效果了。” 谢灵玉嫌弃地推开。 “拿开些,苦哈哈的!本宫没给病死,倒先要给苦死了。” 唐昭明心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但谢灵玉病倒毕竟与她有关,她自然不能再惹她不高兴,于是她转头在谢灵玉身边寻找,果然在枕头边上寻到一个精致的罐子,拿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甘草杏。 她便取了一颗递到谢灵玉嘴边上。 “那便含着喝,不论如何,药总还是要喝的。” 谢灵玉犹豫片刻,盯着唐昭明手中罐子道:“一颗哪够?须得两颗才好。” 唐昭明于是又给一颗,见谢灵玉自己端了药碗喝下去,她便笑道:“还是要省着些吃,吃完了可就吃不到了。” 谢灵玉笑道:“如何就吃不到?别以为你不给我我就没法子,你身边那个丫头是个一等一的财迷,多给她些银钱便是。” 唐昭明挑眉,“母亲没与你说吗?” “说什么?” 谢灵玉皱眉,今早得了消息说唐昭明得罪了高太尉,她一心急直接病倒,生怕王嫣跟着一起担心,早膳都没叫她一块用。 这会儿唐昭明忽然如此问,她后脖颈直接一紧,脑瓜子嗡嗡的。 “难道除了高太尉,你又闯别的祸了?” 唐昭明连忙摇摇头道:“那倒没有,正相反,我要给外婆争脸面去呢。” “争脸面?就凭你?” 谢灵玉讥笑,倒不是她瞧不起唐昭明,先前女斋月考和昨日鹿鸣诗会,唐昭明都拿了不错的成绩,名声大噪,眼下整个临安城或许有人不知唐昭明长相,但她的名号却已经无人不晓了。 可哪一次这些荣誉的背后没有伴随着祸事呢? 比起唐昭明给谢灵玉挣来的脸面,她让她丢的脸只会更多。 唐昭明却完全不把谢灵玉的讽刺放在心上,笑着点头道:“我已答应要去考省试,将来榜上有名,我可就是千古第一女贡士了,如何就不是给外婆争脸?” “呵!” 谢灵玉轻笑道:“你怕不是太小瞧我大梁的科考了,但凡能进省试的,谁不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你以为你会做几首诗,填几篇词就能比得过旁人十年苦读?” “所以呀——” 唐昭明笑道:“正好岳家精舍请了九渊先生来授课,我已经答应平阳县主要跟她一道去借读了。” 谢灵玉眉头一挑,猛地看向唐昭明,似乎是没做好心理准备,还连咳了好几下。 “你——你做这种决定可考虑过你娘的感受?” “娘也已经同意了。”唐昭明实话实说。 谢灵玉更懵了。 “同意?嫣儿她竟然同意了?” 她是个聪明人,立即想明白了什么,看向唐昭明道:“你们母女两个,是不是背着本宫又在谋划什么?” 唐昭明摇头叹气道:“外婆对昭明,实在是偏见太深,连带着连我娘也不信任了吗?” 谢灵玉身子微微向后斜了斜,开始打量唐昭明神色。 这丫头惯会示弱拿捏人心,实际上心里算计的比狐狸还精。 虽然她嘴上说没有什么谋划,但谢灵玉是半点不信的,只是今日甭打算从这丫头嘴里挖出来,不过费些心思私下里去查罢了。 “只是襄阳也绝非清静之地,你若去了那里,本宫可护不住你。”谢灵玉提醒道。 唐昭明却不接她的话茬,只笑道:“外婆既未反对,便是同意我去了?” “本宫不同意你去,你便不去了吗?”谢灵玉忽然有点生气。 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主,她唐昭明做事何时争取过她这个外婆的意见了? “那倒不是,还是要去的。” 唐昭明似笑非笑,道:“春意姐姐有件事说得很对,昭明在外婆这里,确实叨扰太久了。就算为了外婆的健康着想,也该早些离开的。” “那都是她们下面的人多事,本宫何时这样说过?你又作甚非往心里去?”谢灵玉不看唐昭明,眉头皱得越发高。 唐昭明却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只笑道:“外婆没说过,难道心里也没想过吗?不然您好端端,又为何急着替我说亲?” “本宫——” 谢灵玉想解释,但又觉得有些心累,不耐道:“反正我这大长公主府永远是你家,只要本宫还在这里住着,你想住到什么时候,便住到什么时候,自没有人敢说你闲话。” “昭明有外婆这句话就够了。” 唐昭明将蜜饯罐子还给谢灵玉,笑道:“但走还是要走的,毕竟该做的事还得做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有件事儿还得麻烦外婆一下……” 入夜,蚊虫上来,有婢子过来给谢灵玉寝殿挂龙挂香,姜氏瞧见后便在一旁指点一二。 就听里头谢灵玉忽然喊她名号,她赶紧进去,只见谢灵玉光脚站在床边上似乎气得不轻,唐昭明跪在她脚边,哀求道:“外婆息怒,当心坏了身子。” 谢灵玉哪里能息怒,瞪着唐昭明道:“事关重大,你方才说得可都是真的?” 第167章 恨意 唐昭明抬头看谢灵玉道:“千真万确,昭明当日在父亲书房亲眼瞧见的,只是没过多久我家便被抄家,恐怕那些证据也已经落入旁人手中,还得殿下花些时间再去查查才是。” 谢灵玉猛地一拍桌子,连桌上的药碗都抖了好几下。 “若真如此,那高寻芳当被碎尸万段,八股抽筋,死上十次也不冤!” 唐昭明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她不需要高太尉死上十次,一次就足够了。 斩草不除根,始终是给自己留了个祸害。 她杀了高飞虎这件事虽然没有证据,但高太尉定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给自己留个隐患,不如先发制人,叫谢灵玉出面解决了他。 “昭明今日一时糊涂,说出此事来要挟他,恐怕已经打草惊蛇,殿下若真想处置她,须得速度快些才是。” “这种事自然不用你来操心,今夜便要上路,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吧,本宫还有些旁的事,恐怕没空送你了。” 唐昭明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自己退了出去。 姜氏回头看着她走远,赶紧来到谢灵玉身前问道:“什么事,竟将殿下气成这样?殿下这还病着呢。”扶着谢灵玉回到床上,帮她披上被子。 谢灵玉这会儿恨得牙都要咬碎。 “姜峦,你还记得驸马是如何过世的吗?” 姜氏一愣,自驸马过世之后,谢灵玉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提起过他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提起来了? “如何能忘呢?当年先皇领兵抗金,驸马身为国信使赴金营劝和,结果消息传递不及时,我大梁援军在谈判时偷袭金军,金军统帅大怒,当即截了驸马立于阵前,宣称只要我们退兵就会放人。可当时我军势态正猛,继续进攻此战必胜。关键时刻,驸马挺身而出自行了断……” 姜氏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再看谢灵玉,亦是早已红了眼睛。 那件事之后,谢灵玉心灰意冷,退居临安府少问政事,就连先皇驾崩也不曾再去京城。 姜氏于是赶紧握紧谢灵玉双手道:“殿下,驸马是为国捐躯,先皇不是也为此嘉奖了您和平安哥儿吗?” 谢灵玉却咬着牙道:“嘉奖?可是本宫的驸马没了,本宫要那些嘉奖又有何用?” 她说着猛锤几下床看向姜氏道:“但你可知当年是谁拦下了驸马去谈判的消息?” 唐昭明的行李本就不多,来了临安府这两个月,只新做了一套学服,一个书袋,加几件简单首饰,其余也没什么能带的了。 统共加起来还不如春香的行李多。 王嫣特意来帮着收拾了一下,不由得眼泪汪汪。 “都是娘不好,总想着以后日子还长,都没想起来要给你多做几件新衣。就带着点东西到岳家去,没来由叫人笑话。” 唐昭明倒不怎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反正从前在家时,王嫣和唐人凤给她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旧衣服又不是不能穿。 “没事的,岳家人没那么闲的。”她笑,自己将包裹打紧。 王嫣摆摆手道:“那也不能忒寒碜了。”说着回头看苏嬷嬷一眼。 苏嬷嬷于是捧了个匣子过来,端到了两人面前。 王嫣打开来一一拿给唐昭明看。 “这些都是娘的私产,你不肯叫苏嬷嬷跟着你去,钱财还是要带一些去的,不然在那边寄人篱下的,手里没些银钱打点,总免不过要受人白眼。” 这倒是真的。 唐昭明这会儿倒没客气,双手捧住那匣子,笑眯眯看向王嫣道:“娘把这些都给了孩儿,您怎么办?” “我自不需你来担心,我毕竟是个县主,领着朝廷食邑呢。再说你外婆也不会亏了我的。” 苏嬷嬷瞧着唐昭明没仔细瞧就把匣子收下了,特意提醒道:“银子再多也有使完的一天,县主担心姑娘花钱手脚大,特意派人去襄阳帮你置了间铺子田产,姑娘记得使人每月去收租即可。” 唐昭明感激地看向王嫣,做生意什么的最烦了,包租婆的日子谁不喜欢? “还是娘想得周到。”她靠在王嫣肩上撒娇。 王嫣搂着她肩膀,不经意红了眼睛。 “第一次离开娘身边,娘有几件事务必要交代你的。” 唐昭明舒服地靠在王嫣肩头,随口道:“您说。” 王嫣于是细心嘱托道:“你从小娇生惯养,不曾受过委屈,难免骄纵了些,如今出门在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目高于顶,便是最卑贱的奴婢也不能轻视,对谁都要慈眉善目,以礼待人。别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谁,就让人背地里给害了。” 唐昭明跟着点头。 她自然知道自己如今这般行事风格是依仗了谁,那襄阳岳家与她非亲非故,谢必安在岳家又做不了主,她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惹是生非。 “娘放心,孩儿省得。” “还有那岳家的几个哥儿,娘找人打听了一下,没几个是省油的灯,你此去岳家精舍读书,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要是他们嘴贱说你什么,你能忍且忍一忍,你毕竟寄人篱下,将来还要依仗人家。咱们求人自要有求人的态度,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 这才是王嫣最担心的。 岳家那么复杂的人家,若非她眼下自身难保,是万万不想让唐昭明接触的,可眼下这情形,受些委屈总比丢了命要好。 再说人生在世,哪有完全不受委屈的?就连当今皇上,坐到了九五至尊的位置,想做却又不能做的事情也是多了去了。 唐昭明心里想的是,左右冬月就要跟着谢必安一起进京准备省试,不过三五个月的工夫,她也不是不能忍,便也跟着应声道:“娘放心,孩儿忍他们便是了,要是实在忍不住,也必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明目张胆。” 王嫣本想再劝劝,可仔细一想,若真是太委屈了唐昭明,她也是舍不得的,于是点点头道:“好。” 说着她又给苏嬷嬷使眼色,苏嬷嬷于是又呈上一封信笺来。 王嫣拿了那信笺递给唐昭明道:“万一,娘是说万一你在那岳家真待不下去了,就去这信笺上的地址投靠,这是苏嬷嬷的老家,她侄儿一家一直受苏嬷嬷资助,很值得信任,你把这信笺交给他,他会给你一个容身之所。” 第168章 时机 听到这里,唐昭明也一下听出了什么,立直了身子道:“娘这说的好像咱们母女再不相见了似的。” 王嫣苦笑,别过头去抹了下眼泪道:“怎么会,娘只是想为你做万全准备而已。” “知道啦。” 唐昭明双手握住王嫣的,笑眯眯道:“娘放心,咱们一家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毕竟她做鬼魂的那段日子可是看得很清楚的,只要四皇子一成为储君,他们唐家不仅无过反而还有功,到时候自然无事一身轻。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保证唐人凤活着,所以她才急着去襄阳。 这会儿谢必安的人过来催促上路,唐昭明便与王嫣道别,带着曹红玉一起上了马车。 不多时马车开动,唐昭明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忽的探出头来回头看,王嫣果然还站在原地望她,眼底两道泪痕,止也止不住,却还努力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站得笔直,生怕唐昭明看出她的不舍。 “娘亲!孩儿和爹爹不在您身边,您自己要多看开些,不要成日憋在府上不出门,多出去走走,参加宴会,交些朋友才好。” “您眼睛不好,别再点灯绣东西了,若当真舍不下,便叫他们多点些灯,屋子里搞的亮堂些才好!” “冰饮子虽好,却不能贪多。夏日宜食温阳之物,避冷饮,常艾灸,防暑湿,养心气,这些可都是您教我的!您自己要多注意些呀!” 王嫣的身影越来越远,只看得见她招手,早已经听不清她说什么。 马车速度渐起,唐昭明的脸却暖暖的,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猛的捂住双颊缩回车厢来,却发现曹红玉比她哭得还凶,一时间竟不好意思再哭了。 “不是说跟你爹没多少感情吗?你这是也舍不得离家吗?” 曹红玉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眨巴着眼睛看向唐昭明道:“我出来的急,把我的小金库忘在家里了,现在回去取的话,应该会被我爹抓住吧。” 她说着,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道:“听说襄阳的小倌馆非常有名,大梁四大男姬,襄阳占了仨。我本来想一过去就去看看的,但我钱没了呀!” 曹红玉一想到自己要去过苦日子,心里哇凉哇凉的,曹莽待她虽严厉了些,但吃穿用度上却从未亏待过她。 就连御赐的四驾马车都拿给她随便用,长这么大,她曹红玉疼过、气过、哭过,就是没穷过。 “别哭了!” 唐昭明随手拍拍自己的小金库道:“我不是有钱吗?是我把你带到襄阳的,还能穷着你不成?” 她说着,勾唇鬼魅一笑道:“再说了,不过看个男人而已,凭你我本事,还用得着花钱?” 曹红玉哭声戛然而止,满眼崇拜地看向唐昭明。 “你有办法?” 不等唐昭明开口,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也没个解释,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曹红玉忽然害怕起来,挤在唐昭明身边道:“该不会是那个高太尉发疯,大半夜地来追杀咱俩了吧?” “不会,看气场,像个熟人。” 唐昭明淡定自若,看向车门处,猛地一伸手,就见一个钱袋子飞进来,唐昭明一把抓住,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银子。 “郡君已将你那日清单上的物件按市价重新折算,五十两银子只多不少!你们的账两清了!” 空瞳说完这句,特意看一眼马车,车门纹丝未动,里头的人不似有出面旨意,她便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马车于是继续向前。 曹红玉瞪眼瞧着那袋银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郡君竟然给你钱?她有把柄在你手上?” 唐昭明回忆一番,才想起自己先前气空瞳追她太狠,耽误她参加女斋诗会代表选拔,去栖梧院大闹了一场这件事,当时好像是狮子大开口要了不少钱,差点把王璇玑逼破产。 也就是经历了那件事,她才想出了假死计划,结果玩脱了,把自己卖给了谢必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得就是她自己啊。 人果然还是不能轻易有恻隐之心。 不过五十两也不少了,按照临安府的市价,点个头牌过夜,一次最多也就十两银子。 “也不算是吧?” 唐昭明轻笑,直接把银子丢给了曹红玉。 “省着点花,不够再问我拿。” 谢必安的马都是日行八百里的汗血宝马,一旦跑起来速度极快,从大长公主府到出城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这会儿隋远舟跟着钱景行一道站在城墙上,看着越走越远的车马,不解道:“我以为景行兄央着小弟在此守了这一夜,至少会跟她见一面,当面道个别。” 钱景行轻笑,看向远方越来越远的那辆车。 “真若有缘,他日京城贡院里自会相见,又何必纠结于一时分别?” “既然如此?景行兄今夜又为何而来?”隋远舟更加不解。 钱景行默了一阵,道:“不过求一个心安罢了,走吧,改日去我家饮酒。”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隋远舟却在后叹气不已。 “以为是个聪明人,谁想到竟是个呆子?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要看时机的呀。” 可钱景行已经不想听了,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己对唐昭明了若指掌,就像今夜他猜到唐昭明会连夜逃跑,先前她的每一步计划都被他看透。 他坚信她一定会去到京城,自己走到他面前。 所以他不心急。 所以他敢这样从容离开。 钱景行的想法,唐昭明半点不清楚,大约是服了汤药的原因,才出临安府她就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一早,一睁眼就听见曹红玉在外聒噪。 “寿春府?你说这是寿春府的地界?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唐昭明揉揉眼睛,抻着懒腰下了马车,就见曹红玉站在菡草跟前正在争辩着什么。 “怎么了?” 唐昭明走过去问。 曹红玉于是拉着她一起过来道:“唐大你给她说说,分明县主是从京城省亲回来的路上途径寿春府,知道咱们在举行鹿鸣诗会,顺路去看看。如何这会儿又回到寿春府来了?” 她说着忽然将唐昭明拉到身后,瞪向菡草道:“你们莫不是心里打了什么坏主意,故意把我们骗过来的吧,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们去襄阳?” 第169章 不甘心 “曹二,借一步说话。” 唐昭明冲菡草尴尬一笑,硬把曹红玉拉到一边说话。 “你拉我作甚?就算她是平阳县主,光天化日这样明目张胆的拐人,也不好就这样迁就她的,眼下才出临安府不久,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曹红玉挣开唐昭明的手。 “是你误会了!” 唐昭明赶紧给曹红玉解释:“不是县主特意绕路,而是从临安府到襄阳,本就要经过寿春府,你可是将军府出来的,难道不识路?” “我——” 曹红玉一噎,舆图乃军中机密,她爹平日跟个宝贝似的捂着,哪能随便叫她看见? “所以平阳县主真是特意绕到临安府去看诗会的?她那么有瘾?”曹红玉瞪大眼睛。 唐昭明无奈笑笑,摇头道:“你就当是吧。” 她说完,眼神忽然在某处定住,浑身都开始戒备起来。 曹红玉发现她不对劲儿,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山丘上,有人推着一个坐轮椅戴面具的黑衣人走来。 “呜呼!那不是——” 认出天同先生后,曹红玉眼睛都直了,赶紧又看向唐昭明,就见唐昭明轻哼一声道:“是他,命可真大呀!” 此刻天同先生已经来到她们这边,平阳县主闻讯后立即下了马车,给天同先生躬身一礼。 “我等不过在此地歇脚片刻,待会儿便要起身回襄阳,怎还劳动先生大驾?可是殿下另有吩咐?” 天同先生向谢必安回礼,看向唐昭明道:“无事,来会会故人罢了。” “不敢当!” 唐昭明轻笑道:“毕竟我可连先生真容都没见过呢,怎好称作故人?” “先生面前,不得无礼!”谢必安训斥唐昭明。 “无妨!” 天同先生摆手笑道:“我这一身的伤都是拜她所赐,她在我面前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了。” 谢必安大惊,虽然知晓天同先生先前随福康公主出访临安府受了重伤,筋脉尽毁,但谁也没想到伤他之人竟然会是唐昭明。 谢必安第一时间回头看菡草,菡草亦冲她摇摇头。 唐昭明的本事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试探过了,能力是有一些,但想要把天同先生伤成这样而自己却毫发无损,根本不大可能。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谢必安试探着问道,毕竟她们这些人多少都受过天同先生的指点,自认为天同先生的门生。 若是唐昭明与天同先生之间有这等仇怨,那以后她们夹在中间,实在很难办。 谢必安都觉得自己被福康公主和王璇玑摆了一道,莫名其妙接了个烫手山芋。 “没有误会!” 唐昭明高傲地扬起下巴笑道:“我略施小计,差点要了他狗命,要不是殿下来的及时,早送他见阎王去了。” 曹红玉也在旁边狂点头,毕竟那场大战她是全程跟着的。 天同先生双手把轮椅扶手握得嘎吱作响,咬牙道:“看我现在这样,你一定很得意吧。” 唐昭明嗤笑一声,别过头去道:“彼此彼此吧,若是我也运气不好成了你这样,你只怕会比我更得意吧。” “不!” 面具之下,天同先生双眼猩红,“你在我这里只有死与不死两种选项,只要不是你死了,就都没有什么好让我得意的!” “不是吧?她上辈子难道烧了你家祖坟,让你这么恨?”曹红玉心直口快。 “呵!”天同先生不屑一声笑,看也不看曹红玉道:“愚蠢的碳基生物,哪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碳基生物? 除了天同和唐昭明之外的人都是脸脸懵逼。 曹红玉更是瞪大眼睛,看向唐昭明道:“他是不是在骂我?” 冲动之下她冲到天同面前道:“我跟你讲,她们怕你这糟老头子,我可不怕,再胡乱骂人,信不信我弄瞎你的眼?让你真变废物!” 曹红玉人还没近天同的身,天同身后的女婢随手一挥,一道暗器飞出,直冲曹红玉天灵盖。 “蹲下,快蹲下!”唐昭明大喊,随即朝曹红玉奔去。 曹红玉别的没本事,就是反应快,唐昭明一喊她就欻的一下蹲下了,暗器堪堪穿过她发髻,直接砍掉她半截头发。 唐昭明顺势拦在她前头,侧头问她安危。 曹红玉人还懵着,赶紧去摸头顶,喘着大气儿道:“谢天谢地,脑袋还在。” 唐昭明于是瞪向天同道:“怎么?天同先生此番过来,是来找我寻仇的?” “呵!” 天同苦笑:“你以为我不想?” 说着他咬牙道:“只是如今你既已入局,便没有悔棋的道理,你最好祈祷你省试能顺利通过,不然你败局的那一刻,就是我来取你狗命之时!” 唐昭明偏头看向平阳县主,原来福康公主有意设计她去考省试,并不是非她不可,而是为了从天同先生那里保下她。 好可怕的心计。 随随便便便算计了她和天同两个人。 “放心,为我自己,我也会好好考的!” 真好笑,只有考好,才有一线生机,要是考不好,都不用他天同,天下儒生一人一句嘲笑都能让她烦死。 她唐昭明从不逞没有把握的英雄! “那就看你本事了!” 天同双眼微眯,给身后女婢递了一个眼神,女婢领命,又把人推走了。 曹红玉这会儿还惊魂未定,躲在唐昭明身后只露个头出来道:“走了?这就走了?这老东西到底干什么来的?” “大约是不甘心吧。” 唐昭明笑,转身往自己马车走。 曹红玉依旧盯着天同背影,愣愣道:“不甘心?确实会有点不甘心。毕竟他都残废了,唐大可什么事儿都没有。那还不是他运气不好,谁叫他身边没有小神医呢?” 曹红玉说着回头寻找唐昭明的影子,追着她说道:“不过你刚刚可太帅了,我都没看见那暗器,你是怎么看见的?” 唐昭明忽然停住脚,回头瞪着曹红玉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以为自己够冲动了,你竟比我还莽撞?你若再如此行事,不如趁早回临安府去吧,此去襄阳我自身难保,可没多少余力为你兜底。” 第170章 夫妻 面对唐昭明这没来由的火气,曹红玉也是一脸懵,但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她当即就给唐昭明服了个软。 “是我不好,我下次注意呀。” 说着她托起唐昭明的手,一摇一摇道:“就原谅我这一次,不要赶我回临安府好不好,我爹抓到我非打死我的。” 唐昭明一脸无奈,叹气道:“真是败给你了。” 不远处,菡草在一边看着这对儿小姐妹,默默走到谢必安身边道:“县主,唐小娘子和这位曹小娘子,感情真好呀。” 谢必安叹口气,回头甩给菡草一个眼神,道:“叫下头的人都管好了嘴,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为你是问。” 菡草眉头一挑,心道这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 谢必安有些心烦,转头就要回马车上,忽又想到什么似的与菡草道:“你叫她过来说话。” 说完,她自己先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儿,唐昭明上来,见她闭着眼靠在车厢上,像是睡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她便开口道:“上来坐好,关好门窗。” 唐昭明于是照做,待她坐好,谢必安随即问道:“你与天同先生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唐昭明一愣,合着她们组织内部也不是什么信息都互通啊。 “我也想知道呢,要不你下次看到他,顺便帮我问问?” “等到了岳家,人前见我要自称小女。见了长辈要行礼,尤其是在娇龙面前,把你这些棱角都收一收,别叫她找到机会找你麻烦。” 谢必安提醒唐昭明。 唐昭明于是乖顺道:“是,小女知道了。” 她突然这么乖巧,谢必安还有点不习惯,不禁睁眼去打量她,就见她这会穿一件素色绣花长裙,上着流苏短襦,外搭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髻随意绾成一个丸子,脸圆眼圆,未施粉黛亦是乖巧可人。 除去背景,只看她这幅模样,谁人见了会不喜欢? 可是再想想她干的那些事儿,谢必安不禁又叹口气,摇头心想:“好好的一副皮囊,怎偏是个闯祸精?也不知道福康公主到底看上她啥了?” “知道就好,本县主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后面还有七八日路程,你也好生歇息。” 谢必安说着,继续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一双手却紧握在一处,似乎不怎么放松的样子。 唐昭明看破不说破,默默退下去了。 七八日说短不短,但走起来也不过几个日夜。 唐昭明一行人马夜住晓行,总算到了襄阳的地界。 眼下车马停在襄阳城大门前,守门的官兵一见是岳家的令牌与更贴,立时附到同僚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即还了令牌给菡草道:“请少夫人稍等片刻,安抚使刚好今日当值,正好接少夫人一同回去。” 官兵说着,又往后头唐昭明的马车上瞄道:“只是这后面马车里的人——” 菡草提剑挡在那人胸口,冷脸道:“是我家县主的客人,怎的?你要查看吗?” “不敢不敢!” 官兵立时收回眼神,撤到一边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轻甲、留着短须的青年男子快步迎出来,虽脸上不见多少喜色,但从步履上也看得出急切。 “县主一路安好?”他道。 马车不曾开门,只谢必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托夫君的福,都还不错。” 这时有人牵马出来到了男子身边,喘着粗气道:“安抚使怎走得这样快?小的腿都要跑断了。” “啧啧啧。” 曹红玉将头从窗子里缩回来,啧声道:“那个牵马的真不会看人眼色,人家夫妻俩小别新欢的,就想着同乘一辆马车回去才好,他倒好,硬生生给牵匹马来,谁使唤他牵了?” 唐昭明观察岳澜神情,见他确实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拒绝,依旧看向马车里道:“我这会儿刚好下值,不如与夫人一同归家?” 马车门依旧没有动静,谢必安只道一声“好”字。 守门官放行,菡草率先驾马,带着谢必安的马车先行。 岳澜定睛望了一会儿,神情稍许失落,自己骑上马跟在后头。 “肯定有人使唤他的,不过定然不是岳澜。” 马车跟着一起动,唐昭明放下帘子,回来坐好。 难怪福康公主要她帮谢必安坐上岳家当家主母之位,眼下看谢必安与岳澜之间的关系,倒也不像话本子里说的那般情真意切,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似乎是有什么隔阂。 皇帝为了吃下南军这块肥肉,不惜得罪永亲王一脉也要把平阳县主嫁到岳家来,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要是还吃不下南军,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福康这是眼看着谢必安要不中用了,才想着把她派过来推她一把的吧? 不过有件事唐昭明还挺纳闷的,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女娘,福康怎么就那么信任她,觉得她能帮谢必安拿下主母之位呢? 唐昭明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就到了岳家门前。 唐昭明和曹红玉领着春香和夏甜下了马车,就见岳澜早已下马,候在马车前头,待谢必安探头出来,便伸手去托住,扶着下了马车。 夫妻俩正欲一起往里边走,唐昭明忽然开口提了一句。 “县主。” 谢必安才想起来她两个,停住脚步与岳澜介绍道:“先前信上提过的,此番回来,路上去了临安府一趟看望姑婆,正巧嘉成县主之女昭明在府上做客,与妾身甚是投契。母亲不是为娇龙要去精舍读书一事分外头疼吗?正好叫昭明给娇龙做个伴读,二人一同去读书,便不会叫人说什么闲话了。” “不是二人,是三个人,我也要去的。” 曹红玉生怕谢必安把她忘了,赶紧开口提醒,还特意与唐昭明并肩站着。 岳澜回头瞧了她二人,笑道:“唐小娘子的事县主信里已经提及,家里都清楚了,只这位小娘子是——?” 曹红玉本来想做自我介绍,唐昭明扯了她衣袖一下,生生把她摁住了。 就见谢必安继续解释道:“说起这位,就更是跟咱们府上有些缘分,你当她姓甚名谁?” 第171章 闭门羹 “哦?竟是曹莽将军之女曹小娘子吗?” 岳澜听了也是一脸高兴,“那可真是贵客了!” 他说着,笑着看向曹红玉道:“多年不见,不知曹将军一切安好?” 曹红玉也是爽快,人前半点不惧,大方回话道:“我爹他好得很,身子硬朗着呢,食啥西都落胃!” 后半句岳澜没听懂,看向谢必安求解,谢必安便与她解释道:“就是吃什么都香的意思。” “哈哈哈!”岳澜笑得豪爽,“真是虎父无犬女,曹小娘子与曹将军当年半点不差。” 几人这厢在外头说着话,忽然门里头一人冒了个头出来,打量一眼门前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曹红玉身上,搞懂她什么身份之后,这人两眼一瞪,直接往内院传话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曹家!那曹家娘子杀上门来,找二公子逼婚来了。” “逼婚?” 崔氏正在里头悠闲听戏,一听这话,登时叫停了戏班,屏退旁人,把那老妈子叫上来说话。 “你给我细细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老妈子于是上前道:“启禀夫人,别人不知道,奴可是夫人亲自带到岳家来的,自然知道老爷当年在太原与一位曹将军为二公子许下的那门娃娃亲,方才小的听说大少夫人回来了,便想着出去瞧瞧,好给夫人放放风,结果就瞧见那曹家娘子站在外头,这会儿正在正门外与大公子说话呢。” 老妈子说着还凑到崔氏身边来道:“夫人,大少夫人回京省亲,原说的是为给姑娘的案子在她娘家找关系去说说情,如今结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反倒把曹家娘子带回来了。您说她这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哼!” 崔氏嘴一撇,“能是安的什么心?趁着眼下我娇龙出了事,她再带了女娘回来搅了我珩儿的科考,叫老爷觉得我两个孩儿都不成器,这偌大的岳家,将来只能依仗她夫君岳澜。这个小蹄子,平时装的有鼻子有眼的,心里面其实坏透了!” 她说着把手一挥道:“把院门给我关上去,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说完她双肩一抖,脊背挺直了道:“再把刚才那戏班子给我叫进来,咱们接着听戏。” 这边唐昭明与曹红玉与岳澜打了照面,便跟着菡草先到自己的住处来,稍作休息,沐浴更衣,换一身正式的装扮,候在住处等着和平阳县主一道去拜见主家,好再说到精舍借读一事。 眼下岳府虽未分家,但岳澜已有家室,且谢必安宗室女的身份,配岳澜本是下嫁,他自然不好带着谢必安与公婆同住,于是花重金买下了岳府旁边的宅子,两宅中间通一小门,供谢必安夫妻俩晨昏定省之用。 这岳将军常驻军营,只有休沐日才归家,平常府上只有崔氏一位长辈。 方才岳澜是以为谢必安会直接去拜见崔氏,才叫人把车马停在了岳府门前,不想谢必安又临时带了曹红玉来。 本来岳澜也觉得没什么,大梁男子先安家再立业,两家久未联系,正好趁这次曹红玉来,把岳老将军和岳珩都叫上,双方提一下婚书事宜,早早把岳珩的婚事定下,他也好能定下心来专心科考。 但谢必安深知崔氏脾气,好说歹说,劝了他先派人去给岳老将军传信,待到公公回来,再一并带着人去府上拜会为妙。 这边唐昭明和曹红玉沐浴更衣,穿戴完毕后,等了又等不见有人来传,两姐妹互相看看彼此,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毕竟都是头回瞧见对方如此正经的样子。 二人初来岳府做客,初次见面,自然要穿得正式些,由春香做主,给她二人都做了珍珠花钿妆,曹红玉戴珠冠,唐昭明戴珠翠冠。 这会儿曹红玉顶着头顶的珠冠摇头晃脑道:“你娘想得真周到,连这个都给你戴上了,换做是我爹,是绝对想不到的。” 她这次出门就带了一个小包袱,装几件随身衣物,眼下身上这一身行头,都是唐昭明的。 唐昭明不当回事道:“我娘哪里想得到这么多?是我自己偷偷拿来的,本想着我已被贬为庶民,这珠冠怕是用不上了,不如拿来这边,待缺钱的时候拿去卖了,也够吃上小半年的了。” 曹红玉于是将头顶珠冠取下来,仔细瞧了瞧,眼睛瞪老大道:“方才我还未仔细瞧,你这珠冠做得可真漂亮,这么大个的宝石,我在临安府见都没见过。” 想她曹红玉从前在临安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了,可是在唐昭明这里,屡屡像个没见识的土包子一样,可见京城和临安府的生活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唐昭明见曹红玉爱不释手的样子,笑道:“那当然,我的东西就没有丑的。你要喜欢的话,送你算了。” 反正那可是她十岁生辰时,唐人凤花重金给她打的,真要她拿出去卖,她也还不舍得的。 “别别别,我怎能夺人所爱呢?” 曹红玉说着又把那珠冠戴头上了,“借着戴这一次就够了,等我到了京城,还怕买不到更好看的?” “不是没钱了吗?”唐昭明提醒。 “对哦。” 曹红玉眼角一耷拉,瞬时高兴不起来了。 没一会儿肚子咕噜噜叫,她便捂着肚子道:“不过这岳家到底什么时候来请咱们啊?这都快到饭点了,总不会为了省一顿饭,要过了饭点再来叫咱们吧?” 唐昭明这会儿也觉得饿了,随口道:“那便不等了吧。春香!” “来了。” 春香早在外头待命。 唐昭明于是道:“今早路上抓的雉鸡可收拾好了?生火烤了吧。” “好嘞!” 春香赶紧出门去准备烧烤料,夏甜更麻利些,柴房里摸出几根柴来,三下五除二就生好了火,两个奴婢一阵忙活,不多时就有肉香飘进屋里来。 “姑娘,差不多快好了,出来吃鸡呀。” 这边崔氏在自己院子里听戏听到一半,迟迟不见谢必安带人来请安,忍不住叫人来问道:“大公子和大少夫人可来过了?” 下人回话道:“回夫人的话,外头人一直盯着呢,应是还没来。” 正好方才那老妈子去偷窥唐昭明她们刚回来,一进门瞧见崔氏就道:“简直是目无尊长!夫人当那大少夫人带回来的两个小蹄子这会儿在作甚?吃上了!这肉味那个香啊——不是——总之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过来给夫人问安!” 崔氏一听气上心来,手里帕子一甩道:“来人,去把老爷请回来,我那当县主的儿媳一路奔波刚回家,自是劳累;至于澜哥儿,心疼媳妇一时被绊住了脚不能来看我这继母也是情有可原,自当由我这个身份卑微的母亲去探望一二才是!” 第172章 当面密谋 崔氏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新宅来,谢必安自然早得了消息,第一时间派了菡草来通知唐昭明。 菡草还未进院,就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不断,还有一股子肉香飘出来。 快走了两步进门,果然瞧见唐昭明与曹红玉两个正岔开腿面对面坐在石凳上,一人手里拿了只雉鸡腿。 两个婢女也没好到哪儿去,守在一边吃得直舔手指。 瞧见她来了,唐昭明还顺手扯下一只鸡翅膀,笑着招呼她道:“来了?正好,还剩一只翅膀,你有口福了!” “你——你们!你们这成何体统?” 菡草差点惊掉下巴。 曹红玉还不当回事道:“怎么了么?许你们到点不放饭,还不许我们自己开小灶了?” 菡草懒得与她掰扯,只甩手道:“夫人就快到了,县主请二位娘子收拾收拾,正厅见客。” 客呀? 唐昭明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并未说些什么。 曹红玉却笑着冲她扬扬下巴道:“看来这家夫人是个没架子的,咱们来她家叨扰,她不等着咱们去拜会,反倒亲自上门来瞧咱们呢。” “呵。” 唐昭明冷笑:“专心吃你鸡腿,待会儿见了人,不管人家说什么,咱们只管听着就是,一切有县主在呢,听到没?” 曹红玉皱皱眉,不让她开口说话,那可太难了,可是一想到前几日遇到天同先生时差点掉了脑袋,她就乖乖应声道:“知道啦,我要再犯糊涂,你把我嘴缝上。” 菡草本来也想嘱咐她们点什么的,听到唐昭明之言,便知她是个知事的,也不再多言,只叫二人尽快收拾收拾,好跟着一起过去。 按理唐昭明是从朝尊大长公主府出来的,什么阵仗也该都见过了,但这一路走来,还是给了她很深的震撼。 平阳县主治家,果然不一般。 这一路上走过来,但凡见过的活人,没有散漫的,连个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的都没有,婢子穿着打扮严格按照规制,无一逾矩。 而且看得出来菡草在府里地位很高,个个见了她都要行礼。 曹红玉看了一圈,忍不住碰了唐昭明肩头一下道:“这哪是安抚使府?这规矩简直比你大长公主府还要多。县主管得这么严,恐怕安抚使别说是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吧?” 菡草侧目想说点什么,唐昭明立马冲曹红玉比了个嘘。 曹红玉老实闭嘴,做打嘴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示意还想说一句。 唐昭明冲她扬扬下巴,允了。 曹红玉于是凑近了一些道:“你嘴角上油没擦干净。” 她说着自取出帕子来给唐昭明擦了。 唐昭明倒没拒绝,欣然接受。 菡草回头瞧见,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女孩子之间的情谊嘛。 一行人不疾不徐来到正厅,菡草先与门外侍婢问道:“夫人可到了?” 侍婢冲菡草点点头,眼神里些许担忧。 菡草脸上也添一抹愁容,道:“进去通传吧。” 侍婢于是进去,但久不见出来。 唐昭明便趁机打量一下门外鞋子。 三双绣花鞋,一双官靴。 谢必安的鞋子她是认识的,另外两双一双红色凤头鞋,一双淡粉色缀珍珠绒毛彩绣。 可见崔氏并非一个人来,还带了岳娇龙一起。 原本正厅并未掩门,里面说话稍微大声点,外头便听得见。 不过出于礼节,大户人家说话通常不会太大声。 但这会儿偏偏从里头传出一些声音来。 “这个家里,有一个吃闲饭的还不够,又从外头带回两个来,我岳家家底再厚,也不是这样败的。” 说话人声音低沉些,不似年轻女娘,且能在谢必安面前如此说话,不是崔氏还能是谁? 唐昭明一听,耳朵立时就竖起来了。 一个顶级的杀手,从来最爱八卦。 再说崔氏这话,分明一下子扫射了三个人。 此时不光唐昭明竖起耳朵,曹红玉也跟着凑近了一些,还在唐昭明耳朵边小声嘀咕道:“带回来的两个八成是咱俩,可家里那个是谁?总不会是县主吧?她为什么要说县主是吃闲饭的?” 唐昭明回头看一眼曹红玉,不等她开口,里头又传来岳澜的声音。 “母亲,带唐小娘子回来给娇龙做伴读,是先前就在信里提到的,您和父亲不是也同意了吗?” 紧接着传来一个少女声音。 “是呀母亲,那唐昭明再怎么样也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听说从前还是个乡君来的,有她来给孩儿做伴读,孩儿脸上也光彩。您不是一直担心孩儿自己去精舍读书会出事吗?如今她来了,您总不用担心了吧?” “你这傻孩子!” 崔氏声音宠溺,又道:“先前那是咱们没打探清楚,你可知她那乡君的名号是怎么没的?他们唐家可是犯了大事的,差点满门抄斩,她能活下来,那是托了她外婆朝尊大长公主的福,如今朝尊大长公主把这烫手山芋送到咱们家来,能怀了什么好心?” 岳娇龙一听也是惊讶,赶紧向谢必安质问道:“嫂嫂,母亲之言可是当真?真要如此,那她不是个丧门星,怎能带来咱们家?” 谢必安叹口气,不得不解释道:“回母亲的话,眼下四皇子谋逆案重新调查,唐家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再说那唐小娘子确实是个人才,鹿鸣诗会上一举夺魁,已经拿到了临安府解试的免试资格,冬月便会动身去京城考省试。不过在咱家借读三五个月,依媳妇看,她在咱家借读一事,是利大于弊的。” “鹿鸣诗会?”崔氏瞪大眼睛,“你是说临安府的鹿鸣诗会?” 因着她家岳珩今年也要科考,崔氏便多打听了一些,鹿鸣诗会能拿到免试名额一事,她自是早就知道的,当时还动了要把岳珩的户籍转到临安府去,让他去争一争的念头。 但后来听说难度一点不亚于解试通过,她就放弃了。 毕竟历届鹿鸣诗会上拿到免试名额的人,无一例外都进了殿试,甚至还出了一个状元,两个榜眼,八个探花。 谁人不是要么真有大才,要么后面真有大权之人? 唐昭明一个小女娘能够力战群儒拿下这个名额,还能顺利获批去考试,可见她背后的势力得多强大呀? 第173章 娇龙 “此话当真?” 岳娇龙一脸兴奋,也顾不上唐昭明什么身份,立时哀求崔氏道:“娘,我就要她,您就让她给孩儿当了这个伴读吧,要是她都能去考,那孩儿是不是——” “胡闹!” 崔氏大怒,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当那是什么好事儿呢?女子去科考?你想都别想!” 她说着又质问谢必安道:“那她和高太尉的事,你又要如何解释?她身上可还背着人命官司,当真能去科考吗?” “人——人命?” 岳娇龙更兴奋了,回头看着谢必安,两眼都放光。 “她也不小心弄死了人?” “娇龙!” 岳澜震怒,斥责岳娇龙道:“任性也该有限度!你的事情你嫂嫂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来,眼下尚且还没定论,怎好当成家常便饭一样挂在嘴边?” 岳澜这话一语双关,一是震慑岳娇龙,二是提醒崔氏,自己女儿的事情还要仰仗儿媳,莫要出尔反尔把人逼的太狠。 眼下唐昭明人都到了,她突然反悔施压,难道岳家还能再把人给送回去,得罪朝尊大长公主谢灵玉吗? 崔氏人精一样,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唯一的目的不过是想拿捏谢必安,让她觉得欠了崔氏的人情而已。 有些事情虽然谢必安不说,但岳澜能坐到荆湖北路安抚使这个位置,可不是全然没心眼的。 崔氏闻言,果然也收敛了一些,不再在唐昭明的事情上再多追究,转而问起曹红玉的事情。 “那那个曹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你想给娇龙找个伴读,带回一个唐小娘子就算了,怎么还把她也带回来了?你难道不知她与珩儿有婚约,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就轻易把人带回来,这不是逼着咱们岳家表态吗?” “这——” 岳澜本来还为了曹红玉到来的事儿高兴,听崔氏这样说,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 他倒不是觉得此举对岳家有什么影响,而是曹红玉身为女子,明知有婚约而提前住到男方家中,会被外人说闲话,日后两家结为连理倒还好说,要是婚事破裂,以后她的名声会大受影响。 婚姻之事,受影响最大的终究还是女子。 谢必安皱了皱眉,心里埋怨唐昭明又没事给她找事,嘴上却不得不解释一二。 “说到这个事儿,倒又和高太尉那件事有关了,你当那唐小娘子为何好端端的,会和高太尉之子结怨……” 谢必安于是又把唐昭明为了给曹红玉出气,被高衙内报复不成忽然暴毙而亡,惹得高太尉上门报复一事捡能说的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 岳澜一拍桌子道:“高太尉好歹一届武官,岂不知惯子如杀子的道理?如今曹小娘子遭难投靠到我岳家,我岳家与曹家既有婚约在先,自不能不管不顾。” 他说着,看向崔氏道:“母亲,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曹小娘子先住在孩儿这里,新府与家里虽然还算一家,但中间毕竟隔着一道门,也不算是住在了一起。您看这样如何?” “用不着如此纠结。” 曹红玉本来想听唐昭明的话不开口的,但既然里头在商量她的事,她就不能再装个哑巴不说话了,自脱了鞋走了进去。 唐昭明没法子,只得跟着一道进来。 眼见着这会儿崔氏一人坐在上首,岳娇龙扶在她膝边坐在席上,谢必安和岳澜则一同立在崔氏另一侧。 孰近孰远,一清二楚。 “你是何人?我与儿子媳妇说话,哪有你进来插嘴的道理?”崔氏坐着未起身,不怒自威。 曹红玉随意给谢必安和岳澜行了一礼,转身看向崔氏,又给她随了个礼。 “小女红玉,辅国大将军之女,见过崔夫人。” 唐昭明也跟在后面一一行礼,却没有自我介绍,主动把焦点让给了曹红玉。 崔氏上下打量了曹红玉一番,个子很高,眉眼中几分英气,一身的华服也掩不住她身上的贵气,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 观其五官,无不透着五个大字“我没受过气”。 崔氏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忍不住往身边谢必安身上看了一眼,心里想着那又怎样?堂堂县主还不是被她治的服服帖帖,人前也要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婆母,更何况是一个将军之女,她崔氏还是将军之妻呢。 “哦,就是你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崔氏讥笑道。 曹红玉才不管她怎么想,直截了当道:“原本你三人说话,小女本不该参与,但既然提到了我的事,我便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我爹确实说过当年给我订过一门娃娃亲,但双方既无婚书也未交换信物,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婚约?” 曹红玉说着,自己都笑了,继续高扬着下巴道:“而且我曹家只我一个女娘,我曹红玉自小在爹爹身边长大,自当侍奉他终老。我将来肯定是要招婿上门的,敢问崔夫人可肯让令郎去我府上当个赘婿啊?” “痴心妄想!” “我珩儿一表人才,将来科举入仕,大小也是个文官,又有他哥哥这个安抚使托举,缺什么要上你家当个赘婿?” 崔氏直接气到了,连体面都顾不上,脸一下子就黑了。 倒是岳娇龙一脸崇拜地看向曹红玉,遇到同类的喜悦溢于言表。 “那便是了!” 曹红玉笑道:“我曹红玉又不是山野莽夫,干不出来强取豪夺之事,既然你岳家不愿意,那这婚约便不作数了吧。既无婚约——” 曹红玉说着回头看向唐昭明道:“那我跟着昭明去你岳家精舍借读一事,应该也就没什么阻碍了吧?” “没有没有。” 岳娇龙人都傻了,不自觉来到曹红玉身边,仰头看着她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一早岳家精舍,我们一起上学,你一定来哦。” “胡闹!” 崔氏直接无语,恨不得自己把岳娇龙给拉回来。 “读书之事何其严肃,怎就由你自己说定了?” “不嘛不嘛!我就要她!” 岳娇龙说着忽的坐在地上撒起娇来。 “我就要曹小娘子跟我一起去读书,娘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投湖、去跳井、去山上剃了头发当尼姑。” 她说着忽然心生一计道:“要不然我干脆去官府自首算了,就说是我平日读书少,不懂王法,太过蠢笨才杀了人好了!” 第174章 死亡 岳娇龙这般口无遮拦,在场的岳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脸。 崔氏首当其冲,登时就使唤人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死的吗?这丫头这是又犯了痴心病了,还不赶快把她拖下去,绑了手脚关起来,莫要叫她咬到了舌头!” 她说着还捂着胸口哭哭啼啼道:“哎呀我的心肝呀!” 大约是痛到无力,她直接跌倒在地,不多时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冲到谢必安跟前又捶又打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好好的带这两个祸害回来刺激我儿作甚?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连我的两个孩儿都要害死不成?” 对于崔氏的咒骂,谢必安似是见怪不怪,竟然就站在那里由着她捶打。 奇怪的是岳澜竟然也不觉得惊奇,只是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崔氏道:“母亲这又是作甚?县主为娇龙的事劳心劳力,赶了这些路回来一口热饭都还没吃上,您怎好这样怪她?” 崔氏于是又捶打岳澜,哭哭啼啼道:“你也是失心疯了?你就算不为珩儿考虑,那娇龙可是你亲妹妹,你看着她被这丧门星害成这样,怎好还替她说话?当初你和你爹跪在我面前发的誓,你都忘了,你这是要背弃我了吗?” 她说着,又回来捶谢必安。 谢必安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动也不动一下,只仰起头,无奈地看向棚顶,脸上一阵苦笑。 为人妻为人媳的难处,唐昭明现在全看在眼里,却是完全看不懂。 堂堂县主,岂能被一介村妇折辱至此? 眼下必须有个人出面阻止这场闹剧,但谢必安显然做不到。 唐昭明随即将目光投向开始这场闹剧的岳娇龙,此刻她正在拼命踢踹两个上来绑她的奴婢,奴婢哪敢当真绑她? 一个被她踹在肚子上倒地不起,一个则被踹在眼睛上,这会儿正捂着眼睛哀哀戚戚。 岳娇龙却还在吱哇乱叫。 “娘这是又要绑我了吗?您就只有这种伎俩吗?若是不疼我,又干嘛要生我?我恨你!全天下我最恨的就是你了!您干脆给我一把刀了结了自己算了!” 她这边正嘶吼着,眼前忽然出现一把短刃,亮澄澄的,一看就十分锋利,仿佛轻轻一触碰,都能将手指割出血来。 岳娇龙猛一抬头,就看见唐昭明那张严肃到有些可怖的脸。 “拿去吧,不是想一刀子了结了自己吗?” 唐昭明说着,蹲了下来,平视着岳娇龙道:“你知道挨刀子是什么感觉吗?皮肉被割开,血一点点迸涌出来,你以为人就会立即死吗? 不会的。 人身上的血全部流干是十分漫长的事情,你首先会感觉浑身发冷,冷到让人害怕,感觉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无论你求救、后悔还是祈祷都无济于事。 死亡已经开始,没有办法挽回,但死亡的过程是很漫长的,身体发冷之后是无尽的窒息,直到体内最后一丝空气被抽空,到你再没力气吸进一点空气,你才会真的死去。” 唐昭明说着把刀子往前送了送道:“现在你要试试吗?” 岳娇龙吓坏了,根本无法动弹。 唐昭明于是又把刀子送了送,刀刃触碰到岳娇龙那一刻,她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一脚踢掉了刀子,发狂道:“你又没死过,哪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你骗人的吧!” 唐昭明勾唇苦笑,她死过的,死了两次。 每一次都是像她刚刚说的那般死的,那种感觉深入骨髓,她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你不信吗?要不要试试?”她说着,又去捡刀子。 岳娇龙这会儿灵活多了,赶紧站起来冲过去踢飞了那短刃,瞪着眼睛说道:“你疯了吧!我才不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她说着看向谢必安瞪眼道:“嫂嫂是从哪带来的这疯子?她怎么比我还疯?” 唐昭明于是捡回那把断刃仔细收起来,冲着众人躬身行礼道:“小女唐昭明,见过诸位。” 众人这会儿都傻眼了,要知道岳娇龙每次发疯,没有个大半日是不会消停的,哪一次不是全家陪着吃不好睡不好,给这个赔那个的,非得到她满意了才会消停。 每次她一闹腾,崔氏就要病一阵子,谢必安这个做媳妇的便要随行伺候,日日被崔氏甩脸子,还得体谅她是个病人,心情不好。 今日她是料到这母女俩八成会给她来这一出,所以才央着岳澜等岳老将军回来后再一道去府上拜见。 谁知道崔氏自己杀上门来,硬是叫她当着唐昭明和曹红玉的面出了这个大丑。 说实在的,方才崔氏当众骂她丧门星时,她真有点心力交瘁,想要破罐子破摔了。 没想到唐昭明一出马,竟然叫岳娇龙一下子就不闹了。 耳根子瞬间清静了,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崔氏也是懵了,这会儿她手还抓着谢必安的小腿,人却愣愣地看着唐昭明。 说实话她方才真是吓坏了,看唐昭明给岳娇龙递刀子的样子,压根就不像是演的,要是万一岳娇龙真听了她的话自戕了,她也就不活了。 可是后面听了唐昭明说的话,她竟然听进去了,一下就愣住了。 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岳娇龙都站起来了,人也不哭不闹消停了。 她便也一下松开谢必安的腿,站起来指着唐昭明道:“我当是谁?你就是那唐——” 她本想直接叫唐昭明原名,但一想到唐昭明方才吓唬岳娇龙时的恐怖模样,又有些畏缩道:“唐小娘子?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 “正是小女。” 唐昭明赔着笑脸,全然没有方才那般凶相,整个人看上去甜美可人,一脸亲和模样。 她说着,还回头给春香和夏甜使了眼色,待两人托了手中东西上前,她便继续笑道:“知我与红玉要在府上叨扰一阵,我母亲嘉成县主特意准备了一点薄礼,让伯母见笑了。” 崔氏本想发难,一听唐昭明还备了礼物,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眼睛一下也亮了。 那可是嘉成县主备的礼啊,朝尊大长公主亲闺女,皇帝拿了她全家都舍不得拿她的嘉成县主啊,她给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第175章 礼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岳老将军 岳老将军一回来,崔氏立马从主位上站起来,直接领着岳娇龙迎了出去,对着岳老将军嘘寒问暖。 “怎么也不回府上换件衣裳,竟是直接就过来了?看这一头的汗。”说着她取出帕子来帮岳老将军擦去脸上汗水。 岳老将军笑道:“澜儿和你接连派人来催我归家,我这不是着急吗?” “怎的?” 崔氏收回帕子,回头看向里间道:“澜儿也派人去请你了?” 岳老将军点点头,看向也跟着迎出来的谢必安,先行给谢必安行了一礼。 “县主舟车劳顿,这一路着实辛苦,不知秀王殿下一家可好?” 谢必安连忙给岳老将军回了一礼道:“谢公公关心,家里一切都好,也代父王问公公好。” 岳老将军笑道:“我也还好。” 他说着又越过谢必安和岳澜向后看去。 主人都离了席,唐昭明和曹红玉自然也不好继续待在里面,早跟着谢必安夫妇一道出来,此刻就站在谢必安的身后。 见岳老将军看过来,两人都跟着行了礼。 岳老将军于是笑道:“这两位便是县主带回来的贵客?” 唐昭明和曹红玉于是又纷纷做自我介绍,岳老将军又问谢灵玉和曹莽,二人纷纷如实回话。 岳老将军于是又提岳珩和曹红玉的婚事,一瞬间众人都尴尬了起来。 还是岳娇龙上来挽住岳老将军的胳膊道:“爹爹还说呢,人家曹家根本没把这婚事当回事儿,是上门来退婚的呢。” 眼见着岳老将军脸逐渐冷下来,谢必安连忙道:“既然公公已经归家,不如今日儿媳做东,就在我这里用午膳?我们席上再聊?” 岳老将军立时皱起眉头,瞧了瞧日头,几乎已经过了午时,看一眼唐昭明和曹红玉,又看向崔氏,略有些不悦道:“不是说贵客巳正便到了?我以为你是用过午膳特意送贵客回来才聚在此地说话,怎的到现在还未用午膳?” 崔氏人也是慌了,本来她特意叫岳老将军回来,是想叫他看看谢必安是如何一回来就搅得鸡犬不宁,让岳娇龙心神不安,顺便把谢必安带回来的唐昭明和曹红玉也晾在一边,以后再拿捏。 谁曾想岳娇龙才刚闹起来就被唐昭明给治服了,再加上她带来那些东西,直接叫崔氏犯起了迷糊,一时把这事儿给忘了。 到这会儿,竟成了她不懂待客之道,叫岳家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岳老将军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瞧了瞧众人脸色,立时明白了什么,怒目看向崔氏,正准备说些什么。 谢必安自己上前请罪道:“不关婆母的事,是儿媳回来路上不大舒服,耽搁了会儿工夫,还未来得及向婆母请安。” 曹红玉也跟着大咧咧道:“是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二人也——” 她话还没说完,唐昭明撞了她肩膀一下,她便把吃过烤雉鸡的话头给咽回去了。 岳老将军于是又给谢必安请安道:“即是县主身体不适,自不能再让县主烦心,贵客来我岳家做客,该迎去主宅接待才是。” 他说着看向崔氏,神情不悦道:“还不快回去准备?” 崔氏这会儿正六神无主,听到岳老将军之言,仿佛得了救命符,赶紧应一声“是”,就要领着岳娇龙回去。 “慢着。” 岳老将军又将人叫住,思索道:“把珩儿也从精舍叫回来,一起招待贵客。” 崔氏一听,也顾不了许多,登时急道:“不过两个女客?何必把珩儿叫回来,耽误他读书?” 岳老将军眼一瞪:“叫你去你便去,哪那么多话?” 崔氏身子立时一缩,虽不情愿,也帕子一甩,转身去了。 岳老将军于是赶紧与唐昭明等人赔笑道:“拙荆乃山野村妇,礼法之事懂得不多,老夫是个粗人,平日也鲜少用礼数约束她,越发纵得她粗俗起来,若有怠慢,请勿怪罪。” 唐昭明连连摇头道:“岳老将军爱妻之事,在坊间亦是一段佳话,如今亲眼所见,敬重还来不及,哪里能够怪罪呢?” 这话说得岳老将军差点羞红了脸,摆摆手道:“坊间那些都是传言,不能当真的,我夫妻之间的事,要都能让他们知晓了,那我将军府岂不是要漏成筛子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贵客还是两位尚未出嫁的女娘,他此举着实有些粗鲁,于是立时收敛笑容,看了一眼自己大儿子岳澜道:“老夫与澜儿都是武将出身,粗人两个,不懂得如何接待女客,拙荆和小女又是那副德行,老夫实在惭愧。 是以老夫刚刚让拙荆把我小子叫回来。他读书多,知礼数,定能将二位款待周到。” 唐昭明与曹红玉互相看看,岳老将军的处境她们倒也能够理解。 按照大梁习俗,男女不同席、不同食。 女客当有家中女眷接待,男主人以及家中儿郎按理不需露面,更不能同席宴饮。 但看崔氏和岳娇龙那般德行,想来叫她们单独招待唐昭明和曹红玉,岳老将军自是不放心的,县主这个长媳倒是个可靠的。 可她身份在那里,叫别人陪她还差不多,怎好叫她去陪客? 也只有把还在读书的小儿子叫回来,对付一二了。 思及此,唐昭明冲着岳老将军点点头,笑道:“但凭岳老将军安排。” 岳老将军打量唐昭明上下,小小的一个女娘,个子不高,却气度非凡,一张脸看起来很是柔和,整个五官看不出半点棱角,脸圆眼圆就连鼻头也圆,满脸写着的都是“国泰民安”,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 看得岳老将军也是满脸堆笑,“叫岳老将军便是见外了,该叫一声伯父。你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像你爹。” 唐昭明猛一抬眼看向岳老将军,道:“您认识我爹?” 岳老将军笑道:“都是同朝为官的,哪有不认识的道理?再说你爹当年跟着皇上冒充官兵混进军营被老夫抓住时,”岳老将军伸手比划一下唐昭明的高度,继续笑道:“也就你这么高吧。” 第177章 自危 唐人凤个子不高,是他一辈子的硬伤,御史中丞这个位置虽然手握至高权力,却因为经常要弹劾百官而得罪人。 朝堂上的人拿不到唐人凤的把柄,就总拿他身高说事儿,总以“矮”大人相称。 唐昭明的个子是随了她爹,以至于唐人凤每每在朝堂上受了气,回来醉酒后总会抱着唐昭明痛哭道:“还好你是个女娘,还好是女娘。” 如今岳老将军说起唐人凤,往事汹涌而来,唐昭明不禁又红了眼,上前一步道:“说到我爹,有人说在襄阳看见了他,不知岳老将军可见过他?” “咦?” 岳老将军一脸疑惑,看一眼大儿子岳澜,再看唐昭明道:“老夫听说你唐家遭难后,族中百余人都被收押候审,至今未有下文。只有你和你娘有幸脱困,得以投靠朝尊大长公主。原来你爹也平安无事吗?” 唐昭明打量岳老将军神情,见他不似有所隐瞒,知他远离朝堂不问政事,该是并不知晓唐人凤的下落,不由得看谢必安一眼。 崔氏一走,谢必安的神色一下子松弛了不少,半点不似方才紧张。 这会儿唐昭明提到唐人凤下落,却也不见她有多少反应,可见福康公主信中所写内容,也并未告知谢必安。 这件事从之前谢必安不知道她与天同先生之间的事上也能窥见一斑。 可是这实在有点奇怪。 福康让她帮助谢必安成为岳家当家主母,却并未叫谢必安知晓。 到底为何呢? 唐昭明眼下来不及过多思考,只冲岳老将军笑道:“小女也只是听说,盼家父平安而已,若是岳老将军也没有消息,那便是讹传了。” 说着她收敛笑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岳老将军倒有些不知所措,安慰道:“别难过孩子,皇上与你爹情谊深厚,不会轻易把他怎么样的?再说还牵扯到四皇子,依老夫看——” “父亲!” 岳澜忽然叫住岳老将军,笑着看向唐昭明道:“我岳家军武之家,一切但听朝廷差遣,怎敢妄议国事?还是请贵客移步主宅,准备用膳吧。” 岳老将军后知后觉,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当今的圣上比起十几年前和唐人凤一起假扮兵卒挣军功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言,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一言不合,轻则流放重则杀人。 从前有唐人凤这个发小在身边辅佐他,尚还有人能劝得住他,如今唐家倾覆,他身边彻底没了人,竟就嗜杀到了这等地步,就连宰辅王平安在朝堂上都不敢乱说话。 听说前阵子福康公主凭着尚方宝剑在寿春路一口气斩了好几个贪官,背后若没有皇帝的授意,福康公主一个小女娘,怎会有这等阵仗? 眼下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这等情形下,他竟然还当着平阳县主的面妄议朝政,实在是大不该。 思及此,岳老将军看一眼谢必安,立时收回眼神,冲着唐昭明尴尬笑道:“是啊,都怪老夫礼数不周,不知不觉,竟叫贵客在院子里站了这许久,真是怠慢了,走走走,快快随老夫移步主宅。” 大梁建国初期,连年战事致百姓积弱,就连贵族们一天也吃不上三顿饭,如今太平盛世,大伙的日子都富了起来,不光贵族,就连普通老百姓家也能在中午吃上点心充饥。 不过大户人家的午饭要正式且丰盛得多。 这会儿岳家众人陪着唐昭明与曹红玉一道在饭厅,中间设一道屏风,男东女西,一人一个小方桌。 男方那边依次排序为岳老将军,岳澜,岳珩。 女方这边复杂些,谢必安因县主身份居首,唐昭明和曹红玉因是贵客,曹红玉又比唐昭明身份高贵些,所以曹红玉居次席,唐昭明居第三席,崔氏和岳娇龙则依次陪坐在后面两席。 入座后,唐昭明大致打量一下桌上饮食。 朱漆碗装冷淘,周边用七八个金边玉碟装了麻汁、食醋、蒜泥、黄瓜丝、胡萝卜末、香椿末等。 屏风那边,岳老将军还担心唐昭明和曹红玉不会吃,在一边介绍道:“此乃襄樊凉面,又叫麻汁面,是我襄阳特产,将面条用冷水淘凉,再根据个人口味调味,暑热难耐,中午能吃上一顿麻汁面,最是舒爽。” 岳老将军说完,怕唐昭明不会拌,还想请崔氏派婢子去帮忙,不想屏风那头吸溜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看。 岳珩才刚在精舍用过午膳,崔氏派人来请,说是家里来了贵客,让他来作陪,他便火急火燎赶回来,结果来了却不见客人,只见崔氏吩咐人在饭厅里设置屏风,说来的是两位女客。 “即是女客,孩儿该当回避才是,娘怎还把孩儿叫回来了?” 岳珩有些不悦,他虽为崔氏亲生,但心里也有些看不惯崔氏总是行无礼之事。 崔氏也是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道:“还不是你爹非要叫你回来,不然我失心疯了把好好读书的你叫回家来陪客?我是不想要诰命了?” 岳珩平白挨了崔氏一顿训,本就心情不好,再加上吃饱了还要陪客吃饭,陪的还是女娘,心里就更加不爽,人虽然坐在席上,却一直板着个脸。 这会儿屏风那边吸溜一声打断岳老将军的话,岳珩脸上倒是难得露出惊喜,跟着众人一道往那边看去。 就见屏风那边正对他的位置,一个小女娘装扮的人正闷头吃着面条,吸溜吸溜的,那叫一个香啊。 看得岳珩都一下来了食欲,感觉眼前的一大碗麻汁面,他似乎也能吃下了。 襄阳虽然比临安府干爽些,但到了季夏时节,哪里的中午都是很热的。 唐昭明本来吃了烤雉鸡充饥,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但方才入席一看到冷淘,肚里的馋虫立时被勾了起来,不等岳老将军说完话,已经自己将小料倒入碗中拌了起来。 这会儿面吃下一半,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抬头一看,竟是满席的人都在盯她。 她才想起来这次她是主客,并不像从前与王嫣一道出席时那般,可以不管不顾,只管自己吃喝。 只是馋虫勾出一半来,也不好就此打住,而且她丑都已经出了,不大饱口福岂不是吃亏了? 于是她吸溜一下把嘴里的面条嚼了咽下,默默回头看向身后婢女道:“那个,有点淡,麻烦再来一份麻酱。” 第178章 立誓 “噗——” 岳珩自诩读了许多圣贤书,修养很好,但见到此情此景,还是一时没忍住,受了岳澜和岳老将军一个白眼后,敛容坐好,眼睛却继续盯着屏风上那一抹虚影,实在有些挪不开眼。 侍婢很快拿来麻酱,唐昭明直接接过来倒了一半到面里,剩下一半递到曹红玉跟前道:“你吃着可淡?要不要也来点?” 曹红玉其实还未动筷子,且她自小在临安府长大,口轻,但唐昭明东西都送过来了,她自不好推辞,便接过来了。 随即她趁势靠近唐昭明道:“主家还未动筷子,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唐昭明当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失礼,她让曹红玉分担麻酱,不过是不想只有她自己丢脸。 眼下曹红玉问她,她便像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回头看向谢必安和崔氏等人,一脸惊讶道:“原来还未开席吗?小女怕是饿急了,瞧见此等美味便忍耐不住,失礼失礼,还望诸位见谅。” 她这话一出,没脸的当然是主家。 竟然叫客人饿得失了礼数,自然是主家怠慢所致。 崔氏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正想着该如何收场,岳老将军先开了口。 “都怪老夫话多了些,耽搁了贵客用餐,既然如此,就都别干坐着了,开饭吧。” 本就早过了饭点,大家也都饿了,一顿饭下来,全是吸溜面条的声音,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唯有岳珩一人早已吃饱,倒有几分闲心观察众人神情,他作为这家的继子,三个子女中唯一不是岳老将军亲生的,自小就很擅长察言观色。 方才听到岳老将军如此迁就屏风对面那女子,岳珩便猜出女子身份不一般,这会儿看父亲与兄长皆是一脸凝重,他心中些许揣测不吐不快,便小声与岳澜问道:“不知今日来客是何身份,竟叫父亲如此重视,连你我都要一起出来陪客?” 岳澜扭头看他,露出些许惊讶。 “母亲未与你说明吗?” 岳珩一愣:“母亲只说是两位女客,本不该叫我陪客,是父亲执意如此,其他的还未来得及问呢。” 岳澜于是看向屏风对面曹红玉身影,叹口气道:“且等着爹爹介绍吧,今日这顿午饭,可难吃着呢。” 两人正说着,就见岳老将军放下筷子正准备说话,他俩便各自坐好不再言语。 就见岳老将军手指岳珩道:“为免怠慢贵客,特意将我家小儿叫回来,正好趁这个机会与曹小娘子说说婚约一事。” 一听这话,岳珩整个人一个激灵。 曹小娘子? 莫不就是他那十几年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他猛地抬头看向屏风对面那女娘,心里一阵小鹿乱撞。 是她吗? 会是她吗? 若是她的话,那这门婚事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无趣。 可随着曹红玉开口说话,他的希望突然落空。 只见那女娘身边女子放下碗筷,坐直身子道:“婚约一事,小女已与伯母详谈,二公子既无意来我曹家做赘婿,这门婚事便就作罢吧,小女此番来襄阳,并非催婚,而是听闻九渊先生学识渊博,跟着昭明一起求学来的。” 曹红玉说着,偏头看一眼左手边唐昭明。 岳珩也跟着看过去,心里并未有忽然被退婚的懊恼,而是满心的喜悦。 昭明? 她的名字是昭明吗? 日星昭彰,无限光明,好名字呀。 岳珩虽然没有什么感觉,但崔氏却很不乐意。 虽说她也不赞成这门婚事,但那曹红玉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退婚岳珩,不就显得岳珩是那个被弃之人了? 想她的珩哥儿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将来可是有机会入仕做文官的,若是运气好,做个朝官,封侯拜相也不是没可能,凭什么被她一个武将之女退婚? 要退也是他们先退才是! 最最让崔氏介意的是岳珩一向心思敏感,这会儿曹红玉当面退婚,若岳珩一下想不开,作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又该如何是好? “曹小娘子话不要说的太武断了,眼下你急着退婚,若待明日见了我珩哥儿,又行反悔之事,这天底下可没有卖后悔药的。”崔氏似笑非笑。 曹红玉看崔氏一眼,心道别说是一个生父是谁都不知道的继子,就算是岳澜这样各方面都比较合她意的男子,只要注定成不了她的,她曹红玉当舍则舍,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也只有崔氏自己还把岳珩当个宝而已。 于是她轻哼一声,随即拿起一根筷子来道:“后悔?我曹红玉若有纠缠岳二公子之心,便有如此箸!” 她说着便要去掰那筷子,结果竟一下没掰动。 再要去掰,身边唐昭明递过来一把短刃。 曹红玉道一声谢谢,提刀便将筷子削成两段。 本是豪迈之举,却招来崔氏一阵惋惜。 “你这女娘,立誓便立誓,作甚掰人筷箸?这可是紫檀木的筷子,刚好凑成八对,你如今掰断了一根,日后如何再用了?” 曹红玉眨巴眨巴眼,心道不过一根筷子而已,也值得这般小心?岳家当真穷到如此地步吗? 还好没有结这门亲事,不然被缠上了,还不得让他们家吃了绝户? 崔氏自是小门户心思,见不得旁人糟践东西而已,但是这种事情当着客人的面说,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 一时间岳家众人都有些没脸。 关键时刻,岳珩开口道:“那便不用就是了,刚好孩儿新得了一套象牙筷子,明日拿来给母亲换上就是了。” 谢必安也跟着陪笑道:“是啊,母亲若喜欢紫檀,媳妇那里刚好也有一套,长年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不如改日给母亲拿过来?” 她说完,偏头给曹红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见好就收。 曹红玉会意,赶紧坐了回去,眼睛却朝着方才岳珩的方向看去。 虽然隔着一道屏风看不清脸,但这岳二公子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眼见着两人婚事以曹红玉断筷发毒誓收尾,岳老将军便趁势做个总结。 “既然如此,那曹小娘子与珩哥儿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回头我手书一封给曹小娘子,他日你带回给曹将军即可。但有一点——” 岳老将军话锋一转,皱起眉头道:“你等若想入精舍跟九渊先生读书,并非我岳家说了就算,必得九渊先生认可才行。” 第179章 不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分居 与曹红玉约定好出行时间,唐昭明便回了自己房间歇息。 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此地不比大长公主府,她与曹红玉夜晚出去,需要与谢必安报备。 原想着找春香去通知一声,但又怕谢必安觉得她失了礼数为难春香,干脆又自己走了一趟。 待到了谢必安院子里,瞧见门前两双鞋,一双绣花鞋,一双高筒靴,唐昭明心下会意,掩面与菡草笑道:“安抚使与县主当真感情甚笃,这日头高照的,安抚使也要宿在县主这边?” 不想菡草白她一眼,冷眼道:“唐小娘子且外间等候,容我到里间通传一声。” 菡草说完便进去了。 唐昭明一人在外等候。 期间里间传来窸窣碎语,真不怪她要偷听,偏生她五感本就比旁人敏锐,便是不想听,那声音也一直往她耳朵里钻。 岳澜:“今日之事,是母亲一时心疼骄龙才会言语有失,让你受委屈了,我代她向你赔不是。” 谢必安:“母亲是母亲,你是你,你又如何代得了她?” 岳澜:“总之是让你受委屈了。” 谢必安:“左右婚事是我自己应下的,有什么委屈也合该自己受着不是?” 岳澜:“你一路舟车劳顿,又陪着母亲待了这么久的客,该是也乏了,不如早些休息,我便先告退了。” 谢必安:“嗯。” 岳澜:“晚膳若仍需招待贵客,我不便出席,还要辛苦县主代劳。” 谢必安:“随你。” 随即一阵脚步声传来,应是菡草进去了。 里间谈话戛然而止,唐昭明竟像是偷听被抓包一般,心里还些许紧张,摸着胸口自语道:“乖乖,莫不是我打扰了他们夫妻情趣?” 不多时,就见岳澜从里间出来,见唐昭明在外等候,先是与她行了一礼。 唐昭明回礼道:“明日要见九渊先生,小女想着今晚出去备一些束修,特意过来请示一下县主。” 岳澜已经坐下开始穿靴,笑道:“这是应该的,县主必不会反对,可需要我来安排车马?派人送你们出去?” 唐昭明连连摇头道:“不用,我们自己带了的。” 她说着,却发现岳澜正回头看向里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便就站起来冲着唐昭明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安排人送你们去市集。” “啊?” 唐昭明意识到岳澜压根没听见她说话,想要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但是岳澜已经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不多时,菡草过来传唐昭明进去,她便跟着进去请示。 见谢必安房里一片素淡,且各色用具都是单数,并不像夫妻两个人一起用的房间,唐昭明不禁皱起眉头。 原本听方才二人谈话,唐昭明还以为谢必安是因为被崔氏磋磨迁怒岳澜,现在看来,两人竟是不合已久吗? “有什么话方才不能在外面说,偏要这会儿子找到这里来?” 谢必安已经脱去外裳,取掉发饰,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不过十八岁的年纪,丰腴的身体透过轻薄的衣物,便是唐昭明也看得血脉喷张。 岳澜若不是个真君子,就是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会放着这样的谢必安,还能说出先行告退的话? 唐昭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鼻孔里流出来,下意识用手去蹭,还好不是血。 “哦,忽然想起要出门一趟,想着来知会你一声。” “方才他出去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 谢必安突然看向窗外,开口说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唐昭明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问岳澜。 “这——这个——” 唐昭明仔细回忆一瞬,其实岳澜是有一些魂不守舍的,但她才初来人家府上,就盯着别人老公那样仔细,多少有些不好。 “小女怎敢仔细观察安抚使?不过若是县主需要——”唐昭明抬头看谢必安,笑道:“小女下次可以多留意一些。” “不用了。” 谢必安收回心思,唇角一抹苦笑,好像在笑自己竟然会期待些什么。 “以后只有你我的时候,不需要这么拘谨,小女小女的,好像你心里真觉得低我一等似的。” 谢必安说着,扭头看向唐昭明,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应该回复唐昭明点什么。 “你方才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唐昭明愣怔一瞬,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只是话还没说完,谢必安便摆摆手道:“他不是已经答应要给你派马车了吗?你便去吧,莫生是非便好。” “县主放心,我尽量。” 唐昭明唇角快咧到耳朵边了,见谢必安冷眼看过来,她立马改口道:“就算万不得已真有什么事儿,保证不让人找到岳府来就是。” 谢必安于是又收回视线,看上去很是疲惫的样子道:“去吧,本县主乏了。” 唐昭明于是退了出来,一路都在纳闷儿。 这夫妻两个,是闹得哪一出啊? 这个问题,一直到了晚上出门,她才在车夫那里解了惑。 一听不坐自己的马车而是坐岳家的车出去,曹红玉登时就有些急了。 “不是说要去小倌馆吗?这样明目张胆坐着岳家的马车去,真的好吗?”曹红玉在唐昭明耳边小声蛐蛐。 唐昭明脑子里一直想着下午在谢必安那看到的一幕,稍显敷衍地回话道:“所以我们要先假装去买束修,再找个机会甩掉他后,再去小倌馆啊。” 说着她忽然探身,敲了敲车门道:“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啊?” 车夫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听唐昭明问话,便笑着回话道:“小的秦朗,是安抚使身边伺候的,安抚使不放心二位贵客初到襄阳单独去逛集市,特意叫小的跟着的。” “哦——” 唐昭明笑道:“既然是安抚使身边伺候的,该是跟了他很久了吧?县主与安抚使成婚时,你可在场?” 秦朗笑道:“那是自然,当日还是小的一起跟着安抚使去京城迎娶县主的。” 唐昭明感觉自己抓到了个宝,于是又笑着问道:“所以你一定知道县主与安抚使为什么分居喽?” 第181章 寻人 车马疾行,碎石被车轮带到飞起,秦朗猛地一拉缰绳,顾不上马儿尖锐的鸣叫,回头看向车门里若隐若现的小女娘的脸。 “姑娘莫要乱说,县主与大人好着呢!何时有过分居?” 曹红玉也在旁边抓住唐昭明胳膊,瞪大眼睛道:“喂,咱们才第一天到,这样胡说八道不好吧,那岳将军日里在崔夫人面前处处维护县主,足见两人关系极好,怎么会分居呢?” 唐昭明却不以为然,眼睛盯向秦朗的后脑勺。 方才秦朗言语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底气不足,音节像是飘在半空中一样,光靠听的就知道他心虚。 眼见着秦朗这会儿又准备驾起马车,唐昭明忽然巧笑道:“哦,那看来我猜的没错,县主和安抚使就是分居了呢。” 车子又抖动一下,彻底歇菜了。 秦朗连忙回头看向唐昭明求饶道:“姑娘蕙质兰心,万分聪慧,但能不能别为难小的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样呀。” 唐昭明更乐了,弹着指甲里的灰尘道:“那我回去就跟县主说是你告诉我的。” “别别别!可不敢这么干啊。” 秦朗吓坏了,几乎要跪在马车上跟唐昭明求饶。 原本岳澜和谢必安之间的关系就岌岌可危,要是再让谢必安知道岳澜身边的人到处去说他们分居的事,八成要跟岳澜和离。 “要是叫大人知道了,非得赶我走不可。” 唐昭明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狠,只轻笑道:“看把你吓得,我不去跟县主说就是了,不过你得好好跟我说说,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秦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唐昭明的道,悔得肠子都青了,没法子,只好找了个僻静地儿把两个人的事都跟唐昭明说了。 “具体的事情,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县主从进了岳家的门,就没与我家大人同过房,这三年来,大人一直宿在书房,只每日得闲去见见县主,说不了几句话就要走。” “怎么会这样?” 曹红玉不解,谢必安和岳澜,一个大美人,一个大帅哥,郎才女貌,两情相悦的,竟然三年不同房,这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你家大人那个不行?”她问。 “胡说!” 秦朗冲曹红玉直瞪眼,“我家大人行得很,男人中也是这个!” 他说着举起大拇指。 曹红玉却有点不屑道:“你又没躺他俩床底,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难道你家大人还有别的女人?” 若是如此,那谢必安不理岳澜自然有情可原,她可是堂堂县主,怎能容忍自己男人未成婚先有妾? 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怎么可能?我家大人乃当世柳下惠,心中只有县主一个女人,绝无旁人!”秦朗说得斩钉截铁。 “你又知道了?那你说他俩到底为啥分居,总不会是县主不让你家大人睡在她那吧?”曹红玉随口道。 平阳县主下嫁岳澜的事当年那么轰动,坊间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这些传闻中无一例外提到谢必安对岳澜一见钟情,为此她回到京城之后甚至患了相思病,若非岳澜及时迎娶,早已成为普安院里一堆枯骨。 如今心愿既已了,谢必安又怎么会将岳澜拒之门外,想要与他分居呢? “你是安抚使的人,自然替他说话,你的话也不能全信!” 曹红玉瞪秦朗一眼,回头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这会儿脑子里正回想着下午在谢必安那撞见的一幕。 “也未必就是他在说谎,想必二人之间另有误会。” 她说着,忽听耳边有人叫卖:“文房四宝,上好的襄麻纸,今日特价最后一天,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唐昭明立时朝那边看去,从夏甜那里拿来一吊钱递给秦朗道:“秦小哥儿且寻个地方吃点小酒,我们自己去逛逛,去去就来。” 见识了两个小女娘的厉害,秦朗也害怕自己再跟下去会被套更多的话,当即领了银钱,掏出一个哨子递给唐昭明。 “那两位娘子慢慢逛,若有什么麻烦,只需吹响这个哨子,方圆百米内,小的立马就到。” 唐昭明没心思听秦朗说什么,早拿了唐人凤那幅山水图,往刚刚的店家那里去了。 曹红玉还以为她俩真是来买束修的,一进店便开始挑挑拣拣,唐昭明正好趁这个时机找来店家问襄麻纸的事。 “敢问这个纸可是出自贵店?” 店家还以为唐昭明是来找茬的,瞟了一眼那纸,轻笑道:“我襄阳盛产襄麻纸,这种品质的纸,整条大街上的文房店都有的卖,如何就能说是我家出的?” 唐昭明有点失望,但仍旧没有放弃,将那幅画又往前送了送道:“要不您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眼熟的,我正在寻找作这幅画之人,若是您能帮上忙——” 唐昭明给夏甜使了个眼色,夏甜送上一串钱摆在桌子上。 唐昭明接着道:“我必重金答谢。” 店家一听眼睛亮了,接过画来仔细瞧了瞧,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他又将画凑近鼻尖闻了闻,眼睛立时睁大了一些。 “这襄麻纸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但这墨——” “这墨如何?” 唐昭明追问。 店家又闻了一次,像是确定了什么,将画送回给唐昭明。 “这墨中带一点淡淡的脂粉香气,姑娘若要寻人,或许可以从这脂粉气味上入手。” 唐昭明心领神会,跟店家道了声谢,拿起画卷就走。 正好曹红玉拎着大包小包过来问她该选哪些作束修,见她什么都不说就直往外冲,也管不了那么许多,把东西往柜台一放道:“我全要了,给我包好,待会儿来取!” 说完就追着唐昭明去了。 夏甜留到最后,又给了店家一吊钱后才离开。 这边曹红玉跟着唐昭明一家一家的脂粉铺子逛着,见唐昭明几乎把街上的脂粉都闻了个遍,有点纳闷道:“昭明,九渊先生不是个男的吗?难道他是个雌婆雄?专喜欢涂脂抹粉?” 第182章 卧虎藏龙 不等唐昭明回答,她们此刻正在逛的这家脂粉铺子的女掌柜像是个会做生意的,笑着走过来道:“妾身在一旁观察许久,姑娘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唐昭明看向来人,三十岁上下,皮肤虽然不再年轻但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极其精明,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 对待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有什么隐瞒的。 唐昭明于是把手中画卷给女掌柜递了过去。 “掌柜的眼尖,可看得出这画中的脂粉香气出自何处?” 掌柜的打量一下唐昭明,她长年做女客脂粉生意,一看就知道唐昭明少用脂粉,而且虽然她和曹红玉都是普通女娘打扮,但肤质极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再看她们身上气度,一副从未受过气的模样,掌柜的便知二人家里不光有钱,定也有势,且势力定还不小。 这襄阳府里有钱有势的人家,哪个女客她不认得? 这两个却是眼生的,她便知晓这是谁家的贵客来了,自是不敢轻易得罪。 唐昭明叫她帮忙查脂粉出处,这是她老本行,她若表现得好,想必少不了好处,因此帮起忙来倒是分外出力,拿着那画卷嗅了又嗅,生怕店里脂粉气影响了嗅觉,还特意拿到里间干净处辨别一番。 “在墨里掺脂粉,这画师倒是别出心裁。不过姑娘怕是找错了地方,不该来我脂粉铺子找,倒可以去青楼妓馆找找。” “哦?” 唐昭明有点不懂掌柜的为何如此确定这脂粉香一定出自青楼妓馆。 掌柜的于是指着画卷上的松树道:“这青黛用的是玉香坊的青黛眉墨,售价三两白银一锭。” 说着她又指天边红日道:“红日用的是千香阁的蔷薇硝,售价八百文一盒。” 然后她又指山,“至于这山石上透出的沉香气味,则是我家卖的最便宜的沉香玉容粉,至少也要三百文一罐。” 瞧着唐昭明依旧不大明白,掌柜的于是给她解惑道:“襄阳的达官贵族人家,贵妇一般有自己钟爱的香粉铺子,往往不会混用。就算混用,也不会舍得用这么贵的脂粉去作画,要知道同等情况下,颜料的色彩更丰富也更实惠。” 她这么一说,唐昭明倒是一下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地方,能够同时聚集到这么多铺子的脂粉,而脂粉的主人又很会挥金如土,大概率会是青楼妓馆?” 女掌柜一拍手:“姑娘真是聪慧。” 唐昭明茅塞顿开,是啊,唐人凤如果是暗中行事,青楼妓馆倒是个合适的藏身之所,而且他好端端的用脂粉作画,明明就是在用此种方式传递消息。 “多谢掌柜的,我必重谢。” 唐昭明说着,正欲吩咐夏甜掏钱,刚好曹红玉看上一盒胭脂,拿过来涂了给她看道:“昭明,你快看我这胭脂如何?可适合我?” 唐昭明回头一看,曹红玉一抹大红唇,整个人直接老了十岁,一股子风尘气,可是当着女掌柜的面,她又不好开口。 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卖女掌柜个面子直接买下来,女掌柜却转身去拿了两盒粉色盒子的胭脂道:“不过举手之劳,道谢就不必,正好我与二位姑娘投缘,这两盒胭脂你们拿去用,若是用的好,回头再来照顾妾生意便是。” 唐昭明单挑眉头,她就喜欢这种聪明人,双手接过那两盒胭脂,对女掌柜拱手行礼道:“那小女就不客气了,敢问娘子贵姓?” 女掌柜微微颔首道:“妾身姓孙,姑娘日后再来,可唤妾身孙娘子。” “一定一定,先行告辞了。” 唐昭明说着,拉着曹红玉出门就走。 曹红玉回头看一眼还留在货架上的那盒胭脂,不情不愿道:“干嘛急着走呀,好歹把那盒胭脂给我带上。” “不是要去小倌馆吗?还不趁早?”唐昭明拉着曹红玉就走。 曹红玉一下来了精神,但转念一想,不解道:“那孙娘子不是叫你去青楼妓馆问问吗?怎的要跑去小倌馆?” 唐昭明正探头张望,方才路过的时候,好像是在一个巷子里瞧见过小倌馆的牌子。 “你没去过吧?难道不知道青楼妓馆是不接待女客的?”她随口道。 曹红玉生怕被唐昭明小瞧了,立时拍着胸脯道:“谁说我没去过?是你没有经验吧?咱俩扮成男装不就行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 唐昭明拉着曹红玉寻了两个巷口,终于瞧见方才那家叫月下笺的小倌馆,勾着唇角带人走了过去。 她了解唐人凤,他一生不好女色,除了王嫣,再没有别的女人,就连子嗣也只有唐昭明一个,根本不可能扎在女人堆里,还风流到用人家的脂粉作画。 可是也不是只有女子才会用到脂粉的,大梁男子好附庸风雅,穿戴打扮上样样肯花心思不输女子。 想来小倌馆里亦是不缺脂粉的。 这会儿唐昭明领着曹红玉来到小倌馆门前,见只有一个抽烟袋锅的老人家守门,便仰着个头,大摇大摆往里走道:“把你们这儿红的白的绿的哥儿都给我叫出来,本姑娘今儿要玩得尽兴!” 不想老人家一伸烟袋锅,竟把她给拦住了。 “不好意思,未成婚的小女娘,小店不接待,姑娘请回吧。” 唐昭明还不死心,从袖兜里掏出一袋银子来道:“姑娘我有的是钱!”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一股暖流,眨眼之间,人就在门外了,再定睛一看,老人家把门一关道:“今日满员了,姑娘还请去别家看看。” 曹红玉眼睁睁看着唐昭明被那老人家打出来的,一时气愤道:“岂有此理?听说过店大欺客,没听过小店也欺客的,那老东西竟然看人下菜碟,是可忍孰不可忍?咱俩杀进去!” 唐昭明伸手将人一拦,眉心一沉道:“不是对手。” 曹红玉眼一瞪,“小小襄阳府,竟然还有连你也不敢对付之人?” “呵!” 唐昭明轻哼一声,早在谢必安找上门时她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比她前前世生活的地方还要恐怖,到处卧虎藏龙。 襄阳虽小,却有岳家三十万大军镇守此地,能是什么简单的地方? 思及此,唐昭明单眉一挑道:“不叫未成婚的小女娘进?换个装束再来便是!” 第183章 传言 襄阳府的小倌馆并不多,但胜在服务上乘,大梁四大男姬,襄阳能占三位,足以说明问题。 月下笺便是这些小倌馆里排的上名号的,因为有四大男姬之首卫毐,格调尤其高,规矩也极严。 卫毐此人性子独特,又十分神秘,虽然被他服侍过的人并不多,但只要见过他的人却都说他好。 他接客有三不接。 未成婚的女娘不接。 成婚的良家妇女不接。 口碑不佳有违公序良俗者不接。 曾经有贵客为他遣散家中妻妾,只等他从良,他却不屑一顾,亲自出面劝那贵客回头是岸,结果贵客执迷不悟,说此生得不到卫毐,不如出家。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也难免会有得罪人的时候,幸好此地是襄阳,有岳家军坐镇,无人敢在岳澜这个安抚使眼皮子底下做欺男霸女,玩弄权柄之事。 也正因为如此,岳珩有幸成为卫毐的座上宾。 此刻他正与几位同窗躺在卫毐的宴席上听他弹琴。 席间有人聊起明日岳娇龙要去精舍读书之事,不经意间提到了她的两个伴读。 “听说县主为了让娇龙来精舍读书,特意从临安府为她带回两个伴读?” “还有这事?能给娇龙做伴读,定然身份不低,可知是谁家的女娘?” 众人说着,齐齐看向躺在一边喝闷酒的岳珩。 岳珩意识到有目光传来,些许敷衍道:“是辅国大将军之女和——” 想起唐昭明那张明媚的笑脸,岳珩不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和谁啊?岳二你倒是说啊。” 岳珩于是苦笑一声,往那人脸上丢一颗花生米道:“我家的事情,你打听那么清楚作甚?明日见了不就都知道了?” 不等他说完,旁边一人笑道:“你们莫为难他了,家里来的女客,他又不便出席,怎能那么清楚客人身份?我倒是听我那从临安府回来探亲的表哥说了,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唐小娘子被平阳县主带来襄阳求学,我看另一个伴读,八成就是这位唐小娘子!” “竟然是她?”一人震惊。 众人纷纷朝那人看去,见是新来不久的一位同窗,名叫王睇,字孟青,因为父亲官职调动,前几日刚从临安府过来的,今日众人就是为了给他接风,才在卫毐这里攒了这个局。 “孟青兄知道此女?”众人发问。 就连岳珩也跟着睁开眼,朝王孟青看去。 就见王孟青摇头叹气道:“若真是此女,那我等可都要小心些了。明日我打算跟先生告假,推辞几日再去精舍为妙。” 见众人不解,他便把唐昭明在女斋月考试卷上倡导自由恋爱,引得满城未婚青年躁动不安的事情给大伙讲了一遍。 他还顺带着把唐昭明长相如夜叉的传闻给大家提了一嘴,描述得绘声绘色的,兴致起来,还取了纸笔来给大伙画了一张唐昭明的画像。 画中之女招风耳,酒糟鼻,旋风眉甚至还连在了一起,双颊红肿似有疮疤,简直是看一眼都能做噩梦的地步。 众人纷纷咋舌,点评道:“若真如此,此女断不可进我精舍读书,我明日也要向先生告假,她留我走!” “我也是!” “我也!” “……” 就在众人万众一心,准备齐心协力抵制唐昭明入精舍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笑声出现,扰乱了众人的节奏。 只见岳珩不知何时来到“唐昭明”的画像前头,用折扇挑起画像仔细端详半晌,讥笑着看向王孟青道:“你确定你见过她本人?” “我——” 王孟青一阵心虚,他在临安府时因为不够格入州学,是在周边一个小书院读书的,原本他有望代表书院参加今年的鹿鸣诗会,但他父亲官职在鹿鸣诗会之前发生变动,他痛失名额,并没能在鹿鸣诗会上见到唐昭明。 有关唐昭明的一切,他都是道听途说的。 “二郎这话说得好笑,她唐昭明乃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一个闺阁小姐,哪是我这样规矩人家出来的说见就能见的? 只是她的‘自由恋爱’说传开了之后,有胆大者闹上朝尊大长公主府要见她,她自己亲自现身,现场有几人可是亲眼瞧见了。 眼下她这画像传的满大街都是,临安府人士,谁人不知她是个恨嫁的母夜叉?难道二郎以为我是那长舌妇做派,污蔑她不成?” “自由恋爱?恨嫁?” 岳珩唇角一抹几不可查的笑容,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吗?” 岳珩脸颊上很有些棱角,一双眼略微狭长,不说话时文质彬彬,很是恬静,但叫起真来时便会在眼底添几分凶相。 王孟青这会儿都有点吓到了,些微后退一些道:“我确不确定又如何?就算我说错了,又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是啊! 与他何干? 岳珩想到自己下午与唐昭明说话时,甚至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两个人甚至算不上认识。 但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王孟青这句话刚刚好触碰到了他的伤痛,让他忍不住又逼近了王孟青一些。 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卫毐轻柔到可以抚慰任何躁动之心的声音。 “二郎,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岳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扭头看一眼众人,个个都像吓到一般看着他,再看眼前王孟青,已经矮下身去,几乎要给他跪了。 毕竟大伙都是借岳珩的光才能有幸在岳家精舍跟着九渊先生读书,若是一不小心惹了岳珩不高兴,他们几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而岳珩并不想让自己的人际关系看起来很糟糕,赶紧跟众人道歉道:“大概是喝多了酒,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说着,伸手想要把王孟青给拉起来。 王孟青却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了,人还扶着桌案道:“不是我说你二郎,酒量不好的话,以后还是少喝些为妙,今日是吓到了我,明日若是弄出点旁的事来,又该如何收场?” 众人赶紧凑过来拉着王孟青去喝酒,提醒他见好就收。 岳珩有些透不过气,一人来到窗前,将衣领扯开一些,却忽然听见下方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刚不是只说未婚小娘子不能进?我俩成婚了呀!” 第184章 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笑得好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隐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吉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巴掌 唐昭明打量岳娇龙上下,见她翠袖红裙,淡粉色珍珠绣花鞋,从上到下无不是新做的,就连妆容也比昨日瞧见的时候精致了许多,可见对这次入学的看重。 岳娇龙倒也是真的看重,长这么大头回上学,第一个先生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九渊先生,她根本一个晚上没睡,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吵着要出门。 要不是崔氏按着她说必须要等唐昭明和曹红玉一起,她这会儿都在精舍里头坐着了。 这会儿瞧见唐昭明和曹红玉过来,她二话不说,一手抓了一个的手腕就要走。 “快,要让先生看见我等的诚意,绝不能叫先生等我们。” “现在就出发?不用膳吗?” 曹红玉震惊,昨夜出去跑了一晚上,就吃了一张猪油饼。 半夜饿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还从床上滚下来,地板上睡了一夜。 结果今天早上还不给饭吃? 她这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坐牢的? 再说她又不是没坐过牢,牢房里也给早膳吃啊。 岳娇龙回头看她,不以为然道:“吃早膳?我最近节食,不吃的呀。” 她说着又看一眼曹红玉和唐昭明,皱眉道:“到是你们俩,都胖成什么样了?还吃呢?” 她说着,又拉着二人走。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无语。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岳娇龙甚至是昨夜在市集上见到的襄阳女子好像都是小腰身,不光她们,就连崔氏那样上了年纪的妇人,也都是束腰齐胸。 这忽然让唐昭明想起一个典故来:“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只不知这次又是哪个皇亲贵胄兴的这妖风了。 思及此,唐昭明按下还准备发言的曹红玉,笑声道:“无妨,等到了精舍,自有咱们吃的。” 曹红玉本来还有点不信,结果回头瞧见春香身上背着的食盒,一下便笑了。 她就说怎么好端端的把夏甜留在家里,反带了春香出来。 岳老将军祖上本是当地富商,后逢乱世,家中豢养许多武士护宅,渐渐的家里公子也开始习武,组织民兵抗金,后来有了从龙之功,岳家成了大梁开国功勋大族,受皇命统领南军三十万大军,镇守大梁西南疆域。 如今岳老将军住的宅子,正是祖上传下来的,是襄阳少有的园林式宅院,水木清华高台厚榭画栋飞甍,人走在里面若无人引领,非得迷路不可。 就连曹红玉都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家这宅子,超规格了吧?怎么看着比朝尊大长公主府还豪气些?” 岳娇龙下巴扬老高,“祖上基业而已,太祖皇帝念在我家有从龙之功,特许我家继续用的。” 她说着回头看向曹红玉道:“你家不是还有丹书铁券吗?这么没见识?” “我——” 曹红玉拳头都紧了,要不是今日还要借岳娇龙的光才能去精舍读书,她非揍她不可。 岳娇龙却越发显摆上了,回头看向唐昭明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外祖母家,当真如此寒碜?连我家都比不上?” 唐昭明眉头皱了一下。 岳娇龙用“外祖母”而非“朝尊大长公主”的称号称呼谢灵玉,这是在身份上的故意贬低,往小了说是不敬谢灵玉,往大了说就是不敬皇室。 显然因为谢必安这个宗室女处处容忍她们,倒纵的她们开始觉得皇室也不过如此,可以随意欺辱了。 “放肆!” 唐昭明正在犹豫要怎么回岳娇龙的话,岳珩忽然从身后走来,快步来到岳娇龙面前道:“朝尊大长公主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你倒真该好好读书,学学规矩了。还不快给唐小娘子道歉?” 岳娇龙瞪向岳珩,两人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妹,关系自然比跟岳澜要更亲近些。 可眼下岳珩竟然当众凶她,甚至还让她给唐昭明道歉?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退让? “我不!她二人不过是我的伴读而已,如今我为主她为副,我凭甚给她道歉?” “胡闹!” 岳珩侧目看向身后唐昭明虚影,第一次觉得身为岳娇龙的哥哥很丢脸。 “越发的没有规矩了!你可知你方才之言若是传出去,会给我岳家带来何等祸事?” 岳娇龙这会儿哪顾得了那许多,根本已经在发疯的边缘。 “大不了就一起死好了!” 岳娇龙说着,双拳紧握,瞪向唐昭明道:“你有本事,就让她回去告状啊!不过一个弃子,惹了官司逃到我家来避难的,有什么脸让我给她道歉?” 岳娇龙越说越气,忽然就看唐昭明很不顺眼,气呼呼上前道:“我别说嘲笑她两句,我就是打她骂她,她也一样要受着!不然当心我向母亲陈情,将她赶出岳家!” 她说着就要上前来抽打唐昭明。 “娇龙你!” 岳珩眼见着唐昭明要吃亏,赶紧上来要护着唐昭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啪啪两声! 岳娇龙狠狠挨了唐昭明两巴掌。 她脸瞬间麻了。 这会儿她紧捂着双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唐昭明,说话都开始结巴。 “你——竟敢打我?连我爹娘都不曾动过我一根指头!你想死吗?” 岳娇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来就要对唐昭明拳打脚踢,不想她才刚上前,就又狠狠挨了唐昭明两巴掌,直接把岳娇龙打懵了,只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唐昭明,却再不敢开口说话,因为觉得开口的话,嘴会很痛。 不想唐昭明又是啪啪两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干脆坐在地上打滚。 “你——你完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娘!你——你们全完了!”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被唐昭明拎起来又是两巴掌。 紧接着又一巴掌要下来,岳娇龙自己服了软,“别,别打了!再打下去我要没脸见人了,今日还要进精舍见先生呢!呜呜呜~” 岳珩在旁边都看愣了,长这么大,还是头回看见自家妹子吃亏,从来都是她欺负别人,殴打别人,何时见过有人敢打她。 虽然他这妹子确实可恶,有好多次连他也想揍她,但挨不住岳老将军和崔氏心肝一样的疼着,他这个做哥哥的地位又尴尬,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再怎么样,眼见着自己亲妹子被人这样殴打,他这个做兄长的还是要替她讨个说法的,于是他赶紧护在岳娇龙身前,正色道:“娇龙虽言语有失冲撞了姑娘,但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再者姑娘眼下尚还在我岳府做客,闹成这样,你又要如何收场?” 第189章 变态 不想唐昭明却半点没有畏缩,依旧高扬着下巴看向岳珩道:“按我大梁律,不敬皇室者,轻则百杖,重则处死连累家族!令妹方才当众辱我外婆朝尊大长公主,我略施小惩,赏她几个巴掌,已是轻饶了她,不知府上还想要什么交代?” “这——” 岳珩也是一阵后怕,眼下朝廷人人自危,这件事情他作为准秀才又如何不知? 唐昭明自不会将那些话传出去,但他偌大的岳府难说有没有政敌的眼线,若真叫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岳家保不齐会被安上一个拥兵自重,试图谋反之罪。 那四皇子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嫡子呢,还不是随随便便给安了个谋逆之罪,到现在还人事不省? 眼见着岳珩无言以对,唐昭明再度把岳娇龙提了起来,双手帮她抚平衣襟,轻笑道:“还有件事情我希望姑娘能明白,我之所以要来岳家借读,是因为你需要个伴读。 所以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不然你以为凭我外婆朝尊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若她有意请九渊先生去临安府教导我,九渊先生会作何选择?” 岳娇龙人虽然疯,但反应还是很快的,她们岳家能请来九渊先生,说到底还是谢必安这个平阳县主出了大力。 可是平阳县主的身份地位又怎能大得过朝尊大长公主? 那可是当今皇室身份最高贵的大长辈,连皇帝见了都要行家礼的。 若是谢灵玉全力托举唐昭明,那还有他们岳家什么事呢? 唐昭明这话一出,她立时疯狂摇头道:“不行,那可不行啊!九渊先生若是跟着你去了临安府,那我哥哥该怎么办?” 崔氏可是指着九渊先生带着岳珩一飞冲天,进士及第呢。 唐昭明终于露出笑容来,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所以以后在我面前最好乖顺些,不要轻易惹我生气,能做到吗?” 她说着手拂上岳娇龙有些红肿的脸,吓得岳娇龙生怕再挨打,赶紧用手捂住,疯狂地点头道:“我不敢了,这次真不敢了。” 唐昭明于是满意地收回手来,恭恭敬敬给岳娇龙行了一礼。 “时候不早了,还请姑娘早些带我等上路,莫耽误了时辰让先生久等。” 岳娇龙一愣,要不是唐昭明突然来这一出,她都差点忘了自己才是主人,还以为自己以后都要做唐昭明的小跟班了。 这会儿唐昭明让她领着她们俩去见九渊先生,她半点不敢违拗,小心翼翼转过身去,瘪着一张嘴,眼泪一直憋在眶里,半滴都不敢流下来,委屈巴巴地看一眼岳珩,见对方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便也垂下头去,哆哆嗦嗦地领着唐昭明和曹红玉往精舍去了。 唐昭明于是回头跟春香说道:“身上可带了消肿去痕的膏药了,快去给岳小娘子用上,别等到待会儿让人问起来,说不清楚了。” 岳娇龙听了,下意识又捂脸,想她在襄阳府叱咤风云这么久,何时吃过这种亏,叫她去跟人说自己被唐昭明打了,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而且要是人家问她挨打的原因,她又该如何说? 难道真让人知道她不敬朝尊大长公主? 唐昭明刚刚分明都说了,那可是会杀头的,弄不好全家都受她连累。 她只是没事疯一疯吓唬家里人混点好处,又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会儿听了唐昭明之言,她赶紧恶狠狠看向身边两个婢子道:“刚刚的事,若你等说出去半个字,就都别想活了!” 婢子们也是吓得不轻,纷纷道“是”。 这边春香拿了药膏递给岳娇龙的婢女,曹红玉却凑到唐昭明身边来竖起了大拇指。 “高啊,实在是高,你刚刚真像个变态!” 唐昭明看向曹红玉,眼神清冷,对付岳娇龙这样的问题少年,她最在行了。 毕竟曾经她待过的那个地方,有太多这样不知死活的小孩,可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从那个炼狱中离开。 有些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坏种疯逼,要想让这样的人闭嘴,除了打服他,打怕她,别无他法。 “说不定我真是个变态呢?”她苦笑。 曹红玉却直接拍起巴掌来。 “就是这个味儿,你演的太像了!以后也教教我,我也想装个变态吓人。” 她二人在后面有说有笑,岳娇龙在前头抖如筛糠。 还有没有人性? 她可是刚挨过打,就没人来安慰她一下吗? 岳娇龙三人要来精舍读书的事,崔氏一早就派人递了帖子到精舍。 今日九渊先生一起身,仆从就将学生告假的单子和那封帖子一道给了九渊先生。 九渊先生瞄一眼那厚厚的一沓告假单,不禁皱起眉头道:“今日告假的怎这样多?” 仆从犹豫片刻,从单子里抽出崔氏送来的帖子,递给九渊先生道:“大概是因为这个。” 趁着九渊先生打开帖子,仆从继续解释道:“岳小娘子乃岳老将军爱女,自小与这些少年郎玩在一处,她来精舍读书,学生们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那伴读之一的唐小娘子,听说在临安府的名声不大好,根本是混世魔王来的。” “阿嚏!阿嚏!” 唐昭明刚迈过精舍的门槛,就连打两个喷嚏,不禁挖了挖耳朵道:“一想二骂三叨咕,有人背地里骂我?” “没!我可没有,绝对不是我!”岳娇龙犹如一只惊弓鸟,赶紧回头否认。 唐昭明却只对她笑笑,“没说你,我谅你也不敢。” 岳娇龙于是松口气,又回身往前走。 路上有几个书生认出她来,笑着上前打招呼。 “娇龙,听说你今日来精舍读书?真好,以后咱们又能玩到一处了。” 岳娇龙却像第一次瞧见人家一样,只是尴尬打了两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书生于是纳闷道:“觉没觉得娇龙今天有点不一样?” 另一人:“怎么不一样?” 书生:“她见到我脸红了,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 另一人推他一把,差点打他:“胡说八道!她喜欢的分明是我!” 第三人:“都别吵了!你们刚没看见吗?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娘,看着很不错的,只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 ?看在我每天按时更新的份儿上,明天也别忘了给我投票哦,要是有月票投给我就更好不过了,嘻嘻! 第190章 拒收 有好事者上前跟着一起看。 “娇龙今日真带了伴读来吗?听孟青说其中一个伴读是临安府的恨嫁母夜叉,长相极其丑陋,你们刚可都瞧见她真容了?” 三人一听,纷纷回头看那人,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夜叉在哪里? 分明看上去,比岳娇龙还要美上几分。 “不过你说恨嫁是怎么回事?长成她那样,难道还愁找不到婆家?莫非她家世不好?” “非也非也,那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嘉成县主之女,家世自然是好的,她嫁不出去,主要是因为这有问题。” 那人说着,指了指自己脑子,又把唐昭明在月考试卷上借《摽有梅》倡导自由恋爱,建议修正中原地区延续了上千年的婚嫁制度的事给大伙儿说了一遍。 一人听到一半愤慨至极,噌地站起来怒斥:“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枉读圣贤之书!这样的人,难道先生当真会收下,与我等做同窗?” “你们回去吧!” 九渊先生教舍门外,仆从垂手而立,冲着唐昭明三人说道。 岳娇龙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可是怕我们第一日上学,不熟悉流程,叫我等归家准备?若是如此,大可不必,来之前,我娘已经将全部事宜三令五申,小女现在能倒背如流。” 她说着给身边侍婢使眼色,亲自取了一些束修奉上。 “另外这是小女亲自去准备的束修,是先生爱吃的缠蹄和宜城板鸭,先生好歹收下再说。” 仆从眉毛上挑。 九渊先生馋这一口好几天了,奈何这两个店铺太过火爆,每日供应还限量,他排了好几天的队都没抢到。 因为吃不到想吃的东西,九渊先生这几日脾气极差,连带着他也被训了好几次。 如今这两样美食送到了眼前,九渊先生会动摇也说不定啊。 仆从于是有些犹豫,回头看向屋内,窗子开了一道小缝,虽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外面的声音从里面可听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听说岳娇龙送来缠蹄和宜城板鸭做束修,里面人一清嗓子,竟是一阵暴怒。 “小小顽童也敢小瞧老夫?老夫一世英名,桃李天下,多年来收学生虽并无苛刻之举,但也有自己的原则!” “一个官司缠身的亡命之徒,受父兄庇佑免受牢狱之苦,不好好在闺内思过,竟然大摇大摆出入精舍,还妄想做老夫的学生?” “老夫今日若收下了你,又将那枉死的孤魂置于何地?将我大梁王法置于何地?” “竟然还妄想凭一点吃食就收买老夫?驽姜!” 仆从应声“是”,九渊先生于是又道:“还不快连人带物一起丢出去,莫要玷污了老夫的院子!” 叫驽姜的仆从从令如流,立时就要赶唐昭明她们一行人走。 “这不公平!” 曹红玉有些不服气道:“她岳娇龙犯了错不配跟你学,我与昭明又没错,为何要受牵连一并被赶走?” 驽姜迟疑片刻,不见九渊先生再开口,便依旧将几人往外赶道:“有何不妥?崔夫人帖子上说的明明白白,岳小娘子今日带两位伴读进精舍读书,一切交由九渊先生定夺。 如今岳小娘子没了这资格,你们两个伴读自然也不得进入,难道还想越过主家,卸磨杀驴不成?” 驽姜说着又将几人继续往外赶。 岳娇龙连着被推搡了两下,也是来了脾气。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敬他是我二兄师长,给他几分薄面,对他客气一二,他倒还牛气上了,竟妄想将我这个主人赶出自家精舍?我这便回去告诉我娘,倒要看看我岳家精舍,我这个岳家大小姐到底进不进的!” 岳娇龙说完便气呼呼走了。 她一走,驽姜倒也不急着赶人了,只给曹红玉和唐昭明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一会儿还有课,望二位女公子莫失了体面,自行离去吧。” 曹红玉见当真没了法子,皱起眉头看向唐昭明道:“这可如何是好?” 唐昭明望一眼窗子里头,凭九渊先生身份地位,有点脾气倒也正常。 不过寄人篱下可是没有太多牛气的本钱的,他既然能来岳家精舍做先生,就一定有什么把柄落在岳家人手里。 所以只要岳老将军松了口,岳娇龙进来读书不过是早晚的事,如今不过是要看看这位老先生需要什么台阶下而已。 思及此,唐昭明勾唇笑道:“能怎么办?人家不愿意教,我等就算能撬开他的嘴,又能听到什么好话?只是可惜了我那做了一夜的束修,现在吃刚刚好,再晚些时候就不新鲜了。” 唐昭明说着,打量了一下九渊先生的小院子,也没有太多物什,只一棵老桩榕树下一个一人长的方形晒桌,午后温暖的时候,躺在上头睡一觉的话,应该会很舒服。 唐昭明于是看向曹红玉笑道:“正好我俩还未用早膳,不如借宝地一用吧。” 她说着,吩咐春香把带的东西拿出来准备,春香应了声“是”,便走到那晒桌跟前,打开背来的箱子,从里面取出碗碟和一些瓶瓶罐罐。 曹红玉看得新奇,不敢相信地看向唐昭明道:“难怪你方才说来了就有吃的,原是自己带了?” 唐昭明点点头,回头看向窗子里露出来的一点白袍,笑道:“嗯,是我家厨娘自己改良的缠蹄,今早刚做好的新鲜货,原想着等拜了先生再一起享用,现在倒直接便宜我俩了。” 二人说着也来到晒桌边上,一人坐一边,等着春香切好了吃食上菜。 驽姜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想着上前驱赶道:“两位女公子这是作甚?未经允许在别人院子里用膳,成何体统?还请速速离去!” 唐昭明一脸难为情,捂着肚子道:“管家先生说的极是,只是人有三急,先前我俩生怕先生久等,未用早膳便赶过来拜师,这会儿事情未成还饿得头晕眼花,先生高义,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二人饿晕过去,不过借宝地一用,先生应该不会那般小气吧?” 第191章 味碟 曹红玉也跟着笑呵呵道:“是啊,你们先生刚不是说了?方才之所以要赶走我们,是因为怕岳小娘子在此地会玷污他的名声,但如今她已离开,我二人也并未犯错,只是借块地方吃点东西,若是连这也不许,就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你——你们——!” 驽姜还想再说点什么,春香那边已经将缠蹄切好,摆好了盘送到了唐昭明与曹红玉中间,味道奇香,比起街上买的要香出百倍不止,他只闻了一下就开始流口水。 春香却还从瓶瓶罐罐里倒出些什么来,一边倒一边给唐、曹二人解释道:“缠蹄虽好,但是配上调味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两位小主且慢,容奴调来。” 春香说着,就从一个罐子里取出一些驽姜没见过的红色粉末状调味料,每个碟子里盛了一点。 紧接着,她又从一个粉色荷包里取出一种稻谷状调味料,闻起来有种特有的异域香气,这个驽姜是见过的,九渊先生曾经花重金跟走私商人买过一些,名叫孜然,因为太过稀有,九渊先生舍不得用,只在每逢佳节吃烤肉时撒上一些。 紧接着春香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给二人碟子里一人倒了一些,一股浓浓的芝麻香气瞬间飘满小院。 别说是驽姜,就是屋子里的九渊先生都有点坐不住,唐昭明甚至能听到他在里面不停地吸鼻子。 就见春香又从箱子里拿出小葱和芫荽,看向曹红玉问道:“曹小娘子喜欢香葱还是芫荽,还是都要放一些。” 驽姜竟然还有些许期待,一边吞着口水,一边在心里想:“芫荽!缠蹄蘸芝麻油配芫荽才是王道,要是能有点芥末就再好不过了!” “香葱,我要香葱就好了。”曹红玉笑。 驽姜十分气馁,甚至有点愤怒,进而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唐昭明。 春香却取出洗净的香葱来切成碎末,在两个味碟里一样放了一些。 “正好,我家姑娘也是更喜欢吃香葱。” 她说着,还是切了一点芫荽放进唐昭明的味碟里道:“不过她也要放点芫荽的。” 等一切调好,春香便把两个味碟端到唐昭明和曹红玉面前,摊开手掌去道:“都好了,请享用。” 唐昭明于是请曹红玉先用,曹红玉早饿了,刚盯着那缠蹄就一直在流口水,现在看着眼前香料,红红绿绿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于是赶紧夹起一片缠蹄来开始蘸料,唐昭明看一眼驽姜和屋里的身影,也跟着动了筷子。 驽姜却有些待不住了,冲过来道:“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这么好的缠蹄,不加点芥末吗?” 说着他指着春香的食材箱子道:“你那儿不是有吗?我都看见了,为何不用呢?” 说话间,他人已经走到近前,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唐昭明筷子里蘸好了酱料的缠蹄不知怎的竟进到了他的嘴里。 他本想一口吐掉,可是在舌尖上炸开的美味几乎让他美得差点飞上天去。 “这是——缠蹄馅料无与伦比的层次感暂且不提,分明没有放芥末,但舌尖上这抹灼热甚至还格外香的辛辣质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驽姜说着立时看向唐昭明,用近乎哀求的眼神道:“让我再尝一口,就尝一口!” 唐昭明于是给春香使了个眼色。 春香早另调好了一个味碟,新拿一双筷箸给驽姜道:“管事先生肯借宝地给我家姑娘用膳,所谓投桃报李,我家姑娘请先生吃些缠蹄当做答谢,先生尽可坐下一起享用。” 驽姜两眼冒光,但尚存一丝理智,虽然立即就接下那味碟和筷箸,但嘴上还倔强道:“谁稀罕你这缠蹄,我就是没尝出那香料,想再尝尝看到底是什么。” “嗯!真好吃呀!” 曹红玉一边吃一边斯哈。 “这是什么?怎么从未吃过这个味道,有点像茱萸,但是比茱萸香,刺激感又比芥末柔和许多,吃进去并不冲鼻子,只觉得浑身暖暖的,天气炎热,本叫人没什么口欲,但若能有这味调料,恐怕连我也能多吃两碗饭了。” 曹红玉说着,又夹了一块缠蹄去蘸蘸料,放入口中之后,幸福感溢于言表。 “好吃呀,真好吃!” 驽姜都看愣了,低头看一眼手中味碟,这红的像血液一样的东西,当真有那等魔力?能让人忘乎所以,露出那样幸福的笑容? 他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要再去夹一块缠蹄蘸来尝尝,不想他还没夹到肉,手里的味碟竟被另一人直接抢走。 驽姜气急,“不是要我尽管享用?怎可出尔反尔?先——先生?” 驽姜一脸错愕,虽然第一时间退到了一边去,一双眼却还不可思议地盯着九渊先生手中味碟,那分明是春香刚刚要给他享用的呀。 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真的只差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吃到第二块缠蹄了。 唐昭明和曹红玉这会儿也都盯着眼前的这个老头,只见他一身白袍,戴远山帽,胡子与头发皆已纯白,胡须很长,抵进胸口。 这会儿他正端着从驽姜手里抢来的味碟和筷箸,愤愤不平道:“分明是借我的院子吃东西,作甚不感谢我,反倒去感谢他?他不过我一个奴仆而已。” 说着,他便往盘子里伸筷子,快速地夹了一块缠蹄蘸了酱料放入口中,细嚼一会儿,眼睛都亮了,看看众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带着围裙的春香身上。 “这不是街上买的缠蹄,味道要更好,是你亲手做的?” 春香俯首称是。 九渊先生又问:“这酱料呢?酱料也是你亲手调的?” 春香有些搞不懂九渊先生意思,看向唐昭明请示,唐昭明冲她点点头,她便应了声“是”。 九渊先生于是赶紧指着味碟里的红色香料问道:“这红色的香料为何物?或许你是动用了巫蛊之术?” 一听这话,曹红玉吓到立即放下筷子。 春香的医术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正所谓巫、医相通,若说春香是个巫医,那还真有可能。 毕竟她曹红玉也算是吃货中的吃货了,大梁人常吃的香料,她不说都吃过,也能吃过九成以上,可这红色的香料她却是头回见呀…… ? ?四月到了,可以把月票投给我吗? 第192章 他的 “噗——” 面对九渊先生对春香的质疑,唐昭明一时没忍住,噗笑一声,等到众人朝她看过来,她便也放下筷箸,好整以暇道:“堂堂九渊先生,当世大儒,竟也会相信巫蛊之术的存在,所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原来自古如此。” 科学? 玄学? 九渊先生听着唐昭明这些似乎没听过又好像听过的词汇,不禁皱起眉头。 但口中绽开的味蕾和肚里的馋虫让他没工夫纠结这些,而是转头看向唐昭明道:“既然你说这不是巫蛊之术,那这到底是什么?你若说不出所以然,老夫定不会善罢甘休。” 唐昭明于是看向九渊先生笑道:“听闻先生见多识广,博学多识,不知先生可知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个叫墨国的地方,盛产一种香辛料,名叫辣椒?” “墨国?辣椒?” 九渊先生一脸狐疑,想他活了近七十年,读书万卷,竟是从未听说这些。 但作为当世大儒,他自然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无止境,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道理。 眼下活生生的物件摆在眼前,他也并没有觉得唐昭明年纪小,就小瞧她的见识,很快就接受了墨国辣椒这一说法。 “所以这个辣椒,是你家人专门从墨国带回来的?” 是了,唐昭明身为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在谢灵玉那里吃到辣椒并带了出来,这或许说得通,毕竟皇室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唐昭明松一口气,还是头回见到向九渊先生接受能力这么高的人,终于不用费心去解释她是怎么发现的墨国,又是怎么派人过去把辣椒移植来大梁的了。 “不完全是。” 春香插嘴道:“先生现在吃的辣椒,是我们姑娘移植改良后的品种,比墨国的辣椒口感更好,对身体也更好。目前整个大梁,也只有我们姑娘才有。” “哦?” 九渊先生一脸诧异,“竟然不是从皇室拿来的?” 他说着,想要再夹一筷子缠蹄来尝尝,唐昭明却直接用筷子挡住了他。 “此缠蹄乃小女孝敬师长之物,既然先生已决定不收我俩,为了避嫌,还是不要吃为妙。” 九渊先生眼睛都不眨,继续往前伸筷子道:“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何必在意他人看法?” 谁知唐昭明竟然不让,继续看向九渊先生道:“可吃人嘴短啊,先生可想好自己这一筷子下去,该以什么立场,什么权利,什么角度,什么心态吃进肚里?” 九渊先生瞪圆双眼看着唐昭明,想他从业数十年,阅人无数,曾于百官中舌战群儒未曾败北,如今竟在一个小女娘面前哑口无言。 “好一张利嘴!即来求学,怎可如此小气?” 九渊先生说着,又把筷子往前伸了伸,眼见着就要夹到缠蹄了,结果临门一脚,曹红玉伸来筷子,把他相中的那块一筷子夹走了。 九渊先生眼睛瞪得更大了,那可是整个盘中最大的一块,馅料紧实,色香味俱全,他刚一出来就盯上了,只等吃到那里就去夹的。 就见曹红玉稳稳将肉放进口中,一边品尝美味一边冲九渊先生遗憾笑道:“先生还是放弃吧,我们昭明一旦下定决心,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你好端端的,非惹她作甚?” 九渊先生这会儿人都要气傻了,看着曹红玉那张油汪汪蠕动的小嘴,拳头都硬了。 那可是他的缠蹄! 他的! 本来这一整盘缠蹄都是他的! 他的! 如今要跟两个不知所谓的女公子分吃还不算,竟然还不让他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叫我收下这束修也不是不可以——” 他说着,看向唐昭明,见她饶有兴致看向自己,似乎有戏,便狠狠甩袖道:“只要岳小娘子能来上学,你等作为伴读自然有资格来。” “那你不是废话吗?” 曹红玉差点没喷饭,“刚刚可是就在这个院子里,先生当着我俩的面亲口说的岳小娘子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不配在精舍读书,你不松口,她如何能来?难道你想出尔反尔?” 九渊先生闷哼一声,看着眼前缠蹄,双手背在身后紧了又紧,道:“老夫一言既出,自不会反悔,至于她如何能来入学?就是你们要解决的事了。” 他说着又看向眼前缠蹄,虽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他身份在这儿,只好硬生生忍住道:“但有一点说在前头,若他日你们解决了这件事,束修我要双倍,不——三倍!”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你可知做这玩意儿花了多少功夫?你竟然还要三倍?”曹红玉心直口快。 不想九渊先生竟看向唐昭明道:“我瞧着你聪明伶俐,竟是从哪弄来的这个草包?” 唐昭明轻笑道:“先生只当是买一赠一,赠品的质量本不在价钱保障范围内,先生又何必在意?” “赠品?” 九渊先生觉得这个词十分新鲜,但仔细思量又觉得很有道理,不觉点点头,没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那盘中缠蹄,猛咽了一下口水,背着手就进屋去了。 驽姜还想着待会儿九渊嘴赢了唐昭明后能够大饱口福,这会儿瞧着九渊竟然空手回去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追着九渊先生一路小跑道:“先生,那缠蹄还没带上呢?真不要了?” 九渊白他一眼,没好气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小小缠蹄而已,就把你馋虫勾出来了?丢人现眼,还不快跟老夫进去?” 说着他拧着驽姜的耳朵就进屋去了,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曹红玉吃得正香,被这关门声吓了一跳,赶紧凑到唐昭明身边道:“他到底什么意思?那岳小娘子的人命官司连平阳县主加荆湖北路安抚使外加岳老将军三层势力叠满都解决不了,咱们两个外来户如何解决得了?” “那可是人命官司!除非皇上降旨大赦,或是她突然走狗屎运拯救了国家,不然如何能免除罪行?” 第193章 旧毛笔 唐昭明看向九渊先生的教舍,若有所思。 按照九渊先生的说法,他不收不法之人做弟子,便就是真的不收。 倘若岳娇龙当真杀了人,是个在家思过的嫌犯,就算她们想法子帮她掩盖了罪行,她也一样是个不法之徒,九渊先生不会收下她的。 但是九渊先生偏偏说她们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说明岳娇龙的案子,一定另有隐情,而九渊先生分明知道些什么。 “走吧,我们回去。” 唐昭明最后看了教舍一眼,转身离开,春香随之。 曹红玉追着问道:“就这么走了?我看也行,他连辣椒都不知道,见识还没你多,咱们跟他能学到什么好东西?” 教舍之内,才刚走到桌前的九渊先生听到这话,气得胡子乱飞,又转出院子来,盯着已经走远的唐昭明三人,背着手道:“到底是谁把这两个戮贼送来的?这分明是来折老夫的寿的。” 驽姜一听说九渊先生要折寿,一时惊得脊背发凉。 要知道九渊先生都快七十了,折寿这等话岂能随便说? “呸呸呸!先生乃当世大儒,福泽千年,自不会被区区两位小女娘牵连,而且您刚刚不是已经拒收了她们,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拒收什么拒收?” 九渊先生瞪眼道:“拒收了她俩我上哪吃那么好吃的缠蹄和蘸料?” 他说着,回味着嘴里残留的一丝香气,分明刚用了早膳,肚子竟咕噜噜叫个不停。无奈之下,他叹口气,道:“这本是岳家的因果,老夫本无意介入,但现在看来,原来老夫早已被算计其中,挣脱不开了。” 说着他吩咐驽姜道:“找个机会给那两个蠢才递些线索去,别让她们多走了弯路,耽误老夫享用美食。” 岳家精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方才来的时候有岳娇龙领着,她们轻车熟路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换三人自己走,倒是有些迷了路,一时竟走不出去。 曹红玉忍不住抱怨道:“这鬼地方怎么跟迷宫似的,每条路看着都大差不差,怎么走啊?” 说着她又回头看向来处,没好气道:“还敢自诩是当世大儒,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我大梁可有这种礼数?” 她话刚说完,就见驽姜一路小跑着出来,招呼二人道:“二位姑娘留步!” 唐昭明和春香一起回头,就见驽姜气喘吁吁跑过来,来到她三人面前,从袖兜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到唐昭明面前道:“这是岳小娘子方才落下之物,我家先生请二位姑娘帮忙带回给她。” 曹红玉瞄一眼那物件,竟是一根旧毛笔。 “她岳家财大气粗,差这一支旧毛笔了?再说我二人宿在新宅,并不顺路,你们先生若非要归还,何不自己送去?” “这——” 驽姜心道难怪九渊先生骂她二人是蠢才,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他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唐昭明忽然接下了那支毛笔,与驽姜行礼道:“乐意效劳。” 驽姜看向唐昭明,满意点点头,随手招呼路边童子道:“这是先生的客人,宿在新宅里,不熟悉路,你帮着送一送。” 童子应了声是,领着唐昭明她们继续走。 等着瞧不见驽姜身影,曹红玉有些不爽道:“他不叫咱俩跟他学习,反倒还麻烦咱们帮着带东西,分明是占便宜没边,你怎还这么好说话,真帮他带?” 唐昭明拿起手中毛笔,仔细打量,道:“你刚刚可瞧见岳小娘子带了毛笔?” 曹红玉回忆一番,皱眉道:“倒是没见她拿出来,但她既来求学,身上肯定是带了的,不小心掉在那儿了也说不定啊。” 唐昭明轻哼一声,笑道:“今日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上学,她连书袋鞋子发饰之类的都是新做的,当真会带一支这么旧的毛笔过来吗?” 曹红玉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道:“是了,刚我就觉得她有些嘚瑟,在我等面前一阵忘乎所以,原来竟是太高兴了。” 说着,她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道:“你的意思是,这毛笔根本不是岳小娘子的?那管家为何诓咱俩?” 唐昭明举起毛笔对着光看了看,不过一支普通的旧毛笔,可能是用的时间久了,笔杆都有些弯了,笔头也有些许磨损,笔杆上常握的地方有许多已经侵染到笔杆中的墨迹,甚至能看出手印的方向来。 不过这实在是一支很普通的毛笔,唐昭明一时也搞不懂,九渊先生为甚好端端地要送她这支笔,还非说是岳娇龙的。 “谁知道呢?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昭明说着,收起毛笔,边跟着小童往前走边记下路来,毕竟以后还要来这边读书,总不能次次都让人带路。 刚刚岳娇龙领着唐昭明和曹红玉去找九渊先生拜师并未避人,这会儿她们被拒收的消息已经在精舍传开了。 唐昭明她们所到之处,总有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就是她们,连累娇龙一起被先生拒收,娇龙刚刚可是哭着回去的,可怜死了。” “是啊,真不知道老将军是如何想的,竟叫她这样的人给娇龙做伴读,亏得先生慧眼如炬,拒收了她,不然咱们这精舍还不得被她们搞得乌烟瘴气的。” 这样的话不绝于耳,唐昭明就算不去特意听也听得见,曹红玉更是有些忍无可忍,看着唐昭明道:“这些人说的不会是咱俩吧?分明是那岳娇龙自己行为不端连累了咱俩,如今倒成咱们连累她了?” 唐昭明不动声色道:“当没听见算了,日后还要一起读书几个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能够顺利拜在九渊先生名下,在岳家留到找到唐人凤为止。 至于旁人怎么看她,她实是不怎么在乎。 于是她漠视所有闲言碎语,依旧高扬着下巴往前走,却忽然眼前一片雪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她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岳珩,这会儿他整个人背对着挡在她前头,看着那些同窗道:“诸位跟先生学了这么久,难道不懂得君子不失口于人的道理?也不怕人笑话!” 第194章 道歉 精舍的学生们都是借了岳珩的光才能跟着九渊先生读书,所以平日都很尊敬他。 这会儿被他当众数落,大多数人都羞红了脸,乖乖坐回去读书。 只有一个长脸愣头青站了出来,抱臂来到岳珩面前道:“儿郎你吃错药了?我们可是在为娇龙出头,那个才是你亲妹子,你怎么还替旁人说话?” 这人是荆湖北路转运使李霖的弟弟李悻,仗着自己哥哥与岳澜交情好,颇有些看不起岳珩的继子身份,平日在精舍里也经常与岳珩对着干。 这会儿他拿远近亲疏说事,岳珩皱起眉头,毫不犹豫道:“《礼记》有云:‘礼者,自卑而尊人!’两位姑娘乃我岳家贵客,先不说娇龙入学未成一事究竟是否与她二位有关,就算真有关系,我等也当礼遇,岂有放任其在自家院内被人羞辱的道理? 再者你等当着我的面羞辱我家贵客,难道被羞辱的就只有她二位姑娘吗?” 众人后知后觉,眼下唐昭明和曹红玉被羞辱至此,若岳珩不在场也就罢了,他在场若还不管,定要叫人说闲话的。 而且他们刚刚当着岳珩的面羞辱唐昭明二人,在岳珩看来,分明就是没把他这个主人看在眼里,在当众下他菜碟。 李悻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正打算放岳珩一马,不想曹红玉忽然凑起热闹,指着李悻鼻子道:“就是,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说甚?” 李悻眼睛瞪老大,长这么大,也只有岳娇龙一个女娘敢这样跟他讲话,但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愿意纵着她。 可她曹红玉是谁? 他可没必要给她这个脸! 曹红玉刚闯完祸,就被唐昭明甩了个眼刀子,这会儿已经知道自己又没控制住嘴,生怕唐昭明真把她送回临安府去,赶紧乖乖闭上嘴不说话了。 李悻却不想就此作罢,当众被一个小女娘如此羞辱,他脸上也挂不住的,立时就指着岳珩道:“岳珩,你刚才说当众羞辱你家贵客是不给你岳家面子,她二人是你家贵客,我等难道就不是了?如今这女娘当众羞辱我,你又当如何说?” “这——” 岳珩也是头疼,方才他听见众人编排唐昭明格外刺耳,不忍她继续听下去,是以出面阻挠,本想将事态平息下去,谁曾想这曹小娘子如此沉不住气,竟然还火上浇油。 早知这样,他倒还不如不插手,由着唐昭明她们就这样走过去,难道这些书生还能闲到追着她二人骂不成? 也不至于到这会儿让他左右为难,总不能连曹红玉也一起训斥吧。 “李兄又何必与一女娘计较?”他道。 李悻不以为然,笑道:“非也,既然能来此地求学,便就不止是女娘! 她唐小娘子不是还拿了临安府解试的免试名额,要去京城考省试吗?既然大家都是读书人,岂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既然如此,我与你道歉就是了。” 李悻还想步步紧逼之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女娘的清脆声音。 这声音底气十足,不卑不亢,声音虽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那个出口骂人的姑娘怂了,可是她分明没有张嘴。 直到唐昭明上前站到了岳珩的前头,面向李悻行了躬身礼,大家才终于意识到她就是说话那人。 就见唐昭明行礼后站直身子道:“曹小娘子与诸位一样出身将门,素来不拘小节,心直口快,是以小女才拉她一道来此地求学,只为了磨磨她的性子。方才她口无遮拦冲撞了这位小郎君,我替她真诚道歉,可否请郎君念在她是初犯的份儿上,不要与她计较?” 唐昭明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加上她长相柔和乖顺,说起话来又慢条斯理的,旁人见了就只想要好好护着她,哪还有凶她的想法? 李悻也是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唐昭明于是勾唇轻笑,又给李悻行了个屈膝礼,不再多说什么,领着曹红玉和春香走了,连句话也没和岳珩说。 等她都走出老远去了,李悻身边人拍了他一下,愣愣道:“方才与你道歉那位娘子说,冒犯你的是曹小娘子,那她岂不就是唐小娘子?这跟传闻说的也不一样啊。” 李悻到这会儿都还愣着,看向那人道:“你说什么?那姑娘竟然就是那唐昭明?” 说着他忽然有些愤怒,看向岳珩道:“好你个岳二郎,既是你家贵客,你定然早知晓她真容,为何不早点告知我等,竟叫我众人在人家姑娘面前出尽洋相,在她面前全成了笑话?” 岳珩这会儿都还沉浸在唐昭明没有跟他打招呼的怅然若失之中,被李悻撞上枪口,他便有点不客气道:“你若遵师长教诲行端坐正,又怎会当众出丑?你如今自己出丑,又岂能怪到我头上?” 他说着,转身绕出门去,追唐昭明去了。 其实他不解释唐昭明本性,确实是有私心的。 一来他没有立场断然替唐昭明解释,难免会给唐昭明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二来他有点沉浸在那种众人都不懂她,只有他知道她的好的感觉之中,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一些似的。 不过他这会儿去追唐昭明,倒不是为了说这些,有件事他早上来时看见唐昭明就想告诉她了,结果被岳娇龙打了岔,这会儿他可得赶紧去说了。 这边曹红玉跟着唐昭明出了精舍,依旧有些生气。 “你刚刚为甚跟那人道歉?你何等骄傲?在临安府何时见你道过歉?如何就能这么轻易跟那人道歉?” “可别说是为了我!我求你替我道歉了?” 曹红玉都快气哭了,都怪她这张凡事不过脑子的破嘴,她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唐昭明被她吵得有些烦,于是呛声道:“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又不是我亲姐,我作甚替你道歉?” 曹红玉一愣,紧接着又追过去道:“不是为我?那你为何道歉?” “当然是因为我想走啊。” 唐昭明伸手摸了一下腰间旧毛笔,皱眉道:“眼下我事情一大堆,谁有工夫跟那小子耗?道个歉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195章 梨子酒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误杀 唐昭明与曹红玉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激得小童一口气把岳娇龙杀人案说了个明明白白。 说来这事也是巧合,岳娇龙与死者本来都不认识,只不过两个月前她女扮男装和几个岳家军里的小郎君一起偷跑出去吃花酒,酒性大发后,为了个姑娘跟人大打出手。 对方不知她身份大肆辱骂,她一时气愤,扬言要弄死人家,同伴上前劝阻之际,她竟拔了同伴的匕首向对方行凶,逼到对方一路跑下楼去,她持刀追赶之际脚下踏空,滚下楼梯去人便晕了。 再清醒过来时,发现那人已经死了,那带血的凶器就在她手中。 “所以是你家姑娘从楼梯上滚下来以后误杀了那人?多少有点倒霉啊。” 曹红玉唏嘘道。 书童跟着点头道:“是很倒霉了,后来我娘去打听了一下,那人叫丁武,本是宫里的内监,因到了年岁,被放来襄阳府外任,不知是有什么毛病,专喜欢到青楼妓馆去折腾人,这些年被他直接或间接弄死的妓女根本不计其数。 那日服侍他的姑娘更是不堪其扰,听说被他折磨的寻死好几回。那天她是实在受不了了,才求到我家姑娘跟前,若非我家姑娘仗义相助,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曹红玉笑道:“那这么说,你家姑娘还是做了善事了?” “那可不?本就是该死的鬼而已,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我家姑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脱罪了。” 唐昭明认真听完全程,忽然开口道:“不过她身为重臣亲眷,本身拥有八议特权,若要论罪需先奏请皇帝与百官集议,应该不会被处死。” 书童看唐昭明一眼,跟着点头道:“大少夫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家夫人不满意呀,说我家姑娘尚未出嫁,要是就这样被流放或者圈禁,一辈子就全完了。而且姑娘一旦被定罪,定然会连累老爷和大爷一同受罚,是以一定要大少夫人回京去疏通一二。” “所以疏通的结果呢?”唐昭明问。 书童摆摆手道:“这个大少夫人倒是没有明说,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当真?” 唐昭明再度确认。 书童一下被她问住,倒也有些不确定了,摸着后脑勺道:“应该是的吧?” 唐昭明于是知晓书童也不全了解此事后续,遂叫曹红玉把梨子酒糖都给了书童,四人于是继续往新宅方向走。 待经过二进院门前时,远远地瞧见菡草守在正厅门前,脸色不怎么好的样子。 唐昭明猜测谢必安定在里面,于是想要跨门进去打声招呼,有门子拦她,她便道:“我俩是岳小娘子的伴读,九渊先生有东西托我二人转交给岳小娘子,还请放行。” 门子打量唐昭明和曹红玉一眼,知道她俩是昨日跟着谢必安一起过来的贵客,没多说什么,便给放进去了,书童没必要跟着一起进去,便自行回精舍候岳珩去了。 唐昭明远远便与菡草打招呼道:“真是巧了,我等在九渊先生那吃了闭门羹,正准备去拜见县主,竟然就在这里遇见了。” 菡草却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赶紧让唐昭明噤声。 “县主这会儿没空招呼你们,你们先自行回新宅去吧。” 唐昭明摊开手,有些无赖道:“回不去了呀,不认识路呢。刚巧我们不用去读书,有的是时间,不如就跟着姐姐一道在这里等县主好了。” 菡草拿唐昭明没法子,只得由着她在边上等着。 唐昭明便领着曹红玉一起候在门前,顺便听着里边的动静。 就算不看门口的鞋子,也知道岳娇龙此刻一定也在里面,毕竟她哭声震天响,她方才人在院子外头的时候就听见了。 就听岳娇龙在里面哭哭啼啼道:“我不管,我就要去精舍读书!他九渊先生不收我,你便给我请别的先生!我若是这样被拒之门外,李悻那些家伙们一定会笑话死我的!” “胡闹!” 崔氏总算还比岳娇龙清醒一些,斥责岳娇龙道:“一山哪容得二虎?咱们岳家精舍是为九渊先生所设,如今要再请别的先生进来,岂非让人觉得我岳家对九渊先生不满?你这不是明摆着要赶他?” “赶他便赶他!他能把我从自家精舍里赶出来,难道我还不能让他滚?” “你还不快闭嘴!” 崔氏气得声音都抖,“你当九渊先生是什么人你说赶就赶?如今朝廷里有多少官员是他的门生?你把他赶走了,就等于直接断了你二哥的仕途!” “那怎么办?” 岳娇龙声音无比尖利,“赶他又不行,再帮我请一个先生你又不愿,难道真让我一直困在家中当个文盲?二哥哥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你亲生的了?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终究因为我是个女娘,抵不过你儿子有用罢了!” “你这丫头,怎可说出这种话伤为娘的心?” 崔氏说着,紧接着又去骂谢必安。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来府上三年,未给我岳家添过一儿半女不说,如今不过叫你帮忙跟家里说说,向皇上求求情,帮你妹妹免罪,竟然也拖拖拉拉不肯行事,我岳家到底要你何用?” “可怜我澜儿当年为你抗旨拒婚,生生挨了一百军棍,九死一生。到现在背上还满是疤痕,后来他竟然又为了给你挽尊,亲自上门求娶你,一来一回叫我岳家被人看尽笑话,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紧接着里面传来重重的捶打声。 就连菡草也听不下去,愤懑不已,别过头去不愿再听。 又过了一会儿,谢必安终于开口道:“婆母误会了,并非媳妇家里不愿帮忙,实是眼下朝中人人自危,那丁武太监又是在宫里伺候过的,娇龙失手杀了他已是棘手,若此时我岳家再出面,必定落下个不敬皇室的大不敬之罪,到时候可就不是娇龙一个人受罚的问题了。” “所以我才让你去求你娘家出面啊!” 崔氏不以为然,继续道:“你家毕竟与皇上家沾亲带故,皇上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第197章 左撇子 “呵!” 唐昭明在外头都听笑了。 崔氏这是典型的小民思想,只顾着她岳家,完全不把亲家的命当命看啊。 皇帝多疑到连自己的嫡子都说关押就关押的地步,区区一个堂兄的话,他又怎么听得进去? 再说秀王早已被边缘化,当年皇帝下令谢必安远嫁襄阳他都无力阻止,如今岳娇龙误杀了宫里的太监,他敢去劝皇帝息怒? 对于崔氏之言,谢必安也是惊掉下巴,她想过崔氏仗着她亏欠岳澜会挟恩图报,一定程度上她也愿意容忍她,谁叫这是她自己造的孽,从一开始就欠他们岳家的? 可是她的家族并没有错,绝不可以跟着她一起涉险! 原本来之前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今听了崔氏之言,她倒终于有了决断。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甚至娇龙还曾当众认罪,按我大梁律早该结案了,如今能把案子压这么久,我父王已是出了不少力了,但如今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刚到任不久,正愁没有傲人的功绩向皇上邀功,娇龙的案子被呈上去不过早晚的事儿,想要完全脱罪根本绝无可能。 媳妇倒有一计,可保娇龙万无一失,只不知婆母是否愿意一试?” 崔氏立时来了精神,凑到谢必安跟前道:“还不快说来听听?” 谢必安于是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道:“按我大梁律,即死者,不究!” 崔氏都还没搞清楚谢必安用意,唐昭明就先闯进去了。 “都在呢?正好省得小女再到处跑了。” 崔氏这会儿满心都是谢必安口中的那一计,很不满意被唐昭明打扰,自然也没好气儿道:“你们临安府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儿?我自家人说着话,昨日她曹小娘子闯进来,今日你又闯进来!我竟不知这是哪里的礼数!难道仗着你是朝尊大长公主府上之人,就可这般目中无人?” 崔氏这边厉声呵斥,岳娇龙却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立到墙角去了,她现在只要一看到唐昭明的人,双颊就火辣辣的痛,清早被打的记忆,根本已经深入骨髓。 唐昭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直接无视掉崔氏的呵斥,径直朝岳娇龙走过来,岳娇龙十分害怕,下意识就躲到了周氏身后,还伸手去抓住了周氏的胳膊。 众人皆是一惊,任谁都看得出来岳娇龙十分惧怕唐昭明。 但他们大多以为岳娇龙是因为唐昭明先前递刀子给她的事还心有余悸,谁也没有往别处想。 反而这会儿突然的安静,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崔氏没有了刚刚那般烦躁,谢必安也一下松了口气。 就见唐昭明走到岳娇龙面前,正从腰兜里摸着什么。 岳娇龙人都傻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我这次可没有乱说话得罪你呀。” 不想唐昭明竟然从腰兜里取出一支毛笔来,递到岳娇龙面前道:“九渊先生说这是你落下的毛笔,请我代为转交。” “毛笔?” 岳娇龙眉头皱起,小心翼翼伸手去接过那支毛笔。 “是不是他搞错了?我没有这样的毛笔啊。” 说着她拿起那支毛笔仔细看了看。 唐昭明的视线却落在了岳娇龙拿笔的手上。 是左手! 是了! 她刚刚看到那支毛笔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毛笔的主人,是个左撇子? 唐昭明于是笑道:“那应该是九渊先生搞错了,不过岳小娘子竟是个左撇子吗?” 一听这话,周氏立时从岳娇龙手里夺过了那毛笔,忙得跟崔氏解释道:“姑娘这些年已经纠正许多了,用膳书写都可用右手,方才不过一时疏忽才会用了左手,还请夫人莫怪。” 唐昭明眉头一挑,大梁虽对左利者无过多歧视,但贵族圈里少见,因此有些人家为了不显得子女与众不同被人过多关注,会强制左利者改用右手。 但天生的习惯并没有那么好改变,虽然吃饭书写会刻意使用右手,但潜意识里的习惯性动作是无法一时改变的。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岳娇龙确实是个左撇子。 只是九渊先生为何要特意给她传递这个消息呢? 唐昭明思虑片刻,转身看向谢必安道:“县主不是约了我一起去甘泉寺祈福?时候不早了,再去晚些就要赶不上了。” 谢必安瞪眼,虽然知道唐昭明是故意想替她解围,但她这个法子可一点也不高明。 谁知唐昭明立时转身看向崔氏道:“听说甘泉寺的菩萨灵得很,县主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说夫人主持家业十分不易,忧思成疾,待她回来,必定要去甘泉寺为您祈福,保佑岳家众人平安无事,事事顺遂。” 崔氏皱起眉头看向谢必安,“哦?县主竟也信这些?” 说来她是不信的,毕竟谢必安那里连个佛龛都没有,更别提去寺庙祈福了,嫁进来三年,几乎一次也没陪她这个做婆母的去过,本想着带个做县主的媳妇出去对她百依百顺,她也有面子,可偏偏谢必安就是不愿给她撑这个场面。 虽然谢必安不去才是为了崔氏好,不然在外头叫人瞧见她在平阳县主面前颐指气使,不定哪天传进皇帝耳朵里,会给岳家带来多大的祸事,她都不敢想。 但是唐昭明既然都这样说了,谢必安自然不好当众拂她的面子。 “为婆母尽孝,是儿媳的本分。” 刚好崔氏这几日接连被岳娇龙刺激,确实有些头昏眼花,再加上岳娇龙这会儿也安安静静的,不再闹腾了,她竟一时忘了谢必安要说的那一计,就这么直接允许谢必安跟唐昭明走了。 待二人离开老宅进了新宅,关上了小门,谢必安才皱眉问道:“你方才为何阻止我说出那一计?难道你已经猜出来了?” 唐昭明轻哼一声道:“县主是想扛下欺君之罪吗?” 她说着,偏头看向谢必安,就见谢必安瞪大眼睛,果然是唐昭明猜对了。 于是她继续笑道:“按我大梁律,即死者,不究,所以你想让岳娇龙假死,换个身份继续生活?” 这简直跟薛蟠假死脱罪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是薛蟠打死的是个无权无势之人,而岳娇龙打死的是个在宫里有靠山的太监。 所以薛蟠能够大摇大摆地进京去招摇过市,岳娇龙却不能,好在她是个闺阁女子,只要能够收收性子,不出去惹是生非,以另一个身份成婚生子安生终老根本不成问题。 谢必安被唐昭明猜中了心思,也并不觉得羞愧,继续高扬着下巴向前走道:“本县主此番回京已为她找好容身之所,此事十分安全,不需要你多事。” 唐昭明却在旁边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要拖到今日才说?” 第198章 阴险 谢必安睨向唐昭明,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此事有风险,一旦活着的岳娇龙被人认出来,她、岳家所有人甚至帮忙收留岳娇龙的人家都会被扣上欺君之罪,到时候等待她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但眼下除了此法,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若是岳娇龙当真被流放或是处死,岳家必定会与皇帝产生隔阂。 皇帝多疑,若一旦有人进谗言,为除祸患,皇帝一定会先对岳家动手。 到时候一样是个死,甚至还会连累她的娘家。 如今让岳娇龙假死保下一命,至少他们岳家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能挨到福康公主成就大业,自可脱险。 她的这些想法,唐昭明并不知晓,但有一件事她很想知道,于是她追问道:“是谁的主意?天同先生?” 谢必安瞳孔瞬间放大。 唐昭明便什么都知晓了,冷笑道:“果然是他,真阴险啊。” “不许你侮辱天同先生,他为此时殚精竭虑,拖着病体想出这一计,出人又出力,你怎肯如此说他?” “呵!” 唐昭明轻笑一声,道:“所以岳娇龙的新身份和新家族也是他帮你找的?你当真觉得他如此可信?” 谢必安皱眉,“你什么意思?” 唐昭明于是靠近了一些,提醒谢必安道:“县主有没有想过,若他日你与他站在对立面,这些都是可以轻易拿捏你的把柄!” “对立面?” 谢必安一阵后怕,但她依旧不愿相信道:“这不可能!” 要知道福康能成为今日的福康,都是天同先生的手笔,两个人有着共同的抱负,根本互为一体。 而她之所以会追随福康,是因为在福康那里看到了希望,而天同先生的许多理论,也都是她毕生所愿。 “我与天同先生志同道合,如何会对立?” 唐昭明无语一笑道:“刘邦与众开国元老也曾志同道合,可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出生入死之人,后来又在哪里?” 谢必安目瞪口呆,嘴张了又张,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半晌才开口吐出几个字来。 “你——你有毒!”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跨时空泊来语,而是谢必安发自内心的如此觉得。 唐昭明好像有某种魔力,什么话语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再离经叛道的言论也一下变得很有说服力。 就像是某种毒药,能改变人心。 唐昭明见谢必安表现,知道她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 笑话,真要让这件事成了,不是把谢必安跟天同先生绑在了一块? 不论她能否完成福康公主交代下来的另外两个任务,她与天同之间都必有一战。 谢必安身边高手如云,要是让她这么强大的对手站在了天同那边,唐昭明根本必死无疑。 两人这边聊得有来有回,一直跟在后面默默不语的曹红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是说要去逛寺庙吗?这都要错过斋饭了,还去不去了?” 唐昭明回头看她道:“你可以去,不过我们俩不去。另外你要去的话,记得带个平安符回来给崔氏。” 曹红玉皱眉,不怎么快活道:“唐大,你竟然不跟我一起去?” 谢必安也纳闷地看向唐昭明,她可没答应要跟她一起做什么。 就见唐昭明冲曹红玉挤眉弄眼道:“你乖!这件事办好了,我叫春香做好吃的给你,准保你没吃过。” 曹红玉眼睛一亮:“好吃的?香梨子酒糖那样的好吃的吗?” 唐昭明笑:“比那个还好吃。”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曹红玉于是别了唐昭明,急急回去准备。 唐昭明于是看向谢必安道:“有件事情,只有县主亲自出面才能办到。” 半个时辰后,周氏来到崔夫人跟前打小报告。 “县主和两位小娘子刚备了马车出门去了,瞧着方向,确实是往甘泉寺方向的。” 崔夫人皱起眉头,酸溜溜道:“她倒是会躲清闲,放下家里一堆事不理,竟上山去了。怎么怪得了我不愿意叫她管家,你看看她可能担这大任?” 周氏连忙拍她马屁道:“夫人说的是,大少夫人想要成为夫人这样的,还差得远呢。” 两辆马车疾驰在路上,在府衙门前分道扬镳,一个前往甘泉寺方向,另一个则停在了府衙门前。 一婢子出面递了名帖,门子立时赔上笑脸放行。 两个戴帷帽的女子遂从马车上下来,径直往里间走去。 安抚使司值房,岳澜正在专心办公,秦朗忽然在外通传说县主来了。 他一惊,立时要开口请进来,却犹豫一瞬,整理着装后站起身来,亲自迎到门外去给谢必安行礼道:“县主怎么会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必安望一眼值房,眉目流转道:“没有要紧事,我就不能来了?” 岳澜一惊,看向谢必安身后唐昭明,自知自己失言,尬笑道:“自然不是。” 说着他便将二人请进室内,还识相地屏退了旁人。 随着其余人都出去了,谢必安开始打量室内环境。 夫妻三年,这还是她头回来到岳澜办公的地方,虽说府衙后院官眷可合法进入,但为了不给岳澜留下不好的名声,她从未涉足过。 其实别说是他办公的地方,就是他歇息的地方——岳府新宅的书房,她也一次都没有去过。 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私人区域。 不知道是不是官衙有人打扫的原因,这块区域十分干净整洁,就和岳澜的面容一样纤尘不染。 那些她不在他身边服侍的日子,他一次也没有被人看见过衣衫不整,想来府上伺候的人十分用心,让他很是受用吧。 “县主?” 唐昭明有些等不及了,出来这大半日,眼瞅着都要吃午饭了,好容易到了这儿,两口子谁也不开口说话,都这么干站着,可真是愁死她了。 被唐昭明这么一提醒,谢必安立马回过神来,看向岳澜道:“唐小娘子对娇龙的案子很有兴趣,想要看看当时的判例,不知你这里可有?” 第199章 猫腻 毕竟是自己亲妹子的事儿,岳澜肯定第一时间打听过了,他还真有当时的判例,就放在手边上,谢必安问起来,他便直接拿给唐昭明看了。 这个案子其实挺简单的,追逐双方纷纷滚下楼,持刀者误杀了死者,岳娇龙自己当场认罪,犯罪事实清楚,人证物证俱在,是板上钉钉的误杀案件。 判例上也只有寥寥数笔,记录了嫌犯岳娇龙,死者丁武,证人媚娘和李悻。 岳娇龙和丁武不需多说,前面岳珩的书童已经讲得很清楚,至于这个媚娘,应该就是当时向岳娇龙求助的妓女,可余下那一人? “李悻?” 唐昭明皱眉。 岳澜于是赶紧给她解释道:“是我故友李霖的弟弟,也在岳家精舍读书的。自小与珩儿和娇龙玩在一处,当日就是他把娇龙叫出去的。” 岳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娇龙误杀丁武的匕首,也是从他那里抢过去的。为了这事儿,这孩子也是吓得不轻,回去被他兄长狠狠收拾了一顿。” “哦,这样呀。” 唐昭明挑眉,不再多说什么,只专心看起判例来了。 岳澜瞧着她看得那么认真,忍不住问道:“难道唐小娘子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唐昭明摇了摇头。 “事实清楚,人证也很多,能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丁武死得也太过完美了一些。” 死得完美? 就连谢必安也有点听不下去。 纵使那丁武是个该死的,人毕竟也已经没了,用完美这个词来描述他的死,多少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唐昭明却半点没意识到自己失礼,向后翻了翻,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便向岳澜问道:“没有仵作的验状吗?” 岳澜皱眉回忆一番道:“当时确实叫了仵作过来,但这件事清楚明了,娇龙也当场认罪了,是以就没让他写验状。” 岳澜说着,忍不住又看向唐昭明道:“莫非此事真有蹊跷,是有人要害娇龙?” 唐昭明把判例丢回到岳澜桌案上,叹口气道:“说不准呢。我能见见当日那个仵作吗?” 岳澜越发觉得唐昭明来得蹊跷,看一眼谢必安,谢必安冲他点点头,他便真派人去请那仵作了,谁知过会儿秦朗回来时禀报,说那仵作家中老母病故,回乡已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呀。” 唐昭明细细思索,这时间跟岳娇龙杀人的时间差不了几天,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下就连岳澜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了,立时吩咐秦朗道:“派人去他家里找,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本安抚使有话问他!” 秦朗应声是,说着就要走。 唐昭明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敢问那仵作家在何处,离此地多远?” 秦朗于是回答道:“在保桥下面枣花庄,快马加鞭的话,来回至少三五日路程。” “具体点,三日还是五日?” 唐昭明对于这个日期很是在意,毕竟这关系到她学习,虽说当时答应福康公主要去考省试是为了吴晴,但她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半吊子去丢脸吧? 她自己的程度她很清楚,做文抄公背几首诗还行,写八股文,是万万不行的。 她是真心想向九渊先生求学,好让自己不至于在省试考场上出个大丑,到时候再让疑帝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吃不了兜着走。 秦朗愣了一下,先说了个五,见唐昭明脸色暗沉,立时又道:“四日,不能再多了。” “好!” 唐昭明笑道:“四日便四日,你可要说话算话呀!” 秦朗倍感压力,看向岳澜求救,岳澜于是道:“叫你去你就去,你亲自去!骑我的马去!” “得嘞!”秦朗说着便去了。 唐昭明于是与岳澜告辞,谢必安本也要跟着走,结果被她劝住道:“我欲借菡草去办一件事,此事不方便县主同去,县主身边亦不可无人保护,不如先行留步,等我和菡草办完了事,再叫她回来接你?” 谢必安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搞什么鬼?” 唐昭明笑道:“我为县主做事啊,毕竟您也不想崔夫人再因为岳小娘子的事情来烦你吧?” 谢必安想到方才二人在新宅的对话,眉头抖了抖,道:“你最好是。” 说着,她吩咐菡草跟着唐昭明一道离开,自己则留在值房等候。 如今值房只剩岳澜和谢必安两个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岳澜先看一眼谢必安,见她此刻正干坐在椅子上,垂头摆弄手腕上玉镯,犹豫半晌,决定先开口说话。 “瞧我,县主来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给你端上来,实在失礼。” 岳澜说着,冲外头吼一嗓子,命人看茶。 “不用了,我不渴。” 谢必安拒绝。 岳澜却没有叫住外头人,只笑道:“是我渴了,县主便陪我饮点吧。” 谢必安抬头看岳澜,见他本来笑着,星辰般的眸子依旧如初见般明亮,可她一看过来,他便立即收敛了这笑容。 谢必安遂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道:“随你。” 岳澜愣了一会儿神,视线总落在谢必安侧颜上,不知为何,每次见她,她都是这般忧伤。 难道真是他当初做错了,不该去京城二次求娶? 正在他犹豫要再说点什么时,谢必安忽然又开口道:“你若是觉得我在此地干扰你办公,我也可以出去等,你继续做事便是。” “不,不必,你在这里坐着就好。” 岳澜赶紧起身,生怕谢必安真的出去。 菡草不在,她一个人出去,他实不放心,但眼下还未到午时,他若离守也不大合适。 于是他又坐回桌案边上拿起账册仔细看起来,数月大旱,极易发生蝗灾,眼下又是头茬作物的收割季节,若是这时发生蝗灾,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要尽快完成地方钱粮、税务账目的稽核工作,做好赈灾准备。 看着他这样忙了一会儿,谢必安又开口道:“把外面的人也叫回来吧,刚进来的时候,他们不是也在办公吗?” 第200章 毒 岳澜于是又看向谢必安,不经意与她双眸对上,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欣赏,但她很快就闪躲开来,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若是觉得我在此处不方便,我出去便是。” 谢必安说着又要起身。 有小厮送进来茶水,岳澜便顺便吩咐他把其他人都叫进来,一起做事。 小厮看一眼谢必安,有些为难。 岳澜于是道:“县主领朝廷俸禄,自当为百姓出一份力,此事她一道参与,你叫他们无需介意,都进来吧。” 谢必安回头看向岳澜,不经意流露出感激之情。 不多时,参谋官、参议官、机宜文字和若干干办公事走了进来,开始和岳澜一起办公。 大家各行其是,纷纷向岳澜汇报自己的工作,岳澜从容指挥,部署任务,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谢必安在旁边看得入神,唇角忍不住挂上笑容。 是啊,这是她的夫君,是她历尽千辛求来的夫君,这样的人,只要能在他身边已经很好,又何必强求其他呢? 岳澜虽然在忙,却还忍不住分一份心思在谢必安身上,一次他看向谢必安,发现她不知不觉靠在桌上睡着了,他便屏退众人,取下外衫来给谢必安披上,自己独自进行接下来的收尾工作。 正午时分,日头正浓,阳光透过窗格打在谢必安的脸上,似乎让她有些不适,睡梦中皱起眉头。 岳澜于是干脆坐在了谢必安的对面,端着椅子一边找方向一边挪动位置,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来吵醒谢必安。 一直到完全挡住光线,眼瞧着谢必安的眉心再度舒展开来,他才放下心来,轻轻放下椅子,坐在上头看账簿。 六月风暖,吹得人满头大汗。 菡草手扛尖撬,对着唐昭明瞪眼道:“喂,大白天来挖人家坟?就不怕被人看见吗?” 唐昭明用袖口擦掉脸上汗珠,不满道:“所以你倒是快点挖啊,要是被人看见了就都赖你!”说着她将锄头举过头顶,猛地向下刨去。 “你!” 菡草本想撂挑子,但一想到谢必安因为岳娇龙的事被崔氏不断羞辱,心里便无法忍受,手里一阵猛劲儿,开始不停翻起土来。 她嘴里还不停念叨道:“都是她非要挖你出来,不关我的事,你要寻仇便找她去!” 唐昭明斜她一眼,看向坟上碑文。 也没有过多内容,唯有内监丁武之墓几个字,还是甘泉寺的僧人帮忙立的。 太监没有子嗣,所以一些有钱的太监要么生前不断资助同族子侄,想要晚年有个安身之所,要么就在寺庙里供奉香火钱,死后便可以得到超度,也可以由僧人安葬。 丁武恰好属于后一种。 按大梁律,事实清楚的误杀案件,若赶到夏日,无需复验,初验后即可下葬,所以当日仵作验过尸后,丁武的尸身就被甘泉寺的僧人取回安葬了。 如今唐昭明想看验状却没有,想找仵作却寻不到人,又不想等秦朗寻回仵作再行事,再说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她便来亲自挖了丁武的坟,想要亲眼看看。 这会儿她两个一人一下,早已大汗淋漓。 连唐昭明也忍不住抱怨道:“这帮和尚还挺负责的,竟然埋的这么深啊!” 菡草皱眉,先前她就觉得唐昭明太过傲气,连在谢必安面前说话都没有尊重。一开始她还觉得是因为她是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的关系,但是这人对僧人似乎也没有很尊敬,她便断定她是真没教养而已,不禁又讨厌了她几分,遂将这份讨厌也化作动力,狠狠铲了下去。 只听“嘎嘣”一声,有木头断裂的声音。 唐昭明凑过来,果然瞧见一块棺木。 “乖乖,这家伙生前定是没少贪,竟然买得起这么好的金丝楠木做棺材。” 唐昭明说着,还看向那白骨指向菡草道:“不关我事啊,是她砍断了你棺材板,你有事找她哦。” “你!” 菡草想骂人。 唐昭明却把手里锄头一丢,从她手中接过铁锹来,小心翼翼把丁武的棺材挖出来。 夏日虽炎热,但好的棺木可保尸体数十年肉身不腐。眼下唐昭明盯着这副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材,心里十分满意,忽然冲菡草使了个眼色。 菡草没有看懂,皱眉看她,她便道:“打开啊,难道要我亲自动手?真好笑,又不是我急着给岳娇龙翻案。” 菡草斜她一眼,倒也没在怕的,直接抽出剑来就要一劈,亏得唐昭明眼疾手快给拦住了。 唐昭明一阵惋惜道:“你作甚?待会儿还得给人埋回去呢?你把人棺材劈了,下次仵作再来查验,还查鸡毛啊?” 菡草斜她一眼,满目寒光,终是没说什么,将剑收了回去,自己上前打开了棺椁。 果然如唐昭明想的那样,肉身虽已风干,但并没有腐烂,而且经过两个月的沉淀,一些当时尸检未能发现的尸状,现在也已经清晰了。 “这是?” 菡草本身会点医术,刚一瞧见尸体,她便意识到了什么,立时取出银针来刺入尸体的咽喉,取出后银针果然发黑了。 再看尸体的指甲,也是黑的。 但其实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死者的伤口,伤口处已经完全呈青黑状了。 “所以这个丁武是中毒身亡的?” 菡草皱起眉头,回想着卷宗上的内容。 当时因为岳娇龙当场认罪,而且在场数人,包括李悻等一众书生都一口咬定就是岳娇龙误杀了丁武,所以没有人多想,仵作也是草草验了尸,以死者被刺中腹部要害后失血过多而亡做结,就离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所有人都知晓岳娇龙的性子,这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儿。 更何况她自己都认了。 可是眼下看尸状,他竟然是中毒身亡的? “可是这不可能啊。” 菡草皱眉道:“当时娇龙明明是被那丁武辱骂,一时气愤,才会临时夺了李悻的匕首想去吓唬丁武的,她又哪有时间去下毒呢?” 唐昭明也跟着轻笑一声道:“若真是她下的毒,那她便不是误杀,而是谋杀了。” 第201章 苍天 菡草眼睛瞪老大,只稍稍思索片刻便摇头道:“这绝不可能,她没那个脑子。” 是呀,岳娇龙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巧取豪夺,她都明着来的,下毒这种事,她不屑做,也嫌麻烦。 唐昭明于是轻笑一声道:“若不是这样,就要去问问那把匕首的主人为什么要在匕首上淬毒了。” “刀的主人?” 菡草回忆片刻,恍然道:“你是说李小郎君?” 但她又很快摇头道:“没道理呀,这刀是娇龙从李小郎君那里抢过来的,是他自用的刀,他没理由在上面淬毒啊。” “有没有可能,去验一验凶器就知道了。” 唐昭明轻笑,本打算指使菡草将棺材盖好再埋回去,结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于是她看向菡草道:“借你宝剑一用。” 菡草皱眉,“做什么?” “切肉!” 唐昭明说着,抽出她宝剑往丁武手臂上一砍,露出一节骨头,但骨头却不似正常色泽,而是呈青黑色。 这会儿就连菡草看了都吃了一大惊。 “这是——” “是了!” 唐昭明勾唇,也是有点惊讶,原本她只是突发奇想,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就给她试到了。 《洗冤集录》中记载,男子骨白,妇人骨黑,若生前中毒,遍身作青黑,多日皮肉尚有,亦作黑色;若经久,皮肉腐烂见骨,其骨黪黑色。 如今丁武的骨头既然也呈黑色,说明他生前根本长期服毒。 说不定他的死,还真跟岳娇龙无关! “或许压根就不是李小郎君的刀上有毒,是有人长期给他下毒?” 有了这种想法,菡草也开始为岳娇龙惋惜起来。 “怎么偏偏这么巧,让娇龙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当真只是巧合吗?” 唐昭明想起她一开始想要开棺验尸的原因,趴在棺材上仔细查看了伤口的位置和刀向,正自思考间。 有人大喊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菡草回头看之际,唐昭明拉着她便跑,“看什么看?叫人抓到你青天白日来刨坟,你家县主脸面还要不要了?” 菡草目瞪口呆,合着你堂堂朝尊大长公主亲外孙女,就可以不要脸了是吗? 离开了甘泉寺墓葬区,菡草就想与唐昭明道别,唐昭明却叫住她道:“急着回去作甚,当你家县主和安抚使的电灯泡?” 她说着咂嘴道:“难怪你家县主成婚三年还一直和安抚使分居,像你这般不解风情,到底如何能成事?” “电灯泡是什么?” 菡草这边正懵着,不远处忽然传来曹红玉的声音。 “昭明!菡草?还真的是你们啊!” 刚一心想着要挖尸检验,唐昭明竟一时忘了曹红玉也来了甘泉寺一事。 眼下后面还有和尚在追,曹红玉这般明目张胆喊她俩名字,根本是在明牌。 两人打死不能承认,于是手拉着手撒腿就跑。 偏偏曹红玉不死心,一路猛追,一边追还一边喊她俩名字,唐昭明没法子,只得快步折回去。 “闭嘴,快跑!” 说着,拉着曹红玉就跑。 曹红玉哪肯乖乖老实,等逃离了甘泉寺到了安全地方,第一时间问明是由。 “什么?那丁武原来是被毒死的吗?”她嗓门极大。 唐昭明赶紧捂住她嘴。 “还不好说,到底是什么情况,还得去了解几个细节再做定论。” “细节,什么细节?”曹红玉和菡草齐齐看向唐昭明。 不等唐昭明说话,甘泉寺钟敲二十一下,代表该吃午饭了。 菡草于是又急着走。 “不行了,我要赶紧回去接县主,她身上没带银两,没办法用膳。” 唐昭明一把将人拽回来,摇头道:“省省吧,安抚使还能饿着你家县主不成?” 她说着,冲曹红玉挤眉弄眼道:“饿了吧?吃点好的去,反正她们县主请客。’ 菡草:“我可没同意呀。” 唐昭明已经拉着曹红玉走远:“不请客?红玉呀,咱俩回家吧,什么凶手不凶手,细节不细节的,跟我俩有什么关系?” 菡草于是皱眉追了上去:“一人两个猪油饼一碗茶,不能再多了。” 唐昭明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敢用谢必安的银子,是自掏腰包请客的,于是也不刁难她,开口道:“再加两盘小菜,不能再少了。我落难当乞丐的时候一顿还吃三个菜呢!” “还有这事儿?” 曹红玉瞪大眼睛插嘴,看着唐昭明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唐大你还当过乞丐?怎么样?当乞丐好玩吗?” 唐昭明竟然也回她,点点头道:“除了会长虱子,身上臭点,需要露宿街头之外,其他的倒也还挺刺激的。” “真的吗?真的吗?那你下回什么时候再当乞丐,也带上我一起呀,我长这么大还没当过乞丐呢。”曹红玉一路走一路跳,别提多激动了。 菡草:“……” 这两人确定脑子正常吗? 苍天啊! 也不知道县主这会儿怎么样了? “阿嚏!阿嚏!阿嚏!” 谢必安打了个喷嚏。 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岳澜的值房里睡着之后,她害怕自己醒来会被岳澜的同僚笑话,让岳澜失了脸面,所以先是将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没想到竟然发现岳澜就坐在她眼前,吓得她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过她仔细听了听,这屋子里似乎没有旁人,只他们两个,而且除了翻阅账册的声音,也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想必岳澜是发现她睡着了,先行屏退了旁人,但是却没有叫醒她。 她能感觉到岳澜的外衫还披在她身上。 中间有人进来问岳澜要不要用午膳,还不等他说完就被岳澜噤了声,轰出去了。 那个时候谢必安也饿了的,只是她不好意思醒,因为不知道醒来之后该如何面对岳澜,毕竟说好了要一起议事,她这样当众睡着实在太失礼了。 可是后来听到岳澜的肚子也在咕噜噜的叫,她就有些忍不住了。 正当她犹豫着要怎么自然的醒过来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忽然鼻子一痒,连打了三个大喷嚏,打到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 ?存稿用完了,假期最后一天还是要陪伴家人的,明天晚点更新哦。 第202章 慌乱 这会儿与岳澜四目相对,谢必安的尴尬简直无法形容,毕竟三个大喷嚏直接对准岳澜的脸,对方还是自己的心上人,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这还尴尬的事了。 好在谢必安只愣了一瞬,就立即想起来要补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谢必安掏出帕子来就要帮岳澜擦脸。 岳澜这会也是尴尬不已,甚至还有些偷看别人被发现了的慌乱。 “无妨,县主无需在意,是我靠太近了。” 他说着,抬起手本想用袖口擦下脸,结果却不经意地挡住了谢必安伸过来的手。 这下两人再度陷入了尴尬,四目再度相对,二人脑子里想的却是截然不同。 谢必安:“终究是不行吗?他连这种事情都厌恶,是呀,他心中本无我,是可怜我才会成全这门婚事,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她这样想着,再度看向岳澜去确认。 岳澜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他这会儿懊恼极了,甚至想砍断那只碍事的手臂,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挡住了? 她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我——” 岳澜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谢必安正要把手收回去,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抓住了她手腕,惹得谢必安瞪大眼睛看他,他却又愣住,到嘴边的解释生生咽了回去,只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取下那条帕子。 “怎好劳烦县主亲自动手?我自己来就好。” “哦。” 谢必安于是松开手,由着岳澜取下帕子自己去擦脸,她则侧过身去,继续垂下头,眉心更添一抹忧愁。 岳澜也没闲着,他手虽然在擦脸,心思却全在谢必安身上,再度看到那抹忧伤,还有什么比这更明显的抗拒吗? 看来终究是他做错了。 两人之间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终了。 当时只需他一封回信,原谅谢必安拒婚一事,谢必安心中愧疚应该就能疏解,她的病自然也会好起来的吧。 都是他一厢情愿,执念太重而已。 思及此,岳澜也跟着垂头,看向手中帕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这个脏了,我回头叫人洗干净再还你。” 谢必安立时看向岳澜,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还她? 夫妻之间,哪里需要这般客气? 他会这样,不过是因为没有把她当成妻子,娶她果然是因为可怜她罢了。 于是她别过头去,苦笑道:“不必,拿去丢了吧。” 岳澜亦抬头去看谢必安,见她并不看自己,许是对自己厌恶至极,竟连他用过的东西都不想再碰,不禁捏紧那帕子,苦笑着点点头道:“也好。” 谢必安更加惊讶,甚至顾不得表情管理,立时又看向岳澜。 这次还不等她再说什么,菡草忽然从外面进来。 “县主,抱歉让您久等了,不知您可曾用过午膳?” 谢必安这会儿眼神还在岳澜身上,菡草于是又看向岳澜。 岳澜扫视众人,碰巧唐昭明和曹红玉也跟着一起过来,他便苦笑道:“衙门里粗茶淡饭恐怕不合县主胃口,还是请县主快些回府上用膳吧。” 谢必安苦笑一瞬,是啊,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于是她立即站起身来,笑着看向岳澜道:“也好。叨扰半日,叫你费心了。” 岳澜这会儿倒是自如多了,立时回敬道:“是县主为小妹费心了,母亲那边,我回去自会明说,县主量力而行即可,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娇龙的命,是我岳家该受的,与县主无关。” 谢必安最后看岳澜一眼,眼神里的热情逐渐褪去,化作一潭死水。 “随你。” 说完,她挥袖离开,头也不回。 只唐昭明还愣在原地,看看谢必安又看看岳澜,一脸纳闷。 曹红玉问她为何不走,她便皱眉道:“不应该啊。” 曹红玉:“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唐昭明:“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闹成这样?” 曹红玉一脸懵:“闹哪样啊?” 唐昭明再看岳澜,他已经坐回案桌边上办公去了,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不禁竖起大拇指道:“牛逼,寡王非你莫属!” 换一般人早追出去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办公? 算她多管闲事好了。 于是她也摇摇头迈出门去了。 曹红玉人傻了,到这会儿还在回味唐昭明刚刚说的话。 “牛逼?寡王?” 她自语着,忽然追着唐昭明问道:“那是什么?好吃吗?” 这边谢必安心里不爽,莫名对菡草发起脾气来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倒还记得本县主还要吃饭?” 菡草也是一肚子委屈。 “奴要回来的,是那唐小娘子说姑爷定不会饿着县主,奴才特意晚来了一会儿。” 她说着不经意回头看一眼,心里不忿道:“谁想到姑爷竟然这般不解风情,自己饿着就算了,竟连您也一并饿着。” 谢必安于是也跟着回头看。 饿着吗?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饿着她的,是她睡着了。 他为了她才跟着一起饿肚子的。 她甚至都听见他肚子叫了。 可为什么不挽留她呢? 大约是当真不想与她多待才会如此吧? 思及此,谢必安越发觉得自己可笑,竟然还在心里期待什么,于是不再多说,加快了步子上了马车。 菡草本想一起跟着却被唐昭明一把扯住肩膀。 “事情还没办完,你想撂挑子不成?” 唐昭明说着回头给曹红玉使了个眼色。 “你先陪县主回去吧,马车给我留下,我和菡草还有别的事,晚点再回去。” 曹红玉瞧她眼色,知道事情不简单,虽然她好奇死了,但她知道该告诉她的时候,唐昭明会告诉她的,既然现在没说,那肯定是没到时候。 于是自告奋勇上前与谢必安道:“县主,我刚在甘泉寺为崔夫人求了平安符,不如我俩一道回去送给她吧。” 谢必安这会儿正心烦着,倒也没心思去管旁的事,竟就由着她们去折腾,不多时就跟着曹红玉一起离开了。 菡草十分瞧不上唐昭明为人,一度想要跟着谢必安一道离开,嘴里大喊道:“县主你带我走吧,我不想跟她一起做事,她太烦了!” 谁知道唐昭明力气还挺大,抓着她肩膀死活不放,她竟也挣脱不了。 常规法师的悲哀,近身肉搏永远比不过刺客…… 第203章 丢了 安抚使司值房,岳澜看着重新回来的唐昭明和菡草,最终把视线落在了菡草身上。 “你在这里,那谁在县主身边?” 菡草瞪唐昭明一眼,刚想说话,唐昭明抢答道:“县主有曹小娘子陪着,不会有什么事的,眼下当务之急,是想请安抚使帮忙让我们去提刑司看看当时岳小娘子案子里的凶器。” 按照卷宗,当时的证物通通都收进提刑司,唐昭明她们想要查阅自然没那么容易,但岳澜想看可谓轻而易举。 只不过他作为当事人亲眷,按理应该回避,所以当时事情一出来,他也只是叫人抄了卷宗来研究,并没有亲赴现场。 如今唐昭明来请他帮忙要去现场看凶器,他自然有所察觉。 “唐小娘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说着他又看向菡草问道:“你二人方才到底干什么去了?” 去了那么久,害他跟谢必安那样尴尬,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他倒也不想善罢甘休。 菡草又想开口,唐昭明又拦住她,抢答道:“这个还得等看过凶器之后才能告知。” 她说着,看向岳澜,笑得天真。 “毕竟是为岳小娘子和县主好,安抚使应该会帮这个忙吧?” 岳澜双眼微怔,唐昭明查这个案子是为了岳娇龙他当然知道,但竟然说是为了谢必安吗? 是啊,岳娇龙出事之后,崔氏有多为难谢必安,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也无力阻止,所以自动忽略罢了。 也难怪她会那样对他。 他这个做夫君的,又何时合格过呢?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也实在做得太过不足。 “稍等,我这便叫人安排。” 半个时辰后,唐昭明和菡草站在提刑司库房门前,二脸震惊道:“丢了?” “你莫不是在逗我?” 唐昭明瞪大眼睛看着提刑官。 提刑官也是一脸为难,欲哭无泪。 “您是岳安抚使安排过来的人,下官哪敢逗您啊?只是一月前却有一贼人半夜潜入提刑司盗窃,大批卷宗和证物被盗,那岳小娘子一案的证物刚好就在其中。” 菡草也是没想到,她比唐昭明还气愤。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难道就没有向上通传?安抚使怎会不知?” “报了!” 提刑官眼看事情闹大,声音都小了许多。 “当时就向刑部申报备案了。只不过丢失卷宗未涉及军政机密,所以就没有告诉他们那边,再加上——” 提刑官说着,犹豫着看向菡草,之前岳娇龙的案子出来,她也受谢必安指使来打点过,提刑官知道她是平阳县主的人。 这会儿见他说话吞吐,菡草没了耐性,直言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提刑官于是狐疑道:“这件事情,该不会就是安抚使大人做的吧?” “大胆!” 菡草当时就怒了,“区区一个六品郎中,也敢污蔑安抚使大人?” 提刑官吓得直接就给菡草跪了。 “下官哪敢啊?只是此事毕竟涉及到岳大人亲眷,按律大人应当避嫌,所以此事未曾通知那边亦是合情合理,还请娘子明鉴!” “合情合理?” 菡草气到了:“你等玩忽职守,丢失案件重要证物,致我岳家于不利,还妄图反咬一口污蔑一路最高长官,你管这叫合情合理?” 说着她直接拔剑比在提刑官脖子上道:“我倒觉得你们分明是监守自盗,到底是谁要害我岳家,还不快从实招来?” 菡草是真心有点着急了。 眼下岳家是个什么情形,她这次陪谢必安回京时根本看得清清楚楚。 四皇子深陷谋逆大案昏迷不醒,大皇子涉嫌谋害四皇子被幽闭府中,诸皇子为储君之位蠢蠢欲动,就连一向镇定的福康公主也开始为了自己弟弟四处游说。 皇帝原本就多疑,这件事之后更是性情大变,半点听不得逆耳之言。 眼下岳家手握三十万大军兵权,坐拥襄阳。 于诸皇子而言是块肥肉,于皇帝而言就是实打实的威胁。 不然他也不会在三年前不顾谢必安的强烈反对也要将她下嫁给岳澜了。 这次谢必安为岳娇龙的事回京请秀王帮忙,秀王本来想趁此机会将她留在京中,找个机会向皇帝请旨和离的,是谢必安执意要回襄阳。 她这么做,分明是为了保住岳家,保住岳澜。 不然她提出和离那一日,就是岳家倾覆之时。 如今岳娇龙杀的那个太监被查出常年服毒,凶器竟然还丢了。 太监、常年服毒、凶器丢了。 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有人在故意整岳家。 菡草也是一时心急,才会有如此鲁莽之举。 反倒是唐昭明脑子清醒些,一根手指将菡草的剑拨到一边去,冷笑睨她道:“剑指朝廷命官,嫌你家姑爷命太长?不怕提刑官大人回头写折子参他?” 提刑官这会儿都要吓尿了,赶紧磕头道:“下官不敢!借下官十个胆下官也不敢做这种事啊!” 菡草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来,赶紧收回了剑,看着唐昭明道:“那你说怎么办?现在证物都没了,想要翻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可不一定哦,我只是来看看,又没说一定需要。” 唐昭明轻笑一声,忽的蹲下去,看着那哭哭啼啼求饶的提刑官道:“小女有些事情想问大人,大人若能告知,我便叫她与你道歉如何?” “不敢不敢!姑娘但凭吩咐,下关知无不言便是,岂敢让平阳县主的人给下官道歉?” 提刑官松一大口气,总算还有个冷静的,差一点身首异处了,到这会儿他还觉得后脖颈直发凉呢。 唐昭明于是伸手将提刑官扶起来。 “这样太累,大人快起来说话吧。” 提刑官本想起来,但一抬头瞧见菡草凶狠的眼神,立时又跪回去了。 “下官不累,下官就这么说话挺好。” “不是为你,是我蹲着累,腿容易麻呢。” 唐昭明说着先行起身,提刑官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扶着右腿不断揉搓,好让自己能快些恢复,跟上唐昭明的步子。 就是走过菡草的时候,总觉得有股杀气,以致于他到这会儿都老老实实的,半句谎话也不敢跟唐昭明讲。 忽听唐昭明似笑非笑问道:“我且问你,凶器丢的那天,你可收人家好处了?” 第204章 匕首 “这可不敢乱说啊,姑娘!” 提刑官吓出一身冷汗来,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唐昭明回头看他就瞧见这副景象,于是又补充道:“小女说的好处,不限于银钱书画宝物,喝酒聊天也算的,大人仔细回忆回忆,失窃当天,可有过类似情况?” 提刑官本来想矢口否认的,但是忽然想到一件能够替他彻底脱罪的事,喜上眉梢道:“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转运使李霖李大人,当日是他家老太君过八十大寿,我们大小官员都去贺寿了。”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安抚使大人也去了,他也可以作证的!” “李霖?” 唐昭明皱起眉头,她初来襄阳,对这里一切都不怎么熟悉,按理不应该有什么熟人,可是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是李悻的兄长,就是邀请娇龙出去喝花酒的那个李悻。” “哦,他呀。” 唐昭明挑起眉头。 菡草也有所察觉,问道:“你怀疑李悻?” 听到这里,提刑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直接说了出来。 “你们说的可是李大人的弟弟李小郎君?” 二人于是回头看向提刑官,就见提刑官笑着开口道:“这个小郎君怪有趣的,案发第二天他还来过我们这里,说那把匕首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非要带回去,我们劝他不成,只好把李大人请来,为此他还被李大人好一顿揍。” “你说李悻来讨要过凶器?”菡草瞪大双眼,听起来,李悻好像更有嫌疑了。 提刑官笑道:“是呀,所以凶器失窃后,我们也第一时间怀疑过他,还到李府去搜查过,但并未寻到蛛丝马迹,李小郎君知道匕首失窃,还大闹了一番。从那之后,隔三差五就来我们提刑司询问匕首下落,还叫我们寻到之后务必告诉他,弄得我们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边正说着,有人来报说李悻又来了。 提刑官于是无奈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了吗?” 他说着便吩咐来人道:“跟他说本官有客人不能前去招待,失物尚无下落,请他回去等消息吧,不必再来。” “且慢!” 唐昭明叫住来人,看向提刑官笑道:“正好我也想见见,不如就由我二人代劳吧。” 一下能送走三个瘟神,提刑官自然乐见其成,立即就安排人领着唐昭明和菡草过去。 李悻这会儿正在前厅焦急等候,听见人来,当时就站起身来,结果提刑官没来,来得竟是两位姑娘,他刚好还都见过。 “你——怎么是你们?” 李悻指着唐昭明的方向开始结巴。 唐昭明却皱起眉头。 “你认识我?” 她回头看菡草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向李悻道:“我俩应该是第一回见吧?” “第一回?” 李悻大惊,“今早还信誓旦旦要跟我道歉之人,这会儿竟然装不认识,唐小娘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是你呀!” 唐昭明展开笑颜,“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呀。” 李悻嘴角都有些抽抽了,他才不想跟唐昭明对头,他现在急着要回他的匕首呢。 于是他不再理会唐昭明,只一直探头向她们身后看,只是看了又看也不见提刑官出面。 唯有唐昭明一直用手在他眼前晃荡,让他总是忍不住分神去看她。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借一步说话呀。” 唐昭明找准机会开口,还冲李悻笑。 她笑得很好看,圆圆的一张脸,眼睛又圆又亮,很像李悻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十六七岁的小郎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就陷进去了。 但是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就快压得他喘不过气,叫他实在没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于是他随手一扒拉道:“一边待着去,小爷现在忙着呢,没空跟你玩。” 唐昭明嘴一撅,知道美人计是失败了,回头看向李悻背影道:“你要是在等提刑官的话,他不来了。” 李悻猛一回头,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唐昭明低头漫不经心整理衣角道:“我们刚从他那里过来呀,他说你的匕首估计找不到啦,叫你回家去,不要再来啦。” 菡草:“???” 人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唐昭明却一直饶有兴致地打量李悻的反应,就见李悻一脸懊恼,双手捂着头不敢相信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么大的府衙连个证物都保护不了,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我不相信,一定是他看我的匕首好,私下藏起来了!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天就是把提刑司翻个底朝天,也要拿回我的匕首!” 李悻说着就要往里冲。 唐昭明却在后面冷嘲热讽道:“按大梁律,私闯提刑司者,徒二年,赎铜四十斤。不过一把匕首而已,都成凶器了,李小郎君至于吗?还往回要?” 李悻像是被戳中了腰子一般,忽然就冲过来,冲着唐昭明怒目而视。 “一把——匕首而已?” 李悻几乎都要气笑了。 “你对它的价值根本一无所知,那可是我最崇拜的岳缨将军用过的匕首,玄铁打造的,锋利无比,世界上最坚固的铠甲也无法抵挡,根本是无价之宝,小爷我软磨硬泡了多少时日,花了多少银两,才有幸借来把玩一二,刀柄都还没摸热呢,就成凶器了,还给小爷弄丢了?叫我如何和人家主人交代?” 李悻说着,又打量唐昭明一眼,轻哼道:“还一把匕首而已?把你卖了都赔不起知道吗?” 他说着又觉得跟唐昭明掰扯这些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又想进去找匕首。 唐昭明却拦着不叫他进去。 她要没记错的话,岳缨应该就是岳飞在这个世界里的身份,但她若当真没记错的话,岳飞用的不该是红缨枪吗? 匕首? 还是玄铁打造的? 怎么听着那么像骗子呢? “李小郎君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自己弄丢了人家的匕首,要卖身赔钱也该先卖自己,卖得着我吗?而且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那是岳缨的匕首,他老人家亲自告诉你的?” 第205章 隐士 “怎么会不确定?岳缨的东西我能不认识?” 李悻十分笃定:“再说都说是岳缨的匕首,那么多人排队想借,能是假的?” 他说着,忽然想明白什么,看向唐昭明道:“你把小爷想成什么了?” “没有啊。” 唐昭明极力扯唇,立时改口道:“我觉得你聪明伶俐,特别睿智,你们家有你真是祖上显灵佛祖保佑!” 李悻被唐昭明一通夸夸弄得一脸懵,分明都是好话,但总感觉她在骂人似的。 唐昭明却已经开始了下一个问题。 “你刚说你是花大价钱租来的那把匕首,担心没法跟主人交代,所以才会每天都来提刑司讨要?” “对呀!” 李悻瞪眼,“不然小爷我闲着了?” “可是岳小娘子的案子闹得那般大,匕首的主人应该早就知道他的心爱之物已经做了凶器,被没收了,别说这匕首要不回去了,就算你要回去了,应该也于事无补吧。” 李悻轻哼一声道:“此言差矣。” 他说着,扭头看向唐昭明道:“那可是岳缨用过的匕首,怎会没见过血?再说那丁武太监死不足惜,娇龙杀他分明是替天行道,做好事,那匕首的主人又岂会介意?” “这样吗?” 唐昭明巧笑,“这么说来,对方倒还是个性情中人,小女倒是想见识一番,不知李小郎君可否为我引荐?” 李悻竟还有些犹豫,唐昭明知道他是怕对方向其讨要匕首无法交差,于是笑道:“你只需带我过去即可,剩下的我自己来。说不定人家那里还有其他岳缨的东西,若我有幸借来,与你一起把玩呀。” “一言为定!” 李悻眼睛都亮了,当即领着唐昭明与菡草出了提刑司,一路往市集来。 一路上交代许多规矩,说匕首的主人本是个隐士,居于临安孤山,受邀前来襄阳参加文玩交流会,暂居市集春熙客栈,因为名气很大,日日门庭若市,更有大富商为其包下整层客栈,专门过来听他讲文玩。 隐士规矩很多,不许乱问,不许插嘴,不许乱摸乱碰,能安安静静做个哑巴,只管听他讲话就最好。 “既然不让说话,那你是怎么把匕首借来的?”唐昭明有点好奇。 李悻于是解释道:“先生有个仆从,专门负责传话的,每每先生讲完了去休息,他就会留下来收集我们的诉求,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有幸借到那把匕首的。” 得,越听越像了。 唐昭明下意识勾起唇角,有点同情地看向李悻。 李悻却没看懂,皱眉道:“就算你这样看着我,我也不会看上你的,我心里已经有娇龙了!” “你喜欢岳娇龙?” 唐昭明倒是很惊讶,岳娇龙那样任性野蛮的女娘,竟然也有人喜欢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 李悻理所当然道:“娇龙长得好看讲义气还很有趣,我岳家军子侄十个有九个都喜欢她。” 他说着,忽然害羞起来,垂下头去满是憧憬道:“而且我们两家门当户对,我娘也很喜欢她,兄长还说了,等我考过解试,就替我上门提亲去。” “那你完了,她应该不会嫁给你了。”唐昭明遗憾摇头。 “这不可能!” 李悻眼睛瞪老大,看向唐昭明道:“你——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难道有人捷足先登,先我一步提亲了?” 唐昭明没想到李悻竟然还是个恋爱脑,些许尴尬道:“那倒没有,不过你把她带去喝花酒,害她成了杀人犯,怎么还能想着去提亲呢? 你难道就没想过,等到案子判了,她不死也要被流放,到时候你们俩可就不是门当户对了。 她恨你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想要嫁给你呢?” “哎,不可能!” 李悻一脸不在乎道:“娇龙可是岳老将军之女,安抚使之妹,再说不是还有她嫂嫂平阳县主吗? 皇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再说那太监本就该死,皇上不会这么好赖不分吧?” 他说着说着,竟然把自己给说进去了,越说越觉得唐昭明的话可怕,忽然就把自己给吓到了,愣愣看着唐昭明道:“不会吧,你是随便说说吓唬我的吧?娇龙真会被流放吗?” 已经不需要唐昭明再说明了,李悻已经完全确定岳娇龙的结果,他人都傻了。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也害怕极了。 毕竟那可是杀人啊,他们虽然都是将门后嗣,平日里时常舞刀弄枪,但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杀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呢。 当时岳娇龙抢了他正在与人炫耀的匕首去追丁武,不慎滚下楼去,他第一时间只担心岳娇龙会伤到自己,所以跟着追了下去。 但岳娇龙滚得太快了,等他下去的时候,岳娇龙已经晕过去了,手里还拿着的匕首上都是血,丁武倒在血泊之中。 他直接傻眼了。 等到岳娇龙被官府的人带走,他才稍稍恢复了一些神志。 后来岳老将军和岳澜出面作保,将岳娇龙带回家待审,外头的人都说岳娇龙会没事的,她自己也真的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家里到处晃,他就真的以为她会没事的。 虽然杀人犯法,但他们毕竟有特权啊,平日里在家打死个奴婢也不见有多大事,杀一个本就该死的人而已,能有多大的事儿? 身边人都是这样跟他说的,他就也没当回事了。 可是岳娇龙真的会被流放吗? 眼下看着唐昭明毫不闪躲的眼神,李悻不得不信了。 他现在手都在抖,人也不自觉地向后退。 “我——不行,我得去找娇龙,我得向她赔罪才行。” 唐昭明一把抓住,盯着他道:“还没带到地方,你往哪跑?” 李悻回过神来,指向前方一个客栈的立牌道:“就是那里,春熙客栈,先生住二楼的,你进去一打听就寻得到。” 他说着,跟着唐昭明一起看过去,却见春熙客栈门前站满了人,大家吵吵嚷嚷的,十分热闹。 唐昭明皱起眉头道:“人挺多啊,有什么活动不成?” 李悻一心只想回去找岳娇龙,偏偏唐昭明扯着他衣襟不放人,他便敷衍道:“先生在此,人自然是多的,我来那会儿人数比现在还要多上一倍。都是来欣赏先生的文玩的。” “不对吧。” 唐昭明一边盯着一个人的唇语,一边读了出来:“交出老东西,还我血汗钱!” 第206章 被骗 听了唐昭明之言,李悻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果然发现眼前这群人神色不对。 从前他来找那隐士,身边人脸上都是崇敬之情,这会儿却都是愤慨,个个高举手臂,怒目而视,好像要把谁撕成两半似的。 即便如此,李悻依旧怀有侥幸心理,快步上前去,随便抓了个人问道:“这位兄台,你们在此如此大声喧哗,当心吵到旁人,二楼住着的先生要是不高兴了,你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楼住着的?” 那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李悻的脖领子道:“你是那老东西什么人?竟还替他说话?” “老——老东西?” 李悻也是没想到,可他还来不及开口,一群人围将上来,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吓得他赶紧解释道:“我们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跟他借了岳缨的匕首,想着回来归还的。” “岳缨的匕首?” 一人瞪大眼睛,提起腰间匕首问道:“可是这把?” 李悻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特意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眼,根本跟他丢失的那把一模一样。 “就是这把,可是这分明已经丢失,你是怎么得到的?难道你就是那个敢在提刑司盗窃的恶徒?” “哈哈哈!” 众人一阵惨笑,纷纷提起腰间匕首道:“什么盗不盗的?难道岳缨老将军是个匕首匠人?竟能一口气拥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匕首?小郎君,你是被那老东西骗了还给他数钱呢!” 李悻这下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些人每个人身上的匕首都跟他当时租借的那把一模一样,什么鬼隐士,分明就是个骗子! “这!小爷我可是花了百金才借来的,他怎么可能是个骗子?” 他不说还好,一说众人更乐了,纷纷把人叫过来看他笑话。 “快来看呀,这有个比咱们还冤的冤大头,竟然花了百金买这一把破匕首,我都去打听过了,什么玄铁刀刃?根本就是草木灰油淬的,杀猪都费劲,更别说削铁了!铁匠铺里不过800文一把,这小郎君竟然花了百金!” 唐昭明听到这里,忽然就掉头走了。 菡草不明所以,跟在后头问道:“不是来找匕首主人的吗?怎的就这样走了?不想问匕首的事了?” 唐昭明轻笑道:“该问的不是都听到了吗?再说人都跑了,人家有心骗人,我俩上哪找去?” 菡草皱眉,压根搞不懂唐昭明到底知道什么了,于是又回头看向李悻,他这会儿人都傻了,脸白到好像下一刻就要丢了魂儿。 “那他呢?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 “不然呢?” 唐昭明头也不回,“有咱俩在他更抬不起头呀,不如留他在这里发泄一下。” “也对。” 菡草说着,再度回头去看李悻,却发现李悻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他挤到人群最前头,跟着众人一起高喊:“交出老东西,还我血汗钱!”嗓门比谁都大。 歇斯底里的样子,都有点不像他了。 菡草微努了下嘴,转身追着唐昭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再去哪里?” 唐昭明仰头看一眼日头,都快未正了。 “哪也不去了,回家。” 菡草瞪大眼睛,感觉一整天都在没头没脑地被唐昭明牵着鼻子走。 “可是我们还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觉得这样很可惜吗?” “没查出来吗?查出来很多了呀。” 唐昭明头也不回,大声说着,上了马车。 刚刚那些受害者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其中一件事情最让唐昭明在意。 匕首质量很差,杀猪都费劲。 所以岳娇龙一个弱女子,是怎么将匕首插进丁武腹部还刺死了他的? 唐昭明回忆起那日她给岳娇龙递刀子时岳娇龙的眼神,她根本就没怎么拿过刀,更不会使刀。 就当她是因为从楼梯上滚下来,匕首之所以能刺进丁武的小腹,是因为自由落体和重力,而且偏偏那么巧就刺中了丁武的要害。 但匕首失窃一事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当真也是巧合吗? 作为一个业务能力十分不错的杀手,唐昭明可不这么认为。 而且她看过伤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可不像是质量很差的匕首能够做到的。 所以其实调查进展到这里,唐昭明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当时现场究竟是何种情况,还是要到现场去看看,问问当事人才知晓。 但青楼那种地方,无论是她还是菡草可都进不去呢,得找个人带她一起去才行。 这会儿她心里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才要迫不及待回家去。 回到岳府,唐昭明别了菡草回到自己院子,才一进门就见四个婢子围坐在院子里石桌边有说有笑嗑瓜子。 见她回来,墨染和雪药立时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给她行礼。 “姑娘。” 唐昭明摆手道:“没事,在我这里不需要这般拘着,随意些就好,不然我也不自在的。” 说着她给春香使了个眼色,春香于是扯了俩人袖口又坐回来道:“都跟你们说了咱们姑娘很好相处,这回都信了吧?” 雪药和墨染依旧不大相信,偷着打量唐昭明。 唐昭明习以为常,自己也坐到桌边去,跟着一起嗑起瓜子来。 倒是把雪药吓了一跳,立时就要站起来道:“怎好叫姑娘自己剥皮,奴来服侍您吧。”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昭明喂了一个西瓜子在嘴里。 “坐下吃你的吧?炒瓜子这种东西,还得是自己嗑着才香呀。怎么样?好吃吗?”她笑问。 雪药于是细细咀嚼,她当然知道这个好吃,毕竟跟着春香和夏甜一起吃了一下午了。 按理她是跟着谢必安一起从京城过来的丫鬟,秀王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谢必安也不是会苛待下人的主子,她吃过的美食也不计其数了,可偏偏春香拿出来的这盐炒西瓜子格外不同,简直越吃越香,勾得人走不动道,只想一直吃吃吃。 “嗯,好吃,很香的。”她道。 唐昭明于是向她摆手道:“香就好,快坐下来吃。” 雪药于是又坐回去,可她屁股才刚挨凳子,唐昭明便又开口道:“红玉呢?可回来了?” 第207章 乔装 雪药吓得赶紧又站起来道:“回了!才一回来就跟着县主一道去了老宅,刚那边过来传话,说是夫人留县主一道用晚膳,曹小娘子便也留在那边了。” “都说了叫你坐下说话了,这么紧张作甚?” 唐昭明巧笑,等到雪药重新坐回去,她才又道:“还有,怎么还叫曹小娘子?以后你们跟在她身边伺候,该叫她一声姑娘才是。” 唐昭明说着又想到什么,笑道:“若是觉得在我面前不好区分,直接和我一起叫她名字也可。” 这可把雪药和墨染又吓坏了,连连摆手道:“姑娘折煞奴了,奴不敢的。” 春香在一旁噗笑,劝唐昭明道:“姑娘快别吓唬她们了,她们初来乍到的,也要适应一段时间的。” 唐昭明看她一眼,再瞧瞧墨染与雪药眼里对春香的感激,笑道:“瞧你这样子,像是把她俩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都清楚了!” 说话的是夏甜,唐昭明早上把她留下,就是为了让她探二人的底,她自然要做好,于是当着唐昭明的面,就全交代了。 “雪药擅口技,墨染擅听。” 这下连墨染也一起吓得不轻,两个人齐齐站起来,垂首立在桌边道:“姑娘莫要多想,县主身边伺候之人,没有普通人,口技与耳力不过我俩一技之长,在县主那里已是最最不起眼的本事。 我二人是真心来伺候您与曹姑娘,万万没有异心的。” 这二人这会儿真是吓得不轻,毕竟她们可从没有在夏甜和春香面前透露半点消息,才不过半日而已,竟然就被发现了。 果然菡草说的没错,这位唐小娘子不是一般人,容不得她们有半点松懈。 唐昭明却依旧一副单纯无害的笑脸模样,冲着二人招手道:“我都说累了,坐下坐下,我并无什么隐瞒县主,县主若要查我,也不需要特意派你二人来,只是你二人日后若要在我这里做事,你们的底细我还是要了解的,就当是例行公事,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墨染道:“或许你今晚可以陪我去个地方?” 一个时辰后,百花楼门前,岳珩看向身边乔装成小厮的唐昭明和她身边同样乔装的夏甜和墨染,回忆着一个时辰之前唐昭明在二进院门口将其拦下说话的情景。 她说想了解一下岳娇龙杀人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恐怕青楼门子拦她进不去里面,想要岳珩帮忙带她进去。 本以为她会乔装成贵公子,他还期待了一下,毕竟她长相贵气,扮成男相应该也不差,但没想到会是小厮,脸上甚至还涂了松油扮丑,刚人出来的时候,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倒也没必要非得做这个扮相吧?”岳珩忍不住开口。 唐昭明低着个头道:“没法子,谁叫咱天生丽质?若不扮丑些,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噗——” 岳珩忍不住笑,他发现和唐昭明在一处的时候,自己总是忍不住发笑,她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女娘。 “不过你一起过来真的没问题吗?像你们这样的,进这种地方会很抗拒吧?” 唐昭明倒关心起岳珩来了。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有那个取向的话,对异性接触多少会有些抗拒,甚至有极端者还会觉得恶心。 可是如果岳珩进了百花楼,异性接触根本是不可避免的。 不等岳珩反应过来,墨染已经先开口了。 她知道唐昭明要找岳珩带她们来青楼喝花酒的时候,就已经很担心了。 要知道崔氏可是把岳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要是让她知道唐昭明叫岳珩来青楼喝花酒,而且还是谢必安的人跟着一起来的,是绝饶不了谢必安的。 “姑娘说的是,二爷还要考科举,确实不适合来这等地方,若是被人认出来上告朝廷,是会影响仕途的。” “这样吗?” 唐昭明一愣,她倒是没想到这一茬,看了岳珩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一眨的,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岳珩也来个易容。 毕竟要是岳珩被剥夺了科举资格,她这个在人家借读的也没什么好处。 结果岳珩就冲她摇头笑道:“我没关系的,快进去吧。” 说着,他首先迈进了百花楼。 唐昭明想跟着一起进去,被人拦下,岳珩还回头解释道:“是跟我一起的。” 门子于是放行,唐昭明便一路小跑着跟上,夏甜和墨染便也跟着一道进去了。 岳珩应是不常来这种地方,老鸨竟然没认出他来,一见他来便热情招待道:“哎呦,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啊?竟是头回瞧见,瞧这细皮嫩肉一身贵气的,公子打算怎么玩啊?” 岳珩随手掏出一袋银子递到了老鸨怀里道:“城东岳家来的,排行老二,想请媚娘出来一叙。” 唐昭明没想到岳珩会直接自报家门,都愣住了。 老鸨竟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媚娘”二字,便直接冷了脸。 “她现在不接客的,二爷还是换个人伺候吧?” 岳珩却冷着一张脸,不怒自威道:“你确定?” “我——” 老鸨刚想说自己有什么不确定的,干这行这么多年了,撒野的她见的多了,什么时候怕过?她说不接客的人,谁能让她硬接? “我当然确定,公子,这里可是襄阳,凡事都得按规矩来,您就算来头再大,想闹事也要看咱们安抚使大人答不答应。” 岳珩于是又笑一声:“你倒是会拿安抚使压人,那你可知道安抚使他姓什么呀?” “这我如何不知?整个襄阳谁人不知咱们安抚使姓岳呀。” 老鸨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等会儿,您刚刚说,您是城东——哎呦我的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快请进,竟然没第一时间认出您来,真是招呼不周。” 也不怪老鸨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岳家去,毕竟岳澜和岳老将军虽然宠坏了岳娇龙,但对岳家儿郎却是管教极严的,岳家儿郎从不曾公开到过这种场合。 老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竟然是岳家二郎啊…… 第208章 赎身 老鸨极尽谄媚,岳珩却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既然知道我身份,就别废话了,我要见媚娘姑娘,还不快把人带过来?” 岳珩点名要见媚娘,老鸨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人家亲妹子当初为救媚娘跟丁武吵架,还闹出了人命官司,出事这许久,岳家竟无一人来找她麻烦,她是夜夜担忧得睡不着觉。 如今才好了,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 “真不是奴家不愿意叫二爷见,只是那媚娘闯下如此大祸,我这小店也装不下她这尊大佛了,前不久有人给她赎了身,早就离开了。” “赎身?” 岳珩冷脸,看向老鸨时眼里像有刀子一般,叫人看了害怕。 “方才我问你,你还说她不接客,如今又说成是赎身,怕不是诚心不想叫她来见我吧?” “哎呦我哪敢呀?” 老鸨一脸委屈,赶紧解释。 “那个贱人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害得我这几次生意都少了大半,她要是人在这里,我自然第一时间押过来见您,怎么可能还藏着她?” “你最好是!” 岳珩依旧冷脸。 唐昭明在一旁打量了一会儿,给墨染和夏甜使了个眼色,二人便趁着老鸨不注意,自行去逛了。 唐昭明则上前来打断了二人谈话。 “妈妈莫要误会,我家二爷是有几句话想问问媚娘姑娘,并非来闹事的,妈妈若是知晓她下落,或可告知一二,二爷绝不会亏待。” 唐昭明此刻扮作小厮模样,连声音也变得粗粝沙哑起来,惊得岳珩连连看她,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与他印象里的竟是同一个。 老鸨倒是很受用唐昭明之言,立时陪着笑道:“二爷要是想问当日之事,何必问那贱蹄子?我当日就在现场,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二爷不如直接来问我呀?” 她说着伸手往岳珩胸口摸。 说她是老鸨,其实她也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年纪,风韵犹存,丰乳肥臀,当年也是一代名妓来的,而且很多年轻的小郎君还就好她这一口。 不想她手才刚伸过来,岳珩就一个闪身躲开了,极度厌恶道:“你说事便说事,莫要动手动脚。” 唐昭明看在眼里,心道叫他来这里确实有些为难他,不过终究是为他自己妹子的事,倒也不该她愧疚。 老鸨于是知道岳珩是个不解风情的主,立时收起了那份谄媚劲儿,一下子正经起来,带着唐昭明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 “这里,岳小娘子当时就是从这个楼梯上滚下来误杀了那老阉鬼的。”老鸨指着大堂边上的一个楼梯道。 唐昭明打量一眼那个楼梯,不是很宽,应是给下人上酒菜用的,寻常客人应该不会走这边。 楼梯下方一处三角区域堆着许多杂物,夜里灯光昏暗,藏个人在里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是从这边下来?当时他们吵架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唐昭明问道。 老鸨于是点点头道:“可不是吗?当天岳小娘子他们几个来得比较晚,又没有提前订房间,李家二郎磨了奴家许久才腾出来这一间房,还是那间房的客人听说他是转运使的弟弟,想卖个人情,特意让出来的。” 听到这话,岳珩忽然来了脾气,一拍桌子道:“你既认出李悻,应知道他还未成年,更何况我妹妹那般张扬,你竟看不出她是女娘,还放人进来惹出此等大祸?我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了!” 老鸨吓得直接跪地求饶:“奴家该死!还请二爷恕罪,千万饶我这一回!” 眼见这岳珩气上心头就要坏事,唐昭明赶紧上前拦着道:“二爷,事有轻重缓急,把她吓着了,当心她不说实话。” 岳珩一听,立时怒目看向老鸨道:“做小孩子生意已是犯了大忌,若还敢拿假话诓我?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不敢!奴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二爷呀。”老鸨吓得都要哭了。 唐昭明瞄岳珩一眼,生怕他再吓唬老鸨,立即安抚道:“你别怕,只要能提供有用信息,解了我岳家燃眉之急,不光不会有罚,且还有赏。” “当真!” 老鸨眼一圆,眼底的泪花都一下干了,只是一瞧见岳珩那张冷到怕人的脸,就赶紧又把脖子缩回去了。 唐昭明于是继续问道:“听说那丁武时常过来折腾人,你可知他具体是怎么折腾的?” 老鸨听了,立时有些难为情。 “我们这种地方,什么花样没有?上了年纪又没了命根的老阉鬼,自己不行,就把气都撒在我们身上,又啃又咬,变着法的折腾人,就他用的那个玩意儿,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要做噩梦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道:“当时他出了那种事,那些东西都没能带走,奴家又怕官府要当做证物来取走,一直也不敢扔,二爷要是想瞧瞧,奴家这就派人取来。” 唐昭明刚想说可以。 岳珩却突然阻止道:“不必了,你只捡要紧的说,不必如此事无巨细。” 唐昭明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朵都红了,觉得有点诧异,又接着问道:“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比如吃一些奇怪的东西?” “咳咳!” 岳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惊为天人的东西,立时猛咳了起来。 老鸨却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那老东西信奉黄老之术,不知从哪弄来许多仙丹,说是吃了能长生不老,不光自己吃,还逼着我们的孩子跟着一起吃,连奴家也被他逼着吃了一颗,那个味道,太恶心了,奴家现在想起来都——” 老鸨做出呕吐状,赶紧喝了点茶压了压。 唐昭明若有所思:“仙丹啊。” 她前前世看过的一项调查研究显示,古代帝王服用的仙丹,多半都砷、汞、铝超标,长期服用的话,确实会有中毒现象,毒发时症状甚至跟嗑了没两样。 所以那些服用仙丹企图长生不老的帝王,往往都短命。 这也就印证了丁武骨黑的原因,所以他的死也并不一定是毒发,小腹的致命伤仍旧有极大的可能。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偷走凶器呢? 思及此,唐昭明又问了下一个问题:“案发当时,媚娘和丁武在哪个房间?为何好巧不巧地会求到岳小娘子这里来?” ? ?昨天又是哪个好心人给我买推荐票了?感谢喜欢呀,不过真的没必要,因为我没抢到红包。哈哈哈哈哈! 第209章 复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拈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朱儿 从卫毐房间出来后,唐昭明并未直接离开,她领着夏甜和墨染绕到其他楼层去了。 这会儿她瞧见两个小倌迎面走来,勾起唇角,从夏甜那里接过小倌朱儿的画像朝二人走去,不经意撞了其中一人一下,画像便落到了地上。 “对不住,实在是主子要的急,真是不好意思。” 唐昭明弓着腰给二人道了个歉,随即俯身去捡那画像,不想其中一人手快些,已经先捡起来了。 “这不是朱儿吗?”他笑道。 另一人凑上去看了一会儿笑道:“哎?你应是走眼了,朱儿这里不是有颗泪痣吗?” 那人说着指向画像中人的右眼下方,继续说道:“再说朱儿有点招风耳的,这人又没有。” 先前那人一听也跟着仔细看了看,笑道:“是了,这样看来,眼睛也要比这个大一些,唇形也不是很像,朱儿的唇要更厚,更好亲些,哈哈!” 这人说着,便将画像还给了唐昭明。 “你是哪位贵人家的?我们月下笺不可以乱跑的,还是快去找你家主人吧。” 唐昭明连声道谢,告别二人,回身领着夏甜和墨染出了门。 夏甜跟在唐昭明身后小声道:“姑娘,那个卫毐果然有问题,竟然想替这个朱儿遮掩。” 墨染听了恍然大悟,也跟上来道:“原来姑娘方才是故意试探?” 夏甜回头冲她点头笑:“以后跟着姑娘,这方面可机灵点。” 唐昭明则又把画像还给了夏甜道:“听见他们俩方才怎么说了吗?改一下,城里寻人去。” 夏甜愣住,“不是说他俩回乡去了吗?姑娘怎叫在城里寻?” 唐昭明轻笑道:“换做是你,会想回到当初卖你去风月场的那个家吗?擎等着再被卖一次?” 夏甜恍然,虽然都是被卖,可被卖到青楼和卖到有钱人家做奴婢还是有区别的。 她家里当年卖她是真的吃不上饭了,想叫她去个好人家吃香喝辣。 可媚娘和朱儿的家人卖他们去风月场,那便是为了自己不顾他俩的死活了。 且乡下最是吃人的地方,两个曾经做妓的人即便从良回去,也会被乡里乡亲的吐沫星子淹死,被嫌脏,被孤立,根本没法活下去。 “姑娘说的是,奴这就找画师去。” 她刚要走,墨染叫住她道:“这点小事还找什么画师?” 她说着,从荷包里拿出眉黛,将朱儿的眼睛和嘴画大了一些,又在右眼下方点了一颗痣。 “你们看,这不就成了?” 墨染端起画像来给唐昭明二人看。 唐昭明却只看她手上的眉黛,忍不住问道:“用眉黛作画?你可是见人作过?” 墨染一愣,摇摇头道:“奴一直在县主院子里做事,要不是跟了姑娘,都没机会出来,上哪里去见旁人?奴是一时兴起,身上又没笔,不得已才想到用眉黛的。” 她说着,不解道:“姑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唐昭明摇摇头道:“没有,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苦笑一番,转身道:“走吧,折腾一天,也该回了。” 几人有说有笑一道出来,正瞧见岳珩站在门前向里望,他应是问了守门老头,知道唐昭明还没出来,所以在这里等着。 唐昭明瞧见他也觉得惊奇。 “你怎么在这儿等着?不是叫你在此多坐一会儿?” 岳珩笑道:“已经坐得够久了,再坐下去,他要烦了。” “啧啧啧!你们兄弟俩真是——注孤生啊!” 唐昭明无奈摇头,一脚挎上马车。 岳珩本想扶她一下,不想都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唐昭明已经坐进去了,岳珩于是也跟着坐了进去。 男女有别,他不敢坐在唐昭明身边,又不愿意坐在主位上,于是干脆坐在唐昭明对面。 唐昭明也发现了座次问题,不过她倒没多想,随手拍拍自己左右两边的位置,冲着夏甜和墨染道:“还有空座,你们俩也忙活一晚上了,赶紧进来歇着吧。” 夏甜和墨染探头进来一瞧,主位空置,岳珩与唐昭明分坐两边。 夏甜没有那么多想法,正准备迈腿进来,墨染却将她一扯,冲着唐昭明道:“奴不累的,正好坐在外面吹吹风。” 说着两人又退了出去。 唐昭明倒没所谓,努了努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岳珩却有些不淡定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处,虽然与外面三人只隔了一道帘子,但这是确确实实的独立空间了。 她离他那样近,近到只要稍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她脸颊。 虽然她的脸上现在满是松油,应该还有点难受,因为她总是不经意用手去抓脸和脖子。 于是他下意识递上自己的汗巾道:“要不让她们去打点水来,给你擦一擦?” 唐昭明抬眼看那条汗巾,一条青色的卷草织金罗巾,看上去相当有格调。 “是他送你的吧?我可不敢用哦。” 她说着从自己袖口取出帕子来擦脸。 在生活琐事方面,她虽然是个粗心的,但春香是个极细心的,这些高门小姐出门必备之物,春香都会为她备齐。 她只是一时忘了自己有而已。 瞧见唐昭明有意避嫌,岳珩有一瞬的黯然,默默收回了汗巾,解释道:“是家里人准备的,我对吃穿有些挑剔,外头人的物件,我不用的。” “外头人?” 唐昭明捉住了这个字眼儿重复一遍。 岳珩有了些许期待,盯着唐昭明的眼睛等下文,心里有些忐忑。 听懂了吗?她听懂了吗? 我不是断袖,与卫毐也不是那种关系。 她应该听懂了吧? 不想唐昭明竟摇头道:“你在他身边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呀,要让他觉得他是你自己人才行,不然他真要闹的。” “呼——” 岳珩有点无力,别过头去苦笑。 唐昭明见他如此,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便也不再说话,别过头去靠在车厢壁继续养神。 但岳珩有点不甘心,想要再找机会跟唐昭明说话,让她多了解自己一些。 “对了,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么还会易容和口技的?”他问。 第212章 榆木脑子 不想唐昭明竟然没有回应,她睡着了,而且还打鼾。 岳珩都看愣了,除了家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娘睡着,而且就连岳娇龙都不会轻易在男子面前睡着,她竟然毫无戒心! 正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时,马车一颠,唐昭明头一歪,眼见着就要惊醒,岳珩赶紧伸出双手去接住了她的头。 他手法极轻,尽力不让唐昭明感觉到触碰,而唐昭明也真的没有醒,就那么睡着,这一天她可做了太多事了,又是动手又是动脑子的,当初陈州遇刺,跟着老胡一路跑到临安府大长公主都没有这么累。 她是真的睡着了。 岳珩这会儿却紧张死了,为了能叫唐昭明睡得安稳,他整个人前倾过去,腰腹不停地用力才不至于叫手臂晃动,就这样坚持了一路。 他甚至连气都不敢多喘,生怕鼻息打在唐昭明脸上会影响她的睡眠。 眼见着里面半晌没有动静,夏甜忍不住往里望了一眼,见此情景,立时瞪大眼睛道:“姑娘,差不多快到了,先醒醒,等回去洗漱了再睡,当心着凉了。” 唐昭明果然清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岳珩也正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看,见她醒来,一时慌乱,竟然直接抽回了自己的手。 唐昭明脑袋向下一沉,好在她已经清醒,不至于扭到脖子。 于是她稍稍坐了回去,直了直身子不顾形象地打着哈欠道:“不好意思,我就这个毛病,一上车就想睡觉,没有吓到你吧?” 岳珩这会儿极度尴尬,甚至都不敢看唐昭明的脸,他脸都红到耳根了。 “额?没有啊。” 他说着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腰,方才托唐昭明的头托了一路,他是真的有点腰酸。 唐昭明竟还觉得这样的岳珩有点可爱,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不过刚才在百花楼,着实被你吓到了。” “额?什么?” 岳珩不明白唐昭明意思。 唐昭明于是解释道:“你那样子跟你平时完全不一样,竟让我不禁怀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岳珩愣了一下,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转身看向唐昭明道:“都是我。不论冷漠还是柔情,那都是我。只不过对象不同,我能给的也会不同。” 唐昭明没想到岳珩会这般严肃,她不过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毕竟她来的时候都听说了,岳珩的名声其实并不怎么好的,或许在百花楼里那个仗着岳家势力恐吓老鸨的岳珩才是真正的岳珩。 但岳珩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只见他依旧好整以暇地盯着唐昭明,继续开口道:“所以你觉得哪样更好?冷漠还是柔情?” 唐昭明眉心一抖,沉默一瞬后忽然开口笑道:“这种事干嘛要来问我?我怎么看你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怎么看呀。” 唐昭明说着,无奈摇头道:“真是个榆木脑子,怪不得接二连三被人赶出来呀。” 正好到了岳府门口,夜已深,唐昭明准备直接回新宅去,就干脆与岳珩道别,下车领着夏甜和墨染进了新宅。 岳珩则一个人留在马车上发呆。 车夫等了半晌不见人下来,便在外头唤了他一声。 岳珩于是回过神来,轻笑一声道:“榆木脑子吗?说的是你自己吧?呵。”跨下马车,拂袖而去。 唐昭明走得极快,夏甜倒是跟得上,墨染跟起来就有些费劲,一路走一路喘着气道:“姑娘,后面没人追咱们,不必走得那样快吧。” 唐昭明竟还真的停下脚步来往后张望,见果真没人追上来,才松一口气,摸着胸口自言自语道:“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我要不是知道他是个断袖,差点就昏了头了,真是好险好险!” “什么好险好险?” 曹红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突然出现在身后拍唐昭明背,吓得唐昭明差点动手,左右看了看气吼吼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干嘛跑这里吓唬人?” 曹红玉一脸无辜,也跟着来气了。 “还好意思说呢,我这么晚还不睡觉到底是为了谁呀?大晚上带着我的婢女溜出去玩还不带我,玩到这会儿才回来,你叫我怎么睡得着?” 她说着又给了唐昭明肩头一下道:“你给我如实招来,这么晚了,到哪去偷汉子去了?” 唐昭明眼一瞪,“你怎么知道我去偷汉子了?” 曹红玉张大嘴,把唐昭明一把扯到身边小声问道:“还真去了?去哪了?偷谁了?还不快说。” 小姐妹俩手挎着手就往新宅里进,紧接着唐昭明一句话就叫曹红玉崩溃了。 “什么?你见到卫毐了?你竟然自己偷偷跑去见卫毐还不带我?我要跟你绝交!” 唐昭明赶紧捂住曹红玉嘴:“闭嘴!怕别人不知道我俩要去小倌馆不成?我跟你讲,卫毐不愧是四大男姬之首。只可惜名花有主了,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俩人说着又靠到一处,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地进房间去了。 夏甜因着要听唐昭明吩咐,跟着一道进了内室。 只剩墨染一人站在院子里,愣愣盯着唐昭明和曹红玉的闺房门发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雪药一直等她回来,一见她人就赶紧出来迎了。 就见墨染愣愣开口道:“我在想,我们到底跟了个什么样的主子。” 雪药想起下午自己遭遇,也跟着叹起气来道:“是啊,表面上和煦友善,实则机敏睿智,你看她下午三次问我话,无不是在考我规矩。” 墨染:“可她竟然能坐下与咱们一处嗑瓜子,就像寻常姐妹一般,春香和夏甜两位姐姐也并不觉得奇怪。” 雪药:“岂能与那两位姐姐相比?人家可是她家里跟来的。” 墨染偏头看向雪药,思考一会儿后忽然想起什么道:“差点忘了去跟县主回话了,你快去服侍曹姑娘,我去去就来。” 唐昭明跟夏甜在里间听着,等到墨染离了院子,夏甜则轻轻放下窗子,回头跟唐昭明请示道:“姑娘,可需要奴去城里寻那个小倌?” 唐昭明坐在榻上,将脚伸进热水里,由着春香帮她洗去脸上未擦净的松油。 “不必,墨染不是去县主那回话了吗?她会自己看着办的,何必我们出手?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第213章 觉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热闹 唐昭明也是没想到会收到隋远舟的来信,而且瞧着还寄了东西。 “嚯!” 春香捧着那一摞东西过来,道:“还挺重?” 说话间已经打开了,竟是一摞书,都是课堂上要用的,不过比唐昭明在州学女斋时用的课本要深奥些。 但春香看不懂这些,只当是寻常课本,啧嘴道:“这人怕不是个卖旧书的?姑娘和他买的?” 唐昭明也是纳闷,随便翻了翻,上面批注倒是详细,字迹也很清晰。果然是旧书,不过原主人保养的很好,书页都不曾卷曲。 于是她又打开隋远舟寄来的书信来看。 开头一些慰问寒暄客套之语。 中间提到高太尉,说虽然高飞虎暴毙一事隋知府已经以病故结案,但高太尉并没有死心,如今已经发了悬赏令,全域追杀唐昭明。 隋远舟嘱咐她务必小心,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岳家读书,到时跟着谢必安一起回京参加皇帝的寿宴,这样方比较稳妥。 唐昭明眉头一挑,第一想法是谢灵玉行动力有点差,那么重要的信息都告诉她了,竟然没有立即搞定高太尉,还让他有机会对自己发追杀令? 紧接着她只觉脊背发凉,一想到过不了几日,她一只脚迈出岳家大门都能让人打成筛子,她眉头就开始止不住地抖。 真是麻烦! 杀人什么的,最是烦了。 关键她现在还寄人篱下,而且谢必安又是个最嫌麻烦的主。 要在襄阳一下弄出那么多尸体,叫岳澜查到她这里来的话,谢必安必定炸毛。 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唐昭明于是又往下看,终于看到了那摞课本的来历。 原来是冷修然生病落下些功课,钱景行带了笔记来看他,被冷小娘子撞见,想到唐昭明科考用得上,便偷来准备寄给唐昭明。 至于为什么冷小娘子不自己寄来,反而叫隋远舟一并寄来,钱景行又为什么要带着一整套四书五经的笔记去看不过才请病假三天的冷修然,还被冷小娘子全偷了去。 不得而知。 唐昭明看完了信后,又重新翻了一遍那些书籍上的注解,言简意赅,字字珠玑,简直比她前前世上学的时候老师讲的还详细,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钱景行那副好为人师絮絮叨叨的模样,忍不住晃了晃头,赶紧又把书给合上了。 “你们曹姑娘可醒了?” 她看向墨染问道。 “醒了的,一大早就出去看热闹去了。”墨染道。 “看热闹?”唐昭明皱眉。 墨染于是笑道:“姑娘还不知道呢?媚娘和那个叫朱儿的小倌,县主昨夜派人请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西院做客呢。” 唐昭明挑眉,做客不过是客气之言,谢必安连夜抓来媚娘和朱儿,想必和她一样,已经对这二人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已经将人审了一夜了。 “哦?他二人交代什么了?”唐昭明问。 墨染略带些遗憾道:“倒是也没说什么,也是两个可怜人,县主本想着过了晌午要是还问不出来,干脆放两人走了。”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热闹可看?红玉还巴巴地跑过去?”唐昭明又问。 墨染于是解释道:“好巧不巧的,偏生被府中小娘子知道了,当初为了媚娘她才失手杀人,这笔账她自然忍不了,这会儿带了人过来,正在西院闹腾呢。” “哦?那你家县主做事也忒不小心了,竟然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 唐昭明随口打趣。 墨染也觉无奈,实在是虽然两府分宅而居,但因着都是岳澜用惯了的,新宅大部分下人还是从旧宅拨过来的,两府下人互通有无,半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那边。 而且这件事本就是为了岳娇龙才做的,谢必安当然要高调一些,不然又叫崔氏说她不做事,吃力不讨好。 至于媚娘的死活,那便没人计较了。 唐昭明却不知哪根弦不对劲,忽然想起昨夜卫毐叮嘱她的话。 他说朱儿是个很好的人,若是他真做了什么,也一定是对方不好。 不知为何,她竟然还从卫毐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哀恳。 既然如此,叫卫毐欠她一个人情也不错。 于是她立时起身,吩咐春香道:“快帮我更衣,咱们也看看热闹去。” 还没进西院,远远地就听见岳娇龙的嘶吼声。 “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误杀了丁武被人嘲笑,如今还要吃官司受罚?你欠我这么大个人情,不说替我偿命就算了,竟然还敢躲出去?我母亲派了那么多人都没寻到你人影,你倒是藏哪去了,还不快随我去见我娘,一道去官府为我陈情去?” 唐昭明于是加快脚步,一迈进院子,就见岳娇龙正扯着一个女子的头发向外拖。 女子粗布麻衣,一身素净,未施粉黛,身上半点没有风尘气,不过比市井妇人多一点娇俏而已。 被岳娇龙这样扯着,她也不怎么挣扎,只哭哭啼啼道:“奴家不敢了,奴家再也不敢了!” 不远处有个男子,皮白貌美没有续须,竟是与画像上的朱儿有几分神似,嘴里一直念叨着:“媚娘!你们放过她吧,她已经够可怜了,求你们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奈何他两只臂膀都被府卫押着,他自己又细胳膊细腿,根本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媚娘被岳娇龙这样毫无尊严地拖着前行。 岳娇龙此刻正费力拉扯媚娘,时不时还要在她脸上锤两下。 “贱浪蹄子,不要脸的脏东西!犯下那种罪行,连累了本姑娘,还妄想能活命?你这下完了!我就算真要被判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岳娇龙说着又往前卖力拖拽媚娘,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个人。 她人正在气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先开骂了。 “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挡本姑娘的路?嫂嫂府上的人也这样没规矩?” 说话间她人看过来,才发现被撞到的人竟然是唐昭明。 她手一瞬间就松开了,看向唐昭明的一双眼也赶紧闪躲到别处,整个人缩着,战战兢兢道:“我不是说你,我不知道的。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 ?后面还有一章,不定时发送哦 第215章 英雄 唐昭明却只歪头观察岳娇龙身后的媚娘,岳娇龙一松手,她整个人没有防备,头磕到了地面,额角已经血红一片。 但她本人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愣愣地躺在地上,一双本该明艳的双眼如死水般毫无光泽,唯有眼皮在规律性眨动。 下人们见岳娇龙松了手,也不再控制朱儿。 朱儿于是第一时间冲过来扶起了媚娘,用手去抹她额头上的血,可是血越流越多,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媚娘,媚娘你没事吧。” 朱儿赶紧撕下内衣里的白布要给媚娘包扎。 一只手拦住了他,是春香。 “太脏了,容易感染。我是大夫,让我来吧。” 朱儿看了春香一眼,见她已经拿出了药粉和药棉,识趣地让开一个位置,整个人托在了媚娘身后,防止她再度倒下。 媚娘却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声响道:“朱儿哥哥,你说死的那个是不是本就应该是我?” 朱儿瞪大眼睛,心疼地看向怀里的媚娘,细声安慰道:“别这么说,便是如我们这样的蝼蚁,也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不,不是的。” 媚娘愣愣地看向某个地方,但更像是看着她过去十几年昏天暗地的人生。 “要是我没有反抗,没有逃跑,早点认命,任由丁武折磨,就不会连累岳小娘子,更不会害死丁武。 其实本该死的那个人,是我,对吧? 丁武虽然该死,但让岳小娘子这般高贵的人因为我为丁武那样的人偿命,是我之过,对吧?” “不,不是的!” 朱儿极力摇头,想要否认,但他自己也是卑贱之身,又能想出什么好的词汇来安慰媚娘呢?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娼妓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下九流,命比盗贼都贱,只要有钱拿,连最肮脏的乞丐都要服侍,又有什么资格想要活得有尊严,想要活得不认命? “你说错了。” 正当二人都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候,春香忽然开口了。 “有压迫就要有反抗,谁也不是天生就比谁命贱的!再说就因为你的反抗,才让你其她的姐妹得以摆脱那种困境,你不是罪人,反而应该是英雄。” 媚娘和朱儿都被春香的话震惊了,媚娘甚至顾不上眼下额角的疼痛,愣愣地看向春香。 压迫? 反抗? 不是罪人而是英雄? 这些她平时想也不敢想的词汇,就这么毫不避讳地从眼前这个小娘子口中说了出来,而看她穿着,分明也不过是个婢女。 “你是谁?怎说话这样有底气?” 媚娘看向春香,满眼羡慕。 春香手脚麻利地帮媚娘包扎好,随口道:“我也是随便说说,都是我家姑娘教我们的。” “你家姑娘?”媚娘问。 “嗯。” 春香结束包扎,收拾好随身携带的小药包,起身回到唐昭明身后。 媚娘的目光也随之而来,看到唐昭明时,眼睛顿时一亮。 分明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面容也随和,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还是好看的。只是身上透出来的气质是媚娘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见过的。 她读书少,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 大约就是不在乎吧。 唐昭明好像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既然没有在乎,便就没有刻意,没有约束,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从容的大气,和可以融化一切欲望的包容。 所以刚刚那个婢女之言,就是这个小女娘教的吗? 这太不可思议了。 唐昭明可没空去思索媚娘此刻心中的冲击,她笑着看向岳娇龙道:“看来我们的岳小娘子又开始淘气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是要作甚?不怕传出去给人笑话?” 岳娇龙低着个头,嘴里念念有词道:“她们敢!传出去半个字,叫我娘把她们全卖到窑——!” 可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唐昭明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垂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她们敢不敢传,我不知道,但九渊先生一定会知道。你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他的教诲,不想翻案去读书了?” “翻案?” 岳娇龙眼睛都亮了,看向唐昭明时也顾不上害怕了。 “你有法子帮我翻案?” 唐昭明看向媚娘和朱儿,摇头道:“我哪里有那种本事?不过我知道县主彻夜不眠帮你找来这两个人,一定有她的想法,如今被你这么一搞,怕是要全砸了。” 正好这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必安昨夜睡得晚,方才一醒来就听人说岳娇龙闹到西院来了,赶紧过来劝阻,却发现唐昭明人已经来了,便放缓了脚步,先走近来看看情况。 瞧见媚娘脸上缠了绷带,她第一时间看向菡草求证是不是动用了私刑,见菡草冲她摇头,她便知晓定是岳娇龙所为。 这边她还未及说话,唐昭明先行给谢必安请了个安。 众人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赶紧请安。 只岳娇龙还愣愣立在原地,直到唐昭明歪头朝她看去,她才老老实实转过身去,给谢必安福了个身道:“小妹问嫂嫂安,嫂嫂万福。” 谢必安难得瞧见岳娇龙这样守礼,下意识瞥了唐昭明一眼,心里倒有些熨贴,胸口急火消散了几分,道:“一大早就跑来我这里闹腾,也不怕又惹怒了你哥哥?” 岳娇龙扭捏道:“嫂嫂不说,他们不说,哥哥怎会知道?谁不知道你们俩根本没宿在一起?” “我已经知道了!” 岳澜不知何时来的,一进来先匆匆给谢必安行了一礼,待到谢必安回礼,他便怒冲冲走到岳娇龙跟前道:“老宅里随便你撒野,但新宅是你嫂嫂管辖之地,岂容你如此胡闹,还不快随我离开?” 岳娇龙咬牙切齿,随即撒娇道:“兄长难道都不问小妹为何而来?你变了!从前我说什么你都依我,自从有了嫂子,你就事事以她为先,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小妹了!” “胡闹!” 岳澜有些恨铁不成钢,怒目瞪向岳娇龙道:“你与县主岂能相提并论?” 说着他吩咐秦朗道:“还不快把人带走,她若不走,就捆了送到老爷面前,倒要看看咱们这将军府还有没有规矩了?” ? ?今天的更完了,明天还是不定时更新,反正你们都攒着攒着就不来了,呜呜~ 第216章 嫁祸 岳娇龙一听说岳澜要对她动真格的,当即也害怕了,立时后侧一步躲开了秦朗,瞪他一眼道:“拿开你的臭手,本姑娘自己会走!” 说着她还瞪了岳澜一眼道:“看我不回去跟娘告状!” 可是经过唐昭明跟前时,她还是满眼期待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啥,虽然唐昭明嘴上说着没办法帮她翻案,但她心里却觉得唐昭明一定有办法。 昨天被她打了之后,她也曾思考过她为何会这么害怕唐昭明,并不是因为被揍了,而是毫无缘由没有预兆的挨揍实在叫她害怕。 她觉得唐昭明是个很恐怖的疯女人。 这样的人是最恐怖的,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很清楚。 可分明唐昭明还要更恐怖几分。 所以她害怕她,却又莫名信任她。 终于等到岳娇龙离开,谢必安松一口气,先是吩咐菡草去安顿媚娘和朱儿。 菡草于是叫人将二人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来递给了朱儿。 “叫你们受苦了,县主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朱儿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甚至有点不敢去接那包银子。 菡草于是又往前送了送,看向媚娘额头上的伤口道:“带她去好好看个大夫吧,剩下的钱足够你们去郊外安个家,既然出了那地方,就把前尘往事都忘了,一起好好生活吧。” 朱儿不想哭的,但就是不知道菡草言语中的哪个字眼触动了他,让他止不住地落泪,最终颤颤巍巍接过那包银两,千恩万谢地带着媚娘离开了。 唐昭明全程旁观不发一言,一直到谢必安处理完一切准备离开,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没有走,甚至还好长时间没开口了。 “有话不妨直说?”谢必安没耐性道。 唐昭明于是努嘴道:“就这么放他俩走了?该问的都问了?” 谢必安看她一眼道:“就是两个可怜人,一个父亲去世后跟着母亲改嫁,被继父卖到妓院,另一个追到城里来迷了路,被拐子卖去娼馆,最后辗转又被卫毐收留。两个小苦瓜一直相依为命,幻想着将来攒够了钱能赎身出去安个家,谁知道突然冒出了丧良心的丁武。” 后面的事就跟唐昭明在百花楼听到的一样,媚娘出事后身价大跌,无人敢叫,老鸨怕她砸在手里,便允许朱儿用很低的价钱赎走了媚娘,至于朱儿的钱,当然是卫毐给的。 昨日打了照面之后,唐昭明也看得出来,卫毐是个性情中人,倒是做得出这种事来。 如果没有丁武中毒,李悻假匕首,外加凶器被盗一事,唐昭明真的会相信这就是事实。 无非是两个可怜人遇到了两个恶人,恶人狗咬狗自相残杀,一死一罚,天命如此。 真能这样结局,倒也是件好事。 偏偏这恶人的命运关乎了唐昭明的前程,事情便一下子复杂了。 “所以你完全信他们说的?”她问。 谢必安扭头看她,轻哼一声,没说什么便走了。 唐昭明左右打量一番,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不见菡草的踪影了。 “姑娘这是看什么呢?” 墨染上前询问。 唐昭明于是笑道:“真是奇怪。不是说红玉来看热闹的吗?怎的我来了这么久,竟然没瞧见她人?” 话音落,几人开始侧耳倾听,就听屋后似乎有什么声音。 咚咚咚的,好像什么东西一直在敲墙。 唐昭明于是领着人一道过去,屋后一个箩筐一直在动,不待唐昭明出手,春香已经上前去掀起箩筐,就见曹红玉被人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扣在箩筐中。 “曹小娘子?谁这么大胆把你困在这里的?” 春香赶紧第一时间给她松绑。 曹红玉才一能开口就大声道:“快!那个叫朱儿的是个高手!他身上还有岳缨的匕首!可别把他放跑了!” “岳缨的匕首?”春香与墨染一脸懵。 唐昭明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立时抽身离开,还不等另外三人反应过来,她人已经没影了。 从岳家出来后,媚娘一直不是很安心,伏在朱儿怀里道:“朱儿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安抚使大人为我们襄阳百姓做尽好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官了。 那个平阳县主看上去也是个好人,她那样高贵的人,竟然会可怜我们,还给我们银钱去安家,我们实在不该陷他们一家于不义。” “你还是太妇人之仁了,他岳家有权有势,又有皇室帮衬,不过死了一个致仕的太监而已,能有什么事?还是该为你自己多想想才是。” “话不是这样讲的,当日你我都看得清楚,明明杀了丁武的另有其人,你我只不过是听他安排,想法子把丁武引到岳小娘子跟前而已。只要我们肯出面为岳小娘子作证,她自会没事,难道当真要这样见死不救?” 媚娘说着,看向朱儿,满眼哀求。 她实在有些太害怕了。 原本她只是受不了丁武的折磨,找到朱儿去诉苦,隔天朱儿竟然跑过来跟她讲了这个惊天阴谋,而且连岳娇龙何时会来百花楼,用哪个房间都提前预知了。 原本她并不把朱儿的话当回事儿,想着左右那个丁武常年服毒也离死不远,她不如干脆为喂他一把耗子药一了百了,大不了她也不活了就是。 没想到岳娇龙真的来了,那一刻她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或许这真是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她想也没想,等到丁武再度想要折磨她的时候,她冲下楼去,直奔岳娇龙而来。 然后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丁武死了,岳娇龙成了嫌犯。 可她和朱儿都知道,杀丁武的其实另有其人,至少不是岳娇龙。 因为她的匕首根本没碰到过丁武,而是在摔下楼梯的时候被人捡走了,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到现在想起当时的那个场景都还忍不住惊奇。 如果没有店小二大喊卫毐要上场抚琴引走大多数人的目光,没有岳娇龙刚好被楼梯上的油渍滑倒滚下楼梯,没有在两人滑下楼梯之后刚好上去上菜的店小二挡住了众人视线。 但凡这一切的巧合有一个没有及时发生,这场嫁祸都不可能成功! 第217章 活得自在 媚娘心里想的这些,又仔细看向朱儿,却突然觉得对方有些奇怪。 “朱儿哥哥,你的眼睛——” 媚娘说着,视线开始下移,看向朱儿的右眼下方,那里并没有泪痣。 “你不是朱儿哥哥?你是谁?朱儿哥哥在哪里?” “朱儿”被猜穿了身份,终于也不装了,目光狠厉道:“你那么想见他,我就送你去找他好了!” 假朱儿说着抬手一掌就要劈向媚娘,千钧一发之际,噼啪一声剑响,那人手断了半截,扶着手腕痛到尖叫。 竟是菡草跟过来,见假朱儿欲对媚娘动手,拔剑相助。 媚娘被崩了满脸的血,再看地上的残肢,人直接吓到尖叫,没多久就晕过去了。 假朱儿知道事情败露,眼下自己又身受重伤,顾不得恋战,提起残肢就跑。 菡草经过媚娘时望了一眼,正犹豫是追还是留时,唐昭明跟了上来。 “我来照顾她,你快去追那假朱儿!” 菡草于是沿着血迹一路追了过去。 唐昭明则留下来摇醒了媚娘。 “喂!现在可不是晕的时候,你这么重,我可搬不动你哦。” 唐昭明说着,掐了媚娘的人中穴。 媚娘一睁眼看见唐昭明,更是一脸懵,一时竟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你是刚刚在岳家的那个小娘子?”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着唐昭明的胳膊道:“快走!这里有坏人,那个朱儿是假的!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呀!” 眼见着媚娘动作越来越大,疯疯癫癫没有章程,唐昭明只得强行控制住她的身体,大声说道:“没事了,你冷静一些,那个坏人已经跑了!县主的人在追他,她是个很厉害的高手,一定不会让他跑了的!” “真的吗?” 媚娘似乎不大相信,忽的伸手向唐昭明身后道:“那他们是谁?” 说时迟那时快,唐昭明耳根一动,忽的拉着媚娘一起躲开。 连续翻滚两下后,唐昭明大呼一声:“一边躲着去!”随手捡起一颗石头子朝来人印堂弹去。 对方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中了一石头子,当即晕了过去。 唐昭明呼一口气,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不堪一击,站起身来朝那人走了过去,仔细观察来人。 对方粗布短衣紧腿裤,穿草鞋,戴幞头,乍一看不过普通农户装扮,因为唐昭明动作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长刀从布包里解开。 媚娘也是没想到唐昭明竟然这么厉害,三两下就能把一个刀客打晕,她甚至都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她这会儿也有了一些胆量,不过她没唐昭明那么大胆,敢站起来走到刀客身边,她是爬过来的,甚至还抢在唐昭明前头拾起了刀客手里的画像。 “这是?” 媚娘看一眼画像又看唐昭明,随后又再度看向画像,反复确认对比,依旧不敢相信。 唐昭明却早有预料,从媚娘手中拿过画像看了一眼,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看样子高太尉的追杀令已经奏效了,还真有胆子大的敢追到襄阳来杀她。 “你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怎么会有人要杀你?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媚娘百思不解。 唐昭明不想与她解释太多,只反问道:“那你一个可怜的从良妇人,又为何好端端的要被人谋害?” “我——” 媚娘一噎,虽说她心里对岳娇龙有愧,但毕竟涉及自身性命,她也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人说呢。 于是她又看向那刀客,问道:“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 这里可离岳府不远,唐昭明要是真在这里把人弄死了,搞不好也要吃官司的。 唐昭明瞧她一眼,轻哼道:“想什么呢?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说着她蹲了下去,开始解刀客的裤腰带。 媚娘人都傻了,“你这是做什么?他都晕过去了,你这样不好吧?” 真是活久见,还能瞧见富贵人家的闺阁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解男人裤腰带。 她干妓女也有好几年了,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可是唐昭明已经把解下来的腰带扔过来了。 “别愣着了,还不快过来帮忙?” “额?什么?” 媚娘看向唐昭明,就见她费力将刀客翻了个身,把他两手在背部做交叉状。 媚娘这才弄明白她要作甚,赶紧过去帮忙,把刀客双手绑住,还给他打了个死结。 唐昭明瞧着她还挺有经验的,便没多管,自去解开刀客缠腿,又将他双腿也缠在一处,待到一切都搞定,两人已经弄得满头大汗。 媚娘下意识取出帕子来准备擦汗,可瞧见唐昭明也热得用手抹脸上汗珠,她下意识就要出借自己的帕子。 “快擦擦吧。” 但是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二人身份不同,唐昭明是高高在上的贵女,怎会接受她这样卑贱之人的帕子,只怕嫌她脏还来不及呢。 这会儿瞧见唐昭明正低头盯着她的帕子看,不发一言,她立时羞愧起来,下意识就要把帕子收回来。 不想唐昭明竟然接过了那手帕,毫不介意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和颈子。 媚娘都看愣了,甚至还有点想哭。 “你——你不嫌我帕子脏?” 唐昭明一愣,赶紧拿下帕子来仔细瞧了瞧。 “还好吧?没有很脏啊。” 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媚娘,道:“你不会拿她擦鼻涕了吧?” “没有没有!我还没用过的。” 媚娘笑着回答,见唐昭明不当回事儿地又继续擦着脸上的汗,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你好像和其她的贵女不大一样。”她下意识道。 “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唐昭明双手撑在身后休息,太热了,她还岔开了两条腿,反正这会儿没人,应该不会走光。 媚娘看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这样就很不一样呀!哪有贵族家的小姐像你这样坐的?” 唐昭明看一眼自己的腿,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穿的是开裆裤,立时就把腿给合上了,但她嘴还硬着。 “哎?大女子不拘小节。再说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过,她想让天下女子都活得自在些,所以我就想,不如从你我做起呀。” “活得自在?我也可以吗?”媚娘愣了神。 唐昭明冲她点头,随即看向她满是血污和汗渍的脸,笑着从袖口掏出帕子来递过去道:“你怎的光顾着我,自己不想着擦擦?” 媚娘更愣了,原来唐昭明不是没带帕子才用她的,她是真的不在意,不在意她的卑贱?不在意她的肮脏? 眼见着媚娘迟迟不接下帕子,唐昭明摇摇头,干脆自己给媚娘擦起脸来。 “还是擦擦吧,怪吓人的,你若这样跟我一起行走,我还解释不清了。” 不想媚娘竟然哭了,哭得泪流满面,怎么止也止不住。 弄得唐昭明还有些不知所措,当了两辈子的贵女,她也没学过怎么哄姑娘开心呀。 “别哭别哭,哭了会有鼻涕呀。”她道。 已经醒了的刀客:“到底有没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呀?” ? ?今日更完,等明天了。要多多互动,让我知道你们还在啊。 第218章 反杀令 媚娘首先发现了刀客醒来,立时躲到了唐昭明身后。 唐昭明于是回头看向刀客,就见刀客开始拼命蠕动挣扎,满脑子的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分明是来杀一个贵族小姐的,怎的会是这般光景?” 唐昭明抱臂瞧着刀客自语好一阵子,忽的摇摇头道:“别乱动哦,裤子会掉。” 媚娘已经捂住了双眼,还顺道腾出一只手来把唐昭明眼睛也捂住了。 刀客这才意识到自己腰间是松的,赶紧大喊道:“干什么这是?士可杀不可辱,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当真?我还是头回听到这种要求!” 唐昭明巧笑,伸手就要去摸刀客的刀,吓得刀客赶紧求饶道:“误会,误会!女侠饶命!你只要不杀我,让我干什么都行啊!” “当真?” “千真万确!若有虚言,我皮十八天打雷劈,尿尿劈叉!” 他这话还没说完,脸色已经不大好,挤眉弄眼好一会儿,忽的“噗——”一声,放了个大臭屁。 唐昭明和媚娘恶心地连退好几步。 皮十八还挺不好意思的,扯着个大嘴笑道:“对不住,应是晾着肚子吹了风,着凉了,实在是憋不住了。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唐昭明翻个白眼,领着媚娘退到树丛后面道:“此地没人,你不如就地解决一下吧。” 皮十八心道这小女娘看着和善得很,没想到心这么狠。 绑着他手脚,竟叫他就地解决,他到底怎么解决? 但他转念一想,似乎也不需要脱裤子,加上实在是太急,便真的蹲了下去就地解决起来,不过他倒不好意思正对着前头,还是背转了个身的。 期间唐昭明倒也没闲着,一直问他问题。 “你是接了高太尉的悬赏令来的?” 皮十八:“是,一百两买你一颗人头,我寻思不过就一个闺阁小姐,应该也没什么难度,就抢着来了,谁知道姑娘竟是位高手?” 唐昭明轻哼一声。 废话,要是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杀手,那她这十几年伪装不是白费? “就你一个人来的?”她又问。 “不止!” 皮十八皱紧眉头道:“一百两虽然不是很多,但对像我这样吃不起饭的刀客来讲,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 说到这儿,皮十八回头看一眼草丛后面的倩影,劝道:“姑娘最近还是小心些,听说这次过来杀你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我算是最早来的,在岳府门前守了三日,今日才守到你落单。其他人还不知道在哪猫着呢。” “确实。” 唐昭明轻笑,道:“一百两就想来买我的人头,高太尉也太穷了!” 皮十八:“???” 这个是重点吗? 唐昭明才不管这些,眼下她对这个一百两的金额实在很不满意。 要知道她的人头在前前世的赏金猎人圈子里,也是顶级价格。 狗太尉竟然敢给她降价,是可忍孰不可忍? 等了半天也不见唐昭明再发声,皮十八以为唐昭明是害怕了。 寡不敌众,唐昭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娘,对付他一个或许尚可,可是几十个赏金猎人一起围剿,再厉害的剑客也未必能敌得过呀。 不过总算没有问题,他倒可以专心解手,缓解一下腹部压力。 可是没过多久,他便开始觉得不对劲,有人出现在他背后。 “别动!”唐昭明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 皮十八还没来得及多想,只觉得唐昭明好像在他背上写字。 “姑娘,你还没出阁,这样偷看男子如厕,实在有辱斯文!” 皮十八实在羞愧,屎都有点拉不出来了。 可是唐昭明写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又没有动静了。 皮十八甚至都没听到唐昭明离开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皮十八开始有点害怕了。 光天化日,他绑着手脚光着腚,腚下躺着一坨大便被困在此地,要是唐昭明就这么把他扔这儿了,他这辈子都会是个笑话。 然而他已经是了。 其实他方才袭击唐昭明时,周围至少有八个赏金猎人在围观,亲眼瞧见唐昭明一招之内就打晕了皮十八,那八个赏金猎人都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就收了手。 然而他们又都舍不得那一百两,于是也没有走,准备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于是他们就目睹了皮十八被唐昭明羞辱的全过程。 真凶残啊。 来之前曾听说过唐昭明是个嫁不出去的恨嫁女,甚至还喜欢当众脱人裤子,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眼见着唐昭明在皮十八背上写了字就领着媚娘走了。 八个赏金猎人赶紧上前来看皮十八的后背。 “反杀令?” 一个赏金猎人开始读上头的字。 皮十八立时回头,瞪大眼睛看那些人道:“兄弟,都是同行,这个时候就别看热闹了,搭把手啊。” 可是没人理他,几个人都看见皮十八身后的字了,这会儿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对方都有敌意,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大打出手。 这边媚娘跟着唐昭明回岳府新宅,担心皮十八追上来,还时不时回头看。 刚刚唐昭明在皮十八身上写的字,她也看清楚了。 “凡杀掉一个追杀唐昭明的赏金猎人者,赏金万两!” 唐昭明还特意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不算”。 妙啊! 黄金万两和白银百两,傻子都知道哪个多呀。 短短几个字,让一个不可破的杀局变成了活路。 唐昭明此人,简直是个妙人。 媚娘这会儿对唐昭明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可以的话,她都想一辈子跟着她,毕竟跟她这样的人做敌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是姑娘,我不敢再回岳府了,我还想去找找朱儿哥哥。” 快到岳府大门口的时候,媚娘忽然拉住了唐昭明的手。 唐昭明回头看她,见她满眼担忧与真诚。 “你是想回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吗?”唐昭明问。 媚娘点点头道:“嗯,朱儿哥哥昨晚是出去帮我买猪油饼的,昨夜我跟那个假朱儿一起被带到了岳府来,他回去找不到我,一定已经急坏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报平安才是。” 第219章 刺青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唐昭明早已发现丁武案绝非一次简单的误杀案,更像是一次针对岳家的有预谋的围剿。 既然如此,那凶手就绝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或许这会儿那伙人正在媚娘和朱儿的住处等着他们也说不定。 又或许朱儿早已经被害了,不然那个假朱儿也不会有恃无恐地冒充朱儿去见媚娘。 “等一下。” 思及此,唐昭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刚刚说,昨晚朱儿出去给你买猪油饼?”她问。 “对呀。”媚娘点头。 唐昭明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和朱儿不是一起被抓的?” “嗯。”媚娘有些神伤,点点头道:“我也是被抓来之后才发现那个假朱儿也在,当时太黑了,我竟一时没认出他是假的。” 她说着也感到奇怪,“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和朱儿哥哥之间的事的?昨夜县主的人问我们话,他竟说得一字不差?” “大约这个假朱儿是你和真朱儿相识的人吧?”唐昭明自言自语。 “呃?什么?”媚娘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唐昭明摇摇头道:“没什么,我陪着你回去找朱儿吧。” 有些事情,还是要现场确定一下,才能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卫毐给的银钱不少,帮媚娘赎身之后,还剩了一些,朱儿便在郊外租了间宅子,准备跟媚娘一起找些活计就此过活。 昨晚酉正,媚娘肚子饿了想吃宵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朱儿知道了便硬要出去帮她买,结果他才出去不久,菡草就带人冲进宅子把她带走了。 这会儿媚娘领着唐昭明回来,就瞧见路边的草丛里围着一群人,还有官府的人在场。 媚娘一脸惊奇,连忙看向唐昭明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朱儿哥哥怕被熟人认出来,特意寻了这处没有邻居的宅子,怎的忽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两个人说着便走了过去,毕竟那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 就是这样,媚娘也没想着去看热闹,她是从百花楼从良出来的,最是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热闹比她这个人更热闹了。 倒是唐昭明不经意往人群中瞥了一眼,却是好巧不巧地看见了躺在人群中央的尸体的脸。 “媚娘!” 唐昭明忍不住叫了一声。 媚娘回头,随口问道:“姑娘什么事?” 唐昭明看着朱儿苍白的脸,犹豫一瞬,忽的摇摇头道:“没事,赶紧回去看看吧。” 媚娘于是又回头往前走,她太心急了,朱儿应是早了她一晚上,这会儿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正好官府的人初步查验之后,有人把尸体抬了出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 “真是造孽呀,小伙子看着还挺年轻的,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死得这样惨?” “什么得罪人啊?我认得他!小倌馆里的男妓,估计是干了什么不正经的事儿,被人报复了吧?” 媚娘应是听到了这些话,原本她挺高兴的,这会儿忽然顿住脚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尸体被抬出人群的那一刻,她猛地一回头,正好瞧见了尸体垂下担架的手腕。 那里原本有道伤疤,是几年前一个老变态恩客用烟袋锅子烫的,那会儿朱儿第一次接客,以为自己的手要废了,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人一直阴阴沉沉病殃殃的,龟公以为他要活不下去,生怕砸在手里,就便宜卖给卫毐了。 为了除掉这道伤疤,朱儿吃了很多苦头,累得媚娘也跟着落了不少泪。 后来有位贵人介绍了个劄工给他,帮他在伤疤上刺了朵朱顶红,取其花名,代表朱儿一定会红。 朱儿也因此而身价大涨,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到现在一想到朱儿获得此刺青的那一天开心的样子,媚娘都会忍不住替他开心。 可是这个刺青,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具尸体的身上? 媚娘人都恍惚了,等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朱儿的身边,朱儿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就在她的眼前。 他死了。 尸体都已经僵硬。 “朱儿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呀?朱儿哥哥?” 媚娘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一下扑到了朱儿的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疯狂摇晃,企图将人唤醒。 “我是媚娘呀,你不是去给我买猪油饼的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呀?” “什么人在此干扰官府办案?还不速速退下?” 官兵持刀欲把她赶走。 唐昭明走上前去拿出了岳珩给她的令牌。 “让她多看几眼吧,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 虽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没有拜过天地高堂。 但她是他的妻子。 这一点从她小时候被继父卖到青楼,他追着出来,宁愿被拐卖也要和她一直待在一起,就已经注定了。 岳家的令牌果然好用,官兵不光没有继续阻拦媚娘,还细细跟唐昭明说了朱儿的死因。 后背挨了一刀,应是一尺长的短刀所致,当时人应是没有死,是硬生生流干了血,失血过多而亡的。 “失血过多吗?” 唐昭明看向朱儿的尸体,冥冥之中,竟有了一种惺惺相惜。 “死亡时间呢?可能判断得出来?” 官员打量一眼唐昭明,早从提刑官那里知晓岳家来了一位厉害的女娘,似乎在处理岳娇龙误杀丁武一案,估摸着眼前这位八成就是,于是又细细说道:“大概是昨天夜里酉时到戌时之间。” 唐昭明正自思考,忽听媚娘一声大哭,扭头看过去,就见媚娘从朱儿的怀里摸出一张猪油饼来,用油纸包的好好的,竟是一点血都没沾到。 “呜呜呜~猪油饼有什么好的呢?我这辈子再也不吃猪油饼了,求你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回来吧,呜呜呜呜~” 媚娘哭得歇斯底里,人已经站立不住,直接坐倒在地,一只手却还死死地抓着朱儿的手不肯放手。 官员也是为难,看着唐昭明说道:“姑娘,我们得回去交差了。” 唐昭明冲他点点头,走过去帮忙拉开了媚娘,由着官兵们把朱儿的尸体带走了。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跟他一起去,求求你们让我跟他一起去吧!”媚娘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唐昭明的怀里挣扎。 唐昭明看不过去,忍不住劝道:“你当然可以陪他一起走,但你死了究竟又便宜了谁?那个害死朱儿的人,你不想看到他被绳之以法吗?” 第220章 原点 媚娘冷静下来后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唐昭明。 丁武是从去年开始频繁来百花楼折腾人的,前面几个姐姐都被他折腾得不成人样,有的接不了客被老鸨贱卖去了偏远地区,有的甚至直接死在了丁武手上。 媚娘是三个月前被他找上的,他来第二次的时候媚娘就受不了了,向老鸨哀求想要告假,可是丁武给的太多了,老鸨舍不得那些钱,明知她会死还是硬叫她接客。 “你不接就要别人来接!姑娘要都轮着叫他折腾一遍,个个要死要活,我这百花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你就当是做好事,其他姐妹们会念着你的好的!” 看不到希望的媚娘甚至想过寻死,可是她才一站上凳子就被发现了,为了不叫她死,她们天天看着她,连吃饭如厕都不放过她。 她实在受不了就开始绝食,老鸨没法子,知道她和朱儿关系好,便找来朱儿帮忙劝她。 朱儿抱着她哭了一场,说回去想想法子,凑钱给她赎身。 但是丁武那会儿包了她,老鸨定不会轻易放人,得需要大价钱。 媚娘和朱儿把这些年攒的钱都凑出来,也喂不饱老鸨的肚子。 朱儿于是说回去求求卫毐,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愿意帮忙。 媚娘其实对此并不抱多大希望,卫毐再有本事也只是个男姬,他要真有那么多钱,何不先为自己赎身? 于是她偷偷准备了耗子药,准备等丁武再来的时候与他一起吃下,一了百了。 结果第二日朱儿兴冲冲过来,说得到消息,丁武要来那日,岳家人会来酒楼吃酒。 岳澜口碑在襄阳城一向不错,若是能经岳家人的口将此事传到岳澜那里去,媚娘或许有一线生机。 一开始媚娘还将信将疑,以为朱儿是听错了。 她在百花楼这么久,从未见过一个岳家公子,岳老将军治家极严,岳家人应是不可能去青楼这种地方的。 但是朱儿斩钉截铁道:“那是你没见过罢了,你可知那岳家二爷是我们公子的常客?” 媚娘一惊,以为自己听错,又与朱儿确认了一遍。 朱儿于是与媚娘说了岳娇龙倾慕卫毐一事。 “要是知道我家公子会来琴诗会,岳小娘子必来!” 卫毐会来琴诗会的事媚娘倒是知道的,这件事还是她求着朱儿与卫毐说的,没想到卫毐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她还是对朱儿的提议将信将疑,毕竟岳娇龙可是个女娘啊。 一个女娘,如何能进得了青楼? “我觉得不妨一试啊,要是那日岳小娘子没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朱儿又劝媚娘。 媚娘于是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依旧备好了耗子药,做两手准备。 可是没想到岳娇龙那天还真来了。 原本她女扮男装,媚娘一开始并没认出来,可是同行的一个小郎君大声吆喝道:“你可知这位是谁?这可是岳家二爷,你敢不给我们腾位置?” 岳娇龙从小跟在崔氏身边娇生惯养,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女娘,老鸨又怎会认不出来,偏偏这时二楼的恩客主动腾出位置来,老鸨自然不会有钱不赚,就把他们几个放进去了。 “等一下,你说有个小郎君大声吆喝,特意叫人知道是岳家人来了?你可认得那人是谁?” 唐昭明挑眉,这么明显的传递消息,此事定有猫腻。 媚娘却摇头道:“是个生面孔,媚娘并不认得。” 姑娘有所不知,安抚使立下规矩,青楼妓馆不准接待未及弱冠的小郎君,所以平日里是见不到这些人的,只不过那日我们百花楼有琴诗会,条件放宽了些才能放他们进来。” “那我这样问好了。” 唐昭明看向媚娘道:“可是拿着匕首炫耀的那位小郎君?” 媚娘摇头,道:“应该不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在大厅里闹,李小郎君是站在岳小娘子身边的,有人道出岳小娘子身份,还被李小郎君说了。” “你认识李悻?” 唐昭明有点诧异,媚娘才刚说了通常在百花楼见不到未及弱冠的小郎君,这会儿却直接道出了李悻身份,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媚娘点点头,解释道:“案发后我们曾一同被官府的人带去官衙审问,还说过几句话的。” “原来如此。” 唐昭明点点头,于是又问道:“那本来在二楼的恩客呢?你可认识?” 媚娘又摇头。 “当日百花楼办琴诗会,来赴会的人太多了,许多生面孔,连妈妈也不全认识。” 媚娘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李小郎君好像认识,我记得他两个还打了招呼。” “这样啊。” 唐昭明若有所思,看来绕来绕去,又绕回到李悻那里去了。 “不过那个丁武,真的不是岳小娘子杀的。” 媚娘赶紧又把自己看到岳娇龙的匕首被人捡走一事跟唐昭明说了。 “那你可看清楚是谁捡走的?” 媚娘又摇头,当时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又站得远,只瞧见那人穿一件玄色交领大袍,大檐帽遮住了脸,什么也没看清。 可那身装扮又是再寻常不过的装扮,想通过装扮去寻人根本如海底捞针。 “额,这就有点头疼了。” 唐昭明自语,不过她很快想到菡草去追那个假朱儿了,若是她能把人抓回来,或许还可以多一点信息。 媚娘却已经下定了决心道:“我会去官府作证,把我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绝不让岳小娘子蒙冤。” “只怕你人还没走到官府,就已经遇害了呀。” 唐昭明自言自语,忽然想起来媚娘会听到,连忙看向她安慰道:“我的意思是,刚刚那个人还没抓到呢,这么大的事,绝不会是他一个人做的,说不定他还有同伙,且那个同伙刚好有钱有势。 而且就算你到了官府说出实情,官府也未必会采纳……” 后面的话唐昭明没能当着媚娘的面说出口,毕竟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 媚娘却是秒懂,神情有些低落道:“是啊,谁会相信我们这样卑贱之人的话呢?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第221章 宫里的小哥哥 “不是你的问题。” 唐昭明很难把岳家现在的处境简短跟媚娘说明白,也没必要说。 朱儿的死已经是前车之鉴。 很显然有人想要朱儿去做什么,但被朱儿拒绝,所以不得已才要弄出个假朱儿来。 至于那人想让朱儿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唐昭明大抵也有了想法。 “你不记得刚刚那个人要对你做什么了吗?那里可是岳府旁边啊,光天化日,敢在岳府旁边对你动手之人,能是什么普通人吗? 怕只怕他们铁了心想要岳家背下这口黑锅,所以才想尽法子想要灭你的口。” 媚娘两眼圆瞪,已经吓到失色。 因为她知道唐昭明是对的。 如果是能和岳家作对的势力,碾死她根本是轻而易举。 就算最终能让她走到官府说出真相,也会连累她自己。 毕竟不论她是否出于主动,陷害岳娇龙的事她也有份。 早上岳娇龙那样对她,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必定不会放过她的。 “可是——可是难道就不管岳小娘子了吗?” 媚娘毕竟是个良善之人,心里还有些难安。 “管,当然要管,但不需要你来管,你也管不了。” 唐昭明眉心凝重,犹豫半晌道:“此地不安全,你日后可有打算?” 媚娘看向唐昭明,眼底闪过一道希冀的光,但很快就熄下去了。 如果可以,她倒是想跟着唐昭明一直伺候她,但她知道那是不行的。 她虽然已经从良,却仍旧带着妓女的烙印。 唐昭明这样的高门贵女跟她来往已经会让其她人笑话,若是再把她收到身边,定会被世人耻笑,甚至有辱家门。 再说唐昭明现在客居岳家,许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她又怎么能再给她添麻烦呢? “我——”媚娘头垂得很低,“我没有地方可去。” 唐昭明叹口气,她本没有这么爱管闲事的,但不知为何,每每想到媚娘清早那双绝望的眼睛,她就总觉得心痛,忍不住想要出手帮忙。 “我娘曾为我在此地购置了一处庄子,正愁庄上没有信任的人打理,你若愿意帮忙,我便叫人安排你过去,工钱绝不会亏待你。” 媚娘的眼睛又亮了几分,看着唐昭明时,脸色都亮堂了一些,可是她很快又开始不自信道:“我当然愿意的,可是这样不会连累姑娘的名声吗?” 唐昭明轻笑道:“我平日也不会亲自到庄子上去,你若过去,也不需要多抛头露面,凡事使唤下头人去做便是,只有一点,账目要给我看好了,你若出错害我亏了银钱,那才是真的坑我。” “那是自然,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叫姑娘亏钱!” 正好庄子离媚娘的住处不远,唐昭明便先将人送了过去,原本她还担心附近会有人伏击打算对媚娘灭口,特意拖了些时间。 结果二人说话这会儿,外面竟然出奇的安静,出了门才发现附近竟有打斗痕迹,路边还有些碎布衣角,料子与皮十八用的相似。 看来刚刚她在皮十八身上下的那道反杀令已经奏效了。 竟然阴差阳错地还帮她挡住了追杀媚娘的杀手,正好趁现在叫她将媚娘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 庄子上早有苏嬷嬷安排好的人在坐镇,一见唐昭明来,什么话都不需多言,全听她吩咐,媚娘顺利在此安顿下来,唐昭明则又回了岳府新宅,此处不提。 这边唐昭明回到岳府新宅,本想看看菡草回没回来,想要套点消息,结果才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儿,好像西院那边十分热闹,围了很多人。 春香墨染她们也都在呢。 唐昭明觉得奇怪,心道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消息?也赶紧过去瞧热闹。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春香第一时间发现了她,一把拉住。 唐昭明却只瞧着远处,见曹红玉跟在谢必安身边在说着什么,关键这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高高的台子,两人此刻都站在台子上呢。 “红玉这是干嘛呢?出什么事了?”唐昭明随口问。 春香赶紧答道:“曹小娘子说她看见一把岳缨的匕首,被那个‘朱儿’扔到后面竹林里去了,县主觉得不对劲,正派人搜呢。” “找到了!” 不多时,有人拿着一把匕首上来,送到谢必安面前。 谢必安命人接过那把匕首,看向曹红玉道:“你怎么确定这是岳缨的匕首?” 曹红玉瞪大眼睛道:“我见过呀,小时候跟我爹爹进宫面圣,爹爹没空,叫宫里嬷嬷带我一边玩去,我见一个小哥哥耍过,他当时亲口跟我说过,说这是岳缨的匕首。” 曹红玉说着,又把那匕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古铜色的刀柄上鋄金一个缨字,玄铁刀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重点是那个“缨”字缺了一角,是当时她把玩时用自己匕首撬掉的,为此那个小哥哥都气哭了,扬言要杀了她,好在她老子救过先皇又刚救了皇帝,血厚。 皇帝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是她喜欢这把匕首,便可直接送她。 “宫里的东西?” 谢必安皱眉,心里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你可还记得那个小哥哥是什么身份?” 唐昭明听出端倪,走过来跟着一起看那匕首,确实比跟李悻一起被骗的受害者手上拿的匕首要气派多了。 曹红玉瞧见唐昭明人,激动得不得了,赶紧从台子上跳下来道:“唐大你跑哪去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正准备开口,岳澜忽然出现在院子里,看到那把匕首的时候,他人都有些慌了。 “他们果然还是动手了……” 众人齐齐朝他望去,就见他忽然有些站立不稳,亏得李襄扶了他一把,不然人都要晕。 谢必安也是赶紧从高台上下来,走到岳澜身边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回家来?” “我——” 不等岳澜开口,菡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待众人看去,就见她身负重伤,捂着胸口满口是血,本想借门框站立,却最终体力不支倒地不起。 “菡草!” 谢必安赶紧走过去查看她状况,就听菡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有埋伏,都是高手,奴——不是对手——让那个假朱儿跑了。” 她说着人就昏过去了。 第222章 提刑司 春香第一时间去给菡草诊脉。 “是受了重伤,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应是急着回来报信,失血过多才晕过去了。” 春香于是向唐昭明请示道:“奴要回去拿一些五行生脉饮来给她服下护心脉。” 不等唐昭明点头,谢必安先行替菡草拒绝了。 “不必了,我府上有太医,还是送去给他医治为妙。” 谢必安说着,立时给身边人使眼色,当即有人把菡草抬走了。 唐昭明却松一口气,说实话五行生脉饮那么好用,她还不舍得给别人用呢。 但其实她还有点担心,菡草身手不在空瞳之下,竟然也能被对方伤成这样,想来那针对岳家之人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思及此,唐昭明回头看向那把匕首,皱起眉头来。 众人都还没从菡草重伤的事情中缓过劲儿来,老宅的周氏奔走呼号道:“县主你快来救救我们姑娘吧,官府来了好些人,说是姑娘的案子判了,要押着姑娘去流放呢!” 这话一出,谢必安和岳澜立时慌了。 岳澜更是甩袖道:“竟然这样快就来了?” “大人一早就知道?”谢必安问。 岳澜叹口气道:“我也是到了司里才得到的消息,想着赶紧回来和你一道想个对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谢必安忽然扯住他胳膊,他直接愣住,抬起头来看向谢必安。 就见谢必安果断道:“闲话少说,当务之急是救下娇龙。” 岳澜冲她点点头,二人一起准备往老宅去。 不想又有一群官兵冲了进来,瞧见岳澜和谢必安都在,为首的官兵还礼貌地行了一礼,道出缘由。 “下官接到密报,说日前提刑司遭盗一事是安抚使大人所为,赃物就藏在这间院子里,下官得罪了!” 这人说着,大手一挥喊一声:“搜!” 数十名官兵在院子里又掀又砸又挖,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糊涂的如曹红玉、周氏都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儿,岳澜乃襄阳城最大的官,他想要什么证物直接去提刑司要就可以了,何必去偷呢? 聪明的如谢必安、岳澜,俩人皆是第一时间看向刚刚被人呈上来的那个托盘,那里面还放着那把岳缨的匕首。 岳娇龙的卷宗上可还明明白白写着呢,杀死丁武的凶器,就是这把岳缨的匕首。 要是真被这些人搜了去,那岳澜监守自盗,为包庇亲妹私盗凶器,意图不轨的罪名可就做实了。 所以俩人这会儿都异常紧张,靠在一起的手下意识就抓在了一起。 可当他们一起看向那个托盘的时候,那里面却已经没有匕首了。 二人赶紧四处寻找,最终将视线落到了就站在托盘附近的唐昭明身上,就见唐昭明也在看他们,这会儿正对着他们眨眼睛,脸上的神情甚至还有点嘚瑟。 谢必安知道这是唐昭明又在淘气了,但还是在心里感激她,忽的挺直了腰板,看向那些到处乱挖的官兵。 “你等可知自己是在谁的地盘上做事?若待会儿没找到赃物,证实我家大人是被冤枉的,这些毁坏的物品和挖坏的地面又该如何?你等可想清楚了没有?” 领头的人叫张三水,是同提点刑狱公事,又可叫武臣提刑,算是提刑司的二把手,平日里与谢必安和岳澜根本说不上话,这会儿听着谢必安之言,他还有些不当回事儿,毕竟他得到的是极可靠的消息。 这次要是能一举扳倒岳澜这个安抚使,大挫岳家的锐气,他可就立了大功,升官发财不会遥远了。 小小一个武臣提刑,竟敢无视自己这个平阳县主! 谢必安气到浑身发抖,甚至忘记了自己都不曾松开岳澜的手,反而将他的手越抓越紧。 感受到手指疼痛的岳澜低头看向二人的手,又抬头看向谢必安,他清楚地看见了她在害怕,忽然间他身为丈夫的责任感爆棚,随手一拉就将谢必安护在了身后,怒视张三水道:“刘有志人呢?我乃朝廷正四品命官,你等如此大动干戈来搜查我家院子,是得了谁的令?他这个提刑官竟然也敢不露面?若最终我无罪,必要你整个提刑司给我一个交代!” 张三水本想连岳澜都不理来的,毕竟他这次带人来搜查岳澜府上,根本就没跟刘有志说,他是从极其可靠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本就准备给岳澜来一个突然袭击,到时候再给现任提刑官安上一个岳澜同谋的罪名,他好立功上位呀。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不想刘有志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紧随其后就来了,一进来就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 “蠢货!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竟也敢在此地撒野?我看你这条小命是不想要了!” 刘有志说着,赶紧来到岳澜和谢必安跟前赔不是道:“下官刘有志给大人请安,给县主请安。此番搜查皆是这蠢货自己所为,下官半点不知,还请大人明鉴!” 他说着立时又看向张三水,怒斥道:“还不快叫他们住手,过来给大人和县主赔罪?” 张三水平白挨了刘有志一巴掌,这会儿正怀恨在心,不但不打算住手,反而还对刘有志阴阳怪气道:“大人这么急着向岳大人递投名状,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后和他一起玩完吗?” “你还不快闭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有志说着,见张三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便亲自去指挥那些官兵道:“我提点刑狱公事刘有志问你们,可搜到什么了?” 众人一见他来,都停了手,纷纷规矩行礼回话道:“回大人的话,并未发现赃物!” 张三水这下人傻了,瞪大眼睛看向众人,不敢相信道:“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刀呢?那把杀害丁武的凶器可在?” 众人皆摇头。 张三水腿一软,人直接跌倒在地,嘴里直念叨着“不可能”。 刘有志也是恨铁不成钢,直接抽出身边官兵的兵器狠狠抽了张三水两下,抽得他满脸是血。 “你是哪里来的灾星?你可把我们整个提刑司都害惨了!” 第223章 贼盗 “凶器?” 正在众人都在等着看刘有志怎么收拾张三水时,唐昭明忽然发话了。 “大人说的凶器,可是这把岳缨的匕首?” 唐昭明说着,从袖口里取出方才藏起来的匕首,明晃晃地端到了刘有志面前。 这下不光刘有志,连岳澜和谢必安也被她吓到瞳孔微缩,压根搞不懂她要干什么。 张三水倒是乐开了花,立时窜到前头来,夺过唐昭明手中匕首道:“还说他岳安抚使没有监守自盗?这匕首不就是证据?” 他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匕首,确认无疑后,立时拿到刘有志面前道:“大人,这就是当初丁武案的匕首,千真万确!” 刘有志也是一眼认出,瞪大眼睛看向唐昭明,心里捉摸不定。 按理这女娘不是岳澜的人吗? 怎的这会儿竟然背刺岳澜? 张三水这会儿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扭头看向岳澜和谢必安道:“难怪咱们的人挖地三尺也寻不到这凶器,原来早被人藏起来了!” “藏?” 唐昭明瞟谢必安一眼,挑眉看向张三水道:“这位大人什么意思?莫非把我唐昭明当成是鸡鸣狗盗之徒?大人敢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任吗?” “你这女娘好不知趣,事情是你做的,本官实话实说,需要向你负什么责任?”张三水没与唐昭明打过交道,与她并不相熟。 且唐昭明今早未做出行准备,穿的是寻常旧衣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娇小姐,张三水便也没把她当回事。 不想他话才刚说完,就挨了刘有志一巴掌。 “蠢货!你当这位是谁,也敢随意指摘?这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嘉成县主的千金!你敢当众辱她?” 张三水立时慌了,一时也来不及多想,噗通一声就给唐昭明跪下磕头。 “下官不知姑娘身份,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唐昭明才懒得跟张三水这种人计较,一看他就是被人当枪使的小喽喽罢了。 于是她高扬着下巴笑道:“大人这是折煞小女了,我不过无品无级一介庶民,你可是朝廷命官,怎可当众向我下跪?要是被我那超一品的外祖母知道了,又要怪我狐假虎威,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了。” 她这话表面上是自谦,实际处处提醒众人她皇亲国戚的身份,吓得张三水更不敢站起来,当即又给唐昭明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说笑了,都是下官失言,自己愿意跪着,与姑娘无关啊。” “呵。” 唐昭明直接被张三水这副嘴脸逗笑了。 “真是奇了,你连我都不敢轻易得罪,又是怎么敢得罪平阳县主的?” 唐昭明说着,双眼微眯,死盯着张三水道:“难道背后有人许你好处,特意指使你针对县主?又或者是针对岳家?” 张三水猛一抬头,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竟然如此犀利,一针见血,要是现在挺不住,他恐怕小命不保。 “姑娘折煞小的了,小的不过一心为朝廷做事,是真的借到密报说岳安抚使私藏凶器,才带人来搜的。并无他人指使啊。” “哦?” 唐昭明看向刘有志道:“提刑司做事都这么不严谨吗?随便一个不知来路的密报,就可以让一个武官提刑不经过上官批准就私自带人搜索朝廷命官的宅邸?” 刘有志吓得心里一哆嗦,生怕唐昭明把这把火烧他身上,立时怒斥张三水道:“蠢货!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属下——” 张三水也是有难言之隐,原本他做这件事就是藏了私心,想要把刘有志也一起拉下水。 但现在放眼整个小院,也只有刘有志能够拉他一把了,于是他冲刘有志使眼色,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刘有志还有些不愿意。 笑话,岳澜和谢必安都还在这儿看着呢。 他现在过去,要是叫二人误会这事儿他也有份,岂不是自找麻烦? “你要招快招!本官堂堂正正,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大伙的面一起听的!” “咳咳!” 唐昭明轻咳一声,看向刘有志道:“大人还是过去一下吧,万一他是拿了大人什么把柄,想要以此要挟你保他一命,真叫他当众说出来,倒成了大人的损失。” 刘有志本想斩钉截铁说自己没有把柄,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说不定有些把柄他自己忘了呢? 于是犹豫再三,他还是扭扭捏捏过去了,“本官虽不可能有什么把柄,但看在同僚一场,还是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他对着张三水道:“你速陈其要,莫说废话!” 张三水急得想哭,只冲刘有志招手道:“大人快近些听话吧。” 刘有志皱起眉头,瞧出张三水是真有难言之隐,于是蹲下去凑近了听。 张三水于是凑到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刘有志吓得一个激灵,立时离远了一些去看张三水眼睛。 就见张三水冲他点点头,满眼希冀道:“这个消息就是从他那儿来的,怎会有假?是非曲直,孰轻孰重,大人可要三思啊。” 刘有志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再起身看向唐昭明和谢必安等人时,已是换了副面孔。 “大人,张三水突然带人过来搜宅确有不妥,不过那凶器却系出现在此处,可见密报不假,不如还是请唐小娘子说明匕首来历为妙。” 曹红玉忍了好长时间了,从刚刚瞧见唐昭明偷偷把匕首藏起来,她就一直好奇会发生什么。 后来官兵突然冲进来要搜府,她便一下明白了,原来唐昭明早预料到会有人来闹事,心里还佩服唐昭明处事果断,脑子好使来着。 可刚刚又见唐昭明把匕首当众拿了出来,她便实在有些看不懂了。 这会儿那刘有志突然变脸,询问匕首来历,俨然已经和张三水站在了一起,她便想直接开口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想她才刚有动作,春香却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这边唐昭明就已经开口了,“我从贼盗身上抢下来的呀。” “贼盗?” 众人纷纷一愣。 什么人敢到岳澜府上偷东西? 不过现在看着这些官兵肆无忌惮闯进来又打又砸的,唐昭明的话倒也没那么让人怀疑了。 而且她用那幅天真无害,无论说什么都让人想要相信的面孔说的,谁又会真的去怀疑呢? 就见她点点头,勾唇笑道:“嗯,你若不信去问我朋友曹小娘子,今早她见有人在这院里鬼鬼祟祟,便进来探看,还被那贼盗绑了,藏在箩筐下呢。” 第224章 离间 可算轮到自己开口了,曹红玉当即心领神会,走上前来道:“千真万确,你们不信看我手腕,现在还有被那贼绑着的红印呢。” 说着她举起双手,袖管适时落下,露出雪白腕上的两道红印。 “怎会这样严重?” 唐昭明一脸心疼走过去,恶狠狠道:“那天杀的盗贼!真是可恨!” 她说着冲曹红玉挤下眼睛道:“红玉你快给大人说说,早上那盗贼是如何拿出匕首,又如何做的?” 曹红玉揣度着唐昭明意思,事实里添一点油醋半句半句地说道:“早上我出来遛弯,听见这院子里有动静,便打算过来瞧瞧。” 见唐昭明冲自己点头,曹红玉便继续说道:“谁知竟然瞧见一个男子在院子里鬼鬼祟祟行走。” 唐昭明又点头,曹红玉于是加快了速度继续说道:“我见他绕到屋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唐昭明又点头,曹红玉赶紧又转到众人面前,加快了语速道:“我以为他要对人行凶,赶紧冲进去准备阻止,不想他竟然是个高手,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把我打晕了。” “晕了?” 唐昭明忽然插话进来,打断了曹红玉问道:“那你晕之前,可有看到什么,就比如他把那匕首怎么样了?” 唐昭明这会儿背对着众人,除曹红玉外,别人并看不到她面容,就见她一直对着曹红玉说一个“藏”的口型。 曹红玉秒懂,赶紧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小院平时没有人住,那贼人若是想要行凶不会选在这个院子里,他分明不是来行凶,而是来藏东西的。” “藏东西?” 唐昭明赶紧追问:“藏什么呢?当时除了匕首,他手上可还有它物?” “没有了,只有匕首!” “只有匕首?” “嗯!” “这就对了!” 唐昭明激动转身,背后冲着曹红玉竖起一个大拇指,冲着众人说道:“难怪了!我为了找曹小娘子寻到这院里来,正瞧见那贼人手拿一把匕首,我当时也以为他是来行凶,如今看来,他竟是为了陷害安抚使,特意来藏那把匕首的!” 她说着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快步走到张三水身前道:“大人收到的密报该也是那人递的,我们都被耍了,绝不能放过那贼人啊,大人!” 唐昭明这一通操作,直把在场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眼下院子里除了提刑司的人,大多都是谢必安的心腹,匕首是怎么一回事,她们当然清楚真相,原本以为谢必安这次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没想到唐昭明三言两语就把自家主子给摘出去了。 虽然过程中有些添油加醋,可那个假朱儿藏了匕首在西院竹林这是事实,只不过唐昭明拿到匕首的过程有些失真而已。 “好厉害!” 墨染不禁发出一声赞叹,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瞧见过一个贵族小姐,能够在这么多朝廷命官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的颠倒黑白,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是唐昭明是个男的,说不定也能封侯拜相! 不光是她,亲眼目睹全程的谢必安那些心腹们也都被唐昭明的表现震撼住了。 但偏偏就是有人喜欢扫兴。 张三水得了刘有志的支持,早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这会儿连拍三个巴掌走向唐昭明道:“唐小娘子编的一手好故事,下官差点都信了。” 他说着面容一冷,闹得众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众人道:“若是曹小娘子没有说谎,那贼盗应是个高手,连她也不是对手。敢问唐小娘子又是如何从这贼盗手上抢来匕首的?” 众人于是又看向唐昭明。 虽然这里面大多数人都知晓唐昭明身手不错,但她自己应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尤其不能叫张三水这种人知道。 眼下她该如何破局,众人都替她捏一把汗。 “我有帮手呀!” 唐昭明于是看向众人道:“你们都忘了吗?菡草为了捉拿那个贼盗,可是受了重伤的。” 她说着转身看向张三水,特意逼近了一些,仰头看他道:“我是趁着他们打斗之际,趁机取下那把匕首的。” 她说着伸手捻了捻手指,冲着张三水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对岳小娘子的案子颇有点研究,尤其是对那把被人堂而皇之从提刑司盗走的凶器,我可是一眼认出来了。” 说完,她又看向刘有志道:“这一点提刑官大人可以为我作证的吧?” 刚刚唐昭明提到提刑司被盗的字眼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刘有志这会儿尴尬又羞愧,看都不敢看唐昭明,只闷咳了两声。 张三水并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只想要继续追查,结果原本过来传信却被突然冲进来的官兵吓到失神的周氏忽然开了口。 “原来如此!我还说菡草那样武艺高强的人怎会受了那等重伤?原是府上遭了贼盗吗?天杀的!什么人敢到我们岳家来偷盗?这得是有多大的靠山啊?” 众人这才发现周氏人在这里。 谢必安和岳澜后知后觉,终于想起来岳娇龙要被人抓去流放的事。 二人互相看一眼,岳澜于是看向刘有志道:“刘大人,既然凶器的事已证明本官的清白,此事本官稍后自会向提刑司讨回公道。现下是否可以聊聊小妹被流放一事了?” “流放?” 刘有志又是一愣,他不过昨夜吃多了些酒睡猛了起晚了一些,怎的这一大早又是来搜查岳府又是要流放岳娇龙的? 思及此,他又忍不住看向张三水,忽然想起他方才提起的那人,一下愣在了原地。 难道是那个人要对岳家动手了? 见到刘有志的反应,岳澜便知晓了一切,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刻真的来的时候,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于是他也懒得再跟刘有志周旋,赶紧领着谢必安一道去老宅看岳娇龙去了。 倒是唐昭明忽然靠近了站在原地的刘有志,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啧啧啧,得是多不把大人这个提刑司放在眼里,才会如此越级行事,宁愿去使唤张大人,也不愿知会您一声啊? 大人可是皇上亲封的朝廷命官,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225章 刑部 刘有志像被点燃了什么,偏头看向唐昭明,眼神一下就犀利了起来,视线越过唐昭明,往张三水那里丢了一记眼刀子,甩开了袖子跟着岳澜和谢必安一道往前院去了。 张三水自觉自己前途渺茫,悔不当初,赶紧屁滚尿流地跟在刘有志后面求饶道:“大人恕罪,下官也是一时糊涂,还请大人定要在安抚使和平阳县主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愿一辈子给大人当牛做马!” 谢必安和岳澜一走,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散去,主要老宅那边还有好戏要看,谁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只剩唐昭明还留在原地,等着春香她们过来。 曹红玉第一个走过来,给唐昭明后背来了一拳。 “你这家伙,下回叫我一起骗人的时候能不能给个缓冲?刚刚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一句话说错坏了大事!” 唐昭明看向曹红玉,挑眉道:“骗人?我俩骗人了?” 曹红玉:“???” 唐昭明却一歪头,双手拖着腮笑道:“你再仔细看看,我俩这么善良诚实的闺门小姐,怎么会说谎骗人呢?家里可不是这么教我们的。” 说着她又捏着手指道:“我们不过是略施小计,让事情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而已。” “嘻嘻!” 曹红玉实在拿唐昭明没法子,扭捏笑道:“你说得都对行了吧?真是说不过你。” 唐昭明本来还笑着,可瞧见墨染走过来时,神色一下收住了,声音也冷了几分。 “方才那张大人附在刘大人耳边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墨染一愣,方才她听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可以的话,她真想是自己听错了。 这会儿唐昭明问她,她倒是确定了那个答案。 于是她冲着唐昭明点点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告诉唐昭明。 唐昭明却摆摆手道:“不必说出来,我并不想知道,你告诉县主知道即可。” 墨染瞪大眼睛看向唐昭明,心头一震。 她知道,原来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县主的眼线? 唐昭明却笑着看向她道:“放心,我并不会特意提防你,也不会叫你去做对不起县主的事,你就一直像现在这样做该做的事就好。” 她说完又恢复了方才孩童模样,笑着看向曹红玉道:“走吧!” 曹红玉很自然地点点头,但很快又愣愣道:“去哪里?” “去救岳娇龙啊,你忘了?只有救下她,我俩才能去上学呀!” 唐昭明说着,一把牵住曹红玉的手,转身就要走。 曹红玉愣了一瞬,低头看向两人的手,下意识要缩回,但唐昭明立即紧紧抓住,曹红玉瞪大眼睛,只觉得这双手肉肉小小的,却又很有安全感。 这种感觉,就很像——父亲。 于是她没有再犹豫,也跟着紧紧抓住了唐昭明的手,一起摇摇晃晃地往老宅去了。 “可是我们要怎么救她?她都要被人抓去流放了!难道要劫囚车?这么刺激?” 两个手牵手的小姐妹越走越远,只剩春香和墨染在后面发呆。 墨染是被唐昭明那句话给惊呆了,竟然会有人主动请别人的密探来监视自己,这人要不是没脑子,就是真的坦荡没有秘密吧? 可唐昭明看上去像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呀,而且她也不可能没脑子。 春香则是皱起眉头,托着腮摇头道:“还是该让姑娘学学规矩才是,贵族小姐这样手牵着手一起行走,很容易叫人误会的呀。” 这边唐昭明拉着曹红玉来到岳府老宅门前,本来她们身为新宅客人,来这边是会有人拦着的,但眼下老宅全乱了套了。 一下子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押人。 下人们也没听清楚是要押谁,还以为是岳老将军犯了事惹怒了天家,上头派人来抄家的。 不等官府的人动起来,下人先动了,先是守门的门子得了消息,回去接了家小准备跑路,再是里头的丫头瞧见动了坏心思,自己跑不算,还要拿了主子的东西一起跑。 崔氏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岳娇龙身上,哪里管得了这些?眼瞅着整个岳府老宅都乱了套,根本是一个没人管的状态。 唐昭明不是第一回瞧见这种场景,时隔两个月再瞧见,竟然还有点亲切,也再没有上次经历时那般慌乱了。 她领着曹红玉从容往里走,就见将军府府卫与前来押解岳娇龙的人形成两方对立之势。 为首的官兵冲着崔氏下最后通牒道:“崔夫人!本官再提醒你一次,岳小娘子杀人案朝廷已经过审,判其流放岭南三年,我等奉命押解岳小娘子,劝你速速让行,不然就是抗旨不尊,乃是欺君重罪!” 崔夫人这会儿也是跟这些人拼了,竟拿出了村妇的架势,搂着岳娇龙躲在府卫的身后道:“你们少来诓我!我看你们是欺负我家将军人在军营,家中只剩我孤儿寡母无人做主,才想要趁虚而入! 真是朝廷派来的,我家将军怎会没提前得到消息?你等要做什么且等我家将军回来,最起码也要等我家大郎到场再说,不然你们若想强押走我女儿,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再说!” “你这妇人!我等奉皇命行事,管你什么将军什么安抚使的?” 那官员说着就要指使下头人去抓人,但岳家府卫明面上是使唤杂役,实际上哪个不是从岳家军或伤或病退下来后被岳老将军收留的? 各个都是练家子,又哪是那么好对付的? 官兵们这才一动,就被岳家府卫拦了下来,双方僵持不下,眼见着就要有伤亡。 好在岳澜和谢必安还有刘有志及时赶到。 刘有志这会儿机灵了不少,不等岳澜和谢必安开口说话,他这个提刑官抢到了前头先行开口道:“下官襄阳府提点刑狱公事刘有志,不知大人是何官职?受何人旨意来押解岳小娘子,怎没有提前知会我提刑司?” 那人听了只稍稍抖了下眼尾,似乎并不把刘有志放在眼里。 “我乃都官司郎中吴鄙,刑部办案,还需向你提刑司报备不成?” 第226章 有靠 根据大梁律法,杀人案件从犯案到处置大致遵从以下流程。 官府收押审理→提刑司复核→审刑院复核→刑部或皇帝核准→地方官府执行。 原本岳娇龙没有封号,算是平民之身,她的案子经过刑部核准之后应该直接交由地方官府执行。 但因为她是安抚使的妹妹,地方官府直接执行恐有诟病,应该由提刑司监督,共同执行。 如今刑部竟然越过最后一步,直接派人来执行流放,这种做法于理虽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也实在有些大动干戈。 听了吴鄙之言,刘有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岳澜,心道这岳家莫不是得罪了朝廷,先有那位越过他出面打压,后有刑部直接出动要押走岳娇龙去流放。 看这架势,倒不像是要处置犯人,分明是想抓个人质来要挟岳家的。 正当刘有志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插手此事时,忽然在人群中瞟见一抹流动的青色。 那小女娘悠哉悠哉,十三四岁的年纪,瞧见如此阵仗竟也不慌不忙,黛眉朱唇,看向她时眉眼间一片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是了,她可是朝尊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 他们提刑司权属审刑院,总有一些外人不知的内幕消息。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都听说了,当初唐家出事时,这小女娘可是朝尊大长公主连夜上书皇帝,亲自保下来的,可见其十分疼爱这女娘。 如今朝尊大长公主能把如此疼爱的外孙女送到岳家来做客,说明岳家还有靠,断然没到风雨飘摇的时候。 这一点从唐昭明的表现也看得出来,方才她甚至还提醒刘有志,叫他拿出自己提刑官的身份,做该做的事。 刘有志忽然觉得,这就是唐昭明在有意提醒他不要站错了队,于是他一下就支楞起来了。 “若当真是刑部办事,本官自然不敢阻拦,但此案特殊,按理应由审刑院全程监督,流放乃重罪,审刑院不可能半点消息也不下发,如何我提刑司竟全然不知此事?总不会是刑部撇开了审刑院,私自决断了吧?” 刘有志越说腰板越直溜,话说完了,他直接挺直了身子站在吴鄙面前,甚至还比吴鄙高出半头来。 毕竟他乃从四品地方大员,比吴鄙这个正六品的都官司郎中还要高上好几级。 吴鄙眼珠转了一圈,他们这些京官作威作福惯了,一向不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本来刘有志道出他是提刑官时,他也没怎么把人家当回事儿,毕竟他背靠刑部,天大的事儿有刑部尚书顶着。 但如果程序不对,被提刑司告到了御史台,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这会儿骨头也软了许多,立时给刘有志补了一个礼,客客气气道:“大人误会了,审刑院自是知晓的,不过此案嫌犯特殊——” 说着他瞄一眼岳澜和谢必安,特意放高了声音道:“我们大人担心有人徇私枉法,故意放跑了犯人,所以特意叫我们快些赶来执行的,审刑院的马应是没那么快,晚两天自会带来消息。” “哈哈哈哈!” 这边两人僵持不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女娘爽朗笑声,引得众人齐齐看去,就见唐昭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人前,正捂着肚子大笑。 吴鄙不认识唐昭明,见她是个小女娘,以为是小孩子不懂事,立时呵斥道:“官府办案,小孩子一边玩去,再在这里聒噪,当心伤及无辜!” 唐昭明却捧着肚子又笑了一会儿,笑到累了才停下,摆摆手扇了扇笑红的脸道:“大人别介意,我只是觉得太好笑了。” 她说着冲着刘有志开口道:“刘大人,吴大人嫌审刑院的马慢,倒像是在指责你们消极怠工,耽误了他们刑部办案哪。” 刘有志眼睛一瞪,看得吴鄙心头一慌,立时解释说自己没这意思,随即又指着唐昭明道:“这是谁家的女娘,竟在此胡说八道挑拨离间,还不速速带离?” “不不不!” 唐昭明伸出一根手指来在脸前晃了晃道:“我可没有挑拨离间哦,我只是好奇刚刚吴大人说担心有人会徇私枉法,放走岳小娘子,到底是在指谁呢?岳老将军?还是安抚使和平阳县主,又或者是提刑官大人?” “我可没有啊——唐小娘子可别乱说!”刘有志吓得腿哆嗦。 唐昭明却猛地回头看向岳澜和谢必安,眼睛瞪老大,一副后知后觉的惊恐模样。 “这可是皇上亲自参与决断的案子,诸位要是有别的想法,那可就是欺君之罪哦。” 眼见着岳澜和谢必安的眼神都开始凌厉起来,唐昭明忽然又转过身来看向吴鄙道:“这么大一口锅,刑部随随便便就扣在别人脑袋上,可有真凭实据啊?” 吴鄙没想到唐昭明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三两句话就翻转了局面,还将刑部也扯了进来,她本人竟然还脸不红心不跳,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竟还让他生出了一丝胆怯。 “你——此地是什么场合?岂容你一个小娘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大人这是又健忘了。” 唐昭明脸上带笑,摇摇头看向众人道:“说怕有人徇私枉法放跑了犯人那句话,可是大人你刚刚自己说的,小女不过复述了一遍,要说胡言乱语,也是大人说的,可不是小女说的。” “不不不!” 唐昭明又忽然想起什么道:“大人乃朝廷命官,现下又是代表刑部出来办案,一言一行都代表朝廷,你说的话自然不能是胡言乱语,是需要负责任的。提刑官大人——” 唐昭明说着,故意看向刘有志问道:“按我大梁律,朝廷命官当众污蔑上官,该当何罪?” 刘有志立时明白唐昭明用意,负手挺胸道:“以下犯上,当从重处罚,轻则笞杖罚俸,重则革职查办!” 唐昭明遗憾瘪嘴,看向吴鄙啧了几声,看得吴鄙人都傻了,一时害怕,竟然直接给岳澜和谢必安跪了。 “大人恕罪,下官一时失言,并无他意呀。还请大人明鉴,莫要听信谗言!” ? ?今天还有一章,不定时掉落,大家着急的话,可以明天来看。 第227章 记仇 岳澜和谢必安可还都没忘记吴鄙方才颐指气使的模样,尤其是那句加了重音的“徇私枉法”,小小六品郎中,也敢在一路安抚使和平阳县主面前耀武扬威? 老虎不发威,还真把人当病猫了…… 所以这会儿两个人都把头别过去,根本没人理吴鄙。 还是唐昭明自己走上前去,双手扶住吴鄙肩膀道:“大人这是作甚?安抚使大人和平阳县主胸怀宽广,自然不会与大人一般见识的。” 吴鄙松一口气,正准备感恩戴德地起来,不想唐昭明紧接着又道:“但是我会呀。” 吴鄙一惊,赶紧抬头看向唐昭明。 就见唐昭明分明一脸天真,嘴里说的话却句句叫人胆颤。 “你别看我这样,但我却小肚鸡肠,嫉恶如仇,大人刚刚可是骂我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本官——” 吴鄙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娘面前怕到语无伦次。 “本——本——官有吗?”他赔笑道:“姑娘一定是听错了。” 唐昭明笑着摇摇头道:“错?大人这是又在说小女错了?” “不不不!” 吴鄙吓坏了,赶紧摇头道:“不是姑娘错了,是本官错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本官错了!还请姑娘不要怪罪。” “噗——” 唐昭明轻笑一声,手上使力把吴鄙扶了起来。 “小女不过开个玩笑,看把大人吓的。” 吴鄙这会儿确实是吓坏了,要知道他刚刚完全是被唐昭明扶起来的,他原本都没想起来,是唐昭明硬生生把他拽起来的。 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娘竟然有这等力气? 这边吴鄙还愣着,唐昭明就又开始提条件了。 “不过小女倒真有事想要求大人,大人若是答应的话,小女就不计前嫌,今日大人当众污蔑上官一事,小女保证绝口不提如何?” 吴鄙人都傻了,他觉得唐昭明有毒,几乎都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着她笑就跟着点了头。 当然唐昭明也不是真要等着吴鄙点头才能行事,她做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算着时辰,夏甜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眼下见吴鄙点头,她便又笑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小女与岳小娘子相识一场,想在她临行前道个别,说几句话,大人总不会不允许吧?” 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吴鄙竟是松了一大口气。 “姑娘说哪的话?临行送别本就在规矩之内,姑娘大可去与岳小娘子说话,本官带人等候一会儿便是。” “那就多谢大人了。” 唐昭明还礼貌给吴鄙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岳娇龙走去。 崔氏和岳娇龙早都吓傻了,抱在一起都不敢动。 刚才唐昭明与吴鄙说话声音小,她俩站得远根本没听清,也不敢去听。 生怕稍微一松懈下来,岳娇龙就会被这些人抢了去。 这会儿唐昭明脚步声传来,崔氏吓死了,以为是官兵要来抓岳娇龙走。 耳听着唐昭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竟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来道:“我跟你们拼了!若要带走我的娇龙,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唐昭明胡乱比划。 “娘,不可!不可呀!” 正巧岳珩听说家里来了人要抓岳娇龙去流放,哪还有心思继续读书?赶紧往回赶。 不光他没心思,精舍的其他学子哪个跟岳娇龙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通通都没了读书的心思。 九渊先生便给他们放了假,叫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们便全跟着岳珩来了。 这会儿一进院子就瞧见崔氏拿着刀划拉唐昭明,岳珩吓坏了,赶紧上去阻拦。 可是唐昭明眼疾手快,早已躲开,岳珩却来不及躲。 等到崔氏发现眼前人是自己儿子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本来手脚就软,这会儿更是没力气收回胳膊,眼见着刀剑就要划到岳珩的脸,唐昭明忽然伸手攥住了崔夫人的手腕。 “夫人,刀剑不长眼,小心为妙啊。” 她说着一松手,崔氏的手腕竟鬼使神差地没了力,匕首瞬时掉落。 多少官兵松一口气,要知道今天若不是唐昭明替他们试了一下,说不定待会儿挨刀子的就是他们了。 崔氏也是吓得不轻,赶紧将岳珩一把抱住道:“怎么是珩儿呀?你这个时辰不好好跟着九渊先生读书,跑出来作甚?这里有你兄长和嫂嫂在,待会儿你爹爹也要回来,有你什么事儿啊?还不快回去读书。” 岳珩却是已经愣住了,他是被唐昭明的身手给吓住了。 他不是习武的料,虽然岳老将军三番五次想要教他习武,走上保家卫国的道路,但他身体素质太差了,崔氏又舍不得他吃苦,所以一直没有成功,最终走上了科举入士的道路。 刚刚崔氏那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死也要伤只眼,这辈子怕是要毁了。 可是唐昭明却救了他,还救得那样轻轻松松不着痕迹。 “二公子,崔夫人应是很担心你,你还是先回她的话吧。”唐昭明提醒岳珩。 岳珩这才听见崔氏的询问,赶紧去安慰她道:“先生知道妹妹的事,特意叫孩儿回来看看的。” 他说着又看向唐昭明,却见她绕过他二人,径直走向岳娇龙。 岳娇龙这会儿害怕极了,哪还有从前在家人面前那般骄横,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模样。 她其实怕死极了。 而且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娘,要是被抓去流放,哪还有活路可言? 那流放地还是岭南,听说那个地方常年瘴气,妖魔鬼怪极多,蚊虫多到能吃人,就连苏东坡都受不了,更何况她一个小女娘? 这会儿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着抖,眼见着唐昭明朝她走过来,她竟是一下燃起了希望,忽的一把抓住了她的腿,哀求道:“救我!我知道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我求求你救我,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我岳娇龙此生给你当牛做马,对你百依百顺,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去流放,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 ?今天更完了,记得明天再来哦 第228章 喊冤 在场的岳家人通通都傻眼了,就连准备偷跑的下人这会儿都来不及想别的,通通愣在原地看岳娇龙。 这些人认识岳娇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人甚至是从小看她到大的,何时见过她在人前如此低声下气跪地求饶过? 大约除了那日亲眼目睹岳娇龙被唐昭明连扇七个耳刮子的人之外,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崔氏都连着揉了好几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唐小娘子到底给娇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她这样苦苦哀求?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女娘,坏了名声被家族抛弃流放至此的女娘,能有什么本事帮咱们啊?连你嫂嫂的娘家都不肯帮忙呢。” 崔氏说着又落泪,赶紧拽着岳珩的胳膊道:“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你爹请回来吧,他要是再不回来,咱们孤儿寡母今日怕就要撂在这儿了。快!快去!” 崔氏连推岳珩好几把,她这么做当然有私心,眼下岳家形势不明朗,岳珩留在这里说不定会受牵连,至少要让他先逃出去再说。 可岳珩偏偏不肯走,一双眼还盯着唐昭明在看。 就见唐昭明蹲下去,比起方才逗弄吴鄙时,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她此刻看向岳娇龙的表情,就像是在看路边的小野猫。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百依百顺,只想让你亲口告诉我,你杀了丁武吗?”唐昭明死死盯着岳娇龙的眼睛问道。 岳娇龙人傻了,愣愣看了唐昭明一瞬,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丁武是她杀的,甚至有好些人都亲眼看见了的。 而且这件事闹得这么大,皇帝都知道了,刑部也判了,抓她去流放的人都来了,不都是为了她杀丁武一事来的吗? 虽然她当时是气头上,临时起意想要吓唬那个狗太监来的,但结果就是她确实杀了丁武呀,她凶器都在人家身上插着呢,又哪能耍赖? “我——应该是杀了他吧?” 岳娇龙战战兢兢回答,根本不明白唐昭明为什么要当众问她这个。 唐昭明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道:“你再好好想想,你亲眼看见自己杀了他吗?” 岳娇龙瞪大双眼,开始有点反应过来但是仍旧没有完全搞懂唐昭明的用意,只是开始反复回忆那天发生的事。 倒是谢必安和岳澜先反应了过来,谢必安更是直接走到岳娇龙的身边来道:“是了娇龙,要是你没有杀丁武,现在还有机会,你可以喊冤,嫂嫂和你兄长都会为你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在场有一半的人也一下明白了唐昭明的用意。 这个案子的当事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朝廷四品大员的妹妹,三十万南军的实际领头人岳老将军的女儿。 原本人际关系这么复杂的案子多半会被想尽法子压下来,不被外人知晓,岳娇龙想要脱罪也不是没有可能,她甚至都可以找人顶罪。 此案之所以能够判得如此顺利,根本愿意是岳娇龙当场认罪了,偏偏岳澜和岳老将军都是不会徇私枉法的主,所以这个案子从审理到宣判都异常顺利,并没有什么弯弯绕,顺利到连仵作的验状都省了。 但如果岳娇龙喊冤,这件事的性质立马就会不一样。 “喊冤?” 岳娇龙眼珠在眶里转了几圈,从没想过还能有这种操作。 而且方才经过唐昭明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亲眼瞧见丁武是怎么死的,她当时滚下楼梯,脑袋磕着了墙,还没落地就直接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丁武已经死了,身上插着一把匕首,和她原来拿在手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就以为是她杀了人。 而且那天和她一起来的人,也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她真的杀了丁武了吗? “没有,我没有杀人!”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滚下楼梯的时候手碰了一下,匕首早从墙壁上弹了出去落到楼梯下了,她怎么可能还拿着它一起滚下楼梯还误杀了丁武呢? 潜意识里的记忆一旦被记起,就会变得分外清晰。 岳娇龙现在连当时刀落到哪个位置发生了什么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人捡走了我的刀!是别人杀了丁武,与我无关!我冤枉啊大人!” 想明白这件事后,岳娇龙整个人都站起来了,她感觉她天都亮了。 她是堂堂正四品安抚使的妹妹,她爹是一句话就能号令三十万南军的领军人物,她没杀人,何人能硬说她杀人?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啊!” 她这话一出,崔氏、岳珩甚至是岳澜都跟着愣住了,不光他们,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日跟着岳娇龙一道去百花楼的书生们,他们可都是岳娇龙杀人的证据,可是他们真的看见岳娇龙杀人了吗? 正当他们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的时候,无人发现唐昭明也在观察他们。 她看见有个书生正在悄悄转身准备离开。 “刘大人!” 唐昭明一边大声开口一边往学生们那边走,很快拦住了那个想要溜走的书生。 “既然岳小娘子喊冤,按大梁律,疑罪从无,此案应当重审!刚好大人在现场,当日的证人也多数在场,不如现在就审如何?” “这——” 刘有志是真有些为难,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个案子是皇帝亲自核准的,他一个从四品的提刑司,对下有余,对上根本就不够看,怎么敢当场批驳? 再说岳娇龙从开始到刚刚之前,两个月的时间一直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刚刚被唐昭明一挑唆,立即就坚称自己无罪,难免有拖延时间之嫌。 要是他就这么草草决定重审,到时候查出来人还是岳娇龙杀的,那他又要如何跟上头交代? “姑娘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在,犯人也当场认罪,刑部依法宣判,皇上亲自核准的案子,如何还能翻案?不可不可!” 恐怕夜长梦多,吴鄙登时就要叫人带走岳娇龙。 可是唐昭明却噗嗤一笑,瞥了刘有志一眼,道:“人证物证俱在?大人确定吗?” ? ?今天还有一章,等我睡醒再更,大家晚点来看哦。 第229章 是与不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下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卸磨杀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收徒 九渊先生穿一件白色襕衫,戴远山帽,这会儿正背对着门站着,观察唐昭明桌边的一摞话本子。 一看就是课上了一半就过来的。 这会儿听唐昭明之言,他也不转身,竟俯下身去把话本子的书名挨个读了出来。 “《他和他的侍卫》?《老爷再爱我一次》?《霸道太子爱上白面小内监》?你这都是在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九渊说着就要伸手拿一本来看看。 唐昭明赶紧抢过来丢到后面,并顺便把那一摞话本子踢床底下去了。 “先生此番过来到底有何贵干啊?” 九渊眉梢一抖,扭头往门外瞄一眼道:“我方才听你在外头安排你那个小丫鬟备膳了?” 唐昭明头一歪,有点嫌弃地看向九渊道:“来我这蹭饭来的?” “胡说!” 九渊咽一下口水,干脆在桌边坐下了,看着唐昭明笑道:“不是都把尚方宝剑请来了吗?怎么被人给踢出来了?” 唐昭明白他一眼,也坐了下来,看向门外道:“先生消息如此灵通,自是早知晓原因,还来问我作甚?” 九渊皱眉:“你这小娘,性子忒不好,懂不懂尊师重道?” “你又不收我,我尊哪门子的师?” 唐昭明轻哼。 九渊一噎,闷咳一声道:“辛苦查了一圈,临门一脚被人踢出来,你心里不好受,老夫也能理解,不如老夫来当你的听众,看你到底怎么破这个案子?” 唐昭明斜睨九渊,撇嘴道:“这算是我的第一道考题吗?” 九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唐昭明于是笑道:“想破这个案子其实很容易,破绽太多了。” “细说来听听?” 九渊引导唐昭明。 唐昭明于是继续说道:“我去看过丁武的尸身,刀口偏右且内斜,应是从下方斜上刺入,若真如卷宗上写的那样,是岳娇龙从楼上滚下来误将匕首刺入丁武小腹,最有可能是垂直刺入,那种斜上刺入的概率,太小了,而且刀口方向也明显不对。岳娇龙可是个左撇子。” 唐昭明说着轻笑一声,继续道:“这一点,等到安抚使的人请来当日的仵作,一问便知。” 九渊:“所以老夫叫人带给你的毛笔,你是看懂了的,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从这个切入点入手,反而要揭穿真假匕首一事,故意将事情闹大?” 唐昭明看向九渊,见他一直盯着门外看,心思似乎压根不在岳娇龙的案子上。 “先生难道不好奇吗?” 唐昭明盯着九渊侧颜问道:“躲在背后想搞岳家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很快她又笑道:“还是先生早就已经知晓答案了?” “呵!” 九渊不当回事儿地说道:“朝廷里的那点事,谁和谁玩不到一块去,谁又是谁的狗,谁能比老夫清楚?” 他说着转身看向唐昭明道:“殿下叫你退出来,实在是为了保护你。杀手锏都是留在最后出场的,要是现在就被人盯上了,得不偿失。” “哦?”唐昭明挑眉,“所以先生也是福康公主的人?” “你也是个糊涂蛋,我是她的人?”九渊一脸轻蔑,笑道:“她还不够格呢。” “那就怪了。” 唐昭明好奇道:“先生既不愿臣服福康公主,又为何会屈尊到岳家来教导岳珩?不觉得有点大才小用吗?” “那还不是因为她身边那个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东西?” 九渊咬牙切齿,一想到自己当时半子之差输了棋局,不得已来到岳家这件事,他就恨得牙痒痒,有朝一日他定会再找那人赌一局,绝不会再输!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唐昭明猜到九渊说的应该是天同先生,笑道:“这个形容倒是贴切。” 九渊挑眉,勾唇道:“你胆子不小,除了老夫,还没人敢这么说他,那家伙据说有顺风耳,千里之外骂他也是会被他知道的。” 九渊这句话说的有点夸张,不过天同先生的消息网络遍布全国这件事,从王璇玑飞鸽传书的情节就可见一斑。 就连朝尊大长公主的府上都被渗透成筛子了,更何况是襄阳岳家。 “呵!” 唐昭明苦笑道:“我就算不骂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何乐而不为?” 九渊先生两眼放光,凑近了问道:“老夫听说他在临安府被人伤得不轻,现在都站不起来了,难道竟是你干的?” 唐昭明也跟着靠近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酝酿了一会儿,等到九渊先生的期待值拉到最高,她才终于开口道:“先生不是消息很灵通吗?自己去打听呀。” “你这竖子!竟敢戏弄老夫?”九渊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 唐昭明却嬉皮笑脸道:“先生此言差矣,小女最多是竖女,可成不了竖子。” 正巧这会儿春香备好了饭在门外请示,唐昭明看一眼九渊先生,见他正双手蹭大腿,摩拳擦掌口水直流的样子,忽的想要跟他开个玩笑。 “端走吧,本姑娘忽然不饿了。” 九渊眼睛一瞪,差点又要破口大骂。 唐昭明呵呵笑几声,对着春香道:“放门口吧,我一会儿自己出来端。” 春香愣怔,刚想问唐昭明是出了什么事儿,就听唐昭明道:“你替我往驿站走一趟,就说我上午送过去的信要补个加急。” 春香眼珠转一圈,想起唐昭明早上是收了许多信,中间被西院的事情打了岔,想是出去这大半日抽空写了回信,便也不再多想,应了声“是”就往驿站去了。 这边屋里头,唐昭明与九渊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互相冲着对方扬下巴。 最后九渊先沉不住气,一拍桌子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出去端吃的进来给为师享用?反叫为师来伺候你不成?” 唐昭明眉头一挑:“这么说,先生这是收下小女了?” “废话真多!” 九渊别过身去,捋着胡须撇嘴道:“明日一早来精舍报道,不过束修要带够,不然还撵你!” 唐昭明偷笑,起身郑重给九渊行了一礼,出门拿吃的去了…… 第233章 热闹 坐在对面看着九渊先生吃得狼吞虎咽,唐昭明都有点疑惑了。 “岳家是不给您饭吃吗?毕竟我还在呢,先生好歹注意点形象啊。” 九渊这会儿正捧着碗往嘴里扒饭,听了唐昭明之言,一边说话一边往出喷饭。 “你懂什么?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还不是怨你?好端端的非带那缠蹄过去拜师,害得老夫昨日大半日都吃不下别的饭。岳家那个饭菜,哪是人吃的哦?” 九渊说着,几口将碗里饭吃光了,还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吃干抹净后才想起来他吃的是唐昭明的饭,忽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不饿吗?” 唐昭明摆摆手笑道:“先生放心,我还年轻,一顿不吃饿不死的。” 九渊皱紧眉头,总觉得这不是好话怎么回事? 但他事已办完,总不好再多在唐昭明房里逗留,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准备走。 “老夫下午还有课,先走一步了。” 唐昭明开他玩笑:“这就走了?真是来蹭饭的呀?先生可吃饱了?” “嗯,都有点撑了。” 九渊满意一笑,忽的反应过来,瞪着唐昭明道:“什么蹭饭?老夫是来提醒你少管闲事保护好自己的。” 他说着便要走,唐昭明忽然叫住他。 “先生觉得此案最后会怎么判?” “能怎么判?” 九渊轻哼一声:“吴鄙就是个做不了主的小喽喽,刘有志又想左右逢迎,自然两边都不好得罪,最后只能做成悬案了,左右岳小娘子脱罪是板上钉钉了。” “我也觉得。” 唐昭明轻笑。 九渊看唐昭明一眼,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 他话说一半,忽然对上唐昭明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又把话收回去了。 “没事,明早记得带你那小厨娘一道来,来早点,别耽误了为师用早膳。” 九渊说完,真的走了。 曹红玉是在晚膳时分回来的,不等春香通传人就兴冲冲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唐昭明对面,先拿了个饼子大口大口的啃。 “这一天可把本姑娘饿坏了,竟是一口没吃呢。” 曹红玉三五口吃完一张饼,又把唐昭明手里端着的汤抢过来一口喝下去了。 “你喝慢一点,也不怕噎着。” 唐昭明劝。 曹红玉抬手示意自己没空说话,缓了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 “你都不知道今日襄阳城有多热闹……” 原来吴鄙主掌流放事宜,本身并不擅长断案,所以岳娇龙误杀丁武一案,主要还是由刘有志这个提点刑狱公事来审理,张三水从旁协助。 这二人倒还真有点本事,从决定重审那一刻起,当机立断就把当时和岳娇龙一起在现场的几个书生都给请到提刑司去了。 登时就发现少了一个人,此人名叫楚戈,是岳老将军一个老部下之子,自幼父亲亡故母亲失踪,只有一年迈的祖母和他相依为命,受岳老将军资助为生,刚好岳家开办精舍,岳老将军就叫他一起来读书。 但他性格孤僻,原本与李悻他们并玩不到一处,在精舍的书生中也并不起眼。 不知怎的,那日李悻邀请同窗一道出去玩,他竟出人意料地跟着去了。 那天几人在百花楼找不到包厢,就是他喊出了岳娇龙的身份。 后来几个人回忆起来,似乎当初岳娇龙出事,第一个喊出岳娇龙杀人的,竟然也是这个楚戈。 反应过来是楚戈背刺的几个人义愤填膺,当即领着提刑司的人往楚戈家去抓人,结果早就人去楼空,不见人影。 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楚家老太太三月前已经亡故。 楚戈没钱给老太太治丧,想到岳家借点银钱。 不想岳老将军人在军中未归,崔氏本就不喜欢岳老将军总拿家里的钱去接济旁人,见到楚戈就有些触霉头,并不出来接待,只叫周氏管了他一顿饭,不待他开口说话就打发他走了。 楚戈走投无路之际,原本打算卖掉祖屋,结果忽然不知从哪得来一笔钱,不光给老太太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就连那日来帮忙的邻居也都得了他不少金银钱。 都说升米恩斗米仇,楚戈应是那一次被崔氏打发怀恨在心,再加上有人故意挑唆,才会拿了好处一起参与陷害岳娇龙的。 得知真相后的崔氏也是一阵后怕,还被岳老将军好一顿斥责。 崔氏起初还不做声,后来岳老将军话说得多了一些,她便忍不住回嘴道:“你倒先怪上我了,说到底女儿遭此一劫还不是因为你手里的那点兵权?你都已经交了帅印退到这种地步,如今不过在军中还有点威望而已,他谢家也还不肯放过你。今日怕就算没有楚戈这个事儿,咱们家也不会安宁。” 崔氏说着,走到岳老将军身边,靠在他肩头柔声细语道:“老爷,咱们还是要替自己想条后路才是。” 连崔氏都看得明白的事,岳老将军又如何不懂,只见他皱起眉头,轻轻拉下崔氏的手道:“叫人把澜儿叫过来,老夫有话要问他。” 不等崔氏行动,岳老将军又道:“罢了,恐怕儿媳多想,还是老夫过去一趟吧。” 崔氏倒不情不愿的,气呼呼道:“你还怕她多想?你可是做公公的,不叫她来见你,哪有你巴巴地跑去见她的道理?” “你糊涂呀!” 岳老将军不得已又提醒崔氏道:“她是你儿媳之前,首先是平阳县主,是永亲王的抵嫡长孙女,当今皇上的侄女!她可是我们家里现在唯一能跟皇上说上话的人了!你还敢在她面前摆婆母架子?你真当她是怕你才一直容忍你的吗?” 崔氏也是吓了一激灵,也是因为谢必安对岳澜有愧,所以在崔氏面前一直尽心尽力,把她给惯坏了,才叫她失了敬畏之心。 现在想想她先前在谢必安面前做的那些事,真是随便一件拎出来,都能治她一个大不敬。 从前他们岳家风头无两,在襄阳城说一不二。 她大可以不把谢必安这个远嫁的继子儿媳放在眼里,毕竟谢必安再风光,还不是要沦为皇帝为了讨好他们岳家巴巴送来的质子? 可是现在局面完全不一样了。 皇帝已经开始忌惮他们岳家,现在换他们岳家要求着谢必安了…… 第234章 悬案 新宅这边,岳澜正在谢必安房中说话。 “对不住,方才吓到你了吧?” 岳澜坐在桌边,回忆着谢必安紧紧抓住他的那只手,忍不住看了过去。 谢必安却没心思顾及这些,只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待到下人都退了出去,她才看向岳澜道:“夫君可是有事情瞒我?” 岳澜一愣,知道自己终究是瞒不住她的,他之所以一直不说,是想多拖延些时间,再跟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一个宅子里的两个房间,一天里也总能相见的。 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就是相别一生,再难相见了。 “原是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岳澜苦笑。 谢必安却有些急切:“是谁?二皇子还是三皇子?” “县主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他们也找过你?”岳澜大惊。 谢必安立即看出端倪,叹口气道:“看你反应,应是两方都已经找过你了?” 岳澜眼一圆,虽然早知谢必安聪慧,却没想到她竟敏锐至此,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眼下岳家虎狼环视,俨然已经不再安全,县主放心,我稍后回去便请旨和离,绝不会连累县主。” 岳澜说着起身就要走,谢必安却一把扯住了他衣袖。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谢必安是那种过河拆桥,大难临头独自飞之人?若真要如此,先前在家中我父王劝我和离时我便已经应下,又何必回来?” 岳澜一愣,扭身过来看向谢必安,不敢相信道:“岳父曾劝你和离?” 是了,他竟然忘记了。 她是平阳县主,天之骄女,真正的皇亲国戚。 朝中有人觊觎岳家这块肥肉,她自然比他先得到消息。 可她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回来了,为何呢? “这不是重点!” 谢必安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让岳家脱困,你可有对策?” 谢必安说着,下意识抬头看向岳澜,却恰巧对上他那双幽黑深沉的眸。 她呼吸忽然有一瞬的凝滞,就是这双眼睛,当初让她在花轿中只看一眼就不能自拔的,就是眼前这双眼睛啊。 如今他有难,又叫她如何能置身事外,不管不顾? 哪怕他愿意娶她只是因为同情她,哪怕他心里并没把她当真正的妻子,她也义无反顾。 只是再这样盯下去,她真怕自己会失控吻上去。 她再爱慕他也是平阳县主,天之骄女,她受不了自己这样下贱,受不了在岳澜那里看到错愕厌弃的目光,尤其当这种目光是用来回应她的爱意时,她真怕自己会崩溃,再也忍受不了在岳家经受的一切,忽然放弃一切而逃离,那样她便再也无法顺理成章地待在他身边了。 于是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岳澜,从岳澜的角度看,她的神情甚至还有点冷漠。 岳澜也是有一阵的恍惚,他差点以为自己在谢必安的眼眸里看到了爱慕。 但这怎么可能呢? 她分明那样抗拒嫁给他,为此还绝食到差点丧命。 她是坏了名声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嫁到岳家来的。 这都怪他当时一时在气头上,当众将她遣回京城,叫她丢尽颜面啊。 于是他也别过头去,整理了下情绪道:“当务之急是先洗清娇龙的冤屈,既然梁内侍已经携尚方宝剑来此,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然后呢?” 谢必安逼问道:“你打算投靠福康公主,成为四皇子的力量吗?” 岳澜愣怔一瞬,转头审视谢必安一会儿,最终开口道:“我岳家世代效忠的只有朝廷,我三十万南军从来都是朝廷的力量,绝不会沦为旁人争权夺利的私产!” 门外,下人们都噤若寒蝉地看着院子里负手而立的岳老将军。 此刻院子里都是谢必安的人,他们说话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岳老将军几乎听了大半去。 正好这会儿墨染得空过来想要与谢必安汇报事情,见到岳老将军在院子里,有意提醒谢必安,便大声说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老爷过来了也不去里边通传?” 墨染说着便要过来给岳老将军行礼。 岳老将军知道她用意,赶紧伸手阻了,自己则又看向里间笑了笑,背着手满意地离开了。 这边岳澜和谢必安听了消息赶紧迎出来,早已不见岳老将军踪影。 二人相互看一眼,一脸狐疑。 这些事情唐昭明都不知晓,她只是按照九渊先生说的,老老实实睡觉,第二日一早领着春香和曹红玉一道去岳家精舍报道。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岳娇龙一早就来了她们院子,老老实实等着,见她们出门,便乖乖跟上来,一句废话也没有,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 弄得唐昭明还有些不适应,皱眉看向她道:“岳小娘子今儿又唱的哪一出啊?” 曹红玉也跟着问道:“是啊?唱的哪一出啊?” 岳娇龙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履行诺言啊,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如今能没事,都是仰赖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岳娇龙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少来!” 唐昭明忽然停下脚步道:“我要没记错的话,我也说过,不需要!” 说着她把岳娇龙推到前头,帮她整理好衣襟道:“你若真想报答我,就还做回原来的娇小姐,该怎么着怎么着,可别忘了我俩是你的伴读,别叫人觉得我唐昭明欺负了你,倒给我找麻烦。” “咦?谁敢找你麻烦?我第一个收拾他!”岳娇龙想回头。 唐昭明硬把她脸掰回去道:“少废话,赶紧走!那老头子性情古怪得很,别去晚了他再反悔,又让咱们白跑。” 岳娇龙又回头:“老头子?九渊先生?哈哈哈哈!可别叫他听见了呀!” 曹红玉一把捂住唐昭明嘴笑道:“放心,我把她嘴缝上了。” 三个人有说有笑往岳家精舍去了。 春香手艺精湛,九渊先生连吃三碗阳春面,心满意足,心情大好,三人拜师非常顺利,几乎是被九渊先生领着进了精舍,一一介绍,分配座位,开始上课。 唐昭明在岳家的读书生活,终于正式开始了。 然而丁武案还没结束,每天都有人从外面带来消息,传进唐昭明的耳朵里。 比如秦朗带回了当日验尸的仵作,仵作表示当时看伤口确有疑虑,因为持刀人该是个右撇子,且刺杀角度也不对。 但岳娇龙当场认罪,他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以没说。 但当时的证人一致表示岳娇龙当时就是用左手拿的刀,与仵作之言确有出处,是以刘有志又派人去把丁武的尸身挖了出来开棺验尸。 果然发现刀口方向不对,同时又发现了丁武长期服毒一事。 经过一番详细尸检后,仵作判断丁武腹部伤口并非致命伤,他或许是毒发身亡。 岳娇龙至此脱罪。 但刺杀丁武之人还未查出,因此此案被设为悬案…… 第235章 原来如此 岳家平安无事,梁怀吉自然回去与福康公主复命。 他走那天,唐昭明特意避开人群去送他,他倒也没有很惊讶,还特意从马车上下来,躬身给唐昭明行一礼,笑模笑样道:“还以为此行见不到唐小娘子了。” 唐昭明礼貌回礼道:“您这是在怪我请你过来却没有好好招待了。” 梁怀吉扯唇道:“唐小娘子说哪的话?岳家待我如上宾,没有半分亏待,且我在岳家这几日也不用做事,只管吃喝。自入宫以来,少有这样惬意时光,这都是托了唐小娘子的福。” 梁怀吉不愧是当年的大梁第一神童,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 唐昭明于是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其实小女此番前来,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梁内侍。” “哦?”梁怀吉依旧温温柔柔的,笑容也极自然,“唐小娘子但说无妨。” 唐昭明于是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丁武到底是哪位贵人身边服侍的?” 梁怀吉身子微微向后一些,打量了唐昭明眼神一瞬,依旧笑道:“唐小娘子高看咱家了,宫里服侍的内侍没有千人也有百人,咱家不过殿下身边一个首领太监,也不是谁都认得的。” 这话唐昭明才不信,丁武案闹得这么大,梁怀吉身为福康公主贴身服侍之人,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丁武是谁,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也早该知道了。 他会这样讲,无非是不方便叫唐昭明知道而已。 不过唐昭明也不会逼问他罢了。 于是她又冲梁怀吉拱手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大人上路了。” 梁怀吉也给唐昭明回了一礼,转身准备出发。 但他走了一半又忽然停下了,微侧着头用余光看向唐昭明道:“不过,似乎在三皇子跟前见过一面。” “三皇子吗?” 唐昭明回忆自己当时从曹红玉那里听到关于岳缨匕首的主人的消息,那会儿她分明说过这把匕首是二皇子的。 不过她倒没有浮于表面,冲梁怀吉又拱了拱手道:“多谢梁内侍提点。” 等到唐昭明再抬头时,梁怀吉已经上了马车离开了。 待到唐昭明回到东院,又接到夏甜送上来的信。 “姑娘,京城来信了。” 唐昭明心情大好,问道:“是你去驿站取的,还是墨染她们送过来的?” 夏甜拍胸脯道:“奴直接去驿站取的,自姑娘吩咐后,奴日日去驿站候着,一有姑娘的信,立马就拿回来了,并未经过岳家人的手。” “做得好。” 唐昭明夸赞夏甜,随手接过信来拆开看了。 那日救下媚娘之后,听她说了关于真假朱儿一事,她本来只是有点怀疑,所以写了一封信给包尚雪问了点事情。 她父亲现在掌管御史台,内部消息最是灵通。 结果当日梁怀吉赶来,竟然直接将她踢出了案子,不叫她插手,她便有点确定了,于是叫春香去驿站补了个加急。 没想到包尚雪回信倒是快,不过七日,竟已收到回信。 信上详细问候唐昭明和州学女斋一众人等,着重问候了曹红玉,洋洋洒洒千余字,无不炫耀自己在京城过得有多好。 唐昭明粗粗看了一眼,便递给夏甜道:“拿去给红玉也看看。” 夏甜道了声“是”,往曹红玉住所去了。 唐昭明于是撕开信封,从夹层里又取出一封信来,看过之后,整个人都清透了。 “原来如此。”她道,双眼微眯,心中又有了成算。 是夜,襄阳市集的幽闭小巷里,一个穿黑衣斗篷之人来到月下笺门前,轻敲了三下竹门。 抽烟袋锅的老者一眼认出来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你知道你进不来。” 斗篷的主人微勾唇角,声音如铃,递了一个信封给老者道:“待公子过目后,再看我进不进得去?” 老者皱下眉头,伸手摇响线铃,立时有小厮过来听话。 “把这封信拿进去给公子过目,就说是唐小娘子拿来的。” 小厮不敢耽搁,立时从唐昭明手里接过信,一路小跑着进去了。 不多时,他又气喘吁吁跑出来,对着老者道:“公子请唐小娘子进去说话。” 老者皱眉,看了唐昭明一眼,没说什么,打开了竹门。 等到唐昭明进来,小厮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老者道:“公子说今晚不待客了,还请先生看好门。” 老者眉头更皱,又多看了唐昭明几眼,道一声:“知道了。” 唐昭明侧目看了一会儿,见老者关上竹门,从里面把门插上了,顺便熄了头顶的灯。 整个小巷立时漆黑一片,好像从没有什么月下笺存在过一般。 “唐小娘子这边请吧。” 小厮在前头催促,唐昭明便跟着他一道进去了。 只见小厮领着唐昭明七拐八拐,去的竟不是上次岳珩带她去的房间。 “走错路了吧?卫公子的房间我也算是来过的。”唐昭明试探道。 小厮客气回头解释道:“公子这会儿不在房中,唐小娘子随小的来便是。” 唐昭明于是不再多话,只默默跟着小厮往前走,但身体却开始高度警戒起来。 这里毕竟是卫毐的地盘,卫毐要是误会她此行不善,想要杀她灭口,她还真有些难办。 好在月下笺也就那么几个房间,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就见小厮在二楼最里边一个房间门前停住,指着里头道:“公子在里边等候,唐小娘子请。” 唐昭明打量一下那间房,普普通通的门窗,门上也不似其他房间有诸如“芳香阁”、“牡丹苑”这样儒雅的门头,就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看起来跟拆房没两样。 唐昭明不禁皱起眉头,心道这个卫毐该不会想把她骗来关柴房吧? 就这小破房子,想困住她? 也是太小看她了。 所以她也没做过多忧虑,真的推门进去了。 不想一进去,竟就瞧见了一个大大的牌位,牌位前两根点燃的白烛,一鼎香炉,两盘祭品,卫毐正站在香炉前焚香,听到声音后,头也不回,自己对着牌位行了揖礼。 “来了?今日刚好是朱儿的头七,你若不介意,便也来上柱香吧。”他道。 第236章 解密 唐昭明想起先前卫毐当着岳珩的面说自己不知道朱儿和媚娘在何处的场景,心道不愧是大梁第一男姬,演起戏来一点痕迹都没有。 于是她走上前来,取出三根香来点上,冲着朱儿的牌位拜了三拜。 “虽然你我素未谋面,但你的故事我已听过不下三次,放心走吧,媚娘我会替你照顾好,来日投个好胎,别再这么苦了。” 唐昭明说着,冲着牌位深深一揖。 卫毐却忽地看向唐昭明,冥冥之中,似有某种惺惺相惜。 “你竟收留了媚娘?” 唐昭明将香插进香炉,转身看向卫毐道:“公子打算与我在此地说个清楚吗?包括朱儿的死因?” 卫毐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转身道:“跟我来吧。” 他将唐昭明领回自己的房间,待到唐昭明落座,他又吩咐人给唐昭明看茶,之后拿出唐昭明送来的那封信放到桌上问道:“唐小娘子这是何意?” 唐昭明盯了那封信一眼,轻笑道:“没什么,只是据我所知,在京城做官奴之人,想要发回原籍,不死也要脱层皮。我就是很好奇公子到底是如何回来的。碰巧我爹爹从前掌管御史台,我在那里还有些熟人,便托人打听了一下。” 卫毐眉梢微微抖动一下,这便难怪了。 他脱籍一事,虽然官府的备案已经被销毁,但御史台那边却很难解决,卫毐只是没想到,唐家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唐昭明竟也能从那里查到消息。 “说出你的诉求。”卫毐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却摇摇头道:“公子想差了,我唐昭明可不做这种利用别人的痛处做要挟之事。只是我一开始以为卫公子不是二皇子的人,也该是三皇子的人,没想到福康公主才是你的恩主。忽然觉得被人摆了一道,心里有点不爽而已。” “不爽?” 卫毐皱眉,忽地耻笑道:“大家同为殿下办事,唐小娘子就不必大哥说二哥了吧?” “不不不!我可没答应要替她办事,跟你可不一样。”唐昭明即刻否定。 卫毐却轻笑着摇摇头道:“迟早的事而已,唐小娘子话别说的太早。” 唐昭明也没工夫跟卫毐掰扯这些,干脆直接问道:“朱儿可是你们杀的?” 卫毐愣了一下,冲着唐昭明摇头道:“朱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若要他做什么,说一句就可,又何必杀他?” “那你们在丁武案里都做了什么?总不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吧?” 唐昭明追问。 卫毐狐疑一阵,笑道:“唐小娘子既然敢只身来到我这儿,总不会没点准备吧?” 唐昭明就知道骗不过卫毐,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来嗅了一下,没喝,又放回茶碗道:“既然如此,那我来说,公子看我说得对不对?” 卫毐冲她笑,示意她随便。 唐昭明于是开口分析道:“丁武其实不是致仕,而是受三皇子之托,假借致仕回乡之名前来游说安抚使归顺三皇子的?” 唐昭明特意停顿一瞬,观察卫毐的反应,见卫毐只是挑了下眉,并没有过多反应,她便继续道:“岳缨匕首乃二皇子贴身之物,既然出现在此地,说明二皇子当时人就在襄阳,而岳娇龙误杀丁武案,就是他为了要挟安抚使而精心设下的圈套?” 听到这里,卫毐也终于有些不淡定,眼神中隐约透出一丝惊叹。 二皇子偷偷来襄阳一事连福康公主都没有事先知晓,还是他无意间留意到朱儿接待了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有心观察了一下,才窥得的消息。 唐昭明竟然凭猜的就猜到了? 真不愧是福康公主看中的人才,小小年纪,竟就如此机敏! 只听唐昭明继续分析道:“原本二皇子的计谋天衣无缝,事情顺利的话,说不定岳家真会着了二皇子的道,岳娇龙也会因此而小命不保。但偏偏那丁武这个变态招惹的是媚娘,而媚娘与朱儿又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于是这件事便被你知道了……” 唐昭明说到这里又故意停顿下来,她看得很清楚,卫毐的眼神开始变化了,他被说中了。 唐昭明便继续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当时二皇子的人找到朱儿,是想要叫他用和李悻手里一模一样的假匕首刺死丁武,再由他们的人掩护,将此事嫁祸给早已落入圈套的岳娇龙。 只不过丁武怕媚娘担心,并没有跟她说实话?” “啪啪啪!” 卫毐忽然开始鼓掌,笑道:“唐小娘子编故事的能力真是出类拔萃,不过奴家提醒一句,刺死丁武的是真匕首而非假匕首,这不是唐小娘子当日在岳府当众与刘、张二位大人求证的么?唐小娘子怎的忘了?” “公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唐昭明笑道:“我方才只是说,二皇子给朱儿的匕首是假匕首,却并没有说刺死丁武的匕首也是假的啊。” 她说着忽然一拍桌子道:“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抢在二皇子前头杀了丁武,用的还是二皇子随身携带的真匕首呢?” 卫毐仍在装糊涂,双手支撑着桌面靠近唐昭明,好像也是吃了一惊的样子道:“唐小娘子的意思是,是二皇子亲自动的手?” 唐昭明单眉一挑:“公子怕不是在逗我?” 她说着,也跟着靠近了一些,与卫毐面对面,气势逼人道:“二皇子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能使用真匕首,毕竟此事涉及岳家,这个案子一定会被发到皇上面前,若是真匕首出现在卷宗里,皇上定会怀疑到二皇子头上,到那时他想要勾结岳家一事可就藏不住了。所以用真匕首杀丁武的绝不可能是二皇子和他的人,去提刑司偷匕首的才是他的人。” 卫毐不愧是大梁第一男姬,这会儿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故作惊讶道:“当真是太复杂了,那难道杀丁武的,是三皇子的人?你刚不是说,丁武是三皇子派来游说安抚使的吗?游说不成便也学二皇子搞嫁祸那一套,然后再利用自己的权势为岳小娘子脱罪,以此来要挟岳家为他办事?” 卫毐说着,忽然啧声道:“哎呀,这些皇子皇孙还真是可怕,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呀。” 第237章 顺水推舟 唐昭明算是见识到了,原以为卫毐心思那么敏感,应是脸皮极薄之人,没想到颠倒黑白时也能做到如此脸不红心不跳。 看来能给福康公主做事的人,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倒是真有这种可能。三皇子派人杀了自己的心腹嫁祸岳娇龙,还用的是二皇子的匕首,事后再故意透出匕首为二皇子之物的消息给岳家,同时打着与岳家一起对抗二皇子的旗号,为岳娇龙脱罪的同时,再在安抚使面前博一下好感,此计当然很妙。” “原来竟是这样!”卫毐附和道。 唐昭明却轻笑一声,话锋一转道:“三皇子若是早点狠下心来,说不定此事倒也成了。只可惜我打听了一下,三皇子也是看到卷宗后,才意识到二皇子当时人在襄阳的呢。难不成他是穿越回去拿了二皇子的贴身匕首,再派人刺杀了丁武?” 原本这个地方唐昭明也是没理清楚,好在那些整日守在岳府边上等着拿她赏金的赏金猎人们帮了忙。 自从杀手变成保镖之后,唐昭明倒是也没亏待他们,一日她又拿着吃食去犒劳这些人时,忽然想起这些人成日游走在暗处,或许许多事情都比她清楚的多,于是就跟他们打听了一下。 碰巧有个赏金猎人一月前刚做了一单京城的生意,他说亲眼看见三皇子身边的人出京南下,而且还不止一个,至少十几个,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你吹牛吧?三皇子身边的人,你能认识?”当即有人反驳那人。 那人却不动声色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子,竟是侍卫步军司都虞侯的腰牌。 “犯了点事儿,被赶出来了。”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牌子,尬笑道:“除了拳脚功夫也没有别的一技之长,只好出来干这个混口饭吃。” 唐昭明多看此人几眼,给了好些银钱,临别时她问了对方名字,那人没有多讲,只说可以叫他七夜。 犯了事出来混江湖的,不用真名也很正常。 说回正题,算着日子,一个月前正是岳娇龙犯事,平阳县主回娘家求情的时候。 三皇子那个时候派高手南下,不会是去别的地方,最有可能是来到襄阳,处理丁武案的后续。 所以丁武不可能是他杀的。 “那就奇了。” 卫毐一脸疑惑道:“既不是二皇子,也不是三皇子,那丁武到底是谁杀的,总不会是他自己不想活了,自戕的吧?” “是你呀!” 唐昭明笑着开口道:“能够轻而易举获取这次刺杀消息,并帮忙打掩护,还能在事后快速转移媚娘和朱儿的人,我思来想去,就只有公子你了呀。” “哈哈!” 卫毐笑得快合不拢嘴,“真是好笑,唐小娘子还是少听些戏为妙。” 他说着,变换了个坐姿道:“当日参加百花楼琴诗会的人谁不知道,奴家那会儿正在后台准备上场,身边十几个候场的琴师都可以为我作证,我难道有分身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去杀掉丁武,还用的是二皇子的匕首?” “你是不行——” 唐昭明微笑,余光瞥向身后,她早就感觉到了,门口的老人家一直在门外守着,仿佛只要卫毐一声令下,他就会进来取她性命。 像他这样的高手,于眨眼之间杀掉丁武并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连血都不会沾上一滴。 不过还好,唐昭明感受到老者的气息此刻非常平稳,甚至还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现在应是放松状态,暂时并未打算对唐昭明动手。 唐昭明于是紧接着道:“而且公子忘了么?我可是前御史中丞之女,我爹从皇上登基起,做了十五年的御史中丞,别人不知,但我却知晓,二皇子,好男色。难得来到这男姬驰名的襄阳城,怎会不来光顾一下这排名第一的月下笺呢?” “呵——” 卫毐终是无奈一笑,戏谑道:“没想到唐大人嘴竟如此不严,倒是什么都跟唐小娘子这个女儿说呀,难怪会落得那样下场。” 唐昭明倒没有被卫毐的话激怒,这样机密的事情,唐人凤怎么会跟她说呢? 她会知道这些,实在是因为她做鬼魂的那段日子真实经历过了。 皇储之争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二皇子因着深得圣宠,原本是最有希望的储君候选人,不想突然脑子抽风和几个长相不错的内监睡到了一起,还被皇上和几个内阁大臣给撞见了。 事情闹得实在太大难以收场,皇帝只得重罚二皇子,他不光痛失了储君之位,最后连皇子也没得做,被皇帝贬为庶人赶出宫外幽禁了起来。 事已至此,卫毐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反正都是一个阵营的人,唐昭明早晚是要知晓的,干脆坦白道:“没错,匕首是我派人换的,丁武也是我的人杀的。唐小娘子知道了又怎样?打算去官府告发我么?” “咳咳!” 门外一声闷咳,唐昭明知道那老爷子要有所动作了,赶紧摆手道:“我哪有那么闲?我只是好奇,福康公主与平阳县主不该是同盟吗?如何也做起陷害岳家的勾当来了?” “话要说清楚。” 卫毐纠正唐昭明:“公主想要解决的从来都是岳娇龙,跟岳家可没有关系。正好两位皇子想到了一处,我们不过顺水推舟,再顺手将两位皇子一军而已,有何不可?” “岳娇龙?” 唐昭明眉头一皱。 岳娇龙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娘,是有些讨人厌了,但也不至于要直接解决掉她吧? 她实在想不通福康公主这般劳师动众到底有什么必要。 卫毐却给她解了惑。 “唐小娘子难道忘记自己来此地的任务了吗?” 唐昭明微眯下双眼,终于想起当时谢必安去潇湘馆见她时带给她的那张字条。 “协助平阳县主成为岳家当家主母。” 看出唐昭明是想起来了,卫毐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下望道:“县主一身的本事,竟被一个‘情’字困住,迟迟不肯对岳家出手,说服岳家投靠四皇子。殿下等得太久了,只好推她一把。” 卫毐这么一说,唐昭明倒是能理解了。 岳娇龙是崔氏的心头肉,她若出了事,崔氏必定病倒,谢必安正好趁势拿下岳府掌家权。 到时福康公主早已回到京城,只要她稍稍在皇帝耳边说说好话,缓和一下岳家与皇帝的关系,虽然岳娇龙和崔氏接连出事,但至少岳家能够得到保全。 到时谢必安再在岳澜身边吹吹枕边风,心态已经变了的岳澜大概率会向福康公主和四皇子一派靠拢,毕竟他二人好歹是皇后嫡出,大梁正统。 支持他们也是在支持大梁。 更何况福康公主还能借这件事提前在皇帝心中为二皇子埋下一个雷,为日后除掉这个对手做好铺垫,何乐而不为呢? 第238章 滑稽 “所以呢?假扮朱儿在西院藏匿匕首的人也是你们派过去的?”唐昭明追问。 卫毐摇摇头,笑道:“真是健忘,你刚不还自己说的,二皇子派人偷走了匕首?” “但二皇子偷走匕首的目的是为了隐藏自己,他不可能再派人去藏到岳家,然后再给张三水放消息让他来搜,这样暴露自己对他没好处。” 唐昭明说着说着,忽然就想明白了,坐直了身子道:“是三皇子,三皇子得知二皇子人在襄阳,立即派人南下,暗中监视二皇子的行踪,并阴差阳错劫走了凶器?” 她越往下说思路越清晰,干脆一口气说下去道:“岳娇龙因为丁武的事情深陷官司,三皇子与岳家结盟无望,便想要毁掉岳家,顺便将二皇子一道拉下水。因此假朱儿是三皇子的人,张三水和吴鄙,也都是三皇子那一边的?” 随着唐昭明的推理结束,屋子里一阵沉默,唐昭明一脸期待地看着卫毐,等着他来补充。 半晌,卫毐终于勾了勾唇角道:“你很聪明。” 唐昭明忽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很可笑。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本她还以为是她提醒了福康公主,请来了尚方宝剑,原来一切竟然早就在福康公主掌握之中。 也就是说,即便她没有叫夏甜过去,梁怀吉也会拿着尚方宝剑过来的,这根本就是福康公主准备拿捏两位皇子的一步棋。 而她一直在整件事情中上蹿下跳,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 “哈哈,哈哈哈哈!” 唐昭明都快被自己蠢哭了,只得无奈苦笑。 难怪,难怪梁怀吉叫她退出时那样有恃无恐,他们根本一早就为这件事设定好了结局! 说什么她是杀手锏,不能太早被盯上? 她简直是快被他们那一群人哄成胚胎了! 卫毐冷冷看着唐昭明的表现,忽然有些心有灵犀,曾几何时,他也曾像她一般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不会臣服于福康公主的小恩小惠,能够成为一个我行我素的个体。 可是他们太强大了,在绝对实力的面前,任何独立意志都会显得渺小。 就像大洪水来临时,浮水高手也会束手无策,很多时候你甚至会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棋子。 “习惯就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毐安慰唐昭明。 “反正他们早晚会成功,你只不过是提前走上正确的道路而已。” 唐昭明听到这里,忽然挑眉看向卫毐,轻笑道:“你是在安慰你自己吧?” 卫毐抬眼看她,他眼睛很好看,在昏暗的房间里也能映出烛火,显得亮晶晶的,是那种很干净的眼睛。 就见他忽地轻笑一声,摊开双手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唐小娘子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唐昭明知道卫毐是在下逐客令,正好她也准备走了,但她还有些不甘心。 第二次了,这已经是她重生之后第二次感到如此无力,而让她有这种感觉的,竟然还是同一伙人,这让她十分不爽。 “我倒是真有一件事很想要知道。” 唐昭明站起身来,看向卫毐笑道:“如果只是为了储君之位,根本不需要军队支持,眼下多方势力聚集襄阳,二皇子甚至亲自前往,莫不是皇上的身体——” 接下来的话唐昭明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已经从卫毐的神情中看到了答案。 其实从丁武长期服食仙丹就能看出来,黄老之术在宫中应不是什么禁术,疑帝兴许也在用,长期服食有毒的丹药会使疑帝身体崩溃,甚至出现精神错乱,越来越多疑,怕皇子们争权夺利威胁到他的地位,甚至连嫡出的四皇子也能顷刻间下狱,目的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 只是不知道他这性命究竟能撑到多久,毕竟她上辈子只看到四皇子被封为储君,唐家平反,她受封谥号,后面的事她就全然不知道了。 而且这一世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就比如上一世她就没听说过州学女斋的事情,更没有听说过有女子闯入省试能够去考科举。 大约是因为上一世的临安府州学女斋没能出现如她这般出类拔萃的人才,未能在鹿鸣诗会中打败书生们吧。 所以事情到底会不会如上一世那样发展,也还未可知。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就不打扰公子雅兴,先行告退了。” 唐昭明与卫毐拱手行礼要走,出门却被老者拦住。 唐昭明皱眉看向卫毐,卫毐斜睨向门外,冷声道:“让她走吧。” “可她已经知道皇上的事,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走。”老者竟也不完全听命于卫毐。 卫毐像是十分不满道:“她毕竟也是殿下的人,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现在还不是呢。” 老者说着,掌心已经开始发力,唐昭明能感觉到周边气流的不同,不得已做了防御准备。 说实话老者的实力深不可测,先前只是简单交手过一次,唐昭明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方对手。 要是这会儿交起手来,她肯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交代在这儿了。 但还是不能完全不抵抗,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了。 眼见着一场大战就要开始,卫毐忽然抬起手来,望向窗外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唐昭明道:“你跟岳珩一道来的?” 唐昭明巧笑道:“对啊,我总不能只身一人过来送死吧?” 卫毐看向老者,老者也适时收了手。 卫毐于是询问唐昭明道:“他既一起来了,如何不跟着一道上来?” 唐昭明瞪大眼睛道:“你糊涂了?我俩刚刚的谈话能叫他听见?要是叫他知道你是福康公主安在襄阳城的暗桩,你确定自己承受得起吗?” “你敢!” 卫毐威胁唐昭明,整个人都凌厉了。 “我当然不敢了,就是因为不敢,所以我才跟他说是你叫我来问些朱儿和媚娘的事,叫他在下面等我啊。” 唐昭明说着,回头看向老者道:“不过要是叫岳珩知道我死在你这儿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她说着忽然故作害怕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道:“你们该不会把他也给杀了吧?” 第239章 蔻丹 卫毐瞪唐昭明,半晌,齿缝中漏出声音道:“放她走吧。” 老者:“公子!” “我说放她走!” 卫毐几步迈到老者面前,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俯视着对方道:“岳珩是我们拿下岳家的关键人物,难道要为了一个唐小娘子,叫你我苦苦经营了一年的关系网络毁于一旦吗?” 老者眉心皱了又皱,犹豫道:“至少要让她不能开口。” “看来福康公主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们呀!” 俩人正在争执间,唐昭明的声音竟忽然从远方传来。 原来她趁卫毐阻住老者视线之时,人已经出了房间,到了楼梯口了。 “你们殿下指望我去参加科举给她长脸呢,我要是死了,她会很难办的!” 她说着,冲着老者做了一个鬼脸道:“总之我先走了,想要我的命,等下辈子吧,啰啰啰啰啰!” 说着她便下楼梯去了。 老者似乎气得不轻,一个掌风劈过去,唐昭明右手边的楼梯扶手飞了,吓得她赶紧大跨步下楼逃走,一路小跑着出了巷口,一溜烟钻进马车里去了。 眼睁睁瞧见唐昭明面红耳赤钻进来,还一直揪着领子散热,岳珩很是好奇,忍不住朝窗外看去道:“卫毐这是把你怎么了?怎的这幅样子出来?” 唐昭明还在窗缝里观察老者有没有追出来,随口编了个回答道:“没什么,这里的小哥哥太热情了,有点招架不住。” 岳珩:“???” 岳珩差不多愣了三吸,才缓缓开口道:“卫毐竟然找小倌招待你?是谁呀?说出来看我认不认识?” 他这会儿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说话的时候都有点想咬牙。 唐昭明却根本没听出来,抓了抓后脑道:“我哪有那个工夫问啊?这不是赶紧逃出来了吗?这鬼地方,以后可不敢再来了。” 岳珩于是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是呀,确实不该再来了。” 岳珩说着,回头看向身后月下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吩咐车夫驾马,陪着唐昭明一道离开了。 等到了岳府,唐昭明依旧谢绝岳珩的相送,独自回岳府新宅。 “二公子放心,不过这几步路程,我一个人可以的,再说不还有府卫盯着吗?不会有事的。” 岳珩说不过唐昭明,只得由着她下了马车离开,他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唐昭明走到拐角才进门。 这边唐昭明离了岳珩的视线,忽然绕到一个隐蔽处,冲着头顶道:“不知是哪路的兄弟?跟了一路了,不如下来说话?” 哗啦一声,眼前一个黑影落地,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竟还是个熟人。 “七夜?” 唐昭明有点惊讶。 “你们不是都撤了吗?怎么你还在?” 唐昭明下意识看了一下周围,她特意叫夏甜帮忙看着的,反杀令的事情传开之后,之前围着她的那些赏金猎人自觉在唐昭明身上没什么赚头,便都散了去办别的差事了。 没想到七夜竟然还在跟她? 思及此,唐昭明稍稍向后撤了一步,皱眉道:“所以你是为那一百两的赏金来杀我的?” 七夜从地上起身,先是左右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朝着唐昭明又靠近了两步。 “恰恰相反,我是来保护你的。” 唐昭明眉头一挑,“说来听听?” 七夜于是冲着唐昭明拱手道:“有人想见姑娘一面,还请姑娘移步。” 唐昭明:“我有拒绝的余地吗?”目光移向七夜手里的明月大刀,身子却未动,负手直立,笑得从容。 “姑娘说笑了。” 七夜并未起身,只抬眼看向唐昭明道:“那些赏金猎人不清楚,姑娘身为前御史中丞之女定然清楚都虞侯的令牌非在职不可戴出,您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么?” 唐昭明轻笑,放松戒备道:“少说废话,我时间有限,都虞侯大人快带我去便是了。” 唐昭明也是没想到,目的地与岳府竟然只隔了一条街。 应该是同一批廊店开发的宅子,此地与岳府新宅内部格局都差不多,唐昭明一进门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是回了自己住所了。 好在七夜也没带她多兜圈子,很快就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给唐昭明鞠了一躬道:“姑娘里边请吧。” 唐昭明倒没客气,躬身进了垂花门,沿着小路往里面走,还未见到人,竟先闻到了肉香。 “这个味道,烤肉?” 唐昭明一阵吸鼻子,寻着香气就找过去了,果然在一处亭子底下瞧见一个烤肉盘,两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摆在上头,滋滋啦啦的冒着油,似乎再烤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唐昭明正好想吃个夜宵,面对这般美味,实在是有些狂咽口水,已经开始守在烤盘边上等着吃第一口了。 面前一个侍卫刚要开口斥责他,却被人挥手赶走了。 “唐小娘子面对本宫这等美男子,眼里竟然只有烤五花肉吗?” 耳畔忽然传来男子声音,唐昭明还像刚刚发现身边有人似的,猛一抬头看向那人。 就见一个穿素罗直裰,玉簪贯髻的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把切肉匕首,正直勾勾看着她。 唐昭明眼睛盯了那把匕首好久,确定是那把沦为凶器的岳缨匕首无疑,目光却仍旧下移到那两块烤五花肉上,随手拿了长箸给肉翻了个面道:“二皇子当真喜爱这把匕首,转来转去,竟然又回到您手里来了。” “你果然认得本宫?” 二皇子斜倚在一把醉翁椅上,大约是因着私人场合,也似乎并未把唐昭明当回事儿,所以连靴子也未穿,两只脚都光着露在外头。 唐昭明刚才注意到,还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双很美的脚,很少能瞧见儿郎有那么好看的脚,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见指甲上涂着的凤仙花的汁液,但那色彩显然是精心调配过的,比外头女子指甲上涂的色彩都要好看。 大梁百姓生活富足,精神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男子亦会涂脂抹粉,染须染发,就连簪花也很常见,但蔻丹依旧是女性专属,男子涂蔻丹,尤其是脚趾甲蔻丹会被认作异类,被世人耻笑。 二皇子竟然还做了脚趾蔻丹,说不定他的问题不仅仅是好男色那么简单,唐昭明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第240章 不易 “二皇子说笑了,算起来都是亲戚,小女怎么敢不认识二皇子呢?” 唐昭明收回视线,手上却还不忘将烤好的肉夹到自己碗里,取了剪子卡嚓剪下一块来就要往嘴里炫。 但是瞧着二皇子那双不大满意的眼睛,只好忍痛割爱,将这第一块肉送到了二皇子的碟子里。 “二皇子请用。”唐昭明恭敬道。 二皇子脸上肉抽抽了两下,噗笑着点着头道:“亲戚?是了,你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算起来本宫要唤你一声表妹。” 他说着,大约是为了缓解尴尬,当真把唐昭明送到他味碟里的烤肉夹起来吃了,竟然还意外地有点好吃,他眼睛都瞪老大,捂着嘴有点不敢相信。 明明是一块肉上切下来的肉,同一个烤盘里烤的,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好吃吧?” 唐昭明冲二皇子笑笑,一边剪肉往自己嘴里炫,一边笑道:“烤五花火候很重要,时间短了嫌油腻,时间长了会太硬,眼下这种样子就是刚刚好的,而且还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昭明说着,已经把肉剪得只剩最后一块,正当她准备往嘴里炫时,二皇子忽的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大半夜吃那么多也不怕胖?本宫替你吃了!” 二皇子说着,也不嫌脏了手,直接拿了那块肉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 唐昭明算是看出来了,谢家人都是吃货。 抓住他们的胃,几乎就等于成功一半了。 于是她勾唇一笑,适时开口道:“二皇子大半夜叫我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烤肉的吧?” “什么请你吃?这是本宫自己要吃,你碰巧赶上了而已。” 二皇子说着,抢在唐昭明前头夹走了另一块烤五花,夺过剪子来咔擦咔擦剪成小块,直接端到一边独享去了。 吃到碟子空了,他才意识到还有正事儿要谈,忽的看向唐昭明道:“听说皇姐得了个人才,放在岳家养着,本宫便想着叫过来瞧瞧而已。” “哦?”唐昭明挑眉,“那二皇子瞧我如何呢?” 二皇子瞥唐昭明一眼,有些不耐烦道:“也就那样吧,还不是和旁人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 他说着,又冲唐昭明努了努下巴道:“皇姐允了你什么好处?本宫允你三倍。你给本宫做个双料间谍,把皇姐那边的动向偷偷告诉本宫如何?” 唐昭明皱起眉头,稍稍回忆了一下二皇子的身份。 他是皇帝宠妃董贵妃唯一的子嗣,董贵妃乃皇帝青梅竹马之人,当时皇帝登基时,董贵妃原本最有希望封后,但皇帝最终选了当今皇后。 只因皇后无权无势好拿捏,而董贵妃身的董家却太过强盛,若立她为后,难免会因为外戚干政而威胁到皇帝的地位,皇帝甚至在登基后的第二年就寻了个由头拔掉了董家势力,将他们通通流放至西疆。 董贵妃也因此郁郁寡欢,生下二皇子后很快就去世了。 皇帝因心中有愧,所以格外疼爱二皇子,几乎是亲自抚养他长大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曹红玉那日跟着她爹面圣,才会在偏殿遇见正在玩匕首的二皇子。 所以四皇子被判谋逆之前,二皇子就是比大皇子还有利的储君候选人。 可是有一个疑问,唐昭明不吐不快。 “殿下又不能做皇帝,究竟争这储君之位作甚呢?”唐昭明看向二皇子,满眼疑惑。 二皇子眼瞪溜圆,人几乎要从醉翁椅上跳起来。 “胡说,本宫如何不能?你可不要乱说。” “皇帝起码得能传宗接代,殿下能吗?” 唐昭明说这种话说得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事实上她这会儿还在四处搜罗好吃的,刚刚大半块烤肉下肚,着实有点腻了。 二皇子却被她这句话给惊到了,立时看向四周服侍的人道:“你们都退下去!刚刚她的话要是传出去一个字,当心你们所有人的耳朵!” 下人立时如蚂蚁一般溃散,很快这个小院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皇姐跟你说的?她知道多少了?” 唐昭明摇摇头,终于在一堆食材中找到了一张胡饼,放在烤盘上撒了酌料烤了。 “殿下放心,这件事暂时还只有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二皇子瞪眼。 不可能是从唐人凤那里知道的,要是连唐人凤都知道了,那皇帝肯定早就知道了。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道:“你敢诈本宫?” 唐昭明又看向二皇子的脚趾甲,不当回事道:“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让蔻丹更持久,还可以做不同的图案,让蔻丹更精致。” “当真?” 二皇子一脸兴奋,但很快意识到又着了唐昭明的道,赶紧将脚丫子藏在袍子底下,意识到根本藏不住,干脆穿上了靴子。 “你眼睛倒是尖,不怕本宫叫人挖去喂鱼吗?” 唐昭明摇摇头道:“二皇子心不够狠,做不了这等事的。” 为了陷害岳娇龙,二皇子竟然要绕一大圈子,为了忽悠李悻竟然还献出了自己如此喜爱的匕首,最后没能成事不说,还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若当真够狠,早就像三皇子一样守在京中运筹帷幄,只管调动自己的势力给岳家施压即可,又何必亲自来到襄阳,还被岳澜拒绝这般没面子呢? “呵!” 二皇子感觉自己像是碰到硬茬了。 歪着头叹口气道:“要是大家都像你这般通透就好了,你不在皇家,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我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不管我争与不争,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我也只有去争,去赢,才能活呀。” 是了,有什么能比自己当上皇帝更能守住那个秘密的方法呢? 至于传宗接代,那都是当上皇帝之后的事情了。 唐昭明看向二皇子,虽说他是个皇子,但其实也不过是个小男孩而已。 福康公主作为皇帝第一个孩子,如今也不过十五岁而已。 二皇子比她小一岁,今年才十四,就已经被迫走上了争夺皇位的道路,生在帝王家,真是不容易。 可是细想起来,活在这世上之人,谁又是容易的呢? 她唐昭明到现在还在为了找爹而被福康公主当个棋子指哪摆哪,她就容易吗? 她憋屈的要命! 唐昭明越想越气,忽然就有了主意。 “她说能帮我找到我爹,你能吗?” ? ?今天还有一章,不定时掉落,大家晚点来看 第241章 搅黄 “唐大人不是——?” 二皇子话说一半,忽然收住了口,一双眼滴溜转着打量唐昭明上下。 唐昭明却已经从二皇子的反应中看出他知道什么,立即凑过去问道:“殿下知晓家父的去处?” 二皇子似乎在思索什么,愣了一会儿神才忽的摇头道:“也不光是我有吧,大家不是都知道的吗?你爹参与我四弟的谋逆案,被我父皇下了大狱?” “那是最开始的状况。” 唐昭明又坐了回去,审视二皇子一瞬后道:“我外婆派人去打听过了,我爹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不知所踪了。” 二皇子挑挑眉,颇有些尴尬道:“那应该就是吧,本宫似乎也听说了,父皇对唐大人另有安排。”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似乎是觉得自己喝有点失礼,他还给唐昭明也倒了一盅,随即便将自己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了。 唐昭明也没有推辞,端起酒盅品了一口,看着二皇子试探道:“有消息说,我爹是替皇上寻龙脉去了。” “对对对,本宫也是这样听说的。” 二皇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始终不敢看唐昭明的眼睛。 唐昭明便知这里面必有蹊跷,不过似乎涉及到一个更大的秘密,就连二皇子也不敢轻易向外透露。 毕竟龙脉的事情已经证实是皇帝为了蒙蔽谢灵玉,故意叫福寿透露给福禄的,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况且龙脉一事事关重大,皇帝又怎么可能闹得人尽皆知? 唐昭明于是放下酒盅,站起身来道:“看样子二皇子是帮不上忙了,小女告辞。” “别呀!” 二皇子急得差点从醉翁椅上滚下来,好在唐昭明耐心等了他,于是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好整以暇道:“本宫虽不一定能帮你找到你爹,但我皇姐那人刚愎自用,从不愿听取别人的意见,极其讨厌,想必你也不会甘愿在她手下做事吧?” “那是因为公主殿下总是对的吧?”唐昭明耻笑道。 她虽然以前没怎么关注过朝廷的事儿,也知道皇帝曾经当众称赞福康公主是他几个子女中最聪慧之人,若她是个男子,必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眼下瞧着二皇子似乎噎住了的模样,唐昭明马上又改口道:“不过我也没打算在公主殿下手下做事就是了,非要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的话——” 唐昭明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合作共赢罢了。” “合——作——共赢?” 二皇子一下有点懵,这四个字分开来读,每一个他都很熟悉,但是合在一起,还着实有一点新鲜,不过理解起来也并不费力似的。 “有人跟你说过你讲话很有意思吗?本宫遇见的上一个这么讲话的人,还是皇姐身边那个鬼面人。” 只是想到天同先生的样子,二皇子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瞧见他,他心里都突突突的,比见到皇帝还要害怕。 唐昭明一听便知他说的是谁,倒也没有反驳就是了,毕竟都是同一个时空穿越来的,现代梗对于这些古人而言,跟外国语没什么两样,会觉得很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谁说商户只能做一家生意?难道米商收了她家的米,就不能收我家的了?” 二皇子脑子倒是转得快,唐昭明竟有点佩服他。 难怪他冒险也要亲自来一趟襄阳说服岳澜,原竟是有这等天赋,只可惜没用到正地方,白白闹出岳娇龙那一出戏来,倒给福康公主做了嫁衣。 但这事跟做米铺生意怎么可能是一回事? 唐昭明于是笑眯眯看向二皇子道:“二皇子难道不知道?两头通吃要是被发现了,会死得很惨的。” “不不不,本宫并没有那个意思。” 二皇子摆摆手道:“本宫既拿不出皇姐的条件,自不会不自量力去叫你做密探。本宫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起做别的生意,合作共赢呀。” “哦?” 唐昭明有点没搞懂,堂堂二皇子,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有什么事会需要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娘帮忙? “哎?唐小娘子不要这么小气嘛。” 二皇子冲唐昭明笑笑,终于给她解了惑。 “我皇姐虽然跋扈,但她看人一向很准。让女子考科举这么天大的事儿,她竟然放心让你去参与,甚至还担心你被我们盯上,费心把你从岳家的案子里踢出去,说明你这个人八成真有些本事。” 二皇子说着,左手托腮思考一瞬道:“不如这样?我回去以后在朝堂上为你参与科考一试出一份力,你就当欠我一个人情,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来跟你讨要?” 看着唐昭明似乎没理解他意思,二皇子于是又解释道:“你可能不大了解,你参加省试一事,虽然在临安府层面已经上报给了礼部。但最终能不能批准还需要朝廷审议,父皇核准。” 说起朝堂上的事儿,二皇子似乎又找回了一点自信,整个人状态都放松了不少,斜倚着醉翁椅笑道:“此事也还需要皇姐回京后再在各方疏通才能办成,若是有本宫从旁协助,定能事半功倍。” 唐昭明闻言挑眉,倒是真勾起一点兴趣来。 “二皇子若真想帮忙,不如反着来?” “反着来?”二皇子有点没想到。 唐昭明于是摇头叹气道:“不瞒二皇子说,我这次去考省试,根本就是被他们赶鸭子上架。一开始殿下叫我在鹿鸣诗会上帮州学女斋拿下头名,我也没多想,就随便做了几首而已。” 解试的免试名额,我根本想都没想,毕竟女子又不能做官,我考了也是无用,谁知道竟是落入了她们圈套,最后竟把免试名额落到了我头上,可我哪是科考的料啊?” 唐昭明说着,忽地坐回去,双手拄着桌案,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看向二皇子道:“二皇子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搅黄这件事,小女自当欠二皇子一个人情,将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是呀,只要朝廷不允许女子科考,她们自然不能逼迫吴晴去考,她唐昭明也就没有必要顶替吴晴站上风口浪尖了,这才是化解危机的最佳方法呀…… ? ?今日已更完,明天正常更新啦。大家记得要继续支持我呀。另外感谢蝶飞若舞童鞋送的月票。么哒! 第242章 唱戏 反正唐昭明与福康公主约定的第二件事是帮助谢必安拿到岳家的掌家权,考科举不在三件事里可是福康公主亲口说的,搅黄了女子科举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她与天同的对决。 正相反,她正好趁这段时间广交朋友,积蓄力量,才有法子真正战胜天同,保住小命。 二皇子也是没想到,他原本就是想借着福康公主的东风,顺水推舟卖唐昭明一个面子,结果唐昭明竟然让他直接跟福康对着干? “你想让我帮你对抗皇姐?” 二皇子眼睛都瞪老大。 “难道二皇子不干,公主殿下就会放过你吗?”唐昭明冲二皇子挑眉。 二皇子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向后靠了靠。 唐昭明说得倒是真的,他此番来襄阳,是想要拉拢岳澜不假,但他也不过是想万一到了那时,他在京中被人困住了,岳澜这个手握重兵的权臣能够拉他一把保住他性命。 谁能想到福康和三皇子竟然把他往死里玩啊? 眼下三皇子远在京城还不知道这件事里的门道,但他可是一直在襄阳,还就在岳家隔壁望风的。 福康公主的人到底干了啥,就算他一开始没闹明白,看到现在也早该知晓了。 “成交!” 二皇子忽的凑到唐昭明面前,极认真道:“但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可不保证能成功,毕竟你应该了解的,皇姐想做成的事,目前还没有失败过。” “二皇子有这个心意,小女已经很满足了。” 唐昭明笑,拱手给二皇子行了一礼便准备告辞,不想二皇子又把她叫住道:“蔻丹着色持久的秘方先留下!” 唐昭明转身,随口问道:“二皇子这算是提前讨要人情?” 二皇子笑得都有点不好意思道:“要不要这么小气呀?” 唐昭明叹口气道:“算了,小女就当是抛砖引玉,提前叫殿下看看我的本事。” 于是两人又在一起研究了蔻丹着色持久的秘方,二皇子听着十分开心,当场命人按照唐昭明的方子去备料调配,还拉着唐昭明一起亲自试了一下,要不是七夜反复过来提醒,说天色已晚,唐昭明再不回去会被平阳县主察觉异样,二皇子真想拉着唐昭明彻夜长谈。 在他眼中,唐昭明脑子里竟然装了那么多美颜美肤方法,俨然已经是个美容专家了。 他都有点崇拜她了。 “七夜,你亲自把唐大师送回去,务必护她周全。” 二皇子亲自把唐昭明送出小院,还嫌不放心,特意吩咐了七夜。 “是。” 七夜于是护送着唐昭明回府,其实不过翻几道墙就能解决的事儿,两个人愣是像模像样从大门出去,又绕到了岳府新宅东脚门。 路上,唐昭明心血来潮与七夜搭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朝廷明令禁止朝臣与皇子勾结,都虞侯大人身在禁军要职,怎么会跟在二皇子身边,就不怕皇上知道了?” 七夜不做声,只跟在暗处。 大约是怕岳家的人看到了怀疑唐昭明,他连脸都不露。 要不是唐昭明还能感觉到七夜的气息,她差点以为他已经回去了。 这会儿唐昭明下意识回头向上望,自说自话地道:“不过二皇子挺有趣的,若非生在帝王家,只当个无忧无虑的平头百姓,应该会过得很快乐。” “呵!”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唐昭明忍不住又向上看,不大服气道:“你不认同?” 七夜没说话。 唐昭明于是又自说自话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生来就是贵女,又怎么会知晓平头百姓的难处,现在说这些,无非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是在乱说话对吧?” 这一次七夜没有回应,唐昭明于是继续说道:“但其实都一样的,老百姓有老百姓的难处,贵族也有贵族的难处,只不过大家位置不同,对难度的接受程度也有所不同罢了。但你要知道,有些人天生适合做贵族,有些人则就单纯适合躺平,我现在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我觉得二皇子这样的人,就适合躺平。” “躺平?” 七夜皱眉,在他的认知里,人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的躺平,而且这应该是普世认知吧? 难道唐昭明方才口口声声说要跟二皇子做交易,实际上不过是缓兵之计,她莫非想要一回去就背刺二皇子,把二皇子的位置释放给谢必安? 感受到七夜气息的变化,唐昭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经意间使用了现代语境。 对于九渊先生、二皇子这样的人而言,这种现代梗或许会显得有趣,但对于七夜这等杀手而言,确实不大适合开玩笑。 于是她赶紧解释道:“躺平就是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只管休息睡觉。” “咳咳!” 七夜更紧张了,这不就是死了吗? 不然什么人能啥也不干,只管休息睡觉? 皇帝都不行吧? 头顶的杀气越来越强,唐昭明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解释不清了,于是赶紧又解释道:“就是想做事就做事,不想做就不做,不被规矩束缚,也不被利益驱使——” 唐昭明越说越着急,最后被逼得没招,赶紧闭上眼睛说道:“就有点像隐士,隐士什么样你总知道吧?” “你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作甚呢?” 唐昭明原本还在费力解释躺平的含义,忽的瞧见曹红玉从门口出来,正朝她走来,边走边问道:“谁要去当隐士了?” 曹红玉说着忽然瞪大眼睛看向唐昭明,小碎步凑到她身边,朝后面打量一番,确保没人能听见她们谈话才小声问道:“你莫非是觉得自己考不了省试,又怕公主殿下怪罪,所以想要逃跑归隐山林吧?” 她说着一把扯住唐昭明衣袖,声音里带点小雀跃道:“带我一起呀,我也还没当过隐士呢!” 唐昭明没空理会曹红玉的异想天开,她这会儿完全感受不到七夜的气息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搞清楚“躺平”的含义了没有,会不会回去给二皇子瞎汇报。 隔壁宅子亭子底下,七夜回来给二皇子赴命。 “唐小娘子问为什么是属下待在殿下身边,属下没告知。”他道。 二皇子冲他点点头道:“你做的好,要是让她知晓你是父皇派来护我的,再告诉了皇姐,别说是皇姐了,就连我那三弟也定会疑心生事。” 他说着,将手里新调配好的蔻丹油直接扔到炭火里,轻哼道:“眼下我那嫡出的四弟昏迷不醒,皇后一脉虽不足为惧,但人多嘴杂,知道这件事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通知下去,出京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可不能让皇姐一个人就把这出戏给唱了。” “是。” 七夜躬身行礼,看着二皇子脱掉了靴子,光脚走过廊桥,回了自己住所。 大梁律法严明,皇帝为防止皇子争储祸乱朝政,不许皇子参与朝政,更不允许官员与皇子勾结,自然也不允许他们拥有禁军护卫。 禁军,从来只为皇帝和储君服务。 皇帝派他暗中保护二皇子,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他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孩子,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让二皇子成为储君啊…… 第243章 花笺 这边曹红玉把唐昭明拉着回了住所,将她堵在院子里就问个没完。 “大晚上的撇下我一个人,又跑哪去了?” “包尚雪为甚给你写信?她想我怎的不直接写给我,反倒托你转交?” “还有你为什么会从那个方向过来?那边到底有谁在啊?” 曹红玉说着就踮起脚来朝唐昭明刚回来的方向望去,唐昭明瞧见墨染和雪药就在附近做事,忽的将曹红玉一拉道:“你这么晚不睡觉,把我拦在院子里,就为问这些?” 曹红玉这才想起一件要紧事,立时撇嘴,苦兮兮问唐昭明道:“先生今日留的功课你可做完了?借我抄一下!” “功课?” 唐昭明脑子轰隆一声,她完全忘到脑后去了。 而且九渊先生虽然平时看着慈眉善目,教书的时候却极严厉,要是不能按时完成功课,会被他罚得很惨,甚至会被留堂,所有知识点挨个过一遍,直到学生对答如流为止。 先前就有一个学生因为没有完成课业,被九渊先生新加了三篇策论,还将他留堂,问问题问到那个学生差点哭了,第二日便退了学,直接放弃科举了。 唐昭明虽然想要搅黄女子科举这件事,但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她还是要认真学习的。 “你糊涂了,策论这种东西怎好去抄?先生又不是瞎。再说我也还没写。” 唐昭明说着脸就耷拉下来,两个小姐妹秉灯夜烛,冥思苦想,奋笔疾书,到了三更天,唐昭明也还没憋出一个字来。 毕竟前前世上学的时候,学校也只要求能够熟读文言文,没要求要会写呀。 正当她盯着空白纸张发呆时,身边忽然传来曹红玉的呼噜声,她凑过去一瞧,就见曹红玉的纸张上不是空白的,比她多画了两只乌龟…… “哎。” 唐昭明叹一口气,本来叫曹红玉过来一起当伴读,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要叫她一晚上写出三篇策论来,实在太为难她了。 “还是先送你们姑娘回去歇着吧,功课的事我自己再想想法子。” 墨染和雪药于是把曹红玉扶着回去,曹红玉应是太困了,只稍稍睁了下眼睛,见是自己人,就又把眼睛闭上,由着二人扶她离开。 等她们走后,春香便上来询问道:“姑娘,太晚了,要不您也先歇会儿养养脑子,待会儿奴再叫你起来写?” “别!” 唐昭明苦笑,“睡一半被叫起来我会生气的,再说那会儿正困着,更没思路了。” 春香点点头,又问道:“那要给姑娘上宵夜,补充能量吗?” 唐昭明本想说还是春香了解她,但是抬头瞧见春香一脸倦色,想到方才墨染和雪药甚至站在后面打瞌睡。 她们这样在谢必安身边受过训练的人都受不住了,春香和夏甜平日跟她松散惯了,只会更累。 “不用了,拿些现成的果子来给我,你们就都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兴许会有思路。” 春香道了声是,没说什么便退下了。 唐昭明于是开始苦思冥想策论该如何写。 按理讲,应该跟她前前世那些考公人员平时练习的内容差不多,可惜她没考过,也没有这方面的朋友,所以半点不了解。 好在大梁科举的策论并未形成八股文风气,文体类似散文,也没有字数和排偶限制。 而且唐昭明也不是完全没有参考,几天前女斋的同窗们集体不约而同寄过来的那篇钱景行的策论,不正是个好模板吗? 九渊先生今天留的一个主题甚至与那篇策论的主题不谋而合。 唐昭明想到这里,赶紧去翻今早的信件,刚巧隋远舟寄来的那些书压在最上面,她翻找时有些书散开来落在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书里飘落,刚好落在她手边。 她便捡起来瞄了一眼。 打眼一看像是一张花笺,澄心堂纸材质,但仔细看上面的字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篇书目整理清单,上面详细列举了书写某一主题的策论需要参考哪几篇文章。 唐昭明又仔细看了一眼花笺上罗列的主题,竟然与九渊先生这几日给他们压的题目不无二致。 “不就是给冷修然送个笔记,怎的连这种东西都一并给了?他们兄弟之间,当真好到这等程度了?” 唐昭明嘟了嘟嘴,倒也没有多想。 今年省解试的时间虽然还没有确定,但通常都会在中秋左右,算着日子也不足两月了,钱景行会准备这些也不足为奇。 九渊先生也说了,眼下岳珩他们解试为第一要任,好在唐昭明是直接参加省试,并不用为解试费神,先跟着岳珩他们一道熟悉一下流程和考试范围,后面九渊先生腾出空来,再给她加强一下。 不过钱景行这张花笺倒是帮了唐昭明大忙,她顺着花笺上的内容翻过去,再去看每篇文章的注解,竟然发现写出一篇策论来也没那么难了。 而且有些文章里,钱景行还会举一反三,有时候又有思想碰撞,针对同一个主题提出不同的论点,自己和自己打架。 唐昭明不知不觉竟看进去了,一时都忘了时间。 待到春香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时,她还吃了一惊,看着春香道:“这么做出来了?这面该不会没熟吧?” 春香惊愕道:“姑娘说什么呢?现在都快四更了。” “四更?” 唐昭明立时瞄一眼滴漏,果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瞬时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叫你送些果子来就去睡吗?怎的还这样劳累?” 春香一边把面端到唐昭明面前,一边笑道:“今日本就是奴值夜,都是奴应该做的。再说果子干巴巴的,姑娘嘴这么叼怎入得了口?还是阳春面好,软烂好消化,也不怕积食,姑娘快趁现在吃了吧?” 唐昭明正好有点饿了,便也没再与春香客气,老老实实吃完了一碗面,叫春香送出去,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去睡觉,别进来打搅自己发挥。 待到春香出门去,唐昭明当真灵感爆棚,拿起笔来洋洋洒洒写到天明。 待到明日课堂之上,又是一出好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44章 冲突 次日清晨,曹红玉还在床上睡成个大字,忽的梦见一头白胡子怪人张着血盆大口问她:“功课呢?你的功课呢?你给老夫留堂!留堂!留堂!” 曹红玉直接吓到坐了起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捂着脸颊尖叫道:“不得了,不得了了!我功课还没做!” 她说着一条腿迈下床去,想着好歹先写出一篇来交差,但是转念一想,她哪有那个本事写出来呢? 正巧雪药端了银盆进来要给她净面,她便干脆又躺回床上去,被子蒙头道:“不管了不管了,我今日告假,就跟先生说我病了!” “姑娘病了?” 雪药一脸疑惑,昨夜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连个翻身都没有过,睡得那样香,怎会突然病了? “奴这就去找春香姐姐来。” 雪药说着要走。 曹红玉一掀被子把人叫住道:“傻不傻?姑娘我是因为没做功课怕先生责骂才故意装病,哪需要小神医过来呀?” “这样呀。” 雪药忽的笑道:“若是因为这个,那姑娘不必慌了,功课已经有了。” “有了?” 曹红玉一下坐起来,顺着雪药视线看过去,果然瞧见书案上一沓纸上字迹密密麻麻。 “嗯,”雪药起身去拿了那些纸张过来递给曹红玉道:“春香姐姐刚送过来的,说是唐姑娘连夜写了叫给姑娘拿去交差的。” “唐大写的?她写的我能直接用?” 曹红玉满口疑惑,随手翻了起来。 就见三篇策论竟是用她笔迹完成的,想是为了显得逼真,中间还特意留了几个错别字。 “唐大她——也太牛了吧?” 曹红玉眼里都是小星星,立时仰头看向雪药道:“她人呢?我找她去!”说着就要下床。 雪药连忙把她拦住道:“说是昨夜写了一夜的策论,人都累坏了,这会儿正补觉呢,还想叫姑娘今日过去时跟先生告一堂课的假。” 曹红玉听红了眼,小心抚摸手里的文章,嘟着嘴道:“这都是为了我呀。”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雪药道:“你叫她放心,这个事儿我肯定给她办好。” 曹红玉于是收好策论,收拾停当,往岳家老宅去上学了。 路上遇到岳娇龙,听说唐昭明不大舒服要告假,岳娇龙哪能放心得下?当即就要去看望唐昭明。 曹红玉本想拽着不让去,不想岳娇龙犟得很。 “我就看她一眼,必得知晓她无事才能安心。你便让我去吧,自从丁武案之后,我就不能没有她了,一时见不着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若不是我娘拦着,我都想直接住进你们院子里去。” “劝你打住啊,哪有父母尚在,小姑子一直住在嫂嫂院子里的?也不怕外头人说你的闲话?” 曹红玉嘴上是为她好,实际上是生怕岳娇龙住过来,岳娇龙虽然对唐昭明改好了,但对旁人还是很差的,曹红玉实在看不上她做派,甚至还有点厌她。 岳娇龙却忽然瞪大眼睛道:“你这话怎么跟我娘说得一模一样?” 她说着一边跨过小门一边摇头道:“不得了不得了,还好你跟二哥哥退了婚,不然我不就有两个娘了?” 曹红玉被她气够呛,挥着拳头警告道:“再乱说撕烂你的嘴!” 岳娇龙没理她,一路小跑着往新宅去了。 曹红玉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忽有些不是滋味。 “姑娘,时候不早了,迟到被先生抓住就不好了。” 曹红玉这才想起唐昭明交代的任务,急冲冲往精舍去了。 精舍为岳府私塾,规模自然没有州学女斋大,里面只有九渊一个先生并两个助教。 原本一间大堂里十几位学生一同上课,后来岳娇龙吵着要来,崔氏便在大堂里设一道屏风,隔出一个小空间来供岳娇龙三人听课。 九渊先生十分严厉,学生们课堂上人人自危,少有交头接耳。加之解试将近,个个都在专心读书,无暇顾及其他。 唐昭明他们进去这十几日,其实连人都还没认全,与大家都不怎么熟。 今日特殊,唐昭明和岳娇龙都没来,曹红玉一个人在屏风里面着实无聊,便趁着先生没来,靠在屏风边上听外头书生们闲聊。 解试在即,学生们来得都很早,这会儿好几个人围着岳珩,询问那三篇策论的完成情况。 “我也只做出两篇来,有一篇还没想好。”岳珩实话实说。 学生们也都放心了,“连你都觉得难,那我们这些只写出一篇来的,也就不必担心了。” “是啊是啊,虽然我一篇都没写出来,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呀。” 曹红玉越听越不对劲,忽的在旁边自语道:“什么呀,平日遇见我们都鼻孔朝天的,恨不得傲到天上去,原来也不过如此嘛,一个晚上写两篇就算很厉害了?那一晚上六篇的岂不是要成神?” 她说着,只觉没趣,转身回到座位上坐着,托着腮熬时间,准备替唐昭明告了假之后,也找时间溜回去。 没想到她那段自语竟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了,当即有人不服气道:“一个女娘,有幸借着娇龙的光跟我等一同读书,竟还不知感恩,反倒说起大话来了?一晚六篇?先生统共留了三篇,一个人如何能写出六篇来?” 曹红玉本不想惹事的,她都答应唐昭明了。 于是她叹口气,隔着屏风有点不耐烦道:“是是是,是小女失言了,还请公子不要与小女一般计较,有这工夫,打开思路完成功课才是要紧的。” 不想她这话更让人生气,一个女娘,说话如此生硬,听上去好像还有点瞧不起人似的。 “哈!说得跟你写完了似的!” 立时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嬉笑道:“她怎么可能写完了?连二郎都只写了两篇,我听说她大字都不识几个的。” “竟有这等事?那她还敢说大话呢?” 忽然有人意识到今天只有曹红玉一个女娘在,便又有人把话头瞄准了唐昭明。 “不能吧,她之前不是临安府州学女斋的内斋娘子吗?她们那里今年不还出了一个省试名额?总不会是这等水平吧?” 立时有人给他解惑道:“你读书读傻了吧?那个省试名额,就给了唐小娘子呀。” 这人说着,还趁机踩了女斋一脚。 “再说那州学女斋说得好听,实际不都是家里有权有势就能进的?我们自家姐妹也都在州学读书,她们什么水平你等还不知? 省试名额? 呵! 不过因为她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又是一个权贵闹场罢了,真当她有那实力压我等一头?” 第245章 自证陷阱 眼见着画风越来越不对劲,岳珩本想出面为唐昭明说几句好话,这回倒换李悻先开了口。 “我看未必吧,唐小娘子的省试名额,不是打败了临安府参与鹿鸣诗会的百余位书生之后才拿到的吗?听说她在诗会上一人作出八篇佳作,连续五篇上榜才拿到名额的,想来是真有些才华。” 这一点岳珩倒是还不清楚,没想到李悻竟然先打听出来了? 李悻回头看一眼岳珩,他也是听岳娇龙说的,不过唐昭明当然不会在岳娇龙面前吹嘘这些,都是曹红玉告诉岳娇龙的。 “一人五篇上榜啊。” 众书生都有点惊讶,临安府的鹿鸣诗会非常有名,每年附近州府都会有人想法子去参加,就为了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拿到免试名额。 但临安府的学子本来就很强,一次也没有叫名额旁落。 这次竟然被一个女娘抢走了名额,甚至都没人闹事,也实在是很奇怪了。 就算是惧怕朝尊大长公主的威名,也不至于一点声音也没有啊。 这会儿听李悻如是说,他们才终于明白唐昭明拿到这个名额的含金量。 一人五篇上榜前二十名诗词。 “优秀”一词根本都不足以形容唐昭明了,她根本就是个奇才! 但依旧有人发出了反面的声音,此人便是先前在月下笺对书生们说唐昭明坏话的王孟青,他因为父亲职位变动,并没能参加鹿鸣诗会便来到了襄阳,机缘巧合进入岳家精舍读书。 在他的印象里,唐昭明还只是一个将“婚嫁自由”写进考卷的大胆狂徒而已,人人得以贬斥之。 这会儿眼见着众人就要对唐昭明有所改观了,王孟青觉得自己有责任揭开唐昭明的真面目,不能让同窗被迷惑,最终落入唐昭明这一恨嫁女的圈套。 “你们真是好笑。确定那就是她自己作的吗?你们难道都忘了她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了吗?她要想要,什么好诗买不到?再说会作诗就一定能写策论吗?省试可是要考诗赋、论和策三门的。她才读几天书啊?” “你简直满嘴喷粪!” 曹红玉忍到极限了,竟是一下推倒了屏风,踩着屏风过来冲到那人面前,忽然就背起了诗来。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王孟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压根搞不懂曹红玉在干什么。 只有曹红玉还在继续背第二首。 “东风吹乱平湖波,一夜西子诸事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王孟青这会儿已然傻掉了,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作诗便作诗,贴我这么近作甚?” 不想曹红玉竟全然不理会她,依旧继续背道:“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最后一句背完,曹红玉竟然落了泪。 诗会那天,她人在临安府大狱里不能亲赴现场,无人知晓她听到这首词时心里的震撼,她平日背东西十分困难,一首简单的《悯农》她都要背上大半日,但唐昭明的这几篇诗词,她根本不需要背。 诗会之后,她所到之处到处都在吟诵那些诗词,当晚从大牢里回到家中,就连她爹曹莽都向她打听了唐昭明,说听说女斋拿到了这次免试名额,都是唐昭明的功劳。 还夸她这次大牢蹲得好,不然也轮不到唐昭明上诗会。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她爹夸她,当晚她高兴坏了。 当晚她就叫人把唐昭明的诗词抄回来,竟然就破天荒地记了下来,想忘也忘不掉了。 但她的悲欢无人知晓,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那些诗词的意境中,连连叫好。 “好诗,好词呀!” “不是说她是个草包吗?能当场作出三篇佳作,竟也能被称作草包?那临安府州学女斋的女公子们得有多强啊?” 王孟青这会儿也是懵的,说话都结巴。 “真——真是你作的?” 曹红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头与众人解释道:“你们就说刚刚三篇作的好不好?” “好呀,自然是顶好的!”有人大笑,毫不掩饰地展示喜欢。 曹红玉很满意,又继续问道:“那你们可曾在别处听过这三篇诗作?可会觉得这是我抄的?” 众人皆摇头道:“我等苦读十年,如此好诗,若是早已有之,不说全部读过,至少也应读过一二,如今却一首也未读过,可见应是姑娘新作!” 曹红玉却摇头道:“不是我,这都是唐小娘子当日鹿鸣诗会上所作,小女不过吟诵出来,供大家观瞻,赌一赌有些人的臭嘴而已!” “竟是唐小娘子所作?” 众学子苦读十年,记性都是极好的,这会儿早有人将曹红玉吟过的三篇诗词记下来,反复吟诵。 “难怪了,这三篇诗词里呈现的意境必得是亲历才能写得出来,无论是文笔意境还是叙事节奏,都是上佳,就连我这等没去过西子湖之人,也能凭借诗句想象出那里的景象,真是好诗好词呀。” 王孟青虽然也觉得那三篇诗词作得好,但曹红玉当众羞辱他一事,他断然无法忍受,于是竟决定要一条道走到黑,与曹红玉硬刚到底。 “就算诗真是唐小娘子作的,又能说明什么?你们三位女公子平日不总是一起过来,形影不离么?怎的都这会儿了,竟不见她人影?” “这——” 曹红玉回头看一眼,方才一时冲动,屏风已经被她推倒了。 这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唐昭明没来了。 “她自有缘由,稍后我自会跟先生说明,难道还需要跟你知会不成?” “缘由?” 王孟青耻笑道:“我看根本就是交不上功课,怕先生责骂,所以故意躲起来不敢来吧?” “孟青,你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了。” 岳珩终于想起来要开口劝阻。 王孟青却更加恼火了,竟然不管不顾斥责他道:“二郎你装什么好人?方才她曹小娘子当众辱我时怎不见你来劝,这会儿倒来当起和事老了? 我王孟青不过说了点实话,到底是戳中了谁的痛处,竟就出来骂人?还是终究这里是你岳家私塾,就连我等外来学子开口说话的权利也都剥夺了?” 第246章 自爆 岳珩也是有点为难的。 一来他不喜欢人们总是在他面前讨论唐昭明的不是,尤其还是在人家背后说这些事,听起来尤其刺耳。 二来大家都是同窗,他又不愿因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且那王孟青的爹爹是新来安抚副使,岳珩并不想得罪他。 眼见着局面僵住,岳珩脸都有些憋红。 曹红玉再一次挺身而出,拦在岳珩前头道:“你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我,关其他人什么事?你少东扯西扯的,直说想怎么样吧?” 王孟青高扬着下巴,轻哼道:“不想怎么样!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我没有说错话却被你骂满嘴喷粪,我要你给我当众道歉!” “你没说错话?你哪一句话说对了?死了的鸭子都没你嘴硬!” 曹红玉气到想打人,是想到答应过唐昭明不再冲动惹事,才硬生生忍住了。 王孟青却还不依不饶道:“那你倒是说说唐小娘子她为何不敢来?写不出就说写不出来,她一个女娘写不出来,我们又不会笑话她,偏要说大话贻笑大方又对她有什么好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唐小娘子为人如何,从你的身上就可见一斑了。” “你再说!你非要这样嘴硬到底是吧?” 曹红玉气炸了,转回去直接冲向书案去翻书袋。 王孟青的好友赶紧上来劝他道:“你跟个小女娘叫什么真呢?她们家可有丹书铁券,杀了人都能免死的那种,你也不怕她待会儿掏出把刀来砍你!” 王孟青一听也是怕了,早听说岳娇龙人很疯,竟也被唐昭明治得服服帖帖,可见传闻根本都是真的,唐昭明就是个母夜叉,这曹红玉能和唐昭明情同姐妹,还一道跟到襄阳来求学,说不定比唐昭明还疯! 思及此,王孟青赶紧后撤一步,转身就走。 “罢了罢了,我冲着九渊先生才来此地求学,但眼下看来,此地也不是善地,不待也罢!” 说完拔腿就跑,头都不回。 曹红玉这边刚从书袋里掏出那三篇策论,正打算冲过去摔王孟青脸上,不想一回头竟不见人了。 “他人呢?刚不还大言不惭说唐大写不出策论吗?这些便是她昨晚写的,我正欲拿给他看,他怎就不见人了?” 曹红玉这会儿快憋疯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忽然语塞,想了老半天终于想明白要怎么骂回去,那人却直接把你拉黑了。 她恨不得追到王孟青家里去把话说清楚。 众人也是都还没搞清楚状况,毕竟刚刚的场面实在是有点好笑,还是头回见着一个儿郎跟女娘吵架,吵着吵着自己吓跑了的。 “说呀!”曹红玉气得直跺脚,“那死鸭子人呢?他人不在,唐大写好的这三篇策论我要给谁看呀?” 三篇?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岳珩。 就连岳珩也才写出两篇,唐昭明竟然写出了三篇吗? 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给我看看吧。” 就在众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时,门外传来了九渊先生的声音。 众人一时都有些害怕,赶紧全站起来给九渊行礼。 九渊也并不叫大家起身,只打量了一下课堂里的光景。 间隔男女学生的屏风被推倒了,不知是被谁踩了一脚,中间好几个土脚印。 曹红玉一人站在课堂中央,脸憋得通红,手里拿着那三篇策论,弓着身子不敢抬头,似乎一副闯了祸的模样。 九渊先生径直走到曹红玉面前,朝她手中的三篇策论伸手道:“既然是老夫留的功课,自当先拿给老夫看看,拿来吧。” “这——” 曹红玉这会儿悔死了,唐昭明分明警告过她不要冲动惹事,她分明一忍再忍,却还是给她闯祸了。 她可真该死啊! 要是叫九渊知道唐昭明给她写了三篇策论作弊,九渊先生非责罚唐昭明不可,可是现在要是不给九渊先生看,学生们又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唐昭明呢? “手都酸了,还不快拿来?” 九渊先生已经有些不悦。 曹红玉只得抬起头来,硬着头皮将那三篇交了。 九渊其实一打眼就瞧见署名上写着曹红玉的名字,却还一边翻看着内容一边皱眉道:“嚯!这错字简直多得离谱!当真是唐小娘子写的?她就这个水平?” 曹红玉这会儿都快哭了,她明知道唐昭明这次来岳家就是为了跟九渊学习考科举,这可是大梁女子第一次参加科举,分量举足轻重,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要是让九渊觉得唐昭明没有天赋,不愿继续教她,那她可就是罪人了。 于是她也不敢再隐瞒,赶紧抬头看着九渊摇头道:“不是的,这三篇其实是昭明她根据我的水平替我写的,她自己还另有三篇——” 说到这里,曹红玉忽的给九渊跪下道:“一切都是学生的错,都是学生不学无术,写不出功课又怕先生责罚,才央求昭明帮我,想要蒙混过关,她是拗不过我才帮忙的。还请先生不要怪罪她,务必给她一个机会,看看她的文章再下定论啊。” 九渊微眯了下双眼,回头看了下周围学子们的反应。 众人这会儿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根本没在意唐昭明到底有没有给曹红玉作弊,而是全部关注在数量上了。 “三篇之后还有三篇,那不就是六篇吗?” “唐小娘子还真的一夜之间写了六篇策论出来啊?” 对于这件事,学子们简直比听到男人会生孩子还要吃惊,毕竟省试规定一篇策论的考试时间是从黎明到黄昏,也就是半日。 而唐昭明竟然半日里写了六篇出来??? 这简直太让人震惊了。 不过也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道:“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吧,毕竟曹小娘子不考科举,若是以她的水准写出来的话,应该也没有那么难。” “是啊,随便写的话,我一夜别说三篇,十篇也行呀。” “咳咳!” 九渊终于听不下去,伸手将那三篇策论递了出去道:“你们也拿去看看吧。” 第247章 庸才与蠢材 立时有学生上前接过那三篇策论去看,其他学生也很快围上来,一一传送阅读。 “竟然还可以这样?” “这个观点很独特呀,是我没有想到的。” “虽然错字有点多,但写成这样实在也很不错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其他学生也都围过来一起看,最后岳珩也分得了一篇,低头看了一会儿,竟然就拿出书来翻看起来。 “这个论据,我怎么竟没想到?” 说话间,他已经翻到了书中相应内容,果真是有,只不过先生讲时一语带过,他便也没有重点记下而已。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道:“等一下,曹小娘子刚刚说,唐小娘子那里还有三篇更好的?” 众人一听瞪大眼睛,有学生若有所思道:“这三篇意境挺不错了,更好?那得有多好呀?” 九渊坐在书案后头看着学生们讨论、惊叹、反思、发呆,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看过了吗?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没人回答,九渊于是点名道:“二郎,你来说说。” 岳珩倒没有意外,抚平手中纸张,好整以暇道:“论点新鲜,独具一格,虽错字较多,但瑕不掩瑜。” 九渊点点头,又看向李悻道:“准期,你也来讲讲。” 大梁男子普遍二十岁加冠后开始有字,一些贵族或文人为彰显早慧,会在冠礼之前取字,隋远舟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李悻有字是因其父亲病危,冠礼提前,“准期”是他新得的字,这阵子走到哪他都只许别人称他的字。 岳珩因为年纪小只有十七岁,还未能有字,因此同窗和友人都爱称他二郎。 李悻平日最爱争强好胜,处处想要压岳珩一头,但凡岳珩说好的东西,他准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出几条不好来。 但这会儿九渊问他,他却摸着后脑,不好意思笑道:“先生莫取笑学生了,昨日功课实在有些难,学生只写出一篇来,如今唐小娘子三篇策论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学生自愧不如,怎好评价?” 曹红玉这会儿还原地跪着呢,听到岳珩和李悻都在夸那策论写得好,她人也懵了,自言自语道:“唐大莫不是困迷糊了写反了?怎的都在说写得好?” 九渊先生却忽然发了脾气,猛一拍桌子道:“你等跟着老夫学了这么久,到现在评价别人的文章,竟然还只能看得出好,却说不出到底哪里好吗?” 这话说完,九渊不知哪来一股邪火,忽的站起来道:“今日不上新课,你等便拿着这三篇策论仔细审阅,每人讲出三条好,五条不好,一条优化建议,谁先交上来谁散学!” 话音落,九渊扫视下面一片茫然目光,心道:“一群庸才!”挥着袖子就往外走。 待他走到九渊跟前时,曹红玉终于忍不住说道:“先生,昭明她身体不适,想跟先生告一堂课的假。” 九渊眼睛一瞪,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道:“他们是庸才,你却是蠢材!自己都还自身难保,竟还有空替他人遮掩?” 九渊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瞧见曹红玉那双澄净如三岁孩童的眼睛,心道自己跟这个没开智的女娘叫什么劲呢? 便就没说什么,挥着袖子回斋舍去了。 曹红玉愣愣看向九渊背影,并不为被九渊称作蠢材而伤心,毕竟草包这个名头她顶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州学女斋哪个教授没背地里说过? 她志不在此,是以不在意。 但有件事她挺在意的。 “倒是告诉我要跪多久啊?到底让不让我吃午膳啊?难道让我也跟他们一起审阅策论?不如干脆抽我几下得了。” 毕竟从前她爹罚她的时候虽然也很凶,但每次都会说清楚时限,且从不耽误她吃饭的。 好在九渊的管家驽姜是个聪慧的,趁着九渊没留神,小跑着回来道:“赶紧派人回去知会唐小娘子,就说先生发了很大的脾气,让她想想法子,不然大伙都跟着遭殃。” 曹红玉后知后觉,赶紧回头去找雪药,“快,快回去告诉唐姑娘,叫她好好在住所养着,这几日都别来精舍了。” 众人眼睛瞪老大,驽姜更是急得跺脚。 “你这小娘子,怎的如此叛逆,竟跟人反着来?不为别人,也要为你自己想啊。” 曹红玉却倔强地垂下头去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拖累唐大?” 说着她又看一眼眼前众人,轻笑道:“至于他们,他们自己平庸入不了九渊先生的眼,惹了先生生气,又关唐大什么事?凭甚把生病的人呼来喝去?” 众人听了也是追悔莫及,方才王孟青笑话两位小娘子时,但凡有一人站出来阻止这场闹剧,他们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此事还真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那爱传谣还临阵脱逃的王孟青! “都这个时候了,先生怎的急匆匆跑出去?出什么事了?” 岳娇龙的声音传来,所有人朝她看去,就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明明体态娇小,看上去却有五尺七寸。 “唐大,你怎么来了?” 曹红玉刚刚一人大战王孟青等人时都没矮了气势,这会儿一见到唐昭明的人,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 “对不住,我好像又给你闯祸了。” 唐昭明方才进来时瞧见倒在地上的屏风和一人跪在课堂中央的曹红玉,就料到是出了事,这会儿瞧见众人看她时个个好像被煮了的茄子,立马走到曹红玉跟前,蹲下小声问道:“什么情况?” 曹红玉这会儿却泪流不止,她也觉得自己不争气,她真的不爱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在唐昭明面前,她就是一肚子的委屈,止都止不住。 “我——都是我没用,连个秘密都守不住,还连累你——连累你一起被先生厌弃……” 眼见着曹红玉有些语无伦次,唐昭明立时看向雪药,好在雪药是个脑子清醒的,三两句就给唐昭明解释清楚了。 唐昭明于是摇头看着曹红玉笑道:“你呀你,我让人说两句又不能掉块肉,你作甚要与人争辩这些。” 曹红玉却摇摇头,坚定道:“不行的,辱我骂我都可以忍,但是骂你不行!” 二人正说着话,只听旁边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岳娇龙把王孟青桌子直接掀翻了…… 第248章 师徒 “他王孟青算老几,也敢嘲讽昭明?我回去就叫我娘赶他出去!” 听了岳娇龙之言,学生们竟然想跟着点头。 只有岳珩站出来劝阻道:“娇龙,莫要任性。” 岳娇龙扭头看向岳珩,不敢相信道:“二哥哥,他王孟青羞辱的可是唐小娘子!你竟也忍得了?你不是心悦唐小娘子吗?”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曹红玉更是直接看向唐昭明。 唐昭明比曹红玉还惊讶,赶紧冲她摇头,表示她不知道,她很无辜。 岳珩更是直接憋红了脸,平生第一次对岳娇龙升起恨意。 “女子名节最是重要,大庭广众如此胡言,你欲将唐小娘子置于何地?” 岳娇龙却也没当回事儿,回头扫一眼众学生,都是她自小玩到大的朋友,算起来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见外的? “这有什么?” 岳娇龙还觉得自己真聪明,心生一计道:“倒不如你回去请娘跟朝尊大长公主府提亲,让唐小娘子做我嫂嫂?这样我就能永远待在她身边了!” “你——你简直胡言乱语!” 岳珩这会儿羞得脸红到了耳根,赶紧来到唐昭明面前准备解释,不想唐昭明却忽的转过身去,看向驽姜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请管家带我去见九渊先生。” 驽姜与唐昭明拱手行礼,二人一道离开。 岳珩扑了个空,一下愣在原地。 岳娇龙则上来笑嘻嘻道:“唐小娘子应是害羞了,二哥哥一表人才,襄阳城这么些贵女,谁人不想嫁你?她定也对你有意思的。” 岳珩这会儿是真气着了,直接怒视岳娇龙道:“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请娘先给你说亲,将你远嫁,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唐小娘子!” “你——” 岳娇龙人都傻了,说话都结巴了,半晌才气呼呼道:“二哥哥最坏了!再也不理你了!” 岳娇龙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衣袖一抹,哭哭啼啼地跑走了。 弄得岳珩里外不是人,回过身去想要沉下心来完成九渊先生交代的功课,结果一看众人,个个怒目瞪他。 李悻更是直接拦着他道:“你真要把娇龙嫁到外省去?你好狠的心!” 岳珩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叹口气干脆也走了。 只剩曹红玉一人跪在地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的就自己站起来了。 “反正先生也没说要罚我,我现在离开,也是可以的吧?连岳珩都走了呀!”说完她便也溜了。 这厢唐昭明跟着驽姜来到九渊先生斋舍,等到驽姜通传完毕,唐昭明也不等九渊说话,自己先挑帘进去了。 九渊回头瞧见她人,吹胡子道:“没规矩,老夫还没传你,你就自己进来了?” 唐昭明打量一眼九渊先生斋舍,见门口墙边上有一竹编矮凳,便一屁股坐下,靠着墙打着哈欠道:“先生先前进我屋子时,学生都还不在家呢。这会儿倒跟学生讲究起礼数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 九渊先生几步跨过来,弯腰打量唐昭明脸道:“如今你已拜老夫为师,就要守老夫的规矩,老夫没叫你进来,你就不能——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九渊一下子发现了不对劲。 唐昭明又打了个哈欠,不大放在心上道:“换你熬一夜写六篇策论,脸色兴许还不如我。” 她说着闭目养神道:“没什么大事儿,睡一觉养养神就好了。” 九渊皱了皱眉,也没心思再跟唐昭明计较礼数问题,踱了几步道:“曹小娘子早上交上来的那三篇策论,真是你自己写的?” 唐昭明几乎快要睡过去,要不是岳娇龙忽然跑来看她扰她清梦,她担心曹红玉一个人在精舍会闯祸,她真想一觉睡到天黑去。 这会儿听九渊问她策论的事,她也只是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九渊嘴角有点压不住地抖了抖,紧接着又问道:“不是说还有三篇更好的?可带在身上了?” 唐昭明于是解下书袋,整个端到九渊面前。 九渊皱下眉头,还是接下书袋,拿到一边去翻了翻,一下找到,取出来读了起来。 虽说比起正式科考文章还有些差距,但无论是观点、论据还是行文方式都要比之前的三篇好上太多。 尤其唐昭明那一手好字,精舍里书法最好的,算是岳珩,但也只能算得上是够看,其实并入不了九渊先生的眼。 唐昭明这一手书法却是叫九渊先生入目清新,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不禁又将那三篇策论反复读了好几遍。 “如何能?一个人怎么能将两种截然相反的论点都论述得这么有理有据,且都让人信服?你这厮——” 九渊叫的顺口,忽然想起唐昭明是个女娘,语气都跟着软了些。 “这三篇,也是你写的?” 唐昭明没回话,变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些,很快就靠着柜子睡着了,不多时传来呼噜声,连在外头候着的驽姜都给吵了进来。 “这成何体统啊?” 驽姜立时要把唐昭明叫醒。 九渊却摆摆手叫住他,“罢了!提了渔具跟老夫来吧。” 驽姜一脸懵,“渔具?” 九渊于是睨唐昭明一眼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孩子身子虚,我这当父亲的,不得给她整点野味儿补补?” 说着他人就出门去了。 驽姜也跟着看一眼唐昭明,一个小娘子在成年男子的房间里,竟然能睡得如此心无旁骛,心可真大啊,关键她哪里像是体虚的样子呀。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驽姜追着九渊出门去了。 唐昭明这一觉睡得真的是好,连个梦也没做,她是闻到了鱼香味,吸着鼻子醒过来的。 一睁眼,她就瞧见九渊先生坐在桌边,捧着碗吸溜吸溜喝着鱼汤,见她醒了,赶紧招呼她道:“正好,趁热给你也来一碗。” 唐昭明偏头向外看一眼,门没关,能瞧见外头天还亮着。 “什么时辰了?我睡多久了?” 九渊摆摆手道:“没多久,也就刚到用晚膳的时候吧。” 唐昭明噌一下站了起来,给九渊鞠躬道:“打扰先生太久了,先生怎的也不叫醒学生?” 九渊却只盯着盆里剩下的鱼汤道:“这可是老夫亲自钓上来,又亲自下厨熬的鱼汤,你倒喝是不喝?” 唐昭明一愣,看着鱼汤眨巴眨巴眼道:“先生亲自熬的?能喝吗?不会有毒吧?” 第249章 状元 “不喝拉倒!” 九渊先生说着端起汤盆就要自己享用。 唐昭明手比脑子快,冲到前头去一把抢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立时便尝出来了。 “确定是你亲自熬的?”唐昭明冷脸。 九渊先生嘿嘿笑道:“后生,不要事事计较,会老的快。” 唐昭明切了一声,回头往院子里瞧,就见驽姜跟在春香后头忙前忙后,感恩戴德道:“亏得是你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家老爷方才到底祸祸了多少鱼,再这样下去,岳老将军池子里的锦鲤都要险遭毒手。” 唐昭明轻笑一声,歪过头来看九渊。 九渊别过头去,把桌上的三篇策论递到唐昭明道:“我再认真问你一遍,这三篇策论,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唐昭明瞄一眼,确定是她昨晚上写的,于是又点头。 九渊嘴角抖了抖,又问道:“临安府的州学女斋是南郭义在管理,但看你论点和文风,不可能是他教的。你之前的老师是谁?” 唐昭明挑眉,算起来她在州学女斋也没正经上过几天学,非说她有老师的话,吴道子勉强算是吧。 于是她便说出了吴道子的名讳。 “吴道子?” 九渊眉头更皱,“临安府还有这号人物?老夫怎无甚印象?” 唐昭明心想那大约是吴道子级别太低,还不足以被九渊先生这样的大儒注意到吧。 九渊于是又问:“他们既然提前教你写策论,难道你省试的名额一开始就是内定的?” 唐昭明这才听出端倪来,立时放下碗筷道:“教我策论?没有的事儿,我离开临安府那会儿,他们连诗经也还没教完呢。” “诗经?” 九渊一愣,想过唐昭明程度会差些,没想到竟会这样差。 如今他门下这些弟子,不说博古通今,读书万卷,至少四书五经早已熟烂于心,唐昭明一个要考省试的人,竟然只学了诗经,甚至都还没有学完?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敢让她去考科举的? 未免也太小瞧天下文人了。 思及此,九渊先生也是有些肠子悔青,当初唐昭明离开临安府时那般高调,眼下谁人不知她唐昭明拜在了九渊门下,若是她考场上出了岔子,丢的可是他陆九渊的脸! 一不小心,连他也要落得个冒犯天下文人的罪名。 可是不对呀,眼前这三篇策论可是引用了《尚书》、《春秋》、《资治通鉴》等多篇文章的内容,如果唐昭明没读过,又是怎么写出来的? “劝你跟老夫说实话,不然老夫不知道你的底,可帮不了你。” 九渊脸一下就冷了下来,看上去不像个老师,倒像是断人命数的阎罗。 唐昭明这才知道九渊是在探她的底,她原本也没打算隐瞒,于是笑道:“先生可能误会了,学生刚才是说州学的教授教到了《诗经》,并非学生只读到了《诗经》。 家父很重视学生的学问,从不阻拦我进入藏书阁,《四书五经》、《资治通鉴》、《三字经》、《道德经》、《本草纲目》这些,学生都是读过的。” 对于唐人凤,九渊也很了解,开元十年的探花郎,学问自是没的说的,故而对唐昭明的话也并未怀疑。 但他又因此产生了新的疑惑。 “你说那吴道子并未教过你写策论,那你的策论又是跟谁学的?总不会也是你爹教你的吧?” 九渊一边问一边打量唐昭明,他最会看人,要是唐昭明说谎,他一下就能看出来。 唐昭明想了想,虽然她是看了钱景行的花笺和批注后才写出了这几篇策论,但其实并没有人教过她吧。 “我要说是我自己琢磨的,你信吗?” “少废话!还不如实招来?” 九渊一拍桌子。 得,说实话看来是行不通了。 唐昭明心想,于是又在书袋里翻了翻,把隋远舟寄来的那份钱景行的策论拿出来给九渊看了。 “非要说有一个人的话,或许就是他吧。学生是模仿他的,不过论点都是我自己想的,论据也是我自己查的哦。” 九渊看了一眼那信,不敢相信道:“钱景行?” “嗯。” 唐昭明点点头,冲着信扬了扬下巴道:“州学男斋的首席,同叔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今年若非我搅局,临安府这个解试的免试名额本该是他的。” “同叔啊,晏同叔?”九渊先生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唐昭明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弱弱点了点头道:“倒是没听人说过同叔先生姓名,不过先生如果说是的话,应该是吧,都说他当过帝师的。” “哼!” 九渊先生鼻孔里出气,“当过帝师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夫还是帝师之师呢!” 唐昭明意识到什么,挑眉道:“但是你没当过帝师,你嫉妒了?” “胡说!” 九渊又生气。 唐昭明笑,收拾东西准备开溜时还不忘安慰九渊两句。 “嫉妒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种事都是要看时运的。不过先生还是要看开点,就算你没当过帝师,他当过,也不能说明你的实力就比他差。” 不想这话越发叫九渊生气,就见他一拍桌子道:“什么比他差,老夫可比他强多了!老夫虽然没当过帝师,但老夫的学生比他的学生强啊!” 唐昭明连连点头称是:“先生说的是,您毕竟年长他许多,你可是帝师之师,您收徒做先生的时候,他还在地里玩泥巴呢,您的学生自然比他的学生强!” 同时她已收拾好书袋,捧在怀里准备跟九渊先生拱手告辞了。 不想九渊竟一拍桌子道:“所以你别管什么省试了,跟着老夫好好学,老夫让你成为天下第一女状元如何?” 唐昭明也是直接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在原地瞪了好半天的眼,忽的开口道:“咦,您可真敢想!我到底能不能参加省试都还两说呢。” “如何不能?” 九渊皱眉:“不是已经报上去了吗?还带反悔的?” 唐昭明叹口气,觉得九渊大概是远离朝堂太久,一时竟忘了规矩了。 “你也说了只是报上去了啊,朝廷答不答应还两说呢。” ? ?听说今天投月票可以变双倍哦,有没有人投给我呢? 第250章 朝堂 京城,朝堂。 眼下正在启奏的是礼部尚书黄士逊。 “启禀皇上,临安府鹿鸣诗会的结果刚刚呈上了,一共三位,还请皇上定夺。” 谢明礼穿一件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龙椅之上,皱起眉头道:“王平安,你们内阁是不做事了吗?这等小事,也需要朕亲自定夺?” 宰相王平安立时出列,给谢明礼躬身行礼道:“启禀皇上,每年临安府鹿鸣诗会的魁首队伍,可有一人获得解试免试名额,三年一共三人,这是朝尊大长公主当年向朝廷请旨,世宗文皇帝亲自批准,延续了三十年的旧制……” 王平安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明礼不耐烦地打断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又何必重复一遍?朕又没有老糊涂。 既是先帝定下的事情,你们照办不就是了?左右只是去考个省试,亦不挤占正常考生的名额,有何不可?” “是。” 王平安垂了下头,偏头给礼部尚书黄士逊使了个眼色。 黄士逊跟吃了屎一样,硬着头皮道:“前两年的免试人选并无不妥,只是今年临安府送上来的人,身份有些特殊,需得皇上定夺才是。” “身份特殊?” 谢明礼扫了一眼王平安,皱眉道:“难不成是你们中的谁徇私枉法,将自己子侄塞进去了?” 不等黄士逊再说下去,谢明礼立即不耐烦地摆手道:“罢了罢了!直接呈上来给朕瞧瞧!” 福寿于是下去将黄士逊的奏章接了,拿上来给了谢明礼。 谢明礼随手展开一看,上面三个名字,各列好籍贯家世年纪,唯独最后一位唐昭明的名字下面,特意括了一个“女”字。 “这个女字是什么意思?女真族?金国人士?” 谢明礼皱眉,又往下看,竟是京城人士,父:唐人凤,母:嘉成县主!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朕知道的那两个人吧?” 谢明礼瞪大眼睛,一副受骗了的样子道:“唐人凤那狗东西,竟然瞒着朕生了儿子?” “咳咳!” 王平安闷咳两声,略微尴尬地提醒谢明礼道:“皇上,昭明并非家妹的儿子,就是微臣的外甥女。” “咳咳!” 听闻此言,众大臣一片哗然。 “女娘啊,女娘怎么能考科举呢?” 谢明礼也是一脸懵,看向王平安一脸狐疑,道:“你那个外甥女?嫣儿的女儿?朕还抱过的那个?” 实在怪不得他不认得唐昭明的名字,只因男女有别,他又是皇帝,虽然他与王嫣关系不错,但登基之后也鲜少见面,至于唐昭明,女子名讳本就不常被人提起,寻常也只有家里人会叫,谢明礼自是不知晓的。 这会儿王平安和黄士逊一脸菜色地看他,答案根本不言而喻了。 “临安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隋明德这个临安知府是吃白饭的吗?竟然弄出这等纰漏!” 谢明礼也是一脸怒气,顺手就把折子扔地上去了! 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左顾右盼,但谁也不愿插嘴,毕竟这事可不光是临安府的事儿,刚刚大家可都听见了,那女娘是罪臣唐人凤之女,又是宰相王平安的外甥女,那不就是朝尊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吗? 这根本是皇帝自家的事情,谁敢轻易插嘴。 他们能躲,王平安和黄士逊两个人却躲不掉。 就见王平安又偏头给黄士逊使了个眼色,黄士逊睨他一眼,心里闪过一万匹草泥马,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当出气筒,难道叫王平安当? 扑通一声,他给皇帝跪了。 “皇上息怒!只是此事并非临安府纰漏,实在是情况特殊……” 黄士逊于是把唐昭明怎么因为州学女斋出席了鹿鸣诗会,又是怎么在诗会上大出风头,一举夺魁,州学与诸学子如何拒受名额,最后唐昭明又是如何被推出来直通省试的事情讲了个一清二楚。 “竟然是福康吗?你的意思是,是福康一手促成了此事?” 眼见着皇帝双眼微眯,已然陷入怀疑之中。 一直站在队伍前面默不作声的三皇子默默向身后吏部尚书洪光使眼色。 洪光虽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道:“皇上,虽然州学女斋乃福康公主殿下亲自设立,殿下想叫女斋有所成就无可厚非,但让一个女子参加科举,实在是有失礼法,不成体统,还请皇上三思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包承恩便原地发问到:“洪大人的意思是公主殿下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有意将这个免试名额安排给了唐小娘子?洪大人可是要当庭状告殿下有舞弊之嫌?” 这话一出,众臣简直乱成一锅粥。 福康公主深得圣心,作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自出生起便享储君待遇,加之她早慧,为朝廷事务提出多项建议,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纵然没有资格继承皇位,但只要皇帝还在一天,谁敢把舞弊的帽子扣她头上? 洪光本人更是吓出一身冷汗来,指着包承恩鼻子道:“包大人,你这是妖言惑众,挑拨离间,其心可诛!本官不过陈述事实,何时提过舞弊一事?这等大帽子岂是随便能扣的?” 不想包承恩竟然不为所动,依旧立在原地,面不改色道:“哦?本官也不过陈述事实,敢问程大人,本官方才之言是犯了哪一条例律?洪大人竟然要定本官死罪?” 刑部尚书程云人都惊了,立时一侧身,心道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儿呢? 再看前面三皇子眼神,程云也只好皮笑肉不笑道:“皇上面前,两位大人注意形象,本官看还是回归正题,重点聊聊唐小娘参加科举一事吧。” 不等程云喘口气,包承恩紧接着他话头道:“好!那就说说唐小娘子参加科举一事,欧阳大人,你有何高见啊?” 兵部尚书欧阳辉眉头一皱,双臂抱起道:“科举乃他们吏部和礼部的事,关我们兵部什么事?莫挨老子!” “此言差矣。” 包承恩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女子考科举,可不止是考了那么简单,她若考砸了万事好说,她若考得好,朝廷自该给她个交代,到时候是做官还是封赏,都得先定好了才是,这等要事,难道就只是他吏部和礼部之事?非也,这是整个朝廷之事,是你我之事,你说对吧,工部尚书李大人?” 第251章 回朝 工部尚书李公明本来躲得好好的,原本今日的主题是女子考科举,跟他们工部就无甚关系,他正巧躲个清闲。 没想到他包承恩跟疯了一样,竟然开始乱咬起人来了。 虽说他这个御史中丞是顶了唐人凤的官职上来的,听说他到任之前,自己儿子还被唐人凤之女一顿胖揍,闹出挺大的笑话来的。 但唐昭明就一个小女娘,他包承恩至于吗? “额,这个——那个——” 李公明支支吾吾,下意识往二皇子身上瞟,就见二皇子竟对他点了点头。 他便像打了鸡血一般,忽然出列道:“启禀皇上,此事虽与工部无关,但女子科举事关朝廷,臣自不能坐视不理,依臣之见,此事既然是福康公主促成,不如就等福康公主殿下回来,问问清楚,再做定夺吧。” 李公明说完,又去看二皇子,见二皇子冲自己点点头,便就松一口气,弓着身子等待谢明礼发话。 倒是三皇子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露出狐疑目光。 谢明礼也是一阵头疼,福康公主应该不可能搞舞弊,她的骄傲可不允许她这样,但是叫一个女娘参加科举,这太出格了。 这件事,他确实需要好好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于是他皱眉问道:“福康走到哪里了?” 众官员又是一阵茫然,福康公主此番是微服出巡,为了避免官员提前准备,她的行踪甚至连公主殿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 但御史中丞包承恩知道。 “启禀皇上,殿下日前已经到了京西南路,不出意外的话,应是——” “儿臣晚归,还请父皇降罪!” 百官齐齐回头,就见垂拱殿门外,福康公主一袭戎装,虽风尘仆仆,却无半分狼狈,一步一声,不疾不徐,挺拔俊秀,高贵无比。 她所到之处,百官一一躬身行礼,那此起彼伏的盛况,虽无声却胜有声。 看得站在队列最前头的两位皇子满眼羡慕。 这等待遇,兄弟姊妹中也只有福康公主能有,他二人就算将来封王了也比不来。 谢明礼原本对福康还有些怨气,这会儿一见到人,怨气就全散了,脸上立时浮起笑意来。 “谁说你晚了?回来的正好!” 谢明礼说着,上下打量福康,忽的心疼道:“瘦了,也黑了,这是刚回来?” 福康并不急着回答,先是单膝跪地给谢明礼行了一礼,随即取下身后尚方宝剑高举过头顶道:“儿臣身负尚方宝剑,时刻不敢懈怠,刚一回朝便立即赶过来缴还御前,伏惟陛下重收神器,以正天威。” 谢明礼最是喜欢福康这一点,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谨守分寸,从不滥用,哪怕是这一次,赶了一夜的路定是累得不轻,亦不肯多休息一瞬,竟就直接来归还尚方宝剑。 关键她还特别善解人意,又有能力,叫谢明礼怎能不宠爱她呢? 谢明礼于是给福寿使眼色,待福寿迎回尚方宝剑,他便满脸堆笑对福康说道:“好好好,你一路风尘,定是累了,快快起身,回去歇着,余事稍后再提也不迟。” “皇上!” 礼部尚书生怕皇上忘了,赶紧提醒道:“临安府解试免试名额一事——” “咳咳!” 王平安赶紧咳嗽两声,笑着看向谢明礼道:“皇上说的是,公主殿下既已归还尚方宝剑,便恢复殿下身份,不宜继续逗留朝堂,该当早日回宫休息才是。” 众臣要是刚刚还有些摸不清王平安的立场,这会儿就一下都弄明白了。 大梁皇子没有参政权,平时早朝也只是旁听,提早学习治理国家的方法而已,皇帝即便偶尔询问他们意见,也不会悉数采纳,甚至皇上不问,他们也无权发言。 公主就更不必说了。 大梁公主,除少数几个如朝尊大长公主这般亲自参与过建国的开国公主之外,多半都只是联姻工具,地位比皇子更不如。 福康公主虽是个特例,但也只是个特例。 身为朝臣,还是要找个机会拨乱反正,叫她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的。 只不过要说出这种话来,需要极大的勇气。 放眼整个朝堂,也只有王平安这个宰相敢了。 毕竟他母亲可是朝尊大长公主啊。 人家亲妈这么高的地位都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几十年不问朝政呢,福康公主又怎么了? 举一反三,既然连福康公主都没资格参与朝政,那女子参与科举一事,自然亦不可为。 不然今年放一个进来,明年就会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都这样胡搞,科举的威严在何处?朝廷的威信又在何处? 王平安此时只是在替大多数官员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而已。 但是当下这个时候,有点特殊啊。 皇帝当年和唐人凤好成什么样啦,还不是说撸就给撸下来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王平安这个宰相虽然与皇帝沾亲带故,但关系其实还不如唐人凤。 他这个时候如此针对福康公主,万一她怀恨在心,有意报复,王平安这个宰相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 就在大家都在为王平安捏一把汗时,福康公主却好像没听见王平安之言似的。 “临安府的免试名额?” 福康并未起身,扫了众人一眼,笑着问道:“父皇,若当下正在讨论昭明表妹参与省试一试,儿臣刚好有样东西,想给诸位大人瞧一瞧。” 福康说着给梁怀吉使个眼色,梁怀吉于是使唤传令内侍帮忙,将一摞折子挨个分发出去,最后也给皇上发了一份。 待到折子发完,福康拱手向皇帝道:“父皇,儿臣想请父皇和诸位大人一起玩个游戏,还请父皇准允。” 谢明礼本来就不太满意王平安方才之言,福康一个女娘,早晚是要嫁人的,还能陪在他身边几年? 反正她是没有继承权的,别说是让她在朝堂上多呆一会儿,就算是让她成日跟着二皇子、三皇子一起上朝,又有何不可? 毕竟福康的意见可比朝堂上有些明哲保身的草包官员要有用多了。 他就是宠他这个女儿,关他王平安什么事? 他自己女儿不在身边,就欺负别人的女儿? 这会儿听说福康要和众人做一个游戏,谢明礼就是想恶心一下王平安,于是宠溺地看向福康道:“你又淘气了,先起来说话吧,朕倒要听听,你想怎么玩?” 第252章 官选诗魁 福康公主于是站起身来,看向百官道:“诸位可有谁知晓临安府鹿鸣诗会魁首的选拔规则?” 这么多人,当然有知道的,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冒头,是以一时间竟无人回答。 正当众人以为福康公主要自己解释规则时,御史中丞包承恩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别人不知道,礼部主管科举事宜,难道也不知晓吗?还是黄大人你无视公主殿下,不愿出面回答?” 黄士逊翻了个白眼,心道包承恩你个上蹿下跳的马屁精,早晚有人收拾你! 于是黄士逊只得出列,先向谢明礼行了一礼,之后又向福康公主行了一礼,随即陪笑道:“微臣也才刚想起来,并非有意拖延,若殿下不介意,不如就由微臣来介绍此规则?” 福康公主冲着黄士逊微笑行点头礼。 黄士逊于是向众人道:“鹿鸣诗会所有参赛诗文会被陈列于固定场所,参赛书生手持印章,可在自己喜欢的诗词上加盖自己的印章,每位书生最多可选十篇。 另,不得投本团队诗作。 最终根据每篇诗作上的印章数,排出排名前二十位的诗作,若有五篇以上属同一团队,则该团队可获得一个解试免试名额。” 听完黄士逊的话,立时有官员问道:“评判可有标准?” 黄士逊摇头,道:“并无,全凭个人喜好。” 又有官员闷咳道:“这便有失公允了吧?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些人喜欢山水诗,有些人则喜欢怀古诗,有人喜欢婉约派,有人则喜欢豪放派。不能因为你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诗,就说它不好吧?” “此言差矣!” 兼任昭文馆大学士的王平安忽然发话道:“不论诸人喜好如何,最终能拿到免试名额的也只有一人。既只有一人,便只能是最好的。 何为最好? 是能叫不爱吃萝卜的人吃下萝卜,不爱吃白菜的人吃下白菜。管你是什么婉约派还是豪放派,只要足够好,自会获得选票。 也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直通省试。这便是三十年来,临安府直通考生往往都有不错的排名的根本原因。” 百官听了纷纷点头,毕竟他们中有好几位就是当年鹿鸣诗会直通省试的考生,临安府人杰地灵,作为人才储备库,还是太强大了。 “呵!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还不是选出个女娘来?难道此女真能力压群儒,做到最好?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兵部尚书欧阳辉等得有些不耐烦,一帮子酸腐文人罗里吧嗦一大堆,就是不进正题。 他胡子一飞道:“不是说要玩个游戏吗?还玩不玩了?我们兵部还一堆事要忙呢。” 欧阳辉年事已高,是当年追随太祖开国的一群人里唯一还在世的,就连谢明礼也要礼让他三分,平日上朝准他拄拐。 今日早朝时间确实久了一些,他老人家站立不住也是情有可原,再者他脾气一向如此,也没人与他一般计较。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直沉默的谢明礼忽然发言道:“要真是唐人凤他闺女,或许还真有可能。” 朝堂上谁不知道唐人凤是个女儿奴,宠女程度与谢明礼都有得一拼,还尤其喜欢显摆自己女儿,时不时就把唐昭明应付功课时默的诗拿到衙门里四处炫耀,从前与唐人凤交好之人,谁没读过一两首唐昭明的诗啊? 方才只听说唐昭明这个名字,众人都还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谢明礼说是唐人凤她闺女,大家竟然也觉得她能拿诗魁也不奇怪了,都跟着点头。 谢明礼于是看向福康公主道:“福康,你莫再卖关子,长话短说。” 福康于是笑意盈盈说出游戏规则。 “儿臣是想,不如我等也来做个评判?” 说着她转身看向百官道:“诸位手中拿着的折子上,是本次鹿鸣诗会上票数排在前二十的诗词,本宫已叫人隐去诗人姓名,诸位可根据自己喜好挑选,每人勾选出自己最喜欢的一篇诗或词,最终票数最高者为官选诗魁。” 福康公主说着,忽的原地立住,双颊上酒窝深陷,高扬起下巴道:“我福康愿在此跟诸位打一个赌,若最终官选诗葵与临安府报送之人并非同一人,今年临安府的免试名额可以取消。” “咳咳。” 这个赌注未免也有点太大了,百官都有些站立难安。 叫一个女娘来参加科举,随便想想都知道这是福康公主乐见的结果,能拿到这个名额,想来福康公主也是费了不少工夫的。 可现在她竟然将这个名额直接拿出来赌,要么是对这个唐昭明所作之诗十分有自信,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这个名额。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能立即洗清福康舞弊的嫌疑。 毕竟若唐昭明的诗真的好,诗会便没有舞弊,若她没有那么好,福康亲自免除她的名额,自然也能洗去嫌疑。 想到这一层,就连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都暗自咬牙切齿。 这次又让他们皇姐躲过去了。 谢明礼却是很高兴的,他就说他家福康聪慧,科举舞弊这么大的罪名,她才回来这么一会儿就给自己解除嫌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未免有人又说三道四,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先打开折子读了起来。 百官于是也赶紧跟着读了起来,二十首诗词不过几百字,百官大多是寒窗苦读数十载上来的,身经百战,全部读完加理解也不过一时半刻。 一开始百官们还有些高傲,觉得不过一群没什么阅历的小孩子,做出的诗又能有多优秀,在他们这里,兴许还不够看,随便选选就行了。 反正只要不选到唐昭明那女娘的诗,叫女子考科举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就与他们无关。 可是从前往后看下去,看一首愣一下,这首也好,那首也不错,简直挑得眼花缭乱,难以割舍,顿时只觉一票太少,给五票还嫌不够。 等到了时间梁怀吉去收折子时,尚有几位游移不定,迟迟不肯下笔。 “等等,再等等,容本官再想想吧。” 第253章 平票 就连王平安评选时也一时陷入疑惑,怎么会好成这样? 作为昭文馆大学士,往年临安府送上来的头诗他也不是没读过,怎么今年竟就能好成这样,就这层次和诗作水平,恐怕二十名外还有遗珠。 解试考核内容本就有诗赋,眼下看临安府送上来的这二十篇诗词的创作水平,恐怕今年解试竞争会比往次还要激烈,这个通过鹿鸣诗会获得的免试名额便显得极其珍贵了。 福康公主竟然能轻而易举说出可叫唐昭明放弃这个名额的话,分明不是真的想要放弃,恐怕她是觉得唐昭明必赢无疑。 但这就是王平安最担心的事情。 早前他已收到王璇玑书信,说唐昭明会回京参加省试,想请其多多照顾,尽量帮忙。 但凭他的私心,无论是唐昭明还是王嫣,都不要来京才是最好。 毕竟唐家的事还未有定论,背后告发之人也还没有查清,唐昭明与王嫣刚刚死里逃生,这个时候又回来,还是作为福康公主的马前卒来参加科举,无异于狼入虎口,风险实在太大。 是以他原本铁了心是想把这件事拦下来的。 但这会儿瞧见这些诗作,竟也一时分不出哪一篇才是唐昭明所出。 于是他留了个心眼,既然福康觉得唐昭明一定能成,那最好的那篇定是唐昭明所作,二十篇诗词虽然个个都好,但也没有到不分伯仲的地步,其中一篇《临江仙.柳絮》作得格外好,明眼人应该都看得出这篇最好。 是以王平安故意将此篇漏掉,选了另外一篇他比较喜欢的。 选完他还咳嗽了一声,引得周边官员向他看来,他便将自己的折子高高端起,故意用拇指盖住了《临江仙》,叫身后官员都能看清。 后面站着的参政知事和枢密使两位大人皱起眉头,便也跟着他一起撇开了《临江仙》,选了别的,他们选完,同样也咳嗽一声往别处去传。 一时间整个朝堂咳嗽声此起彼伏,引得谢明礼都忍不住抬头往下看,不满道:“朕这垂拱殿怕不是粉尘太多了?怎的诸爱卿一个一个的,都患了咳疾?” 这一眼不要紧,他便把百官如何交头接耳,交换眼神的勾当看了个清清楚楚。 “你等自己选自己的,莫要交头接耳,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还要问旁人吗?” 朝堂上于是一下子就安静了,不多时就让梁怀吉把折子都收了上来,一一唱票,由文书内侍记录,最终结果出来,由梁怀吉呈给福康公主,福康公主看也没看,只笑道:“还是先给父皇过目吧。” 梁怀吉于是又端上去交给了福寿。 福寿先看一眼,心里一惊,随即又拿给谢明礼。 谢明礼心中早做了选择,并确信无疑,随手接过结果一看,也是没想到。 “竟是平票?” 谢明礼看一眼平票的两首诗,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方才也在两篇词作间犹豫好久,最终选了《临江仙》。 于是他又将结果递还给了福寿,道:“公布下去吧。” 福寿于是躬身接回,公布道:“《临江仙.柳絮》和《咏江南》平票。” “平票呀?” 百官纷纷咋舌,更有甚者,还有点不服气。 “《咏江南》虽然也好,但如何能与《临江仙》相提并论?本官不服!” “是啊!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简直是神来之笔,读到这里,怎么会有人不选这一首?眼睛瞎了吧那些人?” 谢明礼听得很是顺心,他刚刚也是被这句打动,是以坚定地选了这篇。 但选《咏江南》的人也是振振有词。 “什么叫不能相提并论?作诗难道就只能言志吗?《咏江南》短短数语将西子湖畔的人间烟火描绘得淋漓尽致、绘声绘色,论文笔和叙事都是上乘,如何就不能评成诗魁?” 立时有人反驳道:“你说得轻巧,真当这会儿是凭诗呢?咱们评的可是省试直通名额!是在为朝廷选拔人才,作诗不言志,我等评什么选他出来?” “平才情啊,评什么?他只是没写言志诗,又不代表他没有志向!” 眼见着朝臣几乎要吵成了一锅粥。 福康公主终于开口道:“若诸位是在为《临江仙》与《咏江南》的词作者谁更有资格成为官选诗魁而争辩,本宫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公主此言差矣,如何就没有必要?难道把两个词作者都塞进直通不成?” 礼部尚书黄士逊急死了,原本只是把唐昭明的名额免去就可以了,如今这架势,只怕福康还想再加一个名额。 科举可是天下文人一辈子的大事,如此儿戏,朝廷又要如何与天下文人交代? “黄大人何不听本宫把话说完?” 福康说着,转身问梁怀吉拿来一本折子来笑道:“本宫之所以说诸位没有必要为这两首诗谁改夺得诗葵而争论不休,实在是因为这两首词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着,她揭掉盖在折子表面的一层覆膜,露出作者名,满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不光《临江仙》和《咏江南》的署名是唐昭明,另有三篇票数较高的诗词亦是唐昭明所作。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百官皆咋舌。 吏部尚书洪光看一眼三皇子,见对方正给自己使眼色,便硬着头皮出来问道:“本就只有二十首诗词,唐小娘子一人就占了五篇,想选不中也很难吧,敢问公主殿下,此举是否太过儿戏?” “呵!” 御史中丞包承恩忽的笑道:“洪大人这话说的好笑,那不是还有十五篇不是唐小娘子作的吗?怎不见你等选他们出来啊?” 洪光早看包承恩不顺眼了,这会儿立即回嘴道:“包大人如此为唐小娘子说话,可是早与人同流合污,故意促成此局?” 包承恩倒也没忍着,瞪着洪光说道:“同流合污?同流合污??洪大人说这种话可有证据?本官方才是选了《临江仙》,但是你没选吗?本官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在同流合污?” “我没选呀!” 洪光扯着嗓子大喊道:“我分明选的《咏江南》,你莫要污蔑本官!” 第254章 祸水东引 工部尚书李公明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歪着身子提醒洪光道:“洪大人刚怕不是没听见?《咏江南》也是唐小娘子所作。” “这——” 洪光一时语塞,正想着该如何继续反对,谢明礼忽地开口道:“够了。” 百官抬头,就见谢明礼一脸不屑道:“朕也选了《临江仙》,难道朕也与人同流合污了?洪光,你其心可诛!” 洪光吓得一激灵,忽地跪地道:“皇上息怒,微臣没有这个意思呀?”说着连给自己两巴掌,“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呀。” “行了!” 福康回来了,谢明礼今天心情好,并不先把事情闹大,于是摆摆手道:“你起来吧,既然官选诗葵与民选诗葵乃同一人,证明此事并无舞弊,唐昭明直通省试一事,就这么定下吧。” “皇上!” 王平安还想再劝劝,皇上直接白了他一眼,当没看见,站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自语道:“当朕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左右一个女娘,还能考上进士不成?他王平安不想把事情闹大,朕偏要看这出好戏,倒要看看他们王家到底揣的什么坏心眼?” 福寿赶紧高声道:“退朝!” 百官朝拜,纷纷退散。 待出了垂拱殿,几个老臣聚到欧阳辉身边,不时回头看向依旧站在殿内等待退朝的福康公主。 一人:“真像啊。” 另一人:“像谁?” “像太祖啊,方才她进来的时候,那模样,那气度,老夫差点以为是太祖回来了。” “嘘,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等话可不能乱讲。” 老臣们于是又看向欧阳辉,就见老尚书闷哼一声,双手拄着拐,不发一言,抬腿就走了。 等到百官都散去了,二皇子与三皇子一齐走到福康公主跟前行礼。 二皇子:“恭喜皇姐如愿以偿,父皇已下金口,唐小娘子进京考试的事,如今板上钉钉了。” 福康冲他笑笑道:“二皇弟深夜见她,本宫还以为是为何事,原竟是请你帮忙助本宫一臂之力吗?若非工部李大人拖延一二,本宫怕还来不及演这出戏。” 二皇子点头轻笑道:“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皇姐的眼睛,不过李大人乃朝廷命官,又不是我座下护卫,他不过为皇姐说句公道话,又与我何干?” 三皇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能听懂,有些压根听不懂,忽然就有点生气了。 “不是,你们俩瞒着我到底干什么了?”说着他看向二皇子道:“怎的你也认识那个唐小娘子?” 正巧福寿走过来给福康公主行礼道:“皇上招殿下去文德殿说话。” 福康于是与两位皇子道了别,冲福寿点头道:“还请寿公公带路。”跟着福寿走了。 二皇子本来也想走,一回头就见三皇子一双鹰眼直勾勾盯着自己,轻笑道:“你那么聪明,自己查去呀。”说完也走了。 三皇子一直盯着二皇子离开垂拱殿,眉间挤出一个川字,忽的对手边内侍小川子道:“派人打听一下去,二皇兄和皇长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那李公明竟向着皇长姐说话?别是背着本宫背地里阴我吧?” 小川子道了声“是”,跟着三皇子一道往外走。 三皇子却又突然回头道:“还有今天选出来的那个女娘,叫什么来的?” “回殿下,叫唐昭明,是嘉成县主之女。”小川子恭敬回答。 三皇子看他一眼,双眼微眯道:“也去查查她,看看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叫皇长姐亲自出面保下她的名额。” 小川子知道三皇子是又健忘了,无奈提醒道:“殿下忘了吗?先前拦着刑部的人不叫带走岳小娘子之人,就是这个唐昭明啊。” 三皇子这才恍然,皱起眉头道:“原来竟是她?” 福康虽然早已叫唐昭明退出了岳娇龙的案子,提交到朝廷的卷宗上也没有出现过唐昭明的名字。 但吴鄙和张三水都是亲眼见过唐昭明,也知道她厉害的人,回去复命时必然已经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给三皇子汇报过了。 眼下一听说坏她好事的竟然也是这个唐昭明,三皇子整个人都恨得牙痒痒,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道:“这么说来皇长姐和二皇兄都已经见过此人,就本宫没见过?” 这边甬道上,七夜跟在二皇子身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是答应了唐小娘子,要帮她拦下科举之事吗?怎的方才竟叫李尚书帮了公主?” 二皇子笑得邪魅如春日阳光,道:“本宫是在帮她呀。” 七夜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唐昭明,没有多问,等着二皇子继续说下去。 就见二皇子高扬着下巴回头道:“明着得罪皇姐惹父皇不高兴这等蠢事儿,本宫才不干,不过有人爱干啊。” 七夜没继续问下去,他跟着二皇子一道看过去,就见不远处,三皇子和小川子正往这边走来。 答案一下就明了了。 平时几位皇子各行其是,谁也不与谁合作,因此也达到了某种相对安全的平衡。 如今二皇子明着帮助福康公主,三皇子必定坐不住,他行事冲动又少思虑,阻止唐昭明上京科举的事交给他来办,说不定可以一箭双雕。 “只是这样一来,”七夜有点担心道:“唐小娘子会有危险吧?” “那是她自己的事呀,”二皇子不当回事儿道:“反正本宫答应她的也只是搅黄她考科举一事而已。至于旁的事,若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保障不了,又如何有资格成为本宫的力量?” 二皇子说着,脸上笑容瞬间收敛,衣袖一挥,转身离去。 七夜不语,默默跟在后头…… 朝堂上的事,远在襄阳城的唐昭明并不知晓,这会儿听她说直通省试还不确定,九渊先生完全没当回事,只摆摆手笑道:“放心吧,有那个不人不鬼的在,这事儿肯定能成,你只需要心无旁骛跟着老夫学,到了时候乖乖去考试就行。” “可我对考状元没兴趣。”唐昭明撇嘴。 九渊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以后你每天早一个时辰过来,不用去精舍,直接来我这儿就行。” “我对早起也没兴趣。”唐昭明摊手。 “你不来我过去也行,老夫喜欢早起。只要你不介意被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掀掉被窝就行。”九渊说着,顺手把唐昭明书袋里的两本话本子留下了。 “考完了再还你,最近这种杂书少读。” 唐昭明眼睛瞪老大:“不带你这样的,这可是我的精神食粮。”说着要上前去抢。 九渊瞪她一眼,拿开话本子道:“你爹的下落,不想知道了?” 第255章 起居院 “先生知道我爹在哪?” 唐昭明一下来了精神。 九渊却摇头道:“我哪能知道?” “切!” 唐昭明一脸不屑,捧着包袱转身就走。 九渊却像吃定了唐昭明一般,原地抱臂道:“但是有一个地方必定知晓。” 被九渊接二连三溜了两次,唐昭明已经失去了耐心,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先生若是想说福康公主和皇帝的话,这我也知道,但想见这二人也不是必须要考科举。再说就算我问他们,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 “蠢货!” 九渊吹胡子道:“在你眼中,老夫连这种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老夫所指,当然不是这两个人。” 唐昭明犹豫一瞬,回头看过去。 “说来听听?” 就见九渊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自信满满道:“皇帝每日言行从每日起床起都被一一记录在册,由着作局编纂成起居注,再连同时政记同送国史馆。起居注乃国之机密,就连皇帝本人也无权查阅,但有一群人却可自由查阅。” “先生是说——国史院?”唐昭明直接几步坐了回来,眼神里都有了光。 九渊却摇头道:“国史院虽有存放起居注之权限,但我大梁遵从史官不修当代史的原则,是以史官只有权浏览前朝起居注,当朝事宜是无权查看的。” 唐昭明不甘心,又问:“可是既然东西存在里面,我若有心要看,还是有法子能看见的吧?” “呆子!有更好的法子,何必要冒那个险?”九渊斥责。 唐昭明皱眉不解,他便又解释给她听。 “起居院虽每月将起居注编纂成册交由国史院收藏,但通常会留有副本,用于国史院出错时的备用。” 九渊说着,抬头看一眼唐昭明,见她正自思考着什么,又继续往下说道:“起居院归属秘书省,起居郎也通常由科举进士出身的清要文臣来担任。 虽然我大梁历任状元都是先外放历练后再回京做官,但你是个女娘,情况自然与他们不同。 你若能考上状元,朝廷必然要想法子安置你。那些推着你走到这一步的人,也必定不会放过让女子为官这个大好良机。” 眼见着唐昭明眼睛越来越亮,九渊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笑容道:“起居院归属秘书省,先帝时期亦有状元进入秘书省的先例,你若答应好好跟老夫学,老夫到时帮你运作一二,让你进起居院做事如何?” 唐昭明差点都被九渊说心动了,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开口道:“先生曾说自己不是福康公主的人,是被天同设计才会来岳家精舍教书?” “对呀。”九渊斩钉截铁。 唐昭明挑眉道:“先生可知你刚像个托?” “托?” 九渊皱眉:“什么意思?” 唐昭明摇摇头,不论怎样,九渊的提议倒是很不错。 起居注记录皇帝一言一行,谢明礼到底把唐人凤弄哪去了,只要能看到起居注,事情自然明了。 不过可操作性就难说了。 “这个不重要,但先生真有法子让我进起居院?”唐昭明表示怀疑。 九渊:“你考上状元再说。” 唐昭明身子向后一缩,狐疑道:“不会又诓我吧?” “你这女娘,被人骗大的不成?” 九渊别过头去,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道:“明早卯时过来,过时不候。” 唐昭明没再说话,对着九渊背影行了一礼,“学生告退。”走了。 “把门带上。”九渊道。 等听到关门声,九渊赶紧拿出唐昭明那两本话本子,自言自语道:“成天在我课上偷看,老夫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看?” 结果才翻了几页,老夫子的新世界,就此打开了。 这边唐昭明领着春香才出了九渊的院子到小径上,远远瞧着岳珩独自站在廊下,身后只带了一位小厮。 “姑娘,是岳家二郎。” 唐昭明想起方才在精舍被岳娇龙调侃一事,心情不怎么美妙,于是径直走过去了。 岳珩见他过来,一时还有些紧张,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唐小娘子,方才家妹说话没个轻重,让你见笑了,你——” “这是最后一次了。”唐昭明直截了当。 岳珩:“呃?什么?” 唐昭明于是解释道:“我知二公子情况不便为家人知晓,但不经我同意就拿我当幌子这等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了。我一直敬重二公子为人,相信你自己的事情,你定能处理好的吧?” “这——” 岳珩竟有一瞬的失落,半晌,他抬头看向唐昭明,笑着点了点头。 “唐小娘子放心,给你带来不便,岳珩再度赔礼了。” 他本还想说点什么,唐昭明却只对他点头,转身就离开了,头也不回,冷漠梳理到二人从不相识一般。 岳珩的小厮看不过眼,跟岳珩抱怨道:“这个唐小娘子,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之前请二爷帮着找她相好时,热情的跟什么似的,利用您跑了多少回月下笺,这才见过卫公子几日,就不把二爷当回事儿了?” 岳珩这才想起唐昭明托他的事,这阵子因着为岳娇龙翻案,全家都在忙这个,他倒是一时把唐昭明让他帮着找作画主人的事给忘了。 难怪唐昭明会生气,她为了岳娇龙的事劳心劳力,托他的事他却提也不提,这是他失礼在先了。 “你怎么不早说?真是差点害惨我了!” 岳珩骂了小厮一顿,径直往月下笺来找了卫毐。 昨夜与唐昭明交锋,因着岳珩在楼下,卫毐放了唐昭明一马,一夜很是后怕,生怕岳珩察觉什么,坏了他大计。 这会儿岳珩人就在他眼前,他心里还有点忐忑。 “上次二爷为讨红颜一笑,不是说日后要少来我这儿么?今儿怎么大晌午的就跑来了?” 岳珩完全不知卫毐心中所想,急急取出唐昭明给的那幅画来铺开来道:“先不说这些,你快帮我瞧瞧这画,你见多识广,可能瞧出这作画之人身份?” 卫毐凑过来一瞧,一眼便认了出来…… ? ?这个月没全勤了,推荐也不怎么跟得上,以后工作日单更,周末双更喽。但是有推荐的时候还是会双更的,祈祷我推荐多起来吧,嘿嘿。 第256章 妞妞 “你找这人作甚?他欠你银钱了?” 卫毐瞧一眼那画,试探岳珩。 岳珩原本不会与卫毐遮掩,但此事关系到唐昭明,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作画手法新奇,想要结识一下。” 卫毐睨岳珩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笑道:“那你怕是要扑空了。” “怎么讲呢?”岳珩问。 卫毐于是捧起那幅画仔细看道:“此人已经离开襄阳了。” “离开了?”岳珩惊诧,赶紧问道:“去了何地?” 卫毐轻笑一声,随手放下画,斜倚在美人榻上,两根手指拄着太阳穴道:“二郎也太高看奴家了,我这里不过寻欢作乐之地,客人来此地消遣,奴家负责接待,逢场作戏一场,说的话做的事,又能有几分是真?” 他说着睁眼看向岳珩,苦笑道:“莫说他走时没告知去处,便是当真告知了,谁又会真的相信呢?” 这话说得虽然没错,但岳珩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刺耳,倒像是卫毐在变着法地数落他似的。 反应过来的他赶紧上前来哄着卫毐道:“我听着你这话,倒像是在点我?可是我一不留神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卫毐身子一摇躲开了岳珩的手,轻笑道:“二郎又在说笑了,奴家什么身份,怎么敢在你面前不高兴?” 岳珩知道他这就是不高兴了,只得又赔着笑脸道:“好哥哥,你就当帮小弟一个忙,即便不知去处,把他在你这里的事告知一二也是好的呀。” 卫毐扭头瞧岳珩,见他一脸急切,似乎真有要紧事,便也不多问,将唐人凤在此地作画的事跟岳珩讲了。 大概是四月下旬的样子,也就是唐昭明从谢灵玉那里拿到唐人凤那幅山水图的前几日,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倒在月下笺门前,被卫毐收留了几日。 男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不清楚自己身份,更不知家人在何处,唯一记得的唯有二字:“妞妞。” 卫毐很是头疼,虽然唐人凤皮相还不错,除了身高没有硬伤,但毕竟年纪太大了,留在小倌馆里做事也不大合适,万一他是个有身份的,日后被家里和官府知道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下头人于是跟卫毐建议,不如直接报官。 卫毐却拒绝了。 “若他是犯了什么事跑出来的,送他去见官,岂不是又断了他生路?” 他自己经历过类似的事,自不愿这世间再多一个跟他一样命苦之人。 正当他陷入两难、不知该怎么办时,唐人凤却忽然恢复了神志。 一日清晨,从前每日都需要人帮着穿衣喂饭的他,竟然早早地自己穿好衣服,打水洗脸,吃饭洗碗,还客气地跟人借用笔墨纸砚说要作画。 唐昭明手里的那幅山水图就是在月下笺画的。 大约是为了标记位置,唐人凤故意弃用了正经颜料,使用了小倌们的胭脂水粉…… 回到岳家,岳珩第一时间找到唐昭明说了此事,听到这里,唐昭明忍不住问道:“所以他后来人呢?难道做完画就离开了吗?他若当真恢复了神志,又为何不来找我呢?” 岳珩看出唐昭明心急,却也是没有法子,只得摇摇头道:“说是他才刚做完那幅画,就来了几个人,说是他的家人,就把他给接走了。” “家人?” 唐昭明只觉得可笑。 “他全家都在牢里,唯一的亲人唯有我和娘,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人?” 岳珩愣了一下,摇摇头道:“可是卫毐说,来接他的,是他的女儿。” “女儿?” 唐昭明眼睛瞪老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定听错了,我爹此生只有我一个女儿,哪里又冒出一个女儿来?一定是那些人冒充的,他们趁我爹神志不清,就又带走了他!” “你爹?” 岳珩也是吓了一跳,“原来你叫我找的人——是你爹?” 说着他又有点高兴,下意识笑道:“我还以为那个人是你的——” 但他话说一半,看到眼前唐昭明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幸灾乐祸不大好,于是又想着上前安慰唐昭明几句。 不想唐昭明竟直接离开了。 中间有个人传话太不方便,她要直接去问卫毐,她并不信任他。 既然卫毐是福康公主的人,那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唐人凤,说不定来接走唐人凤的人就是卫毐派人去通知过来的。 与其让她相信唐人凤另有一个女儿这等鬼话,她倒是更愿意相信这就是福康公主一行人为了迷惑她胡编乱造的谎言。 若是这样,那就太不该了。 她活了三世,身边没有多少太珍贵的东西,唐人凤的父爱算是一个,也是她最最看重的一个。 这些人竟然拿这件事愚弄她,她一定不会放过! 月下笺的老者像往常一样想要拦住她。 可她压根没打算走正门,她当着他面跃上了三楼。 她来过两次了,知道卫毐的房间就在门楼正上方。 虽然老者紧随其后破窗而入准备带走唐昭明,但卫毐阻止了老者。 此刻,卫毐看着一脸愤怒的唐昭明,也有些无语,轻笑一声道:“虽然我卫毐身份低贱,人微言轻,但唐小娘子也未免太欺负人了?昨夜毁我楼梯的钱我还没找你算,今日又来毁我窗格?印象中,我好像没有得罪过唐小娘子吧?” “你少废话!” 唐昭明懒得与卫毐废话,冲过来双手攥住卫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按到墙上。 “你们到底把我爹弄到哪里去了?如实告诉我,饶你不死!” “公子!” 老者又欲出手阻止唐昭明。 卫毐再度阻止了他,只轻笑着看着唐昭明道:“唐小娘子这话好生无趣,我是卖笑的,又不是人牙子,你爹找不见了不去官府,怎倒往我这里找?” 他这会儿几乎要喘不过气,面容却无一点惊慌,眉眼中的娇媚简直媚到了骨子里,换做平时,唐昭明这种素来喜欢怜香惜玉之人绝不会对他动手。 就听他像是故意挑衅唐昭明一般道:“难不成唐大人竟也好男色?” ? ?今天开始单更了,周末再双更哦。 第257章 舍弃 “你胡扯什么?” 唐昭明双手拧紧卫毐衣领,卫毐的脸开始憋得通红,几乎完全说不出话来。 眼见着唐昭明就要弄死他了,岳珩忽然冲进来,拼命拉扯着唐昭明的胳膊想要劝住她。 “唐小娘子,这不对,这不对呀!卫公子分明救了你爹,你怎好恩将仇报!?” 唐昭明原本已经失去理智,卫毐竟敢侮辱她爹,她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这会儿哪管岳珩是谁,随手一甩就把人甩出老远去。 “二郎!” 卫毐一声惊呼,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忽的从袖口滑下一把匕首,不管不顾往唐昭明眼前一划,趁着唐昭明闪躲之际,他赶紧冲过去扶起了岳珩。 “二郎!二郎你你没事吧二郎!” 眼见着岳珩直接被撞晕,不见醒来,卫毐怒上心头,瞪着唐昭明道:“唐昭明!你昏了头了!二郎为你的事劳心劳力,求了我两次我才告诉他,你我之间的恩怨与他何干?你竟对他下这样死手?” 兴许是他声音太大,岳珩终于醒了过来。 只见他看一眼卫毐又看向唐昭明,断断续续道:“唐小娘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卫公子他嘴是毒了一些,但我最了解他,他没有坏心的,若是他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你,我岳珩待他向你赔个不是,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这一次吧。” 唐昭明一肚子委屈,却又知晓这件事跟岳珩解释不清,而且她清醒过来之后,也觉得这样贸然来找卫毐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难道还真指望他告诉自己唐人凤的去处不成? 光是那个老头她就打不过。 想要找到她爹又不是只有卫毐这一条路,没必要为此赌上性命。 “呵!” 唐昭明一脸无语,“我也真是蠢,在这里跟你们费什么话呢?” 她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老者却伸手拦住了她。 “想走?没那么容易!”他恐吓唐昭明。 岳珩又开始劝说卫毐道:“好哥哥,唐小娘子乃我家贵客,娇龙的事情上,我们全家都欠她一个人情,就当是给小弟一个面子,放她走吧,至于毁坏房屋的银钱,就算在我的账上,我替她还了如何?” “你先少说些话吧,我这就给你找大夫来瞧瞧。” 卫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哪有心思理会唐昭明,抬头看一眼老者道:“没听见二郎说什么吗?还不快放她走?” 老者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收回了手,怒气冲冲看向唐昭明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老夫就不信唐小娘子次次都能有人庇佑!” 唐昭明看也不看他们,迈步就走。 卫毐看她一会儿,忽的轻笑道:“我知你不信任我,但你爹的事真的不是我们做的,而且我与二郎所说之言,无一句假话。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与那群人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唐昭明有一瞬的愣怔,但只是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卫毐则轻勾起唇角道:“我见他牵起来人的手,轻声唤对方‘妞妞’,还说要带她去买她最爱的枣花蜜糕。至少那个时候,唐大人确信是清醒的。” 枣花蜜糕…… 那曾是唐人凤经常买给她的吃食,其实她并不爱吃枣花蜜糕,是因为小时候唐人凤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上一块,枣花蜜糕便成了父亲会回来看望她的记号,所以她总跟他说,她要吃枣花蜜糕。 所以还另外有一个“妞妞”,一个爱吃枣花蜜糕的“妞妞”? 唐昭明不愿多想,轻轻闭上眼睛,不叫泪水落下来,不发一言离开了。 岳珩却有些不高兴地看向卫毐道:“你又跟她说这些作甚?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追唐昭明,即便不能安慰一二,哪怕静静陪着她,不叫她胡思乱想也是好的。 可卫毐却一把拽住了他。 “哪去?你自己伤成这样,竟还有空管旁人?回去叫崔夫人瞧见了,咱们这些人谁跑得了?” 后面的声音唐昭明听不清了。 她轻哼一声,早已走远,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如果此刻有另一个妞妞陪在唐人凤的身边,那么她到底又算什么呢? 前世今生,一出生就被唐人凤和王嫣捧在手心里长大,她竟一时忘记了,原来她也不过是个冒牌货,是换了原本的唐昭明的芯子才活下来的。 所以唐人凤的身边另外有一个妞妞,又有什么奇怪的? 或许都不过是一切回到了正轨而已。 想到这里,唐昭明竟然一下释然了,正当她重新挺直胸膛,准备离开时,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她知来人是夏甜,头也不回,径自往前走道:“走吧,我们回去。” “姑娘相信那卫毐之言?”夏甜追问道。 “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唐昭明迈步向前。 夏甜却有些不解,追问道:“那什么才重要?” 唐昭明再度停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瞬道:“想想我们以后要靠什么生活才重要。” “以后要靠什么生活?” 夏甜不解,就算唐人凤当真背着王嫣找了外室,在唐昭明之外另外有一个女儿,他对唐昭明的爱也不可能是假的吧? 而且早在两个多月前,唐家倾覆那一日,唐昭明就已经不靠唐人凤生活了,如今怎的又突然说这种话? 可夏甜不知道的是,唐昭明一直想的是找到唐人凤,他们一家三口远离朝堂,靠自己本事挣钱,快快乐乐过小老百姓的普通日子。 如今这个梦想破灭了,唐昭明自然是要想想以后要怎么办的。 她并非优柔寡断藕断丝连之人,既然决定要舍弃这份感情,她自然不会继续纠结,毕竟当务之急,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她去解决。 她从未忘记自己与天同的恩怨。 若非福康公主为她争取喘息之机,她恐怕早已死上千回万回,即便是现在还在与福康公主的约定时间内,她也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当初福康让她以后为自己做成三件事,就允许她与天同决一死战,这是在为她争取时间积聚力量,以至于在最后的对决中让她有机会全身而退。 但这何尝又不是在为天同争取时间? 凭天同的地位和能力,谁又能知道这期间他会不会得到什么绝世灵药,恢复如初甚至更强呢? 到那时候,她唐昭明又该如何自处? 福康公主保得了她一时,难保能保她一辈子…… 第258章 先生 一直以来,唐昭明能一路顺风顺水,是因为她是唐人凤的女儿,是王嫣的女儿,是谢灵玉的外孙女。 但抛开这些身份,她是谁? 她谁也不是。 没有力量,没有权势,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名声。 比起之前在临安府大战天同那会儿,她除了功夫见长,其余毫无进步。 下次再与天同交战时,她若还想单打独斗,是万万行不通的。 眼前正有一条能让她快速拥有力量、扬名在外的捷径——科举。 她要考科举,当状元,拥有权势,对抗天同! 不为成为谁的马前卒,只为自己能够活下去! 一旦想明白这些,她便不再犹豫,径直回了岳府,不顾驽姜的阻拦,径直冲进了九渊先生的房间。 九渊先生门前这会儿正排着长龙,学生们都来交九渊先生清早留的功课,对唐昭明给曹红玉写的三篇策论做评阅改进,因着九渊先生要一个一个地听,所以进展很慢。 而且因为学生们水平不同,策论改得也参差不齐,屋子里不时传来九渊先生的训斥声。 学生们都因此而很紧张。 唐昭明这会儿直接破门而入,众人都惊呆了,瞪大眼睛往里望。 九渊也是不大欢喜,皱眉看向唐昭明道:“什么毛病?进门前不知道通传的吗?” 驽姜连忙解释道:“奴想拦着来的,可唐小娘子她——” “你教我考科举!我想跟你学考科举,我要当状元!” 唐昭明不管不顾走到前头来,高声说了这几句话,竟是把在场众人全吓了一跳。 “她方才说甚?我怎么听不懂?” “她说她要考状元!” “简直痴心妄想!以为自己能写出几篇策论,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还妄想考状元?她能考中贡士我都吃屎!” “就是啊,我读了十几年书都不敢说能考状元,她一个小女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九渊先生也是没想到唐昭明会说这些,皱起眉头道:“就这?这不是早上就说好的事儿吗?有必要专门又跑回来说一遍吗?” 他说着,又看向外头那些议论纷纷的学生们,不大满意道:“而且还闹得这样人尽皆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喽,到时候要考不上,为师可跟你一起丢脸了。” “考上不就行了嘛?还是你没信心?” 唐昭明不给九渊反驳的机会,紧接着道:“你若教不好,我找别人教去,同叔先生如何?他好歹做过帝师,状元而已,他应该做得到。” 唐昭明说完就要走。 九渊被她气够呛,直接站起来掐着腰道:“你回来!气死老夫了!谁说我教不了?我陆九渊一门三宰相,学生里一人官至太子太傅,两人官至太子少傅,我教不了你?你只要不是个傻子,状元而已,老夫教不出来我以后陆字倒着写!” “做不到你就承认你不如同叔先生!” 陆九渊一噎,怎么老是提那个人呢? 这小妮子怕不是他晏同叔派过来专门为了气死他的吧? “不可能做不到!” “一言为定!”唐昭明定下心来,冲着九渊先生伸出手去。 “干什么?” 九渊不理解她意思,皱眉看她伸出来的那只手,见她冲自己点头,便下意识也伸出手去,唐昭明瞅准机会一把抓住,将九渊先生拉到身前来小声道:“先生可是当众夸下海口了,要是我后面没考中状元,先生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九渊猛地看向唐昭明,指着她鼻子道:“你你你——你竟敢给老夫下套——” 唐昭明才不管九渊心情,忽的向后侧身,握着九渊的手使劲摇了摇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卯时,准时见。” 她说完就走,留下一路目瞪口呆的学子们。 “我的耳朵应该是坏了,我竟然听到先生说要帮她考状元。” “我也听见了,但我觉得这一定不是真的。” 还有大聪明灵机一动道:“我知道了,这是先生的激将法,倘若连唐小娘子都有能力考中状元,我等又如何不可?” “哈哈哈哈!我杜凡宇定不负先生众望,必将发愤图强,力争上游,定不会辱没先生!” 这人说着哈哈上前交上了自己的功课,不消一刻钟的工夫,就被打回原形。 “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滚回去重写!” ……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朝廷准许唐昭明直通省试的诏令次日发往临安府,眼见着州学女斋才开第一届就出了这样大好事,吴道子作为唐昭明在州学女斋的第一任先生,脸上极其有光,在修道堂门前站了一天,接受了一整日的道贺。 这还不够,到了第二日,他做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等不及车马送信,他要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远在襄阳的唐昭明! 南郭义倒是也没有反对,竟然就直接允了。 唯鹿教授忿忿不平道:“他得意忘了形,学监怎还由着他胡闹,批了他的假?” 南郭义不明白鹿教授的愤怒来源,只淡淡道:“《诗经》的课程已接近尾声,他后面本就没什么课,让他告假有何不可?” “我哪是这个意思?那唐小娘子分明已是内斋娘子,她能直通省试,接受道贺的分明该是您这位恩师,您这还无甚反应,反倒他吴道子上蹿下跳,这还为了邀功,专门告假跑到襄阳去送信了,学监看着,难道就不气吗?” 南郭义看一眼吴道子远去的背影,默默收回头道:“他与唐小娘子感情深厚,去报个信而已,无可厚非,也省得老夫再派人过去了,不是好事吗?有何可气?”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鹿教授,低头继续办公去了。 鹿教授感到一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转头又去看古教授,古教授睡着了,他又转头去看周教授,周教授拿起教案笑道:“我还有课,先走一步。” 鹿教授觉得自己要憋疯了,难道只有他觉得这不正常吗?难道是他不正常吗??? 这天唐昭明正在九渊先生屋里用功,窗外两只麻雀打架,吵得她无法凝神,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自打决定要考状元之后,前前世立志用读书改变命运的那个她仿佛一下子又回来了。 前前世她一路往上考到机械制造专业的研究生,却最终为了活下去不得已走上了杀手的道路,从此一去不回头。 这一世,她却为了活下去选择用功读书,她不相信命运,只信自己! 思及此,她取出两坨棉花来塞到耳朵里,继续埋头苦读,不想驽姜忽然在外头禀报道:“唐小娘子,先生来了,你先生来了!” ? ?明天有推荐,会双更哦。 第259章 闭门羹 唐昭明不解,先生来了就来了呗,九渊先生天天都见,没见驽姜哪次这么大惊小怪的。 于是她也没理会,依旧自顾自低头读书,不想驽姜竟然直接冲进来,拉着唐昭明就走,道:“你临安府的先生来了,正在前头与我家先生争辩呢,还是快些去瞧瞧吧。” “临安府的先生?” 唐昭明没空多想,被驽姜拽着一路小跑到精舍学堂,就见大门紧闭,门外一人猛敲大门,嘴里不停念叨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即便唐小娘子如今已拜在陆先生门下,却也还是得称我吴道子一句先生。怎可因你随口一言就断绝了这层关系?” “你等放我进去!老夫要见我的学生唐昭明,放我进去呀!” 这边学堂里,九渊先生却是淡定自若,手捧一卷《大学》,头也不抬道:“教书几十年查无此人,可见教的东西根本狗屁不通,误人子弟,此等废物也配为人师?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他说着看向眼前学生道:“你等日后都要记住,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老夫教你们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明德行,知事理,不是叫你等为了混口饭吃就误人子弟的!” “是!” 学生们纷纷称是,继续低头用功。 只有吴道子一人还在外聒噪,声音已近沙哑,渐有力竭之势。 九渊却依旧不愿放人进来,只像刚瞧见唐昭明一般道:“你不好好在后头读书,来前院作甚?如今离你进京赶考还不足四月,废寝忘食都不够,还跑过来管闲事?就你这个懒散劲,还想考状元?做梦去吧!还不快滚回去用功?” 唐昭明看一眼九渊,又看向学堂里坐着的岳娇龙和曹红玉。 先前唐昭明说要考状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谢必安和岳家都惊动了,幸好九渊先生反应得快,叫学生们都把消息捂紧了,但凡有半点风声漏出去,是谁家先传的,就给谁加功课。 以至于这会儿她一个人在后院开小灶也没人敢说风凉话,毕竟她可是要考状元的,跟他们这些能考个秀才举人就烧高香的人自是不同的。 这会儿瞧见唐昭明看过来,岳娇龙和曹红玉也都纷纷给她使眼色,示意她这会儿千万别跟先生反着来,赶紧听话回去。 唐昭明虽没搞懂吴道子所来为何,但他毕竟是临安府来的旧人,不远百里来到此地见她,怎么好闭门不见? 但是瞧着九渊这样子,当是断然不会给吴道子开门了。 唐昭明于是给夏甜使了个眼色。 夏甜会意,趁人不注意翻墙出去了。 唐昭明于是给九渊鞠了一躬,没说什么,又再度折回后院去继续读书。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夏甜重新回来,跟她说明了吴道子的来历。 “说是姑娘直通省试的事,朝廷批下来了。吴先生十分高兴,是以亲自过来报信,正好县主有事出了门,姑娘又在这边读书,他便先过来了。” “就这些?” 唐昭明皱眉,这也未免有些太兴师动众了。 “嗯。”夏甜点头。 唐昭明又问:“那崔夫人那边也没拦着?就这么放他直达精舍?” 夏甜摇摇头道:“姑娘是知道的,自打岳小娘子的事解决之后,岳家自上而下将姑娘奉为上宾,吴先生打着给您送信的旗号过来说要亲自见一面,崔夫人自然也不好拦的。” “即使如此,派人请我过去便是,怎的叫吴先生亲自过来了?”唐昭明不解。 夏甜于是解释道:“吴先生说久仰九渊先生大名,想要拜会一下,为了见面还带了些特产,谁知他兴冲冲过来,才刚报上名号就吃了闭门羹,九渊先生不但将他撵了出去,还好一番羞辱。” 夏甜说着,很快犹豫着问道:“姑娘当真不出去见吴先生一面吗?他老人家这会儿好像十分伤心。” “要见的。” 唐昭明翻开手边书本边看边道:“不过自然不能在九渊先生的地方见,你先带他回去,叫春香好酒好菜招呼着,等我下学自会回去见他。” 夏甜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又翻墙出去,见了吴道子,传达了唐昭明的意思,领着人往新宅东院去了。 眼下唐昭明和曹红玉两个主子都在老宅精舍里读书,东院无主,夏甜带吴道子回来后就回精舍伺候唐昭明去了,只春香、墨染两个下人在此,吴道子一个男子进入,实在有些不方便,不敢进屋,只在院子里待着。 春香听明白由来也不敢怠慢,立马就进了小厨房忙活起来,准备给吴道子接风。 “娘子不必忙了。老夫就是想来告诉唐小娘子这个好消息的,也没请几日假,见一面就要回去的。” “先生这话说的,再怎么赶时间,也是要吃饭的。你先坐坐,我很快就好。” 春香说着,吩咐墨染帮忙招呼着,墨染于是留在院中,时不时给吴道子倒杯茶喝。 吴道子闲来无事,便打量起小院来,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树下一把醉翁椅,三两个石凳子,墙边一个烧烤架,想来平时没少用,架子上的铁签都烧黑了。 倒是挺符合唐昭明懒散的性子的。 再看屋子前台阶上,这会儿摆满了展开的书籍,书页被风吹得乱翻,墨染瞧见了,便上前去重新压好。 吴道子来了兴致,于是上前笑问道:“这都是你们姑娘平时读的书?” 墨染笑着摇头道:“我们曹姑娘平日不读书的,这都是唐姑娘读的书,还有她作的文章,昨日屋里走水湿了书,正好今儿日头好,唐姑娘早上出门时便叫春香姐姐都拿出来晒晒。” “走水?怎么回事?”吴道子问。 墨染于是解释道:“一连数月未下雨,天干日燥,一不留神就走了水。” 吴道子抬头看天,顿感炎热。仔细想想的话,来时路上确实看到好多农田都病殃殃的,像是缺水好久了。 “不过你家姑娘竟然真用起功来了,还开始关心书湿不湿了?” 墨染满脸疑惑,“先生怎么样说?唐姑娘不是一直这样吗?” 吴道子本想摇头,但碍于唐昭明的面子,也没有否认,笑着点头道:“是是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个屁哦! 在临安府时那般不羁,月考考卷上大谈特谈婚嫁自由,恋爱自由,如此惊世骇俗之人,竟然也要去考科举了,想到这里,吴道子都为唐昭明高兴得有点想哭。 于是他随手捡起一个小册子翻开来看了看,入眼就是熟悉的行楷,一看就知道是唐昭明的字迹,只是这文章写得,也太…… ? ?五分钟后还有一章哦。 第260章 不告而别 “好文章,好策论!” 吴道子连读两篇,十分激动,有感而发,随即又往后翻了几篇,篇篇出彩,不落熟套,吴道子教书几十年,从未读过如此精彩的学生功课。 一开始他还很激动,十分为唐昭明高兴,可是越往后看,他忽然就乐不出来了,拿着那本册子看向墨染道:“这当真是你们唐小娘子写的?” “那还有假?咱们这屋里,除了唐小娘子,谁还用考科举啊?” 墨染说着,冲着那册子扬扬下巴道:“您要不信再仔细瞧瞧,上头还有唐姑娘的手印呢。” 吴道子垂头看一眼,书生写文章难免在手上留有墨迹,蹭到纸张上也不奇怪,往后翻几页,还有点点暗红色印记。 “这个是?” 吴道子指着那红印儿问墨染,墨染笑道:“这是鼻血呀。” “鼻血?” “嗯,”墨染点头道:“九渊先生说时间赶,唐姑娘底子又薄,半点工夫也不能耽搁,每天都给唐姑娘留许多功课,一日姑娘秉灯夜读时就落了鼻血,滴在功课上头了。” “即是如此,怎的不换掉重写?竟还留着?”吴道子询问。 墨染笑道:“春香姐姐也说要给姑娘换掉的,可姑娘说要留着,第二日拿去给九渊先生瞧,好叫他看看他是怎么压榨学生的。” “哈哈,这倒是她的风格。” 吴道子说着,又低头翻了几篇,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不多时便湿了眼眶。 “先生,先生?” 墨染瞧着吴道子奇怪,小心唤他,等他看过来,她便又问道:“先生怎的哭了?” 吴道子赶紧擦两下眼睛,尴尬道:“没,这大好的日子,老夫怎么会哭呢?是风——风大迷了眼睛。” 墨染仰头看天,风平浪静的,连个鸟都没有,哪里来的风呢? 但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多问,便放下书本道:“先生慢慢看,我去看看春香姐姐要不要帮忙。” 吴道子于是又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的,”墨染摇摇头,又给吴道子把茶倒满,“先生喝茶。” 说完,她便一溜烟进厨房了。 吴道子立在原地扫两眼地上晒着的书,他看过的没看过的都有,里里外外得有百余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不用特意翻都看得清楚。 可见唐昭明这段日子是真的相当用功,而且也进步神速。 可就在两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不务正业,别人上课她在假山边上钓鱼,害他日日要去劝学的小小顽童,才不过换了个先生,差别竟然就这么大了。 难怪九渊先生不肯让他见唐昭明,是他自己才疏学浅,差点误人子弟,竟然还好意思自称是唐昭明的老师,恬不知耻找上门来,其实根本是自取其辱。 想到这些,吴道子再也撑不住,他一边为唐昭明感到欣慰,一边又为自己感到羞耻,两种感情交织在一处,让他又哭又笑,再度看一眼唐昭明的小院,从包袱里掏出一沓临行前学生们托他带给唐昭明的信,转身就走了。 “你真是的,本来先生没瞧见姑娘就心情不好,你怎好放先生一个人在外头?倒叫他误会咱们不愿意招待?” 春香骂骂咧咧领着墨染出来,墨染还为自己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先生他真的有点奇怪,一个大男人,好端端地竟然哭上了,我想着先生兴许是想自己待会儿的。” 两人说着齐齐朝院子里瞧,哪还有人?只剩桌上用茶壶压了一角的信了。 “这——” 春香赶紧追出门去瞧,四处都瞧不见人影了。 “人跑哪去了这是?”春香急坏了。 墨染却皱眉道:“别是想要逛逛,逛到别处院子去迷了路吧?这可是县主府邸,不可以乱逛的。” 春香斥她道:“你当先生是什么人呢?人家好歹是八品学正,朝廷命官,为人师表,难道还没你懂规矩不成?” 说着她又狐疑道:“许是临时尿急,找茅厕去了吧。” 于是春香又领着墨染四处找了一遍,最后终于在门房那里寻到了消息,果然听见人说吴道子已经走了,说是事情办完了,赶着回去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墨染一阵后怕。 春香也是有些气她,瞪着她道:“瞧你办的好事,等着姑娘回来收拾你吧。” “你们不好好在东院招呼吴先生,在这里作甚?” 身后传来唐昭明声音,俩人齐齐回头,就见唐昭明和曹红玉一起从马上下来,身后还跟着手里提了大包小包的夏甜,应是要给吴先生带回去的特产。 像是瞧出俩人有点不对劲儿,唐昭明赶紧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春香头垂老低,几乎不敢张口。 唐昭明有点急了,皱眉看向二人道:“还不快说?” 就见墨染扑通一声跪地道:“姑娘你罚奴吧,吴先生他不告而别了。” “什吗?” 曹红玉一脸震惊,回头看一眼夏甜手里的东西。 “我俩为了来见先生,连书都背得飞快,特意跑市集买了这些特产,先生怎的不等我们就急着走了?我好想州学女斋的同窗们,还有好些事想问他呢。” 唐昭明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即回身上马道:“先生走了多久了?” 春香赶紧哭丧着脸道:“应是有半个时辰了,我和墨染不知道先生要走,到处都找过了,耽搁了许多时间——” 不等她说完,唐昭明已经策马调头走了。 曹红玉站在原地喊她。 “唐大你作甚去?人都走了半个时辰了,上哪找去?兴许他去逛集市了,去去就回呢?” 但是唐昭明已经走远了,曹红玉急得原地咬牙道:“真是败给她了!”说着也上马追着她就走。 墨染吓得直哭:“唐姑娘方才好可怕,我这次是不是完了?呜呜呜~” 春香想到自己方才吓唬她的话,叹口气道:“放心吧,姑娘也知你不是故意的。” 这边唐昭明驾马直奔东城门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61章 师徒 “先生是真的要回临安府吗?要不我还是去集市找找?” 去往东城门的路上,曹红玉将信将疑问唐昭明。 唐昭明:“你不了解吴先生,他分明没教过我什么,却每每在我有成绩之时与有荣焉,以我师长自称,他脸皮厚到在听到我直通省试的事被朝廷批准后竟然亲自带着消息赶来要与我邀功,像他这样的人,如果选择不告而别,又怎么会还有心情继续留在襄阳城闲逛,他定是落荒而逃的。” 唐昭明说着,快马加鞭继续往前赶,激起路面尘土飞扬。 曹红玉人都傻了,愣愣看着尘埃里的唐昭明的虚影,自言自语道:“话是这样讲,不过你这样形容吴先生,真的好吗?” 吴道子今日方到襄阳,车马尚未修整好就又要赶路,连车夫都不甚高兴,有些消极怠工,虽出来一个时辰,却还未走到东城门。 唐昭明与曹红玉快马加鞭赶过来,不消一会儿就在路上遇见。 “先生!吴先生!” 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喊人,车夫回头望了几眼,忍不住提醒吴道子道:“大人,后面好像有人来了,喊您吴先生呢。” 吴道子一路满腹踌躇,这会儿人正恍惚着,听到有人过来,立马掀开窗帘探头出去看,果见唐昭明和曹红玉骑马追过来了。 “走!快走,可别给她们追上了!” 车夫倒是想,但马儿走了这老些路,连顿好草料都还没吃上,哪有力气快跑呢? 没走出多远去,唐昭明与曹红玉马拦在前头,车夫彻底罢工,干脆勒马停车了。 “先生,您要是这样就走,又叫我和红玉情何以堪呢?” 唐昭明说着,和曹红玉一起下马想要把吴道子请下来。 吴道子却连说三次“不要过来。” “老夫不是你的先生,说起来惭愧,不过仔细想想,老夫倒真是从未教过你什么。一直恬不知耻说是你的老师,将你的荣光都贴在我自己脸上,是我不自量力,叫你见笑了。” “先生,您又何苦挖苦我呢?”唐昭明心里有点难受。 曹红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吴先生,今日不叫你进门的是九渊先生,又不是唐大,她为了能尽快回来见您,还答应九渊先生会多写两篇策论,今夜又不知道能不能睡觉了。冤有头债有主,您有气该找九渊先生,别拿唐大撒气呀?” “老夫没有生气。” 吴道子强调道:“九渊先生说的对呀,我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做你师长,你跟着九渊先生才有前途,以后你的荣光都归属于他,再与我无关了。” “不是的,先生,您干嘛要这样说呢?” 唐昭明摇摇头,看向马车里的小老头道:“你不是特意赶过来看我的吗?好歹出来瞧我一眼啊。” 曹红玉也跟着说道:“是啊,先生,我和唐大还带了好多襄阳特产,您好容易来一次,怎么着也要带一些回去才好看呀。” 眼瞧着吴道子还不肯出来,曹红玉看一眼旁边的唐昭明,见她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忽然灵机一动道:“吴先生,您就算不为我想,也为唐大想想,她没见到您都哭了,眼睛对考生多重要呀,您总不愿看她哭瞎了眼睛,考不了科举了吧?” 唐昭明扭头瞪曹红玉一眼,心道没她这么诅咒人的,也不怕一语成谶。 曹红玉却只冲她挤眼睛。 不想吴道子果然掀开了车帘,竟是老泪纵横,早已哭成个泪人。 “年轻人,心肠要狠起来,像我老人家一样心软,以后在官场要如何立足?” 吴道子说着探出身来,正准备下车来给唐昭明擦眼泪,就瞧见曹红玉和唐昭明两双眼睛干干净净,正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看呢。 “你——你们!” 吴道子指着唐、曹二人老半天,气到说不出半个字来,唐昭明倒冲吴道子眨眼睛道:“不关我事哦,都是红玉耍心眼骗您的。” 曹红玉眼睛瞪老大:“唐大,没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没我,吴先生能出来?” 两个女娘嬉皮笑脸,吴道子也不好意思再哭,看看日头,现在上路,夜里正好能赶到驿站歇脚。 “行了,老夫是真要走了,你们有什么要交给老夫带回去的,趁早拿过来,过时不候了。” 唐昭明和曹红玉于是赶紧把带来的东西都给车夫装上,师徒三人站在路边寒暄一阵。 曹红玉问起女斋近况,吴道子懒得回答,只说留的信上都有,叫她二人回去自己看去。 说着他又看向唐昭明道:“老夫听说李小娘子她们曾给你写过信,怎不见你回信?还是写了还没寄到?” 唐昭明憨憨一笑道:“没什么好回的,便就不写了,先生只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便是。”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吴道子道:“给您带的东西里有一包吃食,口味独特,是襄阳城的特产,您自己留一些,剩下的分给她们吃,蓉蓉爱吃,记得给她多分一点。” “还有一些书籍,我在上面分别写了名字,是给菁菁和吴晴的。另外我还给阿芒和如梅放了些——” “行啦!知道你心里有她们就行,老夫拿回去,她们会自己看着办的。” 吴道子说着,又多看了唐昭明几眼,笑道:“瘦了,也长高了些。” 曹红玉一愣,朝唐昭明看了好几眼,不解道:“吴先生眼花了吧?哪里就长高了?不还是比我矮半头?” 吴道子却不理她,接着说道:“以后跟着你先生好好学,他学问好,又有人脉,你的文章我都看了,你进步如此神速,都是他的功劳,以后可要好好待他。” 唐昭明嬉皮笑脸道:“先生真会给他脸上贴金,我文章写得好,是我自己努力,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啊?” “调皮!”吴道子假意嗔怪道:“还是有点关系的,至少你在州学时,可不见你如此努力。” 吴道子说着说着,又要哭了,生怕被唐昭明和曹红玉瞧见笑话他,他便赶紧回转过身,看着车夫把吃饱喝足的马牵回来备好车,他便红着眼睛看着二人道:“这回真该走了,以后天高海阔,为师爱莫能助,全靠你自己走了。” ? ?今天也是双更哦。 第262章 同归于尽 吴道子说完,最后冲着唐昭明点点头,转身往马车那里走。 “吴先生!” 唐昭明唤他,他回头,就见唐昭明躬身行礼道:“学生唐昭明,祝先生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 吴道子红了眼睛,冲他笑道:“你倒不如祝老夫财源滚滚,长命百岁。” 师徒让人一阵哄笑,最终送别吴道子。 回岳府的路上,唐昭明都没怎么说话,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她心口,但却不那么难受,反而感觉热热的,有点熨帖。 一直以来她都无法理解吴道子此人,甚至还觉得他有点烦。 但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吴道子这样爱慕虚荣之人竟然会为了成全唐昭明而放弃她恩师的地位,这便是真心啊。 一时间,就连吴道子当初来假山劝她学习的情景都变得万分可爱,让唐昭明十分感慨,果然在修道堂学习的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且值得珍惜的快乐时光啊。 好容易回了岳府,曹红玉本来想说让春香端点吃食过来,她好和唐昭明一起看同窗们寄来的书信,不想唐昭明却径直往老宅去了。 “你干什么去?”曹红玉问。 唐昭明负手向前,头也不回道:“算账去!” “算账?” 曹红玉皱眉,搞不清楚唐昭明要算什么账,总之天大地大没有她吃饭要紧,于是也没跟着去,自己找春香要了吃食,先看起信来。 这边唐昭明进了岳府老宅,径直来到九渊先生小院,竟是破门而入,直接坐在九渊先生面前,当着他的面,双脚搭在桌子上头,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九渊看了她好半天,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谁教你这样坐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唐昭明回嘴。 九渊皱眉:“胡说,老夫何时教过?” 唐昭明不以为然道:“那我请问呢?哪有先生千里迢迢来看学生,学生却闭门不见,连口热饭都没能招待,就叫先生风尘仆仆地回去的?” 九渊于是知道了唐昭明生气的理由,不紧不慢道:“那不要脸的这么快就回去了?老夫还以为他要在你这儿再赖上几日呢。” “师徒一场,别说是在我这儿住上几日,”唐昭明歪头瞪九渊道:“就是奉养他一辈子不也是应该的?” 九渊气得把笔一扔道:“就那老匹夫,也配做你老师?你如今这一身本事都是为师教的,你要奉养也是奉养为师,跟他有什么关系?” “拜了新的老师,有了新的本事,就该忘记从前的师长吗?那我以后若考中状元,便是天子门生,是否也能不认你,对你闭门不见,弃如敝履呢?” “你敢!” 九渊先生气到鼻子差点歪了,一拍桌子道:“你要敢那样,老夫卸掉你胳膊腿,抓回来涮火锅吃!” “那你凭什么那样对吴先生?”唐昭明也跟着坐起来拍桌子。 九渊还被她唬得心里一跳,愣怔一瞬才道:“凭他什么也没能教你,你乃当世紫微星,文曲星下凡,他竟只碍于男女一事,只教你些皮毛,差点把你养成废材,这样的蠢货,你竟还尊他为师,你也是个蠢货!” 忽然被人这样夸奖,便是唐昭明这样的人也有些熨帖,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这话还是出自向来以嘴毒严格着称的九渊先生嘴里。 但唐昭明心里有口气一定要出出来,没有憋着的道理。 于是她继续与九渊辩论道:“那我请问先生,何以为师?”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九渊先生怒道。 “子还曰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唐昭明扯着嗓子回答,眼见着九渊被她惊到,一时语塞。 唐昭明于是继续说道:“我所认识的吴先生,虽然学问或许不如您,但会在我厌学时不厌其烦来劝学,怕我在月考被淘汰失去上学机会,想尽法子替我遮掩,为我争取再多学几日的机会。 见我遭遇不公而无法参加鹿鸣诗会,他会力排众议,想尽法子为我争取。 我重伤时路遇恶霸,路人皆畏惧强权不敢相帮,他根本不会功夫却仍旧第一时间来救我。 高太尉带着军队来女斋施压索我,吴先生敢第一个站出来护我,为我争取时间等待援兵。 是他教会我要相信相信的力量,我今日能走到您的身边,成为您的学生,吴先生功不可没。 他与我无亲无故,却一直真心待我。 朝廷准我省试直通,他比我还高兴,甚至不远千里来看我,你却将他拒之门外,陷我于忘恩负义,不仁不孝。 呵!” 唐昭明一声轻笑,满眼蔑视道:“是我太高看九渊先生了,像您这样的天之骄子,又怎会理解吴先生虽然拥有的不多,却早已经倾囊相授?” 唐昭明自己说完一通,压根不给九渊先生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走。 九渊先生已经意识到自己理亏,只是抹不开面子张口道歉,这会儿唐昭明一走,他便急得跺脚道:“老夫也会对你倾囊相授!” 唐昭明仍旧不回头,九渊先生彻底坐不住了,拍着桌子道:“你这个不孝的蠢玩意儿,他对你一点点好,你就记在心里,老夫教你这么多,帮你考状元,还愿意为你在朝中打通人脉,你谢字都不讲一个,还跑过来这么气我,你这对吗?” 唐昭明顿住脚步,却仍旧没有回头。 陆九渊没招了,闭着眼睛问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嘛?” “那我可以不用功了吗,您直接用人脉给我弄个状元呗。”唐昭明忽的回头,嬉皮笑脸。 九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掉唐昭明给他挖的坑里了,气得直接拿起砚台,刚想扔又想起这是歙砚,价值五百两金,于是又给放下,拿起个镇纸要扔,想想又放下了,最后拾起桌上一本书朝唐昭明扔过去了。 “你这臭丫头!你当礼部是我家开的?那么多考官都看着,你不说文冠古今,至少也得看得过去才能进殿试吧?还给你弄个状元?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的,你当皇上是我儿子吗?说封你就封你!” 唐昭明躲开那书,瞪眼道:“先生大胆,竟说皇上是你儿子,混淆皇室血脉可是重罪呀!” 九渊先生气急,双手掐腰道:“好好好,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气死老夫是吧?我看你也别考状元了,今日咱爷俩在此同归于尽吧!” 九渊说着又随手抓一本书就朝唐昭明扔过去了。 唐昭明这次没躲,她一把接住书,低头一瞄,忽的看向九渊先生道:“这不是我的话本子吗?这页还做了折角?先生看了?” 第263章 飞星 日出日落,时光如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离送别吴道子已有月余,如今已是七月下旬。 解试在即,岳家上下都在为岳珩赶考忙碌,为了让岳珩能够全力备考,崔氏勒令家里奴仆走路都不能出声,平日一定要谢必安做的晨昏定省也免了,就连三不五时就要闹事的岳娇龙都老实了许多,这段日子岳家的日子倒是十分清净。 这日唐昭明睁开眼睛,忽然狂打两个喷嚏。 “姑娘这是怎的了?” 春香第一时间上前来瞧唐昭明。 唐昭明摆摆手,随手揉了揉鼻子道:“无事,只怕是有人背地里在骂我。” 春香愣怔一瞬,不解道:“好端端的,谁会骂姑娘呢?” 唐昭明轻笑一声,自己披了衣裳下床道:“多的是呢。” 她说着往自己脸上泼两把水,从春香手上接了手巾擦干了脸,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道:“算着日子,吴先生应该已经回到临安府了吧?” 春香跟着算了一会儿道:“应是到了的。”赶紧上前来从唐昭明手中接过梳子为她梳头,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唐昭明读书越发用功,起得也越来越早,有几次她睁开眼睛分明日头还没出,唐昭明就已经走了。 她甚至怀疑唐昭明都没睡。 至于梳洗打扮这些事务,自然也都是唐昭明自己动手,中饭晚饭也不在家吃,弄得春香这些做奴婢的,都有种吃白饭的愧疚感了。 就见唐昭明忽然叹口气道:“也不知道家里那些人都怎么样了,应该过得都挺好吧。” “好个鬼!没良心的东西!” 栖梧苑里,空瞳蹲在地上拿把匕首不停砍路边的野草。 绛霄拦不住,只好看向王璇玑求救。 女斋学子没资格参加解试,但王璇玑毕竟不同,她一直坚持科举并非检验一个人学识与能力的唯一路径,即便不能去科举,她也一样要以不输考生的精神去学习。 所以她日日早起,用功程度并不亚于唐昭明。 才刚过五更,她已起了,屋内燥暑,她便让人点了灯在院子里读书。 方才下头人来报说吴先生回来了,第一时间派人送了唐昭明的信往府上来,给了王嫣和谢灵玉,就是没有王璇玑的。 王璇玑并未表现出什么,只笑着说道:“既有闲情回信,说明过得还好吧。” 这便惹得空瞳不高兴了。 “我的花草又没惹你,作甚拿它们撒气?” “你难道不气?两封去信换不来一封回信,她一点也不想你,亏你还把她当自己人。” 空瞳耍小孩子脾气。 王璇玑偏头看向空瞳,打量半天忽然笑道:“你是不是想她了?” 空瞳一愣,眼珠转一圈,别过头去噘嘴道:“谁想她那个讨厌鬼?” 王璇玑摇头笑笑,冲着绛霄眨眼睛,没说什么又继续低头看起书来。 “她不想我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我倒希望她全忘了才好。”她心道。 绛霄突然指着天空激动道:“郡君快看,有颗星星落下去了!” 与此同时,也在观星的钱景行立于钱府家庙楼观星台,看着那颗划过天际的飞星,眉头微微皱起。 林岳上前禀报道:“公子,州学女斋的吴先生已经从襄阳归家,方才送了两封信去朝尊大长公主府。” 钱景行侧头,等着林岳说下文,不想却没有下文了。 半晌,他又扭头看向那颗忽明忽暗的紫微星,淡淡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同样一片天空下,唐昭明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往九渊先生那去,正好曹红玉夜里热得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跟唐昭明一起去上学,迷迷糊糊打着哈欠。 “快看,有飞星!” 唐昭明跟着看过去,也是一眼瞧见那颗晦暗不明的紫微星,结合她之前在卫毐那里得到的消息,她下意识叹口气道:“小而明亮,怕是又有权贵要遭殃了。” “额?你说啥?”曹红玉没听清。 唐昭明也不与她解释,只摇头笑道:“没什么,你要是困就还回去睡吧,何苦跟着我起早?” 曹红玉却摇摇头,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道:“都多久了?早上一睁眼就不见你人,我都睡了你还没回,成日对着岳娇龙那张讨厌的脸,烦都烦死了。九渊先生又那么凶,课堂与他那小院不过百步之遥,想见你一面却比登天还难。” 她说着一把挎住唐昭明胳膊,贴着她肩膀撒娇道:“让我跟你多待一会儿吧,我都想你了。” 唐昭明于是也没拦着,领着曹红玉一道递了牌子过了小门,不想一抬头就瞧见岳娇龙迎面走过来。 原来她和曹红玉想一块去了,也想赶早见一见唐昭明,瞧见被曹红玉捷足先登,难免争抢一二,一番打闹。 岳娇龙:“不公平!待我二哥哥考过解试,我定跟嫂嫂说要搬到东院来和你们一起住。” 曹红玉:“你省省吧!冬月皇上寿宴,我和大唐就要进京再不回来,最迟十月便要出发。你与我们注定有缘无分,莫要再纠缠了!” 岳娇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唐昭明道:“十月就要走?怎的这样早?省试不是二月才考的吗?” 唐昭明耐心给岳娇龙解释道:“是我外婆和我娘要去,我正好与她们汇合,到那边也有个照应。” 她说着,看着岳娇龙都快哭了的样子,伸手摸摸她头安慰道:“你乖。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是还有两个多月可以相处吗?我们好好珍惜当下就好。” 曹红玉在一旁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赶紧把二人分开,拉着唐昭明就跑。 “莫再耽误工夫了,叫九渊先生抓到你迟到,又要发飙了。” 不过今日她们到了精舍,却不见九渊先生踪影,说是有位故人过世了,九渊先生要进京奔丧。 学生们议论纷纷。 “进京奔丧?襄阳与京城相隔千里,奔丧的话,怕是要跑死马才赶得上吧?” “那也要去的吧,先生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赶回去奔丧,应该是对先生很重要的人吧?” “可是我们怎么办呢?如今离解试也不过半月了,也不知到那时先生还能不能赶回来。” 唐昭明站在课堂外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星象。 九渊先生的那位故人,怕不是个权贵吧…… 第264章 变故 学生们还在议论纷纷,岳家忽然派人过来请岳娇龙,说是岳老将军要出门一趟,崔氏喊她回去送行。 原本岳珩也要回去,崔氏特意吩咐不叫他回去,说是解试在即,旁的事情不必他烦心,只管安心用功。 好在九渊虽然人不在,却依旧留了许多功课给学生们,唐昭明的尤其多,想要在九渊回来之前完成,必得废寝忘食,片刻也耽搁不得。 学生们纷纷抱怨,唯有岳珩心不在焉。 岳老将军自退下来之后,已经很少出远门了,今早他出门时都还未有消息,应是临时起意。 但他这样的身份,若贸然出现在别的地方,一定会引起猜忌。 是以岳老将军通常不会离开襄阳,如今忽然要出远门,连岳娇龙都被喊回去送行,八成是受了皇命。 一时间九渊先生和岳老将军同时往京城赶,八成与那位去世的故人有关,且那故人必定来头不小,竟然连几十年没有回京的岳老将军也被叫了回去。 眼下岳家才刚刚躲过一劫,这个时候皇上把岳老将军叫到京城去,万一中间生出什么变故,老将军只怕有去无回。 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儿,崔氏竟然不叫他回去,一心只想着让他考科举出人头地,可他又如何静得下心来? 唐昭明早看出他心思,走过去提醒他道:“崔夫人也是的,先生又不在,何不叫你回去自己读书,在这学堂里闹哄哄的,哪里读得下去?” 岳珩一下反应过来,当即站起来大笑道:“唐小娘子说的是啊!我这便回去了。”他说着三两下收拾好书袋拿了就走。 留下一群学子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二郎走了,先生也不在,我若有不懂的地方,该向谁去请教?” 不想唐昭明竟然一屁股坐到了岳珩的位置上,抖抖衣袖露出纤白手腕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便充当一次二郎,你等有不懂的不会的,尽可来问我好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众人看了她一会儿,纷纷发出嘲讽声音。 “先生怕她基础太差跟不上进度,甚至让她自己单独学习,她竟还想为我等师?真是不自量力。” “不要这样说呀,毕竟人家是要考状元的,总要先做梦,才会梦想成真啊。” “那也是太过丢人现眼了。一个女娘,不老老实实在屏风后面待着,竟然坐在二郎的位置上,妄图做我精舍首席?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面对众人的嘲笑,曹红玉第一个看不过去,冲过来想要说点什么,唐昭明一把拉住了她。 她便小声劝唐昭明道:“你拉我作甚,分明是先生嫌他们层次太差怕拉低你的档次,才不叫你过来一起学习,你作甚非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唐昭明却不当回事儿,笑道:“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帮别人解惑,也是一种温习方式呀,说不定会有新的见解。” 她说着,像是根本没听见方才那些挖苦声似的,看向众人道:“不要这样呀,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万一我真的可以帮你们呢?” 众人本想再多笑话唐昭明一会儿的,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唐昭明还是个小女娘,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娘。 看她这么真诚地看向自己,大伙儿一瞬间就不想再笑话她了。 时间宝贵,学生们很快都埋头苦读起来。 唐昭明见没人来问她,也并不离开,干脆从书袋里掏出书本来自己复习。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个阴影投下来,唐昭明抬头,就瞧见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白白肉肉的,几分憨态,眼神倒是清澈。 “公子有何贵干?” 来人捧着一篇文章,自报家门道:“在下沈科,家父乃武功大夫。” 沈科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上文章递到唐昭明面前道:“先生昨夜批我的策论为狗屁不通,叫我回去重写。我又重新写了一篇,只是不知好不好,不知可否请唐小娘子帮忙看看。” 唐昭明又抬眼看看沈科,见他还有些不好意思,遂又回头看一眼众人,都在埋头苦读,想着这沈科应是不好意思打扰旁人,觉得她是个闲人,纵然学问可能不好,但批阅文章应是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从她这里听点好话,提高一下自信心,何乐而不为? 但唐昭明也不在乎,她刚好很好奇九渊先生平日都留了些什么功课给外堂学生,所以笑模笑样接过来看了。 论题为:凶饥之因有三:曰水、曰旱、曰蝗。为何蝗害为最?何以标本兼治? “哦,蝗害呀。” 唐昭明微眯下双眼,仔细算算的话,自她来了襄阳起,近乎两月,竟还未见下雨。 襄阳是大梁重要粮食产区,四月中下旬收割完冬小麦后,单季稻早已播下,加上栗与豆类,这些作物都会在七月底成熟,在八月至九月迎来收获。 眼下正值七月底,若再不下雨,恐怕…… 纵观往界解试策论,通常考得都是时政解析,九渊先生这哪是在留功课?分明是在给自己的学生透题啊。 思及此,唐昭明抬头看向沈科,不动声色道:“这句话出自《农政全书》,全文为“凶饥之因有三:曰水、曰旱、曰蝗……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旱。徐光启曾在书中用‘人力苟尽固可殄灭之无遗育’来形容治理之不易……” 唐昭明将这一段背得有鼻子有眼的,正打算继续给沈科阐述蝗害的危害和治理方法,却发现沈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再往别处看,发现大伙也都在用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就见沈科一把抢回自己的文章,不大高兴道:“我不嫌弃唐小娘子是女娘,虚心向你请教,你若不懂大可直言,何必硬编出一套说辞来忽悠人?什么《农政全书》、徐光启的,听都没听说过!” 沈科说着,气呼呼便走。 唐昭明愣了一下,忽然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农政全书》和作者徐光启是明朝的啊。沈科他们没听过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九渊先生怎么会知道这句,还将其作为题目出出来呢? 第265章 家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离心 眼下瞧见崔氏捶胸顿足、撒泼打滚的样子,唐昭明终于明白岳娇龙为什么会那么疯了。 好在她自己争气,争取到读书的机会,不然将来又是一个小崔氏,人生也就那样了。 这会儿瞧见崔氏那副模样,岳珩也是难为情,根本在唐昭明面前抬不起头来,甚至想着要不要干脆还回精舍去读书。 早晚考个功名出来,带着崔氏离开岳家算了。 倒不是为了崔氏,只为了岳澜和岳山能够过几天轻松日子。 说起来他们父子二人对他母子二人是很好的了。 当初崔氏不过给了岳山和岳澜一口水喝,就他们当时住的那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连个取暖的地方都没有。 崔氏又不会过日子,连买柴的钱都没有,要不是机缘巧合救下了岳山父子,恐怕过不了几日,他们娘俩就要饿死的。 就因为这一点恩惠,岳山娶了崔氏,十几年来待他如亲子,还叫岳澜将崔氏奉为生母,处处低声下气,敬爱有加。 如今娶了县主进门,就连县主也对她做小伏低。 崔氏这一辈子,其实早就够本了。 可她还是不知足,常常挟恩自重,动不动把不是亲生的挂在嘴边。 连他这个亲儿子听了都觉得心寒,更何况是岳澜夫妇呢? 尤其是最近一段日子,当岳珩自己也有了心上人,他常常觉得有这样的母亲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不如他一辈子不成亲,就与母亲相依为命侍奉她终老也挺好的。 平时岳老将军忙于军务不在家,听不见这些唠叨,如今竟亲耳听见了,也是十分震惊,瞪大眼睛喊道:“够了!” “如今娇龙都多大了,你竟还把这话放在嘴边?我平日不在家中时,你也是这样对待儿子和媳妇的吗?” 崔氏吓了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自打嘴巴道:“不不不,我不是有心的老爷,我刚真是一时伤心才——” 她说着又去拉扯岳澜衣袖道:“澜儿,娘待你如何你是知晓的,娘刚刚真是一时失言,你不会怪娘的吧?” 岳澜侧头看一眼谢必安,心里着实想为她出一口气,但崔氏毕竟将他养大,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他缺失的母爱,他刚刚站出来那样顶撞她,已经是近些年他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娘说哪的话?孩儿怎么会怪娘呢?” 崔氏眼泪都出来了,立时用帕子擦干,一脸欣慰道:“娘就知道澜儿时最贴心,最理解娘的,你自小就懂事,怎么会突然变了呢?” 她说着还特意往谢必安那里看了一眼,拉着岳澜的手道:“娘就怕有人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挑拨了我们母子的关系。” 岳珩在外头再看不下去,转身就想走。 唐昭明却拦住了他。 “不是过来送岳老将军进京的吗?这样就走怎么行?一起去吧。” 岳珩皱眉看向唐昭明,见她满脸自信看着他,像是自己也有了信心,最终还是跟着唐昭明一起进了正院。 “珩儿?” 崔氏赶紧冲过来,“这个时候你不在精舍好好读书,跑回来作甚?” 岳珩看一眼唐昭明,冲着崔氏支支吾吾:“孩儿——孩儿……” “崔夫人糊涂了。” 唐昭明见岳珩无法开口,自己替他开了口。 “九渊先生告假进京奔丧去了,精舍无人看管,学堂都乱了套了,二公子在那边如何能静下心来读书?” “是是是。” 崔氏一听,赶紧上前扶住岳珩肩膀道:“是娘思虑不周了,那你赶紧回书房去读书,不过半月就要开科,现下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半点工夫都耽误不得的。”她说着就推着岳珩走。 岳珩不想走,“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现在什么能比你科举更重要?就听娘的准没错。” “真是奇了。” 唐昭明忽的轻笑一声道:“眼下岳老将军进京,所有子女都来送行,为何独独二公子不用出席?难道因为他不是岳老将军亲生,父子感情淡薄?” “唐小娘子!” 崔氏一脸震惊,“之前娇龙的事情你忙前忙后,算是对我岳家有恩,我们全家以礼相待,平时纵然你有些失礼也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也不能胡言乱语吧?” “我哪有乱说?” 唐昭明反驳。 “怎么没有?大人待珩儿如己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们父子感情好得很,如何在你嘴里就成感情淡薄了?” “哦?既然如此,怎的二公子不参与送行,要做不孝子?” 唐昭明说着,高扬起下巴笑道:“我大梁理学治国,就算是超一品大员,父母有事也可告假归家,如今二公子不过一个考生,就为了自己前程,不顾父亲安危,闭门读书不送行,若是传了出去,夫人觉得对二公子的前程可有影响?” 崔氏听了一阵后怕,赶紧一把拉住了岳珩,笑模笑样道:“是母亲想少了,眼下自是给你父亲送行要紧,读书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岳珩看一眼唐昭明,满眼感激。 唐昭明只回了一个笑容,径自走到了谢必安的身后,跟着一起送走了岳老将军。 崔氏赶紧催着岳珩去读书,岳娇龙本想找唐昭明说话,瞧见她站在谢必安身后,知道她二人有话要说,便识趣地不打扰,自己一边玩去了。 岳澜与谢必安一道目送崔氏离去,转身看向谢必安道:“县主——” “官人衙门应还有事要忙,就不耽误你办公了。” 谢必安说完给岳澜行了屈膝礼,转身看向唐昭明道:“路上说话吧。”走了。 唐昭明一边跟着谢必安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岳澜还立在原地没走,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我一不小心做了县主和安抚使的电灯泡,我也可以先告退,等你们说完话了再来。” “电灯泡?” 谢必安凝眉看唐昭明一眼。 唐昭明支支吾吾,“就是有那么个东西。” 谢必安不打算纠结这个词,只扭过头来继续往前走道:“我与他无甚好说的,说来说去也不过那几句话而已,还是咱们的事要紧,有个事要提前知会你一声,你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第267章 选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两情相悦 都怪这阵子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唐昭明竟然把跟二皇子的交易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那家伙回去之后一直都没有消息,她还以为他就是说说算了,没想到竟然在这儿等着她呢?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出面阻止她入仕的竟然是三皇子。 “二皇子呢?二皇子难道就不用选妃吗?” 假如皇子妃的命运逃脱不掉,唐昭明倒宁愿对象是二皇子,毕竟双方知根知底,二皇子这个女装大佬至少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 而且根据她做鬼魂时的记忆,二皇子被发现好男色之后也只是被贬为庶人,虽然被赶出宫外幽禁了起来,但凭她的本事,想溜出去溜达溜达还不是手拿把掐? 总好过跟着那个短命鬼三皇子一起共赴黄泉吧。 谢必安倒没想到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唐昭明竟然还挑上了。 “你心悦二皇子?”谢必安皱眉。 毕竟唐昭明也是京城人士,大家都沾亲带故的,高门闺女心悦皇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更何况二皇子是皇帝亲自养大的小孩,深得圣宠,是四皇子外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 只是这样一来,唐昭明就绝不可能真心实意为福康公主做事了。 谢必安心下已经开始提防唐昭明了。 “哪能啊?” 唐昭明笑着摆手,“只是好奇一问罢了,毕竟做弟弟的在兄长前头议亲这种事十分少见呀。” 谢必安收回视线,随口说道:“二皇子的婚事,皇上定是要谨慎些的。你就不用替他操心了。” 唐昭明跟着点了点头,虽然嫁给二皇子是要比嫁给三皇子好一些,但确实也不是最佳方案。 谢必安见她垂头不语,以为她是在犯愁该如何退掉这门婚事,于是也给她出主意道:“我要是你,就现在写信给朝尊大长公主,请她帮忙推掉,毕竟她身份在那里,只要她肯开口,皇上也是要给面子的。” 唐昭明下意识摇摇头道:“我看未见得吧,皇上要真那么尊重长辈,当年也不会硬给你赐婚了。” 她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只要牺牲我一个,就可以让女子入仕的闹剧不再发生,三皇子为皇上献了如此妙计,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个时候谁出面阻止此事,不是明摆着与皇上对着干?我外婆年事已高,我就不做这个不肖子孙,将她置于险地了吧。” “你倒还装上孝女了。”谢必安讽刺道。 唐昭明倒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左右船到桥头自然直,别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算最终定了是她,既然要等到明年才下婚书,时间就还很充裕,总有办法迎来转机的。 不过她倒是忽然想起个事儿来,眼下已经进了谢必安的院子,四下并无外人,她便几步上前靠近了谢必安些。 “县主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您难道真的甘心一直被崔氏压着,不拿你当人看?” 是了,凭福康对她的看重,不可能眼睁睁看她被三皇子弄去当皇子妃。 她眼下对选妃一事冷眼旁观,无非是因为唐昭明办事不力,来了襄阳两月有余,竟还没有完成她给她的第二项考核。 事实上,唐昭明早把这件事忘到外婆家了,要不是今天岳娇龙提起来,她都没想起来。 “眼下岳老将军不在家,崔氏无人依傍,据我观察,岳珩和岳娇龙也渐渐与崔氏离心。只要能获得安抚使的支持,县主执掌岳家指日可待。” “执掌岳家?” 谢必安轻笑一声,别过头去看向树杈蛛网上的一只蝴蝶,叹口气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呀。如果得不到情,至少要拿到钱和权啊。” 唐昭明开始怂恿谢必安,“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我等女子,想要在这种时代扬眉吐气,必得站在高处。你可是县主,奉旨下嫁到岳家,本就该执掌岳家,怎可对崔氏那无知泼妇低声下气,还受她欺辱?” “欺辱吗?” 谢必安轻笑,试图回忆崔氏到底给了她哪些欺辱,也许是太多了已经成为习惯,又或许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她竟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又有什么屈辱能比她堂堂一个县主,嗣王之女,被五花大绑押着来襄阳成婚,却被未来夫君拒之门外又遣送回京更屈辱呢? 但她连那个都觉得是自己自作自受。 经历过那种事之后,崔氏给她的这点伤害和侮辱只能说不痛不痒吧。 “无所谓了。” 谢必安垂下手去,开始立在原地发呆。 “县主!” 唐昭明见谢必安没反应,于是又叫了她一声。 谢必安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她时,脸上竟升起些厌恶来。 “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了,你退下吧。” “是。” 唐昭明一脸疑惑地离开,期间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跨出院门时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好容易扶稳站直了身子,一回头就瞧见岳澜领着秦朗正往书房的方向走,她想起来秦朗说过岳澜一直住在书房,早上瞧见他就觉得他有些疲惫,应是打算回去梳洗修整一番再出班。 可是此刻离方才分别已有半个时辰,岳澜怎么才走到这儿? 唐昭明寻思片刻便有了答案,于是一路小跑过去,趁岳澜不注意,一把将秦朗拉到一边树丛里去。 “借一步说话。” 秦朗本想还手反击,一见是唐昭明,立时收了手,颇有些埋怨道:“唐姑娘要找小的说话直说便是,何故这样鬼鬼祟祟?” “那还不是怕你不说实话?” 唐昭明自言自语,随即高扬着下巴看着秦朗道:“少废话,我且问你,你家大人跟我们县主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秦朗刚还在为岳澜抱不平,觉得他一片真心喂了狗,娶了谢必安这样不管相公死活的冷血娘子,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不都看在眼里了吗?”秦朗没好气道。 唐昭明挑眉,道:“就是因为我都看在眼里,才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俩分明两情相悦,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第269章 走水 “两情相悦?” 秦朗轻哼一声,抱臂道:“我家大人一厢情愿才是真的。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收到县主的来信,大人就不该心软去京城再次请旨赐婚。” “等一下。” 唐昭明发现了重点,赶紧问道:“你说——再次?” “是啊!” 秦朗义愤填膺道:“一开始是我家大人年少无知,以为自己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就能有情人成眷属,京城面圣时无意间见过一次县主本人便念念不忘。当时皇上有意替他指婚,他便斗胆指了县主。” 秦朗越说越气,不吐不快。 “唐小娘子,你都不知道皇上答应赐婚时,我家大人他有多高兴,一回到襄阳他就告诉了老将军和夫人。听说安抚使大人要成婚,对象还是秀王之女平阳县主。全城老百姓都替大人高兴,张灯结彩犹如自己要嫁女娶亲一般。” “结果县主她听信谗言,竟然抗旨拒婚,还将我家大人说成是心狠手辣,人面兽心之人。什么千里哭婚,一夜之间将我家大人沦为满城笑柄。” “就这样,我家大人还一心为了县主着想,说既然是他一厢情愿,那便还她自由。你都不知道,当时大人拒不迎县主进城,皇上震怒,以抗旨不遵罪罚了我家大人一百军棍,留下了永久腰伤。” “到现在每每天气变化大时,大人的腰就会隐隐作痛。” “腰伤呀。”唐昭明掩住口,一脸惋惜道:“腰不好确实不好弄了。” 秦朗朝唐昭明皱眉,心道她这是什么脑回路?听了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重点竟然只放在岳澜的腰伤上吗? 唐昭明也觉得自己有点想入非非了,赶紧转换正题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安抚使大人确实心悦县主,而且比成婚时更早,对吧?” “那还有假?” 秦朗直截了当道:“我一直跟在大人身边的,我能不知道吗?” 唐昭明于是又道:“既然如此,两个人又为何不住在一起呢?据我所知,以县主当时的处境,是不大会主动提出分居这种要求的吧?” “那还不是因为我家大人是正人君子?”秦朗轻哼道。 “既然县主心思不在我家大人身上,是形势所逼才会委屈求全,我家大人又怎会趁人之危?是以才主动提出让出卧房去住书房的。谁知道一住就是三年,县主竟从未提出要与大人合寝,甚至连主动去书房看望大人也一次都没有过。” 秦朗越说越替岳澜觉得委屈,哭丧着一张脸道:“也不出去打听一下,整个大梁的官吏,谁成了婚之后,身边别说是个女婢了,连个老妈子都没有的? 我家大人硬生生为县主守住了。 我们这些男仆本来就只是做些打杂的粗活,这三年我连洗衣做饭缝补衣物都学会了,我容易嘛我?” 连唐昭明听了都直点头,岳澜虽然已经当了三年的安抚使,但其实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能忍三年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边还有崔氏那个唯子嗣论的继母,想来这三年没少变着法子给他身边塞女人,就这样他还能保持身边没有一个女婢伺候,应是也顶住了不小的压力的。 如今看来,一切的误会竟都不过是缺乏沟通而已。 要是能让两个人住到一起去,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唐昭明心思一动,随口问道:“你们府上统共多少间宅子?” 秦朗挠两下脸,随口道:“说了这个我更生气。大人上任时间短,根本没多少积蓄,却还是为了县主硬是买下了这间宅子,小是小了些,不过二进院而已,前院客房,后院正房和书房。前院你是知道的,东院是你和曹小娘子在住着,西院因着前段时间提刑司过来翻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现下还在修整呢。” “也就是说,除了书房和正房,你家大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是吧?”唐昭明笑问。 秦朗有些懵,下意识道:“也不能说没地方住,老宅还是有很多地方的。” “大人不会去的,哪有抛下自己的妻自己跑回继母独自在的家去住的长子?大人要真那样做了,才是真的一点都不为县主想了。” “话倒是这样讲没错——”秦朗说着,瞧着唐昭明一脸坏笑的模样,不解道:“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唐昭明单眉一挑。 “没事,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最近连月未下雨,昨日我屋里还不小心走了水,亏得底下婢子发现的及时,不然可真要出大事了。” 唐昭明撇下这句话就走,留下秦朗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背影,摸着后脑勺自言自语道:“所以她到底问这些干嘛呢?” 但唐昭明已经走远,身后岳澜又在找他,他便也不再纠结,赶紧回去伺候岳澜了。 岳澜最近衙门上确实事情多,回去简单洗漱一下换了身干净官服,饭也没吃上一口就急急出门了。 不多时,有人往谢必安这里来报岳澜的消息时,谢必安刚刚梳洗完毕,穿得正清凉。 “说是大人的官服破了,书房那边无人会补,也不好拿回老宅去补,秦朗便求到咱们这边来了。” 谢必安皱起眉头,小声自语道:“不是月初才领的新官服,怎的这么快又破了?” 下边人又道:“领的新官服大人已经穿着走了,这次拿来的是先前换下的旧官服。” 谢必安于是点了点头道:“拿过来吧。” 下人有点惊讶,修补衣服这等小事,向来是外头二等婢女做的,如今谢必安竟然让人拿进来,她一时不知谢必安是何意思,于是看向菡草求解。 菡草只冲她点点头,她便道了声“是”,很快出去把岳澜的官服拿进来了。 谢必安将官服拿在手里,先是打开袖子托起来看了看,袖口倒还算干净,只是已经磨白缺损,再看腋下部位,竟是直接撕开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似的。 “他一个安抚使,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把好好的官服穿成了这样?”谢必安小心抚摸着那件旧官服,双眉皱到一处。 此时外间忽然又传来声音,“不好了!书房走水了,县主!” 第270章 余地 谢必安几乎是一下站起来的。 “大人,大人现在何处?外面是谁?” 婢女苍河立时进来道:“县主,是奴。大人方才换好衣裳就出门去了,眼下秦朗也不在,那边的人没了主意,只好报到咱们这边来了。” 谢必安松一口气,立即出门道:“自是要报过来的,难道还报到老宅去不成?”说着便往出走。 菡草许久未见谢必安为什么事这样着急,还有点愣怔,等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谢必安还未穿外衣,赶紧拿了褙子追出去道:“县主且慢,那边都是男丁,还是要穿上些才好!”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好在发现得及时,谢必安到的时候,火势基本已被扑灭,但书房墙面已经被烧到焦黑,窗框都掉下来好几根,住人肯定是不行了。 小厮们正一卷卷地把岳澜的书画往出搬,一些书画上淋了水,小厮们正准备找个地方晾晒。 有个小厮应是太着急,没瞧见谢必安,竟一头撞了上来,手里的画卷滚了一地。 菡草气急,一把扯住来人道:“不长眼睛吗?怎么看的路?” 那人才知是谢必安来了,赶紧跪地磕头。 谢必安却只盯着地上一幅画凝神,自己捡起来仔细瞧了,竟画的是她。 再去看其它的,也都是她,春夏秋冬,各种神态。 “这些画?” 小厮应是新来的,并不知晓岳澜和谢必安关系,看一眼那画,笑嘻嘻道:“都是大人画的,屋子里还有好多呢。大人对县主情深义重,便是不见面时,也时时想着您,县主真有福气啊。” 菡草瞧见谢必安发呆,立时给了那小厮一脚道:“乱说什么?还不赶紧拿去晒?” 谢必安却恍恍惚惚走进书房里去了。 书房并不算大,不过方丈之地,除掉书架书案,也只够摆下一张小床。 岳澜却在里面摆满了谢必安的画像。 书案上尚有一张未完成的,竟是她前几日在院中修剪花枝时的模样。 “嚯!安抚使都快被逼成偷窥狂了。” 唐昭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谢必安惊得手一抖,差点毁了那幅画,心中小有怒气,回头瞪唐昭明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救火呀。” 唐昭明没事人一样的,一本正经道:“一听说书房走水我就过来了,不过他们速度还挺快的,”随手拿起一片烧了一半的纸,碾成灰吹散了道:“这么大的火,竟然这么快就扑灭了,不愧是安抚使底下的兵呀。” 谢必安打量唐昭明一瞬,总觉得她没说实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见唐昭明打量了一圈屋内,连声咋舌道:“烧成这样,应是住不了人了,可怜的安抚使,我们院子里倒是有间空房间,但总不能让安抚使挤到我们那儿去吧?毕竟我和红玉可都还没成婚呢。” 唐昭明说着,笑着瞥谢必安一眼,就又出去了。 谢必安一人在屋子里又盯了那些画好一会儿,等到菡草进来,她便下定了决心似的,“把大人的东西收拾一下,都搬回正房去吧。” 谢必安能与岳澜缓和关系,菡草当然也乐见其成,立时就吩咐人把岳澜的东西都搬回正房去了。 不光如此,她还给伺候岳澜的小厮说道:“别愣着了,还不快去安抚使司告知大人一声,叫他晚上回来与县主一道用膳?” 小厮急火火往衙门来了一趟,正赶上岳澜召集属官为旱灾一事议事,小厮便将书房走水一事告知了秦朗。 “走水了?这么巧?” 秦朗摸着后脑勺,想起日里唐昭明说的话,一下子开了窍似的,瞪着眼睛道:“天干物燥,连大人家里都接连走水,百姓家里还得了,得赶紧通知大人要全城防火了。” 他说着,转身就进了里间。 小厮也是稀里糊涂,走了一半才想起来没说县主让岳澜回家吃饭的事。 “不过书房都走水了,大人回去不去正房能去哪啊?” 他说着,也没当一回事,赶紧回府去报信,见到菡草,直说交代的都说了,领了赏钱依旧回书房做事去了。 菡草回去与谢必安禀报,心情大好,赶紧吩咐厨房做一桌好菜。 谢必安却还有些紧张,三年了,这还是他们夫妻除了洞房夜那一次,第一次单独同寝用膳。 她甚至连岳澜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印象里记着洞房夜那日,她心心念念等着他来洞房,他却满身酒气,晃晃悠悠跟她说:“我会去书房住,正房留给县主,你可当成自家一般随意居住,我必不会来打扰。” “他应该喜欢喝些酒吧。”说起这句话来,谢必安不禁有些愁闷,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道:“叫人把我亲手酿的蔷薇露拿来。” “是。” 菡草满脸带笑,却又为谢必安感到唏嘘,想她堂堂平阳县主,天之骄女,京城多少贵公子倾慕于她,她却偏偏被命运捉弄远嫁襄阳,在岳澜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身上一耗就是三年。 韶华易逝,青春易老,一个女娘又能有几个三年呢? 更何况这三年可是女子生命中最美好的三年呀。 想到这里,连菡草也跟着落了泪,用衣袖摸着眼角出门取酒。 屋子里静下来,谢必安竟觉得心里发慌,干脆叫人拿了针线来开始补岳澜的官服。 大梁官场崇尚节俭。 官员衣服带补丁乃是常事,补丁甚至被纳入等级标识体系。 低级官员用黑色补丁,中级用绿色,高级用红色,三品以上则因为紫袍昂贵,补丁常有色差而少有补丁。 岳澜乃正四品安抚使,补丁该用红色,但谢必安不想叫他被人看轻,并没有选择用补丁,而是用丝线拼色来补,这样补出来跟原版无异,根本看不出来破损,不过就有些费眼睛。 补一晚上也只半个衣袖,十分耗心神。 但这可是谢必安第一次帮岳澜补衣裳,她心甘情愿。 不知不觉,桌上的红烛换了两次了,连酒菜都已经凉透,依旧不见岳澜的身影。 菡草在门外看了又看,还叫人把方才的小厮叫来问话。 “你当真把县主的原话告知大人了?” 小厮眼睛滴溜转了一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今天周末,有双更哦,明天也是。 第271章 蝗灾 “都说了的,菡草姑娘交代的,小的怎么敢有差池?”小厮赔着笑脸卑躬屈膝,说谎也不脸红。 菡草打量他一会儿不见他有补充,只得叹口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小厮赶紧就溜。 菡草却看他背影,只觉心底发凉。 奴才随主,岳澜厌弃谢必安,书房走水了都不愿来正房住,底下当奴才的就也跟着把谢必安当做洪水猛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都嫌晦气。 她才刚叫那小厮回去,他便跑得比兔子都快了。 菡草一阵心寒,转身进了屋,就见谢必安已经自己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了起来,见她进来,还笑着招呼道:“大人回不来了是吧?你也忙了大半日了,坐过来一起吃点吧。” 菡草愣了一瞬,推辞道:“县主,这不合规矩。” “坐过来陪我喝两杯吧。” 谢必安说着把跟前两杯酒都倒满了,自己先将酒一饮而尽后,一滴泪珠就从她眼底落下来了。 “县主——” 菡草也是动容,跟着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这边唐昭明做好功课出来伸展腰肢,瞧见墨染从外头抹着眼泪回来,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县主有事?” 她说着,又想起自己日里做的好事,笑嘻嘻问道:“可是县主和安抚使重归于好,把你感动得哭了?” 墨染本不打算把谢必安那边的事告诉唐昭明,但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 “姑娘,你说大人的心怎么就那么狠?县主都主动低头了,他竟还无动于衷,奴打小就跟着县主,何时看到她掉过眼泪啊?” “你说县主哭了?” 唐昭明也是没想到,匪夷所思道:“所以安抚使没回来?这不应该呀。” 要是日里秦朗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得知谢必安亲自邀请自己一起用膳,岳澜必定不会推辞的。 除非…… 思及此,唐昭明抬头看一眼天,整天蔽月,漆黑一片,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下意识说道:“这天,好黑呀。” 墨染也跟着抬头看去,点点头道:“是啊,终于要下雨了,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就要全完了。” “下雨?”唐昭明偏头看墨染。 墨染点头道:“嗯。” 说着她又抬头看天,指着远处一道闪光的云道:“看这样子,还是场大雨呢,雷暴就要来了。” 唐昭明于是又朝她指着的地方看,果然有几道电光跃跃欲试,不定何时就会爆发。 几乎是一瞬间,唐昭明脑子轰隆一声,抽身就走。 等到墨染再回头看过来时,她人都已经不见了。 “你说什么?会有蝗灾?” 谢必安这会儿酒都醒了,瞪大眼睛看着唐昭明。 二人同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贵女,且她自认为自己读的书并不比唐昭明少,为何她不知晓的事情,唐昭明竟然知晓? 唐昭明也是今日刚刚研究的,清早沈科拿了九渊先生给的考题来问她,她便有了些兴趣,今天一整日都在翻阅相关书籍查证,加上前前世她家附近就发生过蝗灾,当时事情特别大,还上了社会新闻。 有句话她记得特别清楚:“先旱后涝,蚂蚱满跑。” “是的。” 唐昭明于是给谢必安解释道:“眼下久旱数月,荒地遍野,蝗虫最喜欢在干燥的洼地上产卵,暴雨之后洼地潮湿,正适合蝗卵孵化,雨后长出的嫩草刚好可以为幼蝗虫供应食物,若不加以干预,十余日之内就会有成百上千万的蝗虫过境,襄阳城今年恐怕要颗粒无收了。” 唐昭明讲得很清楚,谢必安一下便懂了,立时就出门去了。 “那还等什么?这件事要赶紧告诉大人才是。” “县主!” 唐昭明忽的叫住她道:“若发生蝗灾,上头怪罪下来,安抚使必定无法脱罪。他如此辜负你的真心,你难道不怨他,不想看他受罚吗?” 谢必安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声道:“我谢必安在是他岳澜的妻之前,首先是平阳县主!襄阳的百姓是他岳澜的百姓,亦是我谢必安的百姓。我怎可为一己私利置百姓于水火?” 她说着,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就出门去了。 唐昭明却立在原地轻笑一声。 为天下苍生吗? 她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但她喜欢跟有这样志向的人站在一处,因为她们道德感很高,只要不妨碍她们做事,她至少不会害你。 所以唐昭明喜欢谢必安,像喜欢王璇玑一样喜欢她。 但她这样聪明果敢的女子却是个恋爱脑,唐昭明一招未成,只好再使一招帮她了…… 这厢岳澜与属官们议事到深夜,晚膳都是一人一块饼子一碗水将就着吃的。 这会儿将人遣散,他一人舒展腰肢看向外头,忽的向秦朗问道:“几时了?” 秦朗:“戌正了,大人。” 岳澜想起日里岳娇龙说的关于谢必安一直在用嫁妆贴补岳家一事,心里意难平,想着无论如何还是要与谢必安见一面,断不能让她白吃这个亏。 只是这个时间……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岳澜叹口气,偏头看向门外,犹豫道:“要不今夜还是回家一趟吧。” 万一她没睡呢。 “回不去了。” 秦朗说着,看向岳澜道:“日里家里头有人来报,说书房走水了,住不了人的。” 他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岳澜道:“这么一来,大人岂不是没地方住了?” 岳澜却是一惊,埋怨秦朗道:“书房走水?这么大的事你怎的现在才说?县主如何了?可有受到惊吓?” 他说着就往衙门外走,准备回去找谢必安。 结果刚一出门,当头一声巨雷砸下来,正落在他院里,不多时就下起倾盆大雨来。 “下雨了!” 秦朗乐疯了,直接跑到院子里去转了好几圈。 “终于下雨了大人!” 要知道这段日子岳澜为了这件事简直焦头烂额,河里的水都见底了,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事的。 如今总算是下雨了,岳澜也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岳澜也是高兴的不得了,但他没有停留,他太高兴了,这么高兴的时候,他不该一个人待在这里,他要回到那个人身边去,哪怕只能远远看她一眼,今日的高兴,也才算圆满了…… 第272章 制造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孤男寡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出窍 谢必安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在人前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 她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她要花费力气去忍住眼泪,所以只能用力抿住嘴唇,抿不住她就咬住,咬到嘴里一股腥甜气味,咬到她再没力气去勾住岳澜的手。 她垂下头觉得就这样吧,她放弃了,不想再挣扎了。 岳澜却突然托起了她的下巴,不等她看清楚他的脸,他便吻了上来,他吻了她的泪,随即吻了她的唇,当她嘴里的腥甜气味变成他的,他忽然愣住,惊讶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等出格的事。 万一是他误会了,万一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她会不会就此厌弃他?真的与他和离? 他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他再度犹豫起来,想要逃离。 可谢必安却捧回了他的脸,她主动亲吻了他。 他瞪大眼睛看她在自己眼前闭着眼睛流泪,他心疼她,但他不想放她走,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他把她搂在怀里,拼了命地啃她,咬她。 烛火闪动一瞬。 菡草轻轻合上房门,回头带走了正端着姜汤的秦朗。 “怎么又动手动脚的?姜汤还没送进去呢?你又要去哪啊?” “送什么送?两位主子都这样了,还需要姜汤吗?放门口得了!” 菡草回头瞪秦朗一眼,忽然觉得岳澜和谢必安之间会弄成这样,秦朗估计有很大的责任。 暴雨下了一整夜才停,翌日一早倒是晴空万里,又是一个大太阳天。 岳澜首先清醒过来,看着怀里熟睡的谢必安,感觉依旧像做梦一样,可她离自己这么近,她的体温,她的重量都那么真实地被他感受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幸福。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一直待着,一整天都陪着她。 可他毕竟公务在身,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于是他只得轻轻抽出手臂,帮谢必安掖好被子,自己穿好官服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秦朗和菡草早早地就守在门前了,见他出来,菡草第一时间要进去伺候谢必安起居,岳澜拦住了她。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此地是我官属小院,没人敢进来打扰的。” 菡草应声“是”,岳澜便把秦朗捞着就走了。 他身材高大,手搭在秦朗肩头仿佛有千斤重,直接把秦朗压得直不起腰。 秦朗熟悉他性子,一直不敢吱声,等出了小院才开始求饶道:“奴若做错什么事,还请大人直言,您这样奴怪害怕的。” “知道做错了,就自己去领三十军棍。爷忙着呢,没空给你指点迷津。” 岳澜说完就走,先旱后涝,蚂蚱满跑,这句话他也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要来了,接下来的襄阳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思及此,他往前快走了几步,但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回头又嘱咐秦朗道:“你去查查昨天拉县主的那匹马。” “那马不都冲跑了吗?”秦朗说着忽然反应过来道:“大人是怀疑有人故意害县主?” 岳澜不说话,秦朗却什么都明白了,赶紧行礼道:“得嘞,小的这就去查!不过那三十军棍就——” 岳澜:“回来再去领!” 他说完就走,秦朗却直接懵了,好歹告诉我到底是啥事,我才好知错就改呀。 衙门里的事暂且不提,只说昨夜唐昭明遭了雷击,当时便倒地不起,亏得春香不放心唐昭明成日在外头搞事,提早教了夏甜几招急救方法,人当时就救回来了,只是脑子有些不大清醒。 这日一早,曹红玉照旧来找唐昭明去精舍,就见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头发全部炸毛,眼神涣散,与她说话也没有回应。 “怎么了这是?” 曹红玉拉着春香询问,心里毛毛的。 春香也是无奈,摇头道:“谁知她是怎么想的,雷暴天跑房顶上夜跑,被雷给劈成这样的。像是丢了魂,我正想法子看有没有救,若是救不成,恐怕要报给县主,请几个道士来招魂了。” “雷暴?” 曹红玉一脸惊色,“昨天晚上打雷了吗?” 春香也是震惊,“那么大的雷声,曹小娘子没听见?” 雪药正好出来,笑着与她道:“春香姐姐有所不知,我家姑娘的呼噜声比雷暴还要响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瞧见睡得这么香的高门贵女。” “那倒是,”曹红玉呵呵笑,“我爹也常说我好养活。” 她说着又看向唐昭明,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似的,也不是第一次看她这样了。 上次大战无脸人,都没脉搏了,不还是被春香给救回来了吗? 至少这次还有气儿呀。 毕竟她唐昭明吉人自有天相呀。 唐昭明这会儿也是有点急的。 她跳出来了。 昨晚上遭了雷击之后她就跳出来了。 亲眼看着夏甜对着自己的肉身又掐又锤,胳膊都给她掐紫好几块,可她就是感觉不到疼。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当鬼了。 可是她怎么就当鬼了呢? 她还要考状元呢,还没找天同报仇呢。 而且她不是主角吗?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一直重生还被人跨时空追杀,但还带这么玩的?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她这次应该不会重生到别的时空,因为她还没死透,她肉身还活着呢,就是有点傻。 她也试着重新回到肉身里去,但是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这会儿瞧见曹红玉在与她说话,她便凑到她身边来大声道:“这呢,我在这呢,快帮我去找县主,叫她给我请个道士来呀。” 可是曹红玉根本听不见,只打了个激灵道:“是因为下了雨的关系吗?好冷!冷得跟冰窖似的,我要回去加件衣裳去。” 曹红雨说着就走,唐昭明在后头追了她好几步,压根没用。 求人不如求己,她于是自己往谢必安那里去,没想到谢必安竟然没回来。 而且她也没办法与人交流,就算遇见谢必安了也没用。 唐昭明于是有点灰心,正准备离开,就见周氏往这边来要找谢必安,底下人于是问她要作甚,她便把来由说了。 “夫人要上鹿门寺给二爷求几道文昌符,来问问县主要不要同去。” ? ?最近家里有事情,单更啦。但是每天的内容还是很精彩,记得过来看呀。 第275章 踹下来 “那真是不巧了,昨夜暴雨,大人没能回来,县主一早出门去探望大人了,今日应是不能同去了。”婢女苍河随口回了周氏。 周氏便一脸遗憾地走了。 苍河顺势白了一眼道:“什么同去呀,分明是嫌那文昌符难求,要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一路跪拜上去才能求得一符,她自己爬不上去,就想着来折腾我家县主?想得可真美呀。” 这倒是给唐昭明提了个醒。 道士不来找她,她却可以去找道士呀。 那鹿门寺乃佛道合一的寺庙,听说里面的老道士竹影禅师还是蛮灵的,那千金难求的文昌符就是竹影禅师的拿手符咒,往届求到此符之人都考得不错。 不过就是数量少了一些,毕竟能活着跪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人也还是少数。 身随心动,唐昭明立即去了老宅,正赶上崔氏领着岳娇龙出门,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挑这个时候出门,她是不是一早得了消息,为了不帮你二哥哥,故意躲出去的?我看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二哥哥这个兄弟!” 岳娇龙听了不舒服,立时帮谢必安说好话道:“娘这话说的,嫂嫂心里有大哥哥不就行了?要真有二哥哥,那还得了?” 崔氏瞪她一眼,气呼呼道:“就你会贫嘴,我不管,她不来,待会儿祈福的时候,你替她上!” 岳娇龙一惊,连马车也不上了,顿在原地道:“我可是你亲生的!鹿门寺我不去了,娘自己去吧!”说着就往回走。 “你给我回来!珩儿可是你亲哥哥!”崔氏站在马车上大喊。 岳娇龙却头也不回道:“您还是他亲娘呢!再说二哥哥不靠文昌符也能考得好,作甚非要遭那罪,他考上进士又不是给我加诰命。” 说话间,岳娇龙已经跨过二门,再听不见崔氏唠叨了。 崔氏没法子,又不能不去。 解试在即,九渊先生和岳老将军都不在,这阵子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眼皮子突突突的跳,生怕岳珩解试考不好,耽误了前程。 眼下岳家被虎狼环视,若不能趁现在还得势叫岳珩先在朝中站住脚跟,将来万一岳家出了什么差池,岳珩将来只会更难。 她可是岳珩的亲娘,将来还要指望他的,说什么也要给他求来这道文昌符才能安心。 这会儿岳娇龙不去,她只得自己一个人去。 “走吧,趁天亮,赶紧上路!” 崔氏说着,一屁股坐进了马车,却忽然觉得全身发冷,直打哆嗦道:“怎么这么冷?快帮我把棉毡布放下来!” 车夫也是惊了,这大三伏天的,他穿着马褂都浑身冒汗呢,崔氏竟然觉得冷? 但主子吩咐自然不能违抗,车夫很快放下棉毡布,驱车赶路。 马车里,唐昭明坐在崔氏旁边,看着她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忽的良心发现,下意识往门口挪了挪。 鹿门寺山门离岳家大宅并不算远,但对于那些来祈福之人,想要爬上主庙就有点困难。 毕竟要一路三跪九叩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眼下可是末伏最后一日,大太阳天,虽然连夜暴雨降了些温度,雨后暴晒却让空气更加粘腻闷热,崔氏跪了十几级台阶就已经气喘吁吁,难以向上,抬头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九百多级台阶,简直欲哭无泪。 关键她这会儿忽冷忽热的,实在很难受。 原因无他,只因唐昭明一直在旁边鼓励她。 “别放弃呀,想想你的诰命!” “为母则刚,岳珩可是你亲儿子呀!” “加油呀,这才多点路,现在就放弃也太没诚意了,当心禅师一怒之下给岳珩下绊子呀。” “你就是平时锻炼少了知道吧,才这点路就出这么多汗。把你平时折腾平阳县主的劲儿拿出来呀。” 唐昭明都给自己说沸腾了,时不时还要上手帮崔氏纠正动作。 “不行不行,动作太不标准了,有作弊之嫌。万一禅师觉得你心不诚,不就白爬了?跪回去重新叩头!” 崔氏不堪其扰,又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有时候连爬都爬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似的。 唐昭明却爽死了,她最看不惯崔氏这种仗着长辈身份倚老卖老,一点不给晚辈做榜样的,偏偏谢必安又是大度之人,不会给自己报仇。 她等这一天其实很久了。 正当她看着崔氏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喘着粗气,心里大爽时,头顶上突然飞来一只仙鹤,一个老者的声音从上头传过来。 “那位小鬼莫要作怪!当心老夫收了你!” 唐昭明往上看去却不见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飘到了半空中,被那仙鹤一托,带着就走。 “你要带我到哪去?” 仙鹤不语只是一路乱飞,最后在云端不知道哪座山头把她放下就飞走了。 唐昭明人都惊了,她长这么大不知道自己还恐高。 但确实也太高了,而且说是山头,但其实认真描述的话,应该是山尖尖,整个空地不过方寸之地,换她肉身来的话,稍稍不留神都能被风吹下去。 “喂!你好歹带我去一个有路的地方啊,你这叫我怎么下去呀?” 唐昭明冲着仙鹤大喊,回应她的却是方才的老者。 “你又摔不死,跳下去呀!” 唐昭明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就见一个长发垂地须发全白的老头盘腿坐在悬崖边上,准确地说他也不是坐在那里,是整个人悬在那里。 唐昭明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赶紧走过来仔细打量道:“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佛有千面,你见过我也不奇怪呀。” 老头眼睛都不睁,一直盘腿打坐。 “所以你是佛?” 唐昭明皱眉,可他明明一副道士打扮呀。 “那不是。” 老头忽的睁开眼睛,黝黑的眼珠看着唐昭明道:“你不就是来找我的吗?竟还问得出这等话?” “我来找你?”唐昭明一脸懵。 老头却不与她解释,直接一脚踹她胸口上,将她整个人踹下山崖去了。 只听老者的声音在她耳畔不停回荡:“再一再二不再三!最后一次相见,送你一句话:光阴有限,珍爱生命。” 第276章 三生石 “啊——!” 虽然唐昭明此刻是个鬼魂,但就这么从高处被人踹下来,依旧会害怕,而且那可是高达几百米的山尖尖啊,即便是鬼魂,摔下去也得魂飞魄散吧。 唐昭明就这么一路尖叫着跌落,忽然就落了地。 她整个人瞪大眼睛,赶紧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和手脚。 “都还在呢,好险好险!” 唐昭明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不在鹿门山,而是在自己闺房的床上,再一抬头,岳娇龙和春香正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看。 岳娇龙一把抱过来,哭哭啼啼道:“昭明,你这是怎么了?不会真的傻了吧?” 说着她推开唐昭明肩膀看着她道:“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救你,我叫我娘去请城里最厉害的大夫,再不行我就去求嫂嫂,请她帮忙请太医过来,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要没事啊。呜呜呜!” 比起岳娇龙,春香倒是淡定很多,拿着手在唐昭明眼前晃了晃,瞧见唐昭明眼珠跟着她手在动,也开始聚光了,神色也恢复正常了。 “岳小娘子先松开我家姑娘吧,奴要给她取针了。” 唐昭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脑袋上被春香扎满了针,其中一根还被岳娇龙碰到了。 “嘶——”她下意识露出疼痛表情。 岳娇龙赶紧松开她,一脸歉意道:“对不住,我一时心急就给忘了,弄疼你了,我真该死!” 唐昭明也是太惊讶了才一直没出声,没记错的话,她刚刚明明在距离这里十五公里的鹿门山上,怎么被一个老头踹了一脚,就直接回家了? 而且岳娇龙和春香,能看到鬼了? 不对。 她有触觉! 她回魂了! 这种感觉她还挺熟悉的,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有一点她还需要确认一下。 “现下是什么时日了?” 春香正给唐昭明取针,听她这样问,不禁皱了下眉头。 毕竟几个月前唐昭明这样问过一次,结果当天唐家就被抄家了。 但她还是好好回答了。 “姑娘被雷击了还没完全恢复,脑子有些迟钝也在所难免,现下是建安八年七月二十七,再有十七日就要开科了。” 时间上倒是没有错位,但唐昭明仍旧怀有疑问,于是看向岳娇龙问道:“崔夫人可是去鹿门寺给二公子祈福了?” 岳娇龙愣怔一瞬,看向春香。 不是说唐昭明昨晚被雷击了神志不清吗?她是怎么知道崔氏去鹿门寺一事的? “去倒是去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娇龙一脸疑惑。 春香也是不理解,她都还不知道,唐昭明一直坐在床上发呆的,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唐昭明这会儿却松一口气,果真是回魂,不是重生。 不用重头再来,真好。 “哦,前阵子经过你们院子,听见周氏说的。我不是也要考省试的吗?还想着她要去的话,把我一起捎上呢。” 她说着,忽地看向岳娇龙,正好跟她问问那白胡子老头的事。 “你从前可上过鹿门山,见过竹影禅师?”她问。 岳娇龙眨巴眼睛道:“鹿门山倒是上过几回,不过竹影禅师哪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我倒是没上去过。”唐昭明随口道:“也不知道那鹿门山的山顶是什么样?会不会瘦瘦尖尖的,顶多站四个人,人站在上头都害怕要掉下来。” 岳娇龙却连连摇头道:“不不不,鹿门山不是那样的,毕竟上头有鹿门寺呢。你说的呀,是香炉峰,山体十分险峻,很难爬上去,不过据说山顶有块石头特别灵验,所以也经常有人冒险爬上去祈福的。” “石头?”唐昭明纳闷,“不是须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岳娇龙笑,“不是的,是石头。那里很窄的,几个人都站不下,又怎么可能有老头住在上面呢?你一定是把石头听成老头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好像叫三生石来的,篆体的刻字,老人都说是神仙刻在上头的。” “三生石?” 唐昭明回忆着自己被踹下来时那个老头提醒她的话。 再一再二不再三,光阴有限,珍爱生命? 算起来,这不就是她第三次死里逃生吗? 而且这一世也是她的第三世,那岂不是说这一世她要是再无法逃脱被刺杀的命运,可能就没有来世了? “太扯了,这太扯了!” 唐昭明摇着头自言自语。 岳娇龙还以为她是在说三生石扯,连忙赔笑道:“是有点扯吧,一个石头而已,哪就有那么多神话色彩了?说不定就是鹿门寺为了多收香火钱搞得噱头呢。” 她原本还想再多跟唐昭明说说话,老宅的周氏急火火来找她。 “姑娘你快回去看看,夫人她上山给二爷求文昌符时,从台阶上摔下来了,刚给人抬回来的。” 岳娇龙一听赶紧就走。 唐昭明却是一愣,没想到崔氏为了岳珩,竟然这般豁得出去,她倒有点佩服她了。 于是她看向春香道:“咱们也去瞧瞧吧,要是能帮上什么忙,就也帮一帮。” 春香虽然怪唐昭明刚好一点就多管闲事,但医者仁心,听说崔氏受了伤,她也不好袖手旁观,于是也跟着一道去了。 几人刚到了老宅,正瞧见崔氏被人从外头抬进来,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的。 “你们快把我送回去,就差一百级台阶了,我已经跪了八百九十九级台阶,就差一百级台阶我就能求到文昌符了啊,将来我儿要是考不中,都是你们的错!” 岳娇龙火急火燎跑过来,瞧见崔氏已头破血流,登时就泪如泉涌,满口“女儿不孝”地上前赔不是,结果一听崔氏这话,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我的好娘亲,都这样了,你竟还想着二哥哥的功名呢?先顾着你自己的身体要紧呀。” 崔氏一见岳娇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下她腿脚麻木,腰更是根本动弹不得,却还是忍不住对着岳娇龙又锤又打。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狠心弃你二哥于不顾,娘至于如此?你二哥此番开科若有不顺利,都是你害的!” 她说完又后悔,赶紧把岳娇龙的手拉过来,轻轻揉戳道:“是娘糊涂了,你可是娘的心肝,求符这等事如此凶险,你不去是对的。这都是你嫂嫂的错!要不是她故意躲出去不帮忙,娘又何至于此?你定要为娘做主,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向着她说话了。” 第277章 不怕 唐昭明在旁边越听越气,忽的开口对春香道:“回去吧。” 春香瞪大眼睛又看了崔氏两眼,崔氏脸上血呼啦的,只做了简单的包扎,身子好像也不怎么动得了,若是不及时救治,日后恐怕会留下什么病根,很难再好了。 “可是姑娘刚不是说要来帮忙的。” “永远只挑别人毛病的人是救不活的,你救了她,她说不定还觉得你是别有所图呢。” 唐昭明再度看向崔氏,一脸嫌弃。 “再说岳府这么大的家业能没有常用的大夫么?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没来由惹一身骚。” 唐昭明说完就走了。 岳娇龙是看着她离去的,原本崔氏弄成这个样子,谢必安又不在家,她就有些六神无主,方才瞧见唐昭明过来,她这心才安定下来。 这会儿唐昭明竟然见死不救,她也是没想到。 崔氏都这个样子了,还在苛责谢必安,她也是很无奈,但崔氏毕竟是她亲娘,她对她的好也是事实,她是不能不管不顾的。 “快!快先去安抚使司衙门通知大哥哥和嫂嫂。” 她一边寻思对策一边说,紧接着又道:“再去把二哥哥从精舍喊回来。” “喊你二哥作甚?他还要读书呢。”崔氏赶紧用血糊糊的眼睛盯着众人道:“不准去!谁敢去打扰珩儿,我绝饶不了她!” “那你说怎么办?您出了这样大的事,总要有个男人来做主吧?” 岳娇龙实在六神无主了。 还是周氏提醒她道:“姑娘,还是先给夫人请个大夫吧。” “对对对!” 岳娇龙立时想到了春香,她刚刚给唐昭明针灸的手法她是亲眼瞧见的,而且她还真把唐昭明给扎活了的。 但她刚刚也亲眼瞧见唐昭明又带着春香回去了,明显的是不愿意帮忙,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犹豫着道:“还是叫人去请杨大夫吧,他时常来看娘,最知道娘的情况。” 一听说崔氏受了重伤,岳澜原本是要立即回家瞧瞧的,但谢必安出面阻止了他。 “眼下大灾在即,百姓的事大过天。大人与官员们议事要紧,娘那边还是我回去瞧瞧吧,你又不是大夫,回去看了她也不会立即好的。” “可要是娘又想刁难你——”岳澜实在有些不放心,一直拉着谢必安的手不肯放。 事实上才刚一见面,他就下意识地拉起了谢必安的手,一直就没放开。 谢必安这会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官员们可都看着呢。 她赶紧抽出手来,红着脸小声道:“放心吧,我都习惯了的,再说娘现在还伤着呢,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那也是——” 岳澜又把谢必安的手给拉起来了,依旧有些不放心。 转运使李霖一时没忍住,忽地笑话他道:“安抚使大人还是给我们这些没成婚的单身汉留条活路吧,您与嫂嫂都成婚三年了,仍旧这般如胶似漆可怎么好?” 岳澜一听脸立时红到了耳朵根,赶紧把谢必安的手给放下了,再一看谢必安,脸也是红的不行,岳澜一放开手,她就羞羞地快步走掉了。 岳澜本想再交代她几句,可现下灾情确实十分紧急,也只好先照谢必安说的办。 只是李霖实在可恶,岳澜一时来了脾气,指着李霖的鼻子骂道:“就你长嘴了是吧?今天不拿出防治蝗灾的方案,你们这些人都别想回家。” 李霖却不当回事儿,大笑道:“别啊,你要是不回家,嫂嫂不就独守空房了?” “你还说是吧?” 岳澜咬着牙朝李霖走过去,一副要当场弄死他的样子,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谢必安都走远了,还能听见这笑声,立时又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着冲到外面早已备好的马车里去。 只是她的心里却一直暖暖的,甜甜的。 昨夜岳澜与她耳鬓厮磨的场景一直在她脑子里回荡。 他的手臂那么有力量,怀抱那么温暖,和他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了。 崔氏的那点刁难又算得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怕了。 但有件事她还是有点担心,忽的对外头正在驾车的菡草道:“大人这边的事情我还是不大放心,他毕竟是军武出身,对农事未必了解得清楚,你一回去就去找唐小娘子,她既然能料到有蝗灾,兴许会有办法。” 菡草不以为然道:“县主会否太高看那女娘了?奴瞧她惯会说大话的。” 谢必安只叹口气,看向窗外道:“我高看的哪里是她啊?她既是殿下看重之人,定然有过人之处的。再说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倒是。 福康公主的眼光一向很准,而且用人不疑。 不然也不会连谢必安都投到她麾下了。 菡草不再犹豫,赶紧赶车回府,一到府中就别了谢必安往唐昭明这里来,传了谢必安的令,请她往提刑司衙门走一趟,共同商讨防治蝗灾的方法。 “县主是不是把我当个闲人看了?我可是还要考科举的!” 唐昭明倒推辞起来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菡草道:“再说就算是福康公主让我做事,也是要许我好处的。” 菡草差点惊掉下巴,瞪着唐昭明道:“你爹娘外婆都拿着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如今百姓有难,你身为高门贵女却见死不救,还妄图与县主拿好处?这是你身为贵女该说的话吗?” “非也非也,”唐昭明老神在在,半点不慌,道:“我爹早已被褫夺官职不知所踪,我也已经被贬为庶人,我娘和我外婆虽然拿着朝廷俸禄,但又没给我花多少,我现在不也在努力考科举给朝廷打工呢吗? 纵然都是为朝廷做事,但大家各司其职,百姓有难,自有他安抚使大人顶着,怪谁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你!” 菡草快给唐昭明气死了,甩开了袖子道:“你爱去不去,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帮多大忙!亏得县主还高看你一眼,根本是烂泥扶不上墙!” 菡草说完就走。 唐昭明还探头跟她喊话道:“别呀,真一毛不拔呀。好歹给句口头承诺哄哄我也成啊!抠死你们算了!” 第278章 心病 真不怪唐昭明要跟谢必安要好处,实在是不出门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的生活花销竟然那么大。 从前跟她爹一起生活时,她吃的用的什么都是最好的,唐人凤从不亏待她,把她养成了一个娇贵命。 后来唐家倒了,她又去了朝尊大长公主府,王嫣虽然也经常给她零用,但其实县主的俸禄并不丰裕,唐昭明的花销主要还是靠谢灵玉分配,加上朝尊大长公主府里吃穿用本就是最好的,她也没感觉到生活质量有多大影响。 如今来了岳家就不同了。 她和曹红玉本质上是岳府的客,除了一间小院,她和曹红玉并四个婢子的生活开销都要她一人供应。 这阵子带着曹红玉吃吃喝喝买买,来之前王嫣给她的银两几乎已经见底。 虽然还有庄子和铺面,但老天不作美,蝗灾将至,恐怕今年收成好不了,她这个庄主不但收不上来租子,说不定还得花钱接济庄户。 至于那两间铺子,今年收上来的租子都已经被她花完了,总不能再去把明年的租子收上来吧。 若要叫她就此降低生活质量,她也是不肯的。 原本她在穿和用上就不怎么计较了,要是再叫她吃不好,她宁愿不活了。 总要想法子挣钱呀。 唐昭明正犯愁呢,曹红玉忽然拿着两块猪油饼过来问道:“春香喊咱们用膳了,你快来呀。” 唐昭明一阵苦笑,忍不住问道:“红玉呀,你离家出走这么久了,你爹就没找过你吗?” 曹红玉向上眨巴眨巴眼睛,似是在回忆什么。 “也没有吧,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他老人家应该是习惯了。” 唐昭明皱眉,“确定是你亲爹吗?” 曹红玉:“确定是啊,我跟我爹长得一模一样的,给我扔人堆里,也能一眼认出我来。” “好吧,”唐昭明无奈耸耸肩,又问:“那你要是一直不回家,他都不会着急吗?” 曹红玉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倒也没有一直不回去,通常钱花光了就会自己回去的。我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该回家了啊。”唐昭明下意识开口,似自言自语。 曹红玉没听大清楚,“呃?什么?” “没有没有。” 唐昭明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就往外走。 曹红玉追着她问道:“干什么去啊?今日吃火锅,春香叫直接去灶房呀。” “不吃了,我赚钱去,你们好好吃吧。” 唐昭明说完就走了。 春香走出来叫人,见唐昭明背影便问她去处,曹红玉一脸懵道:“她说要赚钱去,咱们没钱花了吗?” 春香也跟着叹口气,唐昭明的帐一直是她在管着的,其实上个月就有些不够花了。她自己平日里采些草药拿出去卖,才勉强撑到现在。 唐昭明和曹红玉嘴又刁,都不肯吃岳府小厨房的饭菜,她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方才回来路上才与唐昭明说的。 原是想着让她跟家里开开口,要点银钱,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王嫣又疼女儿,不可能不管的。 没想到唐昭明竟然想要自己解决。 曹红玉一看春香这样子就全明白了,跺脚道:“这个唐大,有这种事怎么不和我说?我这就给我爹写信去!” 曹红玉说完把饼子一放就回屋去了。 这边谢必安一回府就往老宅去瞧崔氏。 杨大夫已经来瞧过了,开了方子叫人去抓药,还给崔氏接了骨做了简单的包扎。 谢必安进来的时候,他正准备走。 “县主。”杨大夫给谢必安行躬身礼。 之前崔氏称病折腾谢必安时也都是杨大夫来瞧,两人也算相熟了。 谢必安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问道:“婆母怎么样了?” 杨大夫于是又道:“身体上的病痛倒还是小事,只怕是心病难医呀。” “心病?” 谢必安凝眉,回头往里间看一眼,就听周氏提了一嘴道:“夫人,大少奶奶来看您了。” “她还敢来!” 只听里间碗碟摔落到地面的声音。 一帮人跪地求饶,岳娇龙更是尖叫着道:“娘你莫要再耍性子了!不吃药又如何能好起来呢?” “我好不起来不是更好吗?我好不起来有人才高兴着呢!” 崔氏说着便哭哭啼啼上了,“老爷啊,你这才刚走,我就遭了这种罪了!你可要快快回来为我做主呀!要为我做主呀。” 岳娇龙也是没法子,只得坐在地上与崔氏一道哭。 “娘啊,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闹了,二哥哥还有半月就要开考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二哥哥要守孝的,就不能去考试了呀!” 崔氏一听直接愣住了,很快又垂着岳娇龙的后背道:“胡说八道!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咒我了!等等,你以前从不会这么跟娘说话的,是谁教你的?是不是外头那个贱蹄子教你这么说的?” 崔氏一番污言秽语,连杨大夫也听不下去,正好周氏给了他诊金,他便再与谢必安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谢必安却还吩咐苍河道:“再给杨大夫多包一包银两,就当做是车马费了。” “使不得使不得。” 杨大夫坚决不收,“县主好生伺候夫人吧,老夫告辞了。” 这便是治不好的意思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杨大夫现在避之不及,怎么还敢收谢必安的赏银,赶紧就走了。 “县主,要不咱们先回去避避风头?” 苍河劝谢必安道。 毕竟崔氏这会儿瘫在床上,也没法子去新宅找谢必安麻烦,要是她敢派人去叫谢必安过来,随便找个理由打出去便是。 只要谢必安没挨着崔氏,就算她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谢必安头上。 谢必安瞧着崔氏这样子也不像有大事,估计就是有气没地方撒,想拿她撒气,她也没必要触这眉头,便想着先回去歇歇,等崔氏气消了再来。 结果就听崔氏在那边咒骂道:“澜儿呢?我这个为娘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也不来瞧我!这便是他的孝道,是他的为官之道吗?” 立时有人给崔氏解释道:“夫人息怒,大爷他还有公务在身,实在是抽不开身呀。” “抽不开身?小家不宁何以安邦?我看他就是不把我这个继母放在眼里,故意躲着不来,等着我死呢!再去请,他要还不来你们就在他衙门口跪着,我倒要瞧瞧他这个安抚使做得多威风,能不能掩住悠悠众口!” 到这里,谢必安再听不下去,还是捏紧了拳头转身进里间去了…… 第279章 支棱 谢必安进了里间,看到有婢女正在收拾满地都是的碎碗片,崔氏头上包着绷带,正在床上骂骂咧咧。 岳娇龙第一个发现她进来,下意识喊了一声“嫂嫂”。 崔氏便像条件反射一般转过头来,顺手抽出瓷枕就往谢必安身上砸去。 “你来的还真早啊!”她尖叫。 可她大概伤得不轻,力气不够,瓷枕才刚过床边便掉下去了,根本没有伤到谢必安,反而给本就狼藉的地面又增添了些许碎片。 谢必安叹口气,劝道:“婆母受了伤心里不舒爽,媳妇可以理解,但作甚要拿这些物件撒气,不都是婆母平日用惯的心爱之物吗?” 崔氏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往自己刚扔出去的枕头看去,玉兔枕的鼻子都给磕没了,用是没法再用了。 这枕头还是谢必安刚嫁进来时孝敬她的礼物,说是京城贵妇都在用的,她喜欢得紧,日日使着,如今竟是全毁了。 “那不都还要怪你!你要赔给我!”她撒泼。 谢必安凝眉,不解道:“媳妇不知又错在哪里,还请婆母解惑。” “你不知!你不知?”崔氏的嗓音拔高了好几分。 岳娇龙实在看不下去,赶紧给谢必安解释道:“嫂嫂你不要理她,娘这是自己求不来文昌符,故意拿人撒气呢。搅得鸡犬不宁的,也不知道爹当年是看上她哪了,怎么会娶个这样的娘子进门?” 岳娇龙自打结识了唐昭明,日日与她一道行走,又跟九渊先生读了些书,性子也日渐转好,反思从前跟着崔氏行事,忽然发现崔氏这个人有很多缺陷,渐渐对崔氏升起了轻谩之心。 只是她不说这话还好,说完了崔氏直接炸毛,差点从床上直接弹起来,眼珠瞪得溜圆。 “你怎能这样说娘?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是不是她!” 崔氏指着谢必安,恨不能将她活剥生吞。 “你这个丧门星,搅家精!都是你的错!你来之前,澜儿和珩儿兄弟情深,敬我重我。娇龙虽然骄纵,但总还听我的话,从不会这样忤逆我。老爷更是对我敬爱有加,连句重话也不会与我讲。都是因为你,你来了这三年,没给我家添过一儿半女就算了,还搅得我家鸡犬不宁!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呢? 老天不长眼,昨夜的那场雷暴,就该把你劈死!” 谢必安原本不想与崔氏计较,这样的恶言,三年来她听了不下万次,早已左耳进右耳出,只要崔氏撒过了气,总能有几日消停。 但崔氏竟然提到了昨夜的雷暴。 她难道知道昨天她马车坠桥一事? 谢必安眼神一下就犀利了起来。 如果只是想要害她,她倒也可以不追究,毕竟她活下来了。 但是昨天可是连岳澜也一起身处险境,差一点就无法上岸了。 这边岳娇龙实在听不下去,赶紧过来拉住谢必安的胳膊劝道:“嫂嫂还是先回去吧,何必在这儿听这些污言秽语?等娘骂累了自会消停的。” “你们都先下去吧。” 谢必安忽然开口,面上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依旧一副低眉顺眼的谦卑模样。 从前岳娇龙只觉得这是谢必安性子柔弱好欺负。 但上了学之后,她深深地体会到这便是高门贵女本该有的模样。 知分寸,懂忍耐,端庄静雅,与崔氏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嫂嫂,我是担心你——” “媳妇孝敬婆母,不是应该的吗?”谢必安偏头对岳娇龙微笑,“婆母现在是生我的气,没必要连你们也一起遭罪不是吗?” 她说着轻轻拍拍岳娇龙的手道:“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给婆母侍疾了,这不算什么。” 这倒是真的,这会儿崔氏伤着,根本动弹不得,从前崔氏脾气上来还对谢必安又拧又打的,她也一声不吭都挨过来了。 这会儿的崔氏根本对谢必安做不了那些。 岳娇龙心里想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想再劝劝谢必安,谢必安却笑着取出帕子来帮她擦干眼角的泪渍。 “瞧瞧我们娇龙,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刚刚一定吓坏了,嫂嫂刚叫厨房帮你熬了压惊汤,这会儿也该好了,你快出去趁热喝了,那可都是好东西,别浪费了嫂嫂一片心意啊。” 谢必安很少这样温柔和岳娇龙说话,岳娇龙人都愣住了,眼下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听谢必安的话,竟然就鬼使神差地领着人出去了。 等走到院子里,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一眼房门,自语道:“不行,感觉很不对劲,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得去找二哥哥,这个时候,也只有二哥哥能救嫂嫂了。” 她说着便往精舍找岳澜去了。 这边谢必安驱散众人,随口对苍河道:“出去守着,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出现在三丈之内。” 苍河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是瞧见谢必安眼神,小丫头一下子精神了。她们家县主这分明是支棱起来了。 “是。” 苍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对着谢必安带来的婢女说道:“夫人需要静养,都守好了门,没县主的令,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是。” 崔氏一直在床上看着,一开始还以为谢必安又服软了,已经做好了让她拿捏的准备,只要她再闹一闹,顺便打压一下谢必安的自尊心,说不定真能让她上鹿门寺给岳珩求到文昌符。 她可是平阳县主,嗣王之女,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那鹿门寺的老道士敢不给她崔氏面子,难道还敢不给谢必安面子吗? 可是这会儿瞧着谢必安不仅驱散了众人,还叫自己的人在周边守着,她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这跟软禁她有什么区别? 但谢必安这会儿也没干什么,只是默默蹲在地上捡拾碎瓷片,她便又开始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只轻笑着说道:“算你识相,还知道为娇龙着想,你也别怪我,做人家媳妇的,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不服气的话,你也给澜儿生下儿子,早晚有做人家婆母耀武扬威的时候。” ? ?周末了,这两日双更 第280章 婆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治蝗 眼见着谢必安举起碎瓷片,崔氏吓坏了,赶紧捂着眼睛向后躲,嘴里大喊着:“救命呀,杀人啦!” 结果想象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等她再移开手时,才发现那碎瓷片正插在谢必安的肩头,汩汩的鲜血止不住地下流,很快浸湿了谢必安的衣襟。 谢必安却完全不当回事,甚至还拉过了崔氏的双手放到了碎瓷片的上面。 崔氏忽然想明白了,拼了命的想要抽出手来,可谢必安却狠狠抓着她不放,嘴里却颤颤巍巍地说道:“婆母,你不要这样。媳妇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这样。杨大夫说你只要好好吃药,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求你快恢复理智吧。” 崔氏吓坏了,她拼了命地想要抽出手,可谢必安就像是把手黏在她手上一样,她根本拔不出来,大概是因为太震惊了,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谁能想到一向被当做软柿子任她拿捏的人,竟然是全家最疯的人。 拿东西刺自己嫁祸给别人这种事,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的。 “二爷!县主有令——” 不等外头的人把话说完,房门就已经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岳珩和岳娇龙破门而入,就瞧见谢必安跪在崔氏床前,崔氏双手握着插进谢必安肩头的碎瓷片,歘的一下拔了出来。 鲜血从谢必安的肩头喷涌而出。 谢必安回头,疼得泪水直流却一声不吭,只有气无力的看了岳珩一眼,人就晕过去了。 “嫂嫂!” 岳娇龙吓坏了,赶紧上前扶起谢必安,大声冲外头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快!” 岳珩也是没想到他来劝架会遇见这等事。 从前崔氏折腾谢必安虽然也打骂她,但顶多就是拧两下,再多就捶两下,像这次这般动用武器还见了血,他是无法想象的。 一开始岳娇龙告诉他杨大夫说崔氏是求符不成急火攻心得了失心疯,他还不大相信。 毕竟崔氏脸皮多厚啊,遇到问题永远只找别人的原因,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疯呢? 可是眼前的事实让他不得不信了。 崔氏还一直在旁边试图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做的——” 她说着还立即指向谢必安道:“是她,这都怪她自己呀!真的跟我没关系呀。” “娘!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要怪嫂嫂?我和二哥哥都亲眼瞧见了,你怎还狡辩?我对你太失望了。” 岳娇龙说着,赶紧和人一起把谢必安背回新宅救治,一眼都没再看崔氏。 菡草刚从唐昭明那里赶过来,见此场景更是直接留下狠话道:“竟敢刺杀县主?此事我必定会向王爷禀报,你们岳家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别想跑!”说完她就把谢必安带走了。 崔氏这会儿都蒙了,赶紧又看向岳珩,一个劲儿地摇头道:“不是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你要相信娘啊。” 岳珩这会儿也十分矛盾,情理上他不想接受自己的娘亲会做出这等恶劣的事来,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也确实会是崔氏能干出来的事。 但此事皆因她而起,他也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备崔氏,他能做的也唯有发愤图强,好好考试,尽早把崔氏带离这个家,叫岳山、岳澜和谢必安尽早脱离苦海。 但现在崔氏伤了谢必安,万一皇室怪罪下来,恐怕他都不能考科举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崔氏呀。 他真的一时无法接受,所以什么都没说,咬咬牙也走了。 眼见着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都离自己而去,崔氏整个人都崩溃了,她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放声大哭。 “真的不是我,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呀?呜呜呜~” 再说唐昭明来到安抚使司衙门,递上岳家腰牌说有急事要见岳澜,门子都认识她了,也不往里面通传,只冲她笑笑道:“唐小娘子怕是要扑空,大人此刻不在衙门,出去做事了。” “出去了?”唐昭明皱眉。 “嗯。”门子又解释道:“说是怕有蝗灾要提前防治,升厅之后就领着大人们一道出去了。” “防治蝗灾啊。”唐昭明挑眉。 亏的谢必安还担心岳澜一个人搞不定,这不是都清楚的吗? 唐昭明于是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门子道:“敢问大人是去了什么地方?” 门子笑吟吟道:“说是先去城东洼地,那边最容易积聚虫卵。”说着把银子又推了回来道:“唐小娘子的银子,小的哪敢收啊?” 唐昭明又重新推回去道:“还是收下吧,毕竟是我一点心意,可不要嫌少呀。” 门子硬是不收,只说岳澜知道了会怪罪,唐昭明只好拿回银子,往城东来了。 远远地就瞧见一群人挽着裤腿,带着草帽,赤膊在洼地里拿着锄头在刨土,各个背影都差不多,一时倒没瞧见有穿官服的。 唐昭明也是在路边上瞄了好半天,才找见了岳澜,他正光着膀子与人一道在地里刨土呢。 “安抚使大人!” 这会儿现场刨地的都是些粗糙的汉子,冷不丁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娘声音,大伙都朝这边看过来。 只有岳澜还在闷头做事。 唐昭明于是又将手放在嘴边做扩音状道:“安抚使大人!我是唐昭明啊!” 岳澜这才抬起头来,拄着锄头看着唐昭明笑道:“原是唐小娘子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唐昭明也不讲,只笑着道:“倒是大人你,怎么还干起苦力活了?能否借一步说话?” 岳澜笑着冲他点点头,很快来到路边,立时有人送上汗巾来给他擦脸。 “快把我汗衫拿来,别叫唐小娘子见笑了。” 岳澜嘱咐秦朗,秦朗赶紧拿了汗衫来给岳澜换好,都收拾妥当了,才肯跟唐昭明说话。 唐昭明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点替谢必安高兴,岳澜人长得好,性格也好,有权有势还很尊重女性,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稀缺型宝藏。 这会儿岳澜走过来问她有何贵干,她也不直接回答,只笑道:“大人还没回答我呢?这里也不是什么田间地头,大人带人在这儿挖什么呢?” 她说着忽然凑过去小声问道:“可是有发现什么宝藏?” “哈哈哈!” 岳澜笑道:“那倒没有,只是唐小娘子不是也知道吗?久旱逢涝,蚂蚱满跑,恐怕过不了十几日,就会有大片蝗虫孵化出来。以防万一,得先把虫卵刨出来处理掉才行。” 唐昭明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这个时代的防虫治理技术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还知道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本来想着随随便便献上几个点子就能从岳澜那里挣到钱来,没想到还是她想得简单了。 不过唐昭明观察了这么一会儿,发现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钻空子的可能。 “刨虫卵?就靠这么几个人?” 第282章 奸臣 岳澜回头看一眼,满满的都是人呢,于是憨笑道:“也不少了吧?眼下能调动的人都在这里了。” 唐昭明也跟着看向那些人,轻笑道:“大人是说,都在这里了?所以城西城南城北的洼地是处在没人管的状态?” “这——”岳澜有点为难,尬笑道:“打算今日挖完了这边,再去挖那边的。” “这怎么行呢?” 唐昭明摇头道:“大人不妨调动一下百姓呢?” 岳澜皱起眉头,这个他当然想过,但眼下久旱逢涝,百姓日子也极苦,好容易下了一场雨,农民们这会儿都在自家田里忙呢,哪里有空来帮忙刨虫卵。 就这些在干活的人,还是他从岳家军里借了一些人来做事的。 “农忙时节,都赶着抢收呢,调动百姓恐怕有点难度。”岳澜道。 唐昭明却笑道:“大人此言差矣,并非只有农民才是百姓啊。在小女看来,士农工商都可调动。” “这——”岳澜依旧有些迟疑,“事不关己,恐怕难以实施。” “非也非也。” 唐昭明又笑道:“小女有一计,可让全城的蝗虫无处遁形,无法成灾。” 岳澜大喜,立时看向唐昭明道:“说来听听!” 唐昭明于是笑道:“大人可知蝗虫可食用亦可药用,而且对延缓衰老,健体补脑也很有好处?只要提高价格,让百姓有利可图,防治蝗灾自然不在话下。” 岳澜一听茅塞顿开,眼下开科在即,考生家属为了能有个好结果简直花样百出,这几日光是爬鹿门山摔下来的人都多了好几倍。 若叫他们知道使用蝗虫有利于补脑,必将不惜一切代价。 大梁百姓又爱美,不论男女老少都有养颜习惯,若知晓食用蝗虫可以养颜,也必不会对蝗虫手软。 有人买就会有人卖,买的人多了,蝗虫自然不会成灾。 “好啊,好主意!” 岳澜大笑,但同时又有些担忧,“只是这小小蝗虫,当真有你说的那等奇效?” 唐昭明却哈哈大笑道:“大人,当务之急是防治蝗灾,叫百姓安定,有吃有喝,地方才能稳定。至于使用蝗虫的功效,大人只需让百姓相信即可,要相信相信的力量,若能如此,即便食用后没有成效,百姓也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 她说完,负手转身而去,边走边道:“反正吃不死人还能充饥,又能解决大人的燃眉之急,还能安定人心,好处多多,何乐不为?” 岳澜听了哭笑不得,指着唐昭明背影道:“你这女娘!还好你是女娘,你若当官,必定是个奸臣!” “哈哈哈!”唐昭明大笑,依旧往前走。 岳澜抬头一看日头,已到正午,于是喊她道:“你作甚去?不如留下一起用膳?我们聊聊细节?” 唐昭明摆摆手道:“不了,时机不等人,我囤货去了。” 说着,她忽然回头看向岳澜道:“大人,相信你哦!”说着还冲岳澜眨了下眼睛。 岳澜本来都已经一脚迈进洼地里,被她这么一看,差点脚滑摔到泥里去。 他心里却还有点高兴,毕竟唐昭明的法子,当真是个好法子。 而且一想到刚刚秦朗过来禀报的消息,他就没法生唐昭明的气。 一个处心积虑帮他和谢必安缓和关系的小女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告别岳澜之后,唐昭明没有直接回岳家,她往自家庄子去了。 捕蝗可不是小工程,光靠她自己院里那几个人可远远不够,更何况她还要考科举,为了挣点碎银子荒废了学业根本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还是庄子上的人合适,况且自打把媚娘送过来,她还没来瞧过,也不知道媚娘适应的怎么样了,庄子上的人可有给她下马威。顺便还要把防治蝗灾的事情告知媚娘,别人的庄子她管不了,她自己的庄子可不能出事。 结果一进庄子,唐昭明所有的疑虑就都消失了。 久旱逢涝,别处的田间都是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植株,她家庄子里却郁郁葱葱,硕果满枝,庄户们也不像别处看到的那样满脸愁容,个个有说有笑的扛着锄头在田间排涝。 唐昭明正纳闷时,就在田里瞧见一个熟悉纤细的身影,穿一身粗麻布衣,裤腿挽起露出纤细的小腿,正和别人一样扛着锄头站在垄沟里排涝。 “媚娘?” 唐昭明还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不大确定。 媚娘很快回过头来,瞧见她时十分高兴。 “唐小娘子?” 媚娘立时扔下锄头,一路小跑着赶过来。 唐昭明都替她害怕,“你慢着些,当心扎到脚!” 媚娘却管不了那么多,她急着给唐昭明看自己的成绩,唐昭明留给她一座庄子,她要还她一片良田,叫她即便在外头被伤的遍体鳞伤也永远无需担心,因为总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衣食无忧。 “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安排给你接风啊。”媚娘喘着粗气来到唐昭明身边,脸上都是笑着的。 唐昭明到这会儿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眼前的媚娘黑黑的,瘦瘦的,但是看上去好像比一个月前更结实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唐昭明其实到现在都没忘记第一次见到媚娘时她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她就是因为那张脸才想要帮她的。 可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唐昭明心里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真好,能看见你这样真好。”她发自内心地替媚娘高兴。 媚娘眼睛亮亮的,她几乎一下子就懂了唐昭明的意思,并不为此多说什么,只伸手想要拉住唐昭明道:“走,跟我回庄上说话。” 但她想起自己刚从地里出来身上脏得很,赶紧又把手收回来了,却依旧冲着唐昭明傻笑。 唐昭明倒没多说什么,跟着媚娘一起回去,路上闲来无事,她便问起田里的事。 “我来的路上,看到许多庄稼都半死不活的,怎么独独咱们庄上这般盛景?” 第283章 地主 媚娘扶额巧笑,看向唐昭明道:“怎么样?我还挺有法子的吧?” 唐昭明跟着笑,扶着媚娘胳膊道:“好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些告诉我吧。” 媚娘于是把诀窍告诉了唐昭明。 她来庄上时,刚好是春小麦收割完毕,准备夏种的时节,原本这个时节,庄子里都是种稻米,但因着襄阳久旱不雨,媚娘觉得这样有风险,于是要求庄户改种耐旱性比较强的豆类和粟米。 “即便是豆类和粟米,一直不下雨也是扛不住的吧?” 唐昭明有些疑惑。 媚娘忽的停了下来,转身给唐昭明指了一样物件道:“这就都要靠它了。” 唐昭明回头,就瞧见她二人东侧五丈处有口深井,深井边上一辆立式井车,或许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这会儿并未工作。 “庄子挨着汉水,虽然久旱,井水倒还能供应上,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叫庄户多打了几口井,没想到竟然没有空井。” 媚娘十分兴奋,转身看向唐昭明道:“我小时候跟家婆一起下过田,她说她家乡雨水少,河流也少,农户灌溉都是用井水,家底厚一点的农户会用一种立式井车,我便想着或许用得上,就请匠人帮忙打了几个,选离庄稼近的几口井作为灌溉井,没想到还真的有效。” 媚娘话说到这儿忽然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垂下头去,就见唐昭明竟然拉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我手脏。” 媚娘想把手抽回来,唐昭明却硬拉着不放。 “你好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能见你这样开心,挺不错的。” “嗯。” 媚娘笑着点点头,“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挺不错的。”说着说着,她竟眼含泪花,声音都哽咽了。 唐昭明赶紧给她擦眼泪道:“正说着好事呢,怎么就哭上了?别哭,你以后会越来越不错的。” “嗯,”媚娘哽咽笑道,看着唐昭明道:“我也觉得我会越来越不错的。” 她说完又立即把眼泪憋回去了,整了整自己的头发道:“瞧我,你这样的大忙人,哪有工夫跟我磨叽这等小事,快跟我回庄上说正事吧。” 唐昭明倒也不推辞,跟着媚娘就走,二人进了屋,媚娘便叫人去泡茶,唐昭明推说天热,不叫泡茶,要了点冰饮子,便开始打量里面陈设。 屋里摆设与她先前来时并无异样,只是桌前只一把太师椅,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可坐之处。 唐昭明于是看向旁边婢女道:“再去拿把椅子来吧。” “不必了。” 媚娘说着,伸手向唐昭明道:“还请庄主上座。” 唐昭明偏头看媚娘,还有几分惊讶,从进来庄子到刚刚,媚娘一直都在讲自己如何将庄子治理的井井有条,俨然已经把庄子当成她自己的家了。 以至于连唐昭明都差点忘了,这其实是她的庄子。 这会儿经媚娘提醒,她才一下想起来这个事儿。 但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哎,姐姐这是在笑话我了,你我之间不许这般客套。” 她说着又看向婢女道:“还是去拿一把椅子过来吧。” “真的不用。” 媚娘执意道,冲着唐昭明眨眼睛道:“得让下头的人知道谁才是这个庄子的主人,娘子以后接管这里,才能顺顺当当的呀。” 唐昭明垂眸思索片刻,觉得媚娘好像是误会了什么,赶紧解释道:“姐姐怕不是误会了,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并非要接管庄子的。” “没有误会。” 媚娘一点不内耗,也解释道:“娘子当日好心收留我在此地,是叫我来帮你看着庄子,我便尽心尽力为你看管,绝不会有非分之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何时,你永远是这庄子的主人,你在时,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你能坐着。” 唐昭明还想说点什么,媚娘却忽然撒娇道:“好娘子,你快过去坐下吧,你不坐过去,我要怎么继续跟你邀功请赏呢?” “哈哈哈,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昭明于是大笑着坐了过去。 媚娘早叫人拿了账簿来,递给唐昭明查阅,她自己则躬身站在旁边一本正经汇报。 “禀庄主,自我做了账房,接手庄上良田五百亩,其中麦田四百亩,桑田一百亩,菜园三十亩,鱼塘一座,牛二十头,猪二十头,羊50只,鸡鸭共一百只。赶上一次麦收,一次蚕收,平时畜牧收入次数不计其数。共收麦子四百石,蚕丝……按约与农户五五分后剩余……” 媚娘滔滔不绝说了一盏茶的工夫,却是把唐昭明说得目瞪口呆,到嘴的冰饮子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多少?当真有这么多?” 唐昭明万万没想到,小小一个庄子竟然能干这么多营生,赚这么多钱,不光庄稼能卖钱,桑树还能养蚕,蚕吐丝,丝织布,桑树还有桑葚可以卖钱,猪羊鸡鸭鱼更是可以源源不断地产生收益。不光如此,媚娘还在桑树林下面种植了不耐晒但耐旱的果蔬植物,因为市场稀缺又小赚了一笔。 这简直跟她前前世的综合型企业有的一拼了。 “这只是我来后一月的收入,后面只会更多。” 媚娘说着,正好婢女拿来一盘东西,她便接下来,双手奉上道:“这是除去庄上用度剩余的钱财,还请庄主收下。” “都给我?” 唐昭明眼睛瞪老大,忽然就明白为啥封建地主制度统治国家那么长的时间了。 只要拥有土地,躺着就能让别人帮自己挣钱,再用这个时间去争权夺利巩固势力去拥有更多的土地,压榨更多的底层百姓,让他们活到刚刚好的程度,就没时间想反抗的事了。 偏偏有钱的感觉是那样的好,很容易让人在享乐中迷失。 唐昭明下意识就伸出手去准备接下,但很快又按住手腕道:“这不好吧,毕竟活都是你们干的,干脆只给我房租就好了呀?” “房租?” 媚娘皱眉不解,在她的理解中,庄子上的一切都属于庄主,庄主对自己的土地有绝对的话语权,庄子的收入自然也都是庄主的,可唐昭明竟然只要房租吗? 唐昭明知道自己又说了媚娘不懂的话,于是摆摆手道:“总之不用给我这么多,姐姐帮我攒着,只按月给我送些零用即可,都给我带在身上,我怕自己乱花。” 媚娘这才喜笑颜开道:“这样也好。”说着她整整衣襟,朝前看向唐昭明道:“我的事情都说完了,现在该娘子说说来意了。” ? ?工作日单更哦 第284章 财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夫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粮食商会 三日后,官府在市集各处张贴告示:凡襄阳百姓,可凭蝗虫至官府兑换谷物,得蝗卵一升可兑粗谷两升或钱二十文,得幼蝗五升可兑换细谷一升或钱一百文,得成虫一斗可兑换细谷一升或钱一百文。 大梁国富民安,百姓生活富足,一升细谷不够四口之家吃一天,一百文钱更是只能买一斤牛肉,但想要抓到一斗成虫,却要一个人躬着背在田间地头忙活一整天,赶上时节不对,抓一天也未必能有一斗。 说句不好听的,乞丐忙碌一天都比这拿的多。 官府的奖赏杯水车薪,于百姓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张贴出来两三日,也没几个人上门换粮。 但是官府突然发出这样的公文出来,有人心思动了。 这会儿襄阳粮食商会行首的家里,正聚集着许多粮商,个个盯着行首江牧野等着听消息。 “大行首,别光顾着喝茶,你倒是说句话呀。官府冷不丁发这道公文出来,鼓励百姓捕捉蝗虫,到底是有什么说法?” “是呀!我可都听说了,久旱逢涝,蚂蚱满跑,前几日我的人还瞧见安抚使大人领着手下的兵到处刨地挖蝗虫卵,怕不是蝗灾要来了吧?” 众人一听,立时惊出一身冷汗来,但也有乐呵的。 “那感情好啊,自打岳安抚使上任以来,说什么要稳民生,广纳粮,这两年粮价都低成什么样了?也该让咱们吃点肉了。” 众人听了纷纷闷咳,但也不敢做主,灾时屯粮,发国难财,真被查出来,是要被杀头的。 但他们这些人出来做生意,不就是为了挣点钱吗? 到嘴边上的好机会要是不抓住了,那可是会后悔的! “大行首,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呀!到底该怎么干?咱们这些人都听你的!” 江牧野也是心烦的很,“久旱逢涝,蚂蚱满跑”这句老话他也听过,只是眼下这个形势,看着也不像是要有蝗灾的样啊。 原本今年久旱,粮食收成本就不好,就算不是因为蝗灾,今年粮价也低不了。 偏偏有些个贪财鬼,想要借着蝗灾发国难财,也不想想有岳家在这里坐镇,这个财他们发得起来吗? 他们不想要脑袋,他自己还想要呢。 但叫他现在就回了他们,说是没有蝗灾,叫他们回去好好做生意,又怕到时候蝗灾真来了,粮商没有提前准备损失惨重,到时候他这个大行首的位置只怕不保。 江牧野思来想去,最后喝一口茶,放下茶碗道:“诸位容我一日,打探消息回来后,自会与诸位决断。” 众人听了也纷纷放下心来,毕竟这江牧野也不是别人,那可是岳府夫人的远房表弟,他若有心去打听,还怕没有用的消息吗? 粮商们说定这件事后便纷纷散去,江牧野于是叫下人备车,直接往岳府这边来。 自打谢必安受伤被岳娇龙和岳珩撞见之后,崔氏得了失心疯的消息就在岳府中不胫而走。 不论崔氏怎么否认都没人相信她,就连日常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周氏,也生怕崔氏又发了疯连累自己,平日都躲得远远的,说话做事都不敢近前。 毕竟崔氏疯起来连平阳县主都敢刺伤,更何况她一个身契都在人家手上的老妈子呢? 只是岳府这么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每日事情繁多,崔氏又小气不信任人不肯放权,平日一家子主子吃什么用什么,多少花销进项,凡事都得她决定了再执行,便是鸡毛蒜皮一点小事,也得告诉她知道。 这会儿崔氏人不清醒了,岳珩又要科考,整日都不见人,下人们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只好去找岳娇龙。 岳娇龙不过一十三岁的小女娘,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平日又被崔氏宠得没边,只管吃喝玩乐,从不管事的,哪里处理得了这些杂事? 才不过敷衍一日,她便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再受不了了,直接跑到新宅去求着谢必安帮忙执掌中馈。 “嫂嫂是知道我的,吃喝享乐就有我的份,精打细算过日子还要提防下头那些人玩猫腻耍心眼,这我哪会呀?好嫂嫂,如今大哥哥都成婚三年了,这个家早就该交到你手上,还是你来当家吧。” 谢必安假意推辞,最终抵不住岳娇龙耍赖,把中馈钥匙放下就走。 “我不管,反正这个家我是交给你了,嫂嫂要是不想大哥哥还没继承家业就败了家,还是趁早接下这个重担为妙。” 岳娇龙说完就跑,谢必安就此拿下了岳家的掌家权,一头扎进库房里,查崔氏的账,三日了都还没出来。 这日唐昭明闲来无事跑过来看谢必安,一进门就见她的人扎满了库房进进出出,谢必安伏案在揉太阳穴,像是累得不轻。 “怎么样?终于拿下掌家大权,总算扬眉吐气了吧?” 唐昭明昂首挺胸,分明是在邀功。 虽然谢必安并不认为她执掌中馈这件事跟唐昭明有什么关系,但唐昭明和岳澜都心知肚明呀。 要不是她费心缓和谢必安和岳澜的关系,谢必安哪有心思整治崔氏呢? 但谢必安这会儿似乎没心思高兴,“别提了,简直乱得一塌糊涂。” 谢必安说着还有点生气,那么大的家业呀,岳家祖辈可是当地巨富来的,给岳山留下的家业足够全家吃上几辈子的了,崔氏进门不过十余年,竟然挥霍得不剩多少了。 这一家人,简直一家子糊涂蛋,根本没一个会正经过日子的。 俩人正说着,忽听外头有男子找菡草,听声音像是门口的门子。 不多时,菡草进来回话道:“县主,粮食商会的大行首江牧野上门来要拜见夫人,因着夫人病着,门子拿不定主意就寻到咱们这儿来了,县主可要去正厅会会?” “江牧野?可是夫人的那位远房表弟?” 谢必安一下子气上心头来,光是这三日她查过的账里就有好几笔不明账目都是转给这个叫江牧野的人了。 她还没上门去问清楚,这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287章 财神爷 “就说夫人病着,暂时不适合见客。” 谢必安咬牙道。 菡草应声“是”,刚准备出门叫人去回话,谢必安又叫住她。 “好好地送出去,可别叫他看出破绽,再打草惊蛇了。” 菡草迟疑一番,知道谢必安要收拾这个江牧野了,没说什么,又应声“是”,退了出去。 谢必安于是又低头继续查账,过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再一抬头,刚还在她身边的唐昭明已经不见踪影。 “这家伙,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简直来无影去无踪了!” 谢必安说着也没多想,又继续低头查账。 这厢苍河得了菡草指示,亲自出来送江牧野。 “真是不好意思,夫人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不过也不能叫江行首白跑一趟。” 苍河说着给下头人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人端来两沓银票送到江牧野面前。 “还是先前的数,这次也一并麻烦江行首了。” 江牧野倒也没推辞,直接拿了准备收起来。 苍河于是道:“江行首不点一下?” “表姐做事我放心,多一点少一点的,总不会叫表姐吃亏就是了。”江牧野说着又要将钱往怀里揣。 但苍河执意道:“还是点一点吧。” 江牧野抬头打量一眼苍河,果真点了一点,见数量并无差错后,终于将银票揣好,重新打量苍河道:“这位娘子瞧着眼生啊。” 苍河面不改色,不慌不忙道:“周嬷嬷家中有事告了假,夫人便叫我出来了。” 说着她又提醒江牧野道:“江行首毕竟是外男,夫人房里的婢子要都叫你识得了,那还得了?” 江牧野惊得后背发凉,心道好厉害的一张嘴,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与崔氏虽然明面上是远房表弟,其实不过是同乡,因着崔氏有心照顾家里人,叫他来府上做了几回,后来崔氏想找个关系挣点放印子钱,便找上了他。 一来二去的,关系也就近了。 可他毕竟是个外男,而当下这个时代,表兄妹之间都是可以结亲的。 总这么趁着岳老将军不在往府上跑,难免叫人说闲话。 看来以后这个岳府,他也要少来些为妙。 “姑娘说得极是,方才是在下造次了。” 江牧野说着站了起来,起身告辞道:“既然表姐不大方便,那便不打扰了,在下告辞。” 苍河冲他笑着行礼,又着府里小厮把人好好送出去。 因是临时拜访,江牧野的马车就停在岳宅门前的空地上,这会儿他半只脚已经踩上马凳准备上车,后方忽然传来一女子声音。 “江行首可愿借一步说话?” 江牧野回头,见来人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看穿着服饰都是姑娘打扮,可岳府里只有岳娇龙一位姑娘,岳娇龙他是认识的,但眼前这位女娘周身气度要比岳娇龙贵气的多。 “这位姑娘是?”江牧野问。 唐昭明拱手行礼,自报家门道:“小女姓名不足挂齿,不过小女知道大人此时来府上是为何意,或许大人的疑惑,小女可以解答。” 江牧野单挑眉头,早听说崔氏的媳妇平阳县主身边卧虎藏龙,且看唐昭明来的方向,正是谢必安所住新宅,兴许她就是谢必安派过来的。 “姑娘若不嫌弃,车里请?”江牧野做出请的姿势。 唐昭明倒也不客气,径直先上了马车,毕竟接下来她要说的话,被人看见了可没好处。 等到二人在马车里坐定,江牧野先是打量了唐昭明一番。 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娘,竟能如此气度不凡,坐在他一个成年男子面前也不羞怯,甚至还很沉得住气,真是了不起。 江牧野更加确信唐昭明就是谢必安派来的了。 “姑娘刚说可以替江某解惑,敢问江某有何疑惑,需要姑娘解答?” 唐昭明不语,见车内设有茶桌,桌上还有一杯未饮尽的茶,她便取了来,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江牧野凑近看了,竟是个“蝗”字。 江牧野瞪眼看向唐昭明,“这么说,官府的公文真的与这有关,真的会有蝗灾?” 唐昭明摇头,道:“原本官府不发公文,是一定会有的。但如今官府发了,蝗灾就不会有了。” “这——”江牧野被唐昭明绕得有点糊涂了,赶紧拱手道:“江某愚钝,还请姑娘明示。” 唐昭明于是又笑道:“此地虽不会有,但其它地方未必不会有,只要江行首好好响应官府号召,不光能带领襄阳粮商大赚一笔,说不定还能立功,只是不知江行首有没有这个胆量一试了。” “立功?” 江牧野本就觉得唐昭明是谢必安派来的,听到这两个字后,更是对唐昭明的话深信不疑,赶紧探过身子来小声道:“姑娘请详说。若真有这等好处,定也不会亏待了姑娘。” 唐昭明摆摆手道:“好处就不必了,只是此事若是成了,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待我需要的时候还回来便是。” “这——”江牧野迟疑了。 他连来人是什么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么草率就应下人情,是个人都会怕的。 可是一想到唐昭明是谢必安派来的,他就放松了一点警惕。 那可是平阳县主啊,比崔氏更高级的存在。这哪是欠她的人情,分明是跟她搭上线了。 “那是自然。”江牧野一口答应。 唐昭明于是冲他招招手,等到江牧野再凑过来一些后,她便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江牧野一愣一愣的,看向唐昭明道:“真有这等奇效?” “那还有假?” 唐昭明一本正经道:“你当官府为何好端端突然收起蝗虫来了?今年岳家二郎可就要考科举了呀。” 江牧野恍然大悟,崔氏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宝贝她那个亲生儿子跟什么似的。要是知道食用蝗虫能够健体补脑,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弄到。 难怪官府会忽然发布那样的通告了。 作为一个商人,江牧野立时就嗅到了商机。 还有半月就要开科,眼下正是那些考生亲属急红了眼的时机,简直没有比这时更合适放出这个消息的了。 江牧野现在再看唐昭明,再不觉得她是少不经事的小女娘,这根本就是财神爷呀! 第288章 开张大吉 后面三日,城中市集忽然多了许多人来打听蝗虫的价钱,结果有市无价。 随着来问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商户好奇问起来:“这玩意儿还能卖钱?要那玩意儿干啥?促织也是买蛐蛐,谁买蝗虫啊?” 来人却神神秘秘的,只不言语。 直到今日再度有人询问时,一个戴兜帽的女子当街说道:“你不知道吗?食用蝗虫可以健体补脑,美容养颜。” “真的假的?吹牛的吧?”商户一脸不信的样子。 “官府都贴了公文了,那还有假?我要是你就趁着现在还没人卖,先卖钱来,不然等回头大家都卖起来了,你可就卖不上价了。” 商户依旧将信将疑之际,另一个戴兜帽的女子也上前来说道:“可不是吗?我兄长大前年开科时就是吃了一碗蒸蝗虫,考了三日都倍儿精神,半点不瞌睡,脑子都灵光了不少,后来考中了举人呢。这不今年我弟弟也要考,便想着给他也买些?” “当真?” 商户眼睛瞪老大。 还不等这女子回答,市集里突然跑来一人,从街头跑到街尾,一路跑一路喊道:“江家粮铺上新了,一匝长的蝗虫半价出售,只要三百文一斗,欢迎各位来尝鲜呀。” 一听这话,原本在街上打听蝗虫的人,一窝蜂地都跑江家粮铺去了。 刚刚说话的两个女子自然也不例外,跟着就去了。 商铺里只剩小厮站在掌柜的身边掐着手指头算道:“掌柜的,科举三年一考,今年开科,那她兄长该是大前年考的,怎会是前年呢?” 掌柜的这会儿已经被蜂涌向江家粮铺的人迷花了眼,哪有心思思考这个问题,一拍大腿道:“这重要吗?还不赶紧上江家粮铺看看去,卖的好的话,咱们也得进点去呀!” 小厮一走,掌柜的也坐不住,干脆把店放下,也跟着过去瞧热闹了。 就见此刻江家粮铺门口虽然人多到水泄不通,但多数人都在观望,开张到现在,并没什么人买。 掌柜瞧着没戏,刚打算走,就见方才两位姑娘挤到了前头来,高声道:“卖的这样便宜,我可要赶紧买给我弟弟吃,后期别再涨价了。” 江家粮铺的伙计赶紧笑道:“是啊是啊,今日刚上新,掌柜的说要大酬宾,所以是半价出售,明天再要来买,这个成色的可就是六百文一斗了。” 伙计说着还拿出一只蝗虫给众人看,那蝗虫果真有一匝长,青绿色无斑点,看着很健康。 “那赶紧给我拿一斗,不!给我拿两斗!” 女子从怀里取出银钱来递过去,笑道:“这玩意不光能健体补脑,还能美容养颜,当初我娘给我兄长吃时,兄长分了我一些,那味道可真叫人难忘!” 此时刚好一阵风吹来,将女子兜帽上纱帐吹开一角,露出女子半边眉眼来,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真可谓眉如翠羽,眼似秋波,齿如瓠犀,丹唇外朗。 好一个美人坯子! 尝鲜这种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那美人珠玉在前,后面的人自然蜂涌而上,不多时就把江家粮铺新上的蝗虫给买光了。 店伙计很快端出立牌,上书收购蝗虫事项,虫卵、幼虫、成虫都比官府收购价多一百文,多多益善。 一夜之间,襄阳城掀起一阵食蝗虫热潮,买不起就自己去捉去挖去捕,就连三四岁的小娃娃都知道蝗虫是个宝,抓到了能卖钱。 路上,平白多了一兄一弟的媚娘摘下兜帽,把手里的两笼蝗虫丢给唐昭明,不解道:“两百文一斗卖出去,竟要花三百文一斗买回来?如何要做这样赔本生意?” “赔本吗?” 唐昭明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两笼蝗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百文一斗买两笼这样成色的,划算呀。” “你——”媚娘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不会真的要吃蝗虫吧?” “嗯啊。” 唐昭明笑道:“姐姐不会以为我说健体补脑,美容养颜那话是唬人的吧?都是真的呀。” 她说完转身就走,媚娘跟在后头问道:“干啥去?” “回家呀。”唐昭明说着牵起媚娘的手,笑道:“交给春香,叫你尝尝什么是人间美味。” 再在岳府瞧见媚娘,春香和曹红玉她们都有点愣怔。 春香还记得当时给媚娘包扎时,心里隐隐的心疼。 那个曾经自我意识降到极点,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意义,想要随意结束生命的女子,如今正以如此鲜活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春香在觉得不真实的同时,非常地替她高兴。 “后来我时常在想,你会在什么地方,没想到竟是姑娘把你藏在庄子上了?” 春香拉着媚娘的手,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媚娘看一眼唐昭明,冲着春香笑着点头道:“唐小娘子收留了我,她是我一辈子的大恩人。” “什么恩人人不恩人的,太见外了,都是姐妹。” 曹红玉忽然走过来,一把搂住媚娘的脖子,塞了一口吃的在她嘴里,还冲她眨了下眼睛。 媚娘瞧见曹红玉也是一惊,当时那个假朱儿打晕曹红玉把她藏在筐底下时,媚娘是瞧见了的。 但那会儿没想过朱儿会是假的,且他们俩莫名其妙被谢必安的人带来这里,生死难料,朱儿打着要带媚娘逃脱的旗号打晕了忽然找来还鬼鬼祟祟的曹红玉,也是情理之中,当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是这会儿瞧见,她便有些心虚了。 “曹——曹小娘子不怪我?”媚娘声音低低的。 曹红玉却嘻嘻哈哈道:“怪你作甚,当初打我的又不是你,再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她说着,拉着媚娘一起往里走,加上唐昭明,几个人一起打叶子牌。 不多时,岳娇龙闻着香味儿进来,远远地就问道:“昭明,红玉,你们又背着我开小灶,这也太香了吧!” 三个人齐齐回头,媚娘直接吓了一大跳,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紧张到无处安放,只得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看着岳娇龙道:“岳——岳小娘子……” ? ?周末双更了,后面还有一章,另外月底了,有月票吗? 第289章 和解 “嗯,是我呀。” 岳娇龙一脸懵地走进来,把曹红玉往边上挤了挤,一屁股坐下,看向唐昭明小声问道:“谁啊这是?” 不怪岳娇龙认不出媚娘来,这一个月来,媚娘的气质确实变了不少,少了许多风尘气不说,骨子里原本的坚韧和朴实透出来,连面相都变了。 要不是方才唐昭明一进门就叫了她名字,曹红玉和春香也是认不出来的。 而且岳娇龙本就眼高于顶,从不把那些不如她的人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特意去记媚娘的长相? 但这都是了解岳娇龙的人才会知晓的事情,在外人看来,媚娘可是差点害岳娇龙去流放之人,像岳娇龙这般嫉恶如仇又小心眼之人,怎么会不记得媚娘的长相? 曹红玉就是其中之一。 听岳娇龙这样问,曹红玉立时推了她一把道:“你傻了,这是媚娘呀,你连她都不认得?” 说完她又后悔,万一岳娇龙脾气上来要把媚娘怎么样,有唐昭明在她虽然翻不出什么浪来,但媚娘肯定也没法在这儿好好吃饭了。 万一岳娇龙再小心眼想要暗地里收拾媚娘,估计她连唐昭明的庄子都回不去了。 知道自己搞不好闯了祸,曹红玉赶紧看向唐昭明,想让她帮着想法子。 不想岳娇龙竟也只是吃了一惊,又往媚娘身上看了一眼道:“哦,是你呀。我还说怎么哪都找不到你,原是昭明把你藏起来了?我早该想到的,也就她有这个本事护得住你。” 媚娘这会儿也没心思去想怎么在岳娇龙手里头活下来,她只是一脸地愧疚,转过身来对着岳娇龙垂头道:“都是我对不住你,与唐小娘子没有半点关系,还请岳小娘子不要怪罪唐小娘子,有什么怨气只冲着我来就好。” “怨气?我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怨气呢?” 岳娇龙下意识看向唐昭明,苦笑道:“我就算怨谁,也不会怨昭明的。要没她的话我早死在流放的路上了。人总得朝前看不是,再说想叫我怨你,你也不够格。” 早在案子结束的时候,岳娇龙就偷偷在崔氏房门外听到岳山承认她的案子根本就是皇室搞出来的,媚娘不过是枚被选中的棋子,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她岳娇龙是骄纵但也不是个傻子,受害者之间相互责怪,高兴的只会是加害人而已。 “没事的话就别罚站了,不是在打叶子牌吗?四个人总比三个人要好玩些的。” 媚娘惊讶地转过身来,就见岳娇龙已经开始重新理牌了。 唐昭明还随口与岳娇龙聊天道:“崔夫人身体怎么样了?今日可好些了?” 岳娇龙手一顿,很快又理起牌来道:“还是老样子,送进去的饭食和药统统丢出来,总吵着要见二哥哥。我现在也懒得去瞧了,知道吵闹无用的话,应该会消停些吧。” 媚娘并不知晓岳府发生的事,只默默坐下来,一边打牌一边听着。 唐昭明也不多劝岳娇龙,只淡淡道:“我那日没帮忙就走,叫你受苦了。” 岳娇龙抬头看唐昭明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理着手里的牌道:“你不帮忙也是对的,其实像现在这样挺好的,嫂嫂管家不过六日,府上事务井井有条不说,许多方面都比从前更好了。” 岳娇龙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勾唇笑道:“跟你们说件有趣的,前日我原先丢的几样贵重首饰,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早上一拉妆奁抽屉,竟好好地躺在里头。” 她说着打了一张牌出去,继续笑道:“下头人只以为我这人在蜜罐里长大,心大得很,以为偷拿我几样东西,我也看不出来,其实我都知道的,只不过是怕我娘知道了,又闹得鸡犬不宁,所以一直没开口,不想那些人竟变本加厉,一开始是一月丢一两件,后来频次变成半月,再后来竟是三五日便会丢。有时候我忍无可忍问起来,她们就只说是我记错了,打算搪塞回去。” 岳娇龙想想都心酸,“你们当我从前性子作甚那般拙劣?还不是因着我娘不会用人,尽往我底下塞一些欺上瞒下的主,我们这样人,说是主子,其实衣食住行哪样不是下人管着的?她们见我娘是个糊涂的,二哥哥又是个精明的,只管欺负我一个,我若不狠起来,还不得被她们欺负死了?” “现下好了,现在嫂嫂管家,账上查的清清楚楚,下通牒说明日搜屋,谁拿了什么藏了什么,早早地送回原地儿去,她当无事发生,若真等她搜查出来,也别说什么收拾发卖了,直接送官府了事。把那些个硕鼠吓到腿软,这不老老实实地把私下吞了没来得及出手的都给吐出来了?” 曹红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家里连个主母都没有,从小到大身边也都是男的,竟也没有这等偷鸡摸狗欺上瞒下之事,看来她爹管家还是很有一套的。 “便是如此,也是损失不少了吧?毕竟崔夫人管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媚娘忍不住开了口。 岳娇龙瞧她一眼,也跟着叹口气道:“这是在所难免的。好在嫂嫂如今管家了,凭她本事,总不能叫我们岳家再吃亏的。” 媚娘听了放下心来,想着谢必安毕竟是平阳县主,岳家的事自是轮不着她操心的,只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唐昭明道:“原想着娘子在岳家读书,住在岳家毕竟更方便些,如今看来,竟有些给人添麻烦了?不如今日便跟着我回庄上住如何?左右来回路途也并不算远,学着其他学子那样走读也未尝不可。” “你这人说话好生搞笑!” 岳娇龙第一个不同意,气吼吼道:“我没计较你当日设计害我一事,你倒想撬走我的昭明?我们岳家就算再不济也还是安抚使的家眷,昭明在我这里不过添个碗筷的事,哪就招待不起了?还要让她跟你回庄子上吃土?” “吃土?” 媚娘也有些不乐意了,“我们庄子虽比不上你岳家家大业大,但吃穿用上也并不会亏待娘子,好歹还是纯天然的,哪像府上这样不知道转了几手的?” “几手?几手?”岳娇龙真是生气了。 关键时刻,曹红玉忽的出掉了最后一张牌。 “赢了!给钱!” ? ?明天还是双更哦,明天见。 第290章 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金钟罩 这日皇帝谢明礼龙体欠佳,福康公主并几位皇子都在福宁殿侍疾,忽有福寿进来通秉,说是宰相王平安带着户部尚书叶开源在外求见。 “父皇卧床养病,朝廷政务早已移交给政事堂。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王宰执竟不能直接处理,还要来叨扰父皇修养?” 福康伏在谢明礼床边,言语中几分怒气。 “哎?” 谢明礼拍拍福康的手,这几日她日夜侍奉在谢明礼床边,十五岁本该是花一样的年纪,合该在院子里赏花,与友人欢笑嬉闹,福康却因为要陪伴他硬生生沧桑了好几倍,什么好人这样熬着也会有脾气的。 她会有些失态也是情理之中。 “不是特别要紧的政务,王宰执也不会进来打扰的,还是快让人进来吧。” 福康望向谢明礼,前日不过参加一场百岁宴,多饮了两杯酒,夜里回来便有些不好,还坚持着批完了奏章才睡,第二日竟就无法起身,周身烫到怕人,太医院十余人轮番会诊一上午,总算压下了病情,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卧床休养,不得操劳。 这才刚见好一点,王平安便带着要紧事进来通秉。 既是连政事堂都无法直接处理的要事,能是什么好事呢? 万一谢明礼受了刺激,后果谁敢想? “可是——” 福康还在犹豫,谢明礼却已经给福寿使眼色,叫他出去请人了。 福康没法子,只得起身行礼道:“即是如此,那儿臣便领着皇弟们先退下了。” 谢明礼却将福康一把拉住道:“朝廷上的事,没什么需要瞒你的,你便留下一道听吧。” 他说着,又看向二皇子和三皇子,叹口气道:“你二人也跟着一道听。” “是。”三人一道应声,站在一边等着王平安与叶开源进来。 不多时,二人躬身进来,先是问皇帝安,说些寒暄之语。 谢明礼摆摆手道:“客套话就免了吧,朕还有精力听你们说这些废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平安不语,只偏头看向身边叶开源。 只见叶开源战战兢兢,扑通一声给谢明礼跪了。 “启禀皇上,两浙路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不光如此,蝗群从两浙路经江南东路和淮南路一路北上,如今已经分两路到了青州和河南路,所到之处,遮蔽天空,若烟若澜,若大军之尘啊!” “你说什么?”谢明礼惊得直接坐了起来。 “河南路?那不是很快就要到京城了?”谢明礼说着开始剧烈咳嗽。 福康赶紧上前帮忙安抚,回头看向王平安道:“地方官员到底干什么吃的?竟叫事态发展到如此严重?” 叶开源满脑门子的汗,一边用袖子擦干一边道:“今年入夏之后便没怎么下过雨,两浙路,江南东路,淮南路都遭遇旱情,荆湖北路更是滴雨未下,半月前一场大雨,久旱逢涝,蚂蚱满跑,这实属天灾啊,殿下!” “拦住!”谢明礼喘着粗气道:“务必给朕想法子拦住!若是在京城看见一只蝗虫,朕唯你们是问!”说着他一口血喷出来,顿时脸色煞白。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再站不住,赶紧过来扶住,一脸慌色。 “父皇,父皇您可要挺住啊。” 福康这会儿倒是没一门心思在谢明礼身上,而是第一时间思索对策。 “立即召集百官,但凡有治蝗经验者,纷纷纳言,一日之内,务必形成一套合理的治蝗规范,将蝗群拦在京畿地区之外!受灾地区的安抚也不能含糊,万不能叫地方乱起来。” 福康语速急切却不慌不乱,两浙路素来是大梁重要粮仓,今年竟然颗粒无收,这对朝廷根本是致命打击。 思及此,福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荆湖北路呢?是不是也一起受灾了?” 作为大梁的第二粮仓,这里要是也一并受灾,那可真是降了天罚了,全国百姓一起饿肚子,说不定连国之根本都要被动摇。 便是天降紫微星也回天乏术了。 按理蝗群既然都已经到了河南路,更何况叶开源方才还说荆湖北路的旱灾更加严重,此地该也是逃不掉的。 不想户部尚书叶开源竟然愣了一下,道出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回禀公主殿下,荆湖北路却是安然无恙,不光如此,安抚使岳澜治理有方,荆湖北路今年虽经历长达三月的大旱,却还丰收了。” “丰收?” 不等福康说话,三皇子抢着开口道:“本宫怕不是听错了?两浙路、江南东路和淮南路甚至河南路都受了灾,这荆湖北路怕是有金钟罩,能叫蝗群避着它走?” 福康于是命人拿来舆图。 等看了舆图,大伙都看出了端倪,两浙路、江南东路、淮南路、河南路根本直接把荆湖北路包起来了,如今这些地方都受了灾,唯有荆湖北路安然无恙,若非真如三皇子所说是有了金钟罩可以避开蝗群,根本不可能实现。 二皇子更是眼珠提溜转了一圈道:“别是那岳澜为了邀功,隐瞒灾情,谎报丰收吧?” 福康双眼微眯看向叶开源,若真如此,谢必安和卫毐竟然没有向她传递消息,那可真是该死了。 只见叶开源竟然摇头道:“不不不,荆湖北路是真的没有受灾,不光如此,他们还提前征齐了今年的粮食税,如今税粮已到了荆湖北路转运仓,准备运往各仓了。”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二皇子和三皇子齐齐发声,俩人问完还互相看了一眼,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同步过。 “这——” 叶开源也是一头雾水,又擦了一把汗道:“臣——臣也不甚清楚。” 一直沉默的王平安忽然开口训斥:“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事,难道没有提前打听清楚就来叨扰皇上吗?” 倒是已经晕过去的谢明礼忽然翻了个身,扫了一圈众人,喘着粗气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来道:“岳山!快把岳山宣进来,朕要跟他问个清楚!” 第292章 未来皇子妃 早在暴雨来临之前,岳山就已经离开襄阳城赶往京城赴命,参加完欧阳辉的丧礼,因为皇帝忽然病倒,一直未有召见,又不敢擅自离京,只得暂住九渊先生在京城的宅邸等候皇令。 如今宫里突然召见,他还一阵紧张,战战兢兢进了宫,竟是问他荆湖北路治蝗一事。 “恕臣愚昧,老臣一介武夫,且早已致仕,如今不过岳家军里一个闲散教头,对于治蝗政策实属不知啊。” 听到荆湖北路迎来丰收这一好消息,谢明礼病都好了一半,这会儿接见岳山,他都能坐起来了,结果听他这么一说,脸又下意识地耷拉下来道:“爱卿可是怨朕多年来将你埋没在荆湖北路,所以不愿如实告知啊?” “是啊。”叶开源也跟着劝道,“岳老将军与岳安抚使乃父子,难道平日就没听岳安抚使提过治蝗之策?” “这——” 岳山也是为难,家里不谈政务是他立下的规矩,但要是据实以告,只怕会被皇上怪罪,说他未尽人臣之责。 “莫非这治蝗之策,是岳安抚使临时起意,他也未曾提前预料会有蝗灾?” 福康公主倒是给岳山找了个台阶下。 王平安于是也跟着点头,看向谢明礼道:“这倒是也有可能,岳老将军来京之时,蝗群还未有明显迹象,岳安抚使没有与他提及也是情理之中。” 王平安说完,悄悄给福康递了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 谢明礼却脸色骤然暗淡,叹口气道:“只能是如此了,看来想要取经,只能把岳澜一并叫来京城才是了。” 岳山一愣,他突然被叫来京城已是生死未卜,如今若是连岳澜也被叫来,表面上说是治蝗,实际上谁知道是为了啥? 若是岳澜遭了狗屎运治蝗成功倒还能免于一死,要是治蝗不成功,那他们岳家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皇上——” 岳山思来想去,不如咬咬牙,自己编一个治蝗之策,就算不能成,岳澜坐拥三十万南军,朝廷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他们岳家怎么样,大不了就反了。 可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三皇子忽然站出来道:“父皇,时间紧急,与其传岳安抚使进京防灾,不如派人直接去襄阳取经,沿途一路北上传递治理之策,以免延误了时机。” 谢明礼眼前一亮,点头道:“倒也是个法子。” 说着他看向王平安问道:“该派何人过去,王宰执可有合适人选?” “儿臣不才,愿替父皇分忧!” 三皇子今日分外积极,不等众人开口,已经先跪下了。 二皇子和福康纷纷微眯双眼朝他看去,都知道他此番操作肯定另有猫腻,但眼下也不是开口阻止的好时机,便就都不做声,等着谢明礼自行定夺。 谢明礼看一眼三皇子,虽觉得他并不是多合适的人选,但既然孩子主动想要替他分忧,断没有阻止的道理,左右只是去学习历练的,真正做事的人也不是他,派过去也没什么不可。 再说治理蝗灾又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做得好名垂千古,做不好便就成了替罪羊。 三皇子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他这个做皇帝的倒是乐意躲在后面。 刚好这时王平安也道出了合适人选:“皇上,右司谏赵拓可为御史,担此大任。” 谢明礼听了,便冲着三皇子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与赵拓一同走一趟襄阳吧。” “多谢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重望。” 谢明礼有些不耐烦地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众人都纷纷往外走,唯有岳山犹豫一瞬,跪地道:“皇上,微臣来京参加欧阳老前辈丧礼已有数日,如今欧阳老前辈早已入土为安,可否准予微臣与御史一行人一道回襄阳?” 谢明礼白岳山一眼,不动声色道:“爱卿稍安勿躁,难得回京一次,不如再多留些时日,待朕过了这一关,还要好好与你叙叙旧的。” “这——” 岳山还想再说些什么,王平安忽的上前来与他笑道:“是啊岳老将军,当年雁门关一役之后,至今未有机会与老将军好好叙旧,如今的京城与当年已大不相同,不如近日来我府上,我带你好好逛逛今日之京城。” 王平安说着,不等岳山再开口,就把人捞走了。 福康本来也要走的,结果谢明礼一把拉住她道:“你留下,父皇有话跟你说。” 福康于是俯下身去,看向谢明礼道:“父皇你说。” 谢明礼于是紧紧拉着女儿的手,轻抚她手背道:“父皇老了,你几个弟弟还得你多教教,将来大梁的担子,还是要落在你们几个肩头上的。” “父皇——”福康眼眶含泪,劝道:“不过是一个小伤风,父皇还年轻,说这些话为时尚早呢。” 谢明礼只得一脸苦笑,紧紧抓着福康的手道:“你要是个男儿该多好?若是个男儿,父皇就是现在走了也不担心了。你不知道,父皇做这个皇帝,做得太累了。” “父皇!” 福康直接将额头贴在谢明礼胸口,哭声连连道:“儿臣不许你说这等话,你还有儿臣,还有皇帝,还有王宰执等一众朝臣,我们都会好好辅佐您的。” 说着,她稍稍将头转向福宁宫外,就见二皇子和三皇子一道往外走,影子越靠越近,似乎正在交谈着些什么。 二皇子:“忽然要跑到襄阳去,别是担心蝗群真跑到京城来,特意跑出去躲清闲吧?” 三皇子笑:“二皇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真是为父皇分忧去的呀。” “你糊弄鬼吧!” 二皇子冲三皇子瞪眼,嘲讽道:‘那赵拓乃是个六亲不认的主,素有铁腕之称,行事断不会为你左右,你去了也不过是个吃闲饭的,轮得着你替父皇分忧?” 三皇子于是不再拿分忧说事儿,服软道:“终是瞒不过二皇兄的眼睛,不瞒你说,我这不是听说我那未来皇子妃此时正在襄阳,着急去看看吗?” ? ?今日单更,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293章 阴谋 “未来皇子妃?” 二皇子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三皇子近日正在着手选妃,唐昭明就在候选之列。 “你要点脸吧,人家同意了吗?你自己就给定下了?”二皇子道。 三皇子却厚着脸皮笑道:“怎的?二皇兄知道我选中了谁?” 二皇子一噎,轻笑道:“既是在襄阳,还能有谁?难道还是那岳澜之妹不成?” 岳娇龙一案因为唐昭明的参与,直接叫二皇子和三皇子同时吃了瘪,落了把柄在福康公主手上,不过也因此救了他俩一命,暂时打乱了福康公主借此事让二人与皇帝生隙的计划。 这会儿一听到岳澜之妹四个字,三皇子还恨得牙痒痒。 “二皇兄莫要胡说,那等粗俗骄横之女,也配做我皇子妃?” 三皇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恶趣味的东西似的,一脸坏笑地凑到二皇子身边道:“实话跟二皇兄说了吧,是嘉成县主之女——唐昭明。” 二皇子佯装不知,故作惊讶道:“唐小娘子?那不是大皇姐的兵?人家可是要考科举的,你这样胡来,就不怕皇姐怪你?” “管不了那么许多。” 三皇子大笑,背着手快步向前走,道:“皇姐仗着父皇宠爱胡作非为,竟然搞出让女子参加科举这等荒唐之事,父皇不忍拂她的面子拒绝此事,总得有人替父皇分忧才是。二皇兄走着瞧吧,此番我必扳回一局,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 说完这话,三皇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二皇子则立在原地自语道:“那便祝你能心想事成吧。” 他说着,侧目看向身后无声站着的七夜,就见七夜犹豫着开口道:“殿下,既然三皇子要去,作为联盟,要不要提前给唐小娘子通个信儿?” “不必了。” 二皇子轻笑一声,再度回头看向三皇子背影,淡淡道:“本宫倒是很好奇那女娘见到三皇子时的表情呢……” 三皇子回到和刘贤妃一起的住所贤和宫,先是跟母妃请安,告知要随御史前往襄阳取经一事,刘贤妃大喜,将他好一顿夸赞,问明去期,得知即刻就要出发后赶紧放他前去准备。 三皇子回到自己住所,立时召见了幕僚康生。 先前利用岳娇龙一事嫁祸二皇子顺便拉拢岳澜一事就是这个康生出的主意,若不是有唐昭明捣乱,真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本宫已经按照你说的自请去襄阳取经,上次的事情本宫很不满意,这一次你可一定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康生垂头,脑海中回忆起一日前得到消息的事。 其实两浙路的蝗灾早有端倪,三日前就已经传到京城,诸皇子争储争得如此激烈,四皇子差点连性命都丢了,到现在都昏迷不醒,怎会不在朝中安插自己的势力未雨绸缪。 早在政事堂得知蝗灾一事之前,皇子们就早已知晓此事,福康公主甚至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早些。 刚刚福宁殿内一场机锋,不过是比谁的演技好,谁更沉得住气而已。 思及此,康生公瑾垂头道:“殿下放心,此番一战,殿下必将名垂千古,抱得美人归的同时,还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赐府封王,不在话下。” 赐府封王,三皇子想想就压不住嘴角。 二皇子可都还没封王呢,他要是能先封上,以后有了自己的府邸,私下行事都方便许多。 南下抗灾刻不容缓,不出半日,王平安便帮赵拓组建了一支抗灾队伍,随即带着一众人马快马加鞭往襄阳城赶去。 路上马车里,三皇子瞪一眼旁边坐着的二皇子,愤愤不平道:“抗灾呢,闲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二皇兄怎么也跟着凑这热闹?” 二皇子面不改色,摇着扇子道:“三皇弟休要乱说,本宫有良策,当真是为父皇分忧而来的。” 三皇子于是又看二皇子手边的尚方宝剑,心里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福康公主上次离宫,谢明礼就给了她尚方宝剑,让她一路出了多少威风,如今好容易他有机会单独出来,这把尚方宝剑本该是他拿着的。 谁知道二皇子竟然横插一道,忽然向皇帝献了一本前朝治蝗古籍,哄得皇帝眉开眼笑,直接赐了二皇子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一路跟着南下治蝗。 皇帝自己带大的儿子,与他们这些嫔妃养大的崽,终究是不一样的。 三皇子这会儿简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此时此刻,长安街上丰乐楼上一间房里,女婢无书端着茶果进来,无声走到轮椅上的天同先生身边。 天同偏头,随口问道:“三皇子可上路了?” 无书点头,淡淡道:“听康生送来的消息,是的。” 天同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窗外风景。 无书于是也跟着看过去,竟瞧见一只红隼俯冲向下抓住一只斑鸠,正得意回程之际,竟无意间撞到一只突然飞来的乌鸦,双双坠落,受伤不轻。 无书眼中有些许震恸,下意识看向天同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先生,若是唐小娘子提前出事,岂非坏了殿下大计?” 天同沉默半晌,道:“留她活着,坏的事才会更多,岳娇龙一事不就是证明?” 无书:“殿下若知晓,必不会善罢甘休。” 天同捏紧拳头,道:“没有了那女娘,殿下终会回心转意的。” 这厢唐昭明狂打七八个喷嚏,再抬头时,只觉眼花缭乱,一时竟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还是江牧野上前询问她状况,她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岳府门前被江牧野拦住,上了他的马车叙话。 “无妨,只怕是有人嫉妒我才华,背地里惦记我呢。” 唐昭明微眯了下双眼,整理好情绪后,抬眼看向江牧野道:“不知江行首贸然来找小女,到底有何意图?” 江牧野一愣,他来找唐昭明确实没有提前打招呼不假,那还不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唐昭明姓名,他想送拜帖进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啊?总不能贸贸然直接进去找平阳县主吧。 但谁叫她唐昭明是平阳县主的人呢? 江牧野不过一个小小商人,是断然惹不起她这等人的,只好陪着笑脸,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道:“之前得姑娘指点迷津,救了我襄阳粮商一命,如今多出来的粮已悉数卖出,总不能让姑娘白出主意,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第294章 与虎谋皮 唐昭明单眉一挑,当初她把蝗虫收购的消息透露给江牧野,是因为知道单凭官府和她庄子一己之力,绝对杜绝不了蝗灾,只有全民皆动才行。 正好粮食商会找上门来,她便顺水推舟将消息透了出去。 她不懂经商,但江牧野懂,如今看来,里面运作的那些弯弯绕,他果然比唐昭明懂得多。 这会儿瞧见江牧野拿出银钱来感谢自己,唐昭明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下,而是推回去道:“看来江行首这次带领粮食商会赚了不少?只是您怕是忘了,当初我俩说好的,我不要报酬,只想要江行首一个人情而已。” “哎?” 江牧野又重新把银两送了回来,赔着笑脸道:“一码归一码,姑娘帮了我粮食商会这么大的忙,以后但有所求,江某自当有求必应,但是这报酬,你该收下还是要收下的。” 唐昭明于是又看了一眼江牧野手里的银两,一点消息费而已,既没犯法又不违背道德,收下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她接了银两,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牧野于是也跟着大笑,随即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包大的递了过来道:“这一份是给县主她老人家的。” “县主?” 唐昭明皱眉,“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江牧野以为唐昭明故意帮谢必安遮掩,于是笑笑小声道:“姑娘不必担心,县主身份摆在那里,这种事情不便出面,江某都懂的。但此番若没有县主垂爱,我粮食商会必没有这般好事,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请姑娘帮忙引荐一二?” 唐昭明这才意识到江牧野是把她当成平阳县主的人了,难怪当初她说让收购蝗虫的时候,江牧野没怎么怀疑就应下了。 只是这样一来,万一江牧野到时候真见了谢必安,把事情抖出来,大家都难看。 “江行首既然知道县主不便出面,为何还执意要见县主?县主事务繁忙,就连安抚使大人想见县主,还得看她乐不乐意呢,江行首想见就见?” 唐昭明随口道。 江牧野自觉造次,赶紧应声道:“是是是,却是江某唐突了,只是眼下确有一事,叫江某寝食难安,还请县主给指个方向。” “哦?”唐昭明挑眉,看着江牧野道:“江行首请讲。” 江牧野犹豫一番,心道蝗灾一事非同小可,平阳县主既能叫此女子来传达这么重要的消息,证明此女必定也不是简单人物,不妨与她一问。 “不瞒姑娘说,此前襄阳粮食丰收,我等听从姑娘吩咐,早早从农户那里把粮食收了上来,结果有市无价,都以为差点要做了赔本买卖。结果从两浙路来了个大户,说要用比市价高的价格收了我们手上所有粮食——” “高多少?”唐昭明随口问。 江牧野愣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道:“一成。” “那你们卖了多少?”唐昭明紧接着问。 江牧野眼珠在眶里转两圈,伸出两根手指道:“按多了两成卖的。” “所有的都卖了?”唐昭明又问。 江牧野赶紧摇头,“那不敢,保供粮都还是留在手里的,供襄阳百姓挨过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便没什么问题了呀。”唐昭明道。 江牧野心里还是不踏实,紧张兮兮道:“原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我们的粮食才运到两浙路去,那边就爆发了蝗灾,结果买我们粮食的人囤积居奇故意抬高粮价,闹得民不聊生,听说已经被当地官府给抓起来了。江某这不是担心连累我们吗?” “抓起来了?这么快呀。” 唐昭明垂眸,若有所思。 江牧野却更加害怕了,毕竟他们可是抬高了三成的价格卖给那个粮商的。如今那边粮商出了事体,万一把他们给供出来,只怕跑不了他们。 但唐昭明接下来一句话,却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江行首也说是你们卖了粮之后,两浙路才发生蝗灾的。既然如此,那边的粮商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江牧野:“可是——” “还是说其实你没跟我说实话,加了不止两成?还要更多?” 唐昭明挑眉看江牧野,心道也不是没可能,这货据说打着帮崔氏挣放印子钱的旗号,这些年没少坑崔氏的钱。 更别提是对她这个只见过两面,连姓名都不知的小女娘了,能说出多加了两成的话来,说不定还是看在谢必安的面子上,不敢假得太狠了。 “没有没有,确实就是两成,再多我们也不敢加了。”江牧野小眼睛滴溜转,狠了狠心,没给唐昭明说实话。 “那不就结了?不过比市价多两成,他外地粮商过来买粮,又不知根知底的,你价格上多加两成也是情有可原,左右买卖上的事,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既已钱货两清,便就不关你们事,江行首又何须担忧呢?” “倒是这个理儿。” 江牧野茅塞顿开,赶紧给唐昭明行一礼道:“多谢姑娘指点,如此,江某便放心了。” 唐昭明端坐受了江牧野一礼,随口道:“不过以防万一,你可将两浙路那为粮商的姓名告知于我,我回头帮你打点一二,你等抬价卖粮一事,自然万无一失。” 江牧野自是对唐昭明千恩万谢,随即将两浙路粮商递来的拜帖送上,唐昭明看一眼,双眼微眯道:“原是姓高啊。若真如此,江行首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不会有事的。” 江牧野愣了愣神,见唐昭明将那人拜帖塞进袖口中,起身准备下车,他便赶紧好好将唐昭明送了下来,临了还有些云里雾里,怎的这女娘一见那人姓名,便就觉得他们没事了? 他这边正思索着,唐昭明忽然回头提醒道:“但有一点,还请江行首务必谨记。你我密谈一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万不可被第三人知道,更不可牵连县主,不然但凡有事发生,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第295章 借刀杀人 “那是自然的,江某混迹商场这么多年,岂会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江牧野含笑送别唐昭明。 唐昭明一路头也不回地进了岳府新宅,左手却一直伸进右手袖口里去,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那位姓高的商户,实际上是高太尉的人。 早在意识到会有蝗灾,唐昭明就去信给临安府的同窗们问了家中情况,得知情形与襄阳城差不多后,她便有了一个主意,故意将会有蝗灾的消息放给了高太尉。 要知道高太尉可是当年明知前方战士军马粮草不足,依旧为一点蝇头小利倒卖粮草,被当时身为驸马的她外祖父知晓,东窗事发之际,故意拖延消息,未告知援兵驸马已去敌营谈判一事,直接导致驸马身死之人。 当年能发一次国难财而不被责罚,今日难免不会再来一次。 这一次,唐昭明正好给谢灵玉递上一把合适的刀,好好报了这杀夫之仇! 不过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高太尉没有自知之明,她人都到襄阳了,他还不肯罢手,竟然派镖人来追杀她。 既然他高太尉不仁,就不能怪她唐昭明不义了。 反正她唐昭明从不自认是好人,用一地的灾荒换一个仇人的性命,她也可以眼都不眨一下。 更何况临安府作为两浙路治所,有谢灵玉和隋知府在,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高太尉想趁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正好让谢灵玉拿他祭了天,既报了仇又杀一儆百,借他高太尉的粮仓填一路百姓的肚子,值得得很。 可唐昭明的心情却并没有如想象般那样轻松,正如她从不是自愿当个杀手一般,自打有记忆起,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为了唯一的目的——活下去。 可为了活下去而杀人,并不会让人轻松。 “唐大,唐大?” 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叫自己,唐昭明停下脚步,费了些工夫才看清眼前人。 “是红玉呀,好巧。”唐昭明苦笑。 曹红玉却有点被她吓到了,愣愣道:“你没事吧?我刚叫了你好几遍,你没听见?吓得我以为你又像上次被雷劈了那样丢了魂呢!” 唐昭明摇摇头,苦笑道:“怎么就不盼我点好?” 曹红玉撇嘴,很快又挎着唐昭明胳膊道:“不过倒真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她说着拉着唐昭明一道往里走,也不管唐昭明要不要听,自说自话道:“那个害咱俩背井离乡来到襄阳的高太尉这下要倒大霉了,两浙路突发蝗灾,他怂恿人囤积居奇被揪出来了,朝尊大长公主亲自带人去抄的家,你知道他贪了多少?单把他库房里屯的粮放出来发给老百姓,竟可保临安府全府百姓一月口粮!朝尊大长公主一怒之下把他当场卸了胳膊腿,如今说是半死不活地给扣在牢里,就等着灾情一过送到京城候审呢!” “还有这等好事?”唐昭明故作惊讶,看向曹红玉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曹红玉还有些不好意思,忽的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来道:“你前阵子不是手头不宽裕吗?我写信回家找我爹要钱了,都是我爹告诉的。” 她说着把银票一把塞进唐昭明怀里道:“这些你先拿去花,不够我再问我爹要去,我们家就我父女两个,家里的钱我俩祸祸一辈子都花不完的,不用替我省着。”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唐昭明顺手收下那些银票,随即又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临安府也受灾了啊,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 “没事的。” 曹红玉胸有成竹道:“咱临安府可是大梁福地,每年为朝廷贡献多少税银?不过一次受灾,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百姓毕竟要遭些罪的。”唐昭明若有所思,似在自言自语。 曹红玉皱了下眉头,也看出她不对劲,且想到那些受苦的百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倒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爹信上说,官府已经开仓放粮,且朝尊大长公主和柔佳郡君还在城中设立了粥棚,日夜供灾民来领,还有钱家、冷家、萧家等一众大户帮忙,大家众志成城,共渡难关应是不在话下。我爹说,现下蝗群已经离开,临安府的农户已经擦干眼泪,准备种麦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 唐昭明说着,低头看向手里的银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不如我俩也出一份力?” 曹红玉眼睛瞪老大,这可是她刚给唐昭明的伙食费啊…… 这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襄阳城的百姓正在节日的欢喜氛围中度过时,有一批人却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被关进贡院,早上进去,晚上出来。 是的,解试开考了。 这日一早,就连一直被关在房里的崔氏也得以修整妆容,迈出房门来为岳珩陪考。 这一日她最威风,最得意。 站在马车上,她看着贡院大门,心中无比畅快。 自己用心血养大的儿子终于有机会功成名就,叫她这个身份低下的母亲扬眉吐气。 思及此,她看向一起来送考的谢必安和岳娇龙,心想走着瞧吧,待我儿成了秀才、举人、进士,步步高升成了正儿八经的文官,你们这些不把我当人看之人都得靠边站。 我崔氏重夺掌家权的日子,指日可待。 思及此,崔氏赶紧下了马车来到岳珩面前,双手捧着岳珩的脸心疼道:“我儿啊,好些日子不见,你怎么都瘦了?都是娘无能,听说那蝗虫能补脑,也没能给你弄上一碗尝尝。” 她说着又是一肚子火气,忍不住横了谢必安一眼,愤愤道:“还不是要怪有些人心太狠,不知道为你着想?” 原本崔氏困了这几日,岳珩和岳娇龙心里都不是滋味,原想着等解试考完,他兄妹就向谢必安求情,解了崔氏的禁足,让她能出来散散心,心里便不会那般别扭了。 可谁想到她执念太深,到了这般境地,竟还不思悔过,一味只挑谢必安的毛病,岳珩这会儿只觉脸上无光,没等崔氏把话说完,便以要进考场为由,转身给谢必安行了个礼后便进考场去了。 崔氏被亲儿子拂了面子,心里不是滋味,又不能像从前那般明着跟谢必安撒气,便只得原地跺脚道:“那个九渊先生也真是的,说是为老友奔丧,竟是一去不回,拿了我家那么些银两,如今珩儿都进了考场也不见他人影,我儿若是考得好还罢,若是有点什么闪失,定饶不了他!” 第296章 开科 “呸呸呸!” 岳娇龙第一个不乐意,赶紧拉着崔氏道:“娘您说什么呢?二哥哥才进去,您不能盼着他点好?” 崔氏一听也是怕了,赶紧自扇两个嘴巴,双手合十祷告道:“大慈大悲文昌菩萨,民女不才说错了话,还请菩萨保佑我珩儿能够顺顺利利,一举通过啊。” 岳娇龙瞧着崔氏这样也是哭笑不得,左右岳珩已经进了贡院,是骡子是马也就那样了,她们继续留在外头也于事无补,谢必安便叫了人又把岳娇龙和崔氏送回府上。 “我还有些事要找你大兄商量,你们便先回吧,好生照看母亲。” 谢必安嘱咐岳娇龙。 岳娇龙立时会意,冲着谢必安挤眉弄眼道:“嫂嫂放心,中馈的人早叫嫂嫂换了个遍了,娘现在就算想在家里闹腾,也翻不起什么花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必安想解释。 岳娇龙却抢着说道:“我当然知道,嫂嫂肯接下我家这一堆烂摊子,是我岳家之福,就算是爹爹回来,瞧见岳家如今这欣欣向荣之景,也说不出半句不是来。” “就你会贫嘴。” 谢必安刮岳娇龙鼻子一下,叫人好好地把俩人送走后,立时变了脸色,向身边菡草问道:“可都打听清楚了?” 菡草于是道:“都清楚了,周氏全招了,崔夫人是瞧着当年大爷娶亲时的礼单十分丰厚,想着也给二爷置备一份,但又担心二爷不是老爷亲生,怕他不肯。便想着挪些家里的银子投到外头去,待赚了钱再填回来。不想一来二去地竟是赔多赚少。如今眼见着窟窿填不上,便找到了江行首那里,想着寻些门路放印子钱呢。” 谢必安轻哼一声,又问道:“那江牧野可有贪我岳家的钱?” 菡草视线一凛道:“自没有白白跑腿的道理,只是他也贪的忒狠些了,拿着崔夫人的钱在外放印子,拿四五分的高利,却只给夫人报三分,他自己净赚两分。” “狗东西!”谢必安随口骂了一句,竟就没了下文。 菡草犹豫道:“县主不打算收拾这江牧野了?” 谢必安扬起下巴道:“防治蝗灾一事,他们粮食商会毕竟有些功劳,功过相抵,这次便先放他一马,只叫他长长记性把嘴封死了,若敢把崔氏放印子钱的事跟我岳家扯上关系,我谢必安便没那么容易说话了。” 菡草沉思半晌,民间私贷乃朝廷明令禁止,崔氏乃岳老将军之妻,带头放印子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此事若当真被捅出去,必定会连累岳家。 谢必安如今放了江牧野一马,也是不想把人逼急了,再连累了岳澜。 说到底这些烂事的根都在崔氏身上,只要收拾了崔氏,一切问题,自可迎刃而解。 “那崔夫人那边——” 一想到崔氏的着落,谢必安就有点头疼,于理作为岳家的毒瘤和弱点,崔氏本该离家,但她毕竟是岳珩和岳娇龙的生母,又对岳老将军有救命之恩,二人十几年夫妻,关系总不会说断就断的。 思及此,谢必安叹口气道:“先放着吧,她若肯就此安分守己,我自会看在相公面上保她周全,但她若不识抬举,便莫怪我心狠了。” “是。” 菡草颔首,但她心里却想,崔氏是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与其继续留着她给谢必安找来祸患,不如想个法子永绝后患…… 解试一共考三天,每日一场,共分三场,考试内容分别为:经义、诗赋和策论。 每个考生拥有一间狭小单间,相互隔绝,以免作弊。 每考完一场,考生可离席退场,翌日再按时来考第二场,有提前答完者可在规定交卷时间前一个时辰内提前交卷。 且按大梁律,先进卷者排名会更有优势。 但岳珩并没有提前交卷,并非考题太难,而是他太想考中了。 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谨慎,以稳妥为主。 以至于在外候考的人等到考生几乎走空了,也没见到岳珩的人。 岳娇龙都有些急了,恨不能扒开贡院的大门亲自到里面看看。 “怎的都出来了,独独不见二兄?该不会是我们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吧?” 崔氏原本想一起过来的,但谢必安以她身子还没恢复利落为由不叫她来。 岳娇龙却在家里待不住,便拉着唐昭明和曹红玉一道来了。正好唐昭明也要提前熟悉一下考试流程,便没有拒绝。这会儿瞧见岳珩迟迟不出来,她也有些纳闷。 岳珩虽不是什么经世之才,但听出来的人说这次的经义蛮简单的,岳珩也不至于到答不出来的地步。 于是唐昭明随手抓了个人问道:“敢问小哥,里面可还有人了?” 小哥正自回忆,岳娇龙忽然尖叫道:“二哥哥!你可算是出来了,我和昭明她们都等急了。” 说话间,岳娇龙已经冲过去了。 唐昭明和曹红玉也跟着一起朝那边看去,就见岳珩一脸平静,冲唐昭明点头笑笑。 唐昭明于是知道他并无大碍,便也回以笑容。 这边岳娇龙吵着说肚子饿了,要赶紧回家,岳珩却说不想回家,提议要请她们三个一起去酒楼用饭。 不知是高兴的还是怎样,岳娇龙和曹红玉一对小姐妹很快就吃多了酒,趴在桌上闷头就睡,只剩岳珩和唐昭明还清醒着。 唐昭明瞧岳珩一眼,端起酒杯道:“二公子怎的瞧着不大高兴,是今日经义考得不大好?” 岳珩随手与唐昭明碰杯,轻笑一声道:“在下读书数十载,区区经义早已烂熟于心,自是不必担心的。” “既然如此,二公子所忧为何?”唐昭明又问。 岳珩却只是摇摇头,自己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道:“哪里有什么忧虑?唐小娘子多虑了。” 说着他又要给自己再倒一杯。 唐昭明却一把按住他手腕,笑道:“不能再这么喝了,再喝要醉了。” 岳珩抬眼看她,苦笑道:“娘子是在关心我吗?” 唐昭明于是又松手,嗤笑道:“笑话,你醉死了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怕崔夫人胡搅蛮缠,怪我拉着你吃酒,耽搁了你明日考试。” 第297章 放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女骄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风烟子 卫毐的马车里,唐昭明、老者和卫毐三人各坐一边,唐昭明与老者对视一会儿,忽的开口道:“我记得从前在我父亲书房看过一个案子,说江湖有位叫风烟子的镖人,武艺高强,能够杀人于无形。不过也因此得罪很多人,他的头也一度位列赏金榜榜首。 但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一次简单的刺杀任务中消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更有甚者,说他跟镖在一起了,还生了小孩,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 只有我爹书房里的册子上写着,他其实是被朝廷收编了,秘密为朝廷办事。 如今看来,原是我爹查错了,风烟子前辈效忠的根本不是朝廷,而是那个没脸的?” “凭你也配侮辱先生?” 老者说话间,身上的伪装已悉数裂开,露出一副年轻男子的皮相,而那些伪装的须发与衣物却都像暗器一般朝唐昭明袭来,仿佛只要稍有不慎,唐昭明就会命丧当场。 唐昭明当然也没干坐着,这里可是岳宅附近,谢必安的地盘,只要她冲出马车造成响动,自会有谢必安的人前来救她。 到时候卫毐这个福康公主在谢必安眼皮子底下放的暗桩可就藏不住了。 最好他们两方先打起来,她唐昭明倒乐见其成呢。 谁知道千钧一发之际,卫毐举起手边一把大伞,随手一拦,竟将风烟子发出的暗器悉数拦下,还不等唐昭明反应过来,他先啪啪两个大嘴巴打在风烟子脸上。 “身份都被人揭穿了,还有什么可不服气?这里可是平阳县主的地盘,坏了殿下的大事,你我谁担得起?还不滚下去看着?” 风烟子虽有不服气,但他与卫毐毕竟身份不同,终是忍着一口恶气下了车。 唐昭明盯着风烟子背影,倒有点幸灾乐祸,凑到卫毐身边笑道:“我就知道福康公主派这种人在你身边,不可能叫你没有自保的本事。” 她说着又把卫毐那把伞拿起来仔细瞧了瞧:“好一把沛伞,既轻巧又结实,倒是很适合你。只是这伞布的材质我倒没见过,只怕也是那没脸的研制的吧?” 唐昭明抬头看卫毐,卫毐却不接话茬,只把伞一把夺去,问道:“先生手下的人,连殿下都无法知晓底细,唐大人难道本事通天,竟连这也知晓?” 卫毐这话分明意有所指,唐人凤一直都是谢明礼的眼睛,若是他知晓了风烟子的身份和去处,便代表他已经知道天同和福康在做的事,那便等于皇帝也已经知道了。 若真如此,他们这帮人眼下根本就是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被皇帝看在眼里了,还能成什么大业? 唐昭明倒也没有糊弄卫毐,只笑道:“我爹若真那般有本事,也就不会到今日地步了。我诈他的,谁知道他真是呢?” 卫毐眼一斜,才不信唐昭明当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不然江湖那么些高手,她怎么不诈一,不诈二,偏偏诈出个风烟子来? 唐昭明也知道骗不过卫毐,只笑笑摊牌道:“好吧,是他那一双眼睛出卖了他。他那一双眼睛,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仅凭眼睛?” 卫毐依旧不信。 唐昭明于是又道:“当然还得靠我的一些镖人朋友,人的外表或许会变,一些习惯却是改不掉,我与他几次交手,早把他的招式和习惯摸了个清楚,随便找几个江湖上的朋友一打听,自然不是难事。” “你一高门小姐,小小年纪,竟然还有江湖上的朋友了?”卫毐觉得唐昭明此人实在神奇。 唐昭明却轻笑道:“那还不是我太优秀了,容易招人恨,你没听说吗,前些日子跑来襄阳城杀我的人有点多,不过还好,现下都是朋友了。” “呵!” 卫毐也是被唐昭明的厚脸皮打败了。 “就算他真是风烟子,你又怎么知道他的主子是先生而非殿下的?”他问。 唐昭明想起自己之前在卫毐那看到的景象,风烟子分明不怎么愿意听卫毐的话,说明两人明显并不完全是一个阵营的。 既不是一个阵营,却又能一起为福康公主做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风烟子是天同的人。 但唐昭明却打算跟卫毐卖个关子,敌我不明的时候,保持神秘才是保命的关键。 “我自有我的门路,岂能都告诉你?”她说。 卫毐微眯双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特意来堵我,总不会是专门来拆穿风烟子身份的吧?” 唐昭明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他是风烟子还是水烟子的,又与我何干?” 她说着,也不打算跟卫毐卖关子,直接道:“岳府现在的格局,你早听说了吧,如今我已如约协助平阳县主成功掌家,殿下允我的事情,也该办了吧?” 卫毐却依旧轻笑一声,不屑道:“平阳县主暂时掌管岳家中馈这事我自然早有耳闻,但此事究竟与你有何干?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唐昭明目瞪口呆,一时都有点语塞了。 “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信不信我怎么让他俩和好,就能怎么让他俩翻脸?” 卫毐自然也知道唐昭明的本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若是不允她点好处,真不知道她能惹出多大麻烦来。 卫毐于是言语和善几分,看着唐昭明笑道:“唐小娘子稍安勿躁啊,奴家只是没想到,既然都已经知晓唐大人背着你们另有家室,你竟还顾念父女之情,想要与之一见?” 唐昭明咬了咬唇,也跟着笑道:“我想不想见他是我的事,这与福康公主殿下是否该履行承诺并没有必然联系吧?” 她说着忽的凶巴巴道:“卫公子也不必拿我的伤痛来刺激我,我心狠着呢,这点小事根本伤不了我。但殿下若是想赖账,我虽然拿她没法子,但科举的事你们就找别人好了,我不奉陪了!” 唐昭明说着便要掀帘下车。 “回来!” 卫毐一声怒喝,赶紧又把唐昭明叫了回来,循循善诱道:“殿下何时想过要赖账,既是答应了让你见唐大人,自会安排的,只是唐大人如今已离开襄阳回了京城,殿下允你一到京城便与之相见。你便耐心等候就好。” 第299章 睡前读物 京城? 先前说好了是在襄阳城,骗她来到此地读书,如今又说回了京城? 福康公主口中可还有一句实话? 唐昭明现在对卫毐的话都有些怀疑了。 “还全凭你们一张嘴了?”唐昭明不服气道。 卫毐却也不是吃素的,“不然唐小娘子想如何?左右现在唐大人不在襄阳,唐小娘子就算在我这儿撒野,也是见不到唐大人的。大不了你便出去闹腾,搅黄了平阳县主与岳安抚使的关系也好,不去科举也罢,奴家倒要瞧瞧,如此行事,唐小娘子又能得了什么好处?” 瞧见卫毐也是两手一摊,耍起无赖来了。 唐昭明简直被气到颤抖。 “你——你们!我瞧着你是个好人来的,没想到也脸皮这么厚呢!”唐昭明指着卫毐脸道。 卫毐别过头去轻嗤一声道:“彼此彼此吧。” “你——!” 唐昭明坐在马车里,气得浑身发抖,正想着该如何收场,马车外忽然传来九渊先生的声音。 “好徒儿!这么晚了不好好做功课,跟个不男不女的一起混什么混?早晚给人带沟里去!还不快下来与为师走?” 唐昭明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卫毐,径直起身掀开帘子往外一瞧,果真是九渊站在车前,背着个手,下巴高扬着,一对小眼睛笑眯眯的,但总让人觉得下一秒会被他阴,不是九渊还能是谁? “你竟还知道回来?一声不吭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京城去了。你可知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受了多大委屈?” 唐昭明说着神情都心酸起来了,好像再说下去就要哭了似的。 九渊却不买她的账,啧声道:“呦呦呦,你受委屈?你没少坑别人吧?还不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九渊说着就走,唐昭明于是跟着跳下马车,追在九渊屁股后头问道:“这么说我这段日子干了啥你都知道了?崔氏的事情还有高太尉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呵!” 九渊背着个手一路往前走,不屑道:“老夫要连这也看不明白,怕是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 说话间,两人经过岳府正厅,唐昭明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黑黢黢的,还并未掌灯。 可见岳山还没回来,九渊是一个人回来的。 “先生不地道,您与岳老将军前后脚回京,如今既然你回来了,怎的不带他一道回来,平白叫雇主家担心?” 九渊也跟着瞟一眼里头,轻哼一声道:“我也得有那个本事,皇帝亲自留的人,我还能抗旨不成?” 唐昭明一听便知端的,不再多问岳山的事情,转而笑着问道:“先生此时回来,可是京城的事都安排好了?兵部的缺最终是谁顶了?总不会真是岳老将军吧?” 九渊脚步一顿,扭头打量唐昭明上下,半晌,又转身往精舍走道:“你还小呢,不该你问的少打听,该叫你知道的时候,自会告诉你的。”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精舍里九渊住处,一进门,九渊便拿出戒尺来,检查唐昭明功课。 半月前他离开时给唐昭明留足了功课,分明足够她足不出户忙活上半个月的,结果这段时间她又是在岳家搅混水,又是撬动蝗虫市场,又是拉高太尉下水的,九渊猜她定是落下了许多功课。 “跪下,为师现在考你,若有一题答不上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结果唐昭明竟句句有回应,句句都在理,比之他半月前离开时简直进步神速。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九渊诧异。 唐昭明只冲他眨眼睛。 “先生有所不知,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一点都不累的。那点子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眨眼之间我就都给办了,压根就没耽搁学习。” “还把你骄傲上了!” 九渊气得胡子飞起,当即叫唐昭明伸出手掌来。 “目无尊长,竟连你外婆也给算计进去!你可知她亲自处置了高太尉,便就与皇上之间生了嫌隙,将来一旦发生点什么,恐怕很难置身事外了?” 唐昭明还有点不理解。 “不过处置一个该死的人,眼下蝗灾泛滥,都快飞到京城去了,皇上自己恐怕也焦头烂额,那高太尉竟敢顶风作案,囤积居奇,发国难财,难道皇上没有杀他之心?外婆替他做了,他还会不高兴!” “皇上当然想要杀他,也会杀他,但皇上绝不会允许别人替他做这个决定!这便是帝心,你若不懂,现在便好好学起来,不然将来去到皇上身边做事,也是个见光死,老夫白费心思教你。” 唐昭明这下倒没反驳九渊的话,她虽不认同谢明礼的做法,觉得好好的人当了皇帝怎么就变得不像个人了,有人帮忙做事,做他的刀,他倒还不乐意了? 但她毕竟将来是要去皇帝身边做事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要在虎口拔牙,就得知道老虎什么时候想张嘴,张多长时间。 “好呀,先生尽管教,学生好好学就是了。” 唐昭明忽然这么乖顺,九渊倒还有些不适应,仔细又打量她一眼,见她果真乖乖坐好,不像在耍什么花样,便也消气了。 只道:“今儿太晚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娘,总在我一个老汉房里待着也不是回事儿,你先回去吧,明早你再来,我细讲给你听。” 唐昭明心道在这儿待着怎么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读书晚了还在这儿睡过觉呢。 你自己累了想睡觉了,直说就是了,非说成是为我好。 真冠冕堂皇…… 但她也是乏了,便真回去了。 驽姜跟九渊一起看她离开,忍不住问九渊道:“先生不是急着回来告诉唐小娘子两位皇子要来的事吗?方才怎的不说?” 九渊却道:“她还小呢,睡觉长身体要紧,现在跟她说了,她还怎么睡得着?明早再说也不迟呀。” 说完他便又打量了一下这屋子,他不在的时候这间屋应是唐昭明在用,内间陈设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与他离开之前没啥两样,有个像样的女学生就是这点好,心思细腻,还知道帮先生打理房间。 九渊想着缓步走到床榻前,伸手向褥子底下摸,结果天都塌了。 他辛辛苦苦藏的睡前读物呢? 全没了! 最终章他还没看呢,这阵子心心念念都在想着那结局,结果就这么没了? 只剩唐昭明留的一张字条:“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此书有毒,先生少读为妙!” 第300章 自打嘴巴 次日,唐昭明如约来到九渊住处,却不见他人,询了人才知他一早被谢必安请到正厅去了。 岳府上的事唐昭明没心思掺合,便干脆坐下来,边读书边等九渊回来。 不想没多久曹红玉来找她,说正厅闹起来了,崔夫人听说九渊回来,闹到前头去,要找九渊先生退束修。 “她说退就能退?”唐昭明好奇。 “当然不能退!”曹红玉眼睛瞪老大,“课都教完了,还想退束修?这不明摆着要白嫖?九渊先生吃素的?” 曹红玉说着,双手拉着唐昭明就走。 “都打起来了,你还跟这儿读书?你怎么读的进去呢?还不快跟我一起去声援先生去?” “哎?等一下,我这文章才读一半,好歹叫我带上再走!”唐昭明顺手拎起手中文章揣进怀里。 曹红玉还笑她道:“你呀你,怎么倒学起南郭霖,越来越无趣了?” “有吗?” 不是她说,唐昭明倒还没意识到,不过仔细想想,她最近确实比较爱学习了。 精舍与正厅本就不远,唐昭明与曹红玉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远远地就瞧见崔氏掐着个腰拦在九渊前头道:“今儿这束修,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出去打听打听,哪有学生科考在即,先生为私事撂挑子,到了开考也不回来的? 什么帝师之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遇到几个天资高的学生而已,还真当是你自己有本事呢? 你若真有本事,怎么自己没当上帝师呢?” 一听这话,唐昭明脚步一顿,顺势把曹红玉也给拦住了,心里却还为崔氏捏一把汗。 你说她说什么不好,非说这话,这不是正撞九渊枪口上了吗? 崔氏怕不是要倒大霉了! “退!立即给她退!” 九渊回头吩咐完驽姜,又转头怒视崔氏道:“不过你要想好了,这束修一退,珩哥儿便不再是我九渊的学生,将来走到何处,也不许再提我名讳,至此我九渊与他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这——” 崔氏脑子一下懵了。 当初同意谢必安请九渊来给岳珩当先生,就是看中了九渊在朝中的人脉,岳珩若得一个九渊门生的名声,以后在朝中行走也方便些。 如今她一在气头上,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而且如今岳珩才不过刚走到解试,这会儿就与九渊闹掰了,只怕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崔氏这会儿肠子悔青,恨不得当众给自己一大嘴巴,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这会儿收回来又未免有些滑稽。 正当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之时,谢必安忽的走上前来做了和事佬。 “先生这是何必呢?婆母因着前日在鹿门山上跌了跟头,如今还在病中,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大清楚的,先生又何必放在心上?” 谢必安说着,给苍河使一个眼色,苍河便上前托住九渊手臂往里拉道:“就是呀,如今二爷还考着试呢,夫人但凡脑子清醒一点,也不会搞出这等过河拆桥的事啊。先生快别跟这儿杵着了,县主一大早请先生过来,是有正事要问呢。” 说着,她便把九渊请到正堂去了,谢必安也跟着进去。 崔氏被苍河一语惊醒梦中人,眼下岳珩解试都没考完呢,要是就此与九渊交了恶,保不齐他会利用自己的人脉给岳珩使绊子,叫他连秀才都考不中。 要真是那样,她可真是误了岳珩的终身了。 于是她也没跟着一道进去,只原地在院子里装疯卖傻起来。 “哎呦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屋里待得好好的?怎就到这里来了?难道是梦游来的,我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都不记得了,就算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也别找我了,我记不得,不认账的。” 她说着,立时又寻了周氏到跟前来,拉着手道:“快,快扶我回房去,我病还没好,我要回去养病的。” 说完就拉着周氏灰溜溜地走了。 曹红玉站在唐昭明身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经意就对上了岳娇龙一双幽怨双眸,立时就把笑憋住了,却还是没忍住,依旧噗嗤两声。 岳娇龙身为崔氏的女儿,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冲着曹红玉跺了两下脚,气呼呼走了。 这边唐昭明正打算转身回去,菡草忽然从里头出来,冲她招手道:“唐小娘子,叫你进去一块听话。” 唐昭明遂又看向身边曹红玉,菡草有些不耐烦道:“旁人你不用管,只叫你一个人进去。” 曹红玉于是止步,推了唐昭明一把道:“你快进去吧,我正好偷闲回去耍耍。” 唐昭明于是点点头,道:“那我待会儿直接跟着先生回精舍,晚上回西院再叙。”转身进去了。 曹红玉望着她进去,脸上原本带着的笑渐渐消失。 不觉已离家两月有余,原以为跟着唐昭明来到此地,能够与在临安府不同,遇到些新鲜事,日子过得更热闹些。 不曾想唐昭明却变得积极上进起来,愈发显得她无所事事,穷混日子,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倒与在临安府没什么两样了。 曹红玉这会儿心里烦闷得很,连回去找春香讨吃的的心思也无了,干脆去马厩牵了马,骑马散心去了。 这边唐昭明进了正堂,见谢必安坐在主位上,九渊先生坐在下首,她便也没声张,自己走到九渊身后站着。 九渊回头瞧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冲着谢必安回话道:“岳老将军现下在寒舍住着,倒也并无大碍,只等蝗灾一事了结,是去是留,总有定论。” 谢必安点头笑道:“公爹能有先生照拂,必安自是放心的。只是先生这般急着回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珩哥儿开考一事吧?” 九渊于是又回头瞧唐昭明一眼,冲着谢必安道:“县主英明,实是事态紧急,有些事情务必先回来交代一二。” 九渊说着,稍稍正了下身子道:“朝廷已经注意到襄阳城对于防治蝗灾一事的功绩,眼下已经派右司谏赵拓为御史前来调查此事,二皇子和三皇子携尚方宝剑同行……” 第301章 重逢 听了这个消息,谢必安看一眼唐昭明,似乎没有太大的震惊。 “这个我已知晓,昨日大人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都在着手接待事宜。只是先生特意提及此事,莫非其中另有端倪?” 谢必安发问。 九渊捋着胡须,侧目看向身后唐昭明。 唐昭明被接二连三这样看着,终是没忍住道:“若是不方便我听,直接叫我出去便是,用不着一直防着我。” 她说着就想走呢。 九渊却看向谢必安道:“唐小娘子入选候选三皇子妃一事,县主已告知她知晓了吧?” 唐昭明蓦地回头去看,就见谢必安冲九渊点头道:“此事我已告知,但她似乎没放在心上。” 九渊于是又问:“那县主可知此事是谁的主意?” 谢必安轻笑一声道:“三皇子素来喜欢与殿下对着干,如此难得的机遇能够为皇上分忧,他必身先士卒。更何况——” 谢必安又看向唐昭明道:“唐小娘子本身也不差,配他绰绰有余。” 九渊摇摇头道:“想事情太简单了,老夫听说县主身边人才济济,各有本事,不如趁他们此番前来,就把此事好好查查,说不定会有大收获呢?” 说完这话,九渊起身就走,走两步后,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回味方才谈话的唐昭明道:“不赶紧跟过来读书,还愣着作甚,半月不见,学问不见得长了多少,脑子却越发呆了。” 唐昭明于是跟着九渊出来,边走边问道:“先生若是知道些什么,不妨告知?难道我选三皇子妃一事还另有玄机?” “呵!” 九渊嗤笑道:“不然呢?就凭三皇子那个草包,能接二连三想出这等阴毒的主意?” 唐昭明还替三皇子开脱道:“就算三皇子是个草包,也挨不住他身边幕僚有脑子呀?” 九渊却一下顿住脚,回头看向唐昭明问道:“你以为当年苏秦如何周游六国谈成合众联盟的?” 唐昭明恍然大悟,道:“既有幕僚,亦可有间谍?” 说着,她忽然很感兴趣看向九渊道:“先生莫非早知道是谁?所以到底是谁呀?” 唐昭明围着九渊追问。 九渊却不答话。 “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读书,考中状元,半点也耽搁不得。旁的事情不需你知晓,谁叫你考科举的,谁负责解决即可。为师方才不是替你通知他们了吗?你把心放肚子里专心学习即可。” 唐昭明知道九渊什么意思,眼下她利益上和福康公主一派高度捆绑,有人挡她科举入仕的道,就是在拦福康公主的路,按照常理,福康公主自然会出手帮忙扫清障碍。 但福康公主在唐昭明这里可没那么积极,她还指着唐昭明主动出击为她扫清障碍呢。 而且这种明知有人要坑自己还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唐昭明很不喜欢。 既然九渊不愿意告知,她只好自己查。 眼见着唐昭明忽然不说话,小眼睛提溜转。 九渊忽然在她脑门拍了一下道:“你别想着自己耗心血去查!为师在教你借力打力,你好好学着便是。” 唐昭明眼一瞪,看向九渊道:“先生莫不是我肚里的虫?竟连这也知道?” 九渊气得胡子乱飞。 “肚里的虫?我是你祖宗!还不快给我滚回去读书?” 说着把脚底下黑布鞋一脱,追着唐昭明就打。 唐昭明一骇,撒腿就跑,边跑边道:“先生这是作甚,我好歹一女娘,先生就不能怜香惜玉些?” “女娘?” 九渊打得更凶了,“你要想考状元,就别当自己是女娘,只当你自己是我陆九渊的学生便是!” 唐昭明生生躲过一个鞋底子,回头道:“学生知道了,还请先生息怒。” “息怒?” 九渊打得更狠了,一边追一边打道:“想叫我息怒,就把老夫床底下的书还回来!就差一章就看完了,叫你给我拿走了!” 唐昭明眼一瞪,“先生你这是公报私仇!再说那书本就是我的,我拿回去有何不妥?” 说完她便哈哈笑着跑了。 九渊先生光着一只脚在后头追,师徒俩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好不快活。 再说这厢曹红玉骑马来到郊外,只觉胸中烦闷无处消解,干脆取出箭来对着一片密林一通乱射。 不想御史队伍刚好经过,二皇子与三皇子同乘的马车被她一箭穿过,惊动一众人等。 “保护殿下!” 立时有一群暗卫从天而降,将曹红玉一人一马团团围住。 “你什么人?光天化日,竟敢刺杀殿下?” 曹红玉也是一脸懵。 “殿下?什么殿下?我襄阳城最高的官不过一个安抚使大人,哪里来的殿下?” 说着她还冲着那些暗卫扬起马鞭道:“姑娘我今儿心情不好,识相地就赶紧走,别跟这儿触霉头。不然连你们一块打!” “好大的口气!” 暗卫头领看一眼自己人,“别跟她废话,先拿下回去再审。” 说着一群人上前来与曹红玉大战。 曹红玉手拿金刚伏魔鞭,胡乱甩开,一开始还真把那伙人唬住了,不过很快就被发现破绽,被人追着打。 好在她也不是吃素的,从小练就打不过就跑的本事。 “不打了不打了!我乃辅国大将军曹莽之女,现下正在襄阳城安抚使岳澜府上做客,方才若多有得罪,我在此赔礼道歉,还请诸位大人不记小女子过,饶我这一回吧。” 她说着,趁众人犹豫之际,骑上马就跑。 结果被暗卫中一个使鞭之人抽中马腿,惊了马,人径直朝御史队伍狂奔而去。 这边两位皇子刚从被射翻的马车中爬出来,眼见着曹红玉一人一马飞驰而来,三皇子人都傻了,当即趴在地上护住了头,自言自语道:“我的乖乖,该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不想关键时刻,二皇子挺身而出,一个飞身上了曹红玉的马,将其搂入怀中后,轻声道了声:“别动。”随即死死拉着缰绳,硬生生将马勒住,让其平复下来。堪堪在三皇子脑袋边上停了下来…… 第302章 被俘 二皇子停住了马后,并未第一时间松开曹红玉,而是先低头看向还在捂着脑袋浑身发抖的三皇子,讥笑道:“早叫你小子平日多练些功夫,但凡听进去一点,也不至于像今日这般当众出丑。” 二皇子说着扫了一眼三皇子那湿了一大片的袍子,嫌弃地看向他身边两个宫人,训斥道:“还不快服侍你家主子去换衣裳?” 眼见着三皇子哭唧唧被人扶走时腿还软着,一向爱看热闹的曹红玉却没盯着那边,一门心思盯着二皇子的脸。 “小哥哥?真的是你呀!” 瞧见二皇子没认出自己,曹红玉立马转过身指着自己脸道:“是我呀,小时候咱俩还在皇上面前打过架呢。” 眼瞧着二皇子还是没想起来,曹红玉灵机一动,立时往二皇子腰间看去,果然瞧见那把岳缨的匕首,于是也不等二皇子反应过来,她便将那匕首一把扯下,指着被抠掉的半个缨字道:“就为这个,你不记得了吗?” “是你?” 二皇子眼神瞬间就变了,到现在想起当年事,还是恨得牙痒痒,恨不能一掌劈死了曹红玉。 谁知这段对话刚好被三皇子听见了,他连换衣裳的心思都没了,立马折回来指着曹红玉大笑道:“竟然是你?你可是我皇兄长这么大唯一一个让他哭过的女人了,久仰大名,今日终于见着了,你别走啊,等本宫回去换身衣裳再来与你闲聊!” 三皇子被宫人拉着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身边人道:“你们把人给本宫看好了,可别让她给二皇兄害了,哈哈哈哈哈!” 三皇子的笑声响彻天际,连曹红玉都有点尴尬了,心里开始泛起嘀咕来,想着刚刚自己怎么就那般冲动? 竟然把当年事直接说了出来,万一二皇子是个小心眼的,她这会儿岂不是命不保矣? 于是她小心翼翼看向二皇子道:“那个,方才是小女造次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二皇子吉人雅量,自不会记得当年一件小事,更不会记得我了。小女这便告辞了。” 曹红玉说着就准备下马开溜。 二皇子却忽然叫住她道:“马不要了?” 曹红玉这才想起那马是她的,赶紧又走回来准备牵马。 结果二皇子却稳稳坐在上头不动弹。 曹红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抿紧双唇,小心翼翼看向二皇子道:“二皇子要是喜欢这马,送给你也无妨。就当是交个朋友吧。” 说完她又转身要走。 二皇子高高在上,扬起下巴道:“慢着,十年前的小事本宫自不会计较,但你刚刚骑马冲撞我二人,分明有刺杀之嫌,这等大事,本宫不查清楚,怎可轻易放你走?” 曹红玉心道这下可算完了,生无可恋转过身去,就见二皇子一声令下。 “拿下!” 刚刚那些暗卫齐齐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曹红玉马鞭缴了,人给捆了,也不好好带着,像个货物一样捆在马背上,跟着队伍往前走。 三皇子探出车帘去瞧见此景,连声咂嘴道:“二皇兄也忒不懂怜香惜玉了,那可是辅国大将军之女,家里有丹书铁券的,连你当年都没斗过她,就不怕她告诉她爹,闹到父皇那里参你一本?” 二皇子冷眼道:“你倒是怜香惜玉,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众尿裤子的了?” 三皇子眉头皱起,不高兴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不过他也有点生曹红玉的气,便也就此不管了。 曹红玉这会儿这个悔啊。 如此绑在马背上进城,跟游街示众有啥分别? 她再大大咧咧也是个女娘,以后还怎么在襄阳城混了? 而且她实在越想越气,谁知道这伙人好好的大陆不走,非要穿林子啊? 那箭射穿了他们马车,这能怪她吗? 还说什么有刺杀之嫌? 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这个二皇子,根本就是小心眼,借眼前事报当年她抠刀之仇。 想明白这一点,曹红玉立时不老实起来,冲着牵马的宫人吹口哨吸引对方视线,等到对方看过来,她便道:“腰上有些忒痒了,还请公公代劳帮忙抓一下。” 宫人皱眉,虽说他是个阉人,但也少见这等要求,一个未出阁的高门小姐,竟然主动叫宫人给抓痒? 这也是太不挑了吧? 但是瞧见曹红玉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宫人便瞧出了蹊跷,果真往曹红玉指定位置抓了抓,却是摸到一硬物。 曹红玉冲他点点头,小声道:“就是这东西作祟,让我痒,还请公公帮忙取出来。” 宫人于是真取了出来,竟是一个成色上等的玉扳指。 小小一个玉扳指,怎会让人痒? 就见曹红玉笑着道:“实不相瞒,岳府新宅客居东院的唐小娘子是我姐妹,我如今有难在身无人依傍,还请公公抽空帮忙跑趟腿,替我捎句话。叫她想法子把我捞出去才好。若是公公愿意,这玉扳指就当是定金,事情若成,还有重谢。” 宫人听了个大概,又把那玉扳指给曹红玉塞回去了。 二皇子最记恨人吃里扒外,但凡被他盯上之人,几个有好下场的? “我劝姑娘省些力气,左右都没好下场,何必再拉一个人进来呢?” 宫人说完,又折回去继续牵马了。 二人一番对话全被七夜听了过去,不过三皇子在,他也并未将此事告知二皇子,一行人继续往城里去了。 到了襄阳城门,早有岳澜等一众大臣候在那里迎接御史。 曹红玉瞧见岳澜以为有救,刚想大喊几声,早有两个宫人过来把她嘴塞住,人拖进马车里去了。 这会儿跪在地上跟二皇子和三皇子大眼瞪小眼,曹红玉再忍不住,纵使堵着嘴巴也不吐不快。 “谢安逸!你个小心眼死变态!不就是当年抠掉你一点金子吗?你至于吗?公报私仇,小人得志,你有种解开我的绳子跟我单挑啊!放开,你给本姑娘放开!” 可她这会儿堵着嘴巴,她的话听到两位皇子耳朵里就像是:“汪!汪汪汪汪汪……” 三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转身对二皇子说道:“二皇兄这玩笑怕不是开大了?好好的一个女娘,怕是都要咬人了!” 二皇子却只是轻哼一声,掀开车帘跟着御史赵拓一道接受岳澜等人的迎接,小声与紧随其后的三皇子道:“本宫留着此女有大用处,你小子莫要插手!” 第303章 搜救 唐昭明从精舍回到新宅东院,已是深夜,神倦体乏,只想着快快洗漱歇息,才要进自家门口,忽然想起日里与曹红玉约好晚上相见,便又往曹红玉屋里走一趟。 谁知才走到门口,就见雪药与墨染相继探出头来张望,像是有些着急。 雪药忽的沉不住气道:“不行了,我看还是再往唐姑娘那边走一趟,平时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就算不回来,也会提前捎个信儿给咱俩,今日到这会儿还不回,别是出什么事儿了。” 墨染倒是不甚着急。 “别急嘛,许是在外饮酒喝多了没想起来送信,凭咱们曹姑娘本事身份,谁能欺负得了她?” 雪药:“那也是要多上点心的——她虽不是咱俩正经的主子,但也是县主的客,若是在咱们手上出了什么事儿,也绝跑不脱咱们的。” 墨染有些不大高兴道:“谁说不是了么?我再去问一趟就是了。” 说话间,墨染已经出门,一头撞见唐昭明立在门前,一脸诧异道:“唐姑娘读书回来了?正好,可瞧见我们曹姑娘了?” 唐昭明皱眉:“红玉这会儿还没回来?何时出门的?可知道是去了哪里?” 墨染和雪药纷纷摇头。 “谁知道呢?曹姑娘出门从不与我们知会的。今日一早便出去了,到这会儿也没回呢。” “一早便出去了?” 唐昭明回想一番,自语道:“那岂不是与我分别后便没回来?” 唐昭明于是赶紧吩咐墨染与雪药道:“快去各处门房打听一下,问问红玉今儿是从哪个门出去的?怎么出去的?说不定有人多嘴问一句,就知道她去何处了。” 唐昭明自己也没闲着,回去动员了春香和夏甜一起去问,不多时便从东南角门问出来,说是晌午骑马出去,说去郊外散散心的。 “散心?” 唐昭明立时又看向墨染和雪药道:“你们曹姑娘最近有心事?” 这段时日她一直静心读书,确实很少关心曹红玉动态,上次她说家里来了信,也只是报喜不报忧,说不定那信上还有什么坏消息她没说,自己压下了。 雪药和墨染却一脸懵,纷纷摇头道:“也没有吧,依旧照常吃喝,吃得好,睡得也挺好的。” “这便奇了。” 唐昭明回想最后见到曹红玉时的模样,确实也不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呀。 “夏甜。” 唐昭明正准备吩咐夏甜往郊外去找找,别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忽的传来哒哒哒哒一阵响动。 门子很快指着前方道:“那不是曹姑娘出去时骑的马吗?怎的自己回来了?” 立时有两个小厮去牵马。 唐昭明瞧了一眼,马身无损,不过受了一点惊吓,如今马儿自己回来,说明曹红玉是真的出事了。 “姑娘,要不还是禀报县主,请她帮忙找一下吧,不然这偌大的襄阳城,单凭咱们几个人得找到何年何月去?女子的名节要紧呀。” 墨染赶紧劝道。 唐昭明顺势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马蹄下方的黑土在看。 襄阳城的土主要以黄褐土为主,极少有这种质地的黑土,不过她倒刚好在二皇子的住所看见过一次,那一池争奇斗艳的月月红,能够在襄阳城这等地方开的那般灿烂,还都得拜那一池质地松软肥沃的黑土所赐。 “夏甜,你快去后街看看那家门上挂两个灯笼的人家是不是又有人住了?” 小厮一听要让夏甜去后街,也不把马牵进去,正准备叫夏甜骑着去,不想夏甜直接飞上了房顶,站在高处向后望了一望,没多久便下来回话道:“回姑娘的话,当真灯火通明,有人活动。” 唐昭明眉梢一挑,轻笑道:“来的还真是快呀。” 说着她又吩咐墨染道:“烦请你往安抚使大人院里走一趟,问问大人可回来了?速速去问了回来禀我。” 墨染领了命便去了书房,不多时便回来道:“说是今日有御史团前来,大爷在华丰楼设宴款待,还不曾回来。” 唐昭明眉眼微动,心下便有了决断。 御史团还在席间,曹红玉的马却从二皇子在襄阳城的住所逃了回来,说明曹红玉此刻正在后街那宅子里。 这个二皇子,无端帮了曹红玉作甚,难道是拉拢岳澜不成,便想着挟持曹红玉去要挟曹莽? 可曹莽早已是甩手将军,不问政事多年,手上也并无兵权。 二皇子此举实在匪夷所思。 “姑娘,还是赶紧去报告县主,请她帮忙去找找吧。” 雪药实在有些急了。 “不必,我知道红玉在哪。” 说着她看向夏甜、墨染和雪药,吩咐道:“你二人穿好夜行衣,随我走一趟吧。” “是。” 夏甜轻车熟路,立时就跟着唐昭明回去穿夜行衣。 墨染却是一脸懵。 “夜行衣?” 她见都没见过,更别提穿了。 可是唐昭明和夏甜早已走远,她也只好跟在后头劝。 “姑娘,偷偷摸摸的事咱们可不兴干啊,此事还是禀报县主为妙。” 雪药早觉得事情不妙,往谢必安那里去了。 唯有春香慢条斯理跟在后面,毕竟冲锋陷阵的事从来用不着她,她永远只负责在家里调好药膏,给唐昭明善后。 不多时,三个黑衣人便一前一后落到了岳宅后街的宅子的一处高阁之上。 上次来时有七夜领着,唐昭明倒也没有多看,今日再来才发现这宅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而且机关重重又有多人把守,根本稍不留神就会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若非二皇子此刻不在院中,抽走了大部分暗卫,她们三个这会儿恐怕根本没机会潜进来。 “姑娘,现在该怎办?” 墨染不了解唐昭明行事风格,忍不住发问。 夏甜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在一边看着就好。 就见唐昭明轻笑一声道:“不急,等着他们自露马脚。” 她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颗自制的照明弹来扔向天空,整个宅子瞬间犹如白昼,火星如流火般下落,所到之处火光四起。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乱了起来,到处都在救火。 墨染眼睛瞪溜圆,立时看向唐昭明道:“放火烧屋可是重罪,姑娘这是做什么,再说眼下曹姑娘都还没找到呢,万一误伤了曹姑娘可如何是好?” “嘘——”唐昭明中指比在嘴边,看向墨染笑道:“别说话,仔细听,越快听到红玉在哪儿,她才越不会受伤。” 第304章 下马威 墨染这下才意识到唐昭明非要带她来的目的,心道这唐小娘子真是个疯子,办完这个差事她可再不能跟着她了,一定回去请县主另换个人来伺候。 但眼下救曹红玉的命要紧,她也只得强压下恐慌,仔细去听。 她耳力极好,很快便听到东南角有间屋子里有人在大喊。 “快进去救人,这可是殿下亲自交代的人,但凡伤着一点,你我脑袋不保!” 紧接着有踹门声传来,墨染赶紧循声望过去。 可是夏甜快她一步,“姑娘,在那边。” 原以为夏甜已经很快,但其实唐昭明更快,早在夏甜发声之前,唐昭明就已经朝着曹红玉被背出来的方向飞身下去了。 夏甜紧随其后。 墨染因为太惊讶了,根本动弹不得,只得留在原地自语道:“竟然,竟然比我还快。唐小娘子怕不是个怪物吧?” 既然如此,作甚还要带着她呢? 不多余吗? 唐昭明却不是这样想的。 烧二皇子宅子这么大的事儿,她一个人怎么敢干?必然得拉上谢必安一起下水啊。 曹红玉也是心里哔了狗了,好好在林子里射着树,忽然被一群人跳出来围殴不说,还莫名其妙被扣上个刺杀御史的大帽子,五花大绑绑过来,一口饭一口水都没吃上,正想着怎么逃命呢,房子又着了,差点没给她呛死。 这会儿被两个小厮扛着从火海里出来,才刚喘一口气,就碰上两个黑衣人出来抢她。 双方一场大战,将她左拉右扯的,这一整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想吐都吐不出来什么,只有又涩又苦的胃酸向上反,难受得打紧,突然就很想哭。 “呜呜呜!我不玩了,我想我爹了,我要回家找我爹把你们全杀了!” 院里的小厮本也非二皇子亲信,是管家临时请来看家护院的,这会儿一听曹红玉说要把他们全杀了,立时也害怕了,想着反正宅子烧了二皇子也饶不了他们,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不如趁现在跑路算了,于是干脆把曹红玉放下就跑了。 唐昭明便叫夏甜趁乱扛着曹红玉就跑,从房顶过去的时候,顺便把发呆的墨染一并捞走了。 曹红玉这会儿哪管那些,依旧哭个不停,对着夏甜又锤又打。 “你们是什么来路?人拐子吗? 你们知道你们刚烧的是什么地方吗?那可是皇室宅邸!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辅国大将军曹莽,我姐妹是朝尊大长公主外孙女唐昭明! 我现下正在岳安抚使与平阳县主家做客,我一天没回,他们必定四处寻我呢。你们拐我不划算的,卖不出去说不定还要搭上小命,不如把我送回岳家,我好酒好菜招待,再给你们包点银两好上路啊?” 夏甜着急赶路也顾不上她,就这么连跨两条街把她带回了岳府新宅。 曹红玉原本还在破口大骂呢,忽见回了自家院子,人一下傻了,低头看一眼夏甜,再看她身边唐昭明,忽然指着唐昭明鼻子大骂道:“好你个唐大,你——你倒是吱个声啊,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曹红玉再绷不住,直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可她还没哭多久,谢必安忽然带着一群人过来将她们院子团团围住了。 眼瞧着唐昭明三人还穿着夜行衣,谢必安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果然是你!人怎么可以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二皇子刚到,宅子就被烧了,你给他这么大的下马威,又要将我家大人置于何地?” 唐昭明却有点惊讶道:“县主的消息是灵通哈,二皇子在岳府附近有宅子这件事,我还以为整个襄阳城只有我知道呢。” 她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既然谢必安早知道那个宅子是二皇子的,那岳娇龙一案时二皇子做的那些事,谢必安说不定也早就知晓。 她知道却不加以利用为岳娇龙脱罪,说明她分明也有私心。 果然福康公主选中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你!现在岂是你狡辩的时候?这会儿我已派人去救火,倘若二皇子非要处置于谁,我第一个拿你问罪,绝不手软!” 唐昭明却全然不当回事儿道:“县主又何必这般卑微,如今是他们为防止蝗灾一事有求于咱们,竟然一来就扣下我的人还不通知我,我不过烧他一座宅子,已经算是客气了。再说襄阳久未下雨,天干物燥,宅子失火有什么稀奇的?前阵子大人的书房不是还走水了么?” 她说着,便顺手脱掉了夜行衣递给夏甜,自己则接下春香送出来的帕子擦脸。 谢必安有点无语,瞪着唐昭明背影道:“你当二皇子眼睛是瞎的?那么大的照明弹,全城谁看不见?” 她说着又看向曹红玉道:“如今他扣下的人又跑回你的院子里来,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唐昭明巧舌如簧,转身反驳道:“县主此言差矣,二皇子宅邸失火,守卫急着救火,一时松懈叫红玉跑了出来,自然第一时间想要回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呢。” 谢必安还想说点啥,唐昭明却抢先说道:“再者县主作为安抚使大人的夫人,岳家掌家媳妇,红玉作为你的客人,无故被二皇子扣押,你不追究他无故扣押重臣之女的责任,反倒来追究我去救人?” “你!” 谢必安也是懒得与唐昭明分辨。 唐昭明不了解二皇子为人,她可是自小长在皇宫里,耳濡目染惯了的。 那可是皇上亲自带大的皇子,盛宠不亚于福康公主。 二皇子若想要一个人死,根本不需要遵从什么律法,自有“大儒”为其辩经,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反正从来都是别人错,二皇子就不会错。 唐昭明今日竟然一把火烧了他的宅子,凭谢必安对二皇子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懒得跟你讲,总之你自求多福吧,真要出了什么事,也别想着殿下能够护得住你。毕竟凭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格让殿下为你出力呢!” 谢必安一走,曹红玉倒有些害怕了,瞪大眼睛看向唐昭明道:“搞了半天是你放的火?你疯了吧?他可是二皇子!你放火烧他宅子?就不怕他把事情闹大让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吗?” “放心,他不会的。” 唐昭明顺手丢了个帕子给曹红玉,自己则坐在醉翁椅上看星星道:“他若想把事情闹大,城门外见到安抚使的时候就该把你交出去,治你一个刺杀御史之罪,顺便将安抚使和县主一军。可他不是没有吗?” 唐昭明说着,忽然轻笑道:“故意放匹马回来,引我过去,不过就是想看我反应而已。” 说完,唐昭明紧闭双眸,心里苦笑。 她们老谢家果然一个比一个变态,想用人却又不信人,一次一次的反复试探,与他们这些四代相比,谢灵玉都要可爱得多得多了。 第305章 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女骄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