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棠》 第1章 天上掉钱 大齐朝，景恒五年。 中秋刚过，京郊贫苦百姓聚居的陋巷，几个光着脚的孩童浑身泥污，举着捡来的残破花灯，在巷口疯跑嬉闹，间或撞着过往行人，少不了挨几句咒骂。 好些拾掇得干净些的小娘子，如避瘟神，远远就绕开。 巷子里，几名小贩为争巷口的摊位，扭打作一团，一旁看热闹的妇人，倚在泥墙边，嚼着瓜子唾沫横飞。 “孙娘子，你自己试一口，这什么狗屁玩意儿？”巷尾，只能勉强支下四张小木桌的孙记饭铺里，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摔了筷子破口大骂。 “来了，喊什么喊？”被唤作孙娘子的孙棠棠意犹未尽放下手中的小酒瓮。她砸吧着嘴，甩开厨房边的粗布帘，打着嗝慢悠悠晃到中年大汉的桌边，“狗屁玩意儿？我铺里的东西不说多精贵，还从没有人说过难吃！” 孙棠棠双手叉腰睨了大汉一眼，懒得再取干净筷子，随意在腰间别的粗布头上飞快抹了把右手，捻起碗中的豆腐干扔进嘴里。 “呸！”没嚼几下，孙棠棠连唾好几口。她面上浮过几许尴尬之色，立马恢复如常，“不就是多放了点盐巴。盐巴多贵，你们是熟客，我才好心多加了点。” 大汉还欲发作，一旁同伴盯着墙角根还未扫干净的碗盘碎片，拼命和稀泥：“走吧，孙姑娘今儿恐怕没心思下厨。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带着病秧子弟弟，也不容易。” 不待孙棠棠接话，大汉似是想起什么，瞪了孙棠棠几眼，拍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今儿算我倒霉！算了算了。” “慢走不送！改天再来！”孙棠棠全然不顾他二人的眼神和议论，利落数了铜板收好。 往后院去的木门吱呀作响，一名瞧着比孙棠棠年幼几岁的少年冒出半个头来。 他脸色苍白，瘦弱清秀，瞧向孙棠棠的眸中却是与年纪不符的忧沉。 “阿姐，你不用凑银子了，一百两……不可能的。我只要带好药材，就算去北境，也不会有大碍。如今跟着林大夫学医，我能自己扎针了。” “你想都别想！抓壮丁抓到咱们孙家的头上，咱们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孙棠棠挤出几分笑颜，“别杵那光看，你身上要是爽利，来帮忙收拾碗筷。” “阿姐……”少年欲言又止，凑到桌前。 孙棠棠见他使劲憋着不想咳出声，心中涌上几许酸涩。她装作不耐烦摆着手：“我自己来。你去看看药材，晒好了好换钱。” 少年垂下头，憋红着脸快步离开。 铺里一时静得出奇，后院隐约传来几声极为克制的咳嗽声，却格外刺耳。 孙棠棠将碗盘放进厨房角落的木盆，抓起小酒瓮直接吃了几口酒，一屁股砸在掉了漆的小木凳上，麻木地刷起碗来。 水面上的油花一圈圈漾开，糊在盘碗周遭，她盯着盆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嘴里还留有方才过咸的苦味。自己便是年幼学艺时，也不曾出过如此疏漏。 孙棠棠不自觉深吁了口气，出了差错不怕，可自己竟如此搪塞过去……不知不觉，已被磋磨至此。 老天爷当真不给她姐弟俩活路？ 三年前，在宫中御膳房领头的阿爹出了纰漏，险些害了贵人性命，好在贵人开恩，只下令杖责，可阿爹还是送了命。 彼时她刚满十八，弟弟孙清晏十五，二人住在老家澄州的亲戚府上。京城的消息传过去，即将成亲的她被退婚，亲戚将他二人赶出家门。他二人自幼丧母，再无依靠。拿着仅剩的盘缠，孙棠棠带着晏弟上京，想找阿爹昔日旧友帮衬一二，竟无一人敢搭腔。 不仅如此，那些人担心惹祸上身，暗中买通了守城兵，不许他姐弟二人踏入京城一步。 磕磕碰碰小半年，孙棠棠凭借一手好厨艺，开了家小饭铺度日。她聪慧又能吃苦，生意算得上红火，可周围街坊也没几个钱，加之晏弟的心疾得靠药吊着，一来二去，如今她手头也只攒了不到二两银子。 今年开春，晏弟遇着心善的林大夫，总算有了盼头。 偏偏又赶上朝廷抓壮丁，竟是连不满二十的病弱少年也不放过，不想出人的，就得出整整一百两代役银。她累死累活一年也才能赚个五两。 可若是晏弟去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孙棠棠盯着盆里的油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晏弟离开。 今儿一大早，那些军爷又来店里催促，她赔着笑脸送酒送菜求求再宽限些时日，军爷们不买账，砸了好些盘碗。若不是她拼命护住桌椅，晏弟拿着菜刀放在脖颈前以死相逼，恐怕铺子都要被砸。 还是巷里中了举人的穷书生，搬出衙门的告示，求了一个月的宽限。 这三年来，孙棠棠不是没想过别的赚钱法子，可阿爹那些所谓的旧友，生怕他姐弟翅膀硬了生出事端，四处派人打压，只给他们将将能糊口的机会。孙棠棠亦想带晏弟离开，可便是京郊的大夫，也比旁处的厉害不少。 要不去寻余公子？ 打量了眼后院，孙棠棠叹了口气，若晏弟知道，自己为了他随意委身于人，那银钱，他定不会要，还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要是天上能掉些银钱，该多好。孙棠棠苦笑几声，心里头却是一激灵。 经常来铺里的那两个好赌酒鬼，最近出手阔绰不少。那日自己同他们寒暄问起，好些日子不见，是去何处赢了钱。 他二人只醉醺醺道：“没赌钱，是天上掉钱了。你，你只要去，去，逐胜坊，赢了比试，就有贵人赏钱！” 竟是从未听说过的玩意儿，她也没往心里去。 可这几日瞧他二人路过，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土财主，听闻他们还花了上百两给城里花楼的姐儿赎身。 上百两！孙棠棠倏地起身，在腰间粗布上擦着手，快步冲到铺子门口。她抬头瞧了眼天色，还来得及，那两个酒鬼每日都是酉时末路过。 她利落做了道炝拌豆干丝，切了盘酱卤猪耳，红油混着酱香，香气霸道诱人。还不够，她又咬牙去后院取了一小坛陈酿，摆在桌上。 果然，那酒鬼兄弟闻着味就走不动道，径直进屋。 孙棠棠掩上店门，在门口挂上打烊的木牌，笑脸盈盈坐到两个酒鬼桌前：“我近来得了几坛好酒，今儿好好回馈两位老主顾。” 趁他二人不注意，孙棠棠掺了好些劣质烈酒，不出半个时辰，二人已是醉气熏熏，有问必答。 孙棠棠换着法套了几次话，那逐胜坊，竟是真的。 “就是，是，好些人，比试闯关，赢了就，有钱，还能求，贵人，开恩……”酒鬼二胖子红着眼打了个嗝。 “可有危险？”孙棠棠挺直脊背些微靠前。 “能有什么危险！比的都是些常见的游艺把戏。”二胖子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在桌下摸了摸从大腿根到膝盖的那条伤口，足有一寸多宽，当初揪心的痛楚还未忘却。 他突然瞪着孙棠棠好看的杏眸，似是想掩盖，索性凑到她耳边另起话头：“不过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 ?欢迎收藏阅读么么哒(づ￣ 3￣)づ 第2章 俊郎君 孙棠棠后仰起身，避开二胖子满嘴酒气，咬牙又切了盘卤羊肉，送到二人跟前：“想来是二位如此有福之人才有门路。可惜了，我这辈子是无缘了。” “那是。不愧是孙娘子，就是有眼力见。”二胖子色眯眯地打量孙棠棠，摸着肚皮不住打嗝，“其实，也，也不一定。只要有腰牌，明日，日戌时，去城外十里亭……” 话音刚落，另一个酒鬼唤作麻子的，狠命拍着二胖子的肩：“你小子，喝，喝多了，怎么什么，都，都往外，讲。小心，小……” 孙棠棠见麻子有意无意往他腰间的钱袋瞟去，心下了然，不再套话，只狠命灌醉他二人。 直到半夜，外头没了动静，孙棠棠好心送上两碗下了药的醒酒汤，赶走他二人。 她见晏弟已睡下，掩门飞快跟上。 那二人大醉刚醒，走得极慢，孙棠棠尾随其后，直到离她的饭铺有些脚程，四周无人，这才一人一闷棍。 醒酒汤里本就有让人昏睡之药，孙棠棠推了推他二人，还在脸上轻扇了几下，见毫无动静，哆嗦着在他二人腰间摸索起来。 麻子的钱袋里果然有个样式古朴的木刻令牌。就着月色，孙棠棠细看了几眼，上头当真刻着“逐胜”二字。 她思索几息，将二人身上的钱袋连同内里几两碎银一并拿走，赶紧回了铺子。 她步履匆忙，不曾留意，拐角处有一道身影，飞快闪过。 孙棠棠关上房门，不住喘着粗气。这几年没少同地痞流氓打交道，她也学了点护身的拳脚功夫；抢别人物件，还是头一遭。 她抹了把额上汗珠，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心绪平复不少。 二胖和麻子统共消失小半个月，现身后这几日花销已过百两，若一切顺利，自己便能在时限之内带着足够的银子赶回来。 方才在路上她就盘算好了，醒酒汤的药效，够那两个酒鬼睡到后日。 明日戌时她去十里亭试试。若此乃荒诞之事，或她混不进去，只需谎称那二人酒醉，将钱袋落在了饭铺，她一时好奇。 若真有此事，她能赢得钱财，或求得贵人开恩，再好不过。万一赢不了，还剩半个月，再想法子就是。 思来想去，竟是彻夜难安。 天还未亮，孙清晏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他睡得浅，姐弟俩赁的这处院子也小，将将两间能住人的屋。他披着长襟外衣，推开房门：“阿姐？” “吵醒你了？我昨儿夜里接了个急活，百里外的南溪县有富贵人家要摆席，缺掌勺的厨娘，我来回怎么得小半个月，你放心在家里待着。我合计让他们再介绍几家。我嘴甜些讨点赏，说不定还能借些银钱，能凑多少凑多少……” 孙棠棠手上的活计并未停下，她扬起下巴，“我烙了些饼，地窖里还有咸菜，你别饿着自己。” 不待孙清晏插话，孙棠棠自顾自道：“那些挨千刀的这些日子应不会再上门。说不好……你索性去林大夫家住几日。对了，你去的时候，拎上家里那两小瓮好酒。” 孙清晏不自觉拢紧胸口衣襟，缓缓蹙起眉头：“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棠棠心头一惊，面不改色瞪了孙清晏几眼：“有什么好瞒的？你阿姐又不是没上门当过厨娘，只是这番急了些，眼下局势也不明朗，多叮嘱几句怎么了？你是不是咒你阿姐？” 话音刚落，孙棠棠看了几眼木架上的药材：“晒好没？我待会得空，咱们一起给林大夫送过去。” 她最了解孙清晏，必须得让他忙活起来。 如此忙了一整日，安顿好孙清晏，孙棠棠趁着日头没下山，换了孙清晏的一身灰色粗布短打，简单盘了个男子发髻，带了套备用的女子衣裙，并一柄短匕首藏在短靴中，往十里亭赶。 还好她个头不矮，身量同孙清晏差不太多，这身打扮不算突兀。她摸不准那逐胜坊是个什么来头，也不知究竟比试何物，万一女子身份有利可图？眼下也只能试试。 说不定是什么庄家能赚大钱的赌局，就像瓦舍里不少人沉迷的斗鸡斗蛐蛐…… 孙棠棠冷哼几声，竟是活得像畜生。 紧赶慢赶，好歹在戌时前到了十里亭。 夜深微寒，乌云蔽月，星子稀疏。 亭中空旷，孙棠棠躲在一旁树后，搓着肩臂取暖，观望了好一会，没见到那两个酒鬼的身影，终是松了口气。思索间，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一个跃身，利索下车。 “小哥可是在寻人？”孙棠棠刻意粗着嗓子，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多看了几眼。 倒真让她找到些蛛丝马迹，这马车车窗上的奇怪云纹，同那逐胜令牌周遭的云纹，如出一辙。 车夫一身黑衣粗布短打，用黑布蒙了口鼻，若是细看，袖口处亦有云纹暗纹，在稀疏星月下若有似无。 她径直掏出令牌，在车夫跟前晃了晃。 “上去。”车夫细验了令牌，并未多看孙棠棠。 方才赶路不曾犹豫，眼下这几步，她脚下却有些发软。 马车的灰布帘子被风拂起，伴着鸟雀凄厉的啼鸣，里头似巨兽深口。孙棠棠喉咙发紧，双手不自觉握紧，不住抿着唇：“那个……” 话未出口，孙棠棠后脖颈处传来一阵闷痛，她眼前发黑，径直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孙棠棠醒来时，身下已是陌生床榻，身侧是她的行李。 她下意识摸向短靴中的匕首柄，些微舒了口气。她撑着麻软酸胀的胳膊勉强坐起，发觉自己在一间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通铺大木屋里，加上几条过道，她还从未见过一间屋子能如此宽敞。 来不及细细打量，靠近入口处的喧嚣勾走了她的视线。 那一排榻上躺了好几名男子，此地竟是男女混住！ 更有甚者，那侧榻边，好几名小娘子正围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搭讪套近乎。 只是她们似乎都被那男子阴郁冷漠的气势吓得不敢靠太近。 那身形怎的如此熟悉……好奇多看了几眼，往边上挪几步，隐约瞧清那男子下颌分明的侧脸后，孙棠棠整个人怔在原地，胸口一阵发紧。 “逐胜的人还未到齐，不去凑个热闹？妹妹便是男子打扮，也掩不住一副俏摸样，说不定能入那俊俏郎君的眼。”一旁略带风尘气的中年女子拿胳膊肘轻碰了孙棠棠几下，见她依旧怔在榻边，不禁掩鼻轻笑，“瞧着倒是个情窦未开的雏儿。” 孙棠棠全然不顾身旁之人所言。趁那俊俏郎君略微侧目，她终于看清了此人样貌。 竟真的是他。自己断断不会认错。 可陆归临家世那般显赫，怎会出现在此处？ 三年未见，这位当初主动退亲……曾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似乎变了很多。 ? ?感谢小伙伴们收藏阅读哦~ 第3章 号牌 孙棠棠不动声色轻吁了好几口气，左手食指不自觉来回抠着拇指指腹。 不知所措时，她便如此。 一股酸楚痒感如拂晓前草叶上的露珠，不知如何就细细密密挤满了心口，不痛不沉，那股缓缓蔓延至全身的难言之意却无法视而不见。 本以为当初的难堪与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消弭在日复一日的灶间烟火里。 三年前的旧事不住涌上心头，这几年她本已甚少想起。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陆归临，她更未想过，若有那一日，自己该是何等心绪。 没想到是如此光景。 如今的陆归临，一身黑色素缎长袍，腰间和腕间的革制腰带腕带，将整个人束得越发挺拔。加之棱角分明的脸上冷若冰霜，他周身的冷峻阴郁之气更盛。 便是隔了这些距离，孙棠棠依旧能察觉一二。 昔日的他，极爱月白色，最厌黑色。整个人也当得起清风霁月四字；便是春日盛景，难及他一笑。与今日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以陆家之显赫，若不是遭逢变故，陆归临断不会出现在此处。 孙棠棠撇起嘴，嘲弄式地轻笑几声。 世事难料，彼时自己寄人篱下，可依旧活得天真烂漫，又有谁能猜到，她会变成如今分文必较的市侩厨娘？ 眼下自己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好奇一个陌路之人，只要他不碍着自己赢得比试救下晏弟，他便同旁的男子没什么不同。 毕竟当初，是他亲口所言：“若再相逢，只如陌路。” 可那个难堪的雨夜，还有无数过往，仿若就在眼前…… 孙棠棠杂乱的心念又起。 她将指甲狠狠抠进指腹，鄙夷地收起心中一闪而过，想找陆归临凑钱的念头。 不说他如今能不能拿出一百两，便是拿得出，为何要借给一个陌路之人？便是借了，还不知他会如何羞辱自己，万一他再狠些，刻意让晏弟知晓，还不知如何收场。 逼自己打定了安心比试的主意，孙棠棠手上松了劲，倏地收回视线。 陆归临似是察觉到什么，一抹暗含探究与深意的目光回望而来。 只差一分，二人的眸光便会相触。 沉下心来，孙棠棠打量起周遭，这才琢磨出味。陆归临俊是俊，可也犯不着如此上赶着，原是大家伙见他气质不凡，想提前混个眼熟，抱团取暖。 不单陆归临那处，还有几个瞧着魁梧的大汉，周遭也围了不少人。 只是陆归临那处的小娘子明显要多些。 孙棠棠撇着嘴，摸了摸后脖颈，自己应是被人打晕带来的。除却不想让他们这些参与者记下方位，难道这逐胜比试是以武力在游艺中取胜？ 不对。 若真如此，屋里这些小娘子，那些瞧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男子，还有上了年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叟老妇，岂不是比都不用比？ 更别说那酒鬼兄弟都能赢下比试。 细细琢磨起来，孙棠棠心头反而踏实不少。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几十名如那车夫般打扮的蒙面黑衣人，瞧着男女都有。他们好些人手中端着朱漆木托盘，上头却只放着一块木牌，最后几人似是抱着几匹本色麻布。 孙棠棠纳闷之际，一道一人多高的本色麻布帘在男女床榻间缓缓被拉开。 “诸位正式参与逐胜比试前，需交出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主家会妥善保管。”打头的高个黑衣男子，声音浑厚，不怒自威。 孙棠棠微瞪着眼，看来匕首是留不住了，那套衣裙倒也不是名贵之物，无需忧心。只是车夫粗鲁，如今这身到处都有拖曳的磨损痕迹，袖口还破了几个大洞，腰带也不甚结实。万一误了比试…… 孙棠棠左右观望几眼，看来自己是女子一事，在车夫那就被瞧出来了，是以她被安置在了女子床榻这侧。想来无需再掩藏。 趁她换衣裙，黑衣女子上前细细搜了一圈。 方才那中年女子见了孙棠棠女装，眼前一亮。 说来也怪，孙棠棠只是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单环髻，鬓间自然散落几许碎发；她上身浅赭色短襦，配浅灰色窄袖里衬，下身深靛色齐膝襦裙，并灰色紧口裤脚，都是经脏不起眼的，只有腰间那抹棠色腰带缀了些许亮色，可偏偏就是想让人多看几眼。 中年女子索性开口夸赞：“早就该作女子打扮。瞧瞧这腰肢！这一身独你穿着难掩俏丽，还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爽利明净。依老娘看啊，你就得多笑，这小脸盘，也不惨白，气色多好，要是杏眼微微这么一挑，不知迷倒多少小郎君。” 孙棠棠谢过，正欲与之攀谈套话，一旁黑衣女子打量孙棠棠几眼，递过一根极钝的银簪，连同托盘上刻有字样的木牌。 孙棠棠会意，换下发间略微锋利的银簪，接过木牌看了眼，上头是“风七”二字。 她好奇看向黑衣女子，门口的黑衣男子适时补充：“诸位，比试开始后，便以编号代称。本次参与者共计一百位，主家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再添风雷二字，每字后缀以一至十，为各位的代号。” 众人闻言，不乏小声议论，麻布帘对面传来一粗犷男声。 “什么娘们唧唧的代号，凭什么老子要叫风九，一看就是小娘子的代号，老子要换！” 一矮胖身影靠近麻布帘，那人竟想径直闯过来，这侧还有好些女子在被搜身，几声惊呼传来。 孙棠棠心下亦惊，好在执布的黑衣人使了暗劲，那矮胖男子撞在布上，竟被活生生弹了回去。 他不知是真没看出黑衣人深藏不露，还是不敢冒犯，竟骂起那布帘来：“什么破麻布，晦气！依老子看，就得劝劝主家，换块吉利点的布料！” 孙棠棠闻言，喉咙发紧，小心瞟向跟前的黑衣女子，主家被骂，他们竟毫无反应。 一股凉意打孙棠棠后背泛起，这群人许是经历了什么严苛的训诫，此地处处都像藏着玄机。 搜身结束，布帘撤下，那矮胖汉子立马冲了过来。他挑了个瞧着瘦弱的年轻小娘子，满脸油光凑上前：“小娘子，跟老子换个号牌？老子保证好好护着你，嗯？” 那小娘子吓得忘了言语，颤抖着后退几步，却摔在床榻上，矮胖汉子竟欺身上前。 孙棠棠不自觉握紧双手，若在孙记饭铺，她多的是法子巧妙化解，可眼下她断不敢贸然出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抬头后却未发现端倪。 她心中浮起古怪的念头，最是嫉恶如仇的陆归临，竟能忍住不动手。 还未寻到他的身影，一道陌生的清朗男声朝打头的黑衣男人斥去：“你们难道坐视不理？” ? ?小伙伴们！求收藏求看！mua~ 第4章 矮胖大汉 孙棠棠循声望去，是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至重伤，不影响比试，主家的意思是，概不追究。诸位再歇息一炷香，届时他们会带诸位去第一关比试之处，交代规则和彩头。”高个黑衣男子略微垂眸，摆了摆手，留下六名黑衣男女，带着其余手下离去。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了几嘴，声量渐歇。矮胖大汉见状，更是得意，一双肥胖猪手径直朝瘦弱小娘子腰间摸去。 “你们竟如此推诿！明明是你们央着咱们来比试！”书生气男子对着门外大骂，见黑衣男子带人离去，无奈转身看向众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孙棠棠闻言挑眉，难道只有自己是上赶着来的？她缓缓摇头，看打扮，在场之人不乏困苦之辈，掩不住眸中的贪色与经年累月的疲意。 书生气男子不再寄希望于旁人，冲到矮胖大汉跟前，拽着他的胳膊：“你离她远些！” “哪里来的小崽子，敢碍老子的事？”矮胖大汉收回即将碰到小娘子腰身间号牌的手，只一挥手，一身蛮力，将书生气男子掀翻在地。 倒是那文弱小娘子，回过神来，趁机跑到最近的一名黑衣蒙面女子身后。 矮胖大汉瞪着小娘子，面上横肉不住发颤，却不上前。孙棠棠看在眼里，轻啧了声。 这大汉不算太蠢，若他非要擒那小娘子，许会磕碰到黑衣女子。黑衣人虽不主动插手，可将他们搅进来总归冒险。 果然，矮胖大汉翻脸极快，他对着黑衣人讪笑几声，回头将气全撒在书生气男子身上，拳脚相加，还夺了男子的号牌。 “好啊，洪一，气派！”那矮胖大汉见黑衣人当真未上前，亦无旁人插手，一时满面红光。他一手拿着新号牌，将刻有“风九”二字的号牌扔到年轻男子脸上，不忘踹他几脚，“以为你是什么厉害货色，还想英雄救美？敢挡老子的道！呸，今儿献号牌给老子，是你的福气！” 书生气男子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欲起身理论，那小娘子探出头来，感激地看了他几眼，示意他莫再生事端。 男子见小娘子关心自己，面上动容，他刚想摆手让小娘子无需担心，那小娘子早已转过头去，只当无事发生。 书生气男子怔在原地，面露错愕，骤然泄了气。他认命般收好“风九”字牌，爬到一旁歇息。 孙棠棠看在眼里，嘴角挑起戏谑笑意，如此光景，在饭铺见了不少，想来这男子一心苦读圣贤书，不曾吃过苦头。 她开始环顾在场之人。方才纵有练家子想上前，也被同伴拉住，看来大多数人都不好惹。 趁还有一炷香，得摸摸在场之人的底细。 旁人估摸着也抱了相仿的念头，短短几息，好几人跟前又围满了人，同搜身前一样。 不用猜，小娘子们围得最多的，便是陆归临那处。 孙棠棠只当他是陌路人，扭过头来不再多望。 思索片刻，她朝方才那中年女子介绍了自己的名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姐姐也是一人来比试？” 那中年女子眸中带笑，号牌在手中翘起：“原是棠棠妹子。我姓蒙名青露，妹妹亦可唤我“雷四”。我自是……一人来的。” 孙棠棠瞧着号牌，显出诧异之色，错过了蒙青露有意无意往男子床榻那边瞟的一眼。 她只道蒙青露不拘小节，若是换了旁的风情万种之女子，拿着个“雷四”的号牌，恐怕没什么好脸色。 可蒙青露仍旧笑意盈盈。 “那我便唤你声青露姐？”孙棠棠装作楚楚可怜试探道，“我亦是一人前来，所知甚少……” 蒙青露了然，她挽过孙棠棠的小臂，轻拍她的手背：“无妨，若妹子不嫌弃，只管同姐姐一道。不过姐姐知道的也不多。依我看，既来之，则安之。横竖一炷香的工夫。” 孙棠棠见她眸色淡然，此言也有理，与其四处打听，显露自身，不妨冷眼观之。 她索性有一句没一句同蒙青露低声闲扯，间或用余光打量旁人。 除了陆归临，还有几处围了不少人。 人声最鼎沸之处，乃是一江湖气甚浓的高个大汉周遭，他瞧着不怒自威，跟前有个手下模样的精瘦高个拦着旁人，方才那抢了“洪一”号牌的矮胖大汉，好些个年轻精壮男子，还有些自认有姿色的小娘子都凑了去。 另一处，乃是一伙上了年纪的老叟老妇，见无人搭理，索性围坐在一处，茫然观望。 还有几处床榻靠得近的，自然围了几堆。 亦有如孙棠棠同蒙青露一般，一个两个自成一派，淡然环视的。 孙棠棠粗略数了数，女子虽不及半数，也有二十来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竟有三十多个。她暗叹几声，都是苦命人。 一炷香到，黑衣人示意他们跟上。 孙棠棠同蒙青露容貌出众，风姿各异，刚迈出几步，方才那惹事的矮胖大汉，就盯上了她二人。 “两位小娘子，不用怕，就跟着爷，只要有爷一口饭吃，定有你二人一口汤喝。如何？”矮胖大汉舔着干枯的嘴唇，一双小眼珠子不住在孙棠棠同蒙青露二人胸前来回打量。 孙棠棠懒得搭理，更没兴致捉弄他一番。 倒是蒙青露，右手看似挽上孙棠棠，巧妙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蒙青露左手掩住嘴鼻轻笑：“这位……爷，口说无凭，你总得让奴家瞧瞧你的真本事才行。” “还是这位姐姐知情趣，不像那些小丫头片子。”矮胖大汉清了清嗓子，挽起不合身的锦缎衣袖，便要摸蒙青露的手，“待会第一关，爷就给你二人露上一手，定是手拿把掐！你二人只管跟着爷，唤爷洪一就行。换了旁人，爷可不让这么叫。” 洪一声音极大，周遭之人或探究，或鄙夷。 蒙青露霎时将手抽离，没让洪一碰着半分。她朝前扬了扬手，示意他上前领路：“总得见见真章的。” 孙棠棠悄悄打量蒙青露几眼，她眸中分明闪过几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之色。 如此倒不怕真被那洪一占了便宜。只是观蒙青露方才护住她的几步，应是会武。 至于功力如何，孙棠棠一时还看不出。 真是藏龙卧虎。恍惚间，那道目光好似又跟了来，孙棠棠回头，仍旧什么也没瞧见。 ? ?欢迎收藏阅读么么哒(*ˉ︶ˉ*) 第5章 长庚 众人随黑衣人离了木屋，才知外头是极为宽敞的庭院。花石水景，游廊亭阁，应有尽有，倒也雅致。只是前头不远处有挺拔的山体挡住，又是夜间，院景瞧不太真切，骤显逼仄。 孙棠棠环顾四周，此处应是某处依山而建的庄子，多半还是在山谷里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是京郊何地。 黑衣人带他们一路走到山脚边上，眼前的山体被凿开，竟是一处修在山体里的石厅。 里头光影绰约，门外好些个黑漆木架，上头放了百来个酒杯。 “诸位，第一关，主家请各位吃酒，接风洗尘。至于这第一关的规则，诸位听好了。拿上酒杯，进石厅，选酒，坐下饮酒。半个时辰后，饮完一杯，没有倒地者，获胜。”方才那打头的高个黑衣人立在石厅入口处，不紧不慢交代。 “就这么简单？”洪一为出风头，抢过话头。他回头看向蒙青露二人，“不知两位小娘子酒量如何，且看爷饮他个十来杯！” 蒙青露敷衍了他几句，人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如此简单？这杯子也不大。” “兄弟，你们该不会是骗人逗咱们玩的吧？彩头是什么？”一个瞧着甚是精明的中年男子瞪了洪一一眼，上前几步，径直朝黑衣人道。 “但凡过此关者，赏五十两白银，无人头限制。此番闯关，共计五关。每关开始前，公布该关的规则和彩头。诸位，请选酒杯。”高个黑衣男子眸中难得泛起笑意。他一手负于身后，审视众人。 此言一出，正要伸手的几人反倒缩回了手。 只要饮一杯酒，半个时辰不醉，就能拿五十两白银……这主家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该不会是下了蒙汗药？” “他不是说选酒吗，看来关窍就在酒上，咱可得小心些。” “这有什么难的，足足有半个时辰啊。咱看别人先选，喝了不醉，咱们在最后关头跟上不就行了。” …… 洪一见众人面面相觑，他脚下亦滞。可一个回头，不经意扫到蒙青露抛来的笑意，他浑身来了劲，索性刷起衣袖，朝众人嗤鼻：“一个个的，都是孬种，依老子看，这关就是比胆量，吓的就是你们这些胆小鬼！看老子的！” 蒙青露同孙棠棠对视一眼，放慢了步子。 孙棠棠心中暗忖轻笑，洪一那点城府，在他的色欲跟前，不值一提。 倒是蒙青露，此举不知是单纯在捉弄报复洪一，还是激他试路。 孙棠棠不动声色打量蒙青露，她笑中带媚，不见恶意，一时竟琢磨不透。不过也好，省了自己动手。 见洪一随意取了酒杯，冲入石厅，众人眼中的贪色终胜过狐疑之念，纷纷挑起酒杯来。 孙棠棠装作惶然无措，视线不动声色落在酒杯上。 五十两，她要在饭铺忙活十年。其中蹊跷不必多言，此番从取杯到酒液入喉，只能步步谨慎。晏弟的性命，容不得她心存半分侥幸。 只是那些酒杯，都是最为普通的青白瓷小酒盏，瞧着没什么殊异。 她伸出右手，五指纤细却有力，指腹和掌心虽有老茧，触物仍甚敏锐。她食指中指并作一处，同拇指一道放在杯壁内外，飞快夹抹了好几个酒杯，再将手指探在鼻前轻嗅，没有蒙汗药或是旁的杂物，瞧着十分干净。 亦有几人如孙棠棠一般，多看了几眼，不曾发现端倪，索性各取了一个。 “走吧？”蒙青露拿了个跟前的，好奇看向孙棠棠。 “好。”孙棠棠见验不出，索性取了个有眼缘的。她松了松腰带，将酒杯塞在侧腰处护住，同蒙青露一道，随众人往石厅内去。 孙棠棠身后不远处，陆归临眸色冷淡，左手负于身后。 他身侧多了一位瞧着放荡不羁，浑身穿金戴银，着月白色长袍的俊俏公子哥，将胳膊肘搭在他肩上，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杀伐果断，不近女色的长庚公子，眼里竟容得下小娘子。真是稀奇。”这公子哥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他嘴角勾起，“我只是独自清净片刻，你这头就有动静了？也难怪，那小娘子的容貌着实出众，还聪慧。” 见被他称作长庚公子的陆归临不动声色，公子哥晃着头，轻啧了声：“就算如此出众，只要你想要，怎会没有……我知道了！你们是旧相识？” 陆归临眉尾微挑，装作不经意收回视线，言辞淡淡：“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有些眼熟。” “原来如此。看来那小娘子还是没能真正入了你的眼，不然何须等到今日。”公子哥恍然大悟。他单手托着自己下巴，笑意更盛，“太好了，我倒是觉得她有些意思。既不是你的人，我可要下手了。” 陆归临来回摩挲着指腹的左手，陡然定住，面色依旧，眸中多了几分漠色：“大名鼎鼎的采花贼江寄月，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还是你自己所言，这日子过得无趣，我好心唤你一道来此，游艺闯关。你竟还是盯着女子。” “你说得也是……”江寄月撇起嘴，多看了几眼孙棠棠的背影，无奈那抹腰间的亮丽棠色挑得他心头直痒痒。他玩心骤起，“那也不一定。以往我都是强买强卖，既然这什么逐胜坊是游艺闯关之所，我不如玩个新花样。” 见陆归临不欲搭理他，江寄月自顾自嘀咕：“不如就试试本公子的手段，定能让这位小娘子动心。长庚，你可敢与我打赌？算了，同你这般不解风情之人，谈风月之事，无异对牛弹琴。你且等我拿下这小娘子的芳心！” “若她不心动呢？”陆归临顺着江寄月的视线，心中闪过些许不妙的念头。 “你怎知她不会心动？”江寄月眸中闪过几丝狠戾，方才纨绔天真之气霎时被淹没，仿若变了个人，“本公子盯上的猎物，何曾失手过。” 江寄月言罢，玩味地盯着前方，撇下陆归临，快步跟上。 陆归临身后的左手不自觉加了几分力道，缓缓紧握。见众人快挑好酒杯，他上前飞快打量一番，捏了一个在手中。 ? ?欢迎收藏阅读呀，么么哒~ 第6章 银簪验酒 石厅里头，孙棠棠同蒙青露仍在一处。 里头比孙棠棠料想的宽敞不少。从外至里，有十二张方石桌，成三列之数排开，每桌约摸能围坐十来人，每桌间有过道。 石桌外一圈是更为宽敞的空地，再往外是山壁。山壁边上，沿着石厅两侧，摆了数十张黑漆木高几，上面各置一小坛子酒，每坛显然不够百盏之数。坛中有试酒勺，每坛酒旁都有两个蒙面黑衣人盯着。 厅内不算明亮，只每张石桌上有几盏古朴的铜烛台，山壁上亦零星布了十来盏。 石厅深处隐约有风声呼来，似有通道，但有不少黑衣人把守，应是过不去。 不知为何，孙棠棠总觉四周有人监视，可抬头环顾，山壁上怪石嶙峋，烛影飘忽，瞧不真切。 她晃了晃眼，许是心里头装的事太多了。 大家伙在厅中四散开去，交头接耳，都不敢第一个试酒。 愣神间，洪一在前头招呼她二人：“两位小娘子！爷闻过了，这桶酒不烈，看爷给你们打个样！” 只见洪一站在石厅左侧正中的高几前，他舀了小半勺在杯中，一饮而尽：“还不错。这主家不算小气。” 众人见状，边上脚快的几个围了过来，见洪一并无醉意，不少人心中松了大半。 “就是那桶酒！你守在这，我盯着那个什么洪一再多等等。”人群中已结了队的，开始盯着洪一。 “你们给老子让开，老子同那两位小娘子一道！”洪一踮着脚，不住招呼孙棠棠二人过去。 蒙青露扬了扬手，示意他无需慌乱：“多谢爷心中想着咱们。不过奴家同妹妹胆小，还得多看看不是？” 孙棠棠亦打定主意，便如方才那人所言，索性等半个时辰，这酒若真无碍，届时卡着点饮酒。 只是这洪一聒噪，眼下大家都盯着这坛，她得再寻几坛酒，以防万一。 另一侧山壁跟前也热闹起来。 孙棠棠有样学样，笑意盈盈瞧着洪一：“我同姐姐过去瞧瞧，你守好这坛酒。” “有什么好瞧的。罢了，既然小娘子想看，只管去，此处你二人放心！”见一直不怎么搭理自己的孙棠棠态度大变，洪一哪还顾得上那么多，满脸横肉不住发颤，眼珠子恨不得贴到孙棠棠面上。 石厅右边，靠近入口的山壁跟前，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长袍，白眉鹤发，目光矍铄。光看样貌，怎的都要比洪一靠谱。 这老头自称神医，让大家伙唤他丁大夫，正取下发髻间钝头的银簪，往试酒勺中探去。 “你们这些后生崽，还是太天真。好些药物，饮下无碍，需得过些时辰才能显露。眼下现成的银针不用，以身试酒，当真是蠢啊！”丁大夫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他眯着眼，迎着烛火举起银簪，让大伙静候。 “你个老不死的，说谁呢？老子不比你有胆色？天下那么多奇毒，你敢保证银针不会失手？再说了，你也忒不讲究，你那头发，多久没洗过了？拔下来的银簪直接伸进试酒勺，这酒还能喝吗！恐怕比老子的洗脚水好不到哪去！”石厅左侧，洪一见身侧的人少了好些，又听见丁大夫在嘲笑他，顿时火冒三丈。 还好孙棠棠知他冲动，适时瞪了他一眼，洪一不至离了那坛子酒。 “你知道个什么玩意儿？只知道用些粗鄙之辞，哗众取宠。”丁大夫侧目，朝洪一嗤笑几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铆足劲大声道，“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什么奇毒没见过？还没有银针验不出的！就算真有此奇毒，定是价值不菲，想来也不会为了百千两白银，浪费在此处。” “说得好！”人群里头，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鄙夷地朝洪一望去，不忘给丁大夫捧场。 丁大夫得意地捋起下巴上那抹花白胡须，摇头晃脑。 孙棠棠面露玩味之色，看来这丁大夫颇有沽名钓誉之嫌，同洪一半斤八两罢了。 人群外围的江寄月，双臂抱于胸前，懒洋洋地倚在山壁上，将众人反应看得清清楚楚。这孙棠棠，比他肖想的还要有趣，丝毫不像那些小娘子，还有那些所谓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酸腐书生，轻易被那老头子哄到。 江寄月饶有兴致地望向一旁的陆归临，眸中分明在说，如此有趣的小娘子，你都不想尝尝，当真可惜。 陆归临自是看懂。他冷嗤一声，眸色淡漠，添了几分嘲讽之意。 他捏着酒盏的左手，倒不曾松掉半分。 “快看，真的没变色！这坛酒闻起来酒味也不浓，岂不是比洪一那坛更稳妥？”人群里头靠前的几人，一直盯着银簪。眼看过去半盏茶，银簪丝毫未变。 “不一定。这酒毕竟还没下肚。你看洪一，现在还好好的。”不乏谨慎之人，两头观望。 一时间，两坛子酒前，围了数十人取酒，更有一酒疯子摸样的老汉，取了丁大夫那坛酒，一口饮下。 还有些动作慢的，挤在外围，不知这两坛子酒还剩多少，只恨自己不争气。 蒙青露亦想上前，孙棠棠示意她再等等。 一坛子虽不够百人之数，但两坛子约摸是够的，还是谨慎些。 丁大夫将银簪插回髻间，端着盛满酒的小酒盏，慢悠悠晃到临近的这排石桌跟前，随意挑了张坐下：“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规则里说的是，得坐下饮酒。你们站在那，岂不是要白白多饮一杯，搞不好就要出岔子哦！” 孙棠棠挑眉，这老头也算有点本事。只是必得坐着饮酒，听来有些怪异……想来是主家颇为讲究，或是方便周遭的黑衣人分辨过关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端着酒盏，往临近的石桌边凑。 还有胆小者，一直跟在丁大夫身侧。 丁大夫满脸沉醉：“诸位，承让，老夫就要做第一位过关之人了。” 言罢，他轻抿一口，不住点头，随即一口饮尽。 周遭众人瞪着眼，齐齐盯着他。 ? ?欢迎小伙伴们收藏阅读~ 第7章 违令者 半盏茶过去，只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有事，追随之人纷纷舒了口气。不远处的洪一，见众人如此反应，不服气地唾了几口：“这老东西，命还真大。” 丁大夫周遭坐着的那几人，面露喜色，迫不及待跟着饮下。还有好些外围之人，终于挤到酒坛前，正欲取酒。 丁大夫缓缓起身，想唤黑衣人做个见证。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腿脚像是陡然卸了劲。 他身边几个跟着饮酒的人，霎时脸色苍白：“丁大夫，该不是有些醉了吧？” 周遭不乏继续盯着丁大夫的人，他左手撑在石桌边缘，另一只手挥了挥：“无碍，无碍。上了年纪，一时脚软，见笑了。” 此言一出，边上那几人的面上恢复了些许颜色，不待他们几人放下心中石头，丁大夫面容古怪，左手似是支撑不住，整个人趔趄几步，终是缓缓滑倒在地，上半身倚在石桌桌腿边。 从背后看，就像睡了过去。 “丁大夫？”他身边几个年轻人扔下酒盏，面面相觑，“这酒有这么烈吗？我尝着挺淡，是不是他上了年纪？” “正是，我也没什么醉意。”这几人见彼此没有醉意，一时摸不着头脑。 “要不要将丁大夫扶起来？地上凉。”一人眼见跟着丁大夫挑了酒，有些过意不去。 “别节外生枝！小心他磕了碰了，到时赖上你我。”一精瘦男子拦住那人。 丁大夫身边几人纷纷认同。 外围观望的风九看不下去，站了出来。 发号牌那遭，他实是心寒，可眼睁睁看着上了年纪的老者如此睡在冰凉的地上…… 风九上前之际，洪一的声音从石厅左侧传来：“让你们不听老子的！怎么样？老子如今还好好站在这！哪像那糟老头子，站都站不起来，呸！” “还有你！你这臭小子，怎么哪都有你？老子放了你一马，还要出来碍眼！” 风九脊背发抖，只是他吃准了洪一要看着那坛子酒，一时半会不会上前。他不愿违背心念，还是往丁大夫那处挤去。 “你们说，眼下信谁啊？那洪一还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人群里头，议论声渐起。 “说不好。兴许就是这丁老头上了年纪，不胜酒力。你看跟着他饮酒的那几人，不是没事吗？” “有道理。走走走，去打酒。” …… 随丁大夫饮酒那几人，见过去半盏茶，依旧无碍，松了口气，也欲唤黑衣人登记号牌，没想到起身后，接连如丁大夫般，沉沉睡去。 周遭之人往后退了几步，正欲坐下饮酒的几人，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发抖。 “这酒也太邪乎了吧，闻着不烈，居然能接连放倒好几人，这几个年轻汉子瞧着精壮，竟也中招。” “那咱们该如何？”几名娇小不胜酒力的小娘子眸中多了几分担忧。洪一那处的酒瞧着无碍，可她们同洪一的身躯，如何比得？ 一时间，石厅里乱作一团，大家伙都希望有人能试试剩下十来坛子酒。 “成不了气候。”石厅正中的石桌边，那名江湖气甚浓的高个大汉，斜眼睨着众人，缓缓摇头。 “叶恒，你去挨个验酒。”高个大汉打了个哈欠，嘱咐身后那名手下模样的大汉。 “是，屠掌门。”被唤作叶恒的手下双手抱拳行礼，他思索片刻，决定先验验丁大夫那酒。 他还未挤到山壁跟前，风九惊慌的声音响彻石厅。 “丁，丁大夫，他，不是睡，睡过去了。他，他没气了！” 周遭几人不信，以为风九在吓大家伙。 风九身侧，一面带络腮胡的男子多看了他几眼。只见风九不住咽着唾沫，瞳仁放大，浑身都在发抖，他双手斜撑在身后，想支着身子离丁大夫远些。 络腮胡抿着唇，小心将手伸到丁大夫口鼻处，停了好一会，面色霎时惨白，又摸向丁大夫的脖颈。 “他没撒谎。丁大夫，真的没气了。”那男子仰头，面色沉重看向众人。 一旁几人反应快，上前一一探向那几名后倒地之人。 竟都没了气，且个个面透诡异红润之色，是中毒之像。 “是真的！他们几个都死了！” “难道那酒有毒？还是有人暗中下毒！” 此言一出，打了那酒的几人飞快倒掉盏中的酒，边上的人纷纷后退，生怕酒溅到身上。 人群四散开去，只想离丁大夫那石桌远些。 石厅左侧的洪一也瞪大了眼，他额上开始冒汗，不住摸着胸腹，好在他这坛子酒似乎没事，周遭也没有可疑之人靠近。追随他打了酒的人，亦被吓到，统统将酒倒掉。 正欲试酒的叶恒见状，眉头紧蹙，他推开慌乱的人群，朝最近的黑衣人斥道：“出了人命，难道你们也不管？你们领头的分明说过，大家可以互生事端，但不能要人命。难道你们要食言？” 那黑衣人眨了眨眼，并未多言。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叶恒心中浮起。 孙棠棠更是拉着蒙青露退向一侧。 “妹子，你如何看？”蒙青露眸中带忧，一面望向人群，似在寻人。 “若只是有人下毒，兴许还不是最糟的情形。”孙棠棠看着眸色淡然的黑衣人，“青露姐，若这酒，本就能致死……” “你是说！”蒙青露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你细细想那规则，黑衣人说的是不倒地为胜，从未说过是因醉酒倒地。”孙棠棠面色凝重，伸手摸向腰侧酒盏，这五十两白银，果然没那么好得。她按捺住心头恐惧，飞快盘算起来。 为了取胜，本就要细细验酒，如今再加上提防旁人便是。 试都不试就退缩，不是她的性子。 “这位好汉问你们呢，你们怎么不说话！”方才的络腮胡有些胆量，上前追问。 黑衣人只是淡淡：“诸位，本关还未结束，请诸位抓紧，还有一炷香。” “你们分明就是谋财害命！什么五十两，我不要了！”一名胆小的小娘子终是忍不住，大声哭嚎起来。 “对，大不了不要银子了，要不咱们走吧。”好几个胆小的开始观望。 “诸位，此关结束后，想离开的可以直接离去。余者继续闯关。但每一关当中，不能擅自退出。”黑衣人仍旧淡淡，“主家有令，违令者，死。” ? ?发现要搏命，棠棠要开始变“恶”了。陆归临不知是不是还在“不紧不慢”明天见哇~ 第8章 留下胳膊和腿 “什么？”络腮胡目瞪口呆，他似是想到什么，“那……我若是一直不饮酒，拖到这关结束，再离开，可否？” 此言一出，人群中胆小之人纷纷侧目，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摸着了飘过的浮木，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靠上去。 “一直不饮酒，算本关不通过。闯关失败还存活者，无赏，可留一条性命。不过……”黑衣人眸中终于添了些许颜色。 “不过什么？”络腮胡声量都高了三分，整个石厅鸦雀无声，只待黑衣人回话。 “不过得留下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黑衣人轻描淡写，双手不动声色往腰间扶去。 人群里头，一名胆小的小娘子，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竟吓晕了过去。他二人都是独自前来，身侧无人帮衬，二人摔倒在地，人群中显出两个空地来。 “诸位，一炷香。”黑衣人见怪不怪，扫视众人。 众人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喊叫谩骂者，哭嚎者居多。 蒙青露抓紧孙棠棠的手：“妹子，莫怕，莫怕啊。” 孙棠棠杏眸微怔，蒙青露分明在发抖，二人萍水相逢，只是临时搭了个伙，她竟对自己如此上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孙棠棠只是点头。 她瞧着面容平静，心中开始慌乱。 黑衣人寥寥几句，局势大变。 她本想着尽力一搏，若真输了，还有半个月的余地。 可眼下，只剩赢下比试这一条路。 如此想来，当初那酒鬼兄弟二人，许是只闯了两三关，保住一条小命，拿着银两，全身而退。 既然他二人都行，就算再凶险，自己也能一试。 孙棠棠左思右想，心中安稳了些。 只是……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头，当真敢肆意妄为，草菅人命？ 一人两人就罢了，这几年她也听了不少。 可厅中几十上百条人命……难道是恐吓他们？ 亦有人同孙棠棠一般想法。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大喝一声，推开身侧几人：“老子偏不信邪！难道老子要离开，你们还能生拦住老子？” 不顾旁人异样惊呼，这大汉直直朝石厅门口冲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石厅那一刻，门外突现一名黑衣人，手中执刀，二人动起手来。 站在跟前一圈的几人赶忙后退，那大汉倒有几把刷子，赤手空拳同黑衣人过了数十招，人群里头不少人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院中亭台内，最初领头的高个黑衣人吹了声口哨，同刀疤大汉缠斗的黑衣人发了狠，他眸色发红，不要命般朝刀疤大汉砍去。 几息后，他中了大汉几脚。 大汉脖颈处挨了致命一刀，双手捂着脖子，面色极为痛苦，双膝跪地，直直朝地上栽去。 一时间，鲜血四溅，石厅内外，新鲜的血腥气混着尘土，直冲所有人的口鼻。 “啊！”石厅里诸人四散开去，尖叫声此起彼伏。 也有甚者，瞧出些端倪：“兄弟们，别怕！咱们人多，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好几名大汉互相点头致意，趁黑衣人收刀歇息，直冲上前。 厅中众人，或捂着眼，或往后退，或原地观望，还有几个有些拳脚功夫的鬼祟之人，想浑水摸鱼，小步跟在后头…… 亭台上的黑衣人负手而立，见着那几名冲到石厅门口的大汉，他面露不屑嗤笑，眸色一凌，吹了几声口哨。 数十名黑衣人闻声，如鬼魅般，从庭院各处集结，朝那几名大汉冲去。 与方才不同，这些黑衣人刚出手就带了杀意，几乎是手起刀落。 短短几息，如砍萝卜般，几名大汉接连倒地，毫无还手之力。石厅内，好些人被血腥气熏得喘不过气。 方才跟在大汉们身后往外冲的几人，跪倒在地，不住求饶：“好汉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门外的黑衣人瞧着地上跪倒之人，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那几名黑衣人正欲收刀离去，谁料厅内又起波澜。 跪在地上那几人见来硬的不行，打起了厅内黑衣人的主意。 他们起身朝内散去之际，猛地一齐冲向一处酒坛边上的黑衣人。 果然，这黑衣人身手差些，短短几招就被他几人擒住。 这几人霎时翻了脸，朝外大喊：“你们的人在咱们手中，还不快让路？” 亭台内的黑衣人头领闻言，眉头挑起，他缓缓将双臂抱至胸前，起了几分兴致。他运足内力，将声音传向石厅内：“你们放开他，继续闯关，可饶你们不死不残。” 见黑衣人竟然肯谈条件，那几人更为兴奋，彼此对视几眼，猖狂不少：“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人！直接放了我们几人！不然我们就掐死他！” 话音刚落，被擒黑衣人身后的闯关者，手上使了劲，黑衣人眼看被掐得喘不过气。 孙棠棠回头瞄了洪一一眼，他早已吓得双脚发颤跌坐在地，那坛子酒也被旁人围了去。 她见大多数人都盯着石厅门口，强按住心头惧意，示意蒙青露无需担心。 她躬着身子往丁大夫那处靠近。那些身手利落的大汉都杀不出去，她只能老实闯关。如今时间紧迫，再如方才般一味候着，恐会被动。洪一那处不一定能指望了。丁大夫这处……既然银针验过无碍，不如趁乱看看丁大夫的酒盏。 越靠近石厅门口，血腥味更甚。 丁大夫倒地那排石桌离门口极近，待孙棠棠挪到附近，看清外头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更有一人，肠子都流了出来……好几人被砍死之事才有实感，孙棠棠心中涌起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趁那几人同黑衣人周旋，她捂着口鼻，一只手朝丁大夫的酒盏探去。 就在此时，黑衣人身后那人突然大声呼喊：“他咬舌自尽了！” 带头的鬼祟之人见状，连骂好几声。 他心知再擒旁的黑衣人已无用。黑衣人因他们而死，如今再无退路，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既然这群人想看他们闯关，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一旁悄悄挪动的孙棠棠闯入他的视线，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孙棠棠擒至怀中。 ? ?孙棠棠：为何是我？？ 第9章 哪里来的石子 “你们的人是不怕死。可若闯关者都死了，你们的主家会不会生气，责罚你们？一个不行，我们就杀十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们都杀完，这闯关，还有什么乐趣？”鬼祟之人一手将孙棠棠的双臂钳至身后，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面露狰狞之色，“小娘子，对不住了。” 孙棠棠满脸憋得通红，怎的如此倒霉！ “这位……大哥……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猫儿狗儿般的。你拿我，威胁不到，不到他们的。”孙棠棠不住挣扎，一边麻痹身后之人，一边看看有无漏洞可钻。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属实不想在此刻就暴露，她会些拳脚功夫。 可是保命要紧。 挣扎间，孙棠棠侧腰间传来一阵痛楚，原是那酒盏硌得她生痛。 “天真至极。”庭院里头，领头的高个黑衣人从亭台上飞身而下，“你大可试试，杀了她，又如何？” 言语间，一队黑衣人冲进石厅，围住其余闯关者。 领头的黑衣人接过手下递来的弓箭，缓缓朝孙棠棠这处张弓。 孙棠棠一双杏眸，正对锐利至极的箭头。她心中大呼不好，自己这是成了弃子。 她咬紧牙关，陡然在身后提起双臂，扭转上半身，顾不得突然扭身带来肩头处剧烈的痛楚，将侧腰那酒盏直直朝身后撞去。 她估摸下来，身后男子比她高出一截，侧腰处应同那男子的命根子差不多高。 果然，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孙棠棠一脚朝身后死命勾去，这一脚正中他胯间。 酒盏隔着衣料，本就不够尖锐，方才那击只是迷惑，孙棠棠等的便是男子后退这一步。 男子吃痛叫出声，手上才算真松了劲，孙棠棠趁机挣脱，往一侧躲去。 黑衣人首领那处，箭已离弓！ 男子反应极快，忍着胯间剧痛，一把要将孙棠棠捞回，好让她挡箭。 孙棠棠眼看箭头朝自己左肩射来，虽不致死，可要继续闯关，怕是难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委屈之意，老天当真无情至此？ 电光火石间，一粒小石子滚来，孙棠棠身后之人踩中石子，朝右前侧倒去。 他手上松了劲，孙棠棠往地上栽去，唰的一声，那利箭正中男子喉头。 霎时间，鲜血四溅，孙棠棠后脖处传来恶心的黏腻温热之感。 她脱力般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视线投向石子来处，是一双绣着暗纹的黑色锦靴。 她顺着锦靴仰头，一位面若桃花有些贵气的富家公子哥，正眼含笑意瞧着她，还朝她张了张嘴。 那公子哥身侧，竟是陆归临。 陆归临面若冰霜，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见孙棠棠望了过来，立马挪开视线。 孙棠棠只见着陆归临四处张望。她低头苦笑几声。 当真是见了鬼。 这公子哥瞧着不缺银钱，不知所求为何，来此处凑热闹，素未谋面之人，说救就救，真如救了个猫儿狗儿般顺手。 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是陆归临央他出手，救了自己这条胳膊。 孙棠棠晃了晃头，怎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说好陌路，便是陌路。 只是……曾经挚爱之人，就算有天大的恨意，难道就能眼睁睁看她丢上一条胳膊？ 若陆归临有难，她能救，会出手吗？ 若耽误她救晏弟，她不会。 答案不假思索浮现在心头，孙棠棠陡然间释怀不少。 陆归临来此，定有所求。他不出手，人之常情。 孙棠棠伸手揉着右肩，整个人不再紧绷，痛感倒更甚。 趁着这钻心的痛，她在心中拼命告诫自己，此番闯关少不了再遇上陆归临，万不可因他再生任何情愫。 她自认对此人早没了爱意，可不甘，怨怼……依旧会扰她心神。 江寄月见孙棠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草草别过头去，依稀还有些厌烦之意，不禁有些泄气：“长庚，我救了她哎！她居然没有感激涕零！怎么也得过来道个谢吧？我就可以趁机同她聊上几句。” “喔？你方才不就在我跟前，如何救了她？”陆归临言语淡淡。 “当真是油盐不进！如此娇俏的小娘子被劫，你居然毫不关心！活该你孤独终老！”江寄月摇头晃脑，“说来也怪，方才我就想，如何不动声色帮她一把，脚边就出现了一颗石子，当真是天助我也啊！你说是不是我同这小娘子有缘？” “石子，遍地都是。”陆归临不屑道。 “哪有？你看看，哪有？”江寄月不服气，低头去寻，地上当真干干净净。 陆归临听着身侧的动静，眉心抽痛。这采花贼性子如此阴晴不定，早知他同孙棠棠会遇上，先前就不该费心结交。 众人惊慌未定之际，石厅外的黑衣人上前，将方才这伙鬼祟之人制住，尸体也都被搬走。 “方才闹剧，耽误了诸位闯关。从现在开始，重新计时。仅此一次。”打头那黑衣人不经意瞟了孙棠棠一眼，命人重新燃香，“一炷香。诸位方才都瞧见了，莫心存侥幸。” 他一声令下，石厅内原本就在的黑衣人就位，仍是守在酒坛边。其余黑衣人如鬼魅般，隐入夜色之中。 那叶恒护着屠掌门，一直守在石厅中侧：“掌门，这些黑衣人功夫虽不错，但小的拼了一身本事，有把握护送掌门离开。掌门方才为何拦着小的？” 屠掌门将绣着兽面纹的宽袖大袍往身后甩去，双眸循着黑衣人头领离去的方向：“本座来此，就是想闯过五关，拿下心仪之物。传言逐胜坊无所不能，才有希望助本座达成心愿。他们若连区区几只蝼蚁都撵不死，本座倒要起疑了。” “掌门，您的意思是？” “既已入局，就让这群蝼蚁，好好给咱们助助兴。”屠掌门冷哼几声，“你且去验酒。” 叶恒领命，旁若无人般，往丁大夫那坛酒边走去。 “你可还好？”没了黑衣人拦着，蒙青露冲到孙棠棠身侧，小心扶起她。 “没什么大事，不过着实被吓了一番。”孙棠棠揉着肩膀，笑意盈盈，话虽如此，她双手些微发抖，同蒙青露握在一处。 她仍有些琢磨不透。 蒙青露虽在她身侧，嘴里眼里都是关切，可她总觉着蒙青露心不在焉，还有些许失落。 ? ?江寄月：哪里来的石子！！？ ? 陆归临：…… ? 孙棠棠：谢了啊算了没心情谢 第10章 酒盏 无论蒙青露是真情还是假意，素未谋面之人，就算是做戏，实属难得。只要蒙青露不碍着她，倒无需戳穿。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死了几个人，同宰了几头猪几头羊，无甚区别。孙棠棠深呼了几口气，逼自己不去想方才死里逃生之惊惧。 只剩一炷香，孙棠棠理清思绪，低声朝蒙青露道：“青露姐，劳烦你看看，能否让洪一护住那坛子酒，届时若无碍，咱们就近寻个石桌，一齐饮下。我去看看丁大夫的酒盏。” 蒙青露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将宝压在洪一那一处。如此一来，她琢磨明白丁大夫这处的蹊跷，就于蒙青露有用，便不用担心蒙青露背后对她出手。 这些年她见多了人情冷暖，便是一家子至亲，为点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也不少见。 蒙青露回过神来，利索点头。她扭着腰肢，轻掩嘴鼻半遮面，走到洪一跟前，眼波流转。她只是多看了洪一几眼，洪一立马起身，同酒坛前的人争执起来。 孙棠棠见状，心中泛起荒唐笑意，原以为洪一是个大麻烦，少不了纠缠，没想到是个好拿捏的，省了不少事。 敛了心绪，孙棠棠朝一旁的石桌小心摸去。 丁大夫的酒盏就在石桌边。众人眼下要么在试其余的酒，要么觊觎洪一那坛子酒，甚少有人关注此处。 她装作惊吓过度，就近歇靠在这石桌旁。 丁大夫的酒盏，除了几乎每个酒盏都自带的些微瓷纹，从外观上瞧着没什么旁的殊异，孙棠棠定睛看了几十息，不曾见着任何不妥之处。 她眉头微蹙，仍将食指中指并在一处，同拇指一道，沿着酒盏杯壁内外抹了好几圈。 方才丁大夫将酒一口饮完，眼下盏内没多少残留，手指摸上去，只是微微湿润。 她将手指小心放至鼻前，亦闻不出什么。 在孙记饭铺这几年，她隔三差五就遇着无赖，那些渣滓多半借酒菜有异样的由头讹钱。是以今年遇见林大夫后，她跟着晏弟，一道学了些常见的医毒之理，尤其是毒物混在酒里菜中，会有何异味。 难道真是什么奇毒？可丁大夫先前所言有理，此处大量用银针都验不出的奇毒，不值当。 如今饮酒倒地那几人的尸身被拖走，不然兴许能有点线索。 孙棠棠不信邪，依样验了其余倒地之人的酒盏。 竟都没有猫腻！ 怎会如此？这毒难道是从天而降不成？ 她瞪着眼，直勾勾盯着这些酒盏，眸中尽是不敢置信，心中顿时烦闷不已，方才强装出的镇定霎时散尽。 本以为在酒盏上发现端倪，一能撇清那坛子酒本身的蹊跷，二能琢磨如何破解，多了几分胜算。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不敢赌。 她茫然抬起头，石厅里乱作一团，几乎每坛酒跟前都凑了不少人，大家或推搡，或抱团，个个心怀鬼胎…… 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万无一失。 脚似灌了铅，孙棠棠撑着胳膊肘起身，面色凝重往蒙青露那处去。 眼下洪一已抢回了那坛子酒，护在身后。 可周围虎视眈眈之人不少。 洪一越是瞧着身体健壮，毫无异色，觊觎之人就更多。 离洪一饮下那酒，已过了一炷香，如今剩下不到一炷香。 若能抢过洪一的酒盏，再饮下那酒，便能过关？ 黑衣人也没说不能抢旁人酒盏…… 孙棠棠头痛不已，这坛子酒估摸着最多能够五十来人饮下。难道黑衣人本就只打算半数人能活命？ 此念一起，她脊背发凉，额头险些泛起冷汗。 若所有人都琢磨过来，哄抢之际，恐怕还会死伤不少。 不对，不可能只有这一坛子酒无碍，否则洪一这运道也太好了些。甚至这坛子酒，眼下也不能笃定一定无碍。万一闯关成功，回了木屋后再发作，有命拿钱，无命消受。 这群黑衣人杀人如麻，她只能怀着最恶的念头来揣测。 孙棠棠放眼望去，不少人学那丁大夫，取下头上银簪试酒，眼下所有酒都被试过了，众人流窜下来发现，所有的酒，都没能让银簪变色。 但没有几人敢饮酒。 眼下竟无人过关。 石厅内哗然声渐盛。若自己不能闯关成功……孙棠棠只觉眼前发黑。 晏弟苍白的笑脸浮现在眼前，一如幼时。 在澄州的日子，虽不用忙于生计，但终归是寄人篱下。 尤其是阿爹刚上京，还没闯出名堂的那几年。 那会孙棠棠约摸十岁，晏弟七岁，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在亲戚府上，行走坐卧，都要看人脸色。 晏弟犯病，孙棠棠就得央着家中长辈女眷去请大夫。那些人拖拖拉拉，到最后变成刻意怠慢，婆子丫鬟们借口忙别的事，连通传都懒得去。 好几次都是孙棠棠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拿着阿爹留下的一点银钱，求了大夫来。 那年冬天，澄州罕见下了雪。夜深严寒，她二人的残破偏院没了炭火，晏弟病情危急。大半夜的，孙棠棠担心她剩的那点私房钱请不来大夫，更怕自己刚摸出府，晏弟就去了……她咬咬牙，偷了府里的老山参，给晏弟吊着命。 晏弟是救过来了，孙棠棠手心被戒尺打得血肉模糊，被罚在祠堂跪着，整整七日，只每日有口水喝。 是晏弟，拖着身子下床，将他的那点残羹冷炙悄悄送到祠堂。 孙棠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两个小小的人儿，衣裳单薄，在阴森的祠堂里相拥而泣。 好在祠堂里香火不断，打扫的仆妇离开后，她二人就将烛台聚到一处，这才熬过最冷的那几日。 再后来，晏弟不愿给她添麻烦，身子稍微好些，就帮府上几个公子哥写功课，筹了些银钱。 除了平日拿出些许打点，让他姐弟能吃上热饭热菜，余下的他都悄悄攒着，直到有一次，他觉得自己熬不过去，才告诉孙棠棠。 “阿姐，阿爹在京城不知怎样了。若，若他一直没有音信，你也别害怕，我给阿姐攒了点嫁妆，不多，但，但总比没有好。若我真的熬不住了，以后，以后它们替我护着你。” 第11章 诳骗 孙棠棠双眸渐润，旁的八九岁的男童，还在跟爹娘撒娇，可她的晏弟，舍不得看病，一心怕她被人欺负，想着给她攒嫁妆钱…… 无论如何，她都得带着银钱，活着离开这里。 孙棠棠打定主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弄清此事端倪，就趁着最后半盏茶，回来抢洪一的酒盏饮酒。虽是下策，铤而走险，总比没有的强。 至于丁大夫那酒盏的蹊跷……不知为何，她越来越觉着，关窍不在酒盏之上。兴许她用自己的酒盏亦可。 进石厅前，她亲眼所见，洪一并未挑剔，黑衣人公布规则后，他随意拿了个酒盏，就进了石厅，黑衣人守在门外，出门者死，洪一没有调包的机会。 不仅洪一，大多数人都是随意取的酒盏，便有如她一般验了酒盏的，估摸着也没看出端倪。 还有随丁大夫一同饮酒之人，全军覆没，难道他们几个都凑巧挑错了酒盏？ 不可能有如此多巧合。 只是，若与酒盏无关，毒从何来？ 若酒也没有问题，毒当真是从天上来？ 孙棠棠伸手揉着鬓间，鬼使神差，回到丁大夫那张石桌边，顺着酒盏仰头望去，只有深不见顶的山壁，没有滴水，没有蹊跷。 想来也不是山壁，不然如何控制水滴恰好落入他们中毒几人杯中？ 若那一片都有水滴，众人不会毫无察觉。 孙棠棠多打量了几眼，山壁顶部同四周相连，若不是现成机窍，而是黑衣人从顶上投毒，他们就算功夫再好，起落间不可能逃过几十上百人的眼睛。 她晃了晃头，不再沿着这路子多想，就算真有什么瞧不见的机窍，饮酒时护住杯口就是。 又是机窍又是诸多高手，就为滴几滴极易被发觉的毒水，也太蠢了些。 只是这都是猜测，还是不那般靠谱，没有证据的猜测。 恍惚间，叶恒从她身侧经过。 他面朝石桌站定，飞快从袖中取出他的酒盏，放于桌上，将丁大夫那酒盏擦干后，藏于袖中。 孙棠棠心头一惊，看来叶恒同她想到了一处，想摸清此事与酒盏的干系，便能一步步靠近真相。 若只是验盏，无需拿走。他估摸着是要用酒盏试酒。如此一来，于饮酒之人，可谓豪赌。 赌对了，恐能第一个过关。赌错了，赔进一条性命。 孙棠棠悄悄跟了上去。 叶恒捏着衣袖，一手负于身后，穿过人群，竟是往洪一那处去。 他身手不错，左挤右窜，短短几息，就到了洪一身后。 待孙棠棠挤过去，从瓷纹看，洪一手中拿着的，已是方才丁大夫那个酒盏。 “洪一，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叶恒敛了周身杀气，挤出几分别扭的笑意，“你用你的酒盏饮这酒无碍，如今我将我的酒盏给你，你再饮一次，若仍旧无碍，我拿到那五十两后，分你一半。” 洪一捏着叶恒递过的酒盏，多看了几眼，不像有诈。 但叶恒毕竟不是貌美女子，就算在男子里，也只能算得上是样貌平平。 洪一的城府恢复了几分，他狐疑地瞧着叶恒：“左右是寻老子帮忙，哪那么多罗里吧嗦的。你不如央着老子，直接将老子的酒盏借给你就是。如今老子还要多试一个酒盏，万一有问题，那不是亏大发了？” 叶恒没料到洪一竟有如此反应，分明是个草莽大汉，怎么如今叽叽歪歪起来。叶恒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不悦，假意偷瞄了眼黑衣人，低声解释：“这鬼地方蹊跷，规则说了，各人选自己的酒盏。我这是害怕，万一到时又说什么，用旁人的酒盏不作数，搞不好我会送命。” 洪一那双小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住打量酒盏内外，仍旧迟疑。 叶恒双眸微眯，扫了蒙青露几眼：“我知道你害怕。可依我看，你是有福之人，你入石厅时，不就是随意选的酒盏吗？怎么，如今畏畏缩缩不敢赌了？如此怎么让小娘子对你另眼相待？” 这话戳中了洪一的痛处，他猛然抬头瞪向叶恒，叶恒不给他发作的机会，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又看了眼孙棠棠，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你喜欢这两个小娘子。赌一把？若你帮兄弟这把，事成之后，她二人若是不从，我有法子。” “当真？”洪一一听小娘子，周身的怒气跌了不少，他贼兮兮看向蒙青露同孙棠棠，面上泛起油光，“我可不是为了什么……老子是想叫你们看看，老子够胆，还有福气！” 蒙青露面露担忧，瞧向孙棠棠。 孙棠棠一时语塞，她虽猜测，酒盏无碍，可要是赌错，就是一条人命。 搁在从前，她会毫不犹豫拦下。 可局势紧迫，洪一属实算不得什么好人，来此之前，不知欺辱了多少小娘子。 她犹疑之际，洪一舀了酒，一口饮尽。 他豪爽地翻过酒盏，朝下甩着酒滴，嘴上说着众人，眼珠子却是黏在蒙青露同孙棠棠身上：“大家今日做个见证！我洪一，是条汉子！胆大，还有福气！你们等着瞧，再等半盏茶，老子一定没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排的人只能听个响，也有好些人被洪一此举激到。 一直拖着，怎么都得丢条胳膊丢条腿，烂命一条，不如赌上一把。 短短几息，数十人认命般，就近寻了石桌坐下，一饮而尽。 “棠棠妹子，若洪一待会出了事，你我二人该如何护住这坛子酒？”蒙青露挪到孙棠棠身侧，低声耳语。 孙棠棠哑然失笑，她还以为蒙青露方才是忧心洪一安危。 “青露姐，只需半盏茶。半盏茶工夫一到，洪一若倒地，咱们立马取酒。”孙棠棠狠下心来，此番不能再如从前。 不远处，江寄月同陆归临打量着这场闹剧，若有所思。 “长庚，我赌他没事。”江寄月挑起勾人的桃花眼，“这小娘子当真出乎我意料，她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陆归临：你再多说几句 第12章 芝麻糖糕好香 “你如此笃定酒盏不是关键，证据呢？毒又从何来？”陆归临那双冷峻星目沉了沉，“不如先挑张顺眼的桌子。别待会人家小娘子破解了局面，你还如无头苍蝇。看你如何天造地设。” “长庚！你这张嘴，淬了毒！我看那毒就是你下的！”江寄月死命瞪向陆归临，眸中闪过杀意。霎时，他好似想到什么，恢复如常，一脸怜悯看着陆归临，“我何必同你这种冷血之人置气……长庚，要不要我将这个小娘子让给你？只要你尝过女子的滋味，定会食髓知味。” 陆归临眸色幽深，他不去管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酸涩怒意，往石厅右侧去。 见陆归临又不搭理他，反是侧过头去，似在搜寻什么，江寄月细细琢磨起陆归临方才所言。 “长庚！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端倪！快，快告诉我，酒盏是不是真的无碍！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江寄月恍然大悟，左顾右盼，一时不知是盯着洪一，还是跟着陆归临。他思索片刻，忍痛抛下洪一那处的热闹，往陆归临的方向去。 洪一周围围满了等候结果之人。大家伙屏气息声，目不转睛。 几名小娘子抿着唇，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她们都已看出，这洪一好色。有人甚至暗自打定主意，若洪一无碍，大不了出卖色相，央着洪一借酒盏。总比抢不到酒盏，用自己的搞不好赔上一条命要强。横竖赌一把，黑衣人就算追究，不致要命？ 至于断胳膊断腿，还不如痛快死了算了。 半盏茶理应转瞬即逝，人群里的孙棠棠却生出度日如年之感。 待这半盏茶的工夫过去，这关就只余一盏茶的当口。 还要寻出毒从何来，思索破解之法。 她手心开始冒汗，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指腹摩挲，只触到湿凉之意。 冷静，越是紧迫之时，越要冷静。 鬼使神差，幼时同陆归临一道赶路的光景，打心头浮起。 那是孙棠棠第一次见到陆归临。 当时晏弟病发，孙棠棠从后院狗洞偷溜出去请大夫，大夫年迈，喊人套了马车。 偏偏那日遇上大户人家成亲，开了粥棚布施同喜，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医馆的马车停在路边，只能候着。 孙棠棠想拉着大夫跑回去，可大夫那身子骨，估摸着路上就要被挤散架。 她跳下马车，央着车夫想想办法，车夫爱莫能助。 小小的人儿当街急得直哭，一面踮脚拽着马绳，想拉动马车，引得不少侧目。 只有陆归临上前。 “先吃块芝麻糖糕？缓一缓冷静下来，再想办法。”陆归临展开油纸，将缀着芝麻的香甜糖糕递到孙棠棠跟前。 许是陆归临那双星目闪烁的眸光，如小河淌水般令人心安，又或是芝麻糖糕着实香甜，孙棠棠不自觉松了马绳，伸出被缰绳勒得通红的小手，怔怔地抓起一块糖糕，一口吞下。 “慢些。”陆归临并未嘲笑孙棠棠，只是隔着油纸将其余糖糕掰成小块。 孙棠棠回过神来，眼看泪珠又要滑落，不住抽噎：“可是，可是马车还是过不去！” 陆归临见马车上挂着医馆的木牌，心下了然。他飞快交代身后仆从几句，上前几步，边问好边掀开马车布帘，同大夫交谈几句，请了大夫下车。 不过半盏茶工夫，仆从领来抬了滑竿步轿的两个力夫，请大夫上去。 “你放心，去孙府有几条小道，跟紧了。”陆归临示意力夫跟上，特意让仆从跟在最后，盯牢孙棠棠。 孙棠棠抹了把眼泪，小步跑着跟上力夫，还有前头带路的陆归临。 陆归临那时已比她高出两个头，身量匀称挺拔。不知为何，盯着他的背影，孙棠棠觉着，这番晏弟一定会没事。 “半盏茶了！老子没事！”洪一大喝一声，孙棠棠回过神来。 只见洪一捏着那酒盏，盏口朝下，里头滴酒不剩，他一面甩着酒盏，一手拍着胸脯，刻意卯了劲，大声反复朝众人展示：“怎么样！老子没事！那丁老头半盏茶就倒下了。老子就是有福之人！哈哈哈哈！” 洪一不忘得意地瞧着叶恒，眼珠子又贼兮兮转溜，瞟向蒙青露同孙棠棠。 旁人只道他是运气好，孙棠棠却是心下大喜。她牢牢盯着洪一手中酒盏上的瓷纹，确是丁大夫的，此事当真同酒盏无关。 眼下可以放心琢磨，毒究竟从何处来。 孙棠棠镇定心神，若实在想不出头尾，待会大可用自己的酒盏，径直舀了洪一这处的酒饮下，此时胜算比先前又多了一分。 不对，还是得就近坐下。 她心头一个激灵，坐下！ 黑衣人所言，除了取酒盏，选酒，还有坐下。 先前虽觉一定要坐下，有些怪异，但心中找了由头，搪塞过去。如今看来…… 洪一打入了石厅，要么是站着，守在这酒坛跟前，要么吓得跌坐在地！他从未靠近过石桌！ 选石桌坐下，石桌，难道毒在桌凳上？ 孙棠棠推开人群，快步往丁大夫那石桌去。 “啊！”脚上传来痛感，她脚下动作太快，险些被绊倒。 低头看，是一名有些眼熟，醉醺醺的老汉，正倚在石桌桌脚边，耷拉着头，摸着下腹，不住打着酒嗝。 孙棠棠打量好几眼，若没记错，这老汉在丁大夫取酒后，跟着就饮下了！抓住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小心蹲下：“老人家，您是喝的哪一坛子酒？” 老汉抬了抬眼皮，笑得慈祥，他抬手朝右侧指去：“就是丁老头那坛子。他选酒的眼光不错，可惜，可惜啊！” 这口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孙棠棠眸色振奋，左右打量，压低嗓音：“您可是知晓下毒的关窍？是不是那石桌有猫腻？该如何选石桌？” 老汉挠着头，不似方才精明，只顾盯着孙棠棠傻笑。 “您是在此处饮的酒，还是山壁边上？您饮酒前，是不是没坐在石桌边？”孙棠棠深吁了口气，按捺住心头焦躁，好生好气，换了个问法。 第13章 对视 老汉闻言，陡然睁眼，笑意盈盈：“老头子我嗜酒，又不怕死，自是守在山壁边，舀了就饮，哪里还等得及坐到石桌旁。只是那些人连个酒坛子都不放过，属实聒噪，这才躲了来。” 孙棠棠心下明了，见老汉不欲多言，低声道了谢，起身冲到丁大夫那张石桌边。 因饮酒中毒去世的人，都在这张石桌边坐下过。 那几个酒盏，仍旧在原处，旁人害怕，又嫌晦气，都不敢碰。 盯着石桌石凳，孙棠棠眉头蹙起。原本以为是石桌上抹了毒药，可如此看来，这些酒盏都是盏底同石桌接触，常人饮酒，谁没事还去舔几口盏底？ 彼时她就在附近，她分明记得，有一两个急性子，坐下后一直紧绷，酒盏不曾离手，甚至从未碰过石桌。 她心中咯噔一下，举起左手，朝小臂那处衣料看去。 验酒盏那会，她假意在此处歇了会，若石桌上有毒，衣料上搞不好蹭到些许。 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 她手上攒劲，弯腰在裙摆处撕下一小块布料，在手上叠了几层，小心在左臂衣料上来回蹭了几下。 来回路过这石桌的人那般多，眼下都无碍，想来就算有毒，只是闻闻，不致中毒。她小心将那一小叠衣料凑到鼻前…… 当真有一股极为微弱的异香！ 断不是女子寻常用的脂粉口脂香，也不是酒香。 她杏眸微怔，盯着石桌，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什么，究竟是何物！ “诸位，还有最后半盏茶。”石厅两侧，守着酒坛子的黑衣人，突然齐齐开口。 石厅内诸人哗然声更盛。认命的，坐在地上发呆的，孙棠棠飞快环视几眼，身侧又多了几个豪赌倒地之人。 为何倒地之人都在附近？ 难道只有这几张桌子有问题？ 孙棠棠只觉一颗心就要蹦跶出来，不，一定漏掉了什么。 她闭上双目，立在原地，屏息静气，思绪飞快翻涌。 一阵风呼过，好似有异香拂过。 孙棠棠鼻尖微动，这是…… 闻着一股脂粉甜香，她陡然睁开眼，是江寄月那张瞧着人畜无害的脸，正扑闪扑闪眨眼：“小娘子，你可是有什么发现？” “你……”孙棠棠眉头蹙起，哭笑不得。她后退两步，无空搭理。就差一步，一步！ 风！ 是风！ 孙棠棠瞪着石桌，难道是…… 她将那块布料缠在食指上，俯身往石桌中央的烛台底座够去。 指腹隔着布料，亦觉那处的触感略微凝滞。 正常的烛泪不该如此！ 她正欲收手，身侧有人靠近，只见骨节分明极为眼熟的二指并作剑指，探了过来，眼看就要碰着她的手侧。 “不可。”不用转头，她脱口而出，饶是还隔了几寸，她好似被烛火烫到，飞快将手收回。 转身侧目，果然是陆归临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怎可直接上手，有毒。”孙棠棠眉尾挑起，神情肃穆。 陆归临面无表情：“不能上手，就能直接闻味？不劳姑娘挂心。” “是我多嘴。”孙棠棠矢口否认，她回过神来，借着烛火细细打量布料。 陆归临见她满眼都是那块破布，眼中没有自己分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燥意悄然攀上心头。 布头上的异香果然浓烈不少！孙棠棠盯着烛台上的白烛，若有所思。 自打进石厅，约摸过去半个时辰，这蜡烛燃得有些快。 风，倒地之人……她猛然抬头远望，若石厅那深不见底的通道是上风口，她所处之地就是下风口。 毒在蜡烛里头！风吹烛动，经过好几排石桌，下风处的毒气集聚更甚。 看陆归临方才的反应，他二人应想到了一处。 似是回应，桌上的烛火飘闪几下，眼前光景，如梦似幻。 孙棠棠好似瞬间回到澄州城外的小河边。 彼时她十三岁。阿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她开始跟着阿爹寄回的手书学厨。加之陆家在澄州的地位，孙府有意通过孙棠棠讨好，平日不再阻止孙棠棠外出。 那日，她同陆归临，还有好些玩伴，约在小河边踏青。 春意宜人，半大的孩童们闲不住，比试下河抓鱼。 孙棠棠与陆归临搭伙，同另一队人，将旁人狠狠甩下。 捕到最后，旁人渐觉无趣。 “鱼都被你们抓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抓的！没意思！” “要不咱们赌赌，他们谁会赢？” 此言一出，大伙纷纷赞同。 偏偏两队不相上下。 众人约定，就看接下来半盏茶内，谁抓的鱼更多。 眼看只剩几十息！ 一条大鱼甚是狡猾，左右抓不住。 孙棠棠看了陆归临一眼，二人心有戚戚，孙棠棠躬身蓄力，摆出朝前最后一击的架势，刻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果然，那鱼径直朝另一侧游去，陆归临猛然跨步上前，逮个正着。 孙棠棠抬头，正对上陆归临灿烂的星目，那鱼不住扑腾摆尾，甩了他二人满脸的水，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甚暖。 孙棠棠瞧着眼前的烛火，下意识侧目，对上的却是江寄月好奇的眸子。 “长庚，你发现什么没？看小娘子这样，她应是有头绪了。你还笑我，不一样比这小娘子慢！”江寄月见他二人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甚觉无趣，孩童心性顿起，索性将陆归临捞至身后，正对上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 长庚？孙棠棠面露狐疑，来不及深思，黑衣人的声音又起。 “诸位，最后五十息。” 孙棠棠回过神来，奔向蒙青露那侧。 “取酒！往最里头的石桌去！”孙棠棠顾不得许多，朝蒙青露大喊。 此言一出，好些急切的闯关者不明所以，但见孙棠棠面色笃定，陆归临那几个瞧着甚有主见的公子哥，都在往里头跑，索性跟上。 孙棠棠心中仍旧不解，为何这毒物借风聚集，却闻之无事，若混于酒中让人中毒，酒盏上又验不出蹊跷……她敛了心神，脚上聚力，只是洪一那坛子酒已被旁人围去，她若是挤过去，定是来不及。 她环视石厅，每个酒坛前都挤满了人。 孙棠棠背后霎时泛起冷汗。 第14章 救命恩人和他的好友 焦灼之际，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从背后泛起，孙棠棠无暇顾及，蒙青露的声音急切传来：“棠棠妹子，直接去里头！” 孙棠棠循声望去，只见蒙青露腾挪翻越，几掌干脆利落，击退周遭之人。她看了黑衣人几眼，径直抢了酒坛，双手稳稳抱住，一脚借力于山壁，整个人轻盈跃起，踩着山壁，飞快朝石厅深处飞去。 见黑衣人并未出手干涉，已是末路，好些人都不再掩藏身手。 孙棠棠亦跃身而起，索性脚踩石桌，往石厅深处跃去。 待她同蒙青露赶到，离上风口最近的那排石凳已被占尽。 孙棠棠无奈，同蒙青露于这排石桌的另一侧石凳坐下。 孙棠棠取了腰间酒盏直接舀酒。 此处处于第一排蜡烛的下风口，毒气应不及丁大夫那石桌处。可就此饮酒，是否会中毒…… 中毒，死。 不饮，断手断脚。 江寄月见她二人面露愁容，偷瞄了身侧的陆归临一眼。 “怎么，你想英雄救美，让位子？”陆归临盯着手中一饮而尽的酒盏，周遭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阴冷之意，“还是不信我，不敢喝？” 江寄月夸张地抱着胳膊，来回搓了几下，他见陆归临已饮，不再犹豫，一口闷下杯中酒：“罢了罢了，我自是相信长庚公子的。主要是你动不动就跟冰块一样，谁能受得住？还是得喝口酒暖暖。至于……” 他歪着脖颈，恍然大悟：“黑衣人确实没有说，不能让座！也没说闯关结束时，必须坐在石凳上。长庚，我要给小娘子让座！” “她们有两人。”陆归临眸色深不见底。 “你同我一道便是！”江寄月眼含希冀之色，他倏地起身，朝对面招呼，“快，被绑架的那位小娘子，快过来！同你的小姐妹一道！” “诸位，十息。”黑衣人的声音越发缥缈，如渗过黑夜迷雾的鬼魅丧钟，在石厅四处响起。 “棠棠妹子？”有人肯让座，蒙青露面露欣喜之色，可见孙棠棠盯着纹丝不动的陆归临，亦不像要起身。她焦急地瞧着孙棠棠，“就算不换座，再不饮酒，也来不及了！” 孙棠棠满头大汗，眼下翻身过去，定来不及。 她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濡湿，拇指飞快在食指中指指腹上来回摩挲，好看的杏眸不住打量周遭之人，是了！ “饮！”孙棠棠如被当头棒喝，想通最后一个关窍，赶忙点头。 “快！”蒙青露竟并未立马饮下，而是扭头望向身后那桌，大声喝道。 孙棠棠饮酒时，余光瞟到此景，心中震惊不已，蒙青露竟不是一人来此，暗中还有同伴？ 这张石桌的另一头，屠掌门同叶恒分坐两侧。 “叶恒，你若信本座，只管饮下。”屠掌门左手扶住右手宽袍衣袖，一口饮尽，他笃定地看向叶恒，语带规劝，不容质疑，更是命令。 “小的自是不疑。”叶恒恭谨看向坐在上风口的屠掌门。他双手抱拳举至额间，正好挡住眉眼，余光却是瞟向焦急不已的蒙青露和孙棠棠，见孙棠棠已饮，这才放下心中石头，举起酒盏。 从上风口往下算去，洪一竟抢到了第二排石桌边的位子，他虽没琢磨明白，但知局势紧迫，死马当活马医，亦赶紧跟着孙棠棠饮下。 电光火石间，一声颤到人心尖的锣响传来。 “诸位，时间到。” 石厅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底部装有小木轮的的黑漆四方木架，正中挂着一面大金锣，黑衣人头领负手立在一旁，他一手执锤，声音洪亮。 孙棠棠拽着蒙青露飞快翻转酒盏，朝黑衣人示意。 一时间，石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左顾右盼。 短短几息后，哀嚎声四起。 原是好些未来得及饮酒，或不敢饮酒而打定主意断手断脚之人，见着涌进石厅，手执大刀的黑衣人，终是后悔。 他们想趁黑衣人看顾不周，蒙混过关。 却被黑衣人用暗器击落了酒盏。 眼看酒盏中的酒洒落在地，闯关无望，竟有人如猫儿狗儿般，扑倒在地，不顾脏污，伸舌去舔。 “小的这就喝，这就喝！”地上匍匐之人，眼见杯中酒四处流去，怎么也舔不尽，黑衣人的黑靴又映入眼帘，他们纷纷开始磕头。 更有甚者，裤裆渐湿，石厅内隐有腥臊之味弥散开来。 见着此景，坐在石桌边饮了酒之人，面露嫌弃，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规则，他们已经过关。 可这酒刚刚饮下，谁知究竟有没有毒。 若是有毒，黑衣人可会施救？ 方才看来，若饮酒后能挺过半盏茶，估摸着才算无碍。 是以除了地上之人涕泗横流，不住哭嚎求饶，石桌边的闯关者亦不乏发抖，喘着粗气之辈。 “棠棠，你可有十足把握？”蒙青露缓将过来，小心翼翼看向孙棠棠。 “有。”不愿对上陆归临的眸子，孙棠棠索性侧转身子，同蒙青露将手握在一处。 她这才发觉，方才蒙青露为抢酒坛，右手手背受了伤，正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衬着蒙青露眼波流转的勾人媚意，这淤伤着实碍眼。 蒙青露本可不管不顾，只要舀了酒，以她那身轻功，带着酒盏，滴酒不漏抢到位子，不是难事。 就算蒙青露当真如此，也不算害了孙棠棠，她仍可去其他酒坛处打酒。 只是洪一那坛子酒，试过多次，最是稳妥，加之蒙青露可能瞧见了各个酒坛处全是急躁之人，担心孙棠棠来不及。 孙棠棠本欲发问，蒙青露方才在警示何人。 看见这淤伤，一番思虑，孙棠棠言语柔软不少，“青露姐，信我。” 她正欲解释自己的推算，黑衣人走到了跟前。 黑衣人两人一组，一人唱牌，一人记名。 直到黑衣人登记号牌，孙棠棠才舒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鬼使神差，跟着黑衣人去了陆归临那处。 意料之中，黑衣人记下了陆归临同江寄月的号牌。玄一，黄七。 孙棠棠眨了眨眼，江寄月救了自己一条胳膊，他又同陆归临交好，她关心救命恩人，顺带听到救命恩人好友的消息，算是避无可避。 第15章 发光的孙棠棠 “长庚，咱们这是过关了？过关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之多？也不过如此……”江寄月眼瞧着黑衣人在册子上记下他二人的号牌，多瞄了几眼旁的代号，粗粗数下来，口无遮拦。 见陆归临脸色铁青，江寄月砸吧着嘴，挤出几分讪笑之意：“我是说，这闯关的把戏本身还是有点意思，只是为了照顾大家伙，第一关还是挺简单的。本公子……尤其是长庚你，太过聪慧，轻易就能破解谜题，略显无趣。” 陆归临侧目，盯着江寄月的酒盏，不欲戳穿，他难得轻笑一声，言语间听不出真假：“既然无趣，刚好第一关结束，你也可以离开。” “那怎么行！你定是不会走的，我一人出去，属实无趣。再说了……”江寄月笑嘻嘻望向孙棠棠，见她似乎有意无意看向他这处，一下来了兴致，脊背都挺直了几分，他伸手轻抹鬓间，余光瞟向陆归临，“我的头发，没怎么乱吧？那位小娘子如此拼命，想来有苦衷，应不会离开。那我也不走。” 见陆归临一时语塞，江寄月揽过他的肩膀，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主要还是想同你一道，小娘子只是添头。兄弟是不是很够义气！” “我从未见过如此，讲义气之人。”陆归临按捺住心头烦闷，示意江寄月将手拿开。当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如此一来，不仅要想法子闯完五关，还要盯着这厮，不要闯出大祸。 “你还没说我的头发如何，如何？” …… “棠棠妹子？方才最后关头，如此凶险，你在犹豫何事？”蒙青露见孙棠棠眸色游离，多问了几嘴。 “啊？”孙棠棠将视线从江寄月那处抽离。他二人虽一直对谈，声音压得极低，石桌宽不过半丈之数，就算他二人同她是斜岔开落座，满打满算只隔一丈之数，她还是听不真切。 不仅蒙青露好奇，一路跟过来的洪一亦是兴奋不已。 他本沉浸在蒙青露抢回酒坛的好身手里，寥寥几掌，就轻松击退了那几个抢他酒坛的兔崽子！见蒙青露如此发问，他才发现蒙青露二人，似是孙棠棠说了算，他看向孙棠棠的眼色，不禁多了几分探究。 “小娘子，快说道说道，为何一定要选这头的石桌，什么风口?”洪一瞪大了眼，不住发问。 孙棠棠回过神，将毒是藏于蜡烛中的猜测一一道来。 此言一出，不明所以的几人目瞪口呆，尤其是洪一那桌下风口的一排人。 “如此说来，咱们岂不是都，都吸了毒气？”先前好心帮衬旁人的风九亦在，他不住舔唇，喉头发抖，眼含希冀，“可方才黑衣人又记下了咱们的号牌。这位姑娘，你是如何笃定，不用非得坐在最靠里侧的那排位置？咱们这几排亦可？” 孙棠棠正欲开口，石厅从内往外第三排石桌周遭，惶恐环顾的好些闯关者，纷纷倒地。 洪一反应过来：“半，半盏茶。他们还是中毒了！咱们，咱们还好好的！咱们没事！” 孙棠棠周遭好些人，看向她的眸色，更加复杂。 环顾这两桌之人，还有第三排石桌方才倒下之人，孙棠棠心中叹了口气：“我也是猜的。看来，赌对了。” 她顿了顿：“彼时我被歹人绑作人质，黑衣人嘴上虽说不在乎，可立马派了好些黑衣人来，团团围住大伙，依我看，不光是怕还有人想偷袭，更多是存了护住大家伙的心思。” 这言一出，周遭好些人面露疑惑。 “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一名小娘子缩着脖子，光是想想都后怕。 “这不矛盾。”孙棠棠接过话头，“黑衣人所有的行为，看起来都是为了保证闯关不被干扰。有人要逃，不惜痛下杀手，看似少了几个人，但能震慑余下众人。由此可见，除了比试当中，他们不希望闯关者额外折损。” 孙棠棠见盯着她的人越来越多，长吁了口气，罢了，若不能藏拙，已露锋芒，就再彻底些，让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她。 “诸位想想，这逐胜比试，阵仗颇大，也舍得付彩头，主家定能以某些法子得利。这利，会促使他们想方设法，让比试闯关继续。是以才第一关，他们定不会让太多人过不去。”孙棠棠看向大家伙。 “每排石桌，两侧都有石凳。最靠近上风口的这一排石凳，只能坐十五人。后头还有四关，兴许还有人会中止闯关。难道只让至多十五人参加后头四关？那人也太少了。是以这排石桌的另一侧十五人，极可能是安全的。” “如此推算，第二排石桌靠近上风口这侧，也是安全的，毕竟他们吸入的第二排石桌上的毒气甚少。”孙棠棠心中飞快算了把，“如此算来，第一关若余四十五人，一排石凳十五人，三排应是稳妥的，第四排就不一定了。” 孙棠棠言罢，周遭鸦雀无声。虽有人隐约琢磨出了门道，但他们抢到了最靠里那排，不用冒险。眼看如此年轻的小娘子，借着推论，就敢饮下那酒，当真有勇有谋。 还是洪一，回味半响，终于明白孙棠棠的意思，他瞪了大眼，十分后怕：“所以小娘子你并不知那毒物的多少！” 孙棠棠抿着嘴，心中苦笑几声，装作浑不在意：“不仅如此，是什么毒物，我也不知。兴许……不重要。” 江寄月听了这番话，亦是目瞪口呆，待他缓过来，竟是不由自主开始击掌：“好！这番着实精彩！哼，这道理不难琢磨，但方才那番紧急，小娘子还能镇静应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孙棠棠瞧着江寄月这般浮夸做派，眉头一紧。罢了，富家公子哥，怎知锋芒太盛也能招来祸事。 眼看是没什么退路了。 孙棠棠眸色一凛，石桌下的双手缓缓握紧，那便，不退。 “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我也就不推诿了。”孙棠棠索性大方回望。 她面上露出灿烂明媚的笑意，一双杏眸，光彩熠熠。江寄月不由看忘了神。 第16章 留下胳膊还是腿 “长庚，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如此小娘子。她，她在朝我笑哎！你看到没，她一点都不扭捏，同那些深闺女子都不一样！还有那些胆小的，哪里比得上她半分？”江寄月拼命拽着陆归临的衣摆，恨不得手舞足蹈，“我一定要拿下她！” 陆归临抬了抬眼皮，不知在想什么：“衣服拽坏的话，得赔。” “你分明是吃醋！如此好的小娘子正眼都不愿看你一眼，但她在朝我笑！”江寄月不曾转头，一味醉在孙棠棠的笑颜中，全然不知，陆归临的眸色越来越吓人，好似能生吞了他。 “姑娘当真是好谋算！风九佩服！”洪一身侧不远处，风九亦双手抱拳，眸中多了几分赧意。他嗤笑几声，“我算是枉读了如此多圣贤书，此番稀里糊涂，跟着大家伙勉强过关，后头还望大家伙多多照顾。” 话虽如此，他分明是朝着孙棠棠一人。孙棠棠嘴角勾起，这书生气倒是散得快。 只是她可不是什么好乘凉的大树。 屠掌门听了，冷哼几声：“雕虫小技。不过身为女子，也有几分意思。叶恒，你如何看？” 叶恒不动声色，依旧恭谨，他细细思索：“回掌门的话，区区一介女流，如何能入掌门的眼。她能得掌门一句夸赞，乃是上辈子积福。若掌门需要，小的定将她拿来，为掌门所用。” “罢了，再看吧。”屠掌门兴致淡淡。 一圈下来，见众人都夸赞孙棠棠，蒙青露媚中带笑，挽着孙棠棠的胳膊：“姐姐运道是真不错，竟是阴差阳错，捡了个宝。” “青露姐的身手，妹子瞧着，欣羡不已。”孙棠棠还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探究之意。 蒙青露面上不见分毫扭捏：“妹子不怪姐姐刻意隐瞒就好。” 孙棠棠一怔，自己心中竟无丝毫怨怼。毕竟她没问过，该出手时，蒙青露并未推诿。她自己也意图藏拙，只是她这些拳脚功夫，同蒙青露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眼下孙棠棠瞧蒙青露，就好似见着话本上那些行走江湖的女侠，容貌艳丽，性子洒脱，嫉恶如仇…… 说欣羡，也是真话。 “好啊，好！”众人寒暄之际，风九身侧，那醉酒老汉仍旧打着嗝。孙棠棠听见动静，多看了几眼。果然，那老汉亦成功过关。 她不禁眯起好看的杏眸，这些闯关之人，瞧着都不简单。 便是看着最窝囊的风九，不也抱着大腿，混了来，这也是本事，更不用提还有几位十分胆小的小娘子。 石厅门口，黑衣人打头那位高个男子，闭着眼，众人所言，皆听在耳中。 “头儿，这是过关之人的号牌名册，还有……” “本座知道了。”高个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高个男子细细阅过，蒙面黑布下的嘴角勾起，倒是比他预料的还要有趣。 趁着大家伙兴致不错，不如给他们助助兴。 高个男子将名册递给手下，双手负于身后，跨过地上的尸体，还有吓得屁滚尿流之人，缓缓走向过关诸人。 “诸位，此番着实精彩。请诸位放心，方才这位代号风七的闯关者所言不假。为解诸位疑惑，我再补充一二。” 孙棠棠脊背霎时挺直。 黑衣人寥寥几句，她瞪大了眼，原是如此！ 依他所言，此物确实掺在蜡烛里头，且只会融于酒后才有毒。是以只闻其气，无碍，酒饮完后，再验酒盏，也瞧不出端倪。 “诸位不用担心歇息后毒发，亦不用担心吸了毒气，于身体有碍。”黑衣人眸中带笑，“接下来，请诸位赏光，一道看看，闯关失败者的下场，为各位助助兴。” 此言一出，好些没有饮酒之人，哪怕方才还能故作镇定，眼下跌坐在地，或求饶，或哭喊。 蒙青露眸色紧张，不自觉朝孙棠棠身侧靠了靠。 “这位公子……我们必须要看吗？可否……”洪一那张石桌边，一名瞧着娇小瘦弱的小娘子，眸中隐有湿意，不敢看地上之人。 “必须要看。不仅要看，还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是以诸位待会可以审慎决定，是否要退出。”黑衣人似是见得多了，语气依旧平平。 他挥了挥手，约摸十几个未曾饮酒的闯关者身侧，各自多了两名黑衣人。 黑衣人首领施施然就近坐下，饶有兴致盯着地上瘫倒之人：“诸位，选吧，胳膊，还是腿。” 见地上之人哆嗦得说不出话，黑衣人首领咂着嘴：“诸位，没了腿呢，走路有些不方便，以后恐怕得卧床，也可以一条腿跳着走，就是有些不雅，哦对了，还可以让人推着走。若是没了一条胳膊，是不是要方便些？至少可以自由行走。” 他描绘得越是生灵活现，那些人越不敢选。 便是过关之人听了，纷纷面露不忍之色，可又不敢不瞧，生怕触怒黑衣人，节外生枝。 方才开口相问小娘子，脸色煞白。 “你们都不选？我可没什么闲工夫，同你们耗下去。”黑衣人首领面色突变，摆了摆手，“那……我替你们选。第一个，他的腿瞧着挺长的，不如留下。” “是。”黑衣人闻令，手起刀落。 那人还未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腿断开，鲜血四溅，他脸上一阵温热，双眸被血糊住，好几息后，失去腿的痛楚与心惊有了实感，一阵惨叫声响彻整个石厅。 过关之人坐在隔了些距离的石桌后，瞧不真切地上的光景。可鲜血飙起，加之惨痛叫声，着实骇人。 第二个人吓得险些晕过去，他存了一丝理智，大声喊嚷：“砍我的胳膊，胳膊！” 黑衣人首领眸带笑意：“照做。” 那人站在原地，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扭过头去不再看。 一阵剧烈的痛楚传来，伴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条胳膊顺着刀劲，离开身躯朝外飞去。 那胳膊上的手指，映在血雾里，甚至还在空中动了几下。石厅内众人看得一清二楚，胆小的小娘子终是吓晕过去。 第17章 血腥味太好闻了 “你们，也，也太残忍了！”风九见身侧小娘子晕俯在桌上，身边几人面色都难看得紧，没忍住又开了口。 孙棠棠闻言，眉头微挑，这书生真是有点意思，怕是被什么爱管闲事的精怪附了身。 她苦笑一声，还是只会逞口舌之能，没什么真本事的精怪。 果然，黑衣人首领连头都没回，只淡淡道：“可以求情。只是今日，我必须得带走十五条胳膊或腿。谁求情，谁补上。” 此言一出，闯关成功之人面面相觑，视风九如瘟神，恨不得都离他远些。 “你们！”风九浑身开始发抖，“我，我只是，一时，失言。” 他咬紧牙关，直愣愣看向余下十三人：“但求，你们的身手能再利落些。能不能找人替他们包扎？不然这血流下去，他们想来也活不了。” 黑衣人首领暗忖几息，摆了摆手，终有黑衣人用黑漆木盘端来纱布和止血用药。 风九面上恢复些许血色，他委屈看向身侧诸人，小声嘀咕：“我自是无意将大家伙牵扯进来。只是，不试试怎能知道。” 孙棠棠心头些微一颤，随即将那丝恻隐之情压下。 “幼稚至极。”屠掌门看在眼里，极为不屑地唾了句。 倒是江寄月，单手托着下巴：“长庚，我发现这里的人，都挺有意思的，我必得闯完五关，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不惦记着小娘子了？”陆归临双臂抱于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一下一下敲击，看似随意发问。 “这不矛盾！长庚，你且看我抱着美人归！我同她联手，必将大杀四方！”见陆归临周遭寒气渐生，江寄月赶紧找补，“你放心！不是你，我怎知如此有趣之地？我同小娘子缠绵之际，定不会忘了你！” 看着陆归临的冰块脸，江寄月蹙起眉头，真是怪，自打来了这什么逐胜坊，长庚比先前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噘着嘴耸了耸肩，许是闯关还是有些难度，费了些心神，累了。 嗯，定是如此。 众人各自琢磨之际，那十五人的胳膊腿被砍下，石厅内的血腥味混着屎尿臭气，甚是难闻。屠掌门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之人，眼看要坐不住。 “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气味甚是好闻？”黑衣人首领缓缓起身，略微仰头，双手张开，似在闻什么美酒佳酿。 他踱步至众人身前，“此关过关者，共四十五人。这是你们的赏银。” 他双手击掌，一队黑衣人端着黑漆木盘，鱼贯而入，上头是沉甸甸的银子。 好几名瞧着穷困之人再也挪不开眼，冲上前去，拿起自己那份，对着烛火看了又看，不忘咬上几口，再如至宝般，好生收好。 孙棠棠取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还差五十两，照理讲第二关应比第一关难，她若能顺利过关，应能凑够银钱。此地危险，届时定得快速离开。 “诸位，赏钱也领了。若有不想入第二关者，可以往石厅门口去，自会有人带你们离开。” 众人闻言，左顾右盼。好几名犹疑之人，盯着手中的银子，再看上几眼地上桌上的血污，实是拿不定主意。 “诸位，至多给你们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首领似早就料到此事，让手下端来茶水，慢悠悠品起来。 孙棠棠早已打定主意，没什么好想的。她看向蒙青露，见蒙青露朝自己微微点头，心下了然。 那……孙棠棠按捺住心头好奇，不去看江寄月二人。 “这位管事的，您能不能提前告知，第二关比什么？”一名面露犹疑的中年汉子小声发问，“就是暗示几句也好啊！” 好几人纷纷附和，眸色忐忑望向黑衣首领。 “诸位，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黑衣人首领周遭突现杀意，饶是那几人不会武，也不自觉开始抖起来。他们咽着唾沫纷纷闭嘴。 “干脆一起走吧。”一名犹疑之人看向那中年汉子，他有些害怕，想拉个人一道。 那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要不我还是再闯一关？家中老母亲患了重病，但遇着了神医，说能治好，就是这五十两不够。” “你是不是蠢！都上了年纪了，没了就没了，你居然要拿命博来的五十两去治病！第二关肯定更难！你还不如现在全身而退，给全家老小快活快活。你再不回去，小心你老母亲早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人一心撺掇他离开，拼命怂恿。 “你！你怎能这么咒我娘！”那中年汉子黝黑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握紧。怂恿他那人眼见不妙，后退几步。 “算了，你也没什么坏心思。可就算钱花光，就算真的不值，我也要试！”中年汉子下定决心，一双拳头握得更紧，脚下憋着劲，站在原地，不肯往前。 “真是蠢！”那人见怂恿不动他，黑衣人首领那盏茶快饮完，索性自己往石厅门口去。 余下的几个动摇之人，见有人离去，鼓足勇气，纷纷跟上。 黑衣人首领手中的茶见了底，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扫视众人，言语轻巧：“走了五人，还剩四十人。诸位请回木屋歇息，明日酉时末，会有人带诸位，去第二关。这期间，反悔者，死。” 虽打定主意要闯第二关，心中也隐约有数，第二关兴许更难，保不齐送上性命，可这“死”字打黑衣人首领嘴中冒出，好些人还是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棠棠妹子，你说下一关会是什么？又为何是明日晚上。就算咱们休息，其实也无需歇这么久。”蒙青露看着孙棠棠，面露不解。 “我也在琢磨，但没有头绪。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孙棠棠杏眸微怔，本以为蒙青露看得开，没想到这番换她来问。 “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时执拗了。”蒙青露见她用自己的话回应，不禁莞尔。 这一幕瞧在洪一眼里，简直欲罢不能。他滴溜溜转着那双小眼珠子，走到孙棠棠二人跟前。 第18章 本心 趁孙棠棠同蒙青露还未起身往回走，洪一一手叉腰，一手拍着胸脯，十分拿乔：“二位小娘子也见到了，爷有胆色，有福气，跟着爷，准没错！” 孙棠棠莞尔，她看了眼蒙青露，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能打得过青露姐吗？可能接下她一掌？” 洪一似是想起什么，缩了缩脖子，他撇着嘴：“爷好歹守那酒坛有功，怎么小娘子想着要出手？” “你守住了？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孙棠棠拉着蒙青露起身，往石厅外去。 “你们！”洪一憋红着脸，欲上前拽住她二人。一想起蒙青露的身手，他脚下好似灌了铅。 思索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洪一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嘲笑。 叶恒打他身侧路过，他眼前一亮，快步上前：“这位兄弟，你说的可还算话？” 见洪一鬼祟看向孙棠棠二人，叶恒心中了然，他眸中透着几丝不屑：“你都没试，怎知不行？小娘子吓你几句，你就认怂了？罢了，若实在不行，等闯关结束，我帮你想法子。眼下若是闹起来，恐怕不好。” 不待洪一多问，叶恒快步跟上屠掌门，不再搭理他。 “你们！”洪一瞪着眼，甚是沮丧。 见同洪一拉开了点距离，蒙青露侧向孙棠棠，小声问起：“你不是最讨厌洪一，怎的学着姐姐这套了？” 孙棠棠眉尾微挑：“若遇腌臜之事，说不定他还能派上用场。左右没吃什么亏，先稳住他。” “我以为，你会不屑与之为伍。”蒙青露看向孙棠棠的眸中，多了几分赏识。 “若真是个良善之人，用起来反倒心有不安。他这样的，刚刚好。”孙棠棠轻笑了声。 见蒙青露一副了然模样，孙棠棠暗自舒了口气。这话不假，只是她还存了半分私心。 洪一试酒盏那遭，她未出言提醒，现下心里隐约有些过不去。洪一是个恶人，但罪不一定致死。就算该偿命，也得由官府裁定。 眼瞧月华如水，映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上头溅的血迹已被打理干净，人群三三两两，好一片祥和气派。只是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是不住朝孙棠棠鼻间涌来。 她双眸微怔，方才见蒙青露身手利落，自己好生羡慕，不禁肖想若有那般本事，行走江湖，该是多么畅意。 可眼下劲头过了，整个人终于不再紧绷，瞧着这雅致景色，闯关时她刻意回避的那些画面，反而涌上心头。 黑衣人手起刀落，视人命如儿戏，血溅四处；断胳膊断腿的随意戏谑；还有朝自己射来的利箭……饶是睁着眼，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不断在眼前闪过。 恐惧，惶恐，不安…… 孙棠棠有些吃不消。 在孙记饭铺那几年遇到的地痞无赖，同这些黑衣人比起来，不值一提。就算阿爹那些所谓的旧友一直寻她的麻烦，好歹留了她同晏弟一条命。 孙棠棠抿着嘴，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双手微微发抖，短短一个时辰，好几次直面生死，哪怕一直给自己鼓劲，如今看，还是有些高估自己。 原以为过去三年，加上在澄州被苛待的那些日子，她早已见惯了人情冷暖，世间丑恶，没什么能再唬到她，不成想还有如此草菅人命之处。几人丧命，几人狂欢。 最可怕的是，不少人习以为常。 这逐胜坊，便是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 “棠棠妹子？”蒙青露察觉到些许异样，关切回望。 孙棠棠摆了摆手：“无妨，我看看这庭院，散散心，青露姐不用等我。” 看着蒙青露洒脱的背影，孙棠棠浅吁了口气，若要在这地狱之境活下去，是不是得如他们一般，杀伐果断，收起可笑的恻隐之心…… 哪怕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风九屡次出手救人，她虽不敢苟同如此莽撞，可心中亦有某个念头，蠢蠢欲动。 一时间，孙棠棠头痛欲裂。 恍惚间，少年陆归临好看的星目浮现在眼前。 “你今日可是身子不适，瞧着无精打采。”澄州城外小河边，陆归临打量孙棠棠几眼，“索性我送你回去歇着。” 见瞒不过去，孙棠棠捡起颗石子，使劲朝河中扔去，接连好几次，她面上终于畅快些：“是明日的厨艺比试。家中长辈说了，若我能赢过城中福昌楼的厨子，就容忍我继续学下去。不然……” “不然？”陆归临上前几步，紧张地盯着孙棠棠。 “不然就让我安心待在闺阁之内，准备议亲待嫁。”孙棠棠眸色黯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可是今日，有个自称福昌楼伙计的人，说他同他们的厨子有过节，只要他动点手脚，就能助我赢下比试，下下那厨子的面子。我……” “所以你有些犹豫。”陆归临了然，面色反倒轻松不少。 孙棠棠气急反笑：“我都愁成这样了，你怎的听完，反而不急了？还以为你能给我出出主意。” “你心里早有答案，何须问我？若眼下尚觉拿不定主意，索性莫要多想。”陆归临递过几个石子，笑容更胜春意，“比比谁扔得远？输了请大伙吃糖糕。” “你！”孙棠棠哭笑不得接过石子，使劲朝陆归临扔去。 回忆里的少年渐渐模糊，孙棠棠仰头瞧着月色，好一个莫要多想。 危难之时，凭着本心就是。 她只需记着，要活着，要攒够银钱。 至于那人……虽是陌路人，但从前种种，能为己所用，也不必迂腐。 孙棠棠伸了个懒腰，顿觉心境澄澈不少。 “还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怎的一人在此赏月？”孙棠棠这副松快模样，正巧落在江寄月眼中。 孙棠棠闻声回眸，本不欲多言。 她瞧见江寄月身后半步的陆归临，却鬼使神差般，接过话头，福下身子行了个礼：“是我失礼，还未谢过公子搭救之恩。我叫孙棠棠。公子也可唤我风七。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待离了逐胜坊，我再送上几道亲手制的小点，一表谢意。” 本以为孙棠棠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如今她竟主动说要谢他！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江寄月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本公子姓江名寄月，表字折秋。小娘子唤我江公子便是，若是不嫌弃……” 第19章 地狱都形容不了的地方 “嗯？”孙棠棠面露不解。 “啊，没什么。”江寄月猛然想起，此番要的是孙棠棠的芳心，不可唐突，一上来就让人家唤自己“折秋”，怕是吓着人家。 “我是说，若不嫌弃，待离开逐胜坊，本公子做东，咱们痛饮一番。孙姑娘不必推脱，带上你亲手做的点心一道。”江寄月身侧，寒意渐生，他打了个寒颤，好似想起什么，陡然望向陆归临，“长庚，你也一道。” 陆归临本来铁青的脸，突添几许怪异笑颜：“江公子同小娘子吃酒，我搅和什么。” “这位……长庚公子，想来是江公子的好友，想必同江公子一样，善解人意。江公子，他不想去，莫要强求。”孙棠棠扫了眼跟前浑身都是秘密的陆归临，起了几分揶揄之心。 不待陆归临还嘴，江寄月喜笑颜开：“孙姑娘是同意了？” “吃酒而已，正好答谢公子。”孙棠棠爽朗笑道，随即语带怅然，“只是下一关不知还有什么险境，公子如此淡然，想来十拿九稳？” “好说！你只管跟着咱们，保管能带着你心中所求，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寄月见孙棠棠面露崇拜，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下巴简直要扬到天上去。 “多谢公子。”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并未直接应下，她些微歪着脖颈，言语间添了几许天真懵懂，“只是二位公子气宇不凡，不像缺银钱之人，也有求于逐胜坊？” “孙姑娘好眼力，其实本公子什么都不缺，就是太无聊，被他……”江寄月话未说完，陆归临接过话头，眸色晦暗。 “孙姑娘，更深露重，还是回去歇息。”陆归临言比霜寒。 孙棠棠不欲与陆归临多言，亦不愿引起江寄月怀疑。她从善如流，朝江寄月灿然一笑：“那江公子也早些歇息。” 不待江寄月挽留，孙棠棠利落转身，快步向前。 “长庚！你干嘛拦着我！人家都应下要同我吃酒了！我也没说不带你，是你自己不去！我再多聊几句，说不定就有进展。”江寄月转身看向陆归临，气急败坏，眼尾发红，杀意渐起。 “我不拦着你，她再问两句，你连老底都要交出去了。”陆归临那双好看的星目布满寒意，双手负于身后，见孙棠棠走远，缓缓迈步，“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的底细，还会不会搭理你？” 江寄月哑口无言，他瞪着眼，追上陆归临，杀意不再，倒似犯了错的孩童，低着头嘀咕：“我这不是，没说出来吗。长庚，你当真不去？” “再说。”陆归临话到嘴边，却是拐了个弯。 他们三人，能不能毫发无损离开此地，尚未可知。吃酒……他望向孙棠棠离开的方向，她当真有心思给恩人做点心，还相约要去吃酒？ 陆归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双眸渐暗，教人琢磨不透。 和衣而卧，躺在床榻上，孙棠棠同一旁的蒙青露闲扯了几句，只觉浑身散了架。 她盯着屋顶木梁，辗转反侧。 这江寄月，一时半会琢磨不透。说是富家公子哥，但周身隐约有股江湖气？其实她也不知，究竟什么是江湖气，以前在孙记饭铺遇着的那些，多半都是小打小闹。 非要说起来，就是同蒙青露周身的气势，有些相近。可这人看着没什么城府……孙棠棠缓缓摇头，能来到此地，还能顺利闯过第一关的，多半不简单。 不像自己如此艰难，江寄月瞧着，就像是在酒楼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周遭闹剧只当是听书听曲儿了。 还有一种可能，他当真如他表面一般，闯关全靠陆归临。 倒是陆归临，如今连名姓也改了，整个人冷若寒霜，同先前来孙记饭铺闹事的军爷一样，隐约泛着让人胆寒的杀气。 难不成这些年他还上过沙场？ 孙棠棠眸色凝重，陆家世代清流，祖上出过不少文状元，陆归临的祖父，中年就已入阁，他阿爹亦是当朝肱骨。 当年若不是陆归临铁了心思要迎娶她，加之陆家家风不拜高踩低，他二人断不可能订下婚约。 这些年也没听说陆家有什么大的变故，陆归临竟远离科场。 就算他自己荒废学业，科举不成，以陆家的家底，他究竟有什么求而不得，要来逐胜坊冒险。 还是说陆家于朝堂汹涌暗流中得罪了人，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知道罢了…… 又或者，江寄月没撒谎，是来寻乐子的，难不成陆归临也是？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话就算陆归临亲口说出来，她恐怕也不会信。 孙棠棠翻身侧卧，盯着蒙青露的发髻，视线不自觉往男子床榻那边瞟去。她心中泛起荒唐之意，说好的陌路之人，有什么好琢磨的。 可她隐约觉着，此事事关闯关前路，心中有块疙瘩，硌得十分难受。 是了！风九先前所言，是黑衣人央着他来的。如今江寄月又说是来寻乐子，难道逐胜坊闯关之人，并不都是她这般有所求之人？ 可是拼了命寻乐子，是不是有些太过骇人。 还是说，他们不会真的送命？ 孙棠棠背后泛起冷汗，杏眸微怔，胸前涌起凄凉荒唐的酸涩之意。若真如此，此地就不是区区地狱二字所能描绘的了。 她索性又翻过身，直愣愣望回房梁，弱肉强食，眼下不是自怜自艾之时。 虽不想同江寄月陆归临一道，但关键时刻，跟着他们，说不定是一条保命的法子，只是平时还是得隐晦些，免得叫人看出蹊跷。 思来想去，待旁人都睡下，黑衣人只留了角落里的几盏烛火。不知过了多久，木屋鼾声四起，孙棠棠终是眼皮子发沉，忍着噪声，沉沉睡去。 山脚不远处，一守卫森严的雅致小院内，黑衣人首领将佩刀放在屋外，退了脚上黑靴，取下蒙面黑布，恭谨往屋内去。 屋里正中，墙上挂着一副无名山水图，不输当世名家手笔。靠墙的地上，立着一黑漆木架，上头摆设，皆为珍品。 第20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黑漆木架往外约摸一尺，是张黄花梨木卧榻，上头铺着绣有逐胜云纹的锦缎。一宽袖素袍，身形消瘦披着长发的中年男子，斜倚在卧榻上。 他身前是一方矮几，上有燃着安神香饼的鎏金小香炉，好些卷宗，还有一个小炉，上头温着茶水。 黑衣人首领见他手中捧着一册卷宗，并未发话，便安静立于一侧，头颅微垂，略带几许拘谨。 屋里油灯上，偶溅起几个火星子，噼啪的细微响声，衬得屋内极静。 “这番闯关之人，可有能入眼的？”榻上斜卧的男子，看完手中卷宗，放回几上，略微抬眸，睨了眼黑衣人首领。 “回主家的话，倒有几人。”黑衣人首领喉头动了动，“江湖上有名的帮派，屠骨门，他们的掌门屠磊洋，带着心腹叶恒，成功过了第一关。号牌是天九，玄八。” “屠骨门？你之前提过。极擅拳脚功夫拆人骨肉，从不用兵刃，在我大齐腹地活跃的那个门派？”素袍男子打着呵欠，“还有没有新鲜些的。” 黑衣人眉心微蹙：“有名的采花贼，江寄月也来了，号牌黄七。只是属下尚不知他所求为何，像是来寻乐子的。同他一道的，是一名唤作长庚的江湖新起之秀，号牌玄一，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师承长乐山庄。” 见素袍男子沉默不语，黑衣人压低声音：“还有三人。有个醉醺醺的老汉，号牌黄一，瞧着普通，但深藏不露，属下怀疑他是隐匿踪迹已久的浮屠子季归真。还有一唤作白昀卿的书生，号牌风九，属下也不知他来历，只是他口口声声说，是咱们请他来的。” “还有一人，是……” “本座唤你来，是听你说书的？这些江湖人士，左不过打打杀杀，无需赘述。你只需盯着，莫让宫中那位的人摸了来。”素袍男子一手缓缓揉着眉心，干瘦的脸上露出疲态。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主家，还有，还有一人，不是江湖人士，本也不在名录上，夺了令牌混了进来。属下查过了，她是京郊孙记饭铺的厨娘孙棠棠，号牌风七，为替弟弟凑代役银而来。属下想着也不耽误，便未追究。只是此女……” 素袍男子不耐烦地敲了敲矮几，眸光一凌。 “此女会些拳脚，临危不惧，城府颇深，眼下不少闯关者都高看她一眼。您方才提及宫中那位。她打京郊来，属下惶恐。”黑衣人低着头，不敢直视素袍男子。 “你如今是越发胆小了。那就好生盯着她，难不成还能翻上天去？”素袍男子端起茶盏，手腕微动，茶水朝炉中炭火泼去。 炭火遇水的滋滋声，直钻黑衣人心尖。“属下领命！主家放心，图册天亮前便能绘好。退出闯关之人，属下也安排好了，不会有差错。” 素袍男子摆了摆手，黑衣人赶紧起身退下。 “京郊来的厨娘，怎么，那位打起小娘子的主意了？”素袍男子翻出卷宗，盯着孙棠棠的名姓，嘴角勾起，干瘦的脸上，眼眶四周略带乌青，眸色幽暗，更为瘆人。 逐胜坊山脚，五里外的小道上，四男一女躺在路边，缓缓醒转。 “这是何处？”一个小娘子摸着身下杂草，见身旁密林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怯生生道。 “我怎么知道？刚离开那什么鬼石厅，就被一闷棍打晕了。”一名大汉揉着后脖颈，“这什么逐胜坊，真不是东西，蒙着眼送我们不行吗？” “少说两句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依我看，等天亮。咱们有五个人，还怕找不到大路？” “就是，喝杯酒罢了，就能赚五十两，够讨个老婆还有多的，上哪找这么划算的事？” 此言一出，那大汉眼珠子转了转，贼心四起。 眼瞧这四人，瘦瘦巴巴，还有女子，就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谁能知道他们四人离开了逐胜坊？自己手脚干净些，就能带走二百五十两。 整整二百五十两！辛苦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钱！ 想到此处，大汉声音和缓：“罢了罢了，我也就是骂骂他们。我看离天亮还有一会，不如你们先歇歇，我守夜，回头你们请我吃酒！” 大汉故意显得贪图小利，那四人不曾多想，纷纷应下。 见那四人睡了过去，大汉学了几声狼叫，无人动弹，他面露狰狞，悄声在林子边摸了几块碎石，挑了块最锋利的，绕到小娘子身侧，狠命砸了下去。 血糊了大汉满脸，他越发兴奋，转身砸向第二个人。 依葫芦画瓢，眼看只剩最后一人，大汉高高举起石块，那人陡然睁眼，将手中泥沙朝大汉眼中撒去，趁大汉迷眼之际，拿起身边石块，朝大汉头上砸去。 大汉看不清，不妨碍他伸手胡乱扑击。那人还有后招，他身姿敏捷，将大汉引到树边，解下腰带，趁大汉不留神，用腰带绕上他的脖颈，再隔着树干，使劲拖曳。 大汉将手朝背后抓去，却只能扑腾到树干树皮，丝毫伤不了那人。 几十息后，这人见大汉脚下不再挣扎，再三确认他断了气，手上才真的松了劲。 “呸，当老子好糊弄，就你好心，主动守夜？”这人没好气连唾了好几口，搓了搓手，在大汉身上搜起银两来。 “还有个年轻小娘子，啧啧啧，老子真是时来运转，就让爷好好疼疼你！”这人摸完另外两人的银两，见小娘子躺在路边，拍了拍她的脸，还有余温，又见她那发髻，应未出阁，贼心顿起。 “小娘子，你可别怪爷，是那个大块头要了你的命。爷是好心，让你下地府前，尝尝做女人的滋味，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摸着小娘子的衣领，脂粉香气甜蜜诱人，这人三下五除二，脱下裤子，一双贼手就要往小娘子胸口探去。 就在此时，利箭破空，正中这人喉头，他哑然失声，双手捂住脖颈，面露惊惧之色，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第21章 各怀鬼胎 “头儿，另外四个也死了。”来人举着火把，一身黑衣短打并黑布蒙面，正是逐胜坊的黑衣人。几人飞快翻过地上尸身，言语间没有丝毫怜悯。 “省了咱们动手。”黑衣人嫌弃地瞧了几眼，“将尸身带回去，手脚干净点，别让那些闯关者发现。赏银还是老规矩。都低调点。” “是！”几名黑衣人得令，将尸身搬上马背，摸走每人的五十两银子，快马朝山脚去。 不到半个时辰，这五人的尸身被送回逐胜坊，男女尸分开，堆放在山体深处。巨大的山洞里，还有不少断胳膊断腿的尸身，几个黑衣人正在给尸身涂抹防腐的药材。 山体另一处石厅，灯火通明，怪石倒垂，依稀有水声传来。 此处比第一关闯关那石厅宽敞数倍，厅内有几十张黑漆矮几，每张矮几前，都坐了一名黑衣人，正在纸上描画。 黑衣人首领双手负于身后，在厅里来回踱步，间或驻足盯上几眼：“主家天亮时要见到画册。” “是！” 翌日酉时，第一关剩下的四十人在木屋候着，最远也只能在门外庭院里逛逛，一时百无聊赖。 洪一仍围着孙棠棠同蒙青露，见她二人不好招惹，整个人不似昨日有兴致。 眼下众人歇息好了，闲来无事，开始互相打听，还有几个活泛的，又想同瞧着厉害之人套近乎。 同昨日靠外表猜测不同，经过第一关，大家伙看清了周遭之人的实力。 是以围在陆归临同江寄月身边的小娘子少了不少，他二人虽样貌俊俏，可江寄月的做派，旁人瞧了，只道他二人是何处来的纨绔子弟，端是运道不错，没什么真本事。 倒是屠掌门身侧，套近乎的比昨日还多。大家伙都瞧见了，叶恒忙前忙后，瞧着机警，他的身手也不错，如此厉害之人，在屠掌门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那这屠掌门该是何等人物。 只是屠掌门极其厌恶聒噪之声，他抬了抬眼皮，叶恒上前两步，怒目瞪着众人，吓得大家伙不敢靠近。 其实也有想同孙棠棠交好的，可那些汉子们拉不下脸，加之不想被人认作是洪一之流，觊觎孙棠棠和蒙青露的美貌。更有甚者，瞧见想上前和孙棠棠搭话的，都要揶揄几句，说他们下了男人的面子。 孙棠棠闻言，同蒙青露相视一笑，她们倒是落得清净。 洪一见她二人笑了，赶紧凑上前，绞尽脑汁起了话头：“二位小娘子，你们说退出闯关的那几人，眼下是不是已经到了镇上城里，去酒楼里吃香喝辣了？” 洪一咂吧着嘴，逐胜坊的伙食还不错，但总归没有在酒楼里呼朋唤友，还有曲娘们伺候来得痛快。 “你后悔了？”孙棠棠见他收敛不少，一整日下来未曾生事，大有追随她同蒙青露之意，也不好太过冷淡。 “有点。“洪一瞪着眼，有些泄气。他留下，一为钱财，二来还是想开开荤，眼下不知第二关是什么，小娘子们又都不待见他。 “不过爷说的话还算数！爷说的要露一手，不是说不能被你二人比下去。”洪一清了清嗓子，来了斗志，“你们两个再厉害，总有需要帮衬的时候。看爷出马！” 孙棠棠挑眉，她细细回想，蒙青露倒也没许诺，只是忽悠洪一先露一手。 “看你的了。”孙棠棠敷衍道。 洪一拍着胸脯，没来得及大放厥词，屠掌门那边闹了起来。 “奴家也没什么旁的心思，只是想走近些，瞧瞧这位好汉的英姿。”人群里头，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传来，隐约带了哭腔。 蒙青露闻声，起身上前瞧了几眼，回来同孙棠棠小声道：“是昨日，黑衣人行刑时，那个被吓晕过去的小娘子，好像是想同那个什么掌门套近乎，被那人的手下吓哭了。” 不待孙棠棠答话，风九费劲推开人群，扶起小娘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何处？” “奴家无碍。”那小娘子一手掩着嘴鼻，一手轻轻推开风九，“霜儿谢过公子，只是男女授受不亲，霜儿怕公子引人非议。” “我……”风九不知是被这小娘子一语点醒，还是瞧着小娘子娇弱之貌，霎时红了脸，他见小娘子能站稳，这才松开手，“我身正不怕影邪。我再多嘴一句，你还是离他们远些，免得被误伤。” 屠掌门正盘腿打坐，听了这话，原本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皮笑肉不笑：“好一个多嘴一句，你小子也知道多嘴？打昨日起，你就没消停过，如今还敢议论本座。” 叶恒心下了然，上前两步，一把拧起风九胸前衣襟，将他整个人举至悬空：“听见没，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我定要叫你脱层皮！” 周遭几人见状，纷纷后退几步，却不肯散去。 风九面上憋得通红，被放下后，他不住咳嗽，双手扶膝，仍是忍不住念叨：“那些黑衣人有言，不能致人重伤，耽误比试！” 叶恒双手紧握，眼眸通红，似在拼命压抑。 “哎呀，依老汉看啊，你小子就是闲的。那么爱管闲事，来，给老汉我捶捶腿，如何？”一道上了年纪的慵散声音传来，孙棠棠循声望去，正是昨日醉醺醺的老汉。 “本公子就只是去园子里散了会步，何事如此热闹？”江寄月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他拽着陆归临，见没什么小娘子再缠着他们，终于敢回木屋。 叶恒瞪了江寄月同那老汉一眼，冷哼几声，回了屠掌门身侧。 江寄月还欲多问，那名唤作霜儿的小娘子，正好打他二人跟前经过。她双眸垂下，纤细如柳叶，抬眸间，不经意撞上他二人的视线。 端是暗含秋水，眼波湿润含着雾气，楚楚可怜却无半分哀怨之色。江寄月不由多看了几眼，看热闹的心思霎时抛之脑后。 “怎么，又看上这位小娘子了？”陆归临双臂抱于胸前，甚是好笑，“是谁说，除了那位孙姑娘，旁的小娘子都聒噪得很，看不上。” ? ?过渡一下～ ? 新人物出场啦 第22章 游园会 “长庚，你小点声，别吓着人家小娘子。”江寄月轻咳两声，好似魂被勾走，不住回味。 “你不觉得，这位小娘子也是别有韵味？当然，还是比不上孙姑娘那般明媚。也是怪啊，这小娘子瞧得本公子心里头，直痒痒。”霜儿早就不在跟前，江寄月伸长脖颈，恨不得踮脚看。 江寄月此言一出，陆归临星目微沉。 若说此等闺阁女子，什么样的江寄月没见过。只需一眼，就让他如此念念不忘，恐怕不简单。 方才匆匆一眼，没瞧出殊异，不像用了媚术。陆归临抬眸，视线追上那小娘子的背影，观其步态，不像会武。 “长庚！你怎么也在看？我就说吧，她很不一般，难怪你这铁树也开花了！”江寄月勾着唇，念念不忘，回过头来，却发觉陆归临直勾勾盯着人家小娘子。 比上回盯着孙棠棠还要认真。江寄月瞪大了眼。 陆归临收回视线，懒得搭理江寄月。 此时，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诸位，第二关即将开始，请诸位移步。” “这么快！”不少人从床榻上起身，心中五味杂陈。 木屋里头待着无趣，嫌弃要等一日一夜，可真要开始，又添了几分忐忑。 待众人起身，黑衣人首领迈步，往昨日的石厅去。 “不会还在那个晦气的山洞里吧？” “你个乌鸦嘴，少说几句。” 孙棠棠仍和蒙青露离得近，跟着队伍往石厅深处去，原是昨夜石厅内有人把守之处，眼下已能通行。 “诸位，山体里小路繁多，跟紧些，切莫走错路。”黑衣人首领的声音，从队首不紧不慢传来。 话虽如此，打入了山体，诸人身侧就有黑衣人跟着，举着火把，一为照路，二为监视。 洪一跟在孙棠棠二人身后，丝毫不买账：“说得真轻巧，要真有个三长两短，闯关都没开始，就折在这，难道不是你们失职？” 孙棠棠闻言，无奈冷哼一声，若论口无遮拦，洪一和风九，不知谁更胜一筹。 洪一嘴上逞强，脚下丝毫不敢怠慢，跟得比谁都紧，生怕阴沟里翻船。 众人或低头紧随，或如洪一般议论几声，一行人跟着黑衣人，在山体里左拐右转，不知不觉走了小半盏茶。 陆归临心中默默盘算，洞中石道，可供四人并行，一共过了八个岔路口，每次拐弯前行并无规律，想来这山体里，已被掏空。 孙棠棠亦在心中勾画，她鼻尖微动，总觉着有股令人不悦的异味，竟同地窖中死了老鼠有些像。她左右打量，许是山体内不通风，死了些山野小兽，沉闷怪味难免。 思索间，额边碎发拂得她面上发痒。 有风！出口应快到了。 果然，最前头传来小声惊呼，后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险境，不少人脚下微滞，还是被黑衣人赶了出去。 大家伙出了山洞，却是漫天云霞陡现，看得人如痴如醉。 洪一梗着脖子：“没看过日头下山啊？喊什么喊，吓死老子了！” 见无人搭话，洪一撇着嘴，悄悄仰头，也看了几眼：“确实还，挺好看的。二位小娘子，咱们也算是一道看过景了，嘿嘿。” 蒙青露侧目瞧了眼孙棠棠，不欲扰了此刻安宁，她缓缓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孙棠棠回头看了眼，再环顾四周，想来这是山脚另一边。 眼前是一处园子，比木屋外庭院大了不知多少，他们正站在园子入口处，一眼望不到头。 粗粗看去，这园子里亭台水榭，树木花草，还有几处厢房，瞧着同富贵人家的，没什么大的不同。 非说何处蹊跷，就是园子里的灯笼多了些。 天黑得极快，日头落下，园子里的灯笼亮起，颇为惹眼。 “诸位，前头的园子，唤作逐胜园。占地十来亩。是第二关所在。”黑衣人首领双手负于身后，侧身仰头，看着园子大门正上方所悬黑漆白字牌匾，缓缓道来。 “十来亩？！”人群里传来惊呼声。还有几人盯着牌匾，直言晦气。 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屠掌门，不禁抬眸多看了几眼，他冷笑一声，有如此家底，此番所求，有着落了。 “这位兄弟，别卖关子了，快说第二关比什么吧。总不能是让咱们在园子里逛一逛？”一名急性子的大汉焦急问道。 “说得好，第二关便是游园会。主家说了，昨夜请诸位饮酒，替诸位接风洗尘。今夜索性请诸位游园，观灯解谜。”黑衣人眸中浮起笑意。 要闯关的众人却笑不起来，昨日一役，他们已领教了逐胜坊的手段。 是以众人噤若寒蝉，待黑衣人把话说完。 黑衣人首领满意地看向众人：“诸位，寻到属于自己的灯笼，天亮时，完好无缺带出来，视作闯关成功。” “如果没带出来，或是缺了呢？”有人赶紧发问。 “没带出来，视作闯关失败，照旧，留下一条胳膊，或腿。对了，若灯笼有缺，可以选择留下一只手，或是脚。诸位放心，咱们的灯笼都是牛皮或布料制成，轻易不会磕碰损坏，无需太过担心。”黑衣人仍旧笑意盈盈，“闯关开始前，诸位请先到那处木架前，每人选一样趁手的家伙式，拿起即选，不能更换。” “还能动手？”洪一来了兴致，立马冲到园子门侧的木架旁，却傻了眼。 其余人见他沉默不语，纷纷上前，目瞪口呆。 还以为逐胜坊允他们动手，不成想，都是些奇怪的玩意。 系在纸册上一端自带墨汁的笔，瞧不出包了何物的香囊，女子惯用的绢扇，竟还有一方帕子…… 有人取了一个白瓷小药瓶，本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再不济，毒药也行。他打开看了眼，里头好似是用来贴桃符的米糊。 “这算什么家伙式？”洪一扯着嗓子，两眼一黑，他长这么大就没写过几个字。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回味黑衣人方才所言，“你说观灯猜谜，难不成是猜灯谜？猜中才知那个灯笼是谁的？你们这不是诓人吗！老子认得的字，还没见过的小娘子多！” 孙棠棠侧目，眉头深蹙，猜灯谜倒无碍，只是……若谁的灯笼被他人刻意藏起，最轻也得丢条胳膊。 第23章 博弈 第一关虽有危险，还是各顾各的。若大家都琢磨出此理，第二关该是何等阿鼻地狱。 孙棠棠盯着木架，间或扫过黑衣人难以琢磨的眸色，手心渐湿。 诸人亦不敢上前，半盏茶过去，无人取物。 “诸位，此时耽搁的，是你们自己的生机。”黑衣人敛了眸间笑意，负手而立。 见黑衣人神情肃穆，不再笑待，大家伙面色惨白。 洪一整个人都蔫了，凑到孙棠棠跟前，一脸讪笑：“小娘子，行行好，爷……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实在是，大字认不得几个，别提解灯谜，看都看不全。你们放心，我不白蹭你们的，定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们！” 见蒙青露似笑非笑看着他，洪一声音越来越小，她二人，好像无需他护着。 破罐破摔般，洪一开始嚷嚷：“多个人总归多份力！你们就说，带不带着我吧！” 蒙青露同孙棠棠对视一眼，孙棠棠颇感无奈：“里头是何光景，还不可知。按逐胜坊的性子，先进去看看再说。” 洪一见她二人并未一口回绝，起了兴致：“好，好，我就知道你们心善！那，我该选什么？” 孙棠棠看着木架上的物件，忐忑不已。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黑衣人所言，十亩地，解谜，属于自己的灯笼，完好无缺…… 想来少不了一番探寻。先不说旁人抢不抢，关键还是从所有灯笼里，想法子确认属于自己的。 这么大的地界，就算有一整夜工夫，还是得谋划。 孙棠棠打定主意，取了纸笔。她将纸册展开，才发现里头有好几张叠起来的大纸，心头一喜，正好用来绘制园内地图。余下的纸册，兴许可以记载谜题谜底，拿不准的，一一比对。 每样物件都有五件，有人见孙棠棠取了纸笔，虽不知有何用，索性依样画瓢。 洪一亦如此打算，孙棠棠鬼使神差拦住了他。 “既然你不认识几个字，不妨选些别的。”孙棠棠思索几息，拿起那瓶米糊递给洪一。 洪一瞪大了眼，他欲言又止，爽快收好米糊：“小娘子的谋算，我不多问！小娘子，你肯帮着我了！” 孙棠棠暗哼了声，便当是替自己留个后手。 蒙青露见他二人选好，看了几眼，取了那绣着缠枝纹的天青色香囊，她将香囊放在鼻前轻嗅，面色舒缓不少：“棠棠妹子，这香囊里应是镇静心神的药材。” 她索性打开看了眼，好些都是从未见过的药草。 “听着是个好东西！”洪一两眼放光，想起自己那瓶米糊，暗自撇嘴，可惜不能换。 孙棠棠却皱起眉头，解灯谜何须镇静心神，看来园子本身也不简单。 众人挨不住黑衣人的威压，纷纷上前。 江寄月适时凑了过来：“孙姑娘，你选了何物？瞧瞧本公子选的帕子，好不好看？” 孙棠棠抬眸打量几眼，是块素色锦帕，上头绣着鸳鸯戏水。她眉尾轻挑，装作不识，又尽量显得不那般敷衍：“好看。这上头的……鸟儿，很适合公子。” “什么鸟儿，这可是鸳鸯！可惜你选得快，不然……”江寄月竟面露羞赧之色，半垂着头。 洪一实在看不下去，何处来的公子哥，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敢来截胡！他还没上前，陆归临的声音打一旁响起：“我方才还在寻你，原来你在这。” “长庚！快让我看看，你取了什么？”江寄月见孙棠棠不接话，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待会进去再说。”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朝园子门口扬了扬下巴。 见大家伙选得差不多，黑衣人面上恢复笑意：“很好。最后，公布本关的赏银。共计，八千两。” 此言如平地惊雷，点燃沉闷众人。 “什么叫共计八千两？” “蠢货，自然是剩的人越少，每人拿得越多！”一名大汉眼冒贪色，掰着手腕，蠢蠢欲动。 孙棠棠杏眸微怔，她方才只是暗自琢磨，眼下黑衣人公然挑拨，分明是将互相抢夺一事放在了台面上！此行难逃凶险。她的指尖不知不觉，扎得掌心生痛。 果然，不少人眼中茫然之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遏制不住的杀意与贪婪。 那可是八千两！有几个人这辈子能见到八千两？ “咱们可得留神，别被人害死了。”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小声嘀咕起来。 “二位别怕，黑衣人有言在先，不能谋害旁人性命。”风九见状，赶忙宽慰他二人。他双臂抱于胸前，面色越发沉重，话虽如此，可暗地里使坏的法子，多得是。 眼见好些人周身都萦绕着杀气，风九舔着唇，伸出发抖的双臂，拦住大家伙。 “那个……诸位不妨听我一言，这园子既有十亩地，想来单打独斗，甚是艰难。咱们不妨抱团共行，如此方便些。再者，大家也不用忧心彼此抢夺，咱们宁可每人少得些赏银，但都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岂不是佳话？诸位，莫心存侥幸啊，你怎知互相抢夺，或是恶意隐藏，你就一定是赢的那个？” 好些人听了这话，开始犹豫。 “好像有几分道理。就算所有人都成功闯关，咱们每人也能分两百两！”那老妇掰着手指头。 “得了吧，咱能跟谁一道，人家也得不嫌弃咱们才行。难道你要学那洪一，围着两个小娘子打转？”她身旁老汉翻了个白眼。 “也不一定非得是她二人，那位屠掌门……” 蒙青露亦看着孙棠棠，小声发问：“棠棠妹子，我不如你聪慧，你看，咱们二人够吗？” 孙棠棠思索几息，低声回应：“眼下里头是何光景，还不可知。若贸然结队，兴许便利，亦可能引狼入室。” 蒙青露恍然大悟：“那咱们暂且观望。” 洪一见状，适时上前，拍着胸脯：“二位小娘子放心！我誓死护好你们的灯笼！” 江寄月也想一道，陆归临拦住了他：“难道你想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 第24章 分筋错骨 江寄月左右观望，眼下所剩女子寥寥，洪一这番动静，不少人都在打量孙棠棠二人。他撇着嘴，极不情愿停下步子。 旁人亦难以抉择。 一时间，大家伙堵在园子门口，议论声渐起，人群里头嘈杂不已。 屠掌门见众人挡住前路，眸中甚是不悦，他敛了周身杀意，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呵欠：“怎么又是这个风九。叶恒，本座不想再看见他。” 叶恒得令，上前几步，眸色发狠。 黑衣人虽说不能害人性命，耽误比试，可没说不能用别的法子。 “风九，你自己怕死，还碍着咱们赚赏银！旁人组不组队，关你屁事！”叶恒周遭蔓延起杀气，凑热闹之人散开一半。他脚下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朝风九扑去。 眼见风九就要被擒住！那老妇吓得捂住了眼。 风九呆滞在原地，浑身发抖。人群里突然冲出一名大汉：“莫要仗势欺人！” 他单手推开风九，扎着马步，双臂生生接住叶恒这一击。 “这大汉就是一身蛮力，不像高手。这个叶恒看似全力一击，大汉居然没有倒地，叶恒也不过如此。”一名吓得后退之人见状，舒了口气，上前半步，继续看热闹。 “你小点声，你看那大哥，脸上通红，想来不好受。”这人身旁凑来一人，二人好似看戏。 “没想到还有上赶着，替人受死之人。”叶恒见大汉主动蹿出来，不禁仰面大笑，“这可是你自找的！” 不待大汉挣脱，叶恒轻巧举起大汉，双手在他手腕处腾挪翻转，短短几息，众人眼花缭乱！ “他打了他多少下？五下？” “少说也有八掌！” 江寄月更是微张着嘴，他不自觉拉着陆归临的衣袖，将声音压得极低：“长庚，你可看清了？是不是错骨掌？我说为何听着耳熟，难道屠掌门，是屠磊洋？！” 陆归临双眸微怔，这几息，远不止五下八下，足足有二十余掌，如此一来，此人的双手算是废了。 这功夫的诡谲之处远不止于此，若只是寻常挑断手筋，大不必如此麻烦。 受掌之人，眼下不会觉出太多异样，最多关节筋骨处发红，有些发烫，甚至没什么痛楚。 过上几个时辰，才会慢慢发觉，浑身剧痛，有骨肉分离之感。 不止痛不欲生，只能如泥般瘫倒在床，多半也活不了几日。 陆归临细细分辨叶恒的招式，加之大汉手腕处泛红，终是颔首。 江寄月震惊不已：“真是错骨掌！这，这，岂不是会闹出人命！” 饶他声音极轻，周围几个江湖之人，耳力不错，还是听见了。 短短几息，这几人如避瘟神，屠掌门身侧，又少了好几人。 “竟是屠磊洋和他的手下！错骨掌！那人是不是活不成了！” 他们看向那大汉的眼神，霎时充满悲悯之色。亦有远离江湖，不明所以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不信他们所言，不曾后退。 “二位小娘子，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咱们还是离远些，万一被砸到，多不好。”洪一看热闹嘴贫，不忘伸出双臂献殷勤，将孙棠棠二人拦在身后。 孙棠棠不自觉看向蒙青露，还是第一次见她眸色如此凝重。 “青露姐，那什么错骨掌……”孙棠棠一时好奇，蒙青露陡然侧目，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眸中满是警告之意。 孙棠棠瞪大了眼，不住点头，蒙青露这才收手。孙棠棠不禁直勾勾盯着叶恒，这招当真能要人性命？可大汉看着没什么异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孙棠棠望得出神，自己若能习得一二，往后不仅不怕那些地痞无赖，待晏弟身子大好，甚至能带着晏弟走远些看看。 依稀听见周遭几人惊愕之声，叶恒兴致更起，他眸中越发狠狂，朝那大汉的双腿双脚又击了不知多少掌。 他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大喝一声，将大汉朝一旁园子的围墙扔去。 大汉砸在墙上，滑落在地，一时间，尘土四起。 “原以为是一群蝼蚁，没想到还有识货的。”叶恒扭着脖子，不住掰着手腕，一双三白眼，甚是骇人，在人群里寻风九。 “你们当真不管吗！这可是重伤！耽误比试！”风九眼见那大汉跌落，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招架之力，不由怕极，连滚带爬往黑衣人首领身后躲去。 “玄八，暂且停手。”黑衣人首领略微侧身，抬眸看向叶恒。 “你们二人去看看，那位闯关者伤势如何。” “是。” 两个黑衣人得令，快步上前，细细验看一番，大汉竟不用他二人搀扶，径直起身。 除了知道错骨掌底细的江湖之人，其余人等面面相觑。 “他居然没事？” “再等等，看黑衣人怎么说。” 那两名黑衣人上前复命：“头儿，那位闯关者并无大碍，想来歇息一盏茶便能继续闯关。” “既然如此，风九，你所言不属实。我也出不得手。”黑衣人首领侧目，朝身后不住发抖的风九淡淡道。 “不可能！他打了他那么多掌！他怎么会无碍！你们得好好管管如此逞凶恶徒！”风九伸出半个头，小心翼翼，不敢动弹。 “还是逐胜坊见多识广，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吓唬他一番，怎会伤人呢？你们莫要含血喷人。”叶恒见状，面露骇人笑意，“风九，出来，我也不会拿你如何。” 一时间，风向陡变。 “就说嘛，黑衣人盯着呢，真要是有事，怎么会容忍！” “要我说，早就看那什么风九不顺眼了，叶大侠吓吓他也好！” 此言一出，好几人面露崇拜之意，想追随叶恒。 “一群没见识的，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江寄月见那几人如此，不禁咂舌，一时声音大了些，竟引来那几人围骂。 “你是哪里来的纨绔公子哥，如此信口雌黄，还污蔑叶大侠！” “就是！” 陆归临不住揉着眉心，想拦住江寄月，何必与此等愚昧之人多言。 第25章 作恶之人 江寄月却最听不得旁人骂他，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推开陆归临，上前几步：“本公子看你们不是江湖中人，别随便遇到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就急着喊大侠，小心他拿你们回去喂狗！” 不待那几人还嘴，江寄月捋起衣袖，一手叉腰，大有街头无赖吵架的架势：“你们可知，三年前，窑州城外秦家剑派，就因为一场误会，被你们所谓叶大侠的主子，屠磊洋屠掌门，派人灭了全家上下百余口。那死法，啧啧啧，可不是什么话本里面说的，一场大火或是一人一刀那么痛快。” 江寄月刻意顿了顿，放低声音，装出浑身痛苦之像：“那秦家满门，老少妇孺，都如今日这大汉，被击后当时没什么异样，第二日却瘫倒在床，忍着骨肉生剥之痛，活生生痛死。” “算了，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懂。骨肉生剥，什么意思，你们懂吗？没有麻沸散，你的手指头里的骨头，和肉分开了，你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江寄月起了玩心，竟是演了起来，“就算碰到最软的丝绸，还是觉得好痛好痛。” 陆归临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一步，环顾四周，想同江寄月撇清干系。 “这什么公子哥，分明是个疯子。” “可是窑州秦家，我听说过，三年前确实被灭门了。” “那有什么，江湖恩怨，不都是这样嘛。也不一定是他说的这般死法。就算真有错骨掌，那叶大侠和他的主子，难道就那么巧，真是那什么，什么门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那个被叶恒用了错骨掌的大汉，狐疑地盯着江寄月，他靠在墙边，小心摸着自己的关节，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异之感，传遍全身，再细细感受，那股感觉稍纵即逝，好似幻境。 “这位公子，你所言可是真事？我当真，没救了？可是眼下我确实没什么不舒服。”大汉转动手腕脚腕，不似有异。 “我还不屑撒谎！”江寄月没好气环视一周，见大家伙面露质疑，他面上悻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许是因为蒙青露小心翼翼，孙棠棠倒信了八九分江寄月所言。再看他身侧的陆归临，虽不愿与疯癫状的江寄月为伍，但那副样子，明显也是知道什么。 江寄月装得甚是骇人，孙棠棠不自觉摸了摸小臂，隔着衣料，也好似摸到一阵凉意。 “算了，本公子懒得费口舌。”江寄月甩着衣袖，欲招呼陆归临往园子里去。 众人见没了热闹看，开始琢磨组队之事。不少人围向叶恒，热情似火，叶恒恼羞成怒，还欲动手，屠磊洋呵住了他。 “掌门！是小的无用，扰了掌门清净。”叶恒低头大声道。 饶是如此，周遭之人声量不减。 “无妨。”屠磊洋抬眸，淡淡扫视众人，“本座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了。那位公子所言不虚，窑州秦家满门，正是本座派人所为。这个多管闲事之人，最多能再活三日。” 他上前一步，运了内力，周遭好些人被震得接连后退，原本不信邪的诸人，甚是惶恐。 “你，难道……” 孙棠棠皱起眉头，明明叶恒不肯承认，怎的这位屠掌门又一口应下。 “本座最见不得无用之人。若不是逐胜坊规矩所迫，你们这些蝼蚁，早就不知被本座碾死多少次。现下你们要追随本座，也可以，但凡寻到有灯谜的灯笼，都拿来给本座过目。若有三心二意者，便如那多管闲事之人。”屠磊洋声音不大，却有一股莫名威压，震得周遭之人，头痛不已。 见那些蝼蚁半信半疑，屠磊洋冷笑一声，看向中掌的大汉：“你试着将内力同时驱至四肢，就知此掌奥秘。” 大汉眉头蹙起，闭眼催动内力，几股钻心之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大喊一声，径直摔倒在地，待痛楚随内力的劲道过去，他才敢确认，自己真的中了错骨掌。 孙棠棠看向他，不由轻叹了口气，这传说中的江湖，也没那么好闯。 还有几名早就知晓内情的江湖中人，不禁扼腕。 谁知那大汉只是错愕了好几息，随即仰天长笑：“以一己之力，阴差阳错逼得恶人现身，能多救几条命，我郑掘也算死有其所！” 他撑着身子，大步走到人群中间，瞪着那些还在观望之人，面带怜悯：“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你们难道还要上赶着给恶人卖命？” 屠磊洋周遭之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着抖开始后撤。 郑掘见屠磊洋并未动怒，好似也不打算追究风九，面露欣慰，又怔在原地。 那些后撤之人，竟有半数约摸十几人，停下了步子。 “小的愿意追随屠掌门，求屠掌门庇佑！” “我也是我也是！”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见状，学着江湖之人，抱拳行礼，跪倒在地，“掌门，我不会武，但写得一手好文章，解灯谜定派得上用场！求掌门护住小人！” 一时间，这十几人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有意思。”屠磊洋甩着双袖，叶恒睨了眼地上之人：“掌门大度，不计前嫌，你们就跟在掌门身后，让你们干什么，万不许推脱。不然……” “唯屠掌门之命是从！” “你们当真不管？现在他自己都承认了！”躲在黑衣人身后的风九，不住发抖，他瞪着跪地的书生，脸色铁青，真是丢他们读书人的脸！只是现下他自顾不暇，不敢破口大骂。 屠磊洋望向黑衣人首领，眼中满是挑衅。 “玄八虽动手，这位闯关者眼下无碍，可以继续闯关，暂且不追究玄八之责。若这位闯关者通过第二关，不选择离去，届时受此错骨掌影响，我再追究玄八动手之事。天九，玄八，你二人不可再用此功法。若扰了比试，逐胜坊不会放过二位。”黑衣人首领暗自思忖，直直迎上屠磊洋的视线。 “你竟敢对掌门不敬！”叶恒怒目，便要上前。 “无妨。在人家的地盘，得守规矩。”屠磊洋摆了摆手。 屠磊洋念在心中所求，压下心头怒火，面上瞧不出颜色，双手负于身后，大步流星，往园子门口去。 叶恒瞪向身后众人，示意他们莫要生事，跟在他身后。转身之际，他眸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恨意。 他听令动手，本以为能识错骨掌之人寥寥无几，能掩人耳目，没想到屠磊洋为了招揽这些无用之人，如此轻易暴露身份。 想必屠磊洋早就打定主意，就算黑衣人要追究，动手的是他叶恒，这是压根没拿他当自己人。 第26章 绿茶盯上了孙棠棠 见屠磊洋走远，叶恒面无表情，带着十几人跟上。 “二位小娘子，咱们要不再等等？”洪一双脚发抖，强撑着护在孙棠棠二人身前，一点都不想同屠磊洋他们撞上。他先前同屠磊洋套近乎被骂，竟是好事。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她二人都不想受屠磊洋摆布，亦不想太过惹眼，被他们视作眼中钉，索性错开入园。 余下二十来人心有余悸，一时没了主意，惶惶不安。黑衣人所言所行，看似公允，实则给屠磊洋二人留了颜面。黑衣人甚至连郑掘的号牌都记不住。 “咱们要不也找人组队吧？” “还是别了。万一人多被他们盯上，岂不是明摆着对着干？先看看局势。”几个先前就独来独往之人，观望再三，还是决计单打独斗。 等候之时，江寄月凑到孙棠棠跟前。他还未开口，那位唤作霜儿的小娘子，也跟了过来。 “这位公子，奴家有礼了。奴家贱名燕霜儿，方才多亏公子仗义执言，才免得大家被蒙蔽，霜儿斗胆，谢过公子。”燕霜儿福着身子，礼数周全，虽是道谢，不卑不亢。 江寄月一时间险些忘了，他凑到孙棠棠跟前，所为何事。 “那个……燕姑娘，你言重了，本公子就是看不惯那些骗人的。”江寄月悄悄瞄了眼燕霜儿，眸色虽不似先前惊鸿一瞥，眼下也足以让他心头发痒，他清了清嗓子，“本公子姓江，名寄月。” 字折秋。陆归临在心中默念，他闷哼了声，看了眼孙棠棠，江寄月回过神：“若燕姑娘无事，本公子就不叨扰了。” “江……”燕霜儿还未开口，江寄月转身看向孙棠棠。 “孙姑娘，此番凶险，咱们几人不如一道，你看如何？”江寄月朝蒙青露点头问好，眼巴巴望向孙棠棠，又看了眼陆归临，“长庚，你先前见过。” “你怎么又来了？”不待孙棠棠思索，洪一心中大叫不好，怒目而视。 “本公子同两位姑娘说话，你有什么资格在此阻拦！”见洪一一脸横肉，江寄月面露不悦之色。 “洪一。”孙棠棠的声音打他背后响起，“我同青露姐不追究你先前所为，暂且让你跟着，不代表你能替我二人做决定。” 她上前两步，笑意盈盈看向江寄月：“江公子，此行确实凶险，咱们一道入园自是无碍，但咱们也不算相熟，入园后，无需处处彼此迁就非得同行，便顺其自然吧。” “可是！”见孙棠棠算是回绝，江寄月不死心，他回头眼露哀求，“长庚，你快说几句啊，我属实担心孙姑娘！” “罢了。”陆归临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 “太好了，长庚，你好好说，别吓着人家小娘子！”江寄月面上带笑，嘴中小声念叨。 “既然孙姑娘二人不愿与我等同行，也不勉强。请。”陆归临眸色晦暗，朝园子门口伸出右臂，甚是敷衍。 孙棠棠反倒释然一笑，果然，陆归临不愿见着自己。 “江公子，你这位朋友也不愿一道，咱们莫耽搁了。”孙棠棠甩下这句，见已看不到屠磊洋一行，示意蒙青露入园。 眼见孙棠棠同蒙青露离去，洪一还对他二人扮了个鬼脸，江寄月气得跺脚。 “长庚！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是你让我说的。”陆归临抬了抬眼皮，眸色淡漠，“你再磨蹭，就连她们的背影，都望不着了。” 一旁的燕霜儿，眼见孙棠棠如此不给面子，转身就走，江寄月还想挽留，不禁面露嫉恨之色。 见江寄月还在同他那位同伴争执，燕霜儿微扭着腰肢儿上前，她眼露歆羡之意，怯生生道：“江公子，那位孙姑娘瞧着英姿勃发，霜儿好生羡慕。只是她恐怕不太习惯同男子一道，江公子莫要生气。” “燕姑娘，你还没入园？”江寄月言语不自觉软了几分，“本公子怎么会生气？倒让燕姑娘看笑话了。” “说来惭愧，霜儿方才被叶恒之流吓到了，眼下有一不情之请。霜儿，想跟着二位公子一道。二位请放心，霜儿虽不会武，但自幼爱读诗书，游园灯会，酒令，都不在话下。”燕霜儿柳叶般的双眸渐润，左手扶袖，右手轻掩口鼻。她右手手腕不经意露出一小节白嫩的肌肤，整个人弱柳扶风，甚是惹人怜爱。 江寄月看呆了眼，张口便要应下：“好……” “好像只剩我们几人了，还是莫要耽搁。寄月，燕姑娘怕是跟不上我二人的脚程。”陆归临截过话头，有意无意，往孙棠棠几人消失那处看了眼。 “长庚所言极是。燕姑娘，你莫怕，若有危险，大声唤我名姓即可。”江寄月咬咬牙，不再看燕霜儿，跟着陆归临快步入园。 “江公子！”燕霜儿言语间越发娇嗔，抬眸时，却只余她一人！ 她心知此刻上赶着，搞不好会让江寄月心生厌恶，倒不如留着他这丝愧疚之情。就算再少，她也不怕，只要有苗头，就会生根发芽。 倒是那个孙棠棠。她恶狠狠地盯着孙棠棠远去的背影，心中恨意渐长。凭什么，凭什么她想要的，总是求不来，那个什么孙棠棠，就能轻而易举到手，还敢不要？ 这岂不是将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凭什么那些男人都要围着孙棠棠转，自己明明比她更惹人怜爱。 只要除掉孙棠棠，别说什么江寄月，这些男人，迟早都要围着她打转。 燕霜儿眸中浮过一抹恨色，伸手轻理鬓间碎发，快步往园子门口去。 见众人都入了园，门外的黑衣人首领松了口气：“越来越有意思了。” 思忖片刻，他吹响口哨，四周夜幕里，好些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 “盯紧了，尤其是这几名女子，若有什么阴诡之事，无伤大雅的，莫要插手。” “是！” 江寄月同陆归临入了园，遇见好几个落单之人，江寄月上前打听孙棠棠，那些人却避之不及。 “长庚，这是为何？”江寄月顿生困惑。 “你公然揭穿屠磊洋，眼下谁敢同你搭话。” “这般说来，方才那燕姑娘，倒有几分胆色。” 陆归临无奈嗤笑一声，江寄月心中所想，果然不是旁人能理解的。 第27章 身后是谁 被念叨的孙棠棠，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棠棠妹子，你莫不是受了风寒？”蒙青露面露关切之色，“那头有个亭台，咱们不妨去那处商议。” 孙棠棠抬头打量一番颔首道：“那处势高，有纱幔遮蔽，甚好。” 蒙青露同孙棠棠快步行至亭台脚下，发现只是一座光秃秃的亭台，无梯可登。 “棠棠妹子，抓紧。”蒙青露脚下蓄力，轻轻一点，径直将孙棠棠带至两层楼高的亭台内。 亭内也无烛火，二人将亭柱周遭的纱幔一一垂下，从外头瞧去，一时难以发觉里头有人。 “二位小娘子，那我怎么办？”洪一的声音打外头传来，“我给你们守着？” “你可在四处看看，莫离此处太近。”孙棠棠小声道。 洪一挠着后脑勺，不明所以，但小娘子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好了，洪一走远了，旁人应猜不出咱们在此处。”蒙青露好奇望着洪一的背影，静待孙棠棠开口，“妹子可是有什么发现，想避着旁人？” 孙棠棠暗忖几息，从第一关看，蒙青露就算有所隐瞒，是可信赖之人。虽保不齐会因利翻脸，还是那句话，自己于她有用，就是安全的，眼下自己也需可信之人相助。 蒙青露至少比旁人可信些。 “青露姐，咱们方才从园子门口一路走来，所见灯笼就有快四十个，其中大多是普通灯笼，没有任何字样图画。好不容易遇到几个有图样的，解谜也简单，可解出来，依上头提示，都是第一关已淘汰之人。还剩三四个，谜面竟有缺损。”孙棠棠望着园中灯火，叹了口气。 而按脚程算，方才所涉之处不到一亩。 眼下就算在二层楼高的亭台往外望去，园子也望不到头。不单单因为园子大，还有随处可见的高树山石遮掩，这些景致乍一看，没什么殊异，极易迷路。 “你的意思是？”蒙青露有些拿不准，“咱们如此，太慢了？” 孙棠棠点头：“眼下看来，此关远不止解灯谜如此简单，还要先寻到缺损的谜面，估摸着都是不到巴掌大的碎片。此园如此之大，我想先摸清园内形制，还有灯笼分布，心中有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不急着寻破损谜面，也不急着解谜，先绘出园子的地图，方能纵观全局。”蒙青露缓缓点头，眸中带光，“妹子果然聪慧！” “自然，咱们路上若遇着谜面齐全的灯笼，可粗略一观，万一碰到自己的灯笼，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有，那些谜面碎片不起眼，想来是存于特殊之处，或有蛛丝马迹暗示，不然怕是没有几个人能过关。若探路时遇到诸如此类的物件或是位置，也可标记一二。”孙棠棠暗忖几息，逐胜坊不爱按常理出牌，如此应能万全，“还有四个时辰，咱们兵分两路，探路绘图，半个时辰怎么都够了，不算耽搁。” “何处有谜面碎片，我拿不定主意，棠棠，要不咱们还是先一道探路，你比我心细，给我打个样，后面再分开？”蒙青露单手托腮。 “也好。” 二人打定主意，原样离了亭台，却不见洪一踪影。 “咱们上去也就半盏茶的工夫。”蒙青露探头看了几眼，不止洪一，周遭一个人影也没有，夜风拂过，边上矮树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有些渗人。 “罢了，咱们往前去吧。本也不是非要一道。”孙棠棠瞧了眼月色，“咱们抓紧时间。” 就着灯笼火光，孙棠棠拿出纸笔，将入园后的路线绘下，不同种类的灯笼，何处灯笼缺谜面，所缺谜面大致形状，也在纸上做了标记。 “妹妹当真心细。” “但愿旁人不会刻意挪动太多。”孙棠棠苦笑一声，故作轻松，示意蒙青露往前。 二人本着探路的心思，并未对遇着的灯笼细细揣摩，只要做好标记，就快速行进，如此一来，快赶上先入园的诸人。 前头隐约传来争吵声。 她二人上前几步，争吵声更盛，好似不止两人在吵。她们索性就近隐于一处快两人高的假山石后，屏息探听。 “别以为你同叶大侠说过几句话，就高人一等！他命咱们在此处搜寻，凭什么你就坐在那不动，指挥咱们？你有什么脸面敢如此？” “凭什么？就凭我功夫比你们厉害！你们几个，风一吹就要倒，也好意思死赖着？” “你个武夫懂什么？我问你，这灯笼上的诗词是什么意思，你解得出来吗？到时候还不是要靠咱们几个？” 孙棠棠探头看了几眼，果然是屠磊洋手下那帮人，看样子屠磊洋同叶恒也不愿听他们一路聒噪，让他们几人一队，各自探寻。 “棠棠，咱们绕过去？”蒙青露眼见他们几人快打起来，不欲节外生枝。 “好。”孙棠棠飞快点头，一面在纸上草草记下此处布局。 二人躬着身子，绕了开去。 越往前走，却是越暗。树上，屋檐下，都没了灯笼，倒是地上有点点星光，还在移动，有股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 “是个小池塘。”蒙青露跃身上前回头道，“水中的花灯，也算灯笼？” 孙棠棠挑眉：“看看便知。” 以防只捞上来一盏，万一是普通花灯，错过谜题，蒙青露去了对岸，两人分开多捞几盏。孙棠棠将纸笔收好，在地上摸了根长树枝，拨了个离岸边近的花灯。 谁知那花灯越拨越远，她蹙眉打量，索性将裙摆系于腰间，攀上岸边的矮树，双腿缠在树干上，整个人倒吊捞灯。 她聚精会神，全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有动静。 终于到手了，她见花灯上有字，心头一喜，翻转身子，往岸边跃去，稳当落地。 孙棠棠眉目舒展，自己这身三脚猫功夫，还是够用。 蒙青露惊慌的声音却打对岸传来，孙棠棠一时没听清，上前两步，只见蒙青露绕到一旁的木桥，往她这处疾驰。 孙棠棠终于听清她所言：“小心身后！” 第28章 不敢对视 孙棠棠克制住自己想回头看上一眼的冲动，飞快朝蒙青露跑去。 难道是方才那伙人跟上来了？只是无冤无仇，该不至于要除掉自己，可蒙青露为何这般紧张。不知周遭有没有盯梢的黑衣人，自己应无性命之忧…… 孙棠棠就要登上木桥，却见桥上的蒙青露面露迟疑，脚下放缓，随即露出尴尬神色。 “孙姑娘！是我啊！”江寄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棠棠翻了个白眼，脚下定住，旋即转身：“江公子？你这是？” 只见江寄月手里头举着两支树杈子，上面还带着枝叶，他鬼鬼祟祟隐于后头。 “方才我见你身后的矮树丛里有动静，那人影鬼鬼祟祟朝你靠近，是我误会了。”蒙青露见江寄月不像有恶意，赶紧解释。 “无妨无妨！是我担心扰了孙姑娘，又担心她掉进水里，一时起了玩心，这才如此，不成想吓到了你们。”江寄月扔下树杈，挠了挠头。 孙棠棠敛下心头怒火：“既然只是误会，青露姐，咱们继续吧。” 见孙棠棠拿出纸笔，绘上标记，江寄月眼前一亮：“孙姑娘又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甚至比咱们还细致。” 孙棠棠抬眸，不待她发问，江寄月伸出修长的手指：“这处往前，是一处密林，再往右，是一园子亭台水榭，这边，全是山石。这处……” “你已探完这园子了？”孙棠棠不禁开口。 江寄月装作不经意抹了把鬓间，扬起下巴，好似公鸡要打鸣：“我脚程快，同长庚兵分两路，约好在此汇合，想来他也快了。” 经不起说，江寄月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是陆归临。 他扫视三人一眼，视线落在孙棠棠手中摊开的图纸，心下了然。他径直伸出骨节分明的剑指，淡淡接过话头：“这处是花圃，全是种下不久的鲜花。这两处是沙地，木桩。” 要够到图纸，自如指点，陆归临不由靠前几步，江寄月适时后退两步。 蒙青露看不太清，往前挤了挤，孙棠棠被推着上前。 陆归临一下子离孙棠棠极近，他的鼻息，投在她鬓间。 孙棠棠心中泛起股异样的酸涩痒感，明明十几息前，这人才刚刚现身。 一股熟悉又混杂着陌生气息的味道传来。 从前，陆归临身上总有股温润的木质清香，好似春日密林，万物生机盎然，让人心安不已。 眼下掺杂了冬日雪地的冷冽寒气，教人有些发抖，只想远离。 孙棠棠拿着纸册的左手不自觉想往回缩，头皮一阵发麻，似有视线，直勾勾盯着她。 她没有抬头。 若是抬头，定会迎上陆归临那双幽邃的星目。 纸册上的剑指微滞一息，周遭三人未曾察觉。陆归临忍住鼻间传来的熟悉脂粉香味，喉头微动，飞快指出图上的灯笼分布。 孙棠棠一一记下，低了半盏茶工夫的头，她脖颈后侧传来酸痛之感，不自觉转动，刚撞上头顶那坚硬之物，她心中大呼不好。 好似触着烛火，她同陆归临不动声色各自后退半步。 蒙青露还是第一次见孙棠棠手足无措，眸中闪过慌乱之色。她沿着孙棠棠回避的方向，打量了陆归临一眼，旋即转过头来，看着孙棠棠，若有所思。 只有江寄月，眸带凶狠之色，直勾勾瞪着陆归临的双眸，不肯移开。 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指腹轻轻摩挲掌心，难不成被他看出了什么异样。 谁知江寄月夸张地叹了口气，面露沮丧摇着头，旋即带了几许兴奋：“我还以为，这回我比你快，我赢了。没想到你连灯笼分布，还有种类也记了个大概！”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嘴角勾起。 陆归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见他们三人都不出声，江寄月左右观望：“可有什么不妥？” “你们看这几处。”孙棠棠同陆归临异口同声。 她二人循声抬头，视线撞在一处，孙棠棠飞快扭头，不曾看见，陆归临的视线亘在那处，冷若冰霜的眸子下，似有滚烫岩浆在翻滚。 孙棠棠心中叫苦不迭，她装作无事：“这几处灯笼多，这几处没有灯笼，但不像是寻常园子里该有的景致。” 蒙青露聚精会神，不住点头：“有几分道理。什么富贵人家的园子里会有如此密林，山石，沙地，木桩，毫无美感。倒像那些江湖门派，用来防人藏宝。” “依稀听见孙姑娘唤你，你是蒙姑娘？想来是江湖中人?”江寄月闻言，见蒙青露道出他心中所想，来了兴致。 蒙青露并不忌讳：“江公子也是？不知公子行走江湖的名号是？”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江寄月本欲亮出平日名号，只觉身侧凉意顿起，他撇着嘴，扬起下巴，“如此说来，那几处灯笼密布的亭台水榭，所缺的谜面碎片，会不会藏于这些蹊跷之处？” “很有可能。”孙棠棠同陆归临又是异口同声。 孙棠棠强忍着不再抬头，陆归临的眼神越发炽热，夹着几分隐忍，直到江寄月好奇打量，他一双星目复归幽深冷漠。 “长庚，你什么时候同孙姑娘开始心有戚戚？你们方才是不是见过？”江寄月生怕落于人后。 “江公子真会说笑。”孙棠棠抬眸，挤出一丝笑容。 陆归临瞥了江寄月一眼，懒得言语。江寄月撇着嘴：“没见过就没见过。知道你不近女色。” 此言一出，江寄月舒了口气：“既然咱们又遇见了，不如一道吧？”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面露犹豫：“你二人脚程快，还是如先前所言，顺其自然便是。不过这图纸，江公子可以誊抄一份，纸笔用我的。” 见孙棠棠留了余地，江寄月忍着心头奇痒，耐心誊抄起来。 一时间，四人都不言语。池塘边上，静得出奇，只剩虫鸣蛙声，水中花灯摇曳，月华洒落其间，倒也别致。 孙棠棠学着蒙青露的样子，双手抱拳，同陆归临二人别过，正要往最近的密林中去，一道娇滴滴的求救声，伴着熟悉的粗犷声线，隐约从先前路过的山石那边传来。 “是洪一？”孙棠棠眉头蹙起。 第29章 谁害了谁 “这小娘子的声音，也有些耳熟。好像是燕霜儿燕姑娘！”江寄月侧耳细听，眸色一凛，循声跃去。 “棠棠，咱们可要去看看？”蒙青露有些拿不准。虽说洪一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她二人，也没说是一伙的。 “去看看吧。”孙棠棠揉了揉眉心，就算她二人不欲承认同洪一有什么瓜葛，外人眼下多半将他们视作一伙。 若洪一又出手害人，此人也用不得，趁早撇清干系。 见孙棠棠同蒙青露绕回去，陆归临思索片刻，快步跟上。 他本懒得同江寄月胡闹，可孙棠棠跟上去，他也想看看。 他跟着孙棠棠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几年她看似变了很多，瞧着不像从前那般热心肠，可真遇见什么事，还是忍不住想掺和。 孙棠棠同蒙青露赶到时，江寄月已擒住洪一。洪一双臂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被按在两块山石间卡着，动弹不得，脸上满面横肉，埋在一层苔藓里头，外袍松松绔绔，孙棠棠定睛一看，他的腰带此刻正缚在手腕上。 蒙青露盯着洪一手腕上的绳结，面色一沉，这绳结有些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孙棠棠留意到蒙青露异样，无暇顾及。她看了眼掩鼻轻啜的燕霜儿，正倚靠坐在一块矮石上，衣衫还算整齐。孙棠棠轻吁了口气：“江公子，洪一，究竟何事？” “孙姑娘，我早就看这个胖子不顺眼，他跟在你们两位小娘子身后，一直献殷勤，多危险！果然，他见你们不好欺负，打起了燕姑娘的主意！”江寄月瞧着洪一一身横肉，满脸嫌弃，“我若晚来几步，恐怕燕姑娘就……” “老子没有！你个小白脸，别狗血喷人！老子没用强！”洪一拼命将头扭过来，脸上憋得通红，“你说老子献殷勤，你不也跟着孙姑娘吗，你又安了什么好心？” “什么没用强？本公子分明见你抓着燕姑娘的手，她想挣脱，你不放手，这还不是用强？”江寄月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脚踹上洪一腰腹。 洪一吃痛，大喊几声，大家伙却被燕霜儿的哭声引去。 “江公子莫说了，再说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霜儿还有何颜面见人！”燕霜儿见江寄月说起方才之事，眸中满是羞愤，恨不得将整个头埋入膝间。 “你们看！本公子可没有冤枉人！”江寄月赶忙上前，欲伸手安慰燕霜儿，见孙棠棠几人盯着他，轻咳了几嗓子，“还是孙姑娘你们来吧。” 孙棠棠眉尾挑起，多看了燕霜儿几眼，走到洪一跟前厉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我同青露姐勉强应下你跟着一道，可你又行恶事，我二人不敢再招惹你。” 蒙青露也难得面色肃穆。 “孙姑娘！我真的没有！我没有用强！”洪一见孙棠棠同蒙青露不愿搭理他，面露悔意，又开始大喊。 “可本公子亲眼所见，你拽着燕姑娘的手！难不成还是她把手递给你的？”江寄月嗤之以鼻。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自愿！我是好色，也想过用强，可我一心都在孙姑娘和蒙姑娘身上，自从知道她们两个的厉害后，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洪一言语间极其委屈，“和她们两个走散，我想去找她们，在这里遇到了这个小娘子，她是好看，我也起了歪心思，但忍住了。” “忍住了？事到如今，你还要骗人？”江寄月看不过口是心非之人，又是一脚。 “你就算踢死老子，老子也要说！”洪一来了劲。 “我刚才问她，有没有见过孙姑娘她们，她说没有，我就打算走了。结果她问我，她的容貌比起孙姑娘她们如何，如果我愿意帮她做事，她就让我亲近。”洪一斜眼瞪向燕霜儿，“她娇滴滴的，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可我一想，先前蒙娘子也是那般暗示的，我忙活一圈，连她们两个的手都没摸到！” “这个什么燕姑娘，你说句话！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和她二人不同，不会故意吊着我胃口，你还将手伸了出来，往我跟前凑！说现在就让我尝尝甜头！”洪一气急，“燕姑娘，你说句话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你莫要含血喷人。你方才确实问了这两位姐姐的去向，我说我不知，让你再找找，莫耽搁了。”燕霜儿索性起身，往洪一跟前走了两步，见着洪一狰狞面貌，又吓得后退，她伸出右手，不经意露出细嫩的手腕，给几人瞧她腕间的红痕，“见你就要去寻二位姑娘，我突然心生羡慕，想问问能不能同你们一道，你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我只说你兴许是误会二位姑娘了，女子行走艰难，难免会小心些。” 燕霜儿似是想起什么委屈之事，轻抹眼泪：“我还是好心，想宽慰宽慰你，见你急着动身寻人，我担心又剩下自己一人，一时情急，想伸手拦你，再听我一言。我想着兴许你一时心软，就会带上我一道。谁知，你竟起了那般龌龊心思，竟，竟抓着我的手腕就要往你怀里……” 燕霜儿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别过去，不愿看他们几人：“是我不该心急，非要赖着旁人一道闯关。可我一介孤女，属实害怕。” “你，你怎么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你！你明明不止伸手，你分明就直接说了！”洪一生怕孙棠棠几人不信，面皮蹭破，无奈双手被缚，一身蛮劲无处使，血气上涌，委屈极了。 “青露姐，你如何看？”孙棠棠听了她二人所言，一时头痛不已。洪一是好色，见着好看的小娘子就走不动道，可他应分得清轻重缓急，先前一天一夜不动手，非要在闯关之时动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燕霜儿说话时，一双眸子不住往她这儿看，她总觉不安。 蒙青露瞧着燕霜儿委屈的样，心都要化了，上前两步虚扶住燕霜儿：“棠棠，不管如何，就算是误会，这位小娘子也受了惊吓。还好江公子及时赶到。” 第30章 引狼入室 “霜儿还未谢过江公子救命之恩。”接着蒙青露的话头，燕霜儿好似想起什么，转身朝江寄月福了福身子，“江公子莫怪，霜儿一时惊惧。” “哪里的话。再说了，也谈不上救命之恩。”江寄月赶忙虚扶，“你不用怕了，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拿你如何！” “怎不算救命之恩？先不说洪一会不会要了霜儿的性命。就算他不敢杀人灭口，可若真被他糟蹋了，霜儿怎还有脸面苟活于世？”燕霜儿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眸子满是雾气，“江公子当真是救了霜儿的命。霜儿无以为报，霜儿心知自身粗鄙，也不敢妄言什么为奴为婢。但在逐胜坊，只要有用得上霜儿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哎呀，你当真言重了，莫提这些。”江寄月不自觉抹了几把鬓间。这燕霜儿瞧着娇弱，原以为她同那些上赶着依附自己的女子没什么不同，没想到也有几分骨气。 陆归临冷眼看着他们几人，尤其是江寄月，他自己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贼，如今竟是逮了洪一，英雄救美，一副正义化身的模样，当真可笑。 “棠棠，你看……”蒙青露回头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打量洪一同燕霜儿几眼，眉头蹙起：“便是官府问话，只有人证，没有物证，也做不得数。咱们也不是官府中人。依我看，咱们无权定夺此事。” 此言一出，江寄月瞪大了眼，几息后，他回过神来：“也是。是我唐突了，总想着洪一跟着你二人，想让你二人定夺。此事同你二人也没什么关系。” 蒙青露亦反应过来，缓缓点头，孙棠棠此举，算是将她二人摘了出去。 只是孙棠棠话里话外，似乎不是完全站在燕霜儿这一边。蒙青露不禁有些好奇，都是女子，她为何如此。 孙棠棠心中亦忐忑不已。这几年在孙记饭铺，没少见地痞无赖欺辱女子，她在暗中能帮则帮，可也遇见过几次，女子以此讹诈男子之事。 洪一声名狼藉，但此事没有实证。 若是平日闲来无事，她说不定找找证据，看看真相如何，权当解闷。 可眼下，她实在不欲搅和此事。 “青露姐，咱们还是趁早，去寻灯笼。”孙棠棠敛下心中躁意，好生相劝，“至于洪一，也不算你我的人，是继续绑着，还是放了，便看江公子之意。” 孙棠棠上前两步，看着洪一，面无表情：“你且好自为之，莫再说同我和青露姐有什么瓜葛。” “孙娘子！你们别扔下我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相信我的是不是！我没看错人，我真没看错人啊！孙娘子，求求你，帮我解开吧，我一定管住我自己！我一定！你们把我绑在这，时辰一到，我不是死定了吗！”洪一听了半晌，眼见孙棠棠虽未跟着一道骂他，可这是要他自生自灭？ 孙棠棠心中迟疑，要不要放了洪一，余光瞥见山石后头，一黑衣人正在观望。她心下了然，黑衣人断不会让洪一耽搁在此处，此番让洪一吃点苦头，也算警醒。 她索性挽上蒙青露：“青露姐，咱们走吧。” “你说得有理。”蒙青露仔细琢磨，她虽厌恶洪一，可这里是逐胜坊的地盘，她不能擅自动手。 “你们要走？长庚，咱们跟上。”江寄月转眼就将洪一忘在一旁，懒得搭理。 “江公子，我方才说了，咱们不必非得一道。”孙棠棠瞟了眼一旁的陆归临，心中烦闷不已。 “谁说本公子非要一道。只是恰好碰见了。”江寄月歪着头，眼神无辜。 怎会有这般无赖。洪一说得没错，江寄月同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了一副好看皮囊。 罢了，江寄月好歹救过她一条胳膊，不好闹得太僵。 如今是江寄月非要跟着，她既存了关键时刻借之活命的心思，又不愿引人注目，眼下是个好机会。 孙棠棠夸张地叹了口气，装作无奈转身。 见他们四人都要离开，洪一还在山石里鬼吼，燕霜儿面露畏惧，怯生生道：“几位，那我，我能不能跟着你们？” “江公子，我知道你二人脚程快，我兴许跟不上。那这位孙姑娘，我能不能跟在你们后面，我绝不会添乱。我就是怕，怕再遇着……” 燕霜儿有意无意看了洪一几眼，眼尾泛红楚楚可怜：“还有屠掌门那伙人，都不是善类。我孤身一人……” “孙姑娘，燕姑娘说得没错，不如就让她同你二人一道吧？”江寄月怕燕霜儿跟着他，孙棠棠心中不悦，如此一来，甚好。 孙棠棠正欲回绝，谁知一直寡言的陆归临横插一脚，神色淡淡：“如此一来，你们几人也有个照应。” 孙棠棠瞪向陆归临，他却直勾勾盯着燕霜儿，隐约有关切之意。 她心中没由来涌起一阵烦闷，这人倒献得一手好殷勤，从前不知他还有如此伎俩。 孙棠棠不欲同陆归临二人起龃龉，偏偏这张嘴不听使唤：“长庚公子，我几时说过需要照应？” 此言一出，江寄月看着他二人，面露错愕之色，若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孙棠棠面露不悦，难道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孙棠棠心头烦闷更盛，索性扭过头，看向蒙青露。 蒙青露面色不忍，颔首朝孙棠棠示意，拉过燕霜儿的手：“燕姑娘便跟着我吧。棠棠，你放心，我来照顾她。”蒙青露不待孙棠棠开口，一口应下。 孙棠棠眉头蹙起，见蒙青露对燕霜儿百般照顾，孙棠棠心中泛起几许异样。蒙青露似乎对比她年幼的姑娘都心存愧疚，极易亲近毫不设防，先前对自己如此，如今对燕霜儿也是。 至于陆归临……有几个男人见了燕霜儿会不心动？ 罢了，若燕霜儿当真无辜，跟就跟着吧。若她有意陷害洪一……自己本也没打算完全相信任何人。 孙棠棠心中蔑笑几声，临到嘴边的话被咽下。 她不欲纠缠此事。只想赶紧熬到天明，拿上银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孙棠棠摆了摆手，只当认下。 “多谢二位姐姐。我定不会添乱。”燕霜儿见孙棠棠终于松口，感激地看向他们几人。 说是跟着蒙青露，燕霜儿还是有意无意，往江寄月边上靠去。 听着身后洪一的哭嚎，趁无人留意，燕霜儿嘴角勾起得逞的冷笑。 第31章 一个比一个害羞 陆归临站在最外侧，余光瞥向身侧四人，若有所思。 他隐约觉得，燕霜儿有些异样，苦于一时没有证据。索性顺势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暗中成了祸患。 只是方才孙棠棠那般眼神和言语，是在恼他多管闲事？ 他蹙起眉头，左手指腹不住摩挲掌心，怎的孙棠棠也在有意无意往江寄月那边靠去？ 他闷哼几声，早知如此，断不该引这祸害来闯关。 转眼，山石间就剩洪一一人，绝望哭嚎。 “棠棠，咱们先去何处？”蒙青露见孙棠棠打开图纸，好奇发问。 “先去最近这处密林吧，那里没什么灯笼，恐怕有蹊跷，说不定有谜面碎片的线索。”孙棠棠顿了顿，就近取了盏白灯笼，折了根树枝，挑着灯笼，照路。 蒙青露同燕霜儿见状，取了灯笼照做。江寄月亦拉着陆归临一道：“长庚，不愧是孙姑娘啊，当真聪慧。” 孙棠棠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倒是燕霜儿，跟着江寄月一同夸赞。 孙棠棠嘴角泛起无奈笑意，快步往前。 一行五人离了大片山石，越过池塘上的木桥，往那密林去。 “你们看，这盏灯笼的谜面，似同风有关，孙姑娘，你代号风七，咱们要不先拿着？”眼看到了密林外围，地上支了几座木架，每个木架上都挂着精致的花灯，江寄月玩心顿起，多看了几眼。 “喔？”孙棠棠闻言，绕到江寄月身侧。 “孙姑娘，你看。”江寄月邀宠般，取下跟前这盏精致的夹纱灯。 孙棠棠打量几眼，此灯确实别致，一面题了对子，另外三面乃轻透柔软的素绡制成，内里夹着纸刻的花草纹样。 细细看去，纹样不似寻常花鸟走兽，有些歪斜，就像是狂风侵袭下，勉力支撑。 盯着题字那面，孙棠棠默念两遍，“无手可推千重浪”，分明就是“风”字，可惜缺了下半句。 “咱们做好标记？”蒙青露来了兴致。 “不如直接带着，万一真是孙姑娘的灯笼，被旁人拿去，岂不坏事？”江寄月压低声音，左右观望。 孙棠棠吹熄灯笼，取下里头的蜡烛，江寄月一手接过孙棠棠手中的白灯笼，又将自己那盏举起，让孙棠棠看得清些。 孙棠棠感激地看了江寄月一眼，开始拆灯笼。这夹纱灯的烛托，乃是靠几根细细的铜链固定住，铜链从灯笼顶部骨架垂下。 “果然，逐胜坊大约存了让咱们随身携带灯笼的心思，用作灯面的布料自是好带，这里头的骨架，烛托都能取下，甚是方便。”孙棠棠一双巧手，以前还做过以花灯为饰品的菜肴，此等做工简单的灯笼，不出半盏茶，她便拾掇妥当。 旁人也没闲着，此处灯笼还算密集，除了江寄月，余下三人打量一番，燕霜儿小声惊呼。 “何事？”江寄月举着灯笼走不开，嘴上没闲着，“燕姑娘你可还好？” “我无碍，是我大惊小怪了。”燕霜儿掩着口鼻，言语间带着雀跃，不住看向江寄月，“多谢江公子挂心，我是见着一盏鱼灯，它周身鳞饰甚是怪异，都是三片为一组。” “三？咱们几人里，可有人代号带三字？”江寄月摸不着头脑。 “我的代号便是玄三。”燕霜儿歪着头，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悦，遂又落寞，“可惜这一面空了一处估摸着是缺损的谜面，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灯笼。” “玄三？真巧啊，长庚的代号是玄一。”江寄月若有所思，随即撇着嘴小声嘀咕，“不过也就是一个字一样而已。” “当真？霜儿不知，还有如此运气，能同这位玉树临风的长庚公子，同属玄字号。”燕霜儿索性朝长庚福了福身子示好。 短短一段路，她已看出，江寄月的心思都在孙棠棠身上，虽对她还算照顾，但事事都是孙棠棠为先。 她心中再妒忌愤恨，也不敢将宝全压在江寄月一人身上。 左右这位长庚公子也替她说过好话，不妨一试。 陆归临见状，亦颔首示意。 他虽一字未言，可在江寄月看来，这简直不得了！ 陆归临何曾正眼看过哪位小娘子？ “长庚！你别趁着我……”江寄月心中一急，险些脱口而出。 “趁着你如何？”孙棠棠同陆归临，又一次，异口同声。 “没什么，孙姑娘，你安心拆灯笼，别搭理他，他就是看人家小娘子好看，铁树开花了。”江寄月有心揶揄，小声朝孙棠棠道，“你放心，我可没有见异思迁。” 此言一出，孙棠棠手上一抖，嘴边倒吸一口凉气。 借着灯笼烛火，一颗豆大的血珠，打孙棠棠的食指指腹滚了出来。孙棠棠看了眼手中的灯笼骨架，还好，上面没什么蹊跷，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伤口。 孙棠棠眉头蹙起，除了刚学厨那几年，最近已甚少受伤，方才江寄月说了什么，自己竟分心至此。 江寄月见她如此，以为她不经痛，霎时心疼不已，将两盏灯笼放在地上，顺势就要抓孙棠棠的手来看。 孙棠棠后退一步，错愕看向江寄月：“江公子？我无碍，你小心伤了灯笼。” “啊，是我唐突了。”江寄月赶忙道歉。一时情急，孙棠棠两颊泛着红晕，模糊光影下，端是娇俏旖旎。江寄月看得发痴，鬼使神差，他朝腰间摸去，掏出一条帕子：“不如包扎一下？” 一旁的陆归临瞧不真切孙棠棠二人在说什么，只知他发问后，那二人就不再搭理他，自顾自靠得越来越近，江寄月竟还想摸孙棠棠的手？眼下又是从何处掏出来什么布帕子。 “此乃逐胜坊的物件，何必浪费。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陆归临敛下心头不悦，语似冰霜。 江寄月只觉浑身发凉，他看了眼帕子，想起鸳鸯纹样，脸上也跟着红了起来。 该不会被孙棠棠笑话吧？ 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眼看是要栽在孙棠棠手中了。 孙棠棠听见陆归临所言，不自觉朝他看去，却见燕霜儿立在他身侧，二人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 ?四人：乱成一锅粥，炖了吧。 第32章 密林探路 孙棠棠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正撞上江寄月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饶是孙棠棠再没有心思，也明白过来。她本欲无视，收起灯笼赶路，余光瞥见蒙青露还在检查这一片灯笼，一时心念繁杂。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当着陆归临的面，逗逗江寄月。 “长庚公子所言极是，这帕子怕有大用，江公子还是收好。”孙棠棠言语柔和，面上泛起笑意，刻意压低声音，福了个身子，“不过江公子的心意，棠棠心领了。等离开逐胜坊，棠棠一定做上一桌拿手好菜，好好谢谢公子。” “孙姑娘太见外了。”若搁在从前，江寄月早就伸手轻抚美人鬓间了，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忍住了。 眼见孙棠棠同江寄月就算不包扎什么帕子，还相谈甚欢，陆归临负于身后的左手紧紧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欲上前，寻个由头，将江寄月拉回来，偏偏余光瞥见，燕霜儿有意无意在打量他。 他索性亦柔声道：“方才燕姑娘所言，甚是有趣。你不妨也将这鱼灯收好。” 孙棠棠眉头蹙起，什么有趣，都是玄字开头，就是有趣？ 眼见四人两两而立，看起来甚是融洽，蒙青露莞尔摇头，却是眼露歆羡，不自觉往池塘那处探寻。 “你们灯笼拆得如何？我看了剩下的灯笼，没有同咱们几人相关的。”望见远处隐蔽的信号，蒙青露放心了些，上前几步，“你们好像……聊得很投缘。” “正是。”四人竟是异口同声。 孙棠棠杏眸微眯，心中闷哼一声，江寄月依旧面上泛红，陆归临余光瞥着他二人，心中烦闷得紧，倒是燕霜儿，不住抬眸，心中得意。 蒙青露面露诧异：“还以为你们处不来。咱们继续往前？” 陆归临面色和缓，示意燕霜儿跟上。孙棠棠用夹纱灯内的铜链细细绑好灯笼骨架，将纤薄的灯笼配件小心藏在衣裙内，亦大步上前。 离密林越近，脚下越黑，饶是手中执灯，只能看清身前一两尺，林中深处，鸟鸣凄厉，夜风刮过，树叶打着旋儿，颇有几分鬼蜮氛围。 一时间，方才斗嘴打趣的欢快景象，消弭殆尽。 蒙青露护在孙棠棠和燕霜儿身前，江寄月只好跟在三人身后，陆归临掉在最后，冷眼瞧着跟前一切。 尤其是盯着燕霜儿。 陆归临心中纷杂，一时失了分寸，另外四人，都察觉到他的眼神。他索性将计就计，让人误会。 燕霜儿心中窃喜，她时不时装作跟不上，不想拖累大家，咬紧牙关楚楚可怜，往陆归临身侧跌去，眼见快要跌到陆归临身上，她又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江寄月一门心思在孙棠棠身上，也忍不住分神多看了几眼。 陆归临一时琢磨不透，面色如常。 孙棠棠勉力让自己莫要分心，跟紧蒙青露。 几人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只觉原地打转。 陆归临和蒙青露最先发觉不对劲。 蒙青露拦下四人，撕了裙摆，系在身前的树干上。 “咦。”蒙青露轻声呼喝，“这树干有蹊跷。” 几人闻言上前，这些树干竟都是假的。 不知是不是几人同时摸到树干，地下深处传来异响。 “莫慌！别走散了！”蒙青露大声道，再抬头时，只余她一人。 孙棠棠后退两步，身侧浓雾骤起，她刚欲呼喊，发觉自己的声音轻得出奇，这雾有蹊跷！她捂住口鼻，想尽量少吸些。 一时间寻不到旁人，她敛了心神，莫慌，莫慌，自己本就是一人来闯关。 静下心来，她回忆图纸上所绘，往密林深处去。 越是蹊跷，说不定离谜面碎片越近。方才那几盏灯笼，灯谜都十分简单，想来此番重点不在猜灯谜，而在寻碎片。 心中暗忖几息，孙棠棠依样画瓢，扯下裙摆，在最近的一根树干上打了个特殊的结，如此一来，浓雾之下，虽看不真切，摸总归能摸出区别。 半盏茶后，孙棠棠惊觉，又回了原地。 不行，得想想旁的法子。 孙棠棠索性静立不动，终于听见脚下窸窣声响。 这些树干会动！ 眼下自己不动，树干的声响渐歇。 所以一旦触动机关，这些树干就会跟着阵法里的闯关者而动。 可是不动，岂不是会被困死其中？ 孙棠棠脊背发凉，霎时被冷汗濡湿，冷静，一定不要慌，想必有旁的法子出去。 似是想起什么，今夜月色不错，她猛地抬头，却不见丝毫月华，周遭，头顶，全是浓雾。 什么都看不清。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若什么都看不清，关窍想必不在“看”字上。 阿爹手书中所言，霎时浮现，烹饪之道，不能只品入口之味。 找路，除了看，还能……听？ 孙棠棠屏息静气，安静立于原地，闭上双目，任由浓雾淌过。 除了先前树干的动静，眼下还有风的声音。 那盏夹纱灯上的图样亘于心头，那些花草，被风拂过，有了不同于平日的形样。 难道又是风？第一关的关窍便是风，若这一关某处机关用到风，倒也不稀奇。 正如一位大厨，有自己惯用的路数。 浓雾流动之快，孙棠棠强压住心头冲动，静静感受，快了，就快了。 风是从左边来！若一直顶着风走，是不是能离开此处？或是触及密林深处？ 孙棠棠小心迈步，不去管脚下声响，亦不顾身侧树干缓缓移动。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动静渐歇，孙棠棠陡然睁眼，又是一片山石，边上有白灯笼照亮。只是周遭仍是隐于浓雾中的密林。 看来线索应在山石之中。 孙棠棠按捺住心头喜悦，小心上前，验看山石。 这山石同方才洪一那处的不同，表面有诸多纹理，看着像是人工凿上去的。 这图样……有的同那些灯笼上的图样一样！ 孙棠棠细细回想方才夹纱灯上的图样，果然，有几处一模一样的。 看来那碎片就在这附近！她伸出双手，在山石纹理附近细细摩挲。 有一处怪异的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却甚是光滑，细细摸来同周遭不是一体。 孙棠棠就要按下，身后响起阴阳怪气的叫好声：“没想到，第一个寻到此处的，居然是你。” ? ?孙棠棠自己闯关，清净下。 第33章 威逼利诱 这声音，极为耳熟。 孙棠棠不动声色，左手手掌拱起，虚挡住机关，缓缓转身，好教整个上半身看起来自然些。 “叶恒？”孙棠棠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将郑掘打成重伤的叶恒。 叶恒一步一步，朝孙棠棠跟前走来。 对上叶恒凶狠的面色和视线，孙棠棠脚下微微发抖，她索性半坐在身后山石上，襦裙的裙摆勉强垂在地面，她将脚朝后缩去，不想让对方看出。 “我的名字，也是你个小娘们能随便叫的？”叶恒停下步子，戏谑打量孙棠棠几眼。 孙棠棠胸口泛起恶心，取了名字不让叫，这些江湖中人，当真有病。 她不欲惹事，见叶恒并未急着上前抢夺，她装傻充愣：“那该如何称呼？” “你！”叶恒反被问得气急败坏，“眼下是讨论称呼之时吗？” “是你说不让唤名字。我不是什么读书人，就是一介厨娘……”孙棠棠见叶恒如此，心下有数，恐怕他尚不知山石蹊跷。 方才她细细看了，山石上还有好些意义不明的图样，恐怕是用来混淆视线，只有依着灯笼上的样式比对，寻到山石上有用的图样，才能发现隐藏其中的机关。 “你……”叶恒周身杀气暴起，便要动手。 “你可不能坏了逐胜坊的规矩！”孙棠棠没想到叶恒竟敢动手，心中大呼不好，她打量四周，稍微离山石远些，便是浓雾笼罩，上哪找黑衣人，连个影都见不着。 眼见叶恒抬手，孙棠棠认命般朝腰间摸去，只能赌一把，那灯笼的铜链能挡上一挡，再伺机逃命，实在不行，将身后机关拱手相让。 “好了，莫吓到孙姑娘。”电光火石间，另一道有些熟悉的浑厚男声传来。 孙棠棠右手仍放于腰间，杏眸微怔，警惕地看着叶恒。 他双手握拳，极为隐忍，那男声的主人从他身后，缓缓踱步而出。 正是双手负于身后，一身广袖玄色大袍的屠磊洋。 “孙姑娘，莫见怪，他平日打打杀杀惯了，也没同女子打过交道。”屠磊洋刻意敛了杀气，方正古板的下颌松弛不少，难得挤出一分笑意。 见孙棠棠仍旧面带防备，整个身子绷得极紧，一言不发，屠磊洋剑眉微蹙，瞪着叶恒：“还不快给孙姑娘道歉。说过多少次，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叶恒闻言，脸色变得极快，双手抱拳：“孙姑娘，方才是我莽撞，吓到姑娘了。” 孙棠棠古怪地瞧着他二人，尤其是叶恒，眸中分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耐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动不动就灭人满门，手下如此残暴，她不信屠磊洋能温和到哪去，这副笑脸，定是装的。 虽不曾同这些门派掌门打过交道，但这些有头有脸之人，大抵都是要面子的。 孙棠棠泄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捂住胸口，装作吓得不轻：“二位当真是，是我见过的最有威严之人，方才，方才我吓得，胡言乱语，到最后竟是话都说不出，并不是有意怠慢。想来都是误会。” “正是，误会罢了。”屠磊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孙姑娘，那本座就开门见山了。” “屠掌门请直言。”孙棠棠聚精会神，瞧着十分恭谨。 屠磊洋见孙棠棠态度大变，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十分受用，他眯着双眼，胸有成竹：“本座见孙姑娘甚是聪慧，独身一人，闯过密林浓雾机关，寻到此处，比那些所谓江湖中人机灵得多。不如加入本座麾下，一道闯关，如何？” “掌门都亲自开口了，你……孙姑娘，你还愣着？”叶恒见屠磊洋如此好声好气，心中烦闷，不自觉呵斥道。 屠磊洋瞟了叶恒一眼，示意他退下，只是面上都是桀骜之色，分明就是认同叶恒所言。 孙棠棠心下了然，原是如此。 她缓缓起身，福了个身子，言语柔软：“二位当真是高看我了。其实都是多亏了青露姐，我才能跟着走到附近，阴差阳错，我们走散了，不知怎的，我就，就来了此处。倒不是二位所言，懂什么机关之术。能得掌门庇护，我感激都来不及。只是我是个无用之人，怕拖累二位，什么都不会，不敢奢求庇护。” 福至心临，孙棠棠心中浮起燕霜儿的身影，她甚至抬起右手，轻掩口鼻，扭了扭腰肢，想学一把。 只是不甚熟练，不知眼前这两个冷血之人，能不能看在她这番弱柳扶风，放她一马。 “孙姑娘，本座惜才，这才愿意好声好气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屠磊洋冷哼一声，眸中染上杀意，“这密林中乃是精心布下的阵法，还没什么人能误打误撞过关。” 果然……孙棠棠撇着嘴，这老狐狸没这么好骗。 “孙棠棠，你若不应，便是与本座为敌，本座多得是法子，让你走不出去。”屠磊洋言语冰冷，叶恒闻言，上前一步。 真难缠。孙棠棠避开他二人的视线，心中飞快盘算。她倒不在乎什么门派正邪之分，只是若答应他二人，自己便行动受限，定会被他二人驱使，先帮他二人寻灯笼。 至于她自己的灯笼，怕是无人在意。她不过是路上捡的趁手的兵刃罢了，用得上时好声好气，用不着了，谁会管破铜烂铁的死活？ “嗯？”叶恒见她不吱声，掌上蓄力，便要动手。 “二位！二位等等！我当真没什么本事。能走到这里，全是巧合，我想着第一关同风有关，这一关说不定也是，就一直迎着风走。其他的机关，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有把握破解。眼下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孙棠棠苦着脸，甚是委屈。 ”不知道？那你方才趴在山石上做什么？”叶恒大声呵道。 “想必二位也发现了，山石上好多图样，我在找，有没有同风字有关的。”孙棠棠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号牌，不动声色深吸着气，希望他们别瞧出，她身上藏着拆开的灯笼。 第34章 绿茶开始表演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屠磊洋周身杀气四溢，他不信区区女流，能经得住这番威压，有什么秘密，定会抖落出来。 “若我知道什么，怎敢瞒着二位？”孙棠棠浑身发抖，这些江湖中人，当真难缠。 这股气势，便是前几日来铺子里闹事的军爷，也望尘莫及。 但为了晏弟，只要能保住性命，她豁出去了。 见孙棠棠整个人抖得像没毛的鹌鹑，屠磊洋冷哼一声：“既然是无用之人，留着也没用。” 孙棠棠心中大惊，感情自己横竖是个死？早知道就不装得如此夸张，白抖了。 叶恒会意，上前又要提掌。 孙棠棠观他步伐，不似先前对付郑掘时那般果断，想来还是忌讳黑衣人所言。 难不成还是在吓自己？ 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一番，装作吓得跌倒在山石上，左手恰好压住方才发现的机关，夸张地叫喊起来。 叶恒脚下一滞，回望屠磊洋，眼中满是错愕：“掌门，小的还未出手。”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屠磊洋摆了摆手，扬起下巴示意叶恒上前查看。 “屠掌门误会叶大侠了。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左手不知道磕到了个什么东西。没什么大碍。”孙棠棠挥起右手，低头朝左手看去，“咦，这是何物？” 不待叶恒上前，孙棠棠径直按下机关，机关一侧的山石竟缓缓移动，显出一方砚台大小的暗格。 “二位，这里有暗格！”孙棠棠飞快瞄了眼，里头碎片的缺口形状，同夹纱灯的缺口能对上！碎片上正是她在寻的另一半谜面。 谜面十分简单，只一眼，她瞧出谜底不是“七”字，是“三”字。 这盏灯笼是代号风三之人的。 “让开！”叶恒回过神，见没有暗器，推开孙棠棠，取出谜面碎片，恭谨交给屠磊洋。 “想来是哪盏灯笼上的谜面。是个三字。你收好，说不定有用。”屠磊洋并未接过，只粗粗扫了几眼。他不耐烦地睨着孙棠棠：“你运气当真是好。山石上那么多凸起凹坑，你随便一摔，就有发现。” “这……说不定好运气都用完了。”孙棠棠心中暗骂几声，这是没完了。 她方才打定主意，自己寻个时机，看看这碎片是何。 若谜底是七，也就认命了，跟着屠磊洋二人，混到天亮，再求将这碎片给她，安全过关。 若不是七，她便借口只是运气，想来他二人也不好说什么。 谁知堂堂一派掌门，竟这般无赖！ 果然，屠磊洋原形毕露，恢复先前生人勿近的面色：“叶恒，将她绑了，本座就勉为其难，借她的运道用用。” “不可！万一好运用完了，只剩厄运呢！”孙棠棠大惊失色，脚下攒足了劲，绕到山石后。叶恒大意，扑了个空。 眼看叶恒冲来，面色狠厉，孙棠棠咬紧牙关，朝迷雾里冲去。 她动作极快，不曾留意，几块山石内的空腔处，有一纤瘦身影，一直在偷听。那身影望着孙棠棠穿入浓雾中，嘴角勾起冷笑。 孙棠棠好似疯了般，一会顺着风向，时而逆风穿行，直到身侧没有任何脚步声。她心头泛起异样，也是怪，屠磊洋居然放任她逃走，许是畏惧浓雾。 不成想这浓雾还能防身。孙棠棠撑着膝盖歇了会，眼下有了眉目，看来谜面碎片搞不好就在灯笼附近，既然自己的灯笼，不在密林外的空地上，这密林和山石，若无必要，不用再来。 当务之急，去探探其他几处。至于屠磊洋和叶恒，只要不再单独对上他二人，想来他们也不会放着灯笼不找，花大力气非要绑她，方才他二人恐是气急。 她闭目回想，从图纸看，密林外有一圈小路，先出去再说。 依着先前的法子，她逆着风向走，终于，身侧浓雾渐散，前面有点点光亮，还有好些人声传来。 江寄月聒噪的声音最先入耳：“不行，我得去寻她二人！你们别拦着我。” “你若迷失在里头，她二人又出来了，我们不会等你。”陆归临一手揉着眉心，言语淡淡。 “长庚！你居然如此冷漠！”江寄月瞪大了眼，眸中闪过几许杀意，“万一她二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各有各命。”陆归临仍旧言辞如霜，“你若不肯走，我先行一步。” 言罢，陆归临嘴角勾起，笑中含了几分阴郁：“谁能知道，四处留情的江大公子，今儿倒要动真心了。” 他言中隐含威胁之意，江寄月不蠢，定能会意。一股烦闷涌起，若不是非要盯着这厮，他早就想离开。 在此处耽搁太久，若被那人瞧出蹊跷，他无法交代。至于孙棠棠……陆归临眸色沉了几分，这密林还困不住她。 “咱们要不寻条长绳再去？”蒙青露拦在他二人中间，生怕他们起龃龉。 “你们要去寻谁？”孙棠棠快步上前，好看的杏眸朝着蒙青露眨了好几下，示意她无需担忧。 “孙姑娘！” “棠棠妹子！” 江寄月和蒙青露十分欣喜。蒙青露拉着孙棠棠，看了好几圈：“你没事就好。” “孙姑娘果真厉害，我就说你能走出来。”江寄月恨不得伸手将孙棠棠拥入怀中。 孙棠棠心中涌起暖意。 倒是陆归临，面无波澜。 也是，陌路人的安危，没什么好挂心的。 “燕姑娘没有与你一道？”江寄月朝孙棠棠身后打量，只有无边浓雾，心中欣喜凉了一半。蒙青露的面色亦跟着沉了几分。 “我不曾遇见她。”孙棠棠面露错愕，“密林里有一隐蔽之处，山石密布，有不少周遭灯笼谜面的碎片。但屠磊洋和叶恒在那，无论是寻人，还是寻碎片，错开为好。” 孙棠棠来不及细述方才险境，只将自己的猜想飞快言明：“密林里的碎片，对应周遭的灯笼。周遭既没有诸位的灯笼，不如先去旁处一探究尽。至于燕姑娘……” 她深看了蒙青露一眼：“你们在此等我，我很感激。但我不会希望你们一直候着，耽误你们的生机。密林里暂时也没有危险。” 蒙青露眸色黯淡：“我懂，灯笼定是要寻。只是……一想着霜儿妹子可能困在里头，我就忧心。” 孙棠棠看了眼月色，若他们都不肯走，只能在一定时限内，想个两全之法，再入密林。 她同燕霜儿没什么情谊，但蒙青露，她有几分在意。况且蒙青露同江寄月，关键时刻兴能助她保命。 孙棠棠来不及开口，燕霜儿虚弱的声音打浓雾边缘传来：“我知道，孙姑娘不希望我出现，可也不必怂恿大家都同你一样。密林里发生的事，我本打算守口如瓶，你何苦如此待我？” 第35章 有口难言 “燕姑娘！你没事吧？”江寄月听见燕霜儿的声音，立马转身，蒙青露也跟上前去，见燕霜儿比先前还要虚弱，随时都会倒地，赶忙扶住她。 “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我何时不希望你出现？我又如何待你了？”孙棠棠飞快打量燕霜儿几眼，见她没有受伤，舒了口气，却是困惑不已，“同大家伙走散后，我并未遇见你。” “你我之间，可有误会？”孙棠棠杏眸微怔，直勾勾瞧着燕霜儿。 燕霜儿低着头，不敢看孙棠棠，一双含着水波的眸子，不住打量余下三人。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江寄月和陆归临，犹豫再三：“二位公子，蒙姐姐，我……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此事。可，方才你们都打算去寻我，唯独孙姑娘不愿……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 “究竟何事？棠棠方才也是为大家着想。”蒙青露面露错愕，以她对孙棠棠的了解，方才孙棠棠那般沉默，许是在想两全之法，断不是拖着不愿寻人。 “我最多数十声，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在此耽搁了。”孙棠棠朝蒙青露点头示意，心中烦躁不已。江寄月同陆归临，她管不着。这十声便是给个机会，让蒙青露莫心存疑惑，若蒙青露也愿意为了燕霜儿留下，大不了她一人行动。 “我……”燕霜儿急得眼尾发红，“孙姑娘，你急着要走，是不是害怕我戳穿你？你当真有意瞒着大家？越是如此，我也顾不得了。” 燕霜儿扭捏拖拉间，有几个不愿与屠磊洋为伍的江湖人士路过，听见动静，好奇驻足。 孙棠棠嗤笑一声：“九，八，七……” “孙姑娘，你莫要怪我！”燕霜儿见人越来越多，大有骑虎难下，只得豁出去的架势，“方才在密林里，我听见屠掌门要拉拢孙姑娘，你好像并未回绝，只说了些模棱两可之词。那屠掌门对你甚是客气。眼下你还能全身而退，想必你们私下做了交易！如今你又继续同咱们一道，我担心，其中有猫腻。” 此言一出，孙棠棠眉头蹙起：“你在那片山石里？” “你这是承认了吗？”燕霜儿小心翼翼抬起头，“我就躲在后头。” “你既然躲在山石里，难道只听到前半截，没听到后半截？”孙棠棠眯着双眸，似想将燕霜儿看穿，若她当真误会，拼命也要揭发自己，倒是个值得佩服之人。可若她存心挑拨离间…… “那你又是如何逃脱？”孙棠棠一句接一句，缓缓朝燕霜儿走去。 “孙姑娘，你莫要如此。”燕霜儿浑身发抖，往蒙青露背后藏去，“我当然也听到了后半截，只是你好似帮他们找到了机关，里头的谜题碎片，你也让给他们了。屠掌门的人离山石太近，我一时紧张，兴许漏了一两句。可是你居然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不是做了交易，又是什么？” 不待孙棠棠接话，燕霜儿连珠炮般：“方才他们几人都想去寻我，唯独你沉默，我以为，你是不是察觉到我在山石里头，担心我戳穿你。” 此言一出，周遭看热闹那几人，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先前还以为是个不输男子的小娘子，没想到心机如此深沉。” “咱们还是小心些，谁知她假意远离屠磊洋，是不是想借机抢咱们的灯笼。” “我看也不见得。这位柔弱的小娘子说了，兴许漏了一两句话。再说了，反正咱们打定主意，各走各的，也不怕这什么孙姑娘使诈。” “棠棠，你方才就说屠磊洋和叶恒在里头，霜儿所言……”蒙青露听完，狐疑地望向孙棠棠，不动声色将燕霜儿护在身后。 “还有如此危险之事！孙姑娘，你没事吧？”江寄月瞪大了眼，仔细打量孙棠棠，没有受伤，又看了眼燕霜儿，也不似有假，他小心翼翼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当真答应了屠磊洋什么事？若只是脱身的权宜之计，大可径直告诉我们，咱们一起商议。” 陆归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双臂抱于胸前，看戏般瞧着他们几个。 孙棠棠嗤笑几声：“我刚才不说，是不想耽误工夫。我只说一遍，她所说大半都是真的，只是她漏掉的那几句，正是我拒绝屠磊洋的关键之辞。至于我如何脱身，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趁叶恒不留神，径直跑进了浓雾里。他们不追，许是畏惧浓雾，或是想继续在那寻找碎片。” 此言一出，孙棠棠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屠磊洋没派叶恒追赶自己，难道存了深意？ 蒙青露见孙棠棠言辞恳切，不似作伪，眼含歉意，深看她几眼，又转身看向燕霜儿：“霜儿妹子，兴许都是误会。你属实漏掉了最重要的几句。” “我就说嘛！孙姑娘怎会同屠磊洋一伙！”江寄月亦舒了口气。 眼看周遭之人越围越多，落单之人听见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 “当真？这也太巧了些。就，就算如此，那，那你拱手让给他们那枚碎片……”燕霜儿面露迟疑，眼神闪烁，似乎她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按你所说，你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直接逃走，那取出碎片前，你也可以逃，可你偏偏一不小心按到了机关，是不是太巧了？还是你有心，以此当作投名状？” “孙姑娘，你莫怪我心直口快，我一介孤女，好不容易蒙几位收留，我想着将话说开，不然我，我担心万一出了事，自己有所隐瞒，良心不安。”燕霜儿深吸了几口气，眸色复杂。 “这……”江寄月面色尴尬，不住给陆归临递眼色。这二人都甚是恳切，他竟不知要信谁。 孙棠棠有些措手不及，围观之人如何言说，她不在乎，若蒙青露同江寄月也误会她，倒是不妙。 “眼下看来，不说清楚，你们都放心不下。”孙棠棠苦笑一声，“那机关，我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燕霜儿抓住话头，不肯松口。 孙棠棠看着大家伙背后踱步而来的屠磊洋，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叶恒，顿觉口干舌燥，一时怔住。 第36章 孰真孰假 “棠棠？”蒙青露见她哑然失声，眸中闪过畏惧之色，不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孙姑娘，你既将那谜面碎片献与本座，眼下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屠磊洋扫视众人，皮笑肉不笑，“诸位，孙姑娘可是本座的人，你们放客气些。” “孙姑娘，他，他说的可是真的？”江寄月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溜到了嗓子眼。 “江公子信他，还是信我？”孙棠棠眉头蹙起，屠磊洋在密林中放任自己逃走，是为了眼下这出戏？ 那燕霜儿是他们的人，还是被他们利用了？ 一时间，孙棠棠头痛不已。若当着屠磊洋的面承认，自己是骗他二人，以他二人的脾气，自己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只能一口咬定是运气好，私下再寻机会解释。 至于旁人信不信…… 孙棠棠看了蒙青露一眼，若不信，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屠掌门厚爱，我只是区区厨娘，承受不起。那谜面碎片，就是我歪打正着，运气好按到了机关，你们直接取了碎片，我压根没工夫染指，怎能算是我献给你们？”孙棠棠深吸一口气，一口咬定。 “这也太巧了。” “我要是屠磊洋，也想要她跟着。你想啊，咱们哥俩方才找了那么久，一无所获，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这你也信？” “不然呢，难道咱们破解机关的本事还比不上这小娘子？” “不知道。我总觉着她在演戏。” 看热闹之人议论纷纷，蒙青露同江寄月的脸色变了又变，孙棠棠恨不得将多嘴之人的嘴都缝上。 鬼使神差，她瞄了几眼陆归临。蒙青露和江寄月好歹只认识自己短短两日，情有可原。 他……会信自己吗？ 陆归临正欲开口，他陡然察觉，人群里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向他投来，满是审视。他不动声色朝那人递了眼神。顺着那人的视线，见到远处盯着屠磊洋的几名黑衣人，他才松了半口气。 他将嘴边的话咽下，依旧一副阴郁冰冷，看热闹的模样。 孙棠棠瞧了，心中没由来涌起一股，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悲凉之意。 围观之人的话好似提醒了屠磊洋。他嗤笑一声看向孙棠棠：“孙姑娘，这戏都演不下去了，你不用强撑，本座也不会怪你。都是这半路冒出来的小娘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叶恒闻言，竟要上前收拾燕霜儿。 燕霜儿吓得，不住发抖。 “叶恒！黑衣人说过，你不许再动手！”江寄月顾不得谁真谁假。一时间，江寄月同蒙青露都围着燕霜儿，陆归临安静地立在一侧，孙棠棠站在他们和屠磊洋之间。 便是那些军爷寻上门，孙棠棠也不觉得孤立无援。倒是此刻，平生出几许荒诞凄凉之意。 罢了，就算所有人都不信她，大不了单打独斗。没有蒙青露和江寄月，她就不能安然闯关？ 至于陆归临…… 孙棠棠心中厌烦得很，说好不要因他乱了心绪，当真添乱。 “你愣着作甚，还不随本座离开？”屠磊洋环视众人，心里舒坦得紧。 孙棠棠握紧双手，指尖直掐进掌心，眼下被他带走，就再也说不清了，自己也只能任由宰割…… 绝望之际，一道陌生的中年男声从人群背后传来：“孙棠棠没有撒谎。此乃屠磊洋设计，想逼她就范，为他所用。”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藏青长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眼神坚毅，看着众人：“在下项群风，彼时我也藏在山石之中。” “孙姑娘误触机关前，之所以不逃，是因为叶恒想出手，她兴许没有把握，一时情急，摔在山石上，才误触机关。”项群风扫视众人，视线落在燕霜儿身上，将自己所见一一道来，“这位姑娘，心思许是好的，但未知事情全貌，就贸然开口，这才冤枉好人。” “孙姑娘莫怪，在下打不过叶恒二人，山石里也藏有黑衣人，彼时思虑再三，在下没不曾出手相救。惭愧。”项群风见燕霜儿低着头，不敢看他，转头看向孙棠棠，眸中有几分歉意，“现下不敢再坐视不理。” “项群风？这名字好耳熟？”人群里传来小声议论。 “你就是那个，从不撒谎的怪人？”江寄月狐疑地看向项群风，眸中越发光亮，“长庚，这逐胜坊，倒真有点意思，多亏你喊我来！” 围观之人经此言提醒，有了头绪。 “如此看来，这个孙姑娘当真是冤枉的。” “你小点声，屠磊洋还在，你不要命了？” …… 项群风见远处的黑衣人缓缓靠近，索性将密林深处所见，一一道来。 尤其是屠磊洋要绑走孙棠棠那几句。 眼见屠磊洋的面色越来越差，威压之气更甚，燕霜儿眸中亦浮起狠厉之色，随即雾气氤氲，她怯生生上前，拉着孙棠棠的衣袖：“孙姑娘……棠棠姐，对不起，是我漏听了关键的那几句，冤枉了你。你要打要骂都行。” “好一个姐妹情深。”屠磊洋见护着孙棠棠之人众多，远处的黑衣人首领冷眼观望，他硬生生唤回叶恒。 临走之际，屠磊洋蔑笑几声：“你们这些蝼蚁，既不是你们亲眼所见，你们就如此笃定，他所言就是真？” 留下众人一脸错愕，屠磊洋甩着宽袖，大步离去。 “棠棠姐。我错了。你们不要赶我走。还是你识大体，那会你没说要去寻我，是为大家着想，是我一时害怕，担心你们扔下我，心中不自觉假想你是不是坏人，偏偏我还错过了最关键的几句……”燕霜儿仍旧拉着孙棠棠不肯放手，再抬头，已是泪眼朦胧。 孙棠棠蹙着眉，燕霜儿此言不可谓不诚恳，可她就是觉着心里不舒坦。 “棠棠妹子，是我们没弄清，对不起。我一看霜儿如此可怜，一时情急。”蒙青露亦上前，一手拉着燕霜儿，眼含愧意瞧着孙棠棠。 “都过去了，怎么一个个唉声叹气的。”江寄月自知理亏，只希望赶紧翻篇儿，他东张西望，语气夸张，“咦，那个项群风呢，怎么就走了！还没谢谢他。” 此言一出，蒙青露眸中闪过几许落寞之色，恰好落在孙棠棠眼中。 这个眼神，她很熟悉，第一关时，孙棠棠就见了好几次。 第37章 酥酥麻麻 难道项群风，同蒙青露有瓜葛？他虽仗义执言，号称从不撒谎，想来也不简单。 燕霜儿亦觉出不对，她顺着蒙青露的视线望去，眸色阴晴不定。眼看屠磊洋就要带走孙棠棠，都是这个项群风，怀了她的好事！不管他是何人，只要是碍事之人，她迟早要一个一个，除掉。 “江公子说的是，我定会找机会，当面谢过这位项大哥。”孙棠棠接过话头，不动声色将衣袖从燕霜儿手中抽离。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没什么情谊。就算是误会，你险些害我性命，扎到我心里的这根刺，一时半会多少有些膈应。若你是有心……罢了，我属实想不出，同你有什么龃龉，值得你如此。”孙棠棠直勾勾盯着燕霜儿，“我不想再纠缠方才之事。但你最好不要再起旁的心思。” “棠棠姐，我，我知道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你放心，我定小心谨慎，不给大家惹麻烦。”燕霜儿眼中含泪，甚是委屈。 “好了棠棠，她是一时害怕。方才也难为你了。你放心，那屠磊洋若敢再来，便是拼了命，我也会护住你。”蒙青露夹在她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孙棠棠古怪地瞧着蒙青露，她句句言辞恳切，不似有伪。 怎的好似洪一，一见着好看的女子，就走不动道，毫无城府；蒙青露一见着比她年幼的年轻小娘子，都想护着。 “罢了，耽搁多时，咱们得抓紧。”孙棠棠不欲纠缠，取出图纸。 见孙棠棠只略微将图纸往右移出一人的位置，将将够蒙青露上前看图，江寄月挤到边上，故作委屈：“孙姑娘，屠磊洋估计盯上你了，咱们还是一道吧，安全点。” 孙棠棠的余光瞟向江寄月，他说得有理，只是答应他一道，陆归临势必也会一道。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装作不经意看向陆归临。就算他时时在身侧，自己若能做到波澜不惊，也罢。 谁知正见着，燕霜儿有意无意往陆归临跟前靠去，一双弯成柳叶儿的眸子，楚楚可怜，间或闪过几许倾慕之色。 陆归临不似先前，遇着小娘子围在周遭，整个人冷似冰窟，拒人于千里之外；眼下他像是刻意敛了凉意，任由燕霜儿靠近。 人群里审视的目光依旧，陆归临同那人对视一眼，回望向孙棠棠，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孙姑娘不必如此疾言厉色，燕姑娘一时情急，是为大家着想。至于项群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乱成一锅粥才现身，值得深究。” 孙棠棠双眸微眯，看来三年不见，陆归临对她的厌烦丝毫不减。她冷笑几声：“长庚公子思虑周全，谁都要疑心一遍，唯独不怀疑燕姑娘。当真……谨慎。” 一股苦涩凉意缓缓蔓延至周身，孙棠棠顿觉荒谬，自己不仅一而再再而三被陆归临搅动心绪，还指望他真能将自己当做普通陌路之人。 “长庚！好不容易缓和些，你怎又火上浇油！”江寄月瞪大了眼，拦在陆归临和孙棠棠中间，生怕他二人再起争执。 火上浇油？陆归临嘴角玩味勾起：“若火熄了，怎么浇，也不怕。”他那双好看的星目浮起戏谑之意，比平日夸张不少，甚是惹眼。果然，人群中那人不动声色颔首，满意离去。 “江公子，恐怕长庚公子不屑同我等一道。”孙棠棠反倒释然，这么些年，遇到不少险境，哪回不是靠着自己咬牙熬过来了。 偏偏这遭，怎就耳根子变软了。 “青露姐，咱们去这处，可好？”孙棠棠不再搭腔，同蒙青露一同拿起图纸，腾出一只手，指向密林北面，种满鲜花之处。 蒙青露点了点头，合上图纸递给孙棠棠，示意燕霜儿跟上。 “蒙姑娘……”江寄月眼巴巴跟上，“你帮忙劝劝孙姑娘？” 谁知一向好说话的蒙青露，看了眼江寄月同陆归临，眸色复杂，她的语气甚少如此强硬：“长庚公子疑心甚重，咱们也不敢高攀。江公子，本不必勉强。” “蒙姐姐，要不就……”燕霜儿眼看没有机会同江寄月二人接触，小声开口，又觉过于明显，立马改口，“咱们也不用非得争个高下，要不赶紧出发。” 孙棠棠见燕霜儿还要跟着，心中杂乱如麻，若能小心些绕开屠磊洋，自己一人寻灯笼也罢。 三人心思各异，沿着密林东边的石子路，往北边摸去。 江寄月见状，只能故技重施，拉着陆归临，装作要去之处同孙棠棠她们一样，一直尾随其后。 孙棠棠被跟得烦闷，索性走几步停几步，甚至交代蒙青露别跟来，自己往密林边上探了好几次。 江寄月脸皮厚，锲而不舍，陆归临嫌烦，放任江寄月一人跟着。他远远掉在后头，见孙棠棠铤而走险，又往密林里去，不禁蹙起眉头，悄悄绕了过去。 孙棠棠沿着密林边上往里走了十来步，许是无人触碰树干，浓雾散了些，依稀能看见外头石子路边白灯笼的点点光亮，她小心翼翼，避开树干，一路往北。 估摸着快穿过密林，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孙棠棠心头一紧，难道这么倒霉，自己就任性这么几息，就遇着屠磊洋之流了？ 不对，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孙棠棠装作没有察觉，步子或快或慢，身后之人的步伐同她一致，她眉尾挑起，看来不是碰巧同路。 孙棠棠脚下不停，双手往腰间的铜链摸去，兴许关键时刻还能防身。她陡然转身，身后之人立马停步，孙棠棠还是险些撞上身后之人。 她那双清亮的杏眸，正对身后之人的脖颈之处。一股熟悉中透着陌生的气息直钻入孙棠棠的鼻子，头顶生出异样酥麻之感，细细密密蔓延至全身。 怎么是陆归临…… 孙棠棠不敢抬头，一时怔住，也忘了后退，任由陆归临的鼻息，洒在她鬓间。 陆归临垂眸，喉头微动。 二人直愣愣立在原地好几息，还是孙棠棠回过神来，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移开放于腰间的双手，略微抬眸，夸张地舒了口气：“原来是长庚公子，吓我一跳。若没什么事，我先赶路了。” 第38章 口是心非 “这么急着离开。不怕落单，再遇见屠磊洋？”陆归临眸色一滞，似笑非笑，还是那副冷漠阴郁之像。 “逐胜坊里，闯关者有几十之多，就算长庚公子爱看戏，何必上赶着，盯着我一人笑话。”孙棠棠心中怨怼之意纷涌，欲转身离去。 “就算你不愿见我，如何连蒙青露也要避开？”陆归临自顾自道。 孙棠棠面露狐疑之色，脚下怔住，起了争辩讥讽之心，嗤笑好几声：“长庚公子莫不是吃醉了酒？我同你一共就见过这几次，何来不愿见你之说。倒是公子，不愿同我等一道，如今还要在此颠倒是非。难不成，待会公子还要唤人来，再来一出各执一词？” 不待陆归临答话，孙棠棠心绪翻涌，她左手牢牢扯住身侧襦裙的布料，右手握拳，指尖抠得掌心生疼，好似要将这三年压抑的种种，一齐讨个说法，话到嘴边，见着陆归临琢磨不透的眸色，想起他方才偏帮燕霜儿，那些话又生生咽下。 良久，她从牙缝中缓缓挤出几句：“既是陌路之人，不劳公子费心，公子也给我留条活路。” “燕霜儿之事……”陆归临亦是话到嘴边，犹豫再三。他本不该跟来，更不该单独同孙棠棠对上。 只是方才，被清冽微甜的棠梨香味萦绕，那股熟悉的熨帖直钻心底，他鬼使神差，多说了几句。 “公子跟上来，难道是专程为燕霜儿开脱？”孙棠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自是不信。可究竟有什么事，陆归临不能开口直言，倒是要拿燕霜儿当幌子。 难道他看不出，她不喜欢燕霜儿？ 罢了，陌路之人的喜恶，有什么好挂心的。 “恕我无暇多言。”孙棠棠抬眸，提步转身。 “本公子来逐胜坊，是为寻乐。孙姑娘不似普通小娘子，同那些江湖人士周旋，多了好些乐子。若孙姑娘落入他们之手，岂不是没戏可看？”陆归临同孙棠棠隔了几步，心绪终于平复，他一手负于身后，眸色落寞，言语间却装作戏谑轻佻，颇有那些纨绔肆意玩弄，草菅人命之疯感，“是以本公子好心提醒几句，就算不喜燕霜儿，何不同他人一队？届时你们争来斗去，再起个内讧，当真快哉。” 孙棠棠心中酸涩顿起，虽知他没安什么好心，竟是存了拿她取乐的心思。此等语气，同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将伞柄从自己手中击落在地时所言，看似松快了些，内里的讥讽之意，简直如出一辙。 居高临下，不屑，轻视，厌恶…… 是了，她同燕霜儿不对付，女子间此等龃龉，这些自命不凡的男子瞧了，多半心中自大得紧，这才不停拿燕霜儿激她。 如逗那些猫儿狗儿，越逗得它们龇牙咧嘴，那些人越笑得开怀。 孙棠棠敛下心头怒意，头也不回大声道：“恐怕要教公子失望了。单打独斗就够，何必浪费心思勾心斗角？请公子记住，我等草民来此，敢为所求拼上性命，公子还是莫要招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见孙棠棠的步子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中，陆归临不禁懊恼。三年没见，她还是如此，看着八面玲珑，内里一身傲骨。 偏偏自己只能如此口气，不然她若起疑，万一追溯至三年前，一切前功尽弃。 倒真如她所言，还不如不说。陆归临苦笑一声，也罢，如此一来，那些人更不会对他起疑。 此番若能成功，当能彻底取得那些人的信任。 遥望孙棠棠消失的方向，他双手缓缓紧握，眸色一分一分暗下，若有朝一日，要搭上孙棠棠的性命，他该如何抉择。 见陆归临不再跟上，孙棠棠松了口气，好似脱离险境的刺猬，身上的刺缓缓放下，她背后已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卸了劲。 但她不能如三年前那般，倒在深夜的雨水中，自怨自艾，哪怕她只躺了半夜，天亮后，她又爬了起来。 如今，她连浪费一个夜晚的资格也没有了。 孙棠棠小心探查风向，盯着外缘石子路旁的灯笼光点，一路从密林的最北边摸了出去。 她鼻头抽动，周遭多了些许甜腻香气，想来前头就是江寄月提过的花圃。孙棠棠环视四周，眉心深锁，就算蒙青露被燕霜儿拖得慢了些，她二人在密林外头行走，也应先到。 难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孙棠棠缓缓摇头，以蒙青露的身手，只要不遇上屠磊洋他们，应无大碍，况且也没听见一路上有什么大动静。 想来她们发现了线索。 孙棠棠歇息几息，索性撕了一缕裙摆，绑在路边的矮枝上。 眼前这片花圃，被一圈木栅栏围着，看起来最少也有半亩。虽是新栽，顺着外围的白灯笼粗粗望去，花圃内里，毫无韵律可言，色泽，布局……皆不像为布景所载。此等布置，里头多半有蹊跷，对应的灯笼，应就在附近。 她取出图纸，最近的亭台水榭，还有些距离，倒是花圃北面有一小块空地，未做标记。 孙棠棠沿着石子路，挨着花圃边继续往北，遇到一片一人多高的纤细木架，若在果园里，合该是挂满了说书人口中的葡萄，眼下倒是挂了一盏又一盏灯笼。 木架下，好几个落单的江湖人士正在细细打量，还有几个，听声音像是先前在山石处斗嘴的屠磊洋手下。这两拨人瞧着，互相不待见。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悄声上前。饶是她尽量不引起那几人注意，一个身形绰约的小娘子陡现，那几人还是深看了她几眼。 孙棠棠只当没有听见他们几人的议论，自顾自一盏盏看过去。 此处约摸有二十来盏灯笼，种类繁杂，依旧没什么讲究，夹纱灯，鱼灯，兔子灯，影影绰绰，随意缀在木架各处。一旁还单独支了两架一字型木架，中间各吊了盏做工繁复的花篮灯和宫灯，每盏灯都有半人多高。夜风拂过，内里的烛火倒是稳得很。 孙棠棠不动声色打量完，视线落在那两盏大灯笼上，嘴里开始嘀咕，只希望别是自己的灯笼。 第39章 中计 她飞快看了一圈灯笼上的谜面，终寻到两盏同“风”字有关的，还好都是小花灯，她微微舒了口气。 同先前一样，这两盏灯笼谜面均有缺失，没了下半句。孙棠棠眉头蹙起，逐胜坊当真居心叵测，如此一来，闯关者要么精诚协作，要么在此关口，就能抢起灯笼来。 她细看几眼，此处的灯笼，谜面缺口处，都缀了彩色墨点。 想来是暗示，那几片谜面碎片的接口处，亦有彩色墨点。 不对，孙棠棠似是想起什么，她屏息静思，先前在密林里山石堆发现的那枚碎片，上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依旧可以靠缺口边缘形状辨认，这彩色墨点，应别有用处。 她将视线投向花圃那头，方才路过时，月华之下，那处鲜艳难掩。墨点难道是暗示碎片所在？ 思及此处，孙棠棠逐一确认，那两盏带风字的灯笼，彩色墨点可有蹊跷。 还真发现了端倪，每盏灯笼残缺处的墨点，颜色并不相同。 她几乎敢断定，此乃花圃中碎片位置的指示。 见那两伙人还在观望，孙棠棠暗忖，趁他们还未堪破此关的伎俩，赶紧去花圃里一探究竟。 孙棠棠背对旁人，拿出纸笔，在纸册上记下两盏灯笼彩墨点的分布和各自颜色。 至于那两盏灯笼，眼下人多眼杂，她若大张旗鼓全部取下收好，费时，搞不好还会惹怒那两拨人。 打定主意，孙棠棠装作没有收获，叹着气，飞快沿石子路往花圃摸去。 她沿着花圃转了一圈，发觉有三处木门，内里有可供一人行走的小径。她眉尾轻挑，冷笑一声，逐胜坊对闯关者毫无怜悯，却不忍闯关者践踏花木。 见花圃里空无一人，孙棠棠心中暗喜，如此不动声色寻了碎片，不会被人盯上。 她欲入内，身后不远处却传来呼喊求救声。 孙棠棠眉心蹙起，凝神听了几声，不是相识之人。她心中烦闷，不欲管闲事，可那求救声竟越来越近，届时引来旁人，不知会生出什么枝节。 “真是见了鬼。”孙棠棠蹙眉转身，只见十来步开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将一名老妇推倒在地，欲夺她手中灯笼。 老妇不依，将灯笼死命抱在怀中，不肯松手。老头看起来不会武，只用蛮力在抢，老妇的发髻松散，额前全是碎发，面上依稀可见巴掌印子，老头的裤腿上满是老妇用脚踢蹬的灰渍。 “姑娘，求你救救老婆子我！姑娘！”那老妇余光瞥见孙棠棠，似抓着救命稻草，不住呼号，老头双手按着老妇，循声扭头，眸色凶狠瞪着孙棠棠：“是你？你以为你第一关侥幸成了，还有年轻公子哥恭维你，就能来管老夫的闲事？小丫头，还是滚远些，莫坏了老夫的好事！” 孙棠棠只恨自己的身手，不能快到直接击晕他二人。 她不动声色上前两步：“你们不是两口子吗，闹别扭了？” “你也知道是两口子闹别扭？那你还多管闲事？还不快滚！”老头面色通红，看样子快力竭。 “姑娘！别听他瞎说！我们是半路认识的，搭了个伴，他才不是老婆子的老汉！他不是啊！”那老妇担心孙棠棠要走，顾不得脸面，带着哭腔。 “行了，你们小点声。再把别人招来，他们不一定有我好说话。”孙棠棠一手揉着眉心，警醒地望向远处。 “老子让你喊，让你喊！”老头听劝，开始小声咒骂，手上的劲丝毫未撤。 孙棠棠心中烦闷得紧，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脚踢翻那老头，扶起老妇：“这灯笼究竟是谁的？” “老婆子寻到的啊！还有碎片，好不容易在密林里找到的，虽然不是老婆子的号牌，可他非说要抢走傍身，好和人交换！”老妇抱着灯笼不放，畏惧地瞪着老头，看向孙棠棠也不曾放松。 “什么你的我的，你既然决计跟着老子，人是老子的，灯笼自然也是！”老头见孙棠棠还欲讲理，来了劲。 孙棠棠冷哼一声，不欲纠缠：“你再不离开，我真要动手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老头气不过，上前抬脚，见孙棠棠架势十足，终究是虚晃一招，唾了几口，转身小跑着离开。 “好了，他走了。你既然无碍，咱们就此别过。”孙棠棠打量老妇一眼，立在原地，想等她走了，再入花圃。 “姑娘好心，老婆子谢过！老婆子姓方，你可唤我一声方大娘。”方大娘抱着灯笼，眼神柔和些许。 “方大娘，你的心意我领了。”孙棠棠左顾右盼，只想将她打发走。 怕什么来什么，方大娘缓过神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也泛起泪花，“姑娘，老婆子能不能跟着你？” “别，我一人将将足够自保。况且我还惹了不少仇家，万一碰上，会连累你。”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怎的一个个都要赖上自己。 “不怕，若真遇上，老婆子拼了命，也要缠住他们，你只管跑就是！”方大娘上前一步，腾出一只手，抓住孙棠棠的小臂，整个人都凑到孙棠棠跟前，泪眼婆娑，“老婆子我晚来得女，可惜她没福气，去得早。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若她还活着，想来同你一般年岁，瞧着你，老婆子心中松快不少，若你不同意，老婆子就远远跟着你……” 孙棠棠皱起眉头，盘算着索性打晕方大娘。 她刚想后退几步，绕到方大娘身后好出手，谁知方大娘牢牢抓着她，寸步不让，手上甚是有劲。 孙棠棠顿觉不妙，一掌朝方大娘劈去，却不知方大娘从袖中散了什么粉末出来，孙棠棠另一只手赶紧捂住嘴鼻，还是吸入些许，顿时头晕眼花，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这逐胜坊真是小气，给的药粉，非要离这么近才有用，还得老婆子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打。”方大娘眼露凶光，浑浊的眼珠子浮起精明之色，“说，花圃里的碎片要怎么找？” 第40章 将计就计 孙棠棠闻言，左手手掌根撑着同侧太阳穴，后退几步，侧过头去，大口喘气。 方大娘不紧不慢上前，也不怕孙棠棠跑了：“小丫头，你跑不掉的。这药粉虽毒不死人，但闻之会暂且失去主见，旁人说什么问什么，都会照做，不会有隐瞒。” 见孙棠棠面露挣扎之色，方大娘凑到她跟前厉声道：“快说！如何在花圃里找碎片！”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鬼使神差张口答道：“你去，寻几种不同花卉的交杂之处，碎片应藏在下头。” 孙棠棠眼珠子转了转，若是迷惑心智之药，最怕痛楚刺激。 她狠心咬破舌尖，一股腥甜之味涌来，心神澄澈不少，她想转身离开，先将那两盏灯笼藏起来，谁知方大娘冷哼几声，让她跟上，别想着逃，也别想着偷袭。 孙棠棠脚下一滞，不听使唤，深一脚，浅一脚跟上。 她杏眸微怔，心中浮起一个念头，看来这是方大娘入园前拿到的药粉。说不定蒙青露取到的宁神静心的香囊，能克制此药。 只是不知蒙青露现在何处。 孙棠棠见方大娘直奔最近的栅栏木门，径直在最靠外的一处花卉交杂处蹲下，并未挑剔花卉颜色，看来她还没发现附近那批灯笼上的线索。 还有救。 孙棠棠敛了心神，思索若方大娘再问，她如何回答，不算隐瞒。 只是她心中没底，不住咬着嘴唇，间或张着嘴大口吸气，夜风拂过，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孙棠棠周身那种被牵制之感轻了不少，她脚下试了试，可以往后退了。看来这药效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是她吸得不多。 见方大娘蹲在地上，双手并用，顾不得她，孙棠棠灵机一动，想来方大娘并不知药效究竟。 此时离开，会错过此地的碎片，不如将计就计。 方大娘挖得辛苦，陡然回头，瞪着孙棠棠：“你，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不许跑，挖到了不许藏！” 孙棠棠眸色木讷，装作极不情愿，小步往边上走去。 她回忆纸册上的颜色标记，倒真寻到一处。她特意转身，缓缓蹲下，双手朝花叶下探去，一双清亮的杏眸，不动声色盯着不远处的方大娘。 孙棠棠手上使了巧劲，加之用腰间的笔戳了好几下，指腹触到土中的硬物，摸起来像是木盒。 她飞快用笔将木盒周遭的泥土戳开，翻起木盒的盖子，里头是一枚碎片。 映着月华和花圃周围的白灯笼烛火，碎片上的这句诗词，同那两盏灯笼其中的一盏能对上。 灯谜的下半截是“上一下三定乾坤”。 她依稀记得，那盏灯笼上画了算盘珠子。 上珠计数为五，下珠每粒为一，合起来便是八。 这枚碎片，同那盏灯笼，当属号牌风八之人。 孙棠棠短吁一口，不只是庆幸，还是略为失落。 “看什么看，找到了吗？”方大娘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孙棠棠起身，装作十分抗拒，极不情愿将碎片递给她。 “什么上上下下，一同三，是个四字？老婆子的号牌也没有四字。”方大娘瞪了一眼孙棠棠，还是将碎片收好，“接着挖！” 孙棠棠瞪回方大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见孙棠棠步子蹒跚，面上再是不忿，脚下依旧乖乖地往前去，方大娘面露蔑笑：“还不是得乖乖听老婆子的话？聪慧有什么用？还不如物件选得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孙棠棠见方大娘重新寻了个交叉处，她不动声色，摸到了第二盏灯笼上彩墨点所示之处，依样画瓢，取出碎片，谜底是个“一”字。 见没有“七”字，孙棠棠松快不少。 孙棠棠将这枚碎片递给老妇，趁她比对时，看清了老妇挖到的那两枚碎片，没有“七”字，也没有蒙青露的“四”字。 如此一来，不必再受这老妇掣肘。 方大娘见孙棠棠一脸呆滞，小声呵斥：“还不快去挖？” 孙棠棠嘴角勾起：“你可知，这药粉能维持多久？” “怎会如此之快！老婆子在糟老头身上试药时，足足能维持半炷香！”方大娘一面惊呼，双眸眯起，一手朝衣袖摸去。 孙棠棠早有准备，用衣袖捂了口鼻，转身朝花圃木门奔去。 身后传来方大娘追赶的脚步声，孙棠棠拿出方才挖土时备好的小石子，朝方大娘脚下扔去。 倒地声打身后传来，孙棠棠趁机跑出花圃。 直到跑出些距离，见无人追上，她才停下步子。 孙棠棠斜倚靠着一株大树树干，背对石子路，利索掏出图纸展开，依图纸所记，花圃和密林东边，有好些亭台水榭，灯笼繁多，想来人也多些。 直接去那处，应能遇到剩下的大多数灯笼。 至于能不能遇到蒙青露，不好说。不过她有那香囊，不至被有这药粉之人迫害。 孙棠棠叠好图纸，小心收好，撕了一小截裙摆，扯下干净的两小撮，塞进鼻中。如此小心些，应能应对。 她低头看了眼裙摆，索性只有几个时辰了，应能支撑到天亮。 她苦笑一声，估摸了下方位，往东南边跑去。 跑了小半盏茶工夫，未见着水榭，路边传来争执声。 孙棠棠蹙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居然又是方大娘。难道还有别的路？ 孙棠棠谨慎地藏在一株大树后，方大娘还在同那老头争执。 孙棠棠远望几眼，前面不远又到了密林，那处有岔路，往东去便是水榭，往北是方才的花圃。 难道老头同方大娘是一伙的，老头并不是在药粉驱使下，配合方大娘演戏？ 只是眼下这二人不像故技重施，倒像分赃不均，吵了起来。 老头依旧狠戾，一言不合，一巴掌朝方大娘扇去：“没用的老东西，老子要你何用！” “我怎么知道药效就那么会！明明试在你身上，足足有半炷香，她一个小丫头……” 不待方大娘说完，老头又是一脚：“你还敢提！你竟敢拿老子试药！” 孙棠棠看在眼里，心绪复杂。 “你居然能忍住，不上前帮那老妇。”愣神间，孙棠棠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第41章 交易 孙棠棠闻声，心头一颤，不禁皱起眉头，撇了撇嘴，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她印象里的陆归临，断不会如此鬼魅，动不动悄无声息在背后吓人。罢了，早知他变了许多，如今喜爱盯梢，有什么稀奇。 倒像是从江寄月那学的。 孙棠棠一手扶着树干，不动声色吁了口气，略微侧头，声音极低：“长庚公子当真闲得慌，我帮不帮忙，干你何事？” “是当真醒悟了，还是管闲事吃亏了，眼下恨得牙痒痒？”陆归临的声音打身侧传来，带着些许揶揄。 “你一直在跟踪我？”孙棠棠瞪了陆归临一眼，气不打一处来，瞥了前头还在争吵的老头老妇一眼，压低声音，“不仅连真名都不敢告知于人，还一直鬼鬼祟祟，长庚公子闯荡江湖，都学了些什么做派。” “这是赖我没有出面帮衬？”陆归临扬着下巴，指向孙棠棠的右手手腕，又看了眼她的鼻子，嗤笑一声恍然大悟，“我可没有一直跟着。只是见你腕上发红，猜测你同人动过手。如今观你口鼻，还有周遭气味，想来你被那老妇坑过。” 孙棠棠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往手指那侧拽了拽衣袖盖住，面色复杂：“我也不敢奢求长庚公子出面帮衬。公子但凡能少挖苦几句，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公子能否不要老盯着我了？要看乐子，我也没什么好瞧的。”孙棠棠杏眸微怔，只想撇开陆归临。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二人是何关系？”陆归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打趣道。 “不想知道。”孙棠棠打量了眼左边，若那二人一直争吵，拦了去路，她从这处林子穿过去，也能到那岔路口。 只是江寄月几人都不曾提过这处，她方才北上时，是在密林里穿行，出了密林不远，就能远远瞧见花圃，这当中不曾见过这处林子。 这林子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般。当真有些蹊跷。 “不仅密林里有迷魂阵，这整个园子的布局，恐怕都是个大阵。多几处少几处林子，有什么稀奇？”陆归临见孙棠棠眼珠子直转溜，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孙棠棠本就烦闷，被看穿心思，更是愤懑。她左手握紧，长吁了口气，左右熬到天亮，只要能顺利闯关，什么气不能忍？孙棠棠拼命敛了怒意，反挤出几丝笑容，古怪地瞧着陆归临，“长庚公子想必是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让我恭维夸赞一番。” “本公子还不屑你来夸。”陆归临嗤笑一声，“你只需应下，同旁人组队，让本公子多找些乐子瞧，本公子就教你，如何往水榭去。” 孙棠棠眉头蹙起，他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念及此处，孙棠棠心中一酸，过去的陆归临，便是如此。自己有点什么小心思，他都能不动声色，摸得一清二楚。 彼时在澄州城外，她同陆归临，晏弟，还有几个其他玩伴一道去踏青。那日人多，他们几人不知不觉走散了，因着讲义气，不找到其他人都不肯回家。 陆归临先寻到了几名玩伴，一时没找着孙棠棠和晏弟，几个玩伴提议，不如去城门口等，总会遇着。 陆归临却言，城门人多，今日都是车轿马匹，就算是大声喊嚷也不一定会遇见。 他细细思索，索性拉着玩伴，去了他们平日抓鱼的小溪边。 孙棠棠竟真和晏弟候在那处。 “你怎知棠棠和晏弟没有自行回城？”一名玩伴惊呼。 “这简单。我找到你们时，你们不也在找我们吗？”陆归临星目灿然，胸有成竹。 “那你怎知他二人在此处？” “咱们来城外，多半是来此处。加之日头快落山，水里凉了，溪边人少，若要碰头，此处最合适。”陆归临看着孙棠棠，缓缓道来。 孙棠棠一手拉着晏弟，认真听陆归临讲完，面上浮起笑意。 他二人不曾多言，但孙棠棠觉着，那日披着夕阳余晖的陆归临，是世上最聪慧，最懂她所想之人。只要有他在，永远可以心安。 “嗯？”陆归临见孙棠棠发呆，揶揄嗤笑一声，“有什么好犹疑的？” 眼前外表戏谑内里冷漠的公子哥，分明同记忆里的那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教人心中五味杂陈……孙棠棠回过神来，任由眼前之人同心底里陆归临的样貌交叠。 不，都过去了，她晃了晃头，眼前之人眸中的不屑清晰起来，孙棠棠别过头去，不愿再给此人扎伤自己的机会。 “我在想，这些阵法，我自己是否能破解。不然平白被公子诓了去，沦为笑柄，不划算。”孙棠棠先前对上陆归临的种种心绪，好似烟消云散，眼下的孙棠棠，只是孙记饭铺的老板娘，食客再刁钻，她也游刃有余。 “长庚公子，你便是要取乐，随便请酒楼里的曲娘唱个曲，也得出银子。遑论我们拼着命，博公子一乐？”孙棠棠直勾勾看向陆归临，“我若应下，就没有旁的好处？” “有意思。你想要什么好处？”陆归临心中一惊，却是轻快不少。 这才是不服输的孙棠棠。 只是一想到，她如今整日疲于算计，陆归临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烦闷，又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公子是来逐胜坊取乐，必有保命的法子。”孙棠棠不再躲闪，索性单刀直入。 便是厌弃自己之人，能助自己达成目的，与其一味躲着，不妨好好利用一番。 孙棠棠不禁觉得好笑，还是陆归临这番戏谑不屑的模样，终于唤醒了她心里那股斗志。 “逐胜坊不是这般好相与的。本公子虽是来取乐，但亦得闯关成功，才能全身而退。”陆归临眸中依旧轻描淡写，他打量孙棠棠几眼，“本公子可以勉为其难，暗中助你。” “公子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孙棠棠嘴角勾起，不去追究先前他不愿与自己一道，“公子，请。” 第42章 汇合 孙棠棠瞥了眼还在争吵的老头二人，若无需路过他二人，不招惹自是最好。 陆归临眸色晦暗：“跟紧了。” 孙棠棠脚下运劲，一手抓起裙摆，系在腰间，生怕跟不上，惹恼了他。 他脚下确实快，孙棠棠想琢磨他如何破阵，走神一两息，就有些跟不上。只是陆归临还是如从前一般，后脑勺好似长了眼睛，孙棠棠每每快跟丢时，他都会适时放慢步子。 二人如此走了快半盏茶工夫，孙棠棠觉出些许不对劲。 “若方才想法子赶走那二人，直接走石子路，恐怕只需几十息的工夫。”孙棠棠低声道。 “这阵法，没那么容易，你怎知走外头的石子路不会遇上阵法？那二人，也不是好相与的。”陆归临并未回头，言语慵散，“你跟在我身后琢磨了这么久，可曾学会？” 孙棠棠一时红了脸，她将将琢磨出，这阵法同五行八卦有关，但变化莫测，若让她独自一人再走一次，估摸着得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那二人究竟是何来历？”孙棠棠敛了心神，岔开话头。 “江湖上有名的贼公贼婆。”陆归临淡淡道。 “有名？”孙棠棠念叨了几句，言语间有些疑惑。 “你是在想，如此有名，为何连你也拿捏不住，让你逃了？”陆归临戏谑道。 短短几息，孙棠棠琢磨过来，小声嘀咕：“许是极擅偷盗，但不一定擅武，也不一定精通药毒之理。加之……” “嗯？” “加之内讧。”孙棠棠盯着陆归临的步伐，霎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摸到了破解阵法的门道，也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能从方大娘那脱身。 便是她刚对上这些江湖之人，还有所谓的阵法时，因不熟悉，易心生畏惧自乱阵脚。 但世间万物，大道至简，也都相通。 她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些陌生事物亦有理可循。 言语间，陆归临察觉到孙棠棠跟得越来越松快，他已无需再刻意放慢步子等她，嘴角不自觉勾起。 孙棠棠跟在陆归临身后，心中亦泛起异样之感，自己一面厌恶他，一面又有种久违的安心踏实之感。 这处林子里没有灯笼。为掩人耳目，孙棠棠从花圃离开时，没再提灯笼，陆归临一直也是空着手。可跟着他在这不知何时冒出的诡异林子里穿行，她竟没有丝毫犹疑。 孙棠棠微垂着头，有些情愫，当真难以言明。 前头有嘈杂人声传来，也亮堂不少，看着陆归临宽厚坚挺的脊背，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 眼看要出林子，陆归临脚下陡然一滞，孙棠棠险些撞了上去，好在她反应快，在能看清陆归临衣物纹理时，她稳住身子，短吁了口气。 刚想问陆归临，是否有什么变故，望见林子外的人群，孙棠棠回过神来，挤出笑容低声道：“长庚公子，我自会找人一道，希望你也信守承诺，暗中相助。” 陆归临冷哼一声，往一旁隐了身形，孙棠棠打起精神，快步往林子外去。 外头便是纸上所绘的亭台水榭，此处的水域比先前的小池塘瞧着开阔不少，两处三面敞开的水榭后头，有两层高的小楼伫立，几座石梁并木桥，架在水域上，连接彼此还有周遭布满嶙峋怪石的水岸。 悬在水面上的那两处水榭，地上立了木架，布了不少灯笼，后头几座小楼亭台的檐角上，能挂之处，也都挂满了。 石梁，木桥，岸边并水榭的石栏木栏上，亮得晃眼，孙棠棠顿觉荒谬，好似能塞下灯笼的地方，全都是。 她更加笃定，逐胜坊此关的关窍，不在灯笼本身。 孙棠棠立于岸边，粗粗打量水榭亭台上诸人分布，好在没见着屠磊洋和叶恒，她些微舒了口气。只是追随他二人的那些手下，不少都在。她顿了顿，往水岸右边的木桥去，那头落单之人多些，她混于其中，不那般显眼。 缓缓挪步到木桥边，她装作低头打量灯笼上的谜面，有些犯难，如何不动声色寻人组队？ 纳闷之时，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子声音从木桥那头传来：“孙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孙棠棠眉头蹙起，洪一？ 她侧目望去，果然是。看来她没猜错，多半是黑衣人将他从山石里头救了出来。 见洪一朝自己跑过来，孙棠棠不禁苦笑，还真是甩不掉，只是比起心怀叵测的方大娘，还有难以琢磨的陆归临，眼下见着洪一，她心中竟生出种松快之感，哪怕洪一有坏心思，都在脸上写着，他也没什么大本事，旁人不会轻易着道。 只是……洪一这嗓门着实大，孙棠棠杏眸微怔，该不会把其他人也唤来吧。 果然，木桥那头的水榭上，好几人侧目，不乏小声议论者。水榭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亦朝孙棠棠快步跑来。 待洪一行至孙棠棠身侧，那道身影看清他二人，面色由喜转忧：“洪一，你离孙姑娘远些！” 孙棠棠还没来得及问洪一如何脱身，便被江寄月这声呵斥声打断。 洪一脸上的横肉开始发抖，面露凶光，还夹着几许畏惧，朝身后瞪去，待看清真是江寄月，他不禁哀叹一声：“这些公子哥，当真是闲得没事干，为什么非要盯着老子不放！” “孙姑娘，孙娘子，你得帮帮我。你信我，我真的没对那个什么燕姑娘用强！”洪一一脸委屈，顾不得面子，往孙棠棠身后躲去。 孙棠棠只觉头大，她本想着，待寻到蒙青露，若燕霜儿还跟着她，勉强算是三人组队，如此不用招惹旁人，也算是完成对陆归临的承诺。 他没说不能是她们三个。 偏偏洪一这几嗓子，没能喊来蒙青露，倒是喊来了江寄月这个惹眼的。 也罢，都是几个熟面孔。 孙棠棠思忖时，江寄月已奔至她面前。他瞪了眼洪一，迫不及待望向孙棠棠。他眸中带光，一身锦缎映着光影，煞是好看：“孙姑娘，你落单之后，我本想去密林里寻你，不过我们几人也迷路了，还好后来蒙姑娘见着你在密林外头系的标记，这才没入那密林。” “青露姐可在此处？”孙棠棠关切道。 “她应在此处解灯谜。我们想此处灯笼多，你定会来此。”江寄月回头望去，却不见蒙青露人影。 第43章 不准敷衍 见水榭上不少人望了过来，孙棠棠眉尾轻挑，也罢，没什么好躲的。 “咱们不妨去寻青露姐。”孙棠棠颔首，示意江寄月上前。 “还让他跟着？”江寄月喜出望外，见洪一跟在孙棠棠身后，面色陡变，“孙姑娘，他可是……” “我可是什么！我说了我没干！是黑衣人救我出来的！”洪一躲在孙棠棠身后，冒出半个头，小声嘟囔。 “江公子，无需浪费精力于此事。你便当作，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他再去祸害旁人。再者，有些脏活累活你若不想出手，他也能派上用场。”孙棠棠头也不回，往水榭行去。 越过木桥，孙棠棠迈步水榭之上，旁人议论声渐盛，孙棠棠途经之处，好些人不动声色后退几步。 “就是她，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屠磊洋有瓜葛。” “不是说都是误会吗？她瞧着就是个普通小娘子，也不是江湖中人，能入屠磊洋的眼？” “谁说得明白呢，都不是亲眼所见，各说各的，咱们还是小心些，都别招惹。” “哎，话虽如此，可咱们单打独斗，眼看只剩两个时辰多点，还没有发现，这么下去，就算能避开他们，恐怕天亮时，也得缺胳膊断腿啊。你说，咱们的灯笼是不是被人故意藏起来了？” “呸，别说丧气话！就算藏起来也定有所图，咱们也别那么老实了，多藏点灯笼！” …… 这些话断断续续钻入孙棠棠耳中，她眉头拧作一团，就算项群风鼎力相助，道出真相，不信她的还是不信，罢了。她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听大家伙这意思，眼下大家都在忙着互相坑害。 这关着实难闯。 不知蒙青露如何了，是否寻到了灯笼。孙棠棠敛了心思，绕着水榭外缘，缓缓行了一圈，也没见着蒙青露的身影。 倒是洪一跟在她身后，听那些人诋毁她，愤懑不平：“孙姑娘，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那都是嫉妒。我也听说了，屠磊洋肯定是想报复你，才故意顺着那个燕霜儿的话给你下套。不管你们信不信，那个燕霜儿的厉害，我算是领教了，没想到她还敢打你的主意！” 陪在孙棠棠身侧的江寄月听了，狠命瞪着洪一：“你相信孙姑娘，我暂且给你好脸色。但你也不必如此诋毁燕姑娘，都说了是误会！” “我争不过你，好，就算燕霜儿误会了孙姑娘，山石里头说我用强勉强也算误会，那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再说了，要是我在，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墙头草！孙姑娘说什么，老子都信！”洪一来了劲，脸红脖子粗，面上横肉发颤，“孙姑娘虽然不让老子碰，但老子也看出来了，她不是那种，怎么说来着，表里不一的人！” “你！”江寄月被戳中痛处，他一想到，彼时确实有些动摇，险些被唬，面色甚是难看，他清了清嗓子，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就算如此，你也没什么好邀功的，老实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 孙棠棠一心寻蒙青露，听他二人在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心中越发烦闷。 直到听见洪一所言。 不管几分真假，他敢当着旁人的面，如此直白，说相信她…… 孙棠棠鼻头竟有些发酸。 无赖地痞又如何，比起道貌岸然之人，倒好上不少。 “江公子，洪一，都过去了，不值得再为此事争吵。”孙棠棠吁了口气，侧目小声道。 “是是是，还不如赶紧找灯笼！”洪一见孙棠棠开口，喜笑颜开，“孙姑娘，我耽误这么久，就靠你了。” 此言倒是提醒了江寄月，他好奇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是有了别的主意？先前就算走散，你也是找灯笼和碎片为先，眼下看着，是想专心先寻人？” 孙棠棠一时语塞，索性摊开来：“江公子，先前是我自视过高，不愿同你一道，眼下两个时辰已过，一无所获，我想还是组队一道吧。既如此，不如先寻人，商议一番，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江寄月眼尾带笑，似是想起来什么，“说来也怪，你失踪后，长庚也不知道去哪了，我还以为他去寻你了。” “喔？还有此事？”孙棠棠皮笑肉不笑。 “孙姑娘莫担心，想来他有自己的主意。这家伙虽生了副好皮囊，却不近女色，当真是可惜咯！”江寄月以为孙棠棠担心长庚没遇着她，在自责，赶紧劝慰。 “长庚公子玉树临风，想来对白首之人要求甚高。”孙棠棠缓缓点头，随口接过话头。 “喔？本公子也就是在林子里打个盹，你们几个，就要替我张罗终身大事了？”身后不远处，陆归临的声音冷若冰霜，好似从水底传来。 江寄月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面露惊喜：“长庚！你终于现身了！你可有发现！孙姑娘答应一道了！你小子，可真会挑时间。” 孙棠棠闻声，眉心微蹙，不是说暗中相助，怎的这么早就现身？ 她脊背霎时发凉，难道自己想邀蒙青露几人组队之事，被他看穿了？ 果然，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瞧着慵懒，言语也甚是随意：“此园甚大，就算组队，咱们几人，恐怕不够吧。” “既然都要组队了，不如多寻几个人，热闹热闹。”陆归临嘴上说着热闹，眸中好似掺了冰渣子，不动声色看向孙棠棠，好似在说，他一直在盯着她，莫要耍花样。 孙棠棠嘴角抽搐，小声嘀咕：“先前长庚公子，还不愿一道。我怕人太多了，吵到二位。如今突然变了心思？” 这人当真难伺候。 “本公子什么心思，无需姑娘揣测。”陆归临抬眸扫了孙棠棠一眼，转身看向江寄月，“如何，人多些热闹，有乐子看。” “人多些也好啊！”江寄月来了兴致，“不愧是长庚，知我心中所想。孙姑娘，索性人多些！既然咱们抱团，迟早同屠磊洋对上，万一人少了，白白惹眼，斗不过，吃哑巴亏。” 孙棠棠心中暗叫不好，陆归临现身，果然是防着自己浑水摸鱼糊弄他。 第44章 来头不小 见陆归临满眼深意，孙棠棠深吁了口气，罢了，既然他愿意现身，他想看什么乐子，便让他自己看。 “我还等着借二位公子之力。既然如此，索性听二位的，届时若有人愿意加入，还是以二位之言为准，带着大家伙寻灯笼。”孙棠棠心中冷哼几声，拍起马屁来。 不待江寄月欢呼雀跃，一道熟悉的娇滴滴的女声打水榭拐角处传来。 “孙姐姐，江公子，长庚公子！真是你们！”燕霜儿声音娇脆，三人将将回头，便见她挽着蒙青露，快步而来。 “棠棠，你没事就好。”蒙青露仔细打量孙棠棠几眼，见她没什么大碍，舒了口气，她欲开口，被燕霜儿抢先了去。 “都是我不好。方才青露姐说，好像听见了孙姐姐的声音，想过来探寻，我却没听到，还以为她听错了，拉着她解了一个可疑的灯谜。这才耽搁了会。”燕霜儿眼巴巴看着孙棠棠，甚是可怜，“孙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此言一出，蒙青露眸中神色柔和不少，她拉起燕霜儿白嫩的右手，轻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棠棠妹子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孙棠棠冷眼瞧着燕霜儿，分辨不出。 她是有意不想让蒙青露同自己汇合？ 可眼下怎又主动拉着蒙青露来此？ 一时间，孙棠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煞是难受。想来蒙青露身手利索，便是燕霜儿方才有什么贼心，也没有得手，眼下不是探究之时。 “无妨。”孙棠棠抬眸看了眼燕霜儿，示意她无需往心里去，随即转向蒙青露小声道：“青露姐，可有进展？” 蒙青露摇了摇头：“我不如你聪慧，寻了半响，没什么发现。” “蒙姑娘莫愁，孙姑娘这不是回来了吗？”江寄月迫不及待，“她松口啦，答应同咱们一道，长庚也愿意，还说要多凑些人。大家伙一道抱团，想来会快些！” “当真！”蒙青露眸中闪过光彩，欣喜拉过孙棠棠的手，“棠棠妹子想通了就好。方才我也有此意，可是想起你所言，抱团太过扎眼，又有些犹疑。” “先前考量，不无道理。但眼下……”孙棠棠不动声色瞧了陆归临一眼，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阴郁模样，不禁蹙眉，只得编造一番说法，“眼下大家伙忙活半夜，所获甚少，也顾不得那么多。万一对上屠磊洋的人，咱们人数够，不一定占下风。若他们想害人性命，还有黑衣人盯着，他们虽有阴招，好歹有顾虑。” 说着说着，孙棠棠惊觉，如今自己也认同这套说法。方才对上方大娘，万幸能脱身，搞不好就折在了那老妇手上。 既然单打独斗属实不行，还是老实组队。 孙棠棠撇着嘴，只要能拿着银子全身而退，没什么好固执的。 陆归临闻言，嘴角戏谑勾起，看孙棠棠能编出什么花来。 “如此甚好！”蒙青露挽着孙棠棠，又面露忧虑，“可就算江公子长庚公子愿意一道，加上……” 她看了眼洪一，将燕霜儿护在一旁，低声道，“加上洪一，也才六人。屠磊洋他们人多势众。” 孙棠棠瞟了眼陆归临，他不是说好暗中相助吗，既然嫌人不够，怎的还不出手？ 孙棠棠朝蒙青露颔首：“你说得有理，还得想想法子。不管如何，人多些大家互通有无，再交换灯笼和碎片，能快上许多。眼下花些工夫也划算。” 她装作舒展脖颈，晃着头，拼命朝陆归临使眼色。 陆归临瞧在眼里，顿觉好笑。 一时间，好似回到从前。他同孙棠棠一道，彼此有什么心思，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他二人联手，无论比什么，那些玩伴都敌不过他二人。 也没有如今这些尔虞我诈。 如今的日子，有时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略微抬眸，孙棠棠会意。 孙棠棠心中亦是一惊，好似陆归临还是从前那个，一笑生花的少年。 趁孙棠棠呆滞之际，陆归临转身，人群里有人朝他颔首。 “孙姑娘所言有理。本公子看，也无需想什么法子，我师承长乐山庄，这名头，搬出来用用，也无妨。”陆归临垂眸，睫翼轻扫，嗤笑一声，端端一个借着师长名声，出门作乐的纨绔子弟。 “长乐山庄？”蒙青露瞪大了眼，满面欣喜，“难怪公子的名号有些耳熟。如此一来，倒不用怕那屠磊洋了。” 孙棠棠不明所以，但观蒙青露神色，心知陆归临这身份来头不小。 她嘴角抽搐，好一个将自己蒙在鼓里。 江寄月更是不敢置信，他凑到陆归临跟前，用手背飞快拍了下陆归临的肩背：“好啊长庚，你居然舍得搬出长乐山庄，你不怕消息传了出去，回去被你师父训斥？” “谁人敢如此长舌？再说了，能活着离开此地之人，想来也没有几个。”陆归临抬眸，言语松快，却教人不寒而栗，“同你结交之时，我可曾害怕过？” 江寄月夸张地瞪了他一眼：“还好我不是你的对头。你同长乐山庄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事不宜迟，江寄月环视周遭，见落单之人众多，索性扯着嗓子，开始招揽。 果然，长乐山庄的名头一出，大家伙交头接耳，不少人凑上前来。 这架势，丝毫不输屠磊洋先前招揽之时。 亦有观望之人。 “长乐山庄虽名声在外，但来的人毕竟是其年轻弟子，怎同屠磊洋比？” “那至少也是个靠山。” “先前还以为那个长庚公子是凑巧撞了名号，没想到真是去年声名鹊起的那位！” 孙棠棠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凑到蒙青露跟前小声道：“长乐山庄在江湖上，是个什么所在？” 一旁的燕霜儿，亦瞪大了眼，一双眼珠子牢牢挂在陆归临身侧，只等蒙青露介绍一番。 “便是江湖中人，神往之处。庄主的一手未央剑，名震江湖。若只有武艺，也罢了，但长乐山庄打抱不平，不畏任何奸邪之辈。时日久了，江湖中人有什么冤屈，都会去长乐山庄求助。只是……”蒙青露说着说着，面露犹疑。 第45章 众矢之的 “可有不妥？”孙棠棠好奇道。 “都说长乐山庄上下，古道热肠，清风霁月，甚爱白色。这长庚公子无论是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不像是长乐山庄之人。”蒙青露小声道，“尤其是他周身这股冷漠阴郁之气，时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先前风九惹了屠磊洋，郑掘出手相救，长庚公子竟无动于衷。就算他眼下愿意出手相助，也颇有些玩弄取乐之意。好像……” 孙棠棠眉头蹙起：“好像什么？” “你觉不觉着，有股疯意。好似旁人都是蝼蚁，他高兴了就撒点吃食，不高兴了就一脚踩死。”蒙青露抿着嘴唇，“总觉他有什么深意。又或是毫无深意，只如孩童，任意妄为。” 孙棠棠早知陆归临是为取乐，不觉惊奇。只是蒙青露这番分析，她倒有些刮目相看。 原以为蒙青露胸无太多城府，易被哄骗。 眼下看来，年轻娇弱的小娘子于蒙青露，就如貌美的小娘子于洪一，他二人平时还有些城府，遇到软肋，恨不得送命也值。 孙棠棠苦笑一声，世人皆苦，谁没个过往。便如晏弟于她。 “棠棠？可是有何不妥？“蒙青露见孙棠棠如此，小心问道，”我方才所言也只是猜测，你不用都当真。只是还得小心些。” “好。”孙棠棠心知蒙青露忧心自己，利索点头。见蒙青露立马转身，一样的话，又叮嘱了一遍燕霜儿，孙棠棠短吁一声，不禁摇头。 索性不看燕霜儿，孙棠棠侧身，看向在众人跟前招揽的江寄月，还有被他拉去身旁立着的陆归临。江寄月一边说道，一边手舞足蹈将大家伙的视线往陆归临身上引，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归临是什么神兽化身为祥瑞，借此吸引众人。 人群中，陆归临饶是神色恹恹，瞧着不耐烦，脊背仍挺得笔直，整个人气质脱俗，虽教人不敢近身，大家伙还是不住打量。 听着众人议论，孙棠棠双眸不知不觉落在陆归临的宽肩上。这几年，他究竟经历了何事，为何放着好端端的仕途不走，要遁入江湖。为何拜入长乐山庄门下，却攒得一身阴郁冷厉，隐约给人疯魔之感…… 孙棠棠看得出神，不曾留意一旁的燕霜儿，亦是盯着陆归临。 蒙青露同孙棠棠的低声议论，她一字不落尽收耳底。纨绔如何，不拿旁人的命当命又如何，至少不是屠磊洋那般动不动真的出手取人性命。 再说了，如此好的皮囊，来头还不小…… 燕霜儿一手轻掩口鼻，嘴角泛起一丝与她样貌极为不符的妩媚笑容，焉知这公子哥不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没好气地瞟了眼江寄月，没眼力见的，自己在他跟前晃了那么久，他眼中还是只有孙棠棠，不再肖想也罢，索性一门心思，拿下这什么长乐山庄的公子哥。 几人各怀心思之际，周遭不少人被江寄月说动，想同他们几人一道。远处的风九听闻此处热闹，赶了过来，抚掌称快：“太好了江公子！我先前便劝大家一道，可惜众人被银钱迷了心智，眼下还是得试过才知，单打独斗难啊。若大家一道，想必有更多人能活下来，你真是积了大功德。” 江寄月打量风九几眼，甚是好笑：“你一介书生，说起话来，倒像庙里的和尚。你夸本公子嘛，本公子领受了。不过最该夸的，还是孙姑娘，若没有孙姑娘……” 江寄月转身，众人一时都跟着她，望向孙棠棠。 孙棠棠霎时怔住，怎的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自己又成了惹眼那个。 “江公子？”孙棠棠嘴角抽搐打断他所言，皮笑肉不笑，凑上前去小声道，“也不是我领头的，想组队的一直都是公子你啊，我只是先前愚钝，这才领悟抱团之妙。” 江寄月挠了挠头，歪着头看向孙棠棠：“是吗？好像是。不过这都是无伤大雅之事，谁领头都无所谓！本公子不在意这番名头！依本公子看，孙姑娘聪慧又有胆略，担得起这名头！” 孙棠棠心凉了半截，是，聪慧有胆略，夸就夸了，可是屠磊洋找上门的时候，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陆归临，不住使眼色。 “本公子长乐山庄的名头，也是被他借去的，自不是本公子授意众人组队。”陆归临见孙棠棠又成了众矢之的，心头一沉，本欲寻个借口将她摘出去，人群里头那道阴戾的目光却露出赏识赞同之意，陆归临只得生生压下念头。 他双手负于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略微垂眸，戏谑打量着孙棠棠，端是看戏看到兴起，不忍打断。 孙棠棠顿觉头大，暗中相助，便是如此？她闷哼一声，若是遇到危险，她定要躲在他们几人身后，打现在起，便是让她一人行事，她也坚决不离开诸人。 见孙棠棠半天憋不出个“不”字，众人只当此事是孙棠棠起头，只是一介女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寻了江寄月同陆归临帮衬。 “管他呢，能同他们一道便是，何须在意。再说了，说出去也是长乐山庄，不是一介女子，也不丢人。” “你说得有理，反正咱们忙活大半夜，没有头绪，不妨跟着他们试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要是屠磊洋寻上门来该如何？我记得他跟那女子好像有过节。” “我怎么记得是他跟那女子是一伙的？不清不楚的。” “去你的，管他如何，当着几十人的面，她一介女流，能玩出什么花样？难道她敢伙同屠磊洋谋害咱们这十几二十人？” ……一时间，好些落单之人，还有两三位抱团取暖之人，都涌了上来，嚷嚷要一起。 也有几个活泛的，凑到孙棠棠跟前，想混个眼熟，得些好处。 便是蒙青露，也被几名男子和一名小娘子挤开。 燕霜儿被挤到一旁，看着人群簇拥着的孙棠棠，还有她身侧不远处含笑审视的陆归临，面露恨意。 又是孙棠棠！ 第46章 发号施令 燕霜儿那双柳叶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同众人寒暄的孙棠棠。 此刻的孙棠棠，众人簇拥，周遭五彩花灯，映得眉眼本就俏丽的她，便是夜里，也添了几分明媚。 晃得燕霜儿要睁不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先前陆归临朝她笑时，远不如此刻对孙棠棠笑得肆意。 她狠眨了几下眼，见陆归临只是戏谑打量，原是她看岔了，她不禁舒了口气。 可再看孙棠棠，她心中又涌起无数烦杂恨意。 凭什么，她明明一再忍让，江寄月死心眼，她争不过，转身瞄向陆归临，好不容易陆归临眼中有了她，孙棠棠又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咬紧牙关，还好方才听见陆归临的动静，就赶紧拉了蒙青露过来，没有一直骗蒙青露，不然等自己回过神来，恐怕连汤也喝不着。 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陆归临先前就对她关照有加，眼下大家伙一道行事，她有信心，将孙棠棠比下去。 不，她不只要将孙棠棠比下去，还要让她为众人所不齿。 就像从小到大，那些瞧不起她，欺辱她的人一样，都要败在她手下，如枯井里的淤泥，地沟里的老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天日。 孙棠棠，你给我等着。既然众人都以为，他们是因你那所谓的胆略相聚，就让众人看看，跌落在地时，你有多不堪。燕霜儿微微歪着脖颈，左手死死抠着右手衣袖，掩于白色纱料下的指甲尖，白得发青，右手掩在口鼻之前，好教别人看不清，她唇齿间的带着恨意的诡笑。 “霜儿？”蒙青露见众人响应，甚是欣喜，怕人多吓到燕霜儿，特来关照。 “蒙姐姐，霜儿在呢。孙姐姐当真厉害，巾帼不让须眉，给咱们女子长脸。”燕霜儿依旧掩着口鼻，眼波流转，满是歆羡之意，一张脸上，端是两副面孔，“蒙姐姐，我一定好好跟上你们，我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求不给你们添乱。” “无须妄自菲薄。你先前解灯谜，比我厉害了不知多少。妹妹这肌肤胜雪，说是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不为过。只是妹妹一味垂头藏拙，便知妹妹亦是聪慧。”蒙青露揽过燕霜儿的胳膊，只觉她神色有异，一时又说不上来何处之怪，只当是她一时自惭形愧，有些疲意。 二人寒暄时，先前帮孙棠棠开脱的项群风也挤了过来，身后跟着第一关极为嗜酒的老头黄一。 一时间，水榭亭台这带，泾渭分明，屠磊洋手下那帮人，冷眼瞧着孙棠棠这边诸人，还有一两个胆小的，缩在角落，仍在观望。 江寄月好事，他清点人数，喜出望外：“长庚，你这名头真好使！咱们这边，眼下有足足十八人！便是对上屠磊洋也不怕！” 陆归临嗤笑一声，他心知人群中那人还在盯着他，索性添了把柴，让这火燃得再旺些，他不禁抚掌称快：“如此才有趣。先前畏畏缩缩，便是闯过关去，有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叫好。不知谁起头，开始大声夸赞孙棠棠，甚至让她吩咐，众人如何分工。 孙棠棠后背的凉汗，不知干了几次，如今是赶鸭子上架，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趁众人互相招呼，她不经意瞪了眼陆归临，眼下她已照做，如今她变成了箭靶子，他必得暗中相助，护住她这条命。 陆归临打了个哈欠，垂眸笑哼一声，眸间满是戏谑玩味，心头却隐约泛起酸涩心疼之意。孙棠棠的本事，他自是知晓，只是此番凶险…… 如今他也拿不准，那人究竟是何意，只知那人应不知他同孙棠棠的瓜葛。如此看来，想必是单纯借孙棠棠，将这水搅得更浑。 孙棠棠见他如此，只当他胸有成竹，这是应下了。 二人不曾看见，水域另一侧的水榭亭台边，屠磊洋的手下，交头接耳，几人商议一番，有人偷偷跑去寻屠磊洋告状，还有一两个长相平平，扔进人堆里都辨不出的，混到孙棠棠这伙人里来。 “孙姑娘，只剩两个时辰，大家伙如何行事，你只管交代一声！”人群里有人起头，便是有心中隐约不服气的，只得吞下，随众人一道，待孙棠棠发话。 孙棠棠看了眼江寄月和蒙青露，见他们都点头，孙棠棠心中踏实了些：“承蒙诸位信任。依我看，咱们还是几人一组，分头行动，如此灵活便利，但尽量不要落单，恐遇危险。咱们可每半个时辰在此处碰头，交换寻到的灯笼和谜面碎片，尽量一个时辰内，凑齐大家伙的灯笼。最后一个时辰，若还有人没寻到自己的灯笼，旁人可多多帮衬。” 见大家没有异议，孙棠棠趁机开始打听风三，却被告知风三并未闯过第一关。思来想去，她瞒下了夹纱灯之事，不然事涉被屠磊洋“抢去”的那方碎片，一时半会说不清。她将其余所见，还有心中猜测，一一道来，有几个机灵之人，亦上前几步，佐证了孙棠棠所言。 见她毫无保留，人群里隐约不服质疑之声，少了几分。 “事不宜迟，大家伙现下不妨交换？”江寄月趁热打铁。 众人纷纷称是，还真有三个运气好的，在别人手中，换到了自己的灯笼和碎片。 一时间，旁人羡慕不已。拿到自己灯笼的三人，恨不得将孙棠棠供起来：“多亏了孙姑娘啊，这下不用担心断胳膊断腿了！大家放心，咱们也不白拿便宜，还是会帮着大家一同寻找！” 见孙棠棠更受诸人推崇，燕霜儿轻咬嘴唇，怯生生上前：“恭喜几位。我亦想到，大家伙兴许还可留意，不同号牌灯笼的分布，是否扎堆，是否有迹可循。孙姐姐，你看如此可好？” 孙棠棠侧目，缓缓点头，如今多些人盯着燕霜儿，倒也不怕，她既说了有用的，用便是。 江寄月更是眼前一亮，凑到燕霜儿身侧：“燕姑娘，我早知你只是看着羸弱，胆色不输旁人，果然！” 燕霜儿一脸羞赧垂下头来，不经意朝陆归临望去。却见陆归临好似神游太虚，不像听见她方才所言。她轻咬上唇，还有两个时辰，得找机会，将孙棠棠踩到脚下，让陆归临，多看自己几眼。 第47章 洪一的运气 可孙棠棠身侧几人，看起来都对她死心塌地。燕霜儿眸色微凛，哪怕她先前污蔑孙棠棠同屠磊洋有瓜葛，一番揪扯下来，蒙青露和江寄月还是不信。 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洪一，燕霜儿瞧着就心烦，没想到他还能脱身。 这些人明明同孙棠棠认识才几日，就死心塌地；陆归临虽不像江寄月那般，时刻关注孙棠棠，却也偶现赏识之色，燕霜儿一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 若要绊倒孙棠棠，还得让她身边，无可信之人。 江寄月这公子哥虽好说话，但有些摸不透。燕霜儿总觉江寄月有时会眸露凶光，多看几眼，又还是那副纨绔模样，次数多了，燕霜儿敢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要么是江寄月深藏不露，要么他性情阴晴不定。他的身手也说不好，还是不要从他开始动手。 再说了，这公子哥对她还是有几分心思，说不定能为她所用，没必要一开始就毁了他。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从洪一下手，若能捎带上蒙青露，更好。 燕霜儿抬眸扫了眼一旁的蒙青露，嘴角露出不屑嗤笑，不知哪里来的半老徐娘，仗着有点姿色，将那些男人迷得团团转。也不知蒙青露是不是有什么癔病，一看到自己，好似丢了魂，自己说什么她都信。 只是蒙青露于其他事上，也不是完全没城府，身手又好，眼下得想想法子，如何挑拨离间。 还要让他们别怀疑自己。自己先前还是太心急了些。 “霜儿妹子，咱们该继续寻灯笼了。”蒙青露同孙棠棠商议一番，来唤燕霜儿。 “来了。”燕霜儿朝蒙青露眨了眨眼，从善如流。 孙棠棠先前没在此处寻过灯笼，决定留在这片水榭，好好寻一寻带“风”字的灯笼，刚好此处在园子腹地，半个时辰后，她可在此等候大家。 蒙青露决定带着燕霜儿继续去寻她二人的灯笼，出乎意料，陆归临竟决计一道。他多看了燕霜儿几眼，燕霜儿娇羞地垂下头去。 江寄月自是要同孙棠棠一道，洪一也想留下，二人又斗了几句嘴，还是孙棠棠实在受不了，才唬住他二人。 风九感念先前黄一老头暗中帮他躲过屠磊洋一劫，主动和黄一一道；他更是对落单的郑掘内疚不已，哪怕郑掘怕惹来麻烦，再三推辞，风九还是坚持三人一道。 其余人等亦三三两两约好。 一时间，算上屠磊洋那几个停留于此的手下，水榭上的人少了不少，只有十来人。 开阔的水域之上，霎时安静不少。 孙棠棠同洪一还有江寄月说好，他二人不能再吵，她终于能安心寻灯。 不知是巧合，水榭上本就没几盏同风有关的灯笼，还是已被屠磊洋的人取走，孙棠棠在水榭上转悠了一炷香，毫无所获。 洪一见状，嚷嚷着不如去亭台里头看看。 “本公子先前已经看过，里头没有同风字有关的，也没有我那黄七号牌的线索。”江寄月撇着嘴，瞪了眼洪一。 “那你也没找过我的洪字，还有一字。我去看看怎么了？”洪一不服气，可怜兮兮看着孙棠棠。 孙棠棠哭笑不得：“罢了，反正离第一次碰头也没剩多久，咱们一时半会去不了旁处，不如再细看一番亭台的那些檐角，还有什么犄角旮旯，别有错漏。” 洪一闻言，飞快朝江寄月扮了个鬼脸，往亭台后的小阁楼冲去。 江寄月还欲斗嘴，孙棠棠揉着眉心：“江公子，与人抱团一道，就会如此。总有利弊。你总不能厚此薄彼。” 一句话堵得，江寄月哑口无言。 二人掰扯之际，阁楼木梯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洪一的哀嚎。 江寄月幸灾乐祸，放声大笑，还是随孙棠棠赶了过去。 却只见，洪一跌坐在地，周遭灰尘四起，呛得人不住咳嗽，洪一手里抱了盏极为普通的小花灯，呆若木鸡。 见着孙棠棠，他挣扎着从残碎的木板和灰尘里起身，将灯笼递给孙棠棠：“孙娘子！快替我看看，上头是不是洪一二字？” 孙棠棠闻言，同江寄月对视一眼，顾不得问洪一是否受伤，接过灯笼，就着外头的光亮查看。 竟真是直接写了“洪一”二字的灯笼，还是完好无损的。 “怎会如此！”江寄月不敢相信，正要接过，洪一十分警醒，径直拦住他，从孙棠棠手中取回了灯笼。 洪一手舞足蹈，面上的横肉不住发抖：“太好了！太好了！老子运道就是好！本来摔了一跤，还想骂人，没想到我这条小命，这就保住了！太好了哈哈哈！” 江寄月这才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几眼阁楼内里。 孙棠棠多问了几句，亦不住惊叹。 原是洪一上木梯时，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滚了下去，砸坏木梯，木梯内里露出一盏极小的普通花灯，没有光亮，还是硌到了洪一，他才发觉。还好他没有压坏灯笼。 “倒是便宜他了。”江寄月阴阳怪气。 “本是生死一线的事。”孙棠棠看了好几眼木梯内里，如此隐蔽之处，若不是阴差阳错砸坏了，恐怕洪一将园子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孙娘子当真是我的福星！这下我不用害怕丢胳膊断腿了！”洪一满面红光，往外跑去，开始大声喊嚷，“老子找到灯笼了！谁需要帮忙的，尽管唤老子！趁老子高兴！” “真是小人得志。”江寄月撇着嘴，也不得不承认，这洪一也不算无可救药，敛了性子不再动手动脚，现下还知帮衬旁人。 外头几人听了洪一之言，纷纷称奇，顾不得洪一先前骚扰女子，纷纷拉着他帮忙，他也不推脱，当真上手帮衬，替几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模样的瘦弱男子，在可疑之处挖起土来。 一时间，水榭周遭其乐融融，孙棠棠看了，险些生出幻觉，好似不是来闯关，只是来京城坊市里的花灯会耍上一夜。 她揉了揉眉心，还有一个半时辰，得抓紧了。 第48章 死人了 “孙姑娘莫担心，本公子的灯笼也没有头绪，现下至少知道，不在此处。可寻之处，也没有多少了。”江寄月见孙棠棠沉默，好心宽慰。 “无妨。江公子说得对，不仅如此，咱们如今还知道了此等伎俩。”孙棠棠扬起下巴，指向木梯内里。 江寄月会意，他二人索性将亭台内外的隐蔽之处砸了个遍，没有收获。 “当真是怪了！这洪一，难道真有上天庇佑？”江寄月掏出帕子擦完手，边嘀咕边将衣袖卷回来，“罢了，孙姑娘，待同众人汇合后，我们一道去旁处寻！” 江寄月嘀咕之际，四散开去的人群陆续回了水榭，大家伙交换一番，加之自己寻到的，又有五人寻到了完整灯笼。 洪一忍不住，又嚷嚷了一番，大家伙目瞪口呆，歆羡之际，决计将园子的木梯全砸烂。 “不仅如此！此番我也发现了新关窍。”风九顿了顿，拿出自己的灯笼，“大家看，先前我们都以为，这些灯笼大多缺谜面，得寻到谜面碎片，猜灯谜反而其次，这些灯谜也都简单。只是我此番寻到的，竟是有完整谜面的灯笼，不过灯谜甚难，我足足想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敢确认。” “你不是来炫耀的吧？”人群里，一个胸无点墨的大老粗有些嫉妒。 “兄台误会了，我只是怕大家都被先前的灯谜误导，花大力气找碎片，不给解灯谜留时间。万一拿错灯笼……”风九甚是委屈。 “风九所言甚是。”郑掘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替他说话，“风九的灯笼，灯谜虽完整，却缺了一块素白的灯笼布，他也寻了好久才找到。大家不必揶揄挖苦他。” 此言一出，那大老粗闭了嘴，诸人纷纷感谢风九同洪一，毫不藏私。 风九向来爱管闲事，虽偶惹祸上身，大部分人还是对他心存感激，这场面他见惯了，只是挠了挠头，面上露笑，全盘收下。 倒是洪一，平日多半被人嫌弃，或是敢怒不敢言，何曾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夸过他，他倒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红，不住挥手，让大伙别谢了，一边说道，又一边从挥手的间隙里，偷瞄大家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若早些遇到孙娘子，还有蒙娘子，说不定我早就有今日了！”洪一见蒙青露和孙棠棠凑到一块，也笑意盈盈凑上前去。 燕霜儿见着洪一，仍旧后退几步，不动声色藏到蒙青露身后。蒙青露抓过她的手，轻拍了几下，低声道：“左右洪一如今有向善之心，你无需太害怕。” 燕霜儿撇着嘴，柳叶般的双眸低垂，怯生生应下了。 洪一本也打算，离燕霜儿远些，免得再惹一身骚。 偏偏燕霜儿这副模样，着实勾魂，他不住咽着唾沫，逼自己别老盯着燕霜儿。 燕霜儿瞧洪一如此，心生厌恶，不动声色开始琢磨，如何让洪一翻身不得。 左右都是孙棠棠身边的，若要怪，就怪孙棠棠吧。” 得知孙棠棠没有发现线索，蒙青露叹了口气：“我们三人亦没有发现。看来更得抓紧机会。” “孙姑娘，你我二人同属风字号牌，你不如去全是木桩的那一片看看，我便是在附近寻到的。只是时辰有限，先回来报信了。这逐胜坊全然不按常理出牌，说不定最后几盏风字灯笼，都在那处。”风九见状，也凑了过来。 孙棠棠不住点头，她看向江寄月同洪一：“待会我去那处。你们呢？” “本公子同你一道。”江寄月拍着胸脯，“放心，本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寻到，先陪你寻灯笼便是。” 孙棠棠狐疑地看了江寄月一眼，不动声色应下。 洪一眼下一身轻松，定是要跟上。 “不如咱们一道吧，横竖还没去过那处。”蒙青露看向燕霜儿同陆归临。 不似先前还能争辩一番，眼下急迫，孙棠棠顾不得许多，颔首应下。 六人正要出发，水榭外围的石子路上，传来喧嚣哭嚎声。 “好像还有黑衣人出面了。”离得近些的几个，眼尖，大声喊嚷道。 众人闻声，纷纷凑了过去。 孙棠棠看清黑衣人跟前的几人，大惊失色。 方大娘竟躺在地上，口吐鲜血，一动不动，那老头跌坐在一旁，嚎啕大哭，全然不顾脸面。 叶恒立在一旁，面露不屑。 叶恒身侧立了四名黑衣人，手中执刀，便要拿下叶恒。 “地一，我等再问你一次，可是叶恒，唤作玄八的，杀了地九？”一名黑衣人神色凝重，瞪着俯身于地的老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头面色慌乱，眸色躲闪。 “不是你在此呼救？”黑衣人有些不耐烦。 “是，是老头子我呼救。我同老婆子吵架，她生气独行，等我在此处发现她时，她已经断了气。叶……叶大侠恰好路过，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所为。” “既然人已死，你为何还要呼救？”黑衣人厉声道。 “我，我一时糊涂，以为老婆子还有救，实在不敢相信啊！难道呼救也有错？”老头低下头，涕泗横流，不敢看黑衣人，更不敢看叶恒。 叶恒冷哼一声：“我就是路过，连苦主都如此说，你们不会还想擒我吧？” 一名黑衣人握紧手中的刀，便要上前，另一名黑衣人拉住他，缓缓摇头低声道：“没有证据。咱们若纠缠，玄八捅到头儿那里，咱们搞不好被治个监守不力。不如赶紧找寻凶手，戴罪立功，少受些罚。” 叶恒听到黑衣人所言，不屑道：“不如我再帮你们一回。你们仔细看看那老婆子，是不是误食了药粉，这才送命。” 黑衣人闻言，立马上前，验看方大娘口鼻，眸中闪过惊喜之色：“她确实是误食了逐胜坊的药粉，怪不得旁人！” 不待围观之人置喙，黑衣人开始驱散人群。 洪一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好家伙，还以为这些黑衣人有多公正，原来这么贪生怕死！” 第49章 投诚 “本公子……”江寄月难得认同洪一所言，便要上前理论，一旁的风九亦蠢蠢欲动。 陆归临拦住了江寄月，风九亦被郑掘拉住：“兄台，你若不想落得我这般下场，还是莫管。眼下没有铁证，再说，那地九已死。不像先前我救下兄台，虽算是以命换命，我也不亏。” 风九微张着嘴，本想反驳，他的视线不经意瞧见郑掘的手腕，已开始微微泛红，风九轻吁了口气，郑掘是闯关者里唯一领教过错骨掌之人，他着实没什么置喙的资格。 孙棠棠直愣愣盯着地上的方大娘，整个身子微微发抖。方大娘虽可恶，不至偿命。不久前还在同她说话之人，眼下惨死路边，带给孙棠棠的冲击，不亚于第一关时，猛然抬头，见着那几名想要逃走之人流在腹外的肠子。 观那老头如此畏惧叶恒，其中必有猫腻。她不自觉握紧左手，心中一声喟叹。必得赶紧寻到灯笼，第二关一结束，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眼见黑衣人拖走方大娘的尸身，老头抹着眼泪跟上，一时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叶恒环视众人，嘴角泛起蔑笑：“听闻有人组队抱团，试图同掌门抗衡？就你们这帮人，还想成气候？走路可得小心些，别同那老婆子一般，自己出事了，赖到老子头上。” “他这是不是在威胁咱们？”洪一愣了愣，小声问孙棠棠。 孙棠棠缓缓点头，挤出一句：“尽量别落单。出了事先想法子保命。” 孙棠棠周遭几个胆大的，并不畏惧叶恒之言，拾掇心情，按原先计划好的，继续寻灯笼。 也有一两个胆子小的，左顾右盼，终是不曾跟上，当着叶恒的面，故意往反方向行去，以表诚意。 “蠢货。你们以为，掌门会收下你们这些墙头草？”叶恒冷眼观之，悄悄跟上。 “孙姑娘，事不宜迟，咱们也走吧。”江寄月心知陆归临之意，眼下没寻到灯笼，无暇顾及闲事，他环顾周遭几人，示意孙棠棠带路。 “好，那咱们按先前说好的，去木桩那处看看。诸位若在路上发现线索，可以随时停下，尽量别落单。”孙棠棠展开图纸，给身边五人传阅。 “还好，不远。”江寄月瞧了眼，满是木桩之处，在水榭东边，沿着石子路能到。 孙棠棠六人离开后，此地彻底复归平静，夜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儿，偶有沙沙声响。 方才为向叶恒表心意，特意离开众人的两个年轻男子，此刻甚是茫然。 “该如何是好？眼下里外不是人。”个子高些的男子捡了根结实的长树枝，百无聊赖戳着路边的枯草，破罐破摔般，希望能像洪一一样，一下子找到自己的完整灯笼。 “至少还能活命。什么里外不是人？长乐山庄那伙人，应不会草菅人命，也没说不许中途离开。咱们只要小心屠磊洋就行。”矮些的男子跟在后头，手里挑了盏白灯笼勉力支撑，心里也是没底。 “可是咱们找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啊！只剩一个多时辰了。”高个男子一时气不过，将手中树枝扔了出去，一声纸张被压砸的清脆细微声响传来。 “等等！”矮个男子眼中冒光，“你是不是砸到了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向前摸去。 竟是个绘有谜面的完整灯笼！ “快解谜！”高个子喜出望外，撺掇矮个子将灯笼举得高些，“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只有那个洪一运道好，咱们的也差不到哪去！” “上下两句解出来，这，这……是玄八？”高个子泄了气，“不是咱们的，听着还有些耳熟。” “是，是叶恒的！”矮个子回过神来，面露惊惧。 “怕什么，正好拿着去邀功，说不定还能保命。”高个子又来了劲。 “保命？那是自然，我何时说过要杀投诚之人。”他二人身后，叶恒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甚是柔和，“不仅能保命，若你二人能继续帮掌门寻灯笼，将来定亏待不了你们。” 两个年轻男子吓了一跳，见叶恒面色和缓，不似先前狠戾，舒了口气。 “叶……叶大侠，小的这就将灯笼献给您。还望您在屠掌门跟前，替咱们兄弟二人美言几句。”高个子动作快，将手中灯笼递了出去。 矮个子面有犹疑，他伸手要拦。 叶恒手快得只剩残影，他出手接过灯笼，见灯笼被那树枝压得略微有折痕，眸露凶光，瞪向二人。 “叶大侠？”高个子没看清，还沉溺在有福同享的幻觉中。 “快跑！”矮个子回过神来，拽着高个子就要跑，可惜晚了一步。 叶恒上前，拽住他二人的腰带，用了巧劲，取下腰带，各自朝两旁的树枝甩去。他脚下腾挪转跃，给两条腰带打了结，擒住那二人，将他们的脖颈挂了上去。 二人不住挣扎，叶恒脚下借着树干，跃至树顶，倒挂着身子，一手捂住一人口鼻。 伴着枯叶飘落，二人没了动静。 叶恒利落下地，小心捡起自己的灯笼，细心拆开收好，睨了眼在空中飘晃的两具尸身，眸中全是不屑：“差点砸坏老子的灯笼，还想邀功？留你们具全尸，不让你们遭受骨肉俱裂之苦，算是老子赏你们的。” 叶恒唾了几口，心满意足踱步离去。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同孙棠棠他们组队的另一伙人路过此处。 “尸，尸体！这不是李氏兄弟吗！”一人眼尖，见路边林子里有东西亘在那，甚是吓人，上前看了几眼，险些跌坐在地。 “他二人怎么，这，这是上吊自尽了？” “你看，树干上有痕迹。应是人为。咱们去找黑衣人吧。” “莫要生事！就算要找黑衣人，也先找到咱们自己的灯笼再说。” 几人对视几眼，眸中尽是慌乱惊惧之色，不住咽着唾沫，如避瘟神般，绕了过去。 一人落在队尾，不停琢磨树干上的脚印，他有印象，那应是叶恒的脚印。叶恒同郑掘交手时，地上全是尘土，他眼神好，看得清清楚楚。 他分明记得，这二人脱离队伍，是畏惧叶恒，怎还是逃不了一死。方才那老太婆被害死，见黑衣人并未拿叶恒怎么样，他就存了投靠的心思，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说，还打算暗地里寻李式兄弟，托他二人替自己美言几句。 眼下看来，直接投靠，这路走不通。 第50章 两盏灯笼 他这双本就狭细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孙棠棠一介女流，如何就入了屠磊洋的眼？看来他们只要有用之人。 可他也没什么大本事，不一定比先前投奔屠磊洋的那些人有用。 “别愣着了，快点跟上，你小心落单，跟李氏兄弟一个下场。”他思索之际，领头之人回过头来清点人数，小声唤他。 “来了来了，多谢大哥顾着小弟。”他脚上快了些，心里依旧在琢磨。 倒不如私下联络屠磊洋的人，他还是留在长乐山庄的队伍里，来个里应外合。如此一来，屠磊洋应不会拒绝。 打定主意，他脚下生风，跑到队伍前侧。 “怎么，突然怕死了？”领头的见他精神好多了，开口打趣。 他打了个哈哈，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歹毒。 孙棠棠这头，江寄月胆子大，在前头带路，本是洪一要带路的，结果洪一被江寄月赶到了后头。孙棠棠同蒙青露并排，跟在江寄月身后，再往后是燕霜儿，她总说脚程跟不上，勉力支撑。陆归临借口担心有人掉队，跟在后头，有一遭没一遭同燕霜儿扯些不痛不痒的事。 洪一着实看不下去，只想往孙棠棠跟前凑，无奈江寄月实在是凶，他走着走着，落在队伍最后头。 也是怪，这燕霜儿同陆归临看起来，甚是般配，燕霜儿无论聊什么，陆归临都有话接，时不时惹得燕霜儿掩鼻轻笑。 那娇滴滴的笑声，和不时落在洪一眼里的流转眼波，勾得洪一不住咽唾沫。 见燕霜儿如今不再躲着自己，洪一甚至不住劝慰自己，先前兴许真是误会，是自己吓着燕霜儿了。他打量几眼陆归临，生出几分自惭形愧之情。 若他有陆归临那副皮囊，估摸着燕霜儿早就从了。 恍惚间，他们又路过了一片山石，上头还有一弯倚着山石修建的回廊，尽头是一处小亭台，本身约摸一层楼高，但此处山石甚高，那亭台看着，便有三层楼之高。 “大家小心脚下。”江寄月见此处道路崎岖，回头提醒。 “怕是不止脚下。”陆归临瞥了眼四周，此处山石嶙峋，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就算不曾摔倒在地，只是磕在身侧的山石上，恐怕也要受些罪。 “还是长庚公子心细。”燕霜儿扭着腰枝儿，躲得甚是艰难，好几次险些滑倒。 洪一跟在后头，恨不得冲上前去，扶着燕霜儿，他亦是纳闷，这什么长庚公子难道真如江寄月所言，不近女色？他就在燕霜儿身侧，竟能忍住不伸手相帮。 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洪一暗地里又唾了一口。 燕霜儿也甚是不解，这几次她是真的险些摔倒，本以为长庚公子怎么都会扶她。 她狐疑望去，只见陆归临正在张望远处。燕霜儿忍下心头之气，老实往前走去。 孙棠棠走在燕霜儿身前，也听到几次动静。不知为何，余光依稀瞥到陆归临冷眼旁观，她竟舒了口气。 但燕霜儿如此下去，若真磕了碰了，必拖慢脚程，孙棠棠吁了口气，寻思回头相帮，只是她着实对燕霜儿存了厌恶之情，如鲠在喉。 “霜儿妹子，不如我扶着你？”蒙青露亦察觉不对，不由燕霜儿拒绝，径直过去搀扶。 陆归临将一切收归眼底，他盯着燕霜儿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处山石虽不如园子腹地的水榭亭台占地之广，也花了他们几人半盏茶的工夫，眼看前头就快离开此地，陆归临有了发现。 “你们听，刚才那片石头底下，有东西。”陆归临驻足，示意众人安静。此处山石滴水，声音有异。不待几人上前，他迈着大步，几个腾挪闪转，一个下腰，利落的剑指夹起石头下的物件。 “长庚！是何物？”江寄月停下步子兴奋道。 “灯笼。”陆归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翼上洒着月华，煞是好看。燕霜儿拉着蒙青露凑上前：“长庚公子，你当真厉害。” “雕虫小技。”陆归临飞快打量这盏灯笼，周遭蒙皮乃是布制，虽沾湿了，但仍完好。他解开谜底后，眉头蹙起，心中泛起异样之感，怎会如此？入园后，那人分明说过，在这处山石见过他的灯笼，可如今，这灯笼分明是燕霜儿的…… 他不信有如此巧之事。难道燕霜儿是逐胜坊的人？或是逐胜坊认为可将水搅浑之人？就算她有所图，没寻到灯笼前，想来没有心思掀起大风浪，如今几乎是将灯笼送到她手中，明摆着是想激她。陆归临心中冷笑几声，倒是好谋划，居然敢借他的手。 不待他开口，燕霜儿凑得更近。她细细看过后，喜上眉梢：“公子，这，这谜底是玄三？这是我的灯笼？它完好无缺？！” “便是了。”陆归临将这盏普通的，绘有图样和谜面的完整灯笼递给燕霜儿，面无表情。 “多谢公子！”燕霜儿学着先前孙棠棠拆灯笼的模样，将这盏小灯笼拆成方便携带之状，小心收好。 “奶奶的，还有比老子运气好的人。”洪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好歹摔了一跤才拿到，这燕娘子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你的啊长庚！”江寄月亦是欣羡不已，眼见燕霜儿那双暗含秋波的眸子，恨不得黏在陆归临身上，便是傻子，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孙棠棠看了眼燕霜儿，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她早已过了恨世道不公的年纪。便是再恨，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徒增烦扰。 她别过头去，不看陆归临和燕霜儿。 陆归临却是停在原地，他摆了摆手，整个人附身贴到那方山石上，左手朝石头底下勾去。 “还有一盏。” 此言一出，余下几人，皆来了兴致，凑了过来。 陆归临取出灯笼，又俯身贴耳，确定水声没有殊异后，才优雅起身，同方才一样，他细细打量几眼，嘴角勾起：“这盏灯笼是我的。” “不可能！怎会如此之巧！你定是在诓咱们！”江寄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瞪得极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上前两步，细细看了，不敢置信，“怎么可能！竟真是！” 第51章 布局 “长庚，你同燕姑娘还真是有缘啊。”江寄月面露玩味之色，不住打量他二人。 “要不是亲眼所见，老子真不敢信。”洪一左右观望，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孙棠棠见燕霜儿垂着头，面露羞赧之色，心中闷哼一声，端是五味杂陈。 她深吸了口气，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她的灯笼，在什么犄角旮旯之处藏着？孙棠棠面无表情：“恭喜二位，眼下咱们三人的灯笼还没有着落，还是快些上路。” “孙娘子说得对！你放心，我帮你找！”洪一见孙棠棠言语间不似动身时有力，以为她着急灯笼没有下落，“说不定你的灯笼就在前面路上藏着呢！咱们人多，不怕！” “正是。本公子的也还没寻到，莫怕。也就是长庚，不仅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和小娘子的灯笼恰好在一道，这难道是天定的姻缘？”江寄月佯怒瞪着陆归临，不住揶揄他同燕霜儿。 孙棠棠打定主意莫要分神，江寄月如此言说，她没忍住偷瞄了眼陆归临，本以为他会恼怒，没想到他只是若有所思看着燕霜儿，似在思索。 她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敛下心神，专心向前。 陆归临收好灯笼，盯着燕霜儿腰侧那盏，思来想去，几乎敢确定，那人想看戏，越热闹越激烈越好，甚至故意让他助燕霜儿寻到灯笼，引诸人遐想。 于燕霜儿而言，她的灯笼到手，可以腾出工夫来，做原本想做之事。 陆归临背后起了一身冷汗，激得燕霜儿动手，他不怕。可引人琢磨他同燕霜儿的关系，于挑起事端有何助益？ 难道那人知道了他同孙棠棠的瓜葛，借此刺激，或是试探他同孙棠棠？ 陆归临悄然抬眸，看向孙棠棠前行的背影，她看着不似有异。 见孙棠棠没有异样，陆归临松了口气，可心底又浮起一丝酸楚，她已全然不眼红他同别的小娘子…… 陆归临星目渐暗，这也只是猜测，这三年来，再难耐，他不曾暗中去看孙棠棠，那人不可能知道他同孙棠棠的过往。 兴许只是看戏之人，到处添柴，看哪把火能烧得更旺。 “走啊长庚，发什么呆？该不会是自己的灯笼到手了，你就不管兄弟我了吧？难道你忍心，见着我被断胳膊断腿？”江寄月见众人都已上前，唯独陆归临怔在原地，燕霜儿在一旁垂头静候，索性揶揄起来。 “谁有本事，能取你的胳膊腿？”陆归临回过神来，睨了江寄月一眼，侧身转向燕霜儿，索性半推半就，声音柔和不少：“燕姑娘，你可还想同他们一道？” “自是要的。多亏大家帮衬，我才能如此轻易寻到灯笼，怎能就此退出，不管不顾？”燕霜儿见陆归临特意问她，嘴角微微翘起，面上泛红，“我还要帮蒙姐姐和孙姐姐寻灯笼，先前误会了孙姐姐，我也好赔罪。” 江寄月受不了他二人如此腻歪，咂着嘴先走一步。 “既然如此，请。”陆归临眸色幽深，示意燕霜儿跟上。 燕霜儿心情大好，可陆归临和江寄月仍旧有意无意望向孙棠棠的背影，她心底那股嫉恨与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先前只想，若寻到孙棠棠的灯笼，定要藏起来，等孙棠棠没了胳膊或是腿，这些公子哥们定避之不及。 可惜那会她自己的灯笼还未寻到，无暇顾及。 眼下可以好好陪孙棠棠玩玩。 燕霜儿眸中闪过阴狠之色，断条胳膊和腿，也只是身体之痛。 孙棠棠若失去更多在意的东西，又当如何？ 记忆里那些轻慢她，侮辱她，将她踩在脚下之人的可怖面孔，不管原本长什么样，眼下都渐渐同孙棠棠的那张脸重叠起来，无数谩骂哭嚎，还有求饶声将她围绕。 燕霜儿眼尾泛红，眼珠子转得飞快，脚下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陆归临看着燕霜儿的步伐，若有所思。 离了山石堆，往前穿过一片小林子，风九所说的木桩终于现于眼前。 孙棠棠快步上前，石子路边上，是一处快到半亩之数的泥地，好生奇怪，里头木桩林立，粗的细的，高的矮的，不知是如何立住。 “有意思。旁的木桩，生怕地基不稳。”江寄月凑到孙棠棠跟前，想到一处去了。 孙棠棠环顾一圈，被围在最里侧的木桩上挂着好些灯笼，远远望去，上头有图样，不是白灯笼，说不定就是他们所寻。 泥地外围，地上亦零星散落了几盏灯笼，应是风九所言。 孙棠棠蹲下身子，欲琢磨泥地的蹊跷，一旁的燕霜儿突然小声惊呼。 “霜儿妹子？”蒙青露甚是关切。 “我人没事，就是方才拆下的灯笼，好似缺了几块配件。不知是不是离开那片山石时，落在那了。”燕霜儿言语间，越发焦急，“都是我不好，给大家添乱了。你们继续找，我自己回去看看。” “不行，我陪你一道。”蒙青露眼露焦灼之色，“你要是落单，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先前在密林里，我也是独自一个，虽有些害怕，好歹也闯出来了。我自是想你们陪我，可你们寻灯笼更要紧。”燕霜儿咬着唇。 陆归临一言不发，他自是陪燕霜儿的最佳人选，可一直粘着他的燕霜儿，竟未开口求他，他冷眼观望，她应是要出手了。 “长庚，你陪燕姑娘去吧？眼下就你有空。”江寄月看不过，拿手肘虚戳向陆归临。 “谁说的！我也有空！江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寻到灯笼了！”洪一见燕霜儿眼下焦急，更惹人怜爱，鬼使神差，彻底忘了先前的误会。 “让你陪燕姑娘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江寄月一时气愤，此言出口，才觉不妥，他挠着头，“燕姑娘，本公子也是一时情急。” “无妨。江公子替霜儿考虑，霜儿感激不尽。只是……”燕霜儿感激地望向他同陆归临，又看向孙棠棠和蒙青露，“孙姐姐和蒙姐姐，还有江公子，都在寻灯笼，长庚公子留下助你们，更为妥当。至于洪一……” “我一路上观洪一，已改过自新，大家如今一道，我也不想同他闹得太僵，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缓和缓和，免得伤了和气。”燕霜儿勉为其难看向洪一。 第52章 再掀风浪 蒙青露狐疑地看向燕霜儿，正欲拒绝，陆归临淡淡开口：“洪一，燕姑娘不计前嫌，你便陪她去吧，记得莫离她太近。” “燕姑娘，你若有什么，只管大声呼喊，这两处离得近，我们必不会叫你有闪失。”陆归临言毕，示意他二人快些出发。 燕霜儿颔首，趁着垂头的那一霎，她眸中闪过得逞之色。 陆归临虽是她所求，但依她看，陆归临对孙棠棠没什么念头，孙棠棠也没正眼瞧过陆归临。倒是这个洪一，对孙棠棠可谓言听计从，孙棠棠隐隐也有包庇他之意。 那就先除掉他。 江寄月歪着头：“长庚此言也有理，有我们在这候着，洪一你要是还敢动歪心思！” 他朝洪一比划几下，洪一吓得又往孙棠棠身后躲：“人家小娘子都愿意同我说开，解开误会，就你在这瞎叫唤！” “棠棠妹子！你如何看？”蒙青露没辙，只得求助于孙棠棠。 孙棠棠正用树枝戳那泥地，无暇顾及：“他们都愿意，就让他们去吧。” “就是！蒙娘子，你看，孙娘子都答应了！”洪一搓着手，“孙娘子，你等着，我去帮她找配件，找到了就立马回来帮你！” “好。”孙棠棠头也不抬，见洪一嘴上还是念叨着她，随口补了句，“还是小心些。” 孙棠棠虽隐约觉着何处不对，难道燕霜儿又想陷害洪一？不管她要如何，反正有黑衣人盯着，总归掀不起大的风浪。也是个敲打敲打洪一的好机会，他若还不长记性，只想着轻薄小娘子，那合该吃些苦头。 见孙棠棠主动叮嘱，洪一简直手舞足蹈。 蒙青露看得直皱眉，欲上前，孙棠棠拽住她无奈叹气：“青露姐，你也该为你自己的胳膊，还有腿，着想下。” “好，我说不过你们！”蒙青露见状，终于开始打量木桩周遭的灯笼。 洪一见状，去边上寻了盏白灯笼，用树枝挑着：“燕姑娘，你走前边。这样咱们也不会挨得太近，你放心。” 见燕霜儿含羞点头，洪一先前被困在山石里的憋屈一扫而光，他挠了挠头，先前燕霜儿一口咬定是他刻意，兴许真是一介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在那番境地，被吓到了，才那般畏惧自己，眼下这不是好好的？ 燕霜儿走在前头，听见洪一不住痴笑，面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他二人沿着林子的来时路一路细看，没有发现。 “原以为说不定是掉在林子里，眼下没有，还是得劳烦你，同我走一遭那片山石。”出了林子，燕霜儿回眸，声音细软。 洪一听得骨头都酥了：“没事，没事！帮你找到才是！”眼下他恨不得学着那些公子哥文绉绉地说话，可是胸无点墨，怎么都挤不出来，只能放低声音，免得吓到燕霜儿。 回到那片山石，洪一举着灯笼找了会，可惜这片道路迂回，一时半会他们也记不住方才路过过哪些地方。 “不如咱们去上面的亭台，往下看看何处可疑，是咱们路过，但现下还未搜寻的？”燕霜儿叹了口气，右手捏了个空心拳，隔着纱裙轻轻敲着膝盖。 “好，我去就行，你不用爬那么高。”洪一提溜起灯笼，抬头看了几眼，“那边有石头台阶！” “我同你一道吧，只有一盏灯笼，你上去了，我一人在此，有些害怕。”燕霜儿小心拎起及踝的裙摆，径直过去。 “燕姑娘，你慢点，小心脚下！” 孙棠棠这头，他们翻找了木桩边上空地上的灯笼，同他们几人的号牌无关，看来还是得去泥地里头。 “这些泥浆看着蹊跷，最好还是别碰到。“孙棠棠琢磨了好一会，泥浆里有股异味，加之树枝戳进去后，竟有些难以拔出，她索性用树枝上粘的泥浆去碰脚边的蚂蚁，几息后，那蚂蚁摇摇晃晃，好似醉酒。 “兴许有毒，或能影响人的行动。”孙棠棠小心叮嘱余下几人。 “我轻功好，我来！”江寄月摩拳擦掌，脚尖点地，跃身而去，眼见他快要落到泥浆上，右脚突然向前迈出，打算以最近的木桩借力，不成想那木桩竟是经不住踩，径直朝泥浆里陷去。 “什么鬼东西，着实恶心！”江寄月眼见木桩插入泥浆的边缘之处，隐约有咕噜声响，心里瘆得慌，赶忙趁木桩彻底陷入前，用左脚踩了另一根。 眼下是过不去了，他索性改道，从另一侧跃了出来。 “这木桩居然会陷下去！”江寄月回望，面色煞白，“怎，怎又升了起来？” 孙棠棠几人看得清清楚楚，江寄月刚一离开，那木桩就升了起来。 “看来同身重有关。”陆归临打量江寄月一眼，“近来日子过得不错。” “长庚！”江寄月许久不曾流露的杀意，霎时浮现。陆归临嗤笑一声，江寄月见孙棠棠打量他二人，敛了怒意，恢复平日那般翩翩君子的模样。 “看来得二位小娘子去试试了。只是得小心些。”江寄月挠着头。 “我……”蒙青露身手更好，自是责无旁贷，只是她刚要开口，余光瞥到远处的光亮。 是约定好的暗号。 正好是来时路上的林子那头。 蒙青露看了眼孙棠棠，面露犹疑。 “青露姐？”孙棠棠狐疑道。 “我还是忧心燕霜儿，他二人去了也有一会了，我想去看看。棠棠，你不用勉强，可以等我回来再说。”不待孙棠棠三人置喙，蒙青露脚下运劲，朝林子里飞奔而去。 “无妨，咱们虽一道，但也没有理由限制谁的意愿。我来吧。”孙棠棠看了几眼木桩之间的距离，心中飞快盘算，应如何落脚。 思索间，陆归临寻来一根粗长的树枝，递给孙棠棠：“于身子平稳兴有助益，万一快落地，还可支撑几息，我二人兴许会出手。” 孙棠棠懒得道谢，接过树枝，在手中耍了几下，又朝地上泥土插去，想试试力道。 “我去了。”孙棠棠在泥浆边助跑几步，右脚点地，整个人跃身而出，往最近的木桩踩去。 那木桩亦往下沉，孙棠棠心惊不已，正欲换桩时，木桩缓缓停住了！ 孙棠棠不敢多做停留，朝最近的一盏灯笼跃去，几番摇摇晃晃，多亏那树枝，她不曾跌入泥浆。 取到最近那盏有谜面的灯笼后，孙棠棠使了巧劲转身，终是有惊无险。 三人细细看过，谜面的上半句，解出来是“雷”字。 “青露姐便是雷字号。”孙棠棠喜出望外，正要解下半句时，来时路上的山石那处，传来哭嚎声，隐约有熟悉的女声夹杂其中。 ? ?要入V啦，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 第53章 染血的水潭 “何事，可是相熟之人？”孙棠棠屏息听了几声，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又不敢确定。 “还吵起来了。”眼下四周静谧，江寄月耳力好，他嘴角勾起，有些幸灾乐祸，多听了几息，瞬间变脸，“不对，是燕霜儿和蒙青露！” 那两人不那般声嘶力竭后，声音恢复平日模样，孙棠棠亦听了出来，三人面面相觑，朝山石那处奔去。 他们三人走得急，不曾发觉，他们三人刚离开，泥地另一头的林子里，钻出来一名身形纤瘦的黑衣人，极为熟练，取走了木桩上剩余灯笼中的一盏。 月华洒在那盏灯笼的布面上，谜面极为简单，一眼就能瞧出，上半句是个风字。 孙棠棠功力不及陆江二人，她心头急迫，倒不曾落下多少，是以他们三人几乎同时赶到。 “我去取几盏素白灯笼。”江寄月见漆黑一片，山石上的水滴间或反着月华光亮，还是看不太清。 孙棠棠上前两步，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大概明白了江寄月为何急着要照亮此处。 前头山石顶上的亭台回廊边，有两个人影。 “长庚公子！” “棠棠！” 那两人听见下面的动静，看清来人后，齐齐开始呼喊。 “青露姐？”孙棠棠仰头望去，只见蒙青露站在陡峭山石的木栏边，亭台另一边，一个瘦弱的身影倚在亭柱边，看身量应是燕霜儿，“发生了何事，你二人可还好？洪一呢？” “长庚公子，孙姐姐，你们二人要保护我！”一旁的确是燕霜儿，她拎着裙摆，飞快跑了下来，石阶甚滑，她磕碰了好几下，不敢放慢步子，好似上头的亭台有吃人的恶鬼。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慢点。”孙棠棠一时不知该看何处，是沉默不语的蒙青露，慌不择路的燕霜儿，还是那股血腥味的来源……难道…… “霜儿，真的不是我。你慢一点，别摔了！”见燕霜儿磕在石阶上，蒙青露声音沙哑。 “是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燕霜儿跌跌撞撞奔向陆归临和孙棠棠，躲在他二人身后，燕霜儿才松了口气，“青露姐，她，她杀了洪一！” 虽早有猜测，洪一可能出了事，此句一出，孙棠棠心中亦是轰隆作响，好似晴日惊雷，落在她身侧。 “我回来了！”身侧，江寄月提着两盏没有图样的素白灯笼，快步而来。 陆归临接过一盏，言语淡淡：“洪一的尸身何在？” “应该，在，那边。”燕霜儿抬起右手，指向亭台外侧木栏的正下方，“他，被推了下去，应该，掉在那下面了。我还没敢过去看。” “那你怎知他死了？”孙棠棠大口喘着气，拿过江寄月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 “我唤他名字，他，他不应……我不知道，我属实吓坏了……”燕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孙姑娘你慢点。”江寄月不明所以，但听见有人摔死，想必十分骇人。 孙棠棠顾不得许多，攀过几块平缓些的山石，血腥味越来越重，她举起灯笼，前面的山石上，正是洪一，他头朝下磕在一块锋利的石头上，身体极其扭曲地靠在边上，身下是一汪小潭，潭水已被染成渗人的红色，边上有几截残缺的木栏。 “洪一？洪一！”孙棠棠冲上前去，小心跪在那块锋利山石边，伸手去探洪一的脖颈。 她双手不住发抖，直到摸到黏腻血迹下的皮肉，没有任何动静。 “如何？”陆归临的声音从孙棠棠身后传来，依旧阴冷。 孙棠棠呆滞摇头：“确实死了。” 江寄月护着燕霜儿，小心往这处来。江寄月见着洪一周遭骇人的红色，来不及问，径直伸手要捂燕霜儿的眼睛。 “是我唐突了。只是你还是不看的好。”江寄月蹙起眉头，他虽不待见洪一，恨不得他遭些罪，但此人罪不至死。 只是混迹江湖，死人见得多了，换作平时，江寄月眼都懒得眨下，如今两位娇滴滴的女子在此，他惊觉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无妨，江公子，不必，不必如此护着我，我不会再吓晕过去了。”燕霜儿缓缓绕开江寄月的手，探出半个头，见着洪一的死状，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她整个人朝一旁的山石倒去，还好手快，斜撑在身侧的山石上，不至跌到地上。 “棠棠，洪一当真，当真死了？”蒙青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棠棠艰难抬头：“是的。” 她侧目看向燕霜儿，面色肃穆：“你为何说是青露姐杀了洪一？你可有证据？”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么久了，她都不敢下来！这难道不是心虚？她功夫那般好，为何不直接下来探查洪一到底死没死？”燕霜儿倚在山石边，眸中满是畏惧之色。 江寄月看了眼陆归临，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蒙青露为何要杀洪一？ “蒙姑娘，要不你先下来？是不是洪一又想轻薄燕姑娘，你一时情急，失了手？”江寄月挠了挠头，若是如此，按江湖规矩，也没什么，只是眼下在逐胜坊，万一被黑衣人发现，倒有几分麻烦。 孙棠棠古怪地看向江寄月，难道真是如此？ “我方才是在找线索。人不是我杀的，洪一，应该没有轻薄燕霜儿。”蒙青露言语中带着悲凉之意，她一个纵身跃下，见着洪一惨状，别过头去。 “我离开泥地木桩后，见林子里没人，直接来了此地。我见亭台外侧的木栏边，只有洪一一人，燕霜儿不见踪影，有些担心她，就问洪一，燕霜儿在何处。谁知他好像有些怕我。”蒙青露皱起眉头，“我问他是不是又起了贼心，他说没有。我不信，上前几步，他靠在木栏边，让我别过去。”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蒙青露好像有些躲闪。 “然后呢？”孙棠棠双眸发红，直勾勾盯着蒙青露，“你为何觉得他没有轻薄燕霜儿？青露姐，你是否有所隐瞒？他无缘无故，为何会怕你？” “我……” “她当然有所隐瞒！”燕霜儿怯生生开口，“她之所以猜测洪一没有轻薄我，是因为那时洪一许撞破了她想杀人灭口，回头叫我快跑！” 第54章 内奸 此言一出，孙棠棠同陆江三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燕霜儿，又转头看向蒙青露。 “定是有什么误会。”蒙青露一时语塞，好几息后，她缓缓挤出几句，“确实如燕霜儿所言，洪一回头让她快跑，我不明所以，上前问询，谁知洪一好似十分畏惧我，往边上退了一步，靠在木栏上。那木栏似乎不牢靠，我见他整个人要往下栽去，就伸手拉他，还是晚了一步。” “我欲下来查看，燕霜儿在亭台的木柱后发出尖叫声。我担心她有事，问了几句，她却误会了我，我们争执了几句，一直僵持不下。”蒙青露叹了口气，“便是如此。” “不是这样的！”燕霜儿缓了过来，她快步挪到陆归临身后，“我如果说出来，你们一定要护住我。” “燕姑娘，有什么你只管说。”江寄月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月色，眼看又过去半个时辰，只剩一个时辰，该去水榭那处汇合了。可孙棠棠如今的模样，估计不想走。 “正是。青露姐究竟做了什么，要杀人灭口？”孙棠棠只觉头痛欲裂，她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可眼下单打独斗已是不太可能，洪一之死可容后再说，但事涉蒙青露，若蒙青露不可信，得及早提防。 虽然她还是不想相信蒙青露有问题，但毕竟认识才短短几日。 “我同洪一找不到灯笼部件，就去上方亭台，想看看此地布局再找。上面势高，他观望了一会，发现林子边有动静，是一个男子在朝你们那边用灯笼打信号。”燕霜儿顿了顿，“我们本想着，此事同我们无关，没想到那灯笼晃来的竟是青露姐。青露姐同那人碰头后，两人说了几句话，青露姐还掏出纸笔，写了东西给那人。” “我还在想，是不是青露姐同人约好有事，那也无碍。但洪一说，青露姐怎么会抛下棠棠姐独自一人，还有点鬼祟，是不是暗地里有勾当，就让我先躲去亭台后。” “结果青露姐跃身上了山石高处，她朝林子边看了好几眼，又直接说是担心我才来，洪一估计这才极为怕她。若她心中没有鬼，为何要撒谎？”燕霜儿一口气说了出来，“后来，我就看见她逼问洪一，一直问我的下落，估计是她上去后，发现上头势高，能看见林子边缘，想杀了我和洪一灭口。洪一一直不说，她估计是想吓洪一，将他往木栏边逼，甚至恼羞成怒，我还看见她伸手，说不定是在推洪一。” “我没有，我是救他！”蒙青露面红耳赤！ “青露姐，你当真与人相会？私事我们管不着。只是眼下你们各执一词，就算有苦衷，还请透露一二。”孙棠棠杏眸微怔，她早猜到青露在此处有旧识，且极有可能是先前那个项群风，只是他二人似乎有些别扭。但蒙青露见的是不是他，尚未可知。 “什么私会？难道内奸就是她？”山石后头，大片脚步声传来，好些人提着灯笼，涌了过来。 “什么内奸？”江寄月来了兴致，一副看戏模样，陆归临亦双手环抱于胸前，背靠在一侧山石上，打量众人。 “孙姑娘，半个时辰已到，我们在水榭没等到你们，有人听见这边有动静，咱们就过来了。”风九快步上前，拦在诸人和蒙青露之间，飞快解释一番，“方才诸位去搜寻了半个时辰，好几次都是寻到了有缺损的灯笼，也有了碎片的线索，但都被屠磊洋的人抢先一步。更有甚者……屠磊洋的手下，拿着咱们的灯笼，威胁咱们的人，说不替他们帮把手，就毁了咱们的灯笼。所以大伙一合计，是不是出了内奸。” “诸位莫急，长庚公子和孙姑娘都在，定会给大家伙一个说法。”风九见有人蠢蠢欲动，额头冒出细密冷汗，不住朝陆归临和孙棠棠使眼色。 陆归临仍旧事不关己的样儿，嗤笑几声，看向孙棠棠。 “就是！刚才听见那个小娘子说，她往外递信，是与不是？”一个大汉睨了眼燕霜儿，又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眉心拧作一团，怎么事情都挤到了一处。她瞧了眼陆归临，闷哼一声，眼下局势乱作一团，又只剩一个时辰，这就是他想要的热闹？指望他出声，是不可能了。 她伸出左手揉了几下眉心：“诸位，目前看来，这是两码事。这一个时辰她同我们在一起，就算她往外递信，不可能知晓你们刚拿到手的线索。还望诸位莫自乱阵脚，让真正的奸人得逞。” “好像有几分道理，咱们组队后，我就没怎么见过蒙青露。” “确实。是不是误会了。” “那还有谁？不是说有证人看见她递信了吗！” “孙棠棠到底可不可信，你们先前不是说她和屠磊洋有瓜葛吗？看在什么长庚公子的面子上，我才同你们一道，如果是她布的局，我还不如自己慢慢琢磨，就算断胳膊断腿，我也不想给他人做嫁衣！” …… 本就崎岖的山石小道，眼下高高低低站满了人，大家举着灯笼，有的在观望，有的在捋袖子想同蒙青露较量一番泄愤。 孙棠棠冷眼打量，看来不弄清此事，大家伙是不会罢休了。 只是这些人，能闯过第一关，就算有人是侥幸过关，不至于如此多人都没有城府。每次煽风点火的，听声音都好似同一人。 蒙青露究竟做了什么，还不知道，但人群里，恐怕真有奸细，至少有不怀好意之人。 “诸位，先冷静下来。如今时间紧迫，你们看如此可好？咱们花最多一盏茶工夫，看是否有头绪，实在没有，也不能耽搁在此，届时还是去寻灯笼。我知道大家心里膈应，能有个说法是最好的。所以大家先别动手，我正在询问此事原委。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能作假？”孙棠棠深吁了口气，“我的灯笼还未寻到，如今死者和疑凶都是我相识之人，我比大家更着急。” 孙棠棠言辞恳切，人群里安静不少。一直起哄之人，眯起他狭细的双眸，眸光狠戾。 孙棠棠看向蒙青露：“青露姐，眼下你也看到了，还请说出实情。” 第55章 苦衷 “棠棠妹子，事到如今，你还肯信我，替我说话，我也算没白同你一道。”蒙青露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确实私下同人见面了，也往外递了信。所用纸笔是先前落单时，在路边所拾。但当时我是……” 燕霜儿瞪着眼，蒙青露居然承认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人群中有个双眸狭细的人，打刚才就在给她使眼色。 那人难道就是内奸？若他是屠磊洋的人，此刻想做的，应同自己一致。 火上浇油，让这群人互相怀疑，不再抱团。 如今洪一已死，到时候蒙青露也身败名裂，孙棠棠身边就只剩个江寄月，她不是清高，不愿接受江寄月的好意吗，看孙棠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燕霜儿霎时心领神会，她惊慌失措：“她承认了！我没有撒谎！先前你们总说是我想多了，就连孙姐姐那回……罢了，我就是害怕如今局面，才时时警醒。哪怕到头来是误会被你们嫌弃，我也要说。” 燕霜儿娇滴滴惹人怜爱的样儿，看在周遭之人的眼中，端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为大家伙着想的英勇小娘子，孙棠棠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众人的怒意，眼下又死灰复燃，人群里议论纷纷。 孙棠棠恨不得捂住燕霜儿的嘴，孙棠棠无暇深究她是无意，还是刻意拖延时间，一盏茶一到，蒙青露便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孙棠棠上前一步，用上她最大的嗓门：“燕姑娘，让她先把话说完。大家伙也是。你们此刻激愤，耽误时辰，若内奸另有其人，岂不是就能趁乱逃脱？最后受害的，还是大家自己。” 蒙青露回过神来，赶紧接话：“当时我是递信给我的旧识。我同他二人都还未寻到灯笼，我有大家伙一道，可他单打独斗，彼时他用灯笼光给我传信，我想他定是遇到困阻，这才寻了借口，私下见他，告知这一路上我遇到的线索，兴许有他能用得上的。” 见大家仍面有疑虑，蒙青露紧咬下唇，好似豁了出去：“先前棠棠妹子说得对，我不曾同诸位同行，告知旧识的消息里，不会涉及大家被抢夺的线索。” “你说了半天，为何不说那人的名字？难道他见不得光？你这是避重就轻！”无需燕霜儿质问，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嚷。 孙棠棠循声望去，却未逮到那人。 “此乃我的私隐，谁没有个不想让人知道之事？可我敢保证，他绝不是屠磊洋的人。”蒙青露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青露姐……”孙棠棠眉头蹙起，她已猜到，那人多半是项群风，只是个中缘由，她属实不知。 “棠棠妹子，霜儿妹子，对不住，那会我确实骗了你们，我借口去寻霜儿妹子才脱身。但我担心她也属实。同旧识分开后，我见霜儿妹子同洪一仍未归来，这也是为何我独见洪一一人在高处时，一再追问霜儿妹子何在，我担心洪一害了她，或是有别的意外。”蒙青露长叹一声，一口气说完。 话说到这份上，燕霜儿也猜出，蒙青露那旧识便是项群风。 项群风，先前听江寄月所言，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他还帮了孙棠棠……眼下断不能让人知道，旧识就是他。她轻掩口鼻，不禁嗤笑，蒙青露如此蠢笨，倒是帮了大忙。 “青露姐既然不肯说，我们也不好强逼。只是……不知是不是托辞。”燕霜儿眸色游离，可怜兮兮看着蒙青露，“青露姐，我着实害怕，彼时你逼问洪一的样子，甚是凶狠，如今你说的也有理，可我属实不知，该不该信。” “行了，那个大汉死了就死了，还少个人分钱。你们自己的事，回头自己去掰扯。我们只关心，她那个旧识，是不是幌子！如今空口无凭！你若不拿出证据，今儿别想离开此处！”人群里那道人声紧接着响起，孙棠棠留意几番，只觉那人不是立于一处，甚难追踪。 “那我就避开你们，不再有递信的任何机会。大不了我寻不到灯笼，缺胳膊缺腿，只是诸位，你们试试就知，真正的内奸是否还藏于你们当中。”蒙青露瞪着眼，难得如此强硬。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能杀了蒙青露，黑衣人定会追责，最多知道了她是内奸，躲着她。可她此言不假，若那人还藏在他们当中…… “大家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先把她绑了！” “还没有几个人能绑老娘！我自会避开你们，但你们不能蹬鼻子上脸！”蒙青露纵身跃起，回到亭台边上。 “她想跑！” “她心虚了！” 那人连喊两声，孙棠棠终于看清是谁，那人双眸狭细，极好辨认。她蹙起眉头，正欲不动声色挤入人群，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于人群后响起。 “青露，这是何苦。你既已愿私下见我，我便知你已消气，如今说出来，就算全天下人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项群风不是不愿担责之人。” 人群自动让了条道出来，正是先前替孙棠棠说话的项群风。 “怎么是他？他如此正派，不可能是屠磊洋的人。只是他同这个蒙青露，有什么瓜葛？” “我听说好几年前，项群风救了一名青楼女子，二人私定终身，可不了了之，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龃龉。这几年没动静了。看这个蒙姑娘的美貌和身姿，该不会……” “诸位，此乃我二人私事，不欲扰了大家清净。项某恳求，诸位放过蒙姑娘，去找真正的内奸，莫要误了生机！”项群风听见议论声，一脸担忧看向蒙青露。 蒙青露别过脸去，眼角已有泪痕：“你为何要现身。此事与你无关。” “如何叫与我无关？”项群风微垂着头，毫无昔日侠客风范。 “够了你们叽叽歪歪，我们才不管什么大不大侠，我们只看证据！你们传信，所说究竟是何事？若能证明，与我们那些被抢的线索确实无关，咱们就不追究。” “说得好！倒不如所有人都搜身，若内奸另有其人，不会冤枉人，也能保大家安全！” 第56章 作鸟兽散 “此言有理。”人群中的孙棠棠不动声色，“项大哥不妨将青露姐所递纸张拿出来，如此可证清白。” 孙棠棠一面说道，一面盯着双眸狭细那人。她不知事态究竟复杂到了何等地步，但眼下只能一试。 “这……”项群风面露难色，他看向蒙青露，双手握拳，“实不相瞒，那信上除了项某灯笼的线索，还有几句私人之言。” “青露，此事重大。你莫要生气。”项群风咬咬牙，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便是入园时，他特意挑了个同蒙青露的一样的。 他拉开香囊，正要取出里头的信纸，蒙青露面上悲愤交加：“我宁愿遭世人误会……” 此言一出，项群风心不在焉，抬眸看去，手上一滞，他身侧一人撞向他的手肘，那人摔倒在地，项群风脚下趔趄，香囊掉落在项群风跟前的水潭里。 “快！”一直看戏的江寄月推开人群，去捞那香囊。 孙棠棠亦上前，擒住一人。 “她抓这个人干嘛？” “孙姑娘真聪慧，这人偏偏在这个关头推项群风，不是想项群风的同伙，就是刻意栽赃之人。”人群里终于有人琢磨出味来。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孙棠棠抓的不是撞人的那个，是毫不相干之人！” 那双眸狭细之人，同孙棠棠扭打起来，眼看孙棠棠不敌，项群风回过神，转身治住那人：“孙姑娘，究竟何事。” “这人一直藏在人群里挑拨离见，方才也是他暗中绊了身前之人，才致那人身形不稳，撞向你手中的香囊，他一定有问题。”孙棠棠杏眸微眯，死死盯着这人。 “你莫血口喷人，我只是不小心绊倒了他！至于那些话，我没说过！你说你看见了，谁知你是不是在撒谎！”这人扭头，冲着孙棠棠大骂 人群里头却炸开了锅：“原来如此！我是说哪里不对，每每想平息此事，心中那股怒火又被挑了起来！是感觉有人在身边一直喊嚷，同他的声音还很像。” “得了吧你个事后诸葛亮。” “什么事后诸葛亮，眼下也没了事，谁对谁错还不知，我只是实话实说。” “江公子，信如何了？”孙棠棠揉着眉心，看向江寄月。 “不太妙。这香囊里本就有草药，如今沾了潭中血水，信纸叠了好几层，洇成一团了。眼下本公子便是小心展开，勉强没有撕坏这纸，上头的字也看不清了。”江寄月撇着嘴，甚是失望。他本还想看看，据说从不撒谎之人，同人传情，会写些什么，说不定他能学学，以后去勾搭小娘子，别有一番情趣。 此言一出，蒙青露反倒舒了口气，只是她看向项群风的眸色，十分复杂。 “孙姐姐甚是勇敢。青露姐同这位项大哥的情谊当真动人。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没有证据了？如今各执一词……”燕霜儿适时上前，“这可如何是好？万一……” “没什么万一。”孙棠棠抢过话头，她算是看明白了，绝不能让燕霜儿再多嘴。 “诸位，一盏茶的工夫已到，事已至此，我猜测，诸位的线索，乃项大哥所擒之人暗中递出，就算不是他直接所为，也脱不了干系。至于青露姐与项大哥相会，是他们的私事。洪一之死……”孙棠棠顿了顿，强压住心头悲愤，“眼下没有证据。大家伙也不是来破案的，可暂且搁置。” 不待众人开口，孙棠棠大声道：“从逐胜坊的视角看，没什么内奸之说，只是咱们为了闯关，各自想了法子。闹了这么久，他们都没出面，定不会管。是以何去何从，究竟信谁，大家自己拿主意，我不强求大家再抱团组队。” 陆归临听了这话，眉头微挑，孙棠棠这是生气了。 果然，孙棠棠眸色冰冷，凑到陆归临身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出戏，有人命官司，有江湖侠客同青楼女子的风月之事，眼下甚至谁是内奸，都没有定论，热闹至极，公子可还满意？” 陆归临喉头微动，星目微垂，直勾勾看向孙棠棠，欲言又止，终只挤出一句：“回味无穷，还不过瘾。” 孙棠棠却是后退一步：“谢过长庚公子借长乐山庄的名头，如今想来是不用了。” “闯关之事，本就全凭个人，本公子自不会强求。”陆归临双手环于胸前，慵散开口。 “什么意思，散伙了？” “不然呢，你还敢同他们一道？” “我总觉着，内奸就是那个小眼睛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个项群风同他们一起演戏，还有那个孙棠棠，咱们都惹不起。” “算了，散了吧。” …… 众人眼看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纷纷散去。 “你还不放了我？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奈我何！”那双眸狭细之人，不住挣扎。 “也不能就此便宜了你！”江寄月索性故技重施，扯下那人的腰带，反缚其双手，找了个逼仄的山石缝隙，将他塞了进去，“你莫怕，过一会黑衣人说不定就来寻你了。或者你的主子，会来救你？” 江寄月嫌那人喊嚷烦躁，索性脱了那人的袜子堵住他的嘴。 “脏死了。”江寄月转身去寻干净水潭净手。 “棠棠妹子，谢谢你。”蒙青露别过头不看项群风，只是低声朝孙棠棠道谢。她看了眼燕霜儿，终是没说什么。 燕霜儿眯着眸子，眼下该如何…… 没想到项群风居然出现了，还好那个朝她递眼色之人，将局搅乱，她也算达成一半目的。只是无人出手对付项群风，或同蒙青露打上一架，至少也得让他二人受伤才是。 至于孙棠棠，眼下好些人不再信她，左右她风光不再，洪一没了，蒙青露瞧着也没心思了，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燕霜儿轻抚腰间别着的灯笼配件，还有一个时辰，自己再使使劲，待孙棠棠寻不到灯笼，那才好看。 燕霜儿眸中装出低落之色：“如此看来，我自是信青露姐不是内奸。原是误会。是我不好，同洪一都误会你了。可是洪一……” “你无需再说。山石上头遮掩繁多，兴许从你那处看，就像是我推了洪一，你害怕，也正常。我们无需再一道，你好自为之。你也不用担心我再谋害他人，我已决定，独自一人。”蒙青露深看了燕霜儿一眼。 “青露姐，我……”燕霜儿垂下头，“如此也好，免得咱们心里都不舒坦。那棠棠姐，你……” ? ?蒙青露为何会对年轻的小娘子如此之好？还有一些过往。 第57章 灯笼何在 “既不再组队，我自是一人。”孙棠棠深看了眼洪一的尸身，精疲力尽，她同蒙青露对视一眼，“青露姐，你也保重。” 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敛了心中悲愤，竭力对抗方才情形。眼下诸人散去，山石周遭安静不少，洪一的尸身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止那汪潭水，周遭的细密水流亦染成了红色，可她连查看木栏断片的工夫也没有。 她亦不敢将他的尸身拖到山石上来，只能让他如此在水里泡着。万一黑衣人来彻查，拖动尸身对现场破坏太大。 她牢牢盯着洪一的后脑勺，似乎那个大咧咧的汉子，还在拍着胸脯说：“孙姑娘，我信你。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灯笼！”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她请江寄月几人做了个见证，俯身小心从洪一腰间摸出那个小白瓶，里头是米糊，兴许能用上。 至于洪一之死，究竟是蒙青露，还是燕霜儿设计？亦或真是洪一自己不小心？ 她无暇顾及。眼下自己一人上路，恐是最好的选择。 “孙姑娘，你又要独自一人？”江寄月果然凑了上来。 “江公子无需多言。”孙棠棠不给他任何机会，从陆归临身侧擦过，声音压得极低，言语生硬：“公子莫忘，需暗中相助。” 陆归临会不会相助，孙棠棠不知，但她该做的也做了，他若愿助，总比没有的好。 “无妨，无妨，我懂！”江寄月倒是不恼，他大咧咧用手肘在陆归临身侧虚击一下，“她不让，咱们老法子？” “随你。”陆归临正愁没有借口，半推半就应下了。 “两位公子……那我。”燕霜儿见江寄月非拉着陆归临，气不打一处来，还是装作楚楚可怜，“我心知自己过于敏感，但我是好意。” “行了，你要想跟，就跟着吧。”江寄月虽有些烦燕霜儿搅乱组队一事，可她也是好心。眼见孙棠棠谁也不信，可也不好就此让燕霜儿孤零零一个。只是…… “长庚，你意下如何？”江寄月小心翼翼看向陆归临。 “甚好。”陆归临言语柔软不少。 至少在江寄月眼中，这个冷冰冰的木头疙瘩，提起燕霜儿，好似要比提起孙棠棠更有兴致。 当真难得，江寄月悄悄打量燕霜儿。 “不对，你不是要寻配件？可我还没寻到灯笼。”江寄月突然想起这茬。 “我刚才找到了，就在那处缝隙里。”燕霜儿伸手，生怕有变动，“既然如此，咱们快些出发？” 孙棠棠依稀听见这几句，闷哼一声，回头看了眼蒙青露，又看了眼项群风，转身往方才泥浆木桩那处去。 江寄月见孙棠棠如此，只当她气他们几人又要跟上，示意陆归临和燕霜儿再等会。 “青露，咱们不如一道？”项群风见眼下也算是说开，没什么好避忌的。 “我自是不敢同你一道。若消息传了出去，你家中长辈知晓我还缠着你不放，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蒙青露甚少如此强硬，她眼尾泛红，别过头去不让项群风瞧见，纵身跃起，消失在山石高处。 “青露！”项群风朝江寄月几人颔首示意，飞快追了上去。 “倒是个痴情之人。长庚，你可知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依我看，他二人对彼此都有情谊，可为何如此别扭？”江寄月双臂环绕于胸前，眸中光彩极盛，“问世间情为何物，还不如像我……” “公子难道是多情之人？”燕霜儿见陆归临不欲开口，冷不丁接话道。 “咳，兴许是吧。”江寄月挠了挠头，怎的尽给自己找不痛快，虽说他对燕霜儿没什么兴趣，但好歹是貌美的小娘子。 “也不是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陆归临眸色幽深，言语不复方才柔软，一手负于身后，朝孙棠棠离开的方向跟去。 燕霜儿赶紧跟上，心中琢磨陆归临这句话，难道这冷面公子还受过情伤？只要不是真不会开窍的木头疙瘩就好，情伤什么的，待她去抚慰一番便是。 孙棠棠这头，快步回了方才那泥地，陆归临先前递的那根粗长树枝还在路旁，灯谜暗示雷字的那盏灯笼也在，她心中懊恼，刚才忘记同蒙青露提起此事。孙棠棠索性将灯笼放在林子边上，用树叶掩盖，还插了支小树枝为记。 如此既不惹眼，也不担心掩埋后压坏灯笼，还能很快就取出，能节省不少时间。 孙棠棠捡起那根粗长树枝，打量木桩，盘算取下一盏灯笼该如何迈步。她望向木桩中央，眉头缓缓蹙起。 怎么少了一盏灯笼？刚刚约摸离开了近一炷香，难道是有人来了此处？ 不对，若有人来，为何只取一盏就离开了。难道此人如此好运，那一盏刚好就是他自己的？若真如此，恐怕是眼下最好的情形。只是可能性不大。 无暇多想，孙棠棠使了巧劲，来回五次，将木桩中央挂着的五盏灯笼尽数取回。 这五盏灯笼，谜面竟都是完整的，她细细看了，素白之处也没有缺损，看来她的运气比风九好些。 这五盏谜面都不难，约摸半盏茶，孙棠棠便悉数解出了谜底，她瞪大着眼，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濡湿。 五盏里头，有四盏是风字号的，还有一盏是天字号的。 却没有风七。 按先前风九所言，他在木桩泥浆阵的附近发现了他的灯笼，此处当真是风字号齐聚。 那少掉的那盏，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将谁的灯笼藏起来了？ 先前已寻到三盏风字号的，眼下此处有四盏风字号，被拿走的那盏，极有可能是针对她。 孙棠棠舔着干枯的嘴唇，这该如何是好……若有人刻意隐藏她的灯笼，对方若有所求，当面提出，还有商量的余地。若是存心同她不对付，想看着她失去胳膊，她便是掘地三尺，恐怕也找不到。 最害怕的便是，对方已经毁了她的灯笼。 究竟是谁，如此恶毒！ 不仅后背，孙棠棠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汗珠。 她直愣愣地盯着木桩中央，难道她就要折在此处？就算真丢一条胳膊，她也不怕，可是晏弟怎么办？ 第58章 两难 孙棠棠闭上眼，强逼自己莫要惊慌，眼下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定来得及，第一关她便是有惊无险，赶在最后关头饮下那酒。 现在已寻到灯笼的那些人，何尝不是提心吊胆，生怕他们的灯笼被仇家抢了去。 幼时同陆归临还有晏弟一道经历的险境一一浮上心头，每一次，他们三个都是逢凶化吉。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将自己代入幕后之人。 若是憎恶她，想致她于死地者，无需将灯笼藏起来，大可就地毁去一角，且留在此处，让她瞧见，她定会无比绝望，再硬生生熬半个多时辰，一直陷在缺胳膊丢腿的惊惧里头，若心智不坚，活生生吓死也未可知。 若是有人想捉弄她，或是挑起事端，看看热闹，那应会留下线索，至于她找不找得到，也不好说。 且从脚印看，那人只入了泥地一次，若是闯关者，不可能如此精准，只有可能是布局的黑衣人。 多半是存了捉弄之心。 孙棠棠猛地睁开眼，只能赌一把。 她蹲下身子，围着木桩泥浆周遭细细走了一圈，除了她同江寄月先前进出泥阵，在周边土地上留下的脚印，远离林子那侧，多出一道脚印。 孙棠棠沿着那道脚印望去，通往另一头的林子。 她掏出图纸，细细看过，那处林子不大，穿过后是一片未来得及标注之地，所幸占地甚小。空地的北边和东边，应是园子围墙，若拿走灯笼之人，钻入林中，不是虚晃一枪，自己的灯笼就在那处。 左右没有更多线索，只能走一遭。 孙棠棠扔下树枝，往林子里去。 一入林，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这林子里有阵法，同先前陆归临带路那次一样。孙棠棠嘴角不自觉勾起，不知为何，明明茂密的枝叶遮蔽了月华，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孙棠棠心中没了方才的畏惧与不知所措。 心中默念先前琢磨出的口诀，孙棠棠顺利穿过林子，前头有水声传来。 是一座小园子，园子里头的石子小径已被茂盛的草叶覆盖，只勉强够人辨认，园子中央竟是一座自雨亭，边上卧着一方小潭，里头有一架一人多高，正在转动的水车。自雨亭和水车周遭围了八座怪异的方底石兽，粗粗望去，园子中央拢在雾气中，朦胧飘忽，如梦似幻。 孙棠棠蹙起眉头，又不是夏日，加之夜深露重，当真算是雪上加霜。 她顾不得细细辨别小径，踩着草叶快步上前，靠近些才发现，自雨亭内外，园子各角，周遭照明的都是空无一物的素白灯笼。只有水车正中的横梁上，悬着一盏灯笼，上头隐约绘有图样文字。 孙棠棠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方才木桩阵里缺失的那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那盏，可眼下唯有一试。 眼看离水车越来越近，孙棠棠脚下放缓，眉头拧作一团。若直接取灯笼，速度足够快，瞄准竹筒倒水的间隙，灯笼应不会淋湿。可保不齐里头有什么机窍，她若刚碰到灯笼，水车转速变快，不仅灯笼不保，她轻则胳膊受伤。 难道有什么法子让水车停下来？ 还是说，赌一把，直接取？ 脚下的轻微异响钻入孙棠棠耳中，她低头打量，原是踩到了一株枯草，声音较方才的动静更脆。可还不到深冬万物凋敝之时，园子周遭同样的草叶，仍透着青色。 孙棠棠好看的杏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小心蹲下，细细打量那草叶，竟透出股异样的颓态，隐隐有光泽闪动，原是水车的水溅了上去。 这几株草叶离水车近，偶有水滴沾惹。 孙棠棠赶紧后退几步，她低头看了眼裙摆，果然，溅着水滴之处，好似被火星子灼过一般。 她双眸微眯，不愧是逐胜坊的手段。初到此处时，除了觉着有些冷，她心中难得泛起些许宁静安详之意，不成想，水中暗藏玄机。 孙棠棠短吁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还好没有径直取灯。 没法偷懒了，只能让水车停下来。 她在园子里转了好几圈，脚下踩了无数花花草草，眼下无暇顾及它们了。 脚下的声响再次在孙棠棠心中泛起波澜，那人若刚来不久，要将灯笼放进水车，定在关窍处操作过，让水车停下来，才不会受伤。 孙棠棠索性低着头，看地上的花草，何处被踩过。 除了她方才途径之处，地上的蹊跷痕迹，直通那几座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石兽。 它们的兽首，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难道是要旋转兽首？ 孙棠棠小心转了一圈，发现有两只石兽，周遭的花草明显被踩过。 她小心扭动其中一只石兽，真的可以转动！ 水车那头，看不见的深处，明显有沉闷响声传来。孙棠棠直勾勾盯着水车，车水的速度慢了不少！ 孙棠棠心中大喜，步子也快起来，她绕过水车和自雨亭，冲向对面的那只石兽，转动朝向，谁知第一次转动的那只也在跟着动。 孙棠棠来回盯着水车还有两只石兽的兽头朝向，水车或快或慢，好几次快要停下来，终是又恢复了先前的动静。 孙棠棠琢磨出来，要几乎同时转动这两只石兽。 她叹了口气，本以为自己靠着地上痕迹这个小聪明，从八只石兽中辨别出来有问题的两只，已是了不起，谁成想，竟卡在了要同时操作如此蠢笨直白之处。 她盯着两只石兽，其实方才试下来，倒也不是极为严苛，非要完全同步转动，眼看就差几息。 若不用从外围绕过去，应来得及。 可从园子中心走，必要经过自雨亭，身上少不了被溅上水珠，破相怕只是轻的，不知这水滴里的东西，会不会继续腐蚀人体。 孙棠棠杏眸微眯，逐胜坊的这些手段，当真恶心，偏偏就是让人能琢磨出头绪，但陷入两难境地。 逐胜坊究竟想要什么，难道是话本上的精怪所化，专食人心之煎熬？ 孙棠棠瞧了眼月色，远处隐约传来黑衣人的声响，还有半个时辰。 她苦笑一声，当真造化弄人，自己刚铁了心要独自一人，就遇见此情此景…… 第59章 百事吉 犹疑之时，孙棠棠喉头发痒，她凝眸望去，自雨亭上的水流，还有水车车水的速度，竟都比方才快了不少。这园子本就不大，周遭都有林子围着，眼下园子中央那诡异水滴往周遭溅来，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园子怕都会被这骇人的水雾拢住。 孙棠棠摸去腰间，扯了扎在里头的一截腰带，小心塞于鼻间。她眉头蹙起，先前那两小撮，因嫌憋闷，早已丢弃，看来是片刻都不能放松。 只是这算不算摸到了些许逐胜坊的路子？他们似极爱以气味为关窍。 孙棠棠顿了顿，眼下就算参透此事，可还是破解不了机关。不知将襦裙裙摆覆于面上，将双手拢于衣袖内，飞快从自雨亭中穿过，是否可行。 眼见没有别的法子，孙棠棠俯身，摸了块脚踝后侧的裙摆，没怎么被水滴溅着，如今尚完好。 但愿拿到银子后，还有命活着回去，将银子交于晏弟。 孙棠棠一手绷住裙摆，另一只手朝外使劲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动静。 “这么撕下去，怕不是熬不到天亮，你这裙摆，就要被撕光了。”陆归临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怎么在这？”孙棠棠手上一滞，站直身子，警醒望去。 “不用看。就我一人。”陆归临大步上前，“本公子虽遭人厌，但应下的事，还是不能赖。不然下一关，本公子就没有乐子可看了。” 孙棠棠蹙起眉头：“来不及胡扯，此地危险。你我二人，将东西方这两盏正对着的石兽兽首，同时朝园子中央转动，此机关可解。” “原来如此。你倒是比本公子想得，更为聪慧。”陆归临不动声色往西边那座石兽行去，“还不动？等着本公子破相？” 孙棠棠看了他一眼，朝另一侧跑去，刚要搬动时，她不禁好奇：“你不担心有诈？” “若一点都不凶险，何来刺激之说。”陆归临深望孙棠棠一眼，“便以倒数为号。” 孙棠棠心头一惊，熟悉的以“三”开头的倒数，从陆归临那侧传来。 不能走神，孙棠棠将双手扶在兽首两侧，屏气凝神，待“一”响起，她缓缓转动兽首。 许是他二人合力，此番园子地下深处传来的闷响，比方才孙棠棠一人操作时，动静大得多。 孙棠棠下意识后退一步，直勾勾瞪着水车，水车转动的速度竟比方才还快。 眼见水滴朝她面上袭来，她只来得及转身，想象中后背上的痛楚并未蔓延，反是腰间突然传来温热握感。 孙棠棠心中一片空白，头顶上隐约有极为克制的鼻息扑来，她整个人被裹入已不再那般陌生的冷冽冬日气息，耳侧撞在坚实有力的胸膛上，孙棠棠一时恍惚，直到被带离至园子边缘，站稳在地，她才回过神来。 她避嫌般飞快上前一步，转过头去想要道谢，发觉陆归临亦后退一步，两人的视线亘在空中，一时相对无言。 此番光景，倒似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断断不敢有肌肤之亲，又渴望靠得近些，再近些…… 孙棠棠好似回到了少时，在澄州的日子。 她同陆归临默契太甚，时日久了，一班玩伴逐渐琢磨出，他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此事虽不敢在明面上提及，大家伙十分有眼力见，经常给他二人独处的机会。 那是一个暖阳照身的秋日，大家约好去城外摘柿子。城外有一小片柿子林，据传上头结的柿子，格外甜蜜。孙棠棠早就想着，多摘些回来做成点心，余下的还可做成柿饼，保存得当，能放好些日子。 众人聚齐后，四散开去。走着走着，孙棠棠发现身边只余陆归临一人。 “他们人呢？”孙棠棠小跑了一路，挑了棵果子最多的柿子树，刚要回头惊呼，愣了眼。 “许是去旁的柿子树下了。”陆归临猜到些许，一手负于身后，一本正经。 “你是不是跟夫子学的，你自己听听，这话说了同没说，有何区别？”孙棠棠眨着眼，晃着脖颈，学那些学堂里，摇头晃脑的学生。 “那依你看，他们去了何处？”陆归临嘴角勾起，抬眸看着孙棠棠，眸中也是笑意。 “我辩不过你。”孙棠棠撇着嘴，装作生气，转过身去，几息后，又转了回来，“那我问你，你可知，柿子有多少种吃法？” 陆归临亦装作冥思苦想，半响憋出三个字：“百事吉。” “不算。那算什么吃法，柏树叶，柿子，还有橘子，一起置于盘中，过年守岁时放在那，只是取个好兆头。”孙棠棠煞有介事。 “还请棠棠妹子赐教。”陆归临满脸宠溺，言语轻柔。 “我最近新学的，取柿子果肉，同糯米和在一道，再用红糖裹了油炸，外酥里糯，光是那甜味，就有好几层，焦甜油香混着果香，还没有涩味，一口下去，口齿生香。”孙棠棠说着说着，轻舔嘴唇，杏眸微瞪，“先不说了，改日再细说。咱们先摘柿子。快！” 陆归临笑着点头，孙棠棠早已从草地里寻了根长棍子，应是好心之人留下的。 “老规矩，我来戳柿子，你捡。”孙棠棠将襦裙扎入腰间，刷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小臂，晃得陆归临挪不开眼。 “你为何总是抢着干辛苦之事？”陆归临其实想说，不如让他来，可他心知，孙棠棠从不因她是女儿身，就认为应该处处被让着被护着，他也乐得尊重她所想。只是这长棍看着不沉，但一直举着，还要对准柿子，需得一番臂力。 果然，孙棠棠大声道：“当然是练臂力。阿爹说了，要精进厨艺，臂力不可或缺。而且不能是蛮力，需得精巧控制。平日在孙府，我自是没有这番机会。还有……” “还有什么？”陆归临站在孙棠棠身后不远处护着，好奇问道。 “没什么！”孙棠棠略微侧目，瞧了身后的陆归临一眼，面上泛起些微红晕。 她微垂着头，嘴角泛起羞赧笑意。 ? ?我决定去吃个柿饼，解解馋。太甜了。 第60章 孙棠棠的灯笼 “你何时学着卖关子了？”陆归临的声音打孙棠棠背后传来。 孙棠棠并未搭理，只是踮着脚，竭力控制手中长棍，往树上的柿子小心戳去。 她不曾说出口的那几句话，便是想要长得再高些，能跟上陆归临的个子，虽不能像男子那般高大，但她也不想矮太多。 如此……若有一日，立于陆归临身侧，瞧着更为般配。 那些话本子上的才子佳人，便都是如此。 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孙棠棠还想，自己的厨艺将来有朝一日，能像阿爹的一样厉害，她能拥有自己的食店，人人提起孙棠棠，都知道是澄州城最厉害的厨娘。 甚至在京城也排得上名号。 她文采不如陆归临，但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想着，也许……能真正站在陆归临身边。 恍惚间，孙棠棠脚下踩到一柄树枝，一时打滑，朝后摔去。 她飞快将长棍朝一旁扔去，免得控制不住砸了人。 眼见就要跌坐在地，惊惧之际，一个结实有力的胸膛，护在了她身后。 孙棠棠只觉自己被好闻的草木气息围绕，好似跌进春日密林，一时分不清，还是不是在秋日。 她错愕回头，双手不小心碰到她小臂肌肤的陆归临面上红似晚霞，见孙棠棠站稳，飞快后退几步，微微别过头去：“你可还好？” “我没事。”孙棠棠小心捋好衣袖，不动声色拂过陆归临方才碰过的手腕，脸上亦是烧得通红。 “事出紧急，是我唐突了。”陆归临深吸了口气，“你，你放心，我不是，不是……轻浮之人。待，待阿爹探亲时，我定……” 一向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陆归临，竟结巴起来。 孙棠棠猜到他要说什么，本以为自己会心存雀跃，没想到此事真被陆归临提起时，她心中却满是难言之酸涩。好似……柿子的涩意。 “无碍。你不要往心里去。就是打打闹闹，没什么。”孙棠棠好似避之不及，飞快堵住话头。 以陆家的家世，估计不会将孙家放在眼里。 就算有朝一日，她成了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娘，想必也只是，被陆府请去府上掌勺。 如今他们能玩在一道，陆府未曾干涉，不过是习惯了将他们当作孩童，加之澄州富贵人家也就那么几户，孙家勉强算是一户，给陆归临添些乐子。 “你在想什么？”陆归临见孙棠棠面色深沉，小心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还能做些什么别的菜肴。”孙棠棠嘴角勾起，“快，等日头下山前，咱们得赶回去，不然又要被念叨。” 陆归临深知，孙棠棠看着天真烂漫，但有时心思极深，唯有此道，才能于幼时生存下来。是以他不但不恼，反在心中懊叹，没有再早些遇见孙棠棠，让她少受些苦。 瞧着孙棠棠弯腰，一手扯着襦裙，一手将柿子扔在里头，面上还沾了土，陆归临哑然失笑，背起一旁树下的背篓，耐心接过。 二人立于黄昏时分的柿子树下，落日光泽映于他二人眸中，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孙棠棠吸了吸鼻子，好似柿子已经混着糯米下锅，周遭满是柿子甜香。 彼时，二人中间隔着竹篓，将将两步的距离。 水车那头传来轰隆声响，孙棠棠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分明见着，陆归临将将才移走视线。 二人竟都不想迈步。孙棠棠一时恍惚，难道他也想起了当日柿子树下的光景？ “怎么，舍不得动了？”陆归临淡淡的声音响起，同回忆里的暖意融融，判若两人。 孙棠棠长吁了口气，朝水车望去。 水车和自雨亭上的关窍，都停下了！ 方才那般，应是趁闯关者松懈，来个致命一击。 孙棠棠瞪着水车，突然想起，起初在密林里头，她按下那米粒大小的石子后，叶恒没有立马上前，她才来得及解谜。 原是叶恒早就见惯了如此伎俩！ 孙棠棠心中一阵后怕，看来以后也要小心些。 可眼下谁知就一定安全？ 孙棠棠脚下一滞，停在原地：“公子，您身手好，要不您先看看？” “倒是学乖了。”陆归临亦不推脱，“便当你欠本公子一个人情。要还。” “可以。”孙棠棠闷哼一声，心中隐约泛起酸涩之意，在逐胜坊，她怕是没什么能帮陆归临的了。离开逐胜坊后，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孙棠棠晃了晃头，敛了心绪，不做他想。 陆归临那头，已跃身至水车跟前，探得水车横梁内悬着的灯笼。 “谜面完整，不过里头的烛台没了。看样子，是被人卸下。”陆归临饶有兴致地打量孙棠棠，“你得罪的人，不少啊。” “什么意思，这真是我的灯笼？”孙棠棠琢磨过来，飞快上前。 她接过灯笼，细细看了，这是一盏小巧的兔子灯，许是为了方便携带，兔耳不像一般的兔子灯直直立着，而是朝后贴于兔头兔身，瞧着十分乖顺。灯笼的罩面乃是素绢制成，里头是竹制骨架，交叉处用鱼线绑着，极为坚韧。 兔身两侧，各有一句话，“草低处处皆因它，上平一横下斜走。” 解出来，最接近的，确为“风七”二字。 “当真是我的！”孙棠棠面上大喜，总归不是一无所获。 可是这缺的烛台…… 她分明记得，彼时木桩中央的灯笼，都是亮着的。 看来陆归临也有印象，这才说她得罪了人。 孙棠棠盯着园子里的布置，此番关窍，断不是闯关之人一时半会能琢磨开启的，定是黑衣人所为。她究竟为何，被黑衣人盯上，要折腾她至此？ 彼时是她离开木桩泥地，去寻蒙青露之际。 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孙棠棠也懒得多想，左右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当然是。难不成你还质疑本公子解错灯谜？”陆归临见孙棠棠避而不答，轻笑一声，“还缺一块，别高兴得太早。” “依公子看，我这块烛台，如今在何处？”孙棠棠有样学样，顾左右而言他，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公子都纡尊降贵，亲自出手相助了，不妨送佛送到西？不然方才这番，也白忙活了。” ? ?孙棠棠内心：不就是冠冕堂皇吗？我也会。 ? 不过得罪的人确实够多的。 第61章 找到烛台了但是…… “你的烛台在何处，取决于你的一言一行。”陆归临暗忖几息，面色比方才严肃不少。 孙棠棠眉尾轻挑，这是何意，她这盏兔子灯里的烛台，长了腿？ 断然不是此意。 孙棠棠深看了陆归临几眼，见他不肯多言，她也不问。 他突然如此，定有缘由。 孙棠棠后背霎时发麻，事关她一言一行，难道周遭有黑衣人一直在盯着她？ 那就是了，烛台自己不会长腿，但若烛台还在黑衣人手中，就要看他们所图为何。 孙棠棠左手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腹，琢磨出味来。 黑衣人断不会无故刁难她，只是希望闯关更有看头，其他闯关者说不定有人同她一样，有同样遭遇。 若如此，她表现得越聪慧越冷静，这烛台说不定被藏的越深。可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蠢笨，不然入不了黑衣人的眼，他们说不定随便将她的烛台扔于何处，懒得搭理她，任她自生自灭。 还有，她不可表现出第二关结束后，就要离开。她若不参与第三关，黑衣人押宝押在她身上，便浪费了一个名额。 陡然想明白其中关窍，孙棠棠不住后怕，还好她从未向谁提过，天亮拿到银钱后就会退出。 若周遭有黑衣人在盯着，此刻对她，是何要求？孙棠棠屏息思索，当是有些小聪明，会些拳脚功夫，极为贪婪，想攀附旁人。 孙棠棠恍然大悟，装作甚是疑惑，眼巴巴瞧着陆归临：“公子，你这是何意？我方才已经应下，就当是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后头几关，我定会找机会还上。眼下你就多透露一二，如何？” 陆归临打量孙棠棠几眼，嘴角泛起戏谑笑意：“罢了。依本公子看，这兔子灯本就小巧，不比那些半人多高的宫灯。那兔子灯内里的烛台，多半也大不到哪去，此为线索一。二来，所剩时间不多，想来不会藏得太深。” 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余光不自觉朝林子里所藏那人瞟去。他们既想看戏，想来不愿孙棠棠一下子就寻到烛台，他只能说到此处。 孙棠棠闻言挑眉，这几句废话，还不如不说。 见孙棠棠面露不悦，陆归临低声好奇：“你既能追到此处，何愁寻不到下一处？” 孙棠棠微瞪着眼，便是了。她既已表态，若真如她所想，暗中所藏黑衣人对她应该放心了。该如何闯关，便如何，她无需太过忧心其他杂事。 “多谢公子提醒。”孙棠棠正欲离去，看着手中灯盏，不禁犯难。 这盏兔子灯乃是以纤细竹签为骨架，虽韧性十足，但表层绢布难以取下，尤其是兔耳处，粘合甚是巧妙，不好拆。 直接带在身上，惹眼，行动不便，万一被人抢走…… “你要藏便藏，我不看便是。”陆归临闷哼一声，转过身去。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所想，她飞快盘算，此处偏僻，折返回来要多费些脚程，但不易被他人发现。若冒险将兔子灯藏于园子腹地的水榭附近，去往任一处，便利是便利，但那处人多，恐怕还没藏好，就被人发现了。 她抿着唇，机关和园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逐胜坊闯关，最难缠的，是人心。 想通后，孙棠棠四处打量，最终在园子外围寻了一株粗些的树木，她双手并用，连同树枝一道，飞快挖了个小坑，将兔子灯放入，周遭和顶上用树枝支撑起来，垫了厚厚几层树叶，再撒了层薄土。 她所寻之地，在树干和一块及膝的石头之间，常人压根不会涉足，兔子灯暂且藏于此处，十分安全。 孙棠棠小心拾掇好，惊觉不远处的林子里好似有动静，她屏息静听，只有鸟雀啼鸣。 孙棠棠起身，发觉陆归临已经离开，难道是他发出的动静？她多看了几眼，多半是他，要么是暗中盯着她的黑衣人。 她拍去手上泥土，专心在园子里继续探寻。 她既是寻着脚印来到此处，黑衣人究竟去了何处，继续跟着脚印便是。或者，黑衣人一定会留下其他线索。 果然，她循着熟悉的脚印，一路从园子西南边的林中穿过，兜兜转转，竟又到了先前的花圃附近，前头不远就是那一排排，她以为可以用来挂葡萄的木架。 她心下了然，水榭在这大园子居中之地，一路往东北方向，是那片山石，接着是泥浆木桩，再往北，便是林子和方才的水车，水车已是这逐胜园的最北之处。她穿过林子是向西南，故绕了个圈，回到了花圃附近。 她翻出图纸，发觉好些标记全无用处，同园中实景截然不同。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棠棠微躬身子，脚下放慢，小心翼翼跟着那道脚印，眼见脚印通向木架，木架上的灯笼少了好几盏，她远远就见着，那两盏半人多高的大灯，依旧立在地上。 一名身形瘦弱的黑衣人，竟立于最后一排木架的角落处，直勾勾盯着孙棠棠。 见孙棠棠发现了她，她眼中带笑脚上使劲，飞快将一个小物件悬挂在最后一排木架上，随即跃身离去。 孙棠棠心头一惊，黑衣人这是，专程在等她？那物件，看大小，极有可能是烛台。兔子灯里的竹架，是靠鱼线固定。想来烛台亦是靠鱼线悬挂于灯内，那灯轻巧，不能如先前拆的那盏一般用铜链。 她欲冲上前去查看，不远处传来动静。 屠磊洋先前在此处寻灯笼的几名手下，说说笑笑，踱步而来。 不仅如此，还有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孙棠棠躲在附近半人多高的灌木后，小心探头，果然，屠磊洋和叶恒也在。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听动静，屠磊洋等人，是将此处当落脚点了，她该如何不惊动他们，上前取走烛台？ 还得越快越好，他们眼下有数十人在此，烛台虽在不起眼的角落，但保不齐谁就看见了。 孙棠棠头痛得厉害，黑衣人当真是瞧得起她。 思来想去，不能来硬的，只能想法子，引走他们。 第62章 冤家路窄 此事需寻人相助。孙棠棠深知，她若独自现身于屠磊洋和叶恒跟前，恐怕小命不保。 不知陆归临眼下在何处。孙棠棠心头一惊，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蒙青露，也不是看起来对她有求必应的江寄月，而是陆归临。 孙棠棠略微垂眸，蒙青露同江寄月的灯笼是否寻到，尚未可知，他二人或许自顾不暇。左右陆归临闲得慌。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不是因为什么旁的缘由。 既然闲得慌……要么赌一把？ 眼下若寻人相助，无论是不是寻陆归临，水榭那处所聚之人，应是最多。 且陆归临要看乐子，人多之处，乐子也多。他极有可能在那。 孙棠棠看了木架角落悬着的烛台一眼，转身钻入附近的林子，往水榭那处去。 钻了几次林子，眼下逐胜园里的阵法，已困不住孙棠棠，她惊觉自己穿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眸中闪过亢奋之色。 晏弟，再多等一日，阿姐就回来了。孙棠棠脚下运劲，又快了几分。果然，待行至林子边上，水榭周遭几乎能称得上是人声鼎沸，似乎除了屠磊洋那处的十余人，余下的人都在此处。 孙棠棠放轻步子，不动声色从林子边缘钻出，她隐于阴影处，打量周遭，不住琢磨，是否有能用之人。 若陆归临不在，还有谁？项群风？郑掘？还是…… 不远处，江寄月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孙棠棠眉头微蹙，又是他，若他能抽身，也可以。 “诸位，还剩一炷香。”恍神间，黑衣人在水榭正中添了张黑漆方桌，上头新燃了香。 此言一出，人群中哀嚎遍野。 包括江寄月。 孙棠棠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冲了过去：“江公子？不知你可曾寻到灯笼？” “孙姑娘！方才我同长庚，还有燕姑娘去……”江寄月好似想起什么，将“寻你”二字生生咽下，“没什么。你没遇到危险就好。本公子嘛，还没寻到，不过小菜一碟，没事的！你可有什么事？” 孙棠棠见江寄月扬着下巴，挺直胸膛，颇有强撑之像，心下了然，她顿了顿：“我遇到难处，需找人帮把手。此事棘手，公子还是先寻自己的灯笼，我另寻他人。” 孙棠棠有些犹豫，还是问出了口：“你可见着长庚公子？他已寻到灯笼，应有空暇。” “长庚？”江寄月多看了几眼孙棠棠，见她眸中隐有希冀之色，不禁挑眉，他叹了口气，“我方才在前头那块大山石后面见过他。不过……” “多谢！”不待江寄月说完，孙棠棠颔首，飞快朝山石奔去。 “不过他同燕姑娘一道，看着还挺亲密的，你要现在去吗。”江寄月看着孙棠棠的背影，喃喃自语。他只恨自己还未寻到灯笼，当真是错失一个好机会，白白便宜长庚了。 好在孙棠棠对长庚应没什么念头，便是见着他同燕霜儿有些亲密，应不会难受。江寄月撇着嘴，双手环抱于胸前，自己的灯笼究竟在何处？堂堂玉树临风的江寄月，若是缺了胳膊少了腿，还如何同小娘子们共度良宵？ …… 孙棠棠循着江寄月所指，朝那棵香樟树下的山石奔去。 那香樟树甚高，树冠遮天蔽月，树干一旁的山石有一人多高，瞧着需三人合抱，此处漆黑一片，故而没什么人。 陆归临在此处作甚？躲着看戏？ 孙棠棠面上泛起狐疑之色，她小心迈步，眼见要见着山石后的人，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长庚公子，方才多谢你相助。我不通水性，若掉入水中，恐怕凶多吉少。”燕霜儿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孙棠棠脚下一滞，燕霜儿也在？ “举手之劳罢了。”陆归临慵散的声音传来。 “公子英武，自是举手之劳，可于霜儿，是救命之恩。”燕霜儿的声音越发娇柔。 二人沉默了几息，孙棠棠正欲上前开口，燕霜儿继续发问。 “公子，霜儿有些好奇。若掉下去的是棠棠姐，你会救吗？” “孙棠棠？”陆归临反问道。 孙棠棠停下步子，紧紧贴于山石壁上，鬼使神差般屏息静气。 “对啊，难不成公子还认识旁的女子，亦唤作棠棠？” “什么棠棠不棠棠。” “公子当真风趣。” “你倒是，有点意思。为何突然发问？”陆归临垂眸打量燕霜儿，余光瞥见香樟树后阴影里，那人似在偷听。 倒真是，阴魂不散。 陆归临不待燕霜儿接话，自顾自道：“本公子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 “当真？那霜儿在公子心中，同旁人，可有些许不同？” “嗯？” “比如，比如棠棠姐……”燕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听着像是娇羞到开不了口。 孙棠棠双手紧握，拇指指腹在手指背侧不住摩挲。 “你何须同她比较。” “我只是发现，公子你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有吗？兴许是你看错了。她挺能折腾的，你不觉得，盯着她，有很多乐子可看？”陆归临犹疑几息，言语间戏谑嘲弄之意更甚。 “公子怎能如此说棠棠姐。她又不是酒楼里的曲娘，怎能……怎能让男人看乐子。”燕霜儿略带责怪的声音传来。 “怎么，你替她抱不平？你们女子，当真奇怪，才认识多久，就掏心掏肺了？” “可好歹也一道同行过。” “那有什么特殊的？再遇见，无非是陌路人罢了。”陆归临不经意换了话头，“你的脚可有好些？” 孙棠棠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霎时炸开，她耳边轰隆作响…… 又是“陌路人”这三字。 也是，他在水车旁帮她，救她，兴许都如黑衣人一般，觉得她奋力闯关的模样，有乐子看，甚是刺激。 他早就不是当年柿子树下的赤诚少年。 孙棠棠心中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就算如此，方才帮自己的陆归临，跟眼下同燕霜儿交谈的陆归临，也好似两个人。 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孙棠棠轻轻嗤笑一声，怎还会有如此蠢笨的念头一闪而过，三年前的羞辱还不够吗？ 第63章 寻人相助 三年前，婚书刚被退回时，她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陆归临有苦衷。可她一次又一次去求证，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自取其辱，眼睁睁见着自己的一颗真心，还有他二人的过往，被踩得支离破碎。 以她对陆归临的了解，能做出那些事，断断不是“苦衷”二字能驱使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只有一个缘由，陆归临对她，早已失了爱意，只余深深的嫌恶。 甚至不想听她解释分毫。 那些时日，太过难熬，孙棠棠深吸了口气，不愿回想。她毫不犹豫，轻步离开山石，往人多处去。 山石后头，陆归临听见那声轻笑，负于背后的左手不禁轻轻握紧，若没听错…… “公子，我的脚应该没事了。你大可放心。”燕霜儿亦听见动静，看来孙棠棠已从花圃脱身，不妨继续跟着，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公子，既如此，我先行一步。”燕霜儿福着身子，便要离开。 “不一起吗？左右你的灯笼已经寻到了。”陆归临眸色幽深，教人琢磨不透。 “公子，先前还有江公子一道，如今只余你我二人，怕传了出去，有损公子清誉。”燕霜儿不待陆归临答话，咬牙转身。 若陆归临真如江寄月说的那般，不近女色，如今却突然对自己起了兴致，无非是一时新鲜。燕霜儿嘴角翘起，这种突然开了窍的公子哥，就是得吊着。 她从山石中转身而出，却见孙棠棠仍在水榭中央，竟是在发呆。 燕霜儿隐于人群后头候了片刻，发现孙棠棠身上没带灯笼。 正好，倒不如去水车那，若兔子灯还在，索性毁了孙棠棠的灯笼？就等着孙棠棠缺胳膊少腿吧。 只是她还有些犹豫，究竟是直接毁了，还是攥在手中，好好威胁一番？ 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痛快。 燕霜儿抬眸，望向水车所在的方向。 先前她躲在林子里，见孙棠棠从水车旁仓皇离去，她跟了上去。后来见孙棠棠一路跟着黑衣人到了花圃，那处人多，她怕被发现，才从旁的石子路先回了水榭，方便她伺机而动去任何地方。还好一路没遇着危险，只是跑得有些急，险些落入水中，不知是什么运道，竟被陆归临救了。 如此也不算没有收获。不然她当真要懊恼，没有留在水车附近，待孙棠棠离开，就直接移走灯笼。 眼下也不晚。 孙棠棠混入水榭人群中。有人见着她，仍是低声议论，她充耳不闻，只是一时不知该向谁求助。 眼看只余一炷香的工夫，偏偏人群里头没有相熟之人。随便拉上一个，她没有把握。此事必得一击即中，双方都不能有任何犹疑。 她不知不觉踱步到水榭角落，此处静谧，水面映着灯笼烛火与月华，水榭石栏和檐角下方又隐约倒映着水中波光，影影绰绰，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捡起地上的石子，泄愤般，朝水中扔去。 水中寂寥被打破，泛起层层涟漪。 “小友可是遇到难处。”角落黑影中，竟藏了个人。 孙棠棠脊背绷直，低声呵道：“谁？” “扰了老头子清梦，还怪起老头子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孙棠棠小心上前，原来是第一关时醉醺醺的老头儿，黄一。 孙棠棠短吁了口气，双手抱拳：“是我唐突了。我换个地方。” “心中烦闷不解，换去何地，也无用。不妨吐露一二，看看老头子我有没有法子。”黄一利索起身。 孙棠棠心中一惊，先前只觉黄一知道些什么，如今看他身形，想必深藏不漏。 “您……为何愿意帮我。”只是被诓骗了几回，孙棠棠更添警醒。 “甚好，想来小友也见识了人心险恶。”黄一不但不恼，反倒赏识地打量着孙棠棠，不住点头。似是想起什么，他眸中略润，“老头子以前有个徒弟，甚是乖觉。可惜着了魔般，非要来此逐胜，丢了性命呦。老头子见着年轻人，总想着，能帮就帮。” 孙棠棠眉头蹙起，又是年轻人…… 死去的方大娘，先前也说见着孙棠棠，会想起已故的女儿，真假难辨。 可黄一的眼神，不似有伪。虽上了年纪，但不似寻常老人家眼珠昏暗无光，黄一的双眸，若是细看，隐约能瞧见如颖般的锐利，只是他藏得极好，并不教人觉得害怕。 左右只剩一炷香了，孙棠棠左手紧握，且是她自己鬼使神差走到此处，不是黄一主动寻她。 孙棠棠上前几步，低声将原委道来：“前辈，只是此事凶险，您若不愿，我不会强求。但为你我性命着想，若您应下，还望中途莫要退缩。” “好久没有人敢如此对老头子我说话了。你这脾气，老头子喜欢。你带路吧。”黄一迈步，脚下偶尔虚浮，好似还未醒酒，但面上带笑，教人难以琢磨。 孙棠棠陡然想起，先前他帮风九，亦是瞧着极为漫不经心。 难不成这就是话本子上所说的江湖高人？ 孙棠棠赶紧跟上，离了水榭，她辩了方位，示意黄一跟紧，小心林中阵法。 黄一笑呵呵应下，跟在孙棠棠身后，观她识路，极为熟练，不由连连点头，眼露欣喜之色。 眼见要离开林子，孙棠棠停步，低声朝黄一道：“前辈，前面出去后就快到花圃，您可有对策？” “我从你所说的木架正前方过去，想法子吸引他们注意。至于取木架上的烛台，便看你自己了。”黄一转着眼珠子，打定主意。 “前辈千万当心。”孙棠棠见他瞧着十拿九稳，绕路往木架后头去。 还是先前半人多高的灌木后头，孙棠棠小心扒开枝叶，从缝隙里望去，屠磊洋和叶恒应都已寻到灯笼，在此处指点众人，或去抢夺，或是捣乱。遇见要来木架周遭寻灯笼的，若不肯拜见屠磊洋，都被恐吓离去。木架正前方的石子路上，投奔屠磊洋的那些手下，来来回回，不亦乐乎。 就在此时，黄一踱着步，往最前头的木架走去。 “哪里来的老头？没见着屠掌门在此，滚远点！”一名高个大汉甚是嚣张。 “老头子是来寻灯笼的，里面这么多排木架，那么多灯笼挂着，难道不能进去看看？”黄一瞪着眼，“你们也不怕黑衣人来找麻烦？” “我们没取人性命，也没伤着你。”大汉双手叉腰，离黄一越来越近，试图吓他一吓。 “我看先前那几人，愿意跪拜屠磊洋的，就能进去，你怎么不问问老头子愿不愿意？”见看热闹之人多了起来，黄一更为来劲。 第64章 调虎离山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们屠掌门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老子若让你进去跪拜，说不定还要被骂一顿。”高个子啐了口，见黄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伸手就要揍人。 “你这小子，怎么狗眼看人低？你都不让老头子进去，你怎知老头子没用？至少老头子看门，不会有眼无珠。”黄一一面骂人，一面笑意盈盈，迈着小碎步转圈，不住大声喊嚷，“快来看啊，屠骨门打人了！黑衣人！逐胜坊！你们管不管！” “老子让你喊！”高个子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好些人从木架深处出来观望，怕丢了面子，脸上越发凶狠，顾不得不能重伤旁人的规矩，追着黄一，看样子要下死手。 “雷八，你行不行啊，连个老头子都追不上！” “活该被叶大侠派来守门，难怪呢。白瞎了这身肥肉！” “哈哈哈哈！你别说，那老头年纪虽大，但腿脚是真利索啊，你看，快看，他看着马上要摔了，偏偏又能站稳。” “有点意思。” …… 唤作雷八的高个大汉，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有种你别跑！” “连老头子都追不上，现在的后生，不中用啰。”黄一甚至停下步子，回头朝雷八伸出右手食指，不断挑衅。 雷八抬起右腿，狠命踹去，眼见就要踹到黄一，面露狠戾狂喜，黄一不知怎就躲了开，雷八的右脚无处受力，整个人岔开腿朝前扑去，一时间，周遭尘土飞扬，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前面在嚷什么？”靠近后排木架的位置，屠磊洋正在打坐。 “回掌门，有个老头在挑衅，看着还有几分醉意。手下人无用，我去打发了。”叶恒起身。 “老头？醉醺醺的？”屠磊洋陡然睁眼，沉吟几息，“罢了，本座也活动活动筋骨。” 屠磊洋利落起身，叶恒紧随其后，周遭几个小喽啰对视几眼，也跟了上去。孙棠棠心中大喜，远远见后排的木架周遭无人，飞快躬身摸去。 “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头子，敢来本座跟前闹事。当真有点本事。”屠磊洋远远瞥见黄一的身法，冷哼一声，略微抬眸，叶恒领会，上前一脚就将雷八踢去一旁。 “丢人现眼的，被人家耍了都不知道，连看门都不会，狗都不如。”叶恒睨了眼，雷八不敢吱声，赶忙谢恩求饶，连滚带爬躲得更远，见叶恒不再盯着他，才松了口气。 “屠掌门好大的威风。”黄一冷眼观之，双手负于身后，不住摇头。 “你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难不成真是来投奔本座的？”屠磊洋不动声色，好似想起什么，“先前本座要教训那个多管闲事的风九，也是你，将他拉走？” “有吗？你说那个年轻书生啊，他看着瘦弱，给老头子我这副身子骨捏捏胳膊腿，正好。老头子唤走他，何错之有？”黄一晃着头，“掌门这样的，一看力气就大，不合适。” “大胆！屠掌门也是你这糟老头子能拿来开玩笑的？”叶恒双拳握紧，就要上前。 “人家年纪大了。传了出去，只会说咱们屠骨门不尊老爱幼。”屠磊洋打量黄一几眼，总觉着此人身形不一般，来头不小。 加之他有些印象，第一关时，这老头一直在饮酒，哪怕那个庸医被毒死了，他丝毫不惧，后来也是轻松过关。如今他有闲心在此挑事，想来灯笼已经寻到。 这人深藏不露，想来是个老江湖。 “老人家，先前之事，本座可以不管。你还没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若当真想投诚，倒是说说，有何本事。”屠磊洋像是突然换了张脸，狠戾残暴之气被敛去，端是求贤若渴的模样。 先前他试图哄骗孙棠棠时，便如此。 叶恒心中闷哼一声，跟了此人这么多年，他变脸还是比翻书还快，当真难伺候。 黄一见状，一眼看穿，他余光朝远处瞥去，估摸着孙棠棠已经得手，只是笑呵呵道：“罢了。老头子我本就是路过，想起里头的灯笼还未瞧过，想看几眼。偏偏遇到这些没眼力见的，一时手痒，给了些教训。就不劳烦掌门过问。” “你这是，打了人就想走？”屠磊洋双眸微眯，板正的下颌绷得极紧，“本座这里，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难不成你还想强买强卖？老头子观你这些手下，个个都不好使，老头子可不想同他们为伍。”黄一打量一番，打了个哈欠，“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去睡觉喽。” “想走！”叶恒气不过，冲上前去，屠磊洋冷哼一声，看来这老头就是来找茬的。 屠磊洋懒得搭理，转身正欲离去，见着一排一排的木架下，一个人也没有，都围在周遭看热闹…… 调虎离山！ 屠磊洋眉头锁起，飞快数了一遍灯笼，没有少。 难道是他想多了？ 叶恒这头，顾不上黑衣人先前的警告，径直朝黄一使出错骨掌。 周遭有人眼尖，赶忙后退，生怕被波及。 黄一早料到此事，脚下运了劲，只留下一地尘土漂浮，眨眼间，人已在几丈开外。 “好厉害的轻功。”叶恒不禁咂舌，“你以为只有你会？”他拔腿就要去追，屠磊洋的声音淡淡传来。 “不用追了。你追不上。”屠磊洋听见动静，远远打量几眼，这身形，难道是那个人？屠磊洋甩着他的宽袖，双手负于身后，盯着黄一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若有所思。 孙棠棠这头，取了烛台，半蹲在灌木丛后，见黄一成功脱身，收好烛台，飞快往水车那处跑去。 她方才取烛台时，细细看了，烛台上绑着的鱼线，同那兔子灯上的，是一样，烛台的大小同兔子灯的也极为合宜，加之黑衣人先前引路，这烛台，就是她灯笼里的无疑。 一路十分顺利，回到水车边，周遭水雾已散去，孙棠棠心中大喜，直奔埋了灯笼的小块山石旁。 ? ?孙棠棠：一波三折，烛台终于到手了。 ? 燕霜儿：是吗？ 第65章 紧要关头 眼下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出头，孙棠棠盘算一番，待她取到灯笼，跑到园子口，将烛台缠进去，还能歇息片刻，刚好。 孙棠棠十分亢奋，行至山石边，看见那棵树干后一片狼藉，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她蹲下细看，那个藏灯笼的小坑被挖开，边上是她用来遮挡的树叶，坑里头空空如也。 上一息还在云端，此刻就仿若跌入地狱。孙棠棠双手紧握，不敢相信。 难道被谁发现了？ 可是那人依旧没有径直毁掉，扔在这处，还将灯笼带走了。难道还是黑衣人？ 合该不会只盯着她一人捉弄。况且眼下时间不够，应该不是黑衣人。 孙棠棠盯着那处小坑，杏眸微怔，知道她在这一片藏灯笼的，只有陆归临。他嘴上虽说，转过身去，不看她究竟将灯笼藏在何处，可他若要推测，也不难。 孙棠棠整个人如跌进冰窟，额头上霎时间又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就算是他，此欲何为？捉弄她？同从前一般欺辱她？ 还是说，想看着她失去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 孙棠棠斜倚在树干上，应当不会。他就算心中当真厌弃她如此，也不屑见她变成残废。真要如此，三年前就能动手。 几声锣响依稀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黑衣人的声音：“还剩一盏茶。” 孙棠棠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来人若没直接在原地毁掉灯笼，想来是要刁难她。 也没寻上门，那人自己还有事未完成？ 孙棠棠摸了摸腰间的烛台，眸色锐利，只能赌一把了。 她在心中走了一遍此处去逐胜园门口的路，快些只需不到半盏茶。 若她的灯笼还在，那人应在园子门口等她。 摒弃心头一切杂念，孙棠棠仔细收好烛台，朝园子门口奔去。 天色渐亮，路也比夜间好走了些，孙棠棠脚下越发的快，她心头憋着一股烦闷与悲怆，晏弟相信阿姐，阿姐一定会带着银钱回来。 园子门口，几名黑衣人在那候着。闯关者也已聚了十来人，屠磊洋和叶恒，还有几名手下，黄一，风九，项群风，还有那个郑掘，分成两拨，相对而立，彼此虎视眈眈。 角落处，燕霜儿可怜兮兮，独自立于一旁，对面是蒙青露，怒目而视。 孙棠棠蹙着眉头，冲上前去。 “青露姐？发生了……”孙棠棠还未说完，蒙青露面露欣喜，她将孙棠棠拉到一旁，避开众人。 “我就知道，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你快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灯笼？”蒙青露小心松开手，“来不及细说。等我发现时，这灯笼已被弄坏，还好碎片还在，我一并捡了，快！” 孙棠棠狐疑地接过那盏小兔子灯，正是她埋在坑中那盏！ 原以为有歹人在此等着威胁她，没想到竟是蒙青露在守着！ 孙棠棠来不及多问，飞快将烛台上的鱼线解开，小心缠在兔子灯的竹架上，又接过蒙青露递来的几小块绢布碎片，掏出先前从洪一尸身上取的那瓶米糊，小心将碎片黏上去。 “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好险啊，原来那帕子，还真有大用处啊。”江寄月的声音打园子里头传来，他怀中抱着一盏酒瓮大小的灯笼，瞧着倒是别致，外头是一圈更为细密的竹编骨架，里头围了一圈布面，上头绘有谜面。 “你们都在！孙姑娘，燕姑娘，蒙姑娘也在。孙姑娘，我跟你说……”江寄月兴致勃勃，就要上前，蒙青露拦住了他。 “她正在忙。你等会。”蒙青露翻了个白眼，同先前好似变了个人。 江寄月捂着嘴，赶忙点头。见燕霜儿在一旁，淋了雨的小鹌鹑似的，不禁好奇：“燕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就是一点误会。”燕霜儿强打起精神，轻咬嘴唇，看向孙棠棠，“棠棠姐，那灯笼，可还能补好？” 孙棠棠无暇理她，蒙青露瞧着甚是气愤，上前一步：“就算先前都是误会，此次乃我亲眼所见。亏得我二人对你如此之好！罢了，眼下同你多说无益。待棠棠补好灯笼，我们再一起算账。” 江寄月看得目瞪口呆，蒙青露向来是最为护着燕霜儿，先前就连眼霜儿说她杀人，她也不曾如此气愤。眼下竟破口大骂。 当真是场好戏。 “有什么账要算？”陆归临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 “长庚公子，都是误会。你可要护着我。”燕霜儿好似见着救星，朝陆归临身后躲去。 蒙青露气不过，懒得拿正眼瞧他们，转身凑到孙棠棠跟前，眸色焦灼：“可能补好？” “能。”孙棠棠小声应道，手上不停。这几块碎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好在学厨艺时，孙棠棠练过不少细致功夫，开食铺虽难用上，但一上手，这双巧手好似有自己的念头，毫无生疏之像。 眼看黑衣人又搬来那面大锣，好些人正从园子里头冲出来。屠磊洋扬了扬下巴，好几名手下上前抢夺。 燕霜儿想浑水摸鱼，引得他们阻挠孙棠棠，谁知蒙青露警醒得很，那些人压根近身不得。 陆归临见状，只不动声色暗中盯着。 “屠磊洋，我们又没得罪你，你为何要如此？” “屠掌门，求求你开恩，留我条性命吧！” “屠掌门，叶大侠，我的胳膊腿也没什么好要的，求你们开恩，等拿到银钱，我定将我的那份拱手相让。” 一时间，打斗声，求饶声，哭嚎声，搅得好端端的园子门口，乌烟瘴气。 “请诸位举起手中的灯笼。以锣响为界，我们会逐一验过诸位手中的灯笼。”领头那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踱步而来，他抬头看了眼东边，日头正缓缓升起，他气定神闲扫视在场之人，好似一切打斗，都同他无关，“诸位，时间到。” 三声锣响，大家齐齐举起手中灯笼，几名抢夺之人也适时退回。 蒙青露紧张地看着孙棠棠，还好，最后几息，她终于补好了那盏小巧的兔子灯。 燕霜儿眉心拧成一团，倒真让这个孙棠棠赶上了……看来还得想旁的法子治治她。只是孙棠棠瞧着，像是大舒了口气。 难道她只打算闯完第二关就离开？ 燕霜儿眯起柳叶般的双眸，如何才能让孙棠棠留下…… 想拿了银钱就离开，去过快活日子，休想。 ? ?孙棠棠：没有白学的手艺 第66章 自相残杀 眼见黑衣人开始逐一检查大家的灯笼，还有几个从园子里头气喘吁吁跑来的闯关者，吓得跌坐在园子门口，有一个十分丰腴的女子，径直吓晕了过去，另外几名大汉也面色煞白，抱着胳膊，不住发抖。 除去死在园中的四人，还有七人没寻到灯笼。 孙棠棠别过头去，不看他们。蒙青露张口欲言，孙棠棠摇了摇头：“无需多言。” 黑衣人接过孙棠棠手中的兔子灯，细细看了，又验了谜底是否为“风七”，朝身旁拿着纸笔的黑衣人报了孙棠棠的代号。直到那名黑衣人在纸上写下“风七”二字，孙棠棠才真的舒了口气。 她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她摆手婉拒要扶着她的蒙青露，自己双手撑着膝盖，不住踹着粗气。 一整夜的惊吓，委屈，烦闷，悲怆，还有担忧，种种种种，都被抛之脑后。 晏弟，阿姐做到了，只等阿姐拿了赏银，就回来寻你。 孙棠棠面露欣喜之色，余光瞥到燕霜儿。 她猜到蒙青露想说什么，但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等黑衣人发放赏银，再例行问上一句，谁要离开，她定要第一个迈步！ 左右第二关已经闯过，便是黑衣人对她心存不满，想来也不能奈她何。 燕霜儿瞧她满不在乎的样儿，心下一沉，难道当真猜对了，孙棠棠想跑？ 江寄月见孙棠棠赶上了，面上亦欣喜不已，只是孙棠棠连蒙青露都不搭理，估计没有心思理睬他，他忍下心头雀跃，候在一旁，待拿了银钱，尘埃落定，再同孙棠棠分享，他所遇险阻，想来孙棠棠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陆归临冷眼瞧着他们几人，燕霜儿如此表情，他已有些熟稔，看她如此盯着孙棠棠，想必又想生事端。 眼下黑衣人在，倒不担心燕霜儿伤着孙棠棠。只是还不到第三关，也不知第三关究竟是什么光景，她就开始琢磨如何害人，是不是为时尚早？ 她是逐胜坊安插的人？ 还是说……她想赶走孙棠棠，还是留下孙棠棠？ 陆归临多看了孙棠棠几眼，她此番来闯关，想必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急用银钱。 思来想去，想必还是为了晏弟。 盯着打头的那个黑衣人，陆归临面色阴晴不定。 一盏茶后，黑衣人检查完闯关者的灯笼，共有二十九人寻到灯笼，其中二十五人寻到的灯笼是对的，四人灯笼上的谜面，和他们的号牌对不上。 那四人面面相觑，跌坐在地。 “我记得先前只说过没寻到灯笼的，还有灯笼有破损的，没说寻错灯笼该如何。”一名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忐忑地看向打头那位黑衣人，“贵人，求您开开恩，饶了咱们吧。” 其他三人赶忙有样学样，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贵人，爷！可否同灯笼有破损的一般，只断一只手？”那中年男子见黑衣人不说话，似在思忖，试着讨价还价。 “喔？”领头的黑衣人闻言，隔着蒙面黑布，也能见着他嘴角略微勾起。他垂眸看向一旁没有灯笼的七人，为难地摇头，“不知他们是否同意？” 在一旁喘着粗气的大汉听见，霎时来了劲，从地上爬起，不住喊嚷：“不行！凭什么我们没寻到灯笼的，就要砍胳膊，他们寻错的，就能只砍一只手？早知如此，我们在园子里头，随手拿一只灯笼，也能减少痛苦。不行！他们也得跟我们一样，留下胳膊或者腿！” “就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好歹找到的是完整的灯笼！为了找碎片，也花了一番力气，只是谜面解错了而已！谁知道你们没找到灯笼的，是真的找不到自己的，还是什么都没做！” “你说谁呢！你们也不一定！别以为咱们不知道，有的灯笼本来就是好的，压根不用找碎片，你们在路边也能直接捡！” 一时间，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除去晕倒的那名女子，没找到灯笼的还有六人，马上就要丢胳膊断腿的恐惧，化作愤慨与怒意，他们围着寻错灯笼的四人，打了起来。 风九瞠目结舌，他见屠磊洋并未发话，小心翼翼凑到领头的黑衣人跟前：“大哥，爷！你们不管管？这么打下去，会有人重伤。” “无妨，左右他们也参加不了下一关。让他们打就是。”领头的黑衣人似乎还嫌不过瘾，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拿了五把刀，扔到那两拨人跟前，又看了眼顺利过关之人，眸色张狂，“诸位，忙活一夜，辛苦了，不如一起看戏。” 见正在对打的人不明所以，领头的黑衣人夸张开口：“你们若看不下去他们求饶，我准你们直接上手。话说在前头，几把刀里，有那么两把，似乎有些钝，怕是割起骨肉来不好使，而且更痛。你们自己挑吧。” 此言一出，一名中年大汉率先松开手头的人，冲到一旁，捡了一把不太锋利的砍刀，双眸通红：“来啊！你们替我按住那个矮个子，咱们就拿他开刀！他今儿必须留下一条腿！” 其余五人闻言，两人围住那矮个子，将他按倒在地，余下三人拦住另外三人，那三人早吓得直哆嗦，不敢上前，有一个还在小声谩骂，另外两个见大汉当真抡起砍刀，直接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只见两人将那个矮个子牢牢按在地上，矮个子的脸在泥土上蹭出血迹，双腿挣扎，布鞋掉在一旁。 按住他的两人，仿佛将恐惧全部化成了手上的蛮力，其中一人，手上没了力气，直接坐在他的背上，另一人见状，索性坐在他两只脚上。 “大哥，你下手准点，别砍到咱们俩！” “你放心，这有什么难的！我隔壁住的就是杀猪匠，我虽然没杀过猪，但我看过几次。你们就这么按住他，按好了！” 眼看那大汉就要挥刀，领头的黑衣人照旧看向闯关成功的诸人：“各位，这是给你们助兴，都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不许躲闪。” ? ?孙棠棠：我只想带着钱赶紧走，恩恩怨怨着实累了，不想听。 第67章 都想留下孙棠棠 燕霜儿闻言，盘算要不要装晕，定能博些同情。陆归临那些公子哥，不就喜欢看柔柔弱弱，但关键时刻敢站出来的忠烈女子？ 可万一装晕，孙棠棠要离开逐胜坊，自己如何想法子拦住她？立马醒来太惹眼。 虽不知眼下她究竟有几分疑心自己，但能骗则骗。 燕霜儿轻掩口鼻，嘴角泛起蔑笑，这些女子亦是，空有什么慈悲心，见着谁都要怜悯一二，便如那蒙青露。孙棠棠虽不如蒙青露蠢笨，但心底还是藏了恻隐。 若用她那恻隐之心，将她踩在脚下，看她癫狂的模样，才过瘾。 一如自己幼时，虽有防人之心，但还是被人骗了，落得那副惨状……燕霜儿回过神来，眸中含泪，直勾勾盯着那砍刀。 眼看刀落，此刀远不如第一关结束时，黑衣人用的那几把刀利索。地上被牢牢按住那人，大腿根部的肉被割开，却将将露出附着血水的白骨，一声惨叫，震彻整个逐胜园。 “这才哪到哪！”那大汉彻底杀红了眼，一刀，接一刀，他故意不砍在骨头接缝处，只是盯着大腿最粗的那根骨头中间，一刀，又一刀…… 按住那人的两人，一个被血溅了满脸，一个不敢回头，只觉后脖颈还有头皮热乎乎的，二人不住发抖。 被砍的那个矮个子，终是痛晕了过去。 “倒是便宜你小子了。”执刀大汉连啐好几口，直到手上脱力，癫狂一般，哈哈大笑，坐倒在地。 孙棠棠看得发颤，她不停默念，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待这波过去，她马上就能拿到银钱走人。 其他二十来人亦是不忍再看，但无人敢违背黑衣人之言，生怕一闭上眼，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只有屠磊洋和叶恒，看得津津有味。 “还是错骨掌干脆利落，一滴血也不会溅着自己。”屠磊洋甩着他的宽袖，双手负于身后，一脸嫌弃瞧着地上那几人，他略微侧头，朝立于他身后半步的叶恒咂着嘴，“若让你来，一刀可够？” “刀再钝，最多两刀也够了。”叶恒面上十分恭谨，言语低沉，所言却带了几分张狂。 “太多。还得精进技艺。最多一刀。”屠磊洋收回视线，似笑非笑。他环视过关之人一圈，见着孙棠棠，眸色一凛，“她果然还在。” “谁？”叶恒小声道。 “自是那个碍事的小娘子。不能亲手杀了她，当真可惜。”屠磊洋盯着孙棠棠。 “这有何难，属下下一关找个由头。”叶恒伸出右手，在脖颈前比划一番。 “盯紧了。若她待会决计离开，想法子拦住。怎能如此便宜了她？”屠磊洋皮笑肉不笑，“还有先前来闹事的那个老头子，也不简单，都给本座盯紧了。” “是。” 自相残杀这两小拨人，残的残，晕的晕，领头的黑衣人不住摇头：“不中用。你们上。”他略微摆手，边上几名黑衣人冲上前去，将未寻到灯笼之人的胳膊或腿，纷纷砍下。 另外三名寻错灯笼之人亦是。 灯笼有缺损那几人，赶忙跪倒在地，都选了留下一只手。 燕霜儿斜靠在园子门口，好几次险些吓晕过去，江寄月看不下去，悄无声息上前，似挡非挡，见用处不大，他接连递眼色给陆归临，可惜陆归临不曾看见。 陆归临细细打量剩下的二十五人，除去孙棠棠，燕霜儿，蒙青露三名女子，只余一名老妇。 他将自己想做逐胜坊幕后之人，不管孙棠棠想不想离开，逐胜坊应当都不希望她离开，女子闯关者本就稀少，少了孙棠棠，当少了诸多乐趣。 若她待会选择拿了银钱走人，恐怕逐胜坊暗中会有动作，她有没有命拿着银钱去寻晏弟，尚未可知。 可若她想走，设计让她留下，只怕会被她记恨一辈子。 罢了，早就被记恨了，不乏这一遭。陆归临心中苦笑，面上瞧不出殊异。 收拾完未成功闯关之人，领头的黑衣人击掌三声，一旁山体深处，好些黑衣人抬着好几个黑漆木箱，鱼贯而出。 “诸位，这里是八千两白银。诸位每人可分得，三百二十两。想结束闯关离开者，也可选择兑成银票。其余人等的银子，我们会放回木屋，你们自行保管。”黑衣人面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微笑，提起手中剑柄，在跟前泥土画了一条线，“半盏茶的工夫，想离开的，站到线这边。想留下的，原地不动即可。” 同先前一样，几名黑衣人抬来一桌一椅，一人奉上茶水，领头的黑衣人接过小盏，揭开茶盖，在杯身边缘缓缓打转，好不惬意。 孙棠棠盯着银钱，便要上前，脚下突然一滞，还有半盏茶，若此刻表意想离开，万一有人从中作梗，只会功亏一篑。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万不可在最后一哆嗦出事，她牢牢握紧左手，拇指指腹不住摩挲，一定要沉住气。 只是她这一小步，还是被好几人看在眼里。 燕霜儿心中冷哼一声，拿了银钱就想跑？没门。 叶恒亦是心中有数。 陆归临见了，那双好看的星目垂下，若孙棠棠所急之事，三百两左右的银钱便能解决，多半不是晏弟病情恶化，不然便是抢，她也能抢来药材救急，断不会花费时日来此冒险。况且几年前，晏弟的病情开始和缓。 来之前，她应不知所需时日，以她的性子，想来留有冗余。 陆归临打定主意，闭上双目，耳朵却是一直留意孙棠棠脚下的动静。 江寄月凑上前来：“长庚，咱们还继续吗？刚刚第二关好险，看来逐胜坊还是有点来头。” “你想抛下小娘子了？”陆归临懒得睁眼，幽幽道。 “谁说的！”江寄月打量几眼孙棠棠，还有燕霜儿，见她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挺直胸脯，“本公子就是说道说道，哪有退缩之理？再说了，本公子还未玩够！” 言语间，有四人左顾右盼，面上瞧着甚是为难。 第68章 咆哮 日头缓缓升起，奔波了整夜的寒意，渐被驱散。 本该是崭新一天，可逐胜园笼在血腥味中，让人颇觉凄厉惨绝。终于，一人挪动步子，站去那条线对侧。 “诸位，抓紧时间。中途再想离开，便只能是尸身了。”黑衣人轻抿嘴唇，“还有最后十息。” “十，九，八，七……” 孙棠棠浑身紧绷，瞄准那道线，打算在最后五息时，拼尽全力冲过去。 “六，五……” 就是此时！ 孙棠棠脚下蹿劲，向前冲去。叶恒冷笑一声，拔腿上前，就要拦下孙棠棠。 一旁的蒙青露见状，冲向叶恒，想要拦住他，可惜硬碰硬，如此近的距离，蒙青露不敌叶恒，被一拳擂倒在地，孙棠棠心中大惊，忍下心中恻隐，眼看只余一步。 江寄月目瞪口呆：“孙姑娘原来想离开！” 他虽不舍孙棠棠，终是跃身，同项群风一道，拦住叶恒。 燕霜儿瞪大了眼，她候了如此之久，没想到孙棠棠竟能隐忍至此。 眼看叶恒就要拦下孙棠棠，偏偏这个江寄月多事。 燕霜儿瞄准时机，只当自己体力不支，没站稳，朝一旁摔去，脚下恰好踢出好几粒石子，直直朝孙棠棠脚下射去。 孙棠棠眼见身前，多了好些石子，打算纵身跃起避开。 一旁饮茶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不动声色从手中弹出一粒石子，径直命中孙棠棠的脚踝。 她脚上吃痛，终是跌倒在地，腰身将将压在那道线上。 “诸位，时间到。”领头的黑衣人缓缓起身，“风七，你未曾整个人站到这侧，还是闯完第三关，再做打算吧。” 陆归临眼见孙棠棠重重摔在地上，心中揪起，可见她未曾过线，心中竟舒了口气。 她被留下，至少暂且是安全的。若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有六七成的把握，能保她周全。至于晏弟……他相信孙棠棠，定是安排好再来逐胜坊，晏弟短期内应是无碍。 不仅如此，本以为还需自己出手，孙棠棠又要添上几分对他的恨意，如今还好。 可便是江寄月同蒙青露，萍水相逢之人，都出手相帮。自己却无动于衷。 陆归临抬眸，那人仍旧在不经意扫视众人。罢了，不危及性命时，便当孙棠棠是陌路人，做个纨绔无理，全凭兴致的公子哥。 “很好，包括先前受伤的郑掘在内，一共四人选择离开。如此，便不追究玄八伤人之事。稍后会有人送你们四人走。其余人等，回去好生歇息，依旧是酉正时分，开始第三关。”领头的黑衣人环视众人，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而去。 余下的黑衣人纷纷上前，要领诸人回木屋。 蒙青露揉着下腹，推开要扶她的项群风，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要扶孙棠棠起身。 却见地上，一滴一滴的眼泪，轻轻溅起尘土。 孙棠棠双眸极红，她突然起身，朝领头的黑衣人冲去，蒙青露不明所以，牢牢拽住她：“棠棠，不可！你打不过那么多人！无论如何，事已至此，闯过第三关，或者活到最后，总归是能离去的！” “他凭什么，凭什么！不是说好了！想离开者，可以自由离去！凭什么！”孙棠棠突然咆哮出声，“我只要一百两就够了，就够了！眼看我就能回去救晏弟……” 一整夜的愤懑与怒意，点燃了这三年来所吃苦头在心中积攒的委屈，孙棠棠从未如此失态过，她死命想要挣脱，周遭黑衣人围上前来，纷纷朝孙棠棠拔刀，蒙青露实在没招，单手朝她后脖颈劈去。 “各位大哥，她只是一时迷了心智，怎敢劳烦诸位动手。你们放心，我一定盯牢她。”蒙青露面上泛起那股勾人的笑意，眼波流转，将孙棠棠牢牢搂在怀中，眼角闪过几抹心疼。 江寄月亦赶忙上前，同蒙青露一起，嬉皮笑脸，劝退了黑衣人。 燕霜儿想上前帮衬，被蒙青露瞪了回去。 “青露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坏棠棠姐的灯笼的。男女授受不清，你一个人怕是扶不动，就让我帮把手。”燕霜儿抹了把方才吓出的眼泪，楚楚可怜。 “你无需多言。此事待她醒后，我会一五一十告知于她。”蒙青露紧紧搂住孙棠棠，一旁佝偻着背的老妇见状，示意江寄月让开，搭了把手。 “你们放心，老婆子虽然看着不中用，常年干苦活，这点力气还是有。只是你们别嫌弃老婆子身上有些脏。”老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另一侧揽过孙棠棠的肩膀。 “多谢大娘。”蒙青露颔首，示意江寄月无须动手。 屠磊洋还有手下几人，已跟着黑衣人从原路返回，山洞洞口，四名黑衣人候着余下几人。 蒙青露同老妇二人扶着孙棠棠，项群风伴在身侧，燕霜和陆归临跟在最后头，随黑衣人往木屋去。 回了木屋，蒙青露将孙棠棠小心放在床榻上，望着空了一大半的床榻，不禁叹气。 她不经意往对面项群风那处望去，还好他还活着。 江寄月懒散地靠在床榻上：“忙活一夜，累死了。哎长庚，你说孙姑娘为何急着走啊？叶恒为什么又不让她走？还有啊，黑衣人为何又要暗中出手，这也太难为人了。” “我又不是他们肚中蛔虫，如何能知？”陆归临琢磨着这几句话，彼时江寄月，蒙青露还有项群风都出手对抗叶恒，无人留意燕霜儿。先前以为燕霜儿不会武，是他草率了。她兴许确实没什么拳脚功夫，但轻功应是极佳，脚下那几下控制得极好。 不过燕霜儿的底牌，就此少了一张，也是好事。陆归临揉着眉心，装作不经意望向孙棠棠那处，看得出来，蒙青露将她照顾得极好，他缓缓闭上双目。 一直到午时初，孙棠棠才醒转过来，她顾不得脖颈后侧的酸痛，撑着自己起身，眼神茫然。 “棠棠，你醒了？”蒙青露舒了口气，“你莫怪我。” 孙棠棠左右打量，见自己又回了木屋，眼神呆滞，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她冷笑几声：“既然如此，只能同他们，斗到底了。” 第69章 都有苦衷 孙棠棠记得清清楚楚，除了叶恒要拦她，还有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一堆石子。可是这两处，她都躲过去了。 最后脚踝那下，分明是黑衣人出手。 看来他们还不想让她离开。 就为了他们所谓的寻乐子？ 如果不是蒙青露拦住她，她真想上去同那黑衣人拼命。 不，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暗中逃走，二是闯完所有关卡。 若暗中逃走，能不能成尚不可知，光是那些银钱，她就极难带走。 唯有走到最后。或是赌一把，闯完下一关，黑衣人舍不舍得放她走？ “你刚才说要去救晏弟？”蒙青露见她神情恍惚，深怕她一时冲动，又去寻黑衣人，索性小心搭话。 “是我弟弟。他身子不好，要被抓壮丁。我是为了凑代役银才来此，要一百两。期限还有二十多天，倒是来得及，只是那会我一时情急，担心夜长梦多，实在失态，险些连累你。”孙棠棠看向蒙青露，满眼都是感激。 “原是如此，那你莫急。以你的聪慧，定是来得及的。”蒙青露见不是要命的紧急之事，终是舒了口气。 陆归临依稀听在耳中，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如此，晏弟一时半会没有大碍。 “大家伙都是苦命人啊。”一旁的老妇听了几句，不由叹气，“看这位孙姑娘，生得标致，又聪慧，若不是被逼，谁会来此赌命。” 蒙青露叹了口气，见孙棠棠还有些恍惚，不敢同她讲灯笼之事，打定主意聊些旁的，待她好受些，再提燕霜儿之事。她看着老妇：“还不知您如何称呼。您来此，是……” “你们唤我钱婆婆就是。老婆子我来此，是为了救孙女。都是造孽，老婆子的儿子好赌，一把年纪了，游手好闲，输了钱，就要把女儿卖去青楼。若是男子被卖，兴许还有条活路。可是女子一旦被卖去那些地方……”钱婆婆抹了把眼泪，“老婆子也是无意得知逐胜坊，才来试试。老了，不中用了，第二关也是运道好。下一关不知道该如何。” “难道三百多两都不够还债？”孙棠棠瞪着眼，多打量了钱婆婆几眼，她一身深色襦裙，洗的发灰，还有不少补丁，虽然闯了两关，沾了不少灰尘脏污，但平日定是勤快节俭之人。 “他足足欠了五百两！我们这种穷苦人户，全家人辛劳一辈子也不知能不能赚到五百两。这次他就赌了一夜，这是被人坑了啊！可惜求助无门。老婆子我眼看也活不了多久了，再搏一把吧。”钱婆婆抓着孙棠棠的手，“好孩子，既然留下了，就别分心。自己活着，才有奔头。你可千万别想着去找黑衣人拼命。” 孙棠棠一时哽咽，缓缓点头，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她环视木屋中剩余的二十人，除去江湖中的十几人，余下的瞧着多半同她还有钱婆婆一般，打市井底层来，想来都各有苦衷。 一旁的燕霜儿，一直想靠近，被蒙青露拦了回去。她一人斜倚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听到钱婆婆说她儿子要卖女儿，双手不自觉紧握，那双勾人的柳叶眸子亦是骤然怔住。 蒙青露察觉到她不对劲，轻轻在孙棠棠身边耳语：“燕霜儿，确实有问题。” 孙棠棠回过神来，既然决定留下，甚至可能要闯到最后，有些事情，就必须弄清楚。尤其是谁可信，谁不可信。 她紧闭双目，下定决心，缓缓睁眼，神色恢复如常，看向蒙青露：“青露姐可是想说，我的那盏灯笼，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蒙青露看了一眼燕霜儿，又打量孙棠棠几眼：“你可方便同我出去一趟？” 孙棠棠摸了摸脚踝和身上几处关节，略微有些痛楚，但不妨碍活动，遂点头起身。 燕霜儿想跟上，被蒙青露瞪了回去。 “我原以为，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会偏袒于她。彼时洪一身死，即便那般，你也不曾如此之凶。”二人行至木屋外的庭院，挑了个僻静处，孙棠棠甚是好奇。 “你是不是也觉得十分可笑？此事亦有苦衷，我曾经有一个胜似亲妹子的姐妹。罢了，不提也罢。”蒙青露眸色飘忽，她轻吁了口气，“说回燕霜儿，彼时确有可能，从她的视角看，是我将洪一推了下去，我同项群风私下相会，骗了大伙，也是事实，真相未明之前，我暂且不同她相争。可你的灯笼，我看得清清楚楚。” 蒙青露略微抬眸，回忆起来。 当时被大伙误会散伙后，蒙青露在附近转悠，不知去往何处，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先前的泥浆木桩那处，那处灯笼多，况且孙棠棠几人先前应该已经探寻完了，不会撞上，免生事端。 却见地上有好几个灯笼，无人问津。蒙青露发现，少了两盏灯笼。 难道是有人寻到了？她歆羡之际，发现了林子边插着的蹊跷树枝，寻到了那盏“雷”字号的灯笼。想起先前孙棠棠留在花圃附近的标记，蒙青露隐约觉着，如此贴心之举，定出自孙棠棠之手，她解了下半句灯谜，正是“四”字。一时间，蒙青露激动不已，赶忙查看灯笼，竟是完好无损。 她亦打定主意，要暗中帮孙棠棠。 其实她也放心不下项群风，可眼下她不想再同项群风有孤寡，加之他自有一番本事，先前透露不少线索给他，应是无碍。 可惜蒙青露不知该去何处寻孙棠棠，兜兜转转，只想到水榭人多，便去凑运气。 恰好就见着，燕霜儿和陆归临从山石后出来，又分道扬镳。 鬼使神差，蒙青露不知是忧心燕霜儿，还是担心她再起害人之心，犹疑之际，索性跟了上去。若燕霜儿当真无辜，只当护她一程。 谁知她远不似看起来那番柔弱。 遍布阵法的密林，她说钻就钻，脚下丝毫不滞，为免被她发现，蒙青露离得远些，还跟丢了一阵子，直到行至林子边缘，就见燕霜儿蹲在一块石头旁，手里拿着一盏小兔子灯，拔了头上银簪，在戳那盏灯笼的布面。 虽不知是谁的灯笼，可如此行事，岂不是断人生路？ 第70章 疑心 蒙青露赶紧呵斥燕霜儿，燕霜儿眸色躲闪，惊慌失措。 “你在干什么？”蒙青露上前几步，燕霜儿吓得将灯笼遗落在地，蒙青露眼疾手快，捡起灯笼和已被划开的碎片，后退几步。 “青露姐？你怎会在此？你该不会，想杀我灭口吧？”燕霜儿满面惊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你确实同项群风私会，任谁见了，都会怀疑。就算你有苦衷，可我们不知道呀。” “若我要杀你，你早就活不到现在。”蒙青露不欲提起项群风，语气远不似先前柔和，“你想岔开话头？” “当然不是！”燕霜儿镇静些许，将银簪斜插髻中，拍去手上泥土。 “那你刚才，是在损毁旁人的灯笼？”蒙青露看了一眼，这灯笼的边角，已有两片残缺，还好碎片都在。 “我怎会做如此害人之事！我是路过此处，在石头上坐着歇息，突觉脚下有些怪异，查看一二，里头就是这盏破灯笼和这些碎片，我一看谜面，被泥土污了，有些看不清，这才用银簪，小心清理。”燕霜儿抿着唇，娓娓道来。 蒙青露皱起眉头，谁会埋个坏灯笼？眼下离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算是有人想寻补救之法，也不会冒险将灯笼藏在此处，极有可能来不及。 洪一之死后，燕霜儿的话，她总觉着过于巧合。 为何回回都让她遇见如此模棱两可之事？ 蒙青露不欲多言，看了灯笼上的灯谜几眼，发现这竟是孙棠棠的灯笼，惊觉更不会有如此巧合。 她狠狠瞪了燕霜儿一眼：“眼下无暇追究，待我寻到棠棠妹子。” 蒙青露本想在原地候着孙棠棠，又担心迟则生变，万一孙棠棠一直赶不到，她自己也会折了进去。没了法子，蒙青露只得往园子门口去，她相信，以孙棠棠之聪慧，也不会一直候在原地。 “我想过，要不要用树枝在地上留字，但怕被有心人瞧了，再生事端，来我这抢你的灯笼，或是在路上拦截你。还好，我赌对了。”蒙青露胸口起伏，不住摇头，“到了门口，我一直盯着园子里头，直到见着你，我才舒了半口气。” 不待孙棠棠接话，蒙青露抓过孙棠棠的手，盯着她的眸子：“棠棠，希望你莫怪我，我还是存着些私心，怕惹祸上身。” 孙棠棠却是很久没感受到过如此温暖。蒙青露这番话一出，加之闯关结束后她奋力帮自己对抗叶恒，孙棠棠对她已无疑心。 她错愕地看着蒙青露：“这有何妨。定是要先保全自身。若不是你，我这盏灯笼，恐怕早就面目全非，我便是有那瓶米糊，也救不回来了。你……心中念着我，我已十分感激。换做是我，兴许会去跟着项群风。” 见蒙青露似乎不愿提及项群风，孙棠棠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是局中之人，自是难以体会个中酸涩苦楚。”蒙青露妩媚动人的面上，泛起几缕苦涩之意，“罢了，不提他。燕霜儿，你打算如何？” “必须要小心她。只是她为何知道，我的灯笼在那处？我不信如此之巧。”孙棠棠细细思忖，若燕霜儿是同陆归临分开后，径直去了那处，难道是陆归临向她透露的？ 可是他为何要如此？难道就是为了看自己抓耳牢骚，焦急不已的蠢笨模样？孙棠棠实在琢磨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她先前还不愿相信是陆归临，可眼下看来，他嫌疑极大。 他当真没有苦衷？孙棠棠眉头紧锁，一时没了头绪。 燕霜儿，防着就行。可陆归临……孙棠棠不得不承认，若他愿相助，后头的路，会好走得多，可似乎要随时承担风险。 见孙棠棠如此，蒙青露不由好奇：“你可是在想，燕霜儿为何会得知此事？或者，她为何要如此？” 孙棠棠恍惚点头，又摇头，鬼使神差，她没头没尾问道：“青露姐，你同项大哥……你不去帮他，彼时心中可会游移不定？” 蒙青露眸色黯淡，轻叹了口气，良久：“我只道你年纪尚小，兴许不懂男女之事，没成想，你心中也装着事。” 隐隐约约，孙棠棠先前同陆归临之间，略微怪异的神态，在蒙青露心中浮起。蒙青露嘴角翘起：“我自会游移不定。可男女之情，便是局中之人，也难以言说。要说如何说给旁人听，或是给旁人出主意，更是难上加难。我这么多年的法子便是，随心。” “随心？”孙棠棠念了好几声，“当下如何想，便如何做？” 倒是同陆归临的说法不谋而合。 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正是。”蒙青露深看孙棠棠一眼，“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项群风了。谁知第一关开始前，在木屋里见到他，我心中还是隐约放不下，只是彼时更多的是恨意。他敢为我站出来，我亦心绪纷杂。” 此言一出，孙棠棠眸色复杂，看来蒙青露这段过往，远不止项群风家中不喜她如此简单。 见蒙青露面露难色，孙棠棠轻握住她的手：“无妨，不必多说。” 她不经意瞧了木屋一眼，打定主意，陆归临此人，能合作就合作，该戒备就戒备，左右不能便宜此人，让他白白看戏。 至于燕霜儿……若她处心积虑，先前洪一之死，疑点重重。 “青露姐，我总觉着洪一之死，十分蹊跷。先前燕霜儿分明极怕洪一，可她又指名道姓，让洪一随她去寻配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和陡峭山石处，着实说不通。”孙棠棠叹了口气，不禁自责，她分明记得，蒙青露拦过，还问过她的想法，可惜彼时她一心寻灯笼，没往心里去。 “我记得，当时江寄月也不同意。只有长庚公子应下了，但是让洪一离燕霜儿远些。”蒙青露反复琢磨，“棠棠，你可曾觉着，这句话有些奇怪？我们都只想着，让燕霜儿离洪一远些。” “他若担心洪一再起歹心，当作是警告，也说得过去。”孙棠棠似是想起什么，“长庚公子似乎，甚是尊重女子的想法。就算同我们一样担心燕霜儿，也愿意让她一试。”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着实分不清，陆归临究竟何意。 第71章 琢磨不透的男人们 若是三年前，没有那些变故，孙棠棠会脱口而出，定是陆归临早就发现燕霜儿有异样，想试探一二，只是没想到燕霜儿如此狠毒，竟要了洪一性命。甚至同燕霜儿的种种亲密，也定有苦衷。 可现在，她丝毫不敢赌。 就像她方才所想，陆归临是警告洪一，也说得过去。 或是说，他不在乎任何人，燕霜儿出不出事，他并不在意。 仍说得过去。 孙棠棠头痛不已，索性如蒙青露所言，随心就是。再发生些什么，自己信他，就信，不信就不信。 事已至此，只剩燕霜儿的动机。 “青露姐，我着实想不通，燕霜儿为何如此。”孙棠棠杏眸微眯，盯着木屋里头，“我们同她并未结怨。唯一有什么，可能是第二关刚开始时，不想同她一道。再有，从密林里出来，你们要去寻她，我犹豫了一二。就算如此，她记恨我，何苦对你们下手？” 此言一出，孙棠棠想到什么，面上满是不可思议：“难道就因为你和洪一，同我交好？” 蒙青露赶忙拽住孙棠棠：“莫要多想，也莫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她为何如此，还有长庚公子似乎有些怪异，我们大可直接发问。若问不出来，防备着就是了，莫要给自己添不痛快。” 孙棠棠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她细细琢磨一番，好像也只能如此。 她不信现在冲进去问燕霜儿，燕霜儿会承认，多半还是一副楚楚可怜。就算问出来，她和蒙青露也不能拿燕霜儿如何。何必从燕霜儿那副模样里自找不快。 至于陆归临，更甚。 于她而言，质问陆归临，比质问燕霜儿难上百倍千倍。 “罢了，现下我们有了防备，当会好些。”孙棠棠遥望屋内，先前有屠磊洋和叶恒，眼下又多了一个燕霜儿，还有那些黑衣人…… 当真前路艰险。她松开蒙青露，缓缓握紧双手，晏弟，一定要等阿姐回来。 木屋内，江寄月见孙棠棠和蒙青露在院子里聊了如此之久，还躲开燕霜儿，不禁好奇。 “长庚，你说她二人在说什么体己话？”江寄月拽着陆归临到了门边，斜倚在廊下的黑漆木柱上，伸长脖子。 “你都说了，是体己话，我怎会知？”陆归临垂眸，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他转过头去，背对着院子，背上暖意融融。 “还晒，小心给你这大冰块晒化了！不对，你是该晒晒，你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能冻死人。”江寄月撇着嘴睨了陆归临一眼，余光瞄到屋里孤零零的燕霜儿，还是忍不住，“她二人刻意躲着燕霜儿，难道有了龃龉？长庚，你有没有印象，那会孙姑娘在补灯笼，蒙姑娘护在她身前，燕姑娘要上前，被拦住了。难不成她们三个……” “她们三个如何？”陆归临慵懒道。 “肯定是我想岔了。燕姑娘先前虽怀疑这怀疑那，就算生了事端，也是好心。兴许她们这次也是误会。”江寄月斩钉截铁。 “你如此信她？” “不然呢？明明是你同她走得更近吧？就算她先前险些害了孙姑娘，我还是觉着，有如此胆色的小娘子，不常见。再说了，她也认错了。”江寄月双手抱于胸前，好像琢磨出什么来，“不对，长庚，你看起来同燕姑娘亲近，可眼下提及她，又冷若冰霜，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意思？” 陆归临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木头疙瘩，大冰块，不近人情……”江寄月瞪了他一眼，正打算进屋，见孙棠棠和蒙青露已走到身后，好奇看向他二人。 孙棠棠亦听到江寄月问话，她下意识望向陆归临，陆归临只是低头，面露笑意。 那是何意？对燕霜儿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孙棠棠晃了晃头，他对燕霜儿有没有意，不是她该管的。 就算燕霜儿蛇蝎心肠，陆归临非要凑上去，不管为何，若被坑害，都是他自找的。 “棠棠？”蒙青露见孙棠棠又有些恍惚，意味深长看了她同陆归临一眼。不知为何，孙棠棠和陆归临同时出现时，她总有股异样之感，这二人瞧着不熟，甚至不待见彼此，但总觉已相识多年。 “啊？”孙棠棠回过神来，轻轻摇头，“许是饿了。青露姐，咱们该去吃饭了。” 木屋不远处，守卫森严的雅致小院内，一名身形削瘦的男子身披藏青色外袍，倚坐在院中亭台内。亭子四周垂着青色纱幔，秋风拂过，甚是惬意。 他身前的石桌上，摆着几道时令菜肴。一个天青色瓷盅内，饱满圆润的橙子透着鲜香，他略微抬眸，一旁着白衣纱裙的侍女上前，揭开蟹酿橙上的那一小片，盛了小半碗混着果香与蟹鲜的蟹肉蟹黄，轻轻置于男子身前。 男子拿起调羹，浅尝了一口，面上瞧不出好坏。 一旁候着的黑衣人微躬着腰：“主家，此处不产蟹，这是属下命人加急运来的，想着中秋时节，尝尝鲜。若入不了主家的口，属下吩咐撤掉？” “既不产蟹，运得再快，难免有所损耗，难为你一片孝心。吃个乐子罢了。”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侍女撤掉这道蟹酿橙。 他打量一番，伸手夹了几筷子煎酿豆腐：“这道菜，便不依赖于食材，只看掌厨之人的手艺。” 黑衣人颔首，不知为何，他心中更为忐忑。 男子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 黑衣人的腰躬得更低了。 “罢了，想来此处也没什么好厨子。”男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石榴，一粒一粒往嘴中扔去。 良久，他好似想起什么：“你先前说的，京郊来的那个厨娘，如何了？” “回主家，第二关里，她也甚是敏捷，同几个江湖中人一道，竟隐约能同屠磊洋抗衡。” “喔？竟有此事？倒真是不能小觑。听你这口气，她过关了？”男子眸中闪过几分光亮，面色不再铁青。 “正是。只是她想离开，属下斗胆，想法子将她留下了。”黑衣人轻声道。 第72章 摊牌了 见石桌前的男子似在思索，黑衣人连番解释：“第二关的绘本，属下已命人加紧赶制，想来傍晚时分，主家就能见着详细情形。此女甚是聪慧。不仅如此，另外几名颇有看头的闯关者，同她都有瓜葛，有一女子，似十分憎恶她，挑起不少事端。那几名江湖中人，对她的态度也十分暧昧，加之主家先前提过，要留意此女，属下这才先斩后奏。” 男子缓缓咀嚼，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会意，立马上前，双手捧在男子嘴边，男子吐了石榴籽，点头称赞：“很甜。” “那属下让他们多进些。”黑衣人心中略微舒了口气。 “那厨娘被留下后，如何了？”男子冷不丁发问。 “回主家，她似乎特别愤懑，还想找属下拼命。不过属下以为，这也瞧不出什么，兴许是逢场作戏？”黑衣人思忖几息，“眼下已平复了。依属下看，无论她是什么来历，如此也好。不然只剩三名女子，其中还有一个老妇，后面几关没看头。” “精彩确实重要。不过生死闯关办了这么多次，也该有些不一样。”男子自顾自斟了盏酒，将天青色小酒盏抬至鼻尖，闻了几息，眉心松开些许，“越能让他们对立，争抢，越是残忍，越好。但也不能一味靠血腥取悦。” “主家说得是。您放心，除了听您吩咐，多找了些江湖人士；底层的穷苦百姓，依旧不少，他们为了银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对上那些自命清高的江湖中人，怕是有不少好戏看。”黑衣人边揣测边开口。 “罢了，这些你看着办。别忘了，还得筛出可用之人。若都是些贪婪之辈，胸无点墨，也不行。”男子抿了口酒，“这酒入口惊艳，余味……” “余味也算悠长。”候了几息，男子轻闭双眸，缓缓道。 “主家放心，第三关的案子，是属下精心挑选的，保管这些闯关之人唏嘘不已，咱们也能借此挑出，对宫里那位……不满的人来。将来说不定，能为您所用。”黑衣人见那盏新酿的酒也合心意，大大舒了口气。 “甚好。时辰不早了，你去用饭吧。此处无需你伺候。”男子抬眸，见侍女候在亭外，招呼她进来。 另一头，孙棠棠同蒙青露用完饭食，回了木屋。剩下的二十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聚成几拨。 屠磊洋和叶恒身边，依旧围了几个追随之人，合计十来人，是屋中人数最多之处，但屠磊洋喜静，周遭之人不敢喧吵，他们那处反最安静。 风九和老头子黄一，坐在另一角，黄一瞧着迷迷糊糊，风九十分上道，在替他按腿。 先前死了老婆子的贼老头，一人孤零零，倚在墙边，不吱声。 江寄月和陆归临，在院子里晒太阳。 女子这边，孙棠棠同蒙青露待在一处，钱婆婆坐在不远处。燕霜儿见状，可怜兮兮凑上前去，同她套近乎：“您方才说要救您孙女。实不相瞒，我幼时也被家里人卖过，直到如今，我也不愿称他一声阿爹。只是可惜，我没有如此疼我的奶奶。” 此言一出，孙棠棠和蒙青露侧目看去，不知燕霜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钱婆婆先前只知，这三个小姑娘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陡然生疏，定有龃龉。她对孙棠棠印象不错，无意间便有些疏远燕霜儿，如今燕霜儿突然提及过往旧事，她一时拿捏不准。 只是听到奶奶二字，钱婆婆面色还是柔和了些许：“老婆子我瞧你如今的样子，想必也是苦尽甘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莫要再想。” “我也想如此。可惜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将我踩进泥沼中的人。”燕霜儿皮笑肉不笑，先前的乖顺可怜浑然不见，周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杀意。 钱婆婆眉头蹙起，不禁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老婆子我不想掺和，只想多赢些银钱，回去救我的乖孙女。” 见钱婆婆还是不愿搭理自己，燕霜儿冷哼一声，往孙棠棠跟前去。 “棠棠姐，青露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为何都不愿搭理我？”燕霜儿轻咬嘴唇，略微低头，却抬眸打量她二人，如鬼呓般，喃喃自语。 “燕霜儿，先前之事，我们若要追究，恐怕不是同你吵一架那么简单。黑衣人不许伤人，我们奈何不得你。但你若敢再犯，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关卡里头，可以致人受伤、要人命的地方，多得是。你会那些龌龊手段，不代表别人不会。”孙棠棠微眯双眸，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燕霜儿，神色肃穆，言语间，洪一的尸身，她的灯笼，被冤枉的蒙青露，还有先前被污蔑同屠磊洋是一伙的……管它有没有证据，积聚的怒意齐齐涌上心头。 “棠棠姐好凶。是我低看棠棠姐了。可是那些事，你们都是猜测，没有证据。除了你们二人，空口无凭。你说若再起争端，他们，会帮谁？”燕霜儿装作不经意，看向陆归临，又扫向爱管闲事的风九，“光说此刻，看起来可是棠棠姐在欺负我。” 蒙青露看不下去，起身挡在孙棠棠身侧：“你够了。我见你一人可怜，才同意一道。你一路利用我对你的怜悯爱护之心，眼下毫无悔意，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一直受你蒙骗。” “他们会不会，和他们愿不愿意，是两码事。”燕霜儿掩鼻轻笑，“你二人当真以为，凭着姿色，就能胜过我去？他们又不是傻子，要的无非是顺利闯关。若我能帮他们，蒙不蒙骗，重要吗？” 不待蒙青露和孙棠棠回话，燕霜儿看了她们二人几眼，连带瞪着钱婆婆，她眼中满含恨意，缓缓扭着腰肢儿，往一旁走去。 “棠棠，无需被她吓到。后面的关卡，咱们只需避开她就行。”蒙青露轻轻揽住孙棠棠，生怕她冲过去，万一伤了人，得不偿失。 孙棠棠眸色深幽，她们自不想招惹，可燕霜儿如此嚣张，估计躲不掉了。 第73章 探案 “青露姐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孙棠棠轻轻颔首，眸色坚毅。为了晏弟，什么都能忍。 离酉时还有约摸两个时辰，孙棠棠示意蒙青露歇息会：“第三关是何关窍还不知，肯定不会比第二关轻松，万一又是一整夜，咱们得养精蓄锐。” 蒙青露见孙棠棠神色如常，满心想着第三关，这才放心。二人一齐躺下，只是对面男子床榻那一排，还是有些嘈杂，孙棠棠左右难以入睡，蒙青露见状，索性摸出第二关那香囊递给她。 孙棠棠眸中一亮，惊喜接过，在鼻前轻嗅，身子霎时松快不少，心中憋闷之气尽数吐出，难得心思澄澈。 “真是好东西。”孙棠棠打开香囊，琢磨起里头的草药配比，想着以后也给自己和晏弟配些。 “你若喜欢，不如收好。左右我极易入睡。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常有的事。”蒙青露看着睡在身侧的孙棠棠，想起了从前姐妹。她二人性子不同，长得也不像，但此刻，蒙青露竟生出几分恍惚。 “那我就不客气了。第三关开始时还你。”孙棠棠心疼地看了一眼蒙青露，心知她不是诉苦，索性爽朗笑了几声，将香囊枕于耳边，终于有了睡意。 蒙青露轻笑，孙棠棠有时瞧着不拘小节，也不似些深闺女子扭捏，但自有她的一套章法。许久不曾如此安心，蒙青露用余光瞧了眼斜对面的项群风，见他一本正经端坐，时不时望向她们这侧，便知他有心守着。他决定的事，极难劝动，蒙青露面露无奈笑意，难得卸下防备，好生歇歇。 钱婆婆斜倚在她二人身侧不远处，瞧着她二人说说体己话，嗅闻香囊，眸中满是慈祥。她不禁叹了口气，若儿子能成器，眼下她该在家中，同儿媳一道做活，孙女绕膝，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此情此景于心头浮现，钱婆婆不自觉红了眼。 申时三刻，木屋门外有了动静，两队黑衣人进屋，将大家唤醒。 “诸位，请将第二关发放的物件，还有在园子里获取的物件，悉数交出，不得带入第三关。”黑衣人言毕，依旧有帘布，由黑衣人拉着隔开男女床榻。 孙棠棠从榻上起身，盯着帘布对面的影影绰绰，竟想起洪一。 短短两日前，他还是个满脑子荒唐事，惹人嫌恶的恶人。但他也有讲义气的一面。 甚至在燕霜儿口中，最后一刻的洪一，担心的也是蒙青露想要伤害他二人。 诚然，过去若有被他伤害过的女子，罪恶与痛苦是真实的，但他心底的良善之处，亦真实存在。 临到最后，竟连他的真名也不知，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代号。 孙棠棠杏眸微怔，神色肃穆，短短几日，所见人心之复杂难测，抵得上在她的小食铺里，待上好几月甚至更久之所见。 待黑衣人行至身前，孙棠棠回过神来，依依不舍交出蒙青露给她的香囊，还有先前的纸笔，洪一的那瓶米糊。 孙棠棠眼角略润，她飞快抹了把，余光瞥过燕霜儿，心中起了股不服输的劲头。 左右都是第二关临时拿到的物件，大家没什么好不舍的，此番搜身比第一关快上不少。 众人拾掇妥当，黑衣人如前两次般，将大家带离。 还是从山脚的石厅进入山体，孙棠棠依旧在心中默记路线，可惜山体岔路繁多，黑衣人走得又快，加上第二关闹了一整夜，眼下通往第二关那逐胜园的路线，已开始模糊。 孙棠棠不死心，多琢磨琢磨，说不定能发现其中关窍。打黑衣人拦下她起，她心中隐约有了惧意。 走着走着，先前那股难闻的古怪气味隐隐传来。孙棠棠鼻尖微动，先前便觉像是耗子死后的气味，如今闻着，恶心腐烂之味更胜，还掺杂着怪异的药香…… 若说是山间小兽迷路，几番来来回回，也没见着几只，难不成全死在山体内了？ 孙棠棠喉头发紧，这逐胜坊恐怕有不少秘密。难道那些被砍下的肢体，都藏在山体内？ 见孙棠棠脚下步子越来越慢，一旁的蒙青露轻拽她的胳膊：“棠棠？莫走丢了。有什么事，出去再琢磨。” “好。”孙棠棠心知，蒙青露在她身上，见着了几分妹妹的身影。她虽没有妹妹，但有晏弟，个中酸楚艰难，她自是清楚，亦不愿让蒙青露忧心。 转过好些岔路，前方有风袭来，孙棠棠打起精神，跟着人群出了山体。 一座宅院映入眼帘，宅子正门上方牌匾高悬，上书“卢府”二字，从宅门外的镇宅石兽还有门钉来看，这户人家应是富户。 周遭不乏小声议论。 “真是怪啊，谁家有钱人跑来这山脚住着，开门正对一座荒山，不憋屈吗？” “谁知道，不过咱们不是在逐胜坊闯关吗？这难道出了逐胜坊？” “搞不好是他们在坊内修的。” “那第三关要干什么，不会又是什么，请咱们参观宅子？” …… 听着这些议论，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没了洪一，倒清净不少。 不经念叨，江寄月打一旁冒了出来：“依本公子看，就是故弄玄虚。” 孙棠棠难得不觉聒噪，如此险恶之地，虽不算深交，相识之人，还在身侧，便是难得。她用余光瞥了眼江寄月身旁的陆归临，依旧是一副戏谑神色。 “诸位猜得没错，此地还在逐胜坊内。这卢府，是逐胜坊还原的一座宅邸。”领头的黑衣人从众人身后缓缓踱步而出，站在卢府门外的石阶上。 “欢迎来到第三关。主家说了，该请诸位到家中坐坐，闲话叙情。只是主家的宅邸拿不出手，便寻了这座家主是富商的卢府。”黑衣人顿了顿，见无人敢接话，甚是满意。 “宅中发生了凶杀案，凶手便是卢家老爷，他已认罪画押。诸位需组队入府，查探此案是否是冤案，无论是与不是，都需将案情原委娓娓道来。” “如果断错，会怎样？”先前拦不住黄一老头的雷八，率先发问。 第74章 怕什么来什么 “问得好。诸位听仔细了。”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细细道来。 第三关需组队，五人一队，每队按顺序入府查探，每队最多两个时辰。 用时最短的那队，且没有错漏之处，五人都算顺利过关，若有一处明显错漏，需选出一人，留下胳膊，或是腿。依次往下，排在第二位的队伍，若无错漏之处，其中四人顺利过关，若有一处明显错漏，则再选一人留下胳膊或是腿。 “等等，那若是用时最短，但错漏很多呢？”雷八瞪大了眼。 “每多添一处，便多一人不过关。一直到五人都失败。”黑衣人眼角带笑，便是面上覆着黑布，这阴森笑意，仍旧让人不寒而栗。 “棠棠，咱们必得一组。”蒙青露牢牢抓住孙棠棠的胳膊，好些相熟之人亦开始互相商议。 要是队伍中混入些不称心之人，简直难挨。 “诸位，规矩还没说完，稍安勿躁。”黑衣人往下压了压手，“若两个时辰到，仍未破案，算作五人都不过关。老规矩。” 黑衣人提起身前佩刀，在大腿根比划了一下。 言毕，他略微摆手，两名黑衣人抬着一个挂着号牌的黑漆木架，放到闯关者身侧。 “至于组队，不劳诸位费心，逐胜坊已经为各位组好了。必须按照此等安排，若有违逆者，得留下性命。” 此言一出，饶是只有二十人闯关，议论之声不比先前四十人时小，甚至更加愤懑。 “凭什么？那万一被蠢货拖累，算谁的？” “就是！你们怎么不按规矩来！” “对！早上那个孙姑娘想离开，你们还拦着人家！” 一时间，人群中似有反抗之意。 黑衣人眸中满是玩味之意，他低头轻笑：“才区区两日，就有人忘记，石厅外流在地上的那些新鲜肠子？有谁想试试，直接上前。光叫唤，没意思。” 此言一出，人群里头安静了一半，只剩小声嘀咕。 “那若被拖累，当如何？”又有人问道。 “不如何。难道世事尽如人意吗？你若托生在贫苦人家，杀了爹娘，恨天道不公？”黑衣人嗤笑道。 孙棠棠面色越来越严肃，她心知没有转圜余地，径直朝那挂着号牌的木架看去，想知道自己同谁一队。 领头的黑衣人瞥见她如此，不禁微微颔首，果然没有看错人。 敲打敲打，就能乖乖听话，好拿捏，聪慧，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领头的黑衣人环视众人，心中有数。 有人想要冲上前探看号牌，被黑衣人拦住。 “我们自会唱名，你们等着便是。” 除了屠磊洋和叶恒，还有陆归临，其余人等，几乎都冲了过来，亦被拦住。 “急什么？还未公布彩头。你们难道不是最想知道此事？连这点自信也没有？就算同你认为会拖后腿之人一队，也该有力挽狂澜的气势。”领头的黑衣人瞧着人群中镇定自若的三人，眸色难以琢磨。 “那你快些说啊！”风九属实忍不住，他若被分到屠磊洋一队，估摸着还不等迈入卢府的大门，就要被分筋错骨了。 “本关彩头，一万五千两，仍旧是闯关胜利者平分。”黑衣人笑意盈盈，似乎在问风九，满意否？ 谁知风九数了数人头，低头盘算一番，面露难色：“就算所有队伍都答对，但总有用时先后之分。也就是说，最好的情况下，也会有六人被淘汰，得断去一肢。” “他说得对吗？” “确实如此。”有人回过神来，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先前两关，无论如何，还能凭借自己努力，搏上一搏。眼下竟得看运气。不少人开始忐忑。 “诸位无需过于害怕。不到最后一刻，谈何放弃？就算你是籍籍无名之辈，同厉害之人一道，出局之人，一定就是你吗？”领头的黑衣人皱起眉头，言语间十分夸张。 “有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到闯关结束，谁也不知道！” “说得好！”好几个跟着屠磊洋的草包，受了蛊惑，大声喊嚷起来。 “不知哪里来的蠢货。”屠磊洋冷哼一声，轻蔑笑道。 “掌门，要不要属下……”叶恒便要上前。 “罢了，莫要三番两次挑衅他们。”屠磊洋睨了眼领头的黑衣人，示意叶恒退下。 “很好。”黑衣人环视众人，视线最终投向挂在一旁的号牌，示意手下缓缓翻转号牌。 “既然风九如此迫切，先找找他的号牌，同谁一队？”黑衣人盯着风九。 风九瞪大了眼，倒也好，能早些知道。只是此番着实紧张，他那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风九一队的有，雷四，宇五，天九，天二。”木架跟前的黑衣人唱名道。 风九险些跌坐在地，天九，那不就是屠磊洋吗，当真怕什么来什么，还好身侧的黄一扶住了他：“年轻后生，莫怕，既来之，则安之，你甚是聪慧，于他有用，他不会轻易动你。” 屠磊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风九感激地看向黄一：“前辈……” 黄一摆了摆手：“老头子我不爱听这些恭维的话。” 一旁的蒙青露，喜忧参半。她虽不愿明面上同项群风往来过密，但好歹有个照应。可惜没能同孙棠棠一队，偏偏屠磊洋在队中，怕是极难相与。 项群风管不了那么多，欣喜地凑到她跟前。 孙棠棠轻握住蒙青露的手，示意她无需太过惊慌。 风九这队，便是屠磊洋，蒙青露，项群风，还有一个唤作天二的大汉，先前一直往屠磊洋身边凑。 天二见状，跑到屠磊洋身侧：“掌门放心，有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屠磊洋压根懒得搭理他，倒是叶恒，上前叮嘱了天二几句。 “掌门，属下不在您身边，若有什么，尽管使唤他。”叶恒双手抱拳，面上甚是不安。 “无妨。”屠磊洋摆了摆手，“你只管安心闯关。” ”那我们就看看，叶恒，号牌玄八，同谁一组。“黑衣人打量众人，缓缓抬手，端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第75章 分组 此言一出，余下十几人，除了跟着屠磊洋那几人，不禁如避瘟神，左右观望，或不自觉后退几步。 “这叶恒，比屠磊洋还难缠。”人群里，传来小声嘀咕。 风九瞪着眼，竟还有人，比他更耿直，这话被叶恒听见，还不得脱层皮？ 果然，叶恒缓缓转身，怒目相向，只是那人声音极小，叶恒一时未曾发现，他环视一圈，冷哼几声，双手负于身后：“莫要卖关子了。” “好。”唱名的黑衣人，看着叶恒，念出与他一组之人，意味深长。 “什么？”江寄月闻言，仔细看了号牌，险些蹦了起来，“我们几人同他一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孙姑娘，燕姑娘，长庚，本公子四人被分到一组，倒是不错，怎能将叶恒穿插进来？” 孙棠棠亦倒吸了口凉气，叶恒虽让她头痛，但更为棘手的，恐怕是燕霜儿。 叶恒有什么事，都在面上写着，最多屠磊洋在场时，他二人配合，阴险难料，如今屠磊洋不在，只需小心盯着，别被他打伤就是。 可燕霜儿……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陆归临，如今一道，也难以预料。 孙棠棠看着咋咋呼呼的江寄月，眉心直跳，太阳穴痛得厉害。 “不知哪里来的纨绔，仗着有点拳脚功夫，还敢嫌弃我？”叶恒听见孙棠棠几人的名号，胸口亦冒起股无名业火，江寄月简直是送上门来。 “本座所言，忘得如此之快？”不待叶恒出手，屠磊洋的声音响起。 “是属下鲁莽。”叶恒双手抱拳，面上涨得通红。 孙棠棠不禁挑眉，分不清这二人是在演戏，还是叶恒当真如此冲动。 燕霜儿见叶恒如此蛮横，吓得往陆归临身后躲去，她一手置于胸前，一手轻掩口鼻，从陆归临身后露出半个头来：“长庚公子，你可得护住我。” 陆归临面上瞧不出什么，言语倒是柔和，他背对着燕霜儿缓缓颔首：“燕姑娘无需如此见外。” 江寄月本想应下，有他在，没什么好怕的，陆归临此言一出，他更为兴奋，凑到陆归临身侧，余光瞥向燕霜儿：“行啊长庚，开窍了！” “孙姑娘，你放心，有我呢。”见孙棠棠在一侧发愣，江寄月又凑了过去，“我是说，有什么需要帮衬，尽管唤我。” “先谢过江公子。”孙棠棠拾掇心绪，双手抱拳。 叶恒见他们四人眉来眼去，轻蔑冷哼：“你们不愿同我一道，我也不愿与你们为伍。只会围着女子打转，有什么出息？” “你们如何相处，待会自行商议，莫在此吵闹。”领头的黑衣人看得津津有味，待他们吵得差不多，才装模作样开口制止。 孙棠棠四人退到一侧，叶恒站在不远处，几人看着水火不融。 黑衣人继续唱名。 看着醉醺醺的老头黄一，嘲笑过他又打不过他的屠磊洋手下雷八，先前被江寄月绑在山石里的鬼祟男子，双眼狭细，唤作天三的，还有两个追随屠磊洋的男子，五人一组。 第二关中合伙骗过孙棠棠，贼公贼婆中苟活于世的贼老头，同钱婆婆，还有三个追随过屠磊洋的男子，五人一组。 如此分完组，孙棠棠同蒙青露凑到钱婆婆身侧，面露忧虑。 钱婆婆拉着她二人的手，轻轻握住：“无需太过担心，老婆子一把老骨头，没什么，他们几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良久缓缓道：“没事，没事，等第三关结束，咱们再好好聊聊。你二人也要平安过关。” “一言为定。”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二人心知钱婆婆不欲扭捏。况且她独自一人闯过如此凶险的两关，想来有些本事，无需如此悲观。 风九看了眼黄一那组的几人，撇了撇嘴，缓缓行至黄一身侧，叮嘱他小心些。 黄一笑意盈盈：“小兄弟还记挂着老头子我，甚好，甚好。你也要小心些，别来硬的。”黄一有意无意看了眼屠磊洋，意味深长。 风九会意，一面挠头，一面叹气，又撇着嘴走了回去。 江寄月看在眼里，甚觉好笑，一时忘了叶恒同他一道，他伸出胳膊肘在陆归临跟前虚晃一下：“你说风九和屠磊洋对上，会发生什么？真想去看看。” “你不如同风九换换。”陆归临面露戏谑。 江寄月瞪了陆归临一眼，不再多嘴。 “既然分好组了，何时可以开始查探？”屠磊洋听不得这些聒噪之语，率先发问。 “不急，每一组查完出来后，下一组再入内。至于顺序……你们自己决定。先报先得。”领头的黑衣人淡淡道。 “先去后去有何区别？还有啊，你说要比拼所用时间，如何能精确计时？万一就差一点点，又该如何？”风九回过神来，径直道。 “放心。”领头的黑衣人摆了摆手，几名黑衣人抬来三架铜壶滴漏，整齐置于卢府大门外。 “诸位，这里有三架滴漏用于计时，除了看铜尺上的刻度，我们也会记录水滴数，哪怕两组所用时长只有几息的区别，我们也会尽力辨别。” “至于先后顺序有何区别，里头的所有物件，我们都按照案发时还原了，先入内的闯关者，查案时少不了翻动，若咱们的人没有完全复原，便对后来的闯关者，有所干扰。”黑衣人眼中带笑，看着所有人，将话挑明，“换言之，只要足够巧妙，你们可以想方设法干扰后来者。” 经历过前两关，大家心知肚明，不会有如此便宜之事。 果然，黑衣人顿了顿：“很好，诸位不愧是连过两关的佼佼者。先入内者，也可能遇到危险。这些危险一旦被你们破除，后来者便能不费吹灰之力。诸位，你们自己选吧。” “什么意思，什么危险？”江寄月看着孙棠棠几人，不明所以。 “尚未可知。兴许是什么机关，或是……凶手还在里头藏着？”陆归临眸色深幽，语气极为兴奋。 ? ?交代下规则，铺垫下，要进入正题啦。孙棠棠：燕霜儿不够，还来个叶恒？陆归临也在。心思要不够用了。 第76章 情杀案 “听起来，就是得赌一把。”江寄月眼珠子直转溜，“咱们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等，要我说，就第一个进去。”叶恒瞪着他们四人，满不在乎。 孙棠棠头痛得厉害，看了眼陆归临，陆归临却是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 眼看其他三组不管对不对付，都开始商议，孙棠棠敛了心神，腆着笑脸凑到叶恒身前：“叶大侠，我知您英明神武，但此番需得整组一齐闯关，万一咱们吵起来，最后到处都是遗漏，无人能过关，岂不是拖累了您？” “直说就是。”叶恒瞪了孙棠棠一眼，语气终于好了几分。 “此番闯关，若有什么，咱们都先商议一番，您看如何？”孙棠棠眨了眨眼，就当叶恒是路边的猫儿狗儿，得好好哄着。 “看你如今乖顺，我勉强应下。”叶恒双手负于身后，扬起下巴，面向他们四人，“依我看，就得第一个进去。” 江寄月不由得瞪大了眼：“孙姑娘，有你的！” 如此能屈能伸，江寄月自认做不到。 燕霜儿面色亦十分复杂，她楚楚可怜看着孙棠棠：“棠棠姐，他当真可信？” “这里还容不下你多嘴。”叶恒语气又硬了几分。 孙棠棠瞥了燕霜儿一眼，她果然更为棘手。 孙棠棠顿了顿，语气十分严厉：“诸位，不管先前有何恩怨，我希望在第三关，大家伙都能放下那些龃龉，咱们若能全须全尾出来，顺利过关，再算账不迟。如此简单的道理，想来大家都懂。切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棠棠姐，我没有旁的意思。”燕霜儿声音越发小了。 “燕霜儿，我也没有旁的意思。谁阻碍我们闯关，我都不会放过他。”孙棠棠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叶恒便再迟钝，也琢磨出味来，他想起先前燕霜儿误会孙棠棠，原来不是误会，多半是故意为之。倒有点意思。 他看着燕霜儿同孙棠棠，缓缓颔首：“这话不错。谁要是阻碍我闯关，我的错骨掌，第一个不答应。” 江寄月看着他们三人有来有回，彻底迷糊：“长庚，他们……” “只管破案就是。少想些。”陆归临淡淡道。 孙棠棠见燕霜儿欲言又止，些微松了口气。 “那咱们当真第一个进去？”孙棠棠看向他们四人。 “我赞同。机关是死的，无需太过畏惧；就算此案是冤案，真正的凶手还藏在里面，咱们小心些便是。总比应付其它几组扰乱视线要好。万一少了关键证据，此关难过。”陆归临双手抱于胸前，十分笃定。 孙棠棠跟着点头，江寄月亦是，燕霜儿不敢反驳，叶恒冷哼一声：“那就如此。” 眼看其他组也商议完，就要上前，陆归临嘴角勾起，脚下极快，冲到领头的黑衣人跟前，率先开口：“我们组先入。” “好。” 其他三队见状，迫不及待跟上。 一番争抢后，屠磊洋这组第二个，钱大娘这组第三，黄一这组第四。 “甚好。诸位牢记，里头的一切，我们都还原了，包括案发时，卢府的所有人，我们也派人乔装打扮，诸位只需将里头当作真正的案发地。找到真相，是你们唯一要做的。”领头的黑衣人大手一挥，两名黑衣人上前，缓缓推开卢府大门。 门侧传来沉闷响声，似巨兽苏醒，要吞了众人。 孙棠棠几人，毫无畏惧，拾阶而上，快步入内。 待五人迈过大门门槛，身后大门又缓缓合上。孙棠棠心中一沉，敛了心绪，打量这座被复原的卢府。 大门正对影壁，绕过后是一处大院，后头不知还有几进。犹疑之时，一名身着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诸位可是来查案的贵人？小的是卢府的……新管事，诸位可唤小的卢二。府里一共四进院子，不知诸位想从何探起？” 孙棠棠几人相视一眼，叶恒冷哼一声：“你继续问就是。若不何我心意，我自会打断你。” “孙姑娘，你来吧。我没问题，想来燕姑娘也没问题。至于长庚，他虽聪慧，但懒得开口。”江寄月似是想起什么，“不过我有个提议。这卢府好歹也有四进院落，咱们最多只有两个时辰，还要尽量少花些时间，要不要分头行动？” “不可。”孙棠棠竟同叶恒异口同声。 “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若背地里搞鬼，该如何？”叶恒瞪着眼，“五人一道，有什么事情，也能想得快些，不耽误。” “孙姑娘，你也如此想？”江寄月小心看向孙棠棠。 自是因为担心燕霜儿搞鬼，还好有叶恒这个挡箭牌，孙棠棠挑眉：“我觉着叶大侠说得对，既然彼此信不过，不如尽量一道行动。” “行。”见燕霜儿和陆归临都不反对，江寄月蔫了劲，“孙姑娘，你问话吧。” 孙棠棠思索几息：“既然你们老爷已认罪画押，可有卷宗？卷宗如何说？他为何杀人，死者是谁?” 卢二面露尴尬，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回这位小娘子，卷宗在此。为方便诸位查案，老爷被关在了柴房。”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若当真还原，画押后的罪犯，不可能还留在家中，看来为了让他们探查，逐胜坊还是做了些改动。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孙棠棠接过卷宗，于几人眼前展开。 据卷宗所载，卢府夫人和管家偷情，还有了身孕，被卢老爷发现，于是在茶水中下毒，杀了他二人。 “就这么简单？”江寄月瞪大了眼，“依本公子看，这卷宗记与不记，没什么区别。逐胜坊当真什么都还原了？” 卢二只是赔笑。 “罢了，快些入府查探要紧。咱们是先去审凶手，还是先去案发现场？”孙棠棠收好卷宗，看向四人。 “案发现场。”除了叶恒，余下三人异口同声。 “凶手若愿意多说，卷宗上早就写了。”江寄月撇着嘴。 “我揍他几顿，不怕他不说。”叶恒神色狠戾。 “你怎知他所说是真是假？还是先找些佐证，不那般被动。”江寄月难得说到点上。 “那就别磨蹭了，赶紧去。”叶恒瞪向卢二，“还不带路？” “是，是，几位随小的来。夫人和管家的尸体还在，我们并未挪动。”卢二擦着额头的汗。 “尸体？”燕霜儿小声惊呼，“是真的尸体？” “应当不会，多半是人偶。”江寄月宽慰道，“他们说还原，应该是指活人和物件吧？” ? ?孙棠棠：同时盯着两个祸害，太累了，不如试试让他们互相制衡？ 第77章 温热的尸体 孙棠棠顺着他二人所言，心中一激灵：“卢二，眼下是案发后多久？” “回这位小娘子，案发后一个时辰。尸身应还有些温热。”卢二有些发抖。 江寄月眸带惊奇：“逐胜坊真是厉害啊，难道还能想法子，让人偶变热？依本公子看，要么是夸张，不对，也不难，若真要追求拟真，往人偶里塞个汤婆子就行了，搞不好是稻草人。” 燕霜儿勉为其难笑了笑：“但愿如江公子所言。” 叶恒白了他们几眼：“管它真的假的，去看看不就行了？啰里八嗦，娘们似的。” 江寄月欲上前动手，被陆归临拦住：“难道你不好奇，到底是人偶，还是稻草人？” 孙棠棠生怕他们打起来耽误工夫，还欲相劝，谁知江寄月身形一滞，兴奋地瞧着陆归临：“长庚，你说得有道理啊！” 孙棠棠乐意之至。 几人随卢二，沿着院墙边的抄手游廊，穿过前面三进院落，到了最后一进院子，院心站了好些男女老少，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这是？”江寄月好奇道。 “回这位公子，这是卢府的下人，都在这了。以备诸位盘问。”卢二环视一眼。 孙棠棠粗粗打量，这些人不仅穿着打扮，从面上神色看，也都像富贵人家府上的下人。逐胜坊上哪里找这么多擅乔装之人？还是说，逐胜坊本就有诸多下人，还能配合着演戏？ 她心中隐隐不安，逐胜坊的主家，究竟是何许人也。 “几位，案发现场在这间屋内。”卢二侧身，带着他们五人，停在一间厢房外。 孙棠棠看了几眼，这进院子的布置还算雅致，但远比不上前头几进富贵。若说是富商府上，倒有些寒酸。 “卢府一共就这么大？”孙棠棠径直问起。 “其实不止，还有园子，不过同案情无关，是以并未复原。”卢二低头道，声音好似变了个人。 五人恍然大悟，看来是靠声音区分，回话的是卢府的新管事，还是逐胜坊的手下了。 江寄月不禁咂舌：“长庚，还好本公子没走，有点意思啊！” 孙棠棠点头，打量眼前这间厢房，看样子，不像是女眷居住之所。 “这间厢房，本来是何用处？”孙棠棠没搭理江寄月，继续问道。 “本是间空置的小厢房，里头简单拾掇了下，用来招待庄子上的远亲，或是留夜的郎中等人。”卢二的声音变了回来，十分恭谨。 这边还在问着，叶恒上手去推门，房门纹丝不动。 ”还不将门打开？“叶恒怒斥道。 卢二却是退到一旁：“下人来此时，便发现进不去。这是还原后的样子。” “那咱们贸然闯入，会不会损坏线索？”江寄月兴奋道。 “当时是谁发现进不去，后来又是如何进去的？”孙棠棠暗忖几分，拦住他们几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既然他们后来能查出真相，咱们不如连进去的法子也一道还原，就算破坏了线索，也能查出来。” “有道理啊！”江寄月瞪大了眼。 “是这个小丫鬟，府里来了郎中，她来收拾屋子。发现打不开，就唤了家丁，将门踹开。”卢二这边闻言，挥了挥手，唤来一男一女。 “奴婢叫翠儿，奴婢只推了几下，后来就没碰过了。”翠儿看着十五六岁，样貌普通，一身浅色粗布短打，一副富户家中粗使丫鬟的样儿。 “那你呢？”孙棠棠转向那家丁。 “小的柱子，门是小的踹开的。进去就发现尸体了，小的就赶紧去喊人。”柱子瞧着比翠儿长几岁，模样憨厚。 “翠儿，可是如此？”孙棠棠追问道。 “是的。奴婢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就跟着柱子哥一起去喊人。”翠儿声音发抖，好似里头的样子极为可怖。 “柱子，踹门。”孙棠棠闻着鼻尖隐约的血腥气，心中一沉。 “是。”柱子后退几步，对着门缝中间，狠踹几脚，门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两扇木门骤然打开，还来回轻晃了几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怪味交杂一道，扑面而来。 江寄月和叶恒冲在最前头，进屋后却是一声不吭。 几息后，江寄月冲了出来，扶住门框：“怎么回事！怎么不是人偶，居然是真的尸体！” 屋外几人闻言，纷纷涌进屋内。 孙棠棠瞪大了眼，双手紧握，胸口亦翻涌不止。 屋内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正对门口有一张方桌，桌上有一个茶壶，两个倒扣的茶盏，地上还有两个碎掉的茶盏，快要干涸的水渍。桌边是几张木凳，往里去，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堆在墙角，边上有个高木架，上头放着铜盆。 两具尸体都在床上。 靠里的是一具女尸，衣料华贵，衣物齐整，头上的珠钗有些散乱，看样子约摸三四十岁，身下的血渍几乎染红了整套床褥，女尸面色惨白，瞧着生前极为痛苦，她双手捂住小腹，好似要抓住什么。 她身侧是一具男尸，瞧着同女尸年纪相仿，身上的长袍同卢二这身看着差不多，不算太华贵，比一般小厮下人的粗布料子要好些。这男尸面目平静，肤色黝黑，身下被血浸透的床褥趁着，有几丝诡气。 孙棠棠小心上前，越过站在床前的叶恒，轻碰两具尸体的肌肤，心中颤意更升。 她终于明白，为何进屋后看见这两具尸体，会如此惊惧。 原以为，逐胜坊就算用真的尸体，也是寻来的尸体，兴许用了防腐的药草。 可这两具尸体，虽不知是不是真的只死去两个时辰，但一定是新鲜的，没死多久。 逐胜坊上哪去寻如此巧合之事？若没猜错，死者的死因，要同案子里的一样，这就更难了。 难道是为了布置关卡，现杀一男一女？ 陆归临多瞧了几眼，明白了孙棠棠为何面上如此惊惧，他不禁莞尔：“倒有点意思。” 燕霜儿躲在他身后，装作不敢看。 叶恒冷哼几声，满脸嫌弃，蹙着眉头就要上手。 第78章 扑朔迷离 见叶恒粗手粗脚，孙棠棠面露担忧，眼下不是畏惧，也不是追究逐胜坊杀没杀人的时候。 既已到此，只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然……孙棠棠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说不定下一次，躺在这里的就是她。 叶恒如此嫌弃，不一定能认真验尸。 孙棠棠忐忑道：“同为女子，我来吧。” 见孙棠棠愿意验尸，叶恒飞快收手，他面上挂不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抢着开口：“门窗紧闭，一定是冤案。如果是下毒，何必搞个密室出来。”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为了掩人耳目，想让局面看起来复杂些。”江寄月见叶恒让孙棠棠一人验尸，一个大男人躲在一旁，不禁嚷嚷。 “你不是一样躲在门口？”叶恒冷哼几声，他琢磨出来，江寄月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公子哥，没必要同他置气。 况且屠磊洋不在，自己没必要动真格。 江寄月本已朝门后躲去，不愿正面对上叶恒，见叶恒居然没出手，面露诧异。他一手拍着胸口，那股恶心之意渐消，快步凑到陆归临身侧，小声嘀咕：“长庚，难道你不觉得吓人？” “就算只在逐胜坊，也见过更可怖的尸体，这就被吓到了？”陆归临侧目，好奇打量江寄月。 “兴许……床榻之上见着的，从来都是身姿各异的曼妙女子，我哪在床上见过如此阵仗。”江寄月撇着嘴，小声嘀咕，“罢了，我去看看门窗，还有那几个大箱子！说不定有暗道！”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们几人，敛了心神，逼自己尽量找些蛛丝马迹。 既然卷宗上说是下毒，那这两具尸体应都有中毒迹象。孙棠棠虽说跟林大夫学了些皮毛，但验尸，还是头一遭。她不自觉屏住气息，从女尸面上开始验起。 女尸面上如此痛苦，确实有毒物可致，但她唇色只是有些发白，应是失血过多，倒不像中毒后的唇色。 孙棠棠小心翻开女尸的眼皮，也没有常见的中毒迹象。 她心中渐渐起疑，一路看向女尸的双手。 捂着小腹，面色痛苦，她心中一沉，仔细琢磨起衣物的血色。 “对不住了。”孙棠棠一面默念，回头看了眼，除了燕霜儿盯着她，另外三名男子都未注意此处，孙棠棠放心了些，轻轻翻起女尸的裙摆。 果然，女尸的小腹轻微隆起，裤子紧紧贴在腿上，双腿中间，靠近私隐之处的血色，细细辨认起来，要深一些。 难道这具女尸也怀有身孕？ 孙棠棠不自觉长吁了口气，逐胜坊倒真下了血本。她敛了心神，逼自己不要想逐胜坊背后运作之事，专心案情，不要被干扰。 只是如此一来，死者不一定是中毒而亡。 她尴尬回头：“你们可有人知道，女子小产的症状……” 她原本就没指望陆归临他们几人知晓，至于燕霜儿，看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小。 没想到燕霜儿上前来：“棠棠姐，我曾见过。” 孙棠棠深看燕霜儿几眼：“可会流这么多血？” “会。”燕霜儿眸色深幽，不愿多言。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虽不知燕霜儿所言真假，但这确实不像中毒之状，除非是什么极为特殊的毒药，若如此，毒药本身也是一大线索。 孙棠棠将验尸所得告知其他人，话还没说完，江寄月简直要跳起来：“难道真的是冤案？” “也不一定，男尸还没验。况且我听说，还有剖验……”孙棠棠小声嘀咕。 “难道你还要剖尸？！”江寄月简直刮目相看。 “目前看还不必。若实在没有头绪，再看不迟。罢了，我继续验看这具男尸。”孙棠棠回过头，依旧从男尸面上验起。 双手触碰到男尸的面部，孙棠棠不自觉飞快收回了手。 “怎么了？”燕霜儿小声问道。 “他的尸身，比这具女尸要温热。应是后死的。如果真是下毒，这两人为何不是同一时辰中毒？”孙棠棠面露疑虑。 “夫人先饮茶，管家再饮。”眼霜儿眨了眨眼，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是说，如果夫人先中毒，管家就会察觉不对，不会饮茶？” “正是。两人的尸体一冷一温，死亡的时辰应有明显差别。若夫人中毒挣扎，管家不可能察觉不到。”孙棠棠手上动作加快，眉心又蹙成一团。 “你看他的耳内，还有眼珠子，鼻中，都有血迹，这又像是中毒的迹象。”孙棠棠面露不解。 “正好。女尸没有这些迹象，至少两人的死因不同？就算都是中毒，也不是同一种毒。“燕霜儿笃定道，“地上那两个茶盏，瞧着一模一样，难道还是一个茶盏下一种毒？没有必要吧？” 孙棠棠看了燕霜儿一眼，她若不同他们作对，看着倒顺眼了一两分。 “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老爷下的毒，此事应有内情？”江寄月凑了过来，看见女尸身下的血迹，飞快别过头去。 “正是。你们查得如何？”孙棠棠看向角落里查验的叶恒和陆归临。这二人，一个是颐指气使，动不动就动手的狠戾之人，一个冷漠戏谑，爱看人乐子，此刻能敛了身上的刺，一道查案，倒有几分滑稽。 “屋里没有密道。窗子从屋里扣上了，也没有从窗台进出的痕迹。”陆归临淡淡道。叶恒闷哼几声，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现在两人死因不明，就算中毒，还不是一种。这还是一间密室？”江寄月凑上前来，总结一番。 “没错。”孙棠棠面色铁青，“眼下看来，到处都是疑点。夫人极有可能是小产致死。但也可能是因中毒小产，一时说不清。” “窗子虽无蹊跷，可咱们进屋时，将门踹坏了，若那上面有问题呢？”不知为何，提起小产，燕霜儿似想避开话头，她看了眼掉落在地的房门门闩，轻抿嘴唇，眼神游移不定。 “你说得有理。”孙棠棠收起对燕霜儿的忌惮，在门闩边蹲下。 第79章 相敬如宾 这间厢房不是要紧之处，门闩也不甚精致，就是一截小臂粗细的横木块，因外力断成两截，断裂处伸出的木刺，乍一看没什么蹊跷。 孙棠棠拿在手中，多看了几眼，觉得有些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截门闩？还能看出花来？你验了那么久的尸，除了这女子有身孕，可有什么确凿发现？”叶恒环视一圈，不耐烦道。 “没有。”孙棠棠铁青着脸。 “中的是什么毒？”叶恒声音大了些。 “也不知……”孙棠棠眉头紧蹙，“我又不是大夫。” 此言一出，她回过神来，冲到门外：“卢二，你不是说府上有郎中要留夜？” 众人恍然大悟，不住颔首。 “府上郎中我们先前就问过了，他说他不擅验毒，更是怕血，平日里只擅针灸之术，柱子发现尸体时，小的强拉了郎中过来，想看看还有没有救，他刚上台阶，闻见血腥味，就晕了过去。”卢二面露尴尬之色，“眼下还在昏迷。” 孙棠棠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郎中有蹊跷，还是逐胜坊存心不想让他们如此轻易拿到线索。 孙棠棠揉着眉心，看来这关没有那么好过，不仅案情本身棘手，还要分辨逐胜坊有意无意的干扰。 她短吁了口气，还好他们是第一组，不然旁的组先进来，扰乱视线，恐怕更难。 “既然没有更多发现，不妨问问他们。”陆归临盯着院子里的男女老少，若有所思，眸色难得亮了几分。 “对！对着尸体，太晦气了。还是同活人打交道更好。本公子还没审过案。”江寄月来了兴致，一改看见床上女尸的颓废模样，率先跑至院中。 “孙姑娘，长庚，你们说，先问谁？”江寄月兴致虽高，一时没了头绪。 “不如问问凶手。他下的什么毒。”孙棠棠抬眸，看向四人，见他们没有异议，孙棠棠盯着卢二，“可否将你们老爷带过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罢了，小的将人带过来，你们就知道了。”卢二摆了摆手，人群里出来两个着粗布灰衣短打的小厮，看着甚为机灵。 卢二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翻出一柄钥匙，交给其中一人，嘱咐他们小心些。 看起来要些工夫，孙棠棠索性上前打量院心中的众人。 她挑了两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衣物料子比方才所见几个粗使丫鬟小厮要好些，想来是管事的。 “这位大娘，你们夫人，和老爷的关系怎么样？看你们夫人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没有孩子？”孙棠棠将声音压低，眼珠子直转溜，不自觉带上几分市侩之意，便如平日在食铺里，同街坊邻里闲聊，看热闹。 那位被她问起的大娘，左右观望几下，清了清嗓子：“老爷和夫人的关系，自是不错。至于没有孩子，这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 “关系不错，你们老爷承认他下毒谋害妻子？你们老爷都认了，你们有什么好撒谎的？”孙棠棠的声音陡然添了几许戾色，江寄月见状，亦凑上前。 “老身当真没撒谎。”这大娘低着头，不肯说话。 叶恒闷哼几声，双眸眯起，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提起大娘胸前衣襟：“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子让你见不到明早的日头？” 叶恒本就高大，稍微严肃些，便凶神恶煞，眼下周身的杀气，吓得大娘不住发抖。 陆归临在一旁看了，眉头微挑，这大娘瞧着，不会武，难道不是黑衣人所扮？ 孙棠棠瞧了，亦有同样的念头。 好在大娘不经吓，不住求饶，叶恒松手，大娘直接跌坐在地：“老爷和夫人面上关系是挺好的，怎么说来着，相敬如宾。但是咱们也是过来人，时日久了，总觉着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直接说，不然这几位好汉，可不是好惹的。”孙棠棠眼见天色暗下，惊觉叶恒这招也不错。 “我说我说！你们别动手！”大娘双手扑在地上，使劲求饶，“老身是夫人房里管丫鬟的掌事婆子，姓张，不过不是夫人娘家人，是后头才入府伺候夫人的，所以夫人待老身也不是十分亲厚，好些事情都瞒着老身。老爷平日外出，若是下雨变天，老身提醒夫人去接，夫人总是淡淡的，好似一点也不关心。时日长了，哪怕夫人和老爷共处时看着还行，我们总觉着不对劲啊。” “她说得可是真的？”孙棠棠侧身，看向张大娘一旁站着的妇人。 “差不多。老婆子我是前院的，知道的没她多，不过隐隐约约也有这种感觉。” “你们夫人可有贴身侍奉的丫鬟？”一旁的燕霜儿琢磨半天，小声发问。 见孙棠棠没有反驳，燕霜儿上前两步，看着张大娘：“你既说你们夫人有事防着你，总该有用得趁手的下人吧？” 不待张大娘吱声，一名身形瘦弱的丫鬟打人群中迈步而出：“是奴婢。奴婢算是夫人身边跟得最久的了。” 孙棠棠和燕霜儿闻言，细细打量这丫鬟。 她面上带着泪痕，双眼发红，想来事发后一直在哭。 “什么叫你算是跟得最久的？你不是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孙棠棠径直发问。 “是的。奴婢叫芳兰，还是被买入府后，夫人起的名字。夫人也没有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见奴婢机灵，便让奴婢跟着了。一起的还有几个姐妹，要么犯了错，要么不招夫人喜欢，有的又被卖了出去，或者被赶去前院。”芳兰虽有些哽咽，答话还算有条理。 孙棠棠轻抿嘴唇，看来这个夫人平日里，也有些神秘。既嫁作商人妇，想来家中不一定清贵，可方才验尸，那位夫人保养极好，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如今却连一个娘家陪嫁帮衬的都没有，怎么都说不过去。 思忖间，方才离开的小厮，拖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仍在不住挣扎的中年男子，来卢二跟前回话。 第80章 鹤顶红 “卢管事，小的们将……老爷带来了。”两名小厮面色复杂。 江寄月见状，在陆归临跟前小声嘀咕：“他们倒演得挺起劲的。” “没办法。本应收监，咱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如今这所谓老爷留在府上给咱们查探，才会如此怪异。不过也多了几分乐趣，不是吗？”陆归临双臂抱在胸前，仍旧一副看戏模样。 孙棠棠闻言，不禁好奇：“卢管事，卢老爷这是？” “老爷画押后，被官府留在此处，命咱们看管。小的想着，老爷本身就受了刺激，加之……被昔日的下人看管，更是受不了，有些疯癫。”卢二哭笑不得。 疯癫二字一出，孙棠棠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那他如今可还能问话？” “可以一试。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卢二短吁了口气。 孙棠棠看了眼余下四人，小心上前：“卢老爷，你……” “该杀！都该杀！杀！只是下毒，便宜那对奸夫淫妇了！”卢老爷原本还算周正的面貌，此刻无比扭曲，他瞪着发红的双眼，朝孙棠棠大吼，“你怎么还活着！你个贱人！我对你不好吗？你居然敢怀别人的种？你个死贱人！” 孙棠棠下意识后退一步，思索几息，脚下定住，面露痛苦之色：“你明知我已有身孕，还给我下药？你好狠的心！” 江寄月本要上前护住孙棠棠，被陆归临伸手拦住，江寄月见状，不禁目瞪口呆：“她……” “专心看戏。”陆归临星目灼灼，斜倚于厢房外的黑漆廊柱，下巴扬起，示意江寄月安静。 “我好狠的心？你偷腥时，可有想过我？！”卢老爷开始咆哮。 “就算如此，夫妻一场，你不能让我走得体面些？真的好痛，好痛！”孙棠棠心中浮起女尸狰狞的面貌，她双手捂着小腹，慢慢蹲下，蜷成一团，“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你个贱人，偷了人还想好受？你只配鹤顶红这种剧毒，还有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卢老爷声音嘶哑，开始发笑，他见孙棠棠并未呕吐，只是一味捂着小腹，面露狐疑之色，“你不是那个贱人？不对，你没中毒？毒呢？不可能，不可能！” “我当然不是她。你说你下了鹤顶红，可从尸体看，她没有吐，也没有其他对应的迹象，你确定她和卢管家都服毒了？”孙棠棠见被看穿，利落起身，面色如常，趁机发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也许孕妇吃了鹤顶红，同常人不一般！”卢老爷似癫非癫，不住发抖。 “那卢管家的尸体又怎么解释？他也没有中鹤顶红的迹象。你总不能推说，他也怀有身孕。”孙棠棠丝毫不肯放松。 “我不知道！反正他死了！活该！报应！现世报！中的什么毒，重要吗？哈哈哈哈哈哈！”卢老爷扭过头去，仰头望天，发出骇人的笑声。 “老子让你笑！”叶恒上前，抓住卢老爷胸前麻绳，将他整个人拎起，“老子耐心有限，再问你一遍，你说得是不是实话？你究竟下的什么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无憾了！那一对奸夫淫妇，比我死得早，死得早……”卢老爷面上和脖颈被勒得通红，不住咳嗽，眼看喘不过气，江寄月回过神来，赶紧劝住叶恒。 叶恒怒目而视，将卢老爷摔在地上，看向孙棠棠：“赶紧问。” 孙棠棠眉尾轻挑，这不是问得好好的，非要冲出来搅局。不过卢老爷如此，就算叶恒不闹，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了。 “你们可还有想问的？”孙棠棠看向陆归临三人。 陆归临上前几步，盯着卢老爷，声音带着几分鬼魅：“他们一道下了黄泉，你难道不生气？就没想着，分开杀他二人？不然他二人成了鬼夫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你说什么！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不，不可以！”卢老爷挣扎着就要往屋里爬，“将他二人分开，分开！” “我问完了。”陆归临嘴角戏谑勾起，周身都是阴冷之气，好似真的去了趟阴曹地府，见着卢夫人和卢管家做了鬼夫妻。 “长庚公子，当真，聪敏。”饶是燕霜儿看了，亦觉有些瘆得慌。 “赶紧把他拖走。拖走。”江寄月摆了摆手，拼命给卢二递眼色。 卢二扬起下巴，那两名小厮，如临大敌，将卢老爷往柴房的方向拖去。 孙棠棠听见陆归临所问，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是琢磨不透。 一时间，院子里复归平静，叶恒凶狠，另几个公子哥和小娘子各有各的手段，下人们一时噤若寒蝉。 “看样子，他没有撒谎。可能他确实下了鹤顶红之毒，但死者不像中了此毒。”孙棠棠望着卢老爷的背影，若有所思。 “万一他在演戏呢？”江寄月好奇道。 “也有可能。那只能说，他演技太好。”孙棠棠头痛欲裂，“还是需要更多证据。”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的众人，又抬头看了眼夜色，不能像方才一样问话了。 “诸位，接下来，我问，你们必须答，每人都得答，而且不能说谎。谁要是慢了，或被咱们查出来说谎，这位好汉，定不会轻饶你们。”孙棠棠毕恭毕敬看了一眼叶恒，又瞪向众人。 “是，是，小的们不敢，小娘子请问！” “你们老爷与夫人，哪一年成亲？老爷可有纳妾？卢管家又是哪一年入府？” “他们五年前成的亲！” “老爷不曾纳妾。” “也不曾听过老爷在外头有女人。” “卢管家是四年多前来的。” “以前的老管家身子不好，就去了庄子养着。” “不是说老爷有个外室吗？” “那是一场误会。” …… 众人七嘴八舌，孙棠棠实在受不了：“停！一个一个来。这几个问题，我知道了。” 叶恒亦被吵得头晕，他怒吼一声，众人终于闭嘴。 江寄月看在眼里，倒觉着有几分好笑：“长庚，叶恒估计从未想过，还有被孙姑娘使唤的一天。” 第81章 谁的孩子 “江公子再大点声，恐怕就笑不出来了。”燕霜儿紧张地分辨众人所言，竟有几分恼江寄月。纨绔公子哥，眼里只有孙棠棠，用处不大，还耽误工夫。 只要她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就得迫于局势同孙棠棠合作，当真恶心至极。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们几人，趁大家安静下来，赶紧发问：“那案发前，可有蹊跷之处？” “有！卢管家今年去庄子里都去得特别勤，以往可能一个月才去看一次，今年半个月，甚至十天就会去一次，有时待很久。” “那有什么的，你这是没话找话，庄上活多，听说老管家身子不大好，什么事也管不了，卢管家去看看，也正常。” “那府上还有什么蹊跷之处？”孙棠棠揉着眉心，庄子上的事，不知和这两名死者之死有无关联，但弄清府上之事，更为紧要。 “来了几只野猫算吗？” “人！人有什么蹊跷之处！”孙棠棠有些哭笑不得，一旁的叶恒见状，险些又要动手。 院中众人安静不少，开始思索。 孙棠棠盯着芳兰和张大娘：“夫人近来可有异常？” “回这位小娘子，我们家夫人，近来……”芳兰顿了顿，双手搅在一处，“奴婢听见过她同卢管家起争执。只是不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你们难道不好奇，不曾私下猜测议论？”孙棠棠追问道。 “主子的事，奴婢们不敢。而且夫人不是第一次同卢管家起争执。老爷有时出门经商，不在家时，府上大小事宜就是夫人带着卢管家打理，他二人有时想法不一，夫人是主子，但卢管家深得老爷信赖，是以有时吵起来，也是有的。” “那你为何说算异常？”孙棠棠双眸微眯。 “以前他们争执，都是在花厅，平日有什么事，夫人也是在花厅吩咐，大伙都知道因何事争执。奴婢觉得蹊跷那几次，是在老爷书房，奴婢们不曾靠近，听不真切。” 见芳兰条理还算清晰，也肯开口，孙棠棠不住点头：“他们争执前后，可有旁的异样？” “奴婢没有印象。”芳兰垂下头，不肯再说。 叶恒就要上前逼问，孙棠棠拦住了他，将陆归临四人拉直院子角落：“我以为，眼下逼问，不一定有用，徒费工夫，芳兰如此，定有蹊跷。还是同审问老爷一般，待发现了蛛丝马迹，再一击即破？” 除了叶恒，余下三人没有异议，叶恒见识了孙棠棠套话的本事，闷哼几声，勉强应下。 “难道你们平日无人撞见，夫人同卢管家有亲密之举？他二人既死在此处，平日是否也来此偷会？”孙棠棠回到众人跟前，继续发问。 “小的们哪能撞见，他们若真有私情，定是无比小心。就像芳兰姑娘说的，他们争吵，咱们倒是撞见过几回，只当他二人一时不对付。小的们心中想的都是如何两边不得罪。”一名着粗布衣裳的小厮忐忑开口。 “就算他们有私情，也不会在此处。一来这里往来的人虽不多，但万一有人要留夜，不一定都要知会夫人和管家，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时时盯着，哪个下人具体什么时辰来此收拾。” “此地不是专人照管？”孙棠棠好奇道。 “不是。奴婢今儿得空，便被派来收拾。平日谁正好有空，就谁来。卢府虽然富裕，但这些差事，倒不像那些官宦人家严厉。”翠儿小声道，“奴婢以前在官宦人家家中干过些粗活。” “还有，夫人和管家几乎没有同时能来此处的时间。”芳兰慢慢回忆，声音越来越小，还带了些哭腔，“管家隔一阵子就去庄子上，夫人平日里多半在园子里打发时间，奴婢跟着。夫人虽不曾对奴婢说太多体己话，但也不算藏着掖着。是以老爷画押，说因夫人和管家偷情才下毒，大家都十分诧异。” 孙棠棠一时咂舌，这么说来，夫人和管家倒不像有私情的样子。可卢老爷为何如此笃定？ 厢房里的尸身不曾拖动，从血迹来看，就是案发现场。难道下人方才所言，都是二人平日的遮掩，他们私下用了巧妙的法子偷情，无意被老爷撞破，或是被老爷怀疑，用计试探，二人都中了计？ 或是……芳兰在撒谎。可其他下人看着，也甚是迷惑。 孙棠棠揉着眉心，还是说芳兰因为忠心，没说实话？ 似是想起什么，孙棠棠轻抿嘴唇，走到燕霜儿身侧，低声问道：“从女尸的腹部看，你可能看出，她怀孕几月？” 燕霜儿面露诧异之色，随即轻声嘲讽：“原以为棠棠姐什么都知道。” 孙棠棠不动声色：“先前见你懂小产之事，以为你在何处见过。” 燕霜儿看了孙棠棠几眼：“只是将将显怀，我也只能猜测。”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问芳兰：“那四个月前，还有三个月前，卢管家可在府上？” “不在，彼时庄子里农忙，他好像离开了快两个月，府上都是这位卢二管事在看着。奴婢真的不知，老爷为何要如此。从夫人有身孕的时日推断，彼时老爷在府上，卢管家又不在，何来偷情致孕之说……”芳兰笃定道，众人亦点头称是。 卢二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抖：“小的都住在前院，同屋还有旁人可以作证，小的夜里都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平日也只在花厅见过夫人，小的可万万不敢做对不起老爷的事。” “没说是你，别瞎想。”江寄月见他如此，不禁捉弄两句。 眼见问不出太多东西，孙棠棠招呼陆归临四人，在院子角落商议。 “如此说来，那孩子不一定是卢管家的？”江寄月来了兴致，又疑惑不解，“卢老爷为何如此笃定？” “说不定还有旁人。或者就算孩子是卢老爷的，但夫人也确实和卢管家有私情，这不矛盾。”燕霜儿红着脸，小声嘀咕。 “究竟如何，只有问卢老爷了，只是眼下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从他的语气看，孩子应该不是他的。”江寄月一手托腮。 ? ?下一章稍微有点恶心，看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哇 第82章 剖尸 “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难道男人还能不知道吗？，若是他的，非说不是，有几个男人能如此？”江寄月见孙棠棠和燕霜儿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禁嘀咕。 孙棠棠摆了摆手：“猜测无用，卢老爷眼下疯癫，若无更多证据，确实问不出更多。” “那咱们从何处下手？”江寄月泄了气。 “夫人的卧房，卢管家的卧房，还有老爷日常起居，定是要搜。只是……”孙棠棠看了眼厢房里头，叹了口气，“若能验出他二人真正的死因，恐怕大有裨益。” “长庚，你可会验尸？”江寄月自知不如孙棠棠和燕霜儿细心，眼巴巴望着陆归临。 “不会。”陆归临言简意赅。 叶恒不耐烦道，“为何不赶紧去他们几人房里搜查？” “你们可以先去搜查，我继续验尸。”孙棠棠眨了眨眼，“但只要分开，就有人不放心。没办法。” “最多给你一盏茶的工夫。”叶恒斩钉截铁，“你想如何验？” “我想看看，夫人生前吃了什么。若此刻离案发一个时辰，算上夫人从吃下食物到死亡的时间，说不定还能看到些许残留。再慢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孙棠棠心中亦忐忑不已。 她记得阿爹曾经说过，进食差不多三个时辰后，胃里就不剩什么了。她还问过阿爹，为什么学厨艺，还要懂这些，阿爹说，好厨子得知道养生食疗之道，好些食物虽相克，若岔开时辰吃，无碍，而有的食物相克，即便分开吃也不行。 阿爹年轻时好奇为何，问了好些郎中，甚至同仵作打交道，才得此道理。是以阿爹擅食疗，且不像有些郎中，学艺不精，认死理，好些食客忍不住口腹之欲，坚持不下去，调养效果不好。反是阿爹，更为灵活，尽量帮食客们分辨，哪些吃食分开吃，少吃些无妨，哪些是真的得忌嘴。 “你真要剖尸？”江寄月见孙棠棠恍惚，瞪大了眼。 “娘们唧唧。”叶恒径直走向卢二，“去，拿刀来。” 卢二不敢怠慢，命人去厨房飞快取了刀来。 叶恒接过刀，给孙棠棠看了一眼：“上头没有杂物，你看清了。” 不待江寄月回过神，叶恒皱着眉进屋，直接一刀，朝女死者上腹划去。 “快些！”他回头瞪向孙棠棠。 孙棠棠回过神，她忍住胸口翻涌，冲到床边，接过叶恒手中的刀，在尸身的胃里头细致翻找起来。 女尸的胃中只剩下些许糊状物。血腥味混着恶心的气味，还有一股隐约带有甜腻气息的怪味，正是孙棠棠第一次迈步入厢房时闻到的气味。 难道是什么食物，或是药物散发出来的？ 孙棠棠心思渐渐澄澈，那股恶心之感被压了下去，终于，在一小堆糊状物中，她翻到不少如米粒大小的黑褐色小团状物，刀尖戳上去，有黏滞之感。 她深吁了口气，将沾有团状物的刀尖凑到鼻前，细细嗅闻，像是陈年的龙眼肉干。 “孙姑娘当真，不是一般女子。”江寄月在门口瞧了一眼，捂着嘴鼻，一手撑住上腹，不想当场吐出，实在丢人。 陆归临斜倚于门边，眸色复杂，若不是如此乱世，孙棠棠也许早就成了名噪一方的厨娘，手中执刀，应是用于烹食，而不是在此忍着恶心验尸。 他不动声色咬着牙，忍住上前帮衬的冲动。爱好看乐子，冷漠阴郁琢磨不透的公子哥，不应对这种腌臜之事感兴趣。 “尸也剖了，你该不会是没有发现，在想如何收拾烂摊子？”叶恒见孙棠棠神情肃穆，又不说话，不禁呛声。 “马上。”孙棠棠懒得搭理，继续翻找。 若说陈年的龙眼肉干，可以养血安神，还有诸多补益之效，吃下后断不会如此，且这龙眼肉闻起来，没有那股甜腥气味，一定还有旁的什么。 “燕霜儿，寻些干净的帕子来。”孙棠棠看了眼叶恒，又瞥了眼门口的两位公子哥，无奈只能吩咐燕霜儿。 燕霜儿眼见有了眉目，也不扭捏，从箱子里翻出几块干净的素色粗布帕子，递给孙棠棠。 孙棠棠将刀尖上的龙眼肉小心擦在帕子内，将帕子收好，继续在那些糊状物中翻找。 依稀能分辨，有好些肉糜，都是寻常吃食。 只是这些东西周遭，似乎裹了什么东西，不似龙眼肉那般黏腻，但也有轻微滞感。难不成死者生前吃了藕粉一类的吃食？ 除了些明显的，孙棠棠一时也猜不出，毕竟没有亲眼所见，吃食下肚后两个多时辰，各自会变成什么样子。 翻来覆去，那股甜腥气味更甚。 “一盏茶马上要到了，要是没发现，就去他们房中搜查，别在这耽误工夫。你要是不去，老子拖着你去！”叶恒见孙棠棠一直没动静，面色铁青，就要动手。 “有了！”孙棠棠心中一激灵，既然没有蹊跷之物，但气味一直存在，说不定那东西本身就无需咀嚼。 难道是什么饮子？ 她顾不得恶心，用刀尖挑起一小坨糊状物，仍是置于鼻尖轻嗅，没了龙眼肉气味的干扰，眼下那股甜腥味更加明显。 有些像蜂蜜，又有些像花蜜，但断不是普通的蜂蜜同花蜜。 阿爹所言，在心中浮起。 有种血槐花蜜，极为稀少，不同于普通的槐花蜜服下后对人体有益，润肠通便，润肺止咳。血槐花蜜极为霸道，身体健壮之人，服下兴许无碍，但虚弱之人，少不了痛苦几日。且血槐花蜜不得与有补益之效的吃食同服，孕妇更是碰都碰不得。 血槐花蜜，阿爹也只是听一位老仵作提起过，产量极少，同一般的槐花蜜比起来，色泽偏深，且血槐花蜜的气味，不似槐花蜜清香，有股近乎恶心的甜腥气味。 这也是阿爹当年讲槐花蜜入菜时，偶然提起，孙棠棠从未见过血槐花蜜，加之时日久远，这才想起。 如此一来，虽无实证，倒多了种猜测。 第1章 天上掉钱 大齐朝，景恒五年。 中秋刚过，京郊贫苦百姓聚居的陋巷，几个光着脚的孩童浑身泥污，举着捡来的残破花灯，在巷口疯跑嬉闹，间或撞着过往行人，少不了挨几句咒骂。 好些拾掇得干净些的小娘子，如避瘟神，远远就绕开。 巷子里，几名小贩为争巷口的摊位，扭打作一团，一旁看热闹的妇人，倚在泥墙边，嚼着瓜子唾沫横飞。 “孙娘子，你自己试一口，这什么狗屁玩意儿？”巷尾，只能勉强支下四张小木桌的孙记饭铺里，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摔了筷子破口大骂。 “来了，喊什么喊？”被唤作孙娘子的孙棠棠意犹未尽放下手中的小酒瓮。她砸吧着嘴，甩开厨房边的粗布帘，打着嗝慢悠悠晃到中年大汉的桌边，“狗屁玩意儿？我铺里的东西不说多精贵，还从没有人说过难吃！” 孙棠棠双手叉腰睨了大汉一眼，懒得再取干净筷子，随意在腰间别的粗布头上飞快抹了把右手，捻起碗中的豆腐干扔进嘴里。 “呸！”没嚼几下，孙棠棠连唾好几口。她面上浮过几许尴尬之色，立马恢复如常，“不就是多放了点盐巴。盐巴多贵，你们是熟客，我才好心多加了点。” 大汉还欲发作，一旁同伴盯着墙角根还未扫干净的碗盘碎片，拼命和稀泥：“走吧，孙姑娘今儿恐怕没心思下厨。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带着病秧子弟弟，也不容易。” 不待孙棠棠接话，大汉似是想起什么，瞪了孙棠棠几眼，拍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今儿算我倒霉！算了算了。” “慢走不送！改天再来！”孙棠棠全然不顾他二人的眼神和议论，利落数了铜板收好。 往后院去的木门吱呀作响，一名瞧着比孙棠棠年幼几岁的少年冒出半个头来。 他脸色苍白，瘦弱清秀，瞧向孙棠棠的眸中却是与年纪不符的忧沉。 “阿姐，你不用凑银子了，一百两……不可能的。我只要带好药材，就算去北境，也不会有大碍。如今跟着林大夫学医，我能自己扎针了。” “你想都别想！抓壮丁抓到咱们孙家的头上，咱们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孙棠棠挤出几分笑颜，“别杵那光看，你身上要是爽利，来帮忙收拾碗筷。” “阿姐……”少年欲言又止，凑到桌前。 孙棠棠见他使劲憋着不想咳出声，心中涌上几许酸涩。她装作不耐烦摆着手：“我自己来。你去看看药材，晒好了好换钱。” 少年垂下头，憋红着脸快步离开。 铺里一时静得出奇，后院隐约传来几声极为克制的咳嗽声，却格外刺耳。 孙棠棠将碗盘放进厨房角落的木盆，抓起小酒瓮直接吃了几口酒，一屁股砸在掉了漆的小木凳上，麻木地刷起碗来。 水面上的油花一圈圈漾开，糊在盘碗周遭，她盯着盆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嘴里还留有方才过咸的苦味。自己便是年幼学艺时，也不曾出过如此疏漏。 孙棠棠不自觉深吁了口气，出了差错不怕，可自己竟如此搪塞过去……不知不觉，已被磋磨至此。 老天爷当真不给她姐弟俩活路？ 三年前，在宫中御膳房领头的阿爹出了纰漏，险些害了贵人性命，好在贵人开恩，只下令杖责，可阿爹还是送了命。 彼时她刚满十八，弟弟孙清晏十五，二人住在老家澄州的亲戚府上。京城的消息传过去，即将成亲的她被退婚，亲戚将他二人赶出家门。他二人自幼丧母，再无依靠。拿着仅剩的盘缠，孙棠棠带着晏弟上京，想找阿爹昔日旧友帮衬一二，竟无一人敢搭腔。 不仅如此，那些人担心惹祸上身，暗中买通了守城兵，不许他姐弟二人踏入京城一步。 磕磕碰碰小半年，孙棠棠凭借一手好厨艺，开了家小饭铺度日。她聪慧又能吃苦，生意算得上红火，可周围街坊也没几个钱，加之晏弟的心疾得靠药吊着，一来二去，如今她手头也只攒了不到二两银子。 今年开春，晏弟遇着心善的林大夫，总算有了盼头。 偏偏又赶上朝廷抓壮丁，竟是连不满二十的病弱少年也不放过，不想出人的，就得出整整一百两代役银。她累死累活一年也才能赚个五两。 可若是晏弟去了冰天雪地的北境…… 孙棠棠盯着盆里的油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晏弟离开。 今儿一大早，那些军爷又来店里催促，她赔着笑脸送酒送菜求求再宽限些时日，军爷们不买账，砸了好些盘碗。若不是她拼命护住桌椅，晏弟拿着菜刀放在脖颈前以死相逼，恐怕铺子都要被砸。 还是巷里中了举人的穷书生，搬出衙门的告示，求了一个月的宽限。 这三年来，孙棠棠不是没想过别的赚钱法子，可阿爹那些所谓的旧友，生怕他姐弟翅膀硬了生出事端，四处派人打压，只给他们将将能糊口的机会。孙棠棠亦想带晏弟离开，可便是京郊的大夫，也比旁处的厉害不少。 要不去寻余公子？ 打量了眼后院，孙棠棠叹了口气，若晏弟知道，自己为了他随意委身于人，那银钱，他定不会要，还不知生出什么事端。 要是天上能掉些银钱，该多好。孙棠棠苦笑几声，心里头却是一激灵。 经常来铺里的那两个好赌酒鬼，最近出手阔绰不少。那日自己同他们寒暄问起，好些日子不见，是去何处赢了钱。 他二人只醉醺醺道：“没赌钱，是天上掉钱了。你，你只要去，去，逐胜坊，赢了比试，就有贵人赏钱！” 竟是从未听说过的玩意儿，她也没往心里去。 可这几日瞧他二人路过，衣着打扮，分明就是土财主，听闻他们还花了上百两给城里花楼的姐儿赎身。 上百两！孙棠棠倏地起身，在腰间粗布上擦着手，快步冲到铺子门口。她抬头瞧了眼天色，还来得及，那两个酒鬼每日都是酉时末路过。 她利落做了道炝拌豆干丝，切了盘酱卤猪耳，红油混着酱香，香气霸道诱人。还不够，她又咬牙去后院取了一小坛陈酿，摆在桌上。 果然，那酒鬼兄弟闻着味就走不动道，径直进屋。 孙棠棠掩上店门，在门口挂上打烊的木牌，笑脸盈盈坐到两个酒鬼桌前：“我近来得了几坛好酒，今儿好好回馈两位老主顾。” 趁他二人不注意，孙棠棠掺了好些劣质烈酒，不出半个时辰，二人已是醉气熏熏，有问必答。 孙棠棠换着法套了几次话，那逐胜坊，竟是真的。 “就是，是，好些人，比试闯关，赢了就，有钱，还能求，贵人，开恩……”酒鬼二胖子红着眼打了个嗝。 “可有危险？”孙棠棠挺直脊背些微靠前。 “能有什么危险！比的都是些常见的游艺把戏。”二胖子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在桌下摸了摸从大腿根到膝盖的那条伤口，足有一寸多宽，当初揪心的痛楚还未忘却。 他突然瞪着孙棠棠好看的杏眸，似是想掩盖，索性凑到她耳边另起话头：“不过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 ?欢迎收藏阅读么么哒(づ￣ 3￣)づ 第2章 俊郎君 孙棠棠后仰起身，避开二胖子满嘴酒气，咬牙又切了盘卤羊肉，送到二人跟前：“想来是二位如此有福之人才有门路。可惜了，我这辈子是无缘了。” “那是。不愧是孙娘子，就是有眼力见。”二胖子色眯眯地打量孙棠棠，摸着肚皮不住打嗝，“其实，也，也不一定。只要有腰牌，明日，日戌时，去城外十里亭……” 话音刚落，另一个酒鬼唤作麻子的，狠命拍着二胖子的肩：“你小子，喝，喝多了，怎么什么，都，都往外，讲。小心，小……” 孙棠棠见麻子有意无意往他腰间的钱袋瞟去，心下了然，不再套话，只狠命灌醉他二人。 直到半夜，外头没了动静，孙棠棠好心送上两碗下了药的醒酒汤，赶走他二人。 她见晏弟已睡下，掩门飞快跟上。 那二人大醉刚醒，走得极慢，孙棠棠尾随其后，直到离她的饭铺有些脚程，四周无人，这才一人一闷棍。 醒酒汤里本就有让人昏睡之药，孙棠棠推了推他二人，还在脸上轻扇了几下，见毫无动静，哆嗦着在他二人腰间摸索起来。 麻子的钱袋里果然有个样式古朴的木刻令牌。就着月色，孙棠棠细看了几眼，上头当真刻着“逐胜”二字。 她思索几息，将二人身上的钱袋连同内里几两碎银一并拿走，赶紧回了铺子。 她步履匆忙，不曾留意，拐角处有一道身影，飞快闪过。 孙棠棠关上房门，不住喘着粗气。这几年没少同地痞流氓打交道，她也学了点护身的拳脚功夫；抢别人物件，还是头一遭。 她抹了把额上汗珠，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心绪平复不少。 二胖和麻子统共消失小半个月，现身后这几日花销已过百两，若一切顺利，自己便能在时限之内带着足够的银子赶回来。 方才在路上她就盘算好了，醒酒汤的药效，够那两个酒鬼睡到后日。 明日戌时她去十里亭试试。若此乃荒诞之事，或她混不进去，只需谎称那二人酒醉，将钱袋落在了饭铺，她一时好奇。 若真有此事，她能赢得钱财，或求得贵人开恩，再好不过。万一赢不了，还剩半个月，再想法子就是。 思来想去，竟是彻夜难安。 天还未亮，孙清晏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他睡得浅，姐弟俩赁的这处院子也小，将将两间能住人的屋。他披着长襟外衣，推开房门：“阿姐？” “吵醒你了？我昨儿夜里接了个急活，百里外的南溪县有富贵人家要摆席，缺掌勺的厨娘，我来回怎么得小半个月，你放心在家里待着。我合计让他们再介绍几家。我嘴甜些讨点赏，说不定还能借些银钱，能凑多少凑多少……” 孙棠棠手上的活计并未停下，她扬起下巴，“我烙了些饼，地窖里还有咸菜，你别饿着自己。” 不待孙清晏插话，孙棠棠自顾自道：“那些挨千刀的这些日子应不会再上门。说不好……你索性去林大夫家住几日。对了，你去的时候，拎上家里那两小瓮好酒。” 孙清晏不自觉拢紧胸口衣襟，缓缓蹙起眉头：“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孙棠棠心头一惊，面不改色瞪了孙清晏几眼：“有什么好瞒的？你阿姐又不是没上门当过厨娘，只是这番急了些，眼下局势也不明朗，多叮嘱几句怎么了？你是不是咒你阿姐？” 话音刚落，孙棠棠看了几眼木架上的药材：“晒好没？我待会得空，咱们一起给林大夫送过去。” 她最了解孙清晏，必须得让他忙活起来。 如此忙了一整日，安顿好孙清晏，孙棠棠趁着日头没下山，换了孙清晏的一身灰色粗布短打，简单盘了个男子发髻，带了套备用的女子衣裙，并一柄短匕首藏在短靴中，往十里亭赶。 还好她个头不矮，身量同孙清晏差不太多，这身打扮不算突兀。她摸不准那逐胜坊是个什么来头，也不知究竟比试何物，万一女子身份有利可图？眼下也只能试试。 说不定是什么庄家能赚大钱的赌局，就像瓦舍里不少人沉迷的斗鸡斗蛐蛐…… 孙棠棠冷哼几声，竟是活得像畜生。 紧赶慢赶，好歹在戌时前到了十里亭。 夜深微寒，乌云蔽月，星子稀疏。 亭中空旷，孙棠棠躲在一旁树后，搓着肩臂取暖，观望了好一会，没见到那两个酒鬼的身影，终是松了口气。思索间，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一个跃身，利索下车。 “小哥可是在寻人？”孙棠棠刻意粗着嗓子，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多看了几眼。 倒真让她找到些蛛丝马迹，这马车车窗上的奇怪云纹，同那逐胜令牌周遭的云纹，如出一辙。 车夫一身黑衣粗布短打，用黑布蒙了口鼻，若是细看，袖口处亦有云纹暗纹，在稀疏星月下若有似无。 她径直掏出令牌，在车夫跟前晃了晃。 “上去。”车夫细验了令牌，并未多看孙棠棠。 方才赶路不曾犹豫，眼下这几步，她脚下却有些发软。 马车的灰布帘子被风拂起，伴着鸟雀凄厉的啼鸣，里头似巨兽深口。孙棠棠喉咙发紧，双手不自觉握紧，不住抿着唇：“那个……” 话未出口，孙棠棠后脖颈处传来一阵闷痛，她眼前发黑，径直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孙棠棠醒来时，身下已是陌生床榻，身侧是她的行李。 她下意识摸向短靴中的匕首柄，些微舒了口气。她撑着麻软酸胀的胳膊勉强坐起，发觉自己在一间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通铺大木屋里，加上几条过道，她还从未见过一间屋子能如此宽敞。 来不及细细打量，靠近入口处的喧嚣勾走了她的视线。 那一排榻上躺了好几名男子，此地竟是男女混住！ 更有甚者，那侧榻边，好几名小娘子正围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搭讪套近乎。 只是她们似乎都被那男子阴郁冷漠的气势吓得不敢靠太近。 那身形怎的如此熟悉……好奇多看了几眼，往边上挪几步，隐约瞧清那男子下颌分明的侧脸后，孙棠棠整个人怔在原地，胸口一阵发紧。 “逐胜的人还未到齐，不去凑个热闹？妹妹便是男子打扮，也掩不住一副俏摸样，说不定能入那俊俏郎君的眼。”一旁略带风尘气的中年女子拿胳膊肘轻碰了孙棠棠几下，见她依旧怔在榻边，不禁掩鼻轻笑，“瞧着倒是个情窦未开的雏儿。” 孙棠棠全然不顾身旁之人所言。趁那俊俏郎君略微侧目，她终于看清了此人样貌。 竟真的是他。自己断断不会认错。 可陆归临家世那般显赫，怎会出现在此处？ 三年未见，这位当初主动退亲……曾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似乎变了很多。 ? ?感谢小伙伴们收藏阅读哦~ 第3章 号牌 孙棠棠不动声色轻吁了好几口气，左手食指不自觉来回抠着拇指指腹。 不知所措时，她便如此。 一股酸楚痒感如拂晓前草叶上的露珠，不知如何就细细密密挤满了心口，不痛不沉，那股缓缓蔓延至全身的难言之意却无法视而不见。 本以为当初的难堪与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消弭在日复一日的灶间烟火里。 三年前的旧事不住涌上心头，这几年她本已甚少想起。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陆归临，她更未想过，若有那一日，自己该是何等心绪。 没想到是如此光景。 如今的陆归临，一身黑色素缎长袍，腰间和腕间的革制腰带腕带，将整个人束得越发挺拔。加之棱角分明的脸上冷若冰霜，他周身的冷峻阴郁之气更盛。 便是隔了这些距离，孙棠棠依旧能察觉一二。 昔日的他，极爱月白色，最厌黑色。整个人也当得起清风霁月四字；便是春日盛景，难及他一笑。与今日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以陆家之显赫，若不是遭逢变故，陆归临断不会出现在此处。 孙棠棠撇起嘴，嘲弄式地轻笑几声。 世事难料，彼时自己寄人篱下，可依旧活得天真烂漫，又有谁能猜到，她会变成如今分文必较的市侩厨娘？ 眼下自己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好奇一个陌路之人，只要他不碍着自己赢得比试救下晏弟，他便同旁的男子没什么不同。 毕竟当初，是他亲口所言：“若再相逢，只如陌路。” 可那个难堪的雨夜，还有无数过往，仿若就在眼前…… 孙棠棠杂乱的心念又起。 她将指甲狠狠抠进指腹，鄙夷地收起心中一闪而过，想找陆归临凑钱的念头。 不说他如今能不能拿出一百两，便是拿得出，为何要借给一个陌路之人？便是借了，还不知他会如何羞辱自己，万一他再狠些，刻意让晏弟知晓，还不知如何收场。 逼自己打定了安心比试的主意，孙棠棠手上松了劲，倏地收回视线。 陆归临似是察觉到什么，一抹暗含探究与深意的目光回望而来。 只差一分，二人的眸光便会相触。 沉下心来，孙棠棠打量起周遭，这才琢磨出味。陆归临俊是俊，可也犯不着如此上赶着，原是大家伙见他气质不凡，想提前混个眼熟，抱团取暖。 不单陆归临那处，还有几个瞧着魁梧的大汉，周遭也围了不少人。 只是陆归临那处的小娘子明显要多些。 孙棠棠撇着嘴，摸了摸后脖颈，自己应是被人打晕带来的。除却不想让他们这些参与者记下方位，难道这逐胜比试是以武力在游艺中取胜？ 不对。 若真如此，屋里这些小娘子，那些瞧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男子，还有上了年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叟老妇，岂不是比都不用比？ 更别说那酒鬼兄弟都能赢下比试。 细细琢磨起来，孙棠棠心头反而踏实不少。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几十名如那车夫般打扮的蒙面黑衣人，瞧着男女都有。他们好些人手中端着朱漆木托盘，上头却只放着一块木牌，最后几人似是抱着几匹本色麻布。 孙棠棠纳闷之际，一道一人多高的本色麻布帘在男女床榻间缓缓被拉开。 “诸位正式参与逐胜比试前，需交出随身携带的所有物件，主家会妥善保管。”打头的高个黑衣男子，声音浑厚，不怒自威。 孙棠棠微瞪着眼，看来匕首是留不住了，那套衣裙倒也不是名贵之物，无需忧心。只是车夫粗鲁，如今这身到处都有拖曳的磨损痕迹，袖口还破了几个大洞，腰带也不甚结实。万一误了比试…… 孙棠棠左右观望几眼，看来自己是女子一事，在车夫那就被瞧出来了，是以她被安置在了女子床榻这侧。想来无需再掩藏。 趁她换衣裙，黑衣女子上前细细搜了一圈。 方才那中年女子见了孙棠棠女装，眼前一亮。 说来也怪，孙棠棠只是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单环髻，鬓间自然散落几许碎发；她上身浅赭色短襦，配浅灰色窄袖里衬，下身深靛色齐膝襦裙，并灰色紧口裤脚，都是经脏不起眼的，只有腰间那抹棠色腰带缀了些许亮色，可偏偏就是想让人多看几眼。 中年女子索性开口夸赞：“早就该作女子打扮。瞧瞧这腰肢！这一身独你穿着难掩俏丽，还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爽利明净。依老娘看啊，你就得多笑，这小脸盘，也不惨白，气色多好，要是杏眼微微这么一挑，不知迷倒多少小郎君。” 孙棠棠谢过，正欲与之攀谈套话，一旁黑衣女子打量孙棠棠几眼，递过一根极钝的银簪，连同托盘上刻有字样的木牌。 孙棠棠会意，换下发间略微锋利的银簪，接过木牌看了眼，上头是“风七”二字。 她好奇看向黑衣女子，门口的黑衣男子适时补充：“诸位，比试开始后，便以编号代称。本次参与者共计一百位，主家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再添风雷二字，每字后缀以一至十，为各位的代号。” 众人闻言，不乏小声议论，麻布帘对面传来一粗犷男声。 “什么娘们唧唧的代号，凭什么老子要叫风九，一看就是小娘子的代号，老子要换！” 一矮胖身影靠近麻布帘，那人竟想径直闯过来，这侧还有好些女子在被搜身，几声惊呼传来。 孙棠棠心下亦惊，好在执布的黑衣人使了暗劲，那矮胖男子撞在布上，竟被活生生弹了回去。 他不知是真没看出黑衣人深藏不露，还是不敢冒犯，竟骂起那布帘来：“什么破麻布，晦气！依老子看，就得劝劝主家，换块吉利点的布料！” 孙棠棠闻言，喉咙发紧，小心瞟向跟前的黑衣女子，主家被骂，他们竟毫无反应。 一股凉意打孙棠棠后背泛起，这群人许是经历了什么严苛的训诫，此地处处都像藏着玄机。 搜身结束，布帘撤下，那矮胖汉子立马冲了过来。他挑了个瞧着瘦弱的年轻小娘子，满脸油光凑上前：“小娘子，跟老子换个号牌？老子保证好好护着你，嗯？” 那小娘子吓得忘了言语，颤抖着后退几步，却摔在床榻上，矮胖汉子竟欺身上前。 孙棠棠不自觉握紧双手，若在孙记饭铺，她多的是法子巧妙化解，可眼下她断不敢贸然出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抬头后却未发现端倪。 她心中浮起古怪的念头，最是嫉恶如仇的陆归临，竟能忍住不动手。 还未寻到他的身影，一道陌生的清朗男声朝打头的黑衣男人斥去：“你们难道坐视不理？” ? ?小伙伴们！求收藏求看！mua~ 第4章 矮胖大汉 孙棠棠循声望去，是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至重伤，不影响比试，主家的意思是，概不追究。诸位再歇息一炷香，届时他们会带诸位去第一关比试之处，交代规则和彩头。”高个黑衣男子略微垂眸，摆了摆手，留下六名黑衣男女，带着其余手下离去。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了几嘴，声量渐歇。矮胖大汉见状，更是得意，一双肥胖猪手径直朝瘦弱小娘子腰间摸去。 “你们竟如此推诿！明明是你们央着咱们来比试！”书生气男子对着门外大骂，见黑衣男子带人离去，无奈转身看向众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孙棠棠闻言挑眉，难道只有自己是上赶着来的？她缓缓摇头，看打扮，在场之人不乏困苦之辈，掩不住眸中的贪色与经年累月的疲意。 书生气男子不再寄希望于旁人，冲到矮胖大汉跟前，拽着他的胳膊：“你离她远些！” “哪里来的小崽子，敢碍老子的事？”矮胖大汉收回即将碰到小娘子腰身间号牌的手，只一挥手，一身蛮力，将书生气男子掀翻在地。 倒是那文弱小娘子，回过神来，趁机跑到最近的一名黑衣蒙面女子身后。 矮胖大汉瞪着小娘子，面上横肉不住发颤，却不上前。孙棠棠看在眼里，轻啧了声。 这大汉不算太蠢，若他非要擒那小娘子，许会磕碰到黑衣女子。黑衣人虽不主动插手，可将他们搅进来总归冒险。 果然，矮胖大汉翻脸极快，他对着黑衣人讪笑几声，回头将气全撒在书生气男子身上，拳脚相加，还夺了男子的号牌。 “好啊，洪一，气派！”那矮胖大汉见黑衣人当真未上前，亦无旁人插手，一时满面红光。他一手拿着新号牌，将刻有“风九”二字的号牌扔到年轻男子脸上，不忘踹他几脚，“以为你是什么厉害货色，还想英雄救美？敢挡老子的道！呸，今儿献号牌给老子，是你的福气！” 书生气男子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欲起身理论，那小娘子探出头来，感激地看了他几眼，示意他莫再生事端。 男子见小娘子关心自己，面上动容，他刚想摆手让小娘子无需担心，那小娘子早已转过头去，只当无事发生。 书生气男子怔在原地，面露错愕，骤然泄了气。他认命般收好“风九”字牌，爬到一旁歇息。 孙棠棠看在眼里，嘴角挑起戏谑笑意，如此光景，在饭铺见了不少，想来这男子一心苦读圣贤书，不曾吃过苦头。 她开始环顾在场之人。方才纵有练家子想上前，也被同伴拉住，看来大多数人都不好惹。 趁还有一炷香，得摸摸在场之人的底细。 旁人估摸着也抱了相仿的念头，短短几息，好几人跟前又围满了人，同搜身前一样。 不用猜，小娘子们围得最多的，便是陆归临那处。 孙棠棠只当他是陌路人，扭过头来不再多望。 思索片刻，她朝方才那中年女子介绍了自己的名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姐姐也是一人来比试？” 那中年女子眸中带笑，号牌在手中翘起：“原是棠棠妹子。我姓蒙名青露，妹妹亦可唤我“雷四”。我自是……一人来的。” 孙棠棠瞧着号牌，显出诧异之色，错过了蒙青露有意无意往男子床榻那边瞟的一眼。 她只道蒙青露不拘小节，若是换了旁的风情万种之女子，拿着个“雷四”的号牌，恐怕没什么好脸色。 可蒙青露仍旧笑意盈盈。 “那我便唤你声青露姐？”孙棠棠装作楚楚可怜试探道，“我亦是一人前来，所知甚少……” 蒙青露了然，她挽过孙棠棠的小臂，轻拍她的手背：“无妨，若妹子不嫌弃，只管同姐姐一道。不过姐姐知道的也不多。依我看，既来之，则安之。横竖一炷香的工夫。” 孙棠棠见她眸色淡然，此言也有理，与其四处打听，显露自身，不妨冷眼观之。 她索性有一句没一句同蒙青露低声闲扯，间或用余光打量旁人。 除了陆归临，还有几处围了不少人。 人声最鼎沸之处，乃是一江湖气甚浓的高个大汉周遭，他瞧着不怒自威，跟前有个手下模样的精瘦高个拦着旁人，方才那抢了“洪一”号牌的矮胖大汉，好些个年轻精壮男子，还有些自认有姿色的小娘子都凑了去。 另一处，乃是一伙上了年纪的老叟老妇，见无人搭理，索性围坐在一处，茫然观望。 还有几处床榻靠得近的，自然围了几堆。 亦有如孙棠棠同蒙青露一般，一个两个自成一派，淡然环视的。 孙棠棠粗略数了数，女子虽不及半数，也有二十来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竟有三十多个。她暗叹几声，都是苦命人。 一炷香到，黑衣人示意他们跟上。 孙棠棠同蒙青露容貌出众，风姿各异，刚迈出几步，方才那惹事的矮胖大汉，就盯上了她二人。 “两位小娘子，不用怕，就跟着爷，只要有爷一口饭吃，定有你二人一口汤喝。如何？”矮胖大汉舔着干枯的嘴唇，一双小眼珠子不住在孙棠棠同蒙青露二人胸前来回打量。 孙棠棠懒得搭理，更没兴致捉弄他一番。 倒是蒙青露，右手看似挽上孙棠棠，巧妙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蒙青露左手掩住嘴鼻轻笑：“这位……爷，口说无凭，你总得让奴家瞧瞧你的真本事才行。” “还是这位姐姐知情趣，不像那些小丫头片子。”矮胖大汉清了清嗓子，挽起不合身的锦缎衣袖，便要摸蒙青露的手，“待会第一关，爷就给你二人露上一手，定是手拿把掐！你二人只管跟着爷，唤爷洪一就行。换了旁人，爷可不让这么叫。” 洪一声音极大，周遭之人或探究，或鄙夷。 蒙青露霎时将手抽离，没让洪一碰着半分。她朝前扬了扬手，示意他上前领路：“总得见见真章的。” 孙棠棠悄悄打量蒙青露几眼，她眸中分明闪过几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之色。 如此倒不怕真被那洪一占了便宜。只是观蒙青露方才护住她的几步，应是会武。 至于功力如何，孙棠棠一时还看不出。 真是藏龙卧虎。恍惚间，那道目光好似又跟了来，孙棠棠回头，仍旧什么也没瞧见。 ? ?欢迎收藏阅读么么哒(*ˉ︶ˉ*) 第5章 长庚 众人随黑衣人离了木屋，才知外头是极为宽敞的庭院。花石水景，游廊亭阁，应有尽有，倒也雅致。只是前头不远处有挺拔的山体挡住，又是夜间，院景瞧不太真切，骤显逼仄。 孙棠棠环顾四周，此处应是某处依山而建的庄子，多半还是在山谷里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是京郊何地。 黑衣人带他们一路走到山脚边上，眼前的山体被凿开，竟是一处修在山体里的石厅。 里头光影绰约，门外好些个黑漆木架，上头放了百来个酒杯。 “诸位，第一关，主家请各位吃酒，接风洗尘。至于这第一关的规则，诸位听好了。拿上酒杯，进石厅，选酒，坐下饮酒。半个时辰后，饮完一杯，没有倒地者，获胜。”方才那打头的高个黑衣人立在石厅入口处，不紧不慢交代。 “就这么简单？”洪一为出风头，抢过话头。他回头看向蒙青露二人，“不知两位小娘子酒量如何，且看爷饮他个十来杯！” 蒙青露敷衍了他几句，人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如此简单？这杯子也不大。” “兄弟，你们该不会是骗人逗咱们玩的吧？彩头是什么？”一个瞧着甚是精明的中年男子瞪了洪一一眼，上前几步，径直朝黑衣人道。 “但凡过此关者，赏五十两白银，无人头限制。此番闯关，共计五关。每关开始前，公布该关的规则和彩头。诸位，请选酒杯。”高个黑衣男子眸中难得泛起笑意。他一手负于身后，审视众人。 此言一出，正要伸手的几人反倒缩回了手。 只要饮一杯酒，半个时辰不醉，就能拿五十两白银……这主家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该不会是下了蒙汗药？” “他不是说选酒吗，看来关窍就在酒上，咱可得小心些。” “这有什么难的，足足有半个时辰啊。咱看别人先选，喝了不醉，咱们在最后关头跟上不就行了。” …… 洪一见众人面面相觑，他脚下亦滞。可一个回头，不经意扫到蒙青露抛来的笑意，他浑身来了劲，索性刷起衣袖，朝众人嗤鼻：“一个个的，都是孬种，依老子看，这关就是比胆量，吓的就是你们这些胆小鬼！看老子的！” 蒙青露同孙棠棠对视一眼，放慢了步子。 孙棠棠心中暗忖轻笑，洪一那点城府，在他的色欲跟前，不值一提。 倒是蒙青露，此举不知是单纯在捉弄报复洪一，还是激他试路。 孙棠棠不动声色打量蒙青露，她笑中带媚，不见恶意，一时竟琢磨不透。不过也好，省了自己动手。 见洪一随意取了酒杯，冲入石厅，众人眼中的贪色终胜过狐疑之念，纷纷挑起酒杯来。 孙棠棠装作惶然无措，视线不动声色落在酒杯上。 五十两，她要在饭铺忙活十年。其中蹊跷不必多言，此番从取杯到酒液入喉，只能步步谨慎。晏弟的性命，容不得她心存半分侥幸。 只是那些酒杯，都是最为普通的青白瓷小酒盏，瞧着没什么殊异。 她伸出右手，五指纤细却有力，指腹和掌心虽有老茧，触物仍甚敏锐。她食指中指并作一处，同拇指一道放在杯壁内外，飞快夹抹了好几个酒杯，再将手指探在鼻前轻嗅，没有蒙汗药或是旁的杂物，瞧着十分干净。 亦有几人如孙棠棠一般，多看了几眼，不曾发现端倪，索性各取了一个。 “走吧？”蒙青露拿了个跟前的，好奇看向孙棠棠。 “好。”孙棠棠见验不出，索性取了个有眼缘的。她松了松腰带，将酒杯塞在侧腰处护住，同蒙青露一道，随众人往石厅内去。 孙棠棠身后不远处，陆归临眸色冷淡，左手负于身后。 他身侧多了一位瞧着放荡不羁，浑身穿金戴银，着月白色长袍的俊俏公子哥，将胳膊肘搭在他肩上，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杀伐果断，不近女色的长庚公子，眼里竟容得下小娘子。真是稀奇。”这公子哥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他嘴角勾起，“我只是独自清净片刻，你这头就有动静了？也难怪，那小娘子的容貌着实出众，还聪慧。” 见被他称作长庚公子的陆归临不动声色，公子哥晃着头，轻啧了声：“就算如此出众，只要你想要，怎会没有……我知道了！你们是旧相识？” 陆归临眉尾微挑，装作不经意收回视线，言辞淡淡：“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有些眼熟。” “原来如此。看来那小娘子还是没能真正入了你的眼，不然何须等到今日。”公子哥恍然大悟。他单手托着自己下巴，笑意更盛，“太好了，我倒是觉得她有些意思。既不是你的人，我可要下手了。” 陆归临来回摩挲着指腹的左手，陡然定住，面色依旧，眸中多了几分漠色：“大名鼎鼎的采花贼江寄月，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还是你自己所言，这日子过得无趣，我好心唤你一道来此，游艺闯关。你竟还是盯着女子。” “你说得也是……”江寄月撇起嘴，多看了几眼孙棠棠的背影，无奈那抹腰间的亮丽棠色挑得他心头直痒痒。他玩心骤起，“那也不一定。以往我都是强买强卖，既然这什么逐胜坊是游艺闯关之所，我不如玩个新花样。” 见陆归临不欲搭理他，江寄月自顾自嘀咕：“不如就试试本公子的手段，定能让这位小娘子动心。长庚，你可敢与我打赌？算了，同你这般不解风情之人，谈风月之事，无异对牛弹琴。你且等我拿下这小娘子的芳心！” “若她不心动呢？”陆归临顺着江寄月的视线，心中闪过些许不妙的念头。 “你怎知她不会心动？”江寄月眸中闪过几丝狠戾，方才纨绔天真之气霎时被淹没，仿若变了个人，“本公子盯上的猎物，何曾失手过。” 江寄月言罢，玩味地盯着前方，撇下陆归临，快步跟上。 陆归临身后的左手不自觉加了几分力道，缓缓紧握。见众人快挑好酒杯，他上前飞快打量一番，捏了一个在手中。 ? ?欢迎收藏阅读呀，么么哒~ 第6章 银簪验酒 石厅里头，孙棠棠同蒙青露仍在一处。 里头比孙棠棠料想的宽敞不少。从外至里，有十二张方石桌，成三列之数排开，每桌约摸能围坐十来人，每桌间有过道。 石桌外一圈是更为宽敞的空地，再往外是山壁。山壁边上，沿着石厅两侧，摆了数十张黑漆木高几，上面各置一小坛子酒，每坛显然不够百盏之数。坛中有试酒勺，每坛酒旁都有两个蒙面黑衣人盯着。 厅内不算明亮，只每张石桌上有几盏古朴的铜烛台，山壁上亦零星布了十来盏。 石厅深处隐约有风声呼来，似有通道，但有不少黑衣人把守，应是过不去。 不知为何，孙棠棠总觉四周有人监视，可抬头环顾，山壁上怪石嶙峋，烛影飘忽，瞧不真切。 她晃了晃眼，许是心里头装的事太多了。 大家伙在厅中四散开去，交头接耳，都不敢第一个试酒。 愣神间，洪一在前头招呼她二人：“两位小娘子！爷闻过了，这桶酒不烈，看爷给你们打个样！” 只见洪一站在石厅左侧正中的高几前，他舀了小半勺在杯中，一饮而尽：“还不错。这主家不算小气。” 众人见状，边上脚快的几个围了过来，见洪一并无醉意，不少人心中松了大半。 “就是那桶酒！你守在这，我盯着那个什么洪一再多等等。”人群中已结了队的，开始盯着洪一。 “你们给老子让开，老子同那两位小娘子一道！”洪一踮着脚，不住招呼孙棠棠二人过去。 蒙青露扬了扬手，示意他无需慌乱：“多谢爷心中想着咱们。不过奴家同妹妹胆小，还得多看看不是？” 孙棠棠亦打定主意，便如方才那人所言，索性等半个时辰，这酒若真无碍，届时卡着点饮酒。 只是这洪一聒噪，眼下大家都盯着这坛，她得再寻几坛酒，以防万一。 另一侧山壁跟前也热闹起来。 孙棠棠有样学样，笑意盈盈瞧着洪一：“我同姐姐过去瞧瞧，你守好这坛酒。” “有什么好瞧的。罢了，既然小娘子想看，只管去，此处你二人放心！”见一直不怎么搭理自己的孙棠棠态度大变，洪一哪还顾得上那么多，满脸横肉不住发颤，眼珠子恨不得贴到孙棠棠面上。 石厅右边，靠近入口的山壁跟前，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长袍，白眉鹤发，目光矍铄。光看样貌，怎的都要比洪一靠谱。 这老头自称神医，让大家伙唤他丁大夫，正取下发髻间钝头的银簪，往试酒勺中探去。 “你们这些后生崽，还是太天真。好些药物，饮下无碍，需得过些时辰才能显露。眼下现成的银针不用，以身试酒，当真是蠢啊！”丁大夫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他眯着眼，迎着烛火举起银簪，让大伙静候。 “你个老不死的，说谁呢？老子不比你有胆色？天下那么多奇毒，你敢保证银针不会失手？再说了，你也忒不讲究，你那头发，多久没洗过了？拔下来的银簪直接伸进试酒勺，这酒还能喝吗！恐怕比老子的洗脚水好不到哪去！”石厅左侧，洪一见身侧的人少了好些，又听见丁大夫在嘲笑他，顿时火冒三丈。 还好孙棠棠知他冲动，适时瞪了他一眼，洪一不至离了那坛子酒。 “你知道个什么玩意儿？只知道用些粗鄙之辞，哗众取宠。”丁大夫侧目，朝洪一嗤笑几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铆足劲大声道，“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什么奇毒没见过？还没有银针验不出的！就算真有此奇毒，定是价值不菲，想来也不会为了百千两白银，浪费在此处。” “说得好！”人群里头，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鄙夷地朝洪一望去，不忘给丁大夫捧场。 丁大夫得意地捋起下巴上那抹花白胡须，摇头晃脑。 孙棠棠面露玩味之色，看来这丁大夫颇有沽名钓誉之嫌，同洪一半斤八两罢了。 人群外围的江寄月，双臂抱于胸前，懒洋洋地倚在山壁上，将众人反应看得清清楚楚。这孙棠棠，比他肖想的还要有趣，丝毫不像那些小娘子，还有那些所谓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酸腐书生，轻易被那老头子哄到。 江寄月饶有兴致地望向一旁的陆归临，眸中分明在说，如此有趣的小娘子，你都不想尝尝，当真可惜。 陆归临自是看懂。他冷嗤一声，眸色淡漠，添了几分嘲讽之意。 他捏着酒盏的左手，倒不曾松掉半分。 “快看，真的没变色！这坛酒闻起来酒味也不浓，岂不是比洪一那坛更稳妥？”人群里头靠前的几人，一直盯着银簪。眼看过去半盏茶，银簪丝毫未变。 “不一定。这酒毕竟还没下肚。你看洪一，现在还好好的。”不乏谨慎之人，两头观望。 一时间，两坛子酒前，围了数十人取酒，更有一酒疯子摸样的老汉，取了丁大夫那坛酒，一口饮下。 还有些动作慢的，挤在外围，不知这两坛子酒还剩多少，只恨自己不争气。 蒙青露亦想上前，孙棠棠示意她再等等。 一坛子虽不够百人之数，但两坛子约摸是够的，还是谨慎些。 丁大夫将银簪插回髻间，端着盛满酒的小酒盏，慢悠悠晃到临近的这排石桌跟前，随意挑了张坐下：“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规则里说的是，得坐下饮酒。你们站在那，岂不是要白白多饮一杯，搞不好就要出岔子哦！” 孙棠棠挑眉，这老头也算有点本事。只是必得坐着饮酒，听来有些怪异……想来是主家颇为讲究，或是方便周遭的黑衣人分辨过关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端着酒盏，往临近的石桌边凑。 还有胆小者，一直跟在丁大夫身侧。 丁大夫满脸沉醉：“诸位，承让，老夫就要做第一位过关之人了。” 言罢，他轻抿一口，不住点头，随即一口饮尽。 周遭众人瞪着眼，齐齐盯着他。 ? ?欢迎小伙伴们收藏阅读~ 第7章 违令者 半盏茶过去，只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有事，追随之人纷纷舒了口气。不远处的洪一，见众人如此反应，不服气地唾了几口：“这老东西，命还真大。” 丁大夫周遭坐着的那几人，面露喜色，迫不及待跟着饮下。还有好些外围之人，终于挤到酒坛前，正欲取酒。 丁大夫缓缓起身，想唤黑衣人做个见证。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腿脚像是陡然卸了劲。 他身边几个跟着饮酒的人，霎时脸色苍白：“丁大夫，该不是有些醉了吧？” 周遭不乏继续盯着丁大夫的人，他左手撑在石桌边缘，另一只手挥了挥：“无碍，无碍。上了年纪，一时脚软，见笑了。” 此言一出，边上那几人的面上恢复了些许颜色，不待他们几人放下心中石头，丁大夫面容古怪，左手似是支撑不住，整个人趔趄几步，终是缓缓滑倒在地，上半身倚在石桌桌腿边。 从背后看，就像睡了过去。 “丁大夫？”他身边几个年轻人扔下酒盏，面面相觑，“这酒有这么烈吗？我尝着挺淡，是不是他上了年纪？” “正是，我也没什么醉意。”这几人见彼此没有醉意，一时摸不着头脑。 “要不要将丁大夫扶起来？地上凉。”一人眼见跟着丁大夫挑了酒，有些过意不去。 “别节外生枝！小心他磕了碰了，到时赖上你我。”一精瘦男子拦住那人。 丁大夫身边几人纷纷认同。 外围观望的风九看不下去，站了出来。 发号牌那遭，他实是心寒，可眼睁睁看着上了年纪的老者如此睡在冰凉的地上…… 风九上前之际，洪一的声音从石厅左侧传来：“让你们不听老子的！怎么样？老子如今还好好站在这！哪像那糟老头子，站都站不起来，呸！” “还有你！你这臭小子，怎么哪都有你？老子放了你一马，还要出来碍眼！” 风九脊背发抖，只是他吃准了洪一要看着那坛子酒，一时半会不会上前。他不愿违背心念，还是往丁大夫那处挤去。 “你们说，眼下信谁啊？那洪一还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人群里头，议论声渐起。 “说不好。兴许就是这丁老头上了年纪，不胜酒力。你看跟着他饮酒的那几人，不是没事吗？” “有道理。走走走，去打酒。” …… 随丁大夫饮酒那几人，见过去半盏茶，依旧无碍，松了口气，也欲唤黑衣人登记号牌，没想到起身后，接连如丁大夫般，沉沉睡去。 周遭之人往后退了几步，正欲坐下饮酒的几人，端着酒盏的手开始发抖。 “这酒也太邪乎了吧，闻着不烈，居然能接连放倒好几人，这几个年轻汉子瞧着精壮，竟也中招。” “那咱们该如何？”几名娇小不胜酒力的小娘子眸中多了几分担忧。洪一那处的酒瞧着无碍，可她们同洪一的身躯，如何比得？ 一时间，石厅里乱作一团，大家伙都希望有人能试试剩下十来坛子酒。 “成不了气候。”石厅正中的石桌边，那名江湖气甚浓的高个大汉，斜眼睨着众人，缓缓摇头。 “叶恒，你去挨个验酒。”高个大汉打了个哈欠，嘱咐身后那名手下模样的大汉。 “是，屠掌门。”被唤作叶恒的手下双手抱拳行礼，他思索片刻，决定先验验丁大夫那酒。 他还未挤到山壁跟前，风九惊慌的声音响彻石厅。 “丁，丁大夫，他，不是睡，睡过去了。他，他没气了！” 周遭几人不信，以为风九在吓大家伙。 风九身侧，一面带络腮胡的男子多看了他几眼。只见风九不住咽着唾沫，瞳仁放大，浑身都在发抖，他双手斜撑在身后，想支着身子离丁大夫远些。 络腮胡抿着唇，小心将手伸到丁大夫口鼻处，停了好一会，面色霎时惨白，又摸向丁大夫的脖颈。 “他没撒谎。丁大夫，真的没气了。”那男子仰头，面色沉重看向众人。 一旁几人反应快，上前一一探向那几名后倒地之人。 竟都没了气，且个个面透诡异红润之色，是中毒之像。 “是真的！他们几个都死了！” “难道那酒有毒？还是有人暗中下毒！” 此言一出，打了那酒的几人飞快倒掉盏中的酒，边上的人纷纷后退，生怕酒溅到身上。 人群四散开去，只想离丁大夫那石桌远些。 石厅左侧的洪一也瞪大了眼，他额上开始冒汗，不住摸着胸腹，好在他这坛子酒似乎没事，周遭也没有可疑之人靠近。追随他打了酒的人，亦被吓到，统统将酒倒掉。 正欲试酒的叶恒见状，眉头紧蹙，他推开慌乱的人群，朝最近的黑衣人斥道：“出了人命，难道你们也不管？你们领头的分明说过，大家可以互生事端，但不能要人命。难道你们要食言？” 那黑衣人眨了眨眼，并未多言。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叶恒心中浮起。 孙棠棠更是拉着蒙青露退向一侧。 “妹子，你如何看？”蒙青露眸中带忧，一面望向人群，似在寻人。 “若只是有人下毒，兴许还不是最糟的情形。”孙棠棠看着眸色淡然的黑衣人，“青露姐，若这酒，本就能致死……” “你是说！”蒙青露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你细细想那规则，黑衣人说的是不倒地为胜，从未说过是因醉酒倒地。”孙棠棠面色凝重，伸手摸向腰侧酒盏，这五十两白银，果然没那么好得。她按捺住心头恐惧，飞快盘算起来。 为了取胜，本就要细细验酒，如今再加上提防旁人便是。 试都不试就退缩，不是她的性子。 “这位好汉问你们呢，你们怎么不说话！”方才的络腮胡有些胆量，上前追问。 黑衣人只是淡淡：“诸位，本关还未结束，请诸位抓紧，还有一炷香。” “你们分明就是谋财害命！什么五十两，我不要了！”一名胆小的小娘子终是忍不住，大声哭嚎起来。 “对，大不了不要银子了，要不咱们走吧。”好几个胆小的开始观望。 “诸位，此关结束后，想离开的可以直接离去。余者继续闯关。但每一关当中，不能擅自退出。”黑衣人仍旧淡淡，“主家有令，违令者，死。” ? ?发现要搏命，棠棠要开始变“恶”了。陆归临不知是不是还在“不紧不慢”明天见哇~ 第8章 留下胳膊和腿 “什么？”络腮胡目瞪口呆，他似是想到什么，“那……我若是一直不饮酒，拖到这关结束，再离开，可否？” 此言一出，人群中胆小之人纷纷侧目，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摸着了飘过的浮木，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靠上去。 “一直不饮酒，算本关不通过。闯关失败还存活者，无赏，可留一条性命。不过……”黑衣人眸中终于添了些许颜色。 “不过什么？”络腮胡声量都高了三分，整个石厅鸦雀无声，只待黑衣人回话。 “不过得留下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黑衣人轻描淡写，双手不动声色往腰间扶去。 人群里头，一名胆小的小娘子，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竟吓晕了过去。他二人都是独自前来，身侧无人帮衬，二人摔倒在地，人群中显出两个空地来。 “诸位，一炷香。”黑衣人见怪不怪，扫视众人。 众人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喊叫谩骂者，哭嚎者居多。 蒙青露抓紧孙棠棠的手：“妹子，莫怕，莫怕啊。” 孙棠棠杏眸微怔，蒙青露分明在发抖，二人萍水相逢，只是临时搭了个伙，她竟对自己如此上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孙棠棠只是点头。 她瞧着面容平静，心中开始慌乱。 黑衣人寥寥几句，局势大变。 她本想着尽力一搏，若真输了，还有半个月的余地。 可眼下，只剩赢下比试这一条路。 如此想来，当初那酒鬼兄弟二人，许是只闯了两三关，保住一条小命，拿着银两，全身而退。 既然他二人都行，就算再凶险，自己也能一试。 孙棠棠左思右想，心中安稳了些。 只是……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头，当真敢肆意妄为，草菅人命？ 一人两人就罢了，这几年她也听了不少。 可厅中几十上百条人命……难道是恐吓他们？ 亦有人同孙棠棠一般想法。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大喝一声，推开身侧几人：“老子偏不信邪！难道老子要离开，你们还能生拦住老子？” 不顾旁人异样惊呼，这大汉直直朝石厅门口冲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石厅那一刻，门外突现一名黑衣人，手中执刀，二人动起手来。 站在跟前一圈的几人赶忙后退，那大汉倒有几把刷子，赤手空拳同黑衣人过了数十招，人群里头不少人蠢蠢欲动。 就在此时，院中亭台内，最初领头的高个黑衣人吹了声口哨，同刀疤大汉缠斗的黑衣人发了狠，他眸色发红，不要命般朝刀疤大汉砍去。 几息后，他中了大汉几脚。 大汉脖颈处挨了致命一刀，双手捂着脖子，面色极为痛苦，双膝跪地，直直朝地上栽去。 一时间，鲜血四溅，石厅内外，新鲜的血腥气混着尘土，直冲所有人的口鼻。 “啊！”石厅里诸人四散开去，尖叫声此起彼伏。 也有甚者，瞧出些端倪：“兄弟们，别怕！咱们人多，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好几名大汉互相点头致意，趁黑衣人收刀歇息，直冲上前。 厅中众人，或捂着眼，或往后退，或原地观望，还有几个有些拳脚功夫的鬼祟之人，想浑水摸鱼，小步跟在后头…… 亭台上的黑衣人负手而立，见着那几名冲到石厅门口的大汉，他面露不屑嗤笑，眸色一凌，吹了几声口哨。 数十名黑衣人闻声，如鬼魅般，从庭院各处集结，朝那几名大汉冲去。 与方才不同，这些黑衣人刚出手就带了杀意，几乎是手起刀落。 短短几息，如砍萝卜般，几名大汉接连倒地，毫无还手之力。石厅内，好些人被血腥气熏得喘不过气。 方才跟在大汉们身后往外冲的几人，跪倒在地，不住求饶：“好汉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门外的黑衣人瞧着地上跪倒之人，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那几名黑衣人正欲收刀离去，谁料厅内又起波澜。 跪在地上那几人见来硬的不行，打起了厅内黑衣人的主意。 他们起身朝内散去之际，猛地一齐冲向一处酒坛边上的黑衣人。 果然，这黑衣人身手差些，短短几招就被他几人擒住。 这几人霎时翻了脸，朝外大喊：“你们的人在咱们手中，还不快让路？” 亭台内的黑衣人头领闻言，眉头挑起，他缓缓将双臂抱至胸前，起了几分兴致。他运足内力，将声音传向石厅内：“你们放开他，继续闯关，可饶你们不死不残。” 见黑衣人竟然肯谈条件，那几人更为兴奋，彼此对视几眼，猖狂不少：“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人！直接放了我们几人！不然我们就掐死他！” 话音刚落，被擒黑衣人身后的闯关者，手上使了劲，黑衣人眼看被掐得喘不过气。 孙棠棠回头瞄了洪一一眼，他早已吓得双脚发颤跌坐在地，那坛子酒也被旁人围了去。 她见大多数人都盯着石厅门口，强按住心头惧意，示意蒙青露无需担心。 她躬着身子往丁大夫那处靠近。那些身手利落的大汉都杀不出去，她只能老实闯关。如今时间紧迫，再如方才般一味候着，恐会被动。洪一那处不一定能指望了。丁大夫这处……既然银针验过无碍，不如趁乱看看丁大夫的酒盏。 越靠近石厅门口，血腥味更甚。 丁大夫倒地那排石桌离门口极近，待孙棠棠挪到附近，看清外头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更有一人，肠子都流了出来……好几人被砍死之事才有实感，孙棠棠心中涌起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趁那几人同黑衣人周旋，她捂着口鼻，一只手朝丁大夫的酒盏探去。 就在此时，黑衣人身后那人突然大声呼喊：“他咬舌自尽了！” 带头的鬼祟之人见状，连骂好几声。 他心知再擒旁的黑衣人已无用。黑衣人因他们而死，如今再无退路，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既然这群人想看他们闯关，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一旁悄悄挪动的孙棠棠闯入他的视线，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孙棠棠擒至怀中。 ? ?孙棠棠：为何是我？？ 第9章 哪里来的石子 “你们的人是不怕死。可若闯关者都死了，你们的主家会不会生气，责罚你们？一个不行，我们就杀十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们都杀完，这闯关，还有什么乐趣？”鬼祟之人一手将孙棠棠的双臂钳至身后，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面露狰狞之色，“小娘子，对不住了。” 孙棠棠满脸憋得通红，怎的如此倒霉！ “这位……大哥……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猫儿狗儿般的。你拿我，威胁不到，不到他们的。”孙棠棠不住挣扎，一边麻痹身后之人，一边看看有无漏洞可钻。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属实不想在此刻就暴露，她会些拳脚功夫。 可是保命要紧。 挣扎间，孙棠棠侧腰间传来一阵痛楚，原是那酒盏硌得她生痛。 “天真至极。”庭院里头，领头的高个黑衣人从亭台上飞身而下，“你大可试试，杀了她，又如何？” 言语间，一队黑衣人冲进石厅，围住其余闯关者。 领头的黑衣人接过手下递来的弓箭，缓缓朝孙棠棠这处张弓。 孙棠棠一双杏眸，正对锐利至极的箭头。她心中大呼不好，自己这是成了弃子。 她咬紧牙关，陡然在身后提起双臂，扭转上半身，顾不得突然扭身带来肩头处剧烈的痛楚，将侧腰那酒盏直直朝身后撞去。 她估摸下来，身后男子比她高出一截，侧腰处应同那男子的命根子差不多高。 果然，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孙棠棠一脚朝身后死命勾去，这一脚正中他胯间。 酒盏隔着衣料，本就不够尖锐，方才那击只是迷惑，孙棠棠等的便是男子后退这一步。 男子吃痛叫出声，手上才算真松了劲，孙棠棠趁机挣脱，往一侧躲去。 黑衣人首领那处，箭已离弓！ 男子反应极快，忍着胯间剧痛，一把要将孙棠棠捞回，好让她挡箭。 孙棠棠眼看箭头朝自己左肩射来，虽不致死，可要继续闯关，怕是难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委屈之意，老天当真无情至此？ 电光火石间，一粒小石子滚来，孙棠棠身后之人踩中石子，朝右前侧倒去。 他手上松了劲，孙棠棠往地上栽去，唰的一声，那利箭正中男子喉头。 霎时间，鲜血四溅，孙棠棠后脖处传来恶心的黏腻温热之感。 她脱力般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视线投向石子来处，是一双绣着暗纹的黑色锦靴。 她顺着锦靴仰头，一位面若桃花有些贵气的富家公子哥，正眼含笑意瞧着她，还朝她张了张嘴。 那公子哥身侧，竟是陆归临。 陆归临面若冰霜，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见孙棠棠望了过来，立马挪开视线。 孙棠棠只见着陆归临四处张望。她低头苦笑几声。 当真是见了鬼。 这公子哥瞧着不缺银钱，不知所求为何，来此处凑热闹，素未谋面之人，说救就救，真如救了个猫儿狗儿般顺手。 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是陆归临央他出手，救了自己这条胳膊。 孙棠棠晃了晃头，怎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说好陌路，便是陌路。 只是……曾经挚爱之人，就算有天大的恨意，难道就能眼睁睁看她丢上一条胳膊？ 若陆归临有难，她能救，会出手吗？ 若耽误她救晏弟，她不会。 答案不假思索浮现在心头，孙棠棠陡然间释怀不少。 陆归临来此，定有所求。他不出手，人之常情。 孙棠棠伸手揉着右肩，整个人不再紧绷，痛感倒更甚。 趁着这钻心的痛，她在心中拼命告诫自己，此番闯关少不了再遇上陆归临，万不可因他再生任何情愫。 她自认对此人早没了爱意，可不甘，怨怼……依旧会扰她心神。 江寄月见孙棠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草草别过头去，依稀还有些厌烦之意，不禁有些泄气：“长庚，我救了她哎！她居然没有感激涕零！怎么也得过来道个谢吧？我就可以趁机同她聊上几句。” “喔？你方才不就在我跟前，如何救了她？”陆归临言语淡淡。 “当真是油盐不进！如此娇俏的小娘子被劫，你居然毫不关心！活该你孤独终老！”江寄月摇头晃脑，“说来也怪，方才我就想，如何不动声色帮她一把，脚边就出现了一颗石子，当真是天助我也啊！你说是不是我同这小娘子有缘？” “石子，遍地都是。”陆归临不屑道。 “哪有？你看看，哪有？”江寄月不服气，低头去寻，地上当真干干净净。 陆归临听着身侧的动静，眉心抽痛。这采花贼性子如此阴晴不定，早知他同孙棠棠会遇上，先前就不该费心结交。 众人惊慌未定之际，石厅外的黑衣人上前，将方才这伙鬼祟之人制住，尸体也都被搬走。 “方才闹剧，耽误了诸位闯关。从现在开始，重新计时。仅此一次。”打头那黑衣人不经意瞟了孙棠棠一眼，命人重新燃香，“一炷香。诸位方才都瞧见了，莫心存侥幸。” 他一声令下，石厅内原本就在的黑衣人就位，仍是守在酒坛边。其余黑衣人如鬼魅般，隐入夜色之中。 那叶恒护着屠掌门，一直守在石厅中侧：“掌门，这些黑衣人功夫虽不错，但小的拼了一身本事，有把握护送掌门离开。掌门方才为何拦着小的？” 屠掌门将绣着兽面纹的宽袖大袍往身后甩去，双眸循着黑衣人头领离去的方向：“本座来此，就是想闯过五关，拿下心仪之物。传言逐胜坊无所不能，才有希望助本座达成心愿。他们若连区区几只蝼蚁都撵不死，本座倒要起疑了。” “掌门，您的意思是？” “既已入局，就让这群蝼蚁，好好给咱们助助兴。”屠掌门冷哼几声，“你且去验酒。” 叶恒领命，旁若无人般，往丁大夫那坛酒边走去。 “你可还好？”没了黑衣人拦着，蒙青露冲到孙棠棠身侧，小心扶起她。 “没什么大事，不过着实被吓了一番。”孙棠棠揉着肩膀，笑意盈盈，话虽如此，她双手些微发抖，同蒙青露握在一处。 她仍有些琢磨不透。 蒙青露虽在她身侧，嘴里眼里都是关切，可她总觉着蒙青露心不在焉，还有些许失落。 ? ?江寄月：哪里来的石子！！？ ? 陆归临：…… ? 孙棠棠：谢了啊算了没心情谢 第10章 酒盏 无论蒙青露是真情还是假意，素未谋面之人，就算是做戏，实属难得。只要蒙青露不碍着她，倒无需戳穿。 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死了几个人，同宰了几头猪几头羊，无甚区别。孙棠棠深呼了几口气，逼自己不去想方才死里逃生之惊惧。 只剩一炷香，孙棠棠理清思绪，低声朝蒙青露道：“青露姐，劳烦你看看，能否让洪一护住那坛子酒，届时若无碍，咱们就近寻个石桌，一齐饮下。我去看看丁大夫的酒盏。” 蒙青露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将宝压在洪一那一处。如此一来，她琢磨明白丁大夫这处的蹊跷，就于蒙青露有用，便不用担心蒙青露背后对她出手。 这些年她见多了人情冷暖，便是一家子至亲，为点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也不少见。 蒙青露回过神来，利索点头。她扭着腰肢，轻掩嘴鼻半遮面，走到洪一跟前，眼波流转。她只是多看了洪一几眼，洪一立马起身，同酒坛前的人争执起来。 孙棠棠见状，心中泛起荒唐笑意，原以为洪一是个大麻烦，少不了纠缠，没想到是个好拿捏的，省了不少事。 敛了心绪，孙棠棠朝一旁的石桌小心摸去。 丁大夫的酒盏就在石桌边。众人眼下要么在试其余的酒，要么觊觎洪一那坛子酒，甚少有人关注此处。 她装作惊吓过度，就近歇靠在这石桌旁。 丁大夫的酒盏，除了几乎每个酒盏都自带的些微瓷纹，从外观上瞧着没什么旁的殊异，孙棠棠定睛看了几十息，不曾见着任何不妥之处。 她眉头微蹙，仍将食指中指并在一处，同拇指一道，沿着酒盏杯壁内外抹了好几圈。 方才丁大夫将酒一口饮完，眼下盏内没多少残留，手指摸上去，只是微微湿润。 她将手指小心放至鼻前，亦闻不出什么。 在孙记饭铺这几年，她隔三差五就遇着无赖，那些渣滓多半借酒菜有异样的由头讹钱。是以今年遇见林大夫后，她跟着晏弟，一道学了些常见的医毒之理，尤其是毒物混在酒里菜中，会有何异味。 难道真是什么奇毒？可丁大夫先前所言有理，此处大量用银针都验不出的奇毒，不值当。 如今饮酒倒地那几人的尸身被拖走，不然兴许能有点线索。 孙棠棠不信邪，依样验了其余倒地之人的酒盏。 竟都没有猫腻！ 怎会如此？这毒难道是从天而降不成？ 她瞪着眼，直勾勾盯着这些酒盏，眸中尽是不敢置信，心中顿时烦闷不已，方才强装出的镇定霎时散尽。 本以为在酒盏上发现端倪，一能撇清那坛子酒本身的蹊跷，二能琢磨如何破解，多了几分胜算。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不敢赌。 她茫然抬起头，石厅里乱作一团，几乎每坛酒跟前都凑了不少人，大家或推搡，或抱团，个个心怀鬼胎…… 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万无一失。 脚似灌了铅，孙棠棠撑着胳膊肘起身，面色凝重往蒙青露那处去。 眼下洪一已抢回了那坛子酒，护在身后。 可周围虎视眈眈之人不少。 洪一越是瞧着身体健壮，毫无异色，觊觎之人就更多。 离洪一饮下那酒，已过了一炷香，如今剩下不到一炷香。 若能抢过洪一的酒盏，再饮下那酒，便能过关？ 黑衣人也没说不能抢旁人酒盏…… 孙棠棠头痛不已，这坛子酒估摸着最多能够五十来人饮下。难道黑衣人本就只打算半数人能活命？ 此念一起，她脊背发凉，额头险些泛起冷汗。 若所有人都琢磨过来，哄抢之际，恐怕还会死伤不少。 不对，不可能只有这一坛子酒无碍，否则洪一这运道也太好了些。甚至这坛子酒，眼下也不能笃定一定无碍。万一闯关成功，回了木屋后再发作，有命拿钱，无命消受。 这群黑衣人杀人如麻，她只能怀着最恶的念头来揣测。 孙棠棠放眼望去，不少人学那丁大夫，取下头上银簪试酒，眼下所有酒都被试过了，众人流窜下来发现，所有的酒，都没能让银簪变色。 但没有几人敢饮酒。 眼下竟无人过关。 石厅内哗然声渐盛。若自己不能闯关成功……孙棠棠只觉眼前发黑。 晏弟苍白的笑脸浮现在眼前，一如幼时。 在澄州的日子，虽不用忙于生计，但终归是寄人篱下。 尤其是阿爹刚上京，还没闯出名堂的那几年。 那会孙棠棠约摸十岁，晏弟七岁，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在亲戚府上，行走坐卧，都要看人脸色。 晏弟犯病，孙棠棠就得央着家中长辈女眷去请大夫。那些人拖拖拉拉，到最后变成刻意怠慢，婆子丫鬟们借口忙别的事，连通传都懒得去。 好几次都是孙棠棠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拿着阿爹留下的一点银钱，求了大夫来。 那年冬天，澄州罕见下了雪。夜深严寒，她二人的残破偏院没了炭火，晏弟病情危急。大半夜的，孙棠棠担心她剩的那点私房钱请不来大夫，更怕自己刚摸出府，晏弟就去了……她咬咬牙，偷了府里的老山参，给晏弟吊着命。 晏弟是救过来了，孙棠棠手心被戒尺打得血肉模糊，被罚在祠堂跪着，整整七日，只每日有口水喝。 是晏弟，拖着身子下床，将他的那点残羹冷炙悄悄送到祠堂。 孙棠棠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两个小小的人儿，衣裳单薄，在阴森的祠堂里相拥而泣。 好在祠堂里香火不断，打扫的仆妇离开后，她二人就将烛台聚到一处，这才熬过最冷的那几日。 再后来，晏弟不愿给她添麻烦，身子稍微好些，就帮府上几个公子哥写功课，筹了些银钱。 除了平日拿出些许打点，让他姐弟能吃上热饭热菜，余下的他都悄悄攒着，直到有一次，他觉得自己熬不过去，才告诉孙棠棠。 “阿姐，阿爹在京城不知怎样了。若，若他一直没有音信，你也别害怕，我给阿姐攒了点嫁妆，不多，但，但总比没有好。若我真的熬不住了，以后，以后它们替我护着你。” 第11章 诳骗 孙棠棠双眸渐润，旁的八九岁的男童，还在跟爹娘撒娇，可她的晏弟，舍不得看病，一心怕她被人欺负，想着给她攒嫁妆钱…… 无论如何，她都得带着银钱，活着离开这里。 孙棠棠打定主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弄清此事端倪，就趁着最后半盏茶，回来抢洪一的酒盏饮酒。虽是下策，铤而走险，总比没有的强。 至于丁大夫那酒盏的蹊跷……不知为何，她越来越觉着，关窍不在酒盏之上。兴许她用自己的酒盏亦可。 进石厅前，她亲眼所见，洪一并未挑剔，黑衣人公布规则后，他随意拿了个酒盏，就进了石厅，黑衣人守在门外，出门者死，洪一没有调包的机会。 不仅洪一，大多数人都是随意取的酒盏，便有如她一般验了酒盏的，估摸着也没看出端倪。 还有随丁大夫一同饮酒之人，全军覆没，难道他们几个都凑巧挑错了酒盏？ 不可能有如此多巧合。 只是，若与酒盏无关，毒从何来？ 若酒也没有问题，毒当真是从天上来？ 孙棠棠伸手揉着鬓间，鬼使神差，回到丁大夫那张石桌边，顺着酒盏仰头望去，只有深不见顶的山壁，没有滴水，没有蹊跷。 想来也不是山壁，不然如何控制水滴恰好落入他们中毒几人杯中？ 若那一片都有水滴，众人不会毫无察觉。 孙棠棠多打量了几眼，山壁顶部同四周相连，若不是现成机窍，而是黑衣人从顶上投毒，他们就算功夫再好，起落间不可能逃过几十上百人的眼睛。 她晃了晃头，不再沿着这路子多想，就算真有什么瞧不见的机窍，饮酒时护住杯口就是。 又是机窍又是诸多高手，就为滴几滴极易被发觉的毒水，也太蠢了些。 只是这都是猜测，还是不那般靠谱，没有证据的猜测。 恍惚间，叶恒从她身侧经过。 他面朝石桌站定，飞快从袖中取出他的酒盏，放于桌上，将丁大夫那酒盏擦干后，藏于袖中。 孙棠棠心头一惊，看来叶恒同她想到了一处，想摸清此事与酒盏的干系，便能一步步靠近真相。 若只是验盏，无需拿走。他估摸着是要用酒盏试酒。如此一来，于饮酒之人，可谓豪赌。 赌对了，恐能第一个过关。赌错了，赔进一条性命。 孙棠棠悄悄跟了上去。 叶恒捏着衣袖，一手负于身后，穿过人群，竟是往洪一那处去。 他身手不错，左挤右窜，短短几息，就到了洪一身后。 待孙棠棠挤过去，从瓷纹看，洪一手中拿着的，已是方才丁大夫那个酒盏。 “洪一，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叶恒敛了周身杀气，挤出几分别扭的笑意，“你用你的酒盏饮这酒无碍，如今我将我的酒盏给你，你再饮一次，若仍旧无碍，我拿到那五十两后，分你一半。” 洪一捏着叶恒递过的酒盏，多看了几眼，不像有诈。 但叶恒毕竟不是貌美女子，就算在男子里，也只能算得上是样貌平平。 洪一的城府恢复了几分，他狐疑地瞧着叶恒：“左右是寻老子帮忙，哪那么多罗里吧嗦的。你不如央着老子，直接将老子的酒盏借给你就是。如今老子还要多试一个酒盏，万一有问题，那不是亏大发了？” 叶恒没料到洪一竟有如此反应，分明是个草莽大汉，怎么如今叽叽歪歪起来。叶恒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不悦，假意偷瞄了眼黑衣人，低声解释：“这鬼地方蹊跷，规则说了，各人选自己的酒盏。我这是害怕，万一到时又说什么，用旁人的酒盏不作数，搞不好我会送命。” 洪一那双小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住打量酒盏内外，仍旧迟疑。 叶恒双眸微眯，扫了蒙青露几眼：“我知道你害怕。可依我看，你是有福之人，你入石厅时，不就是随意选的酒盏吗？怎么，如今畏畏缩缩不敢赌了？如此怎么让小娘子对你另眼相待？” 这话戳中了洪一的痛处，他猛然抬头瞪向叶恒，叶恒不给他发作的机会，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又看了眼孙棠棠，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你喜欢这两个小娘子。赌一把？若你帮兄弟这把，事成之后，她二人若是不从，我有法子。” “当真？”洪一一听小娘子，周身的怒气跌了不少，他贼兮兮看向蒙青露同孙棠棠，面上泛起油光，“我可不是为了什么……老子是想叫你们看看，老子够胆，还有福气！” 蒙青露面露担忧，瞧向孙棠棠。 孙棠棠一时语塞，她虽猜测，酒盏无碍，可要是赌错，就是一条人命。 搁在从前，她会毫不犹豫拦下。 可局势紧迫，洪一属实算不得什么好人，来此之前，不知欺辱了多少小娘子。 她犹疑之际，洪一舀了酒，一口饮尽。 他豪爽地翻过酒盏，朝下甩着酒滴，嘴上说着众人，眼珠子却是黏在蒙青露同孙棠棠身上：“大家今日做个见证！我洪一，是条汉子！胆大，还有福气！你们等着瞧，再等半盏茶，老子一定没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排的人只能听个响，也有好些人被洪一此举激到。 一直拖着，怎么都得丢条胳膊丢条腿，烂命一条，不如赌上一把。 短短几息，数十人认命般，就近寻了石桌坐下，一饮而尽。 “棠棠妹子，若洪一待会出了事，你我二人该如何护住这坛子酒？”蒙青露挪到孙棠棠身侧，低声耳语。 孙棠棠哑然失笑，她还以为蒙青露方才是忧心洪一安危。 “青露姐，只需半盏茶。半盏茶工夫一到，洪一若倒地，咱们立马取酒。”孙棠棠狠下心来，此番不能再如从前。 不远处，江寄月同陆归临打量着这场闹剧，若有所思。 “长庚，我赌他没事。”江寄月挑起勾人的桃花眼，“这小娘子当真出乎我意料，她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陆归临：你再多说几句 第12章 芝麻糖糕好香 “你如此笃定酒盏不是关键，证据呢？毒又从何来？”陆归临那双冷峻星目沉了沉，“不如先挑张顺眼的桌子。别待会人家小娘子破解了局面，你还如无头苍蝇。看你如何天造地设。” “长庚！你这张嘴，淬了毒！我看那毒就是你下的！”江寄月死命瞪向陆归临，眸中闪过杀意。霎时，他好似想到什么，恢复如常，一脸怜悯看着陆归临，“我何必同你这种冷血之人置气……长庚，要不要我将这个小娘子让给你？只要你尝过女子的滋味，定会食髓知味。” 陆归临眸色幽深，他不去管心头那股莫名翻涌的酸涩怒意，往石厅右侧去。 见陆归临又不搭理他，反是侧过头去，似在搜寻什么，江寄月细细琢磨起陆归临方才所言。 “长庚！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端倪！快，快告诉我，酒盏是不是真的无碍！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江寄月恍然大悟，左顾右盼，一时不知是盯着洪一，还是跟着陆归临。他思索片刻，忍痛抛下洪一那处的热闹，往陆归临的方向去。 洪一周围围满了等候结果之人。大家伙屏气息声，目不转睛。 几名小娘子抿着唇，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她们都已看出，这洪一好色。有人甚至暗自打定主意，若洪一无碍，大不了出卖色相，央着洪一借酒盏。总比抢不到酒盏，用自己的搞不好赔上一条命要强。横竖赌一把，黑衣人就算追究，不致要命？ 至于断胳膊断腿，还不如痛快死了算了。 半盏茶理应转瞬即逝，人群里的孙棠棠却生出度日如年之感。 待这半盏茶的工夫过去，这关就只余一盏茶的当口。 还要寻出毒从何来，思索破解之法。 她手心开始冒汗，双手不自觉握紧成拳，指腹摩挲，只触到湿凉之意。 冷静，越是紧迫之时，越要冷静。 鬼使神差，幼时同陆归临一道赶路的光景，打心头浮起。 那是孙棠棠第一次见到陆归临。 当时晏弟病发，孙棠棠从后院狗洞偷溜出去请大夫，大夫年迈，喊人套了马车。 偏偏那日遇上大户人家成亲，开了粥棚布施同喜，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医馆的马车停在路边，只能候着。 孙棠棠想拉着大夫跑回去，可大夫那身子骨，估摸着路上就要被挤散架。 她跳下马车，央着车夫想想办法，车夫爱莫能助。 小小的人儿当街急得直哭，一面踮脚拽着马绳，想拉动马车，引得不少侧目。 只有陆归临上前。 “先吃块芝麻糖糕？缓一缓冷静下来，再想办法。”陆归临展开油纸，将缀着芝麻的香甜糖糕递到孙棠棠跟前。 许是陆归临那双星目闪烁的眸光，如小河淌水般令人心安，又或是芝麻糖糕着实香甜，孙棠棠不自觉松了马绳，伸出被缰绳勒得通红的小手，怔怔地抓起一块糖糕，一口吞下。 “慢些。”陆归临并未嘲笑孙棠棠，只是隔着油纸将其余糖糕掰成小块。 孙棠棠回过神来，眼看泪珠又要滑落，不住抽噎：“可是，可是马车还是过不去！” 陆归临见马车上挂着医馆的木牌，心下了然。他飞快交代身后仆从几句，上前几步，边问好边掀开马车布帘，同大夫交谈几句，请了大夫下车。 不过半盏茶工夫，仆从领来抬了滑竿步轿的两个力夫，请大夫上去。 “你放心，去孙府有几条小道，跟紧了。”陆归临示意力夫跟上，特意让仆从跟在最后，盯牢孙棠棠。 孙棠棠抹了把眼泪，小步跑着跟上力夫，还有前头带路的陆归临。 陆归临那时已比她高出两个头，身量匀称挺拔。不知为何，盯着他的背影，孙棠棠觉着，这番晏弟一定会没事。 “半盏茶了！老子没事！”洪一大喝一声，孙棠棠回过神来。 只见洪一捏着那酒盏，盏口朝下，里头滴酒不剩，他一面甩着酒盏，一手拍着胸脯，刻意卯了劲，大声反复朝众人展示：“怎么样！老子没事！那丁老头半盏茶就倒下了。老子就是有福之人！哈哈哈哈！” 洪一不忘得意地瞧着叶恒，眼珠子又贼兮兮转溜，瞟向蒙青露同孙棠棠。 旁人只道他是运气好，孙棠棠却是心下大喜。她牢牢盯着洪一手中酒盏上的瓷纹，确是丁大夫的，此事当真同酒盏无关。 眼下可以放心琢磨，毒究竟从何处来。 孙棠棠镇定心神，若实在想不出头尾，待会大可用自己的酒盏，径直舀了洪一这处的酒饮下，此时胜算比先前又多了一分。 不对，还是得就近坐下。 她心头一个激灵，坐下！ 黑衣人所言，除了取酒盏，选酒，还有坐下。 先前虽觉一定要坐下，有些怪异，但心中找了由头，搪塞过去。如今看来…… 洪一打入了石厅，要么是站着，守在这酒坛跟前，要么吓得跌坐在地！他从未靠近过石桌！ 选石桌坐下，石桌，难道毒在桌凳上？ 孙棠棠推开人群，快步往丁大夫那石桌去。 “啊！”脚上传来痛感，她脚下动作太快，险些被绊倒。 低头看，是一名有些眼熟，醉醺醺的老汉，正倚在石桌桌脚边，耷拉着头，摸着下腹，不住打着酒嗝。 孙棠棠打量好几眼，若没记错，这老汉在丁大夫取酒后，跟着就饮下了！抓住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她小心蹲下：“老人家，您是喝的哪一坛子酒？” 老汉抬了抬眼皮，笑得慈祥，他抬手朝右侧指去：“就是丁老头那坛子。他选酒的眼光不错，可惜，可惜啊！” 这口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孙棠棠眸色振奋，左右打量，压低嗓音：“您可是知晓下毒的关窍？是不是那石桌有猫腻？该如何选石桌？” 老汉挠着头，不似方才精明，只顾盯着孙棠棠傻笑。 “您是在此处饮的酒，还是山壁边上？您饮酒前，是不是没坐在石桌边？”孙棠棠深吁了口气，按捺住心头焦躁，好生好气，换了个问法。 第13章 对视 老汉闻言，陡然睁眼，笑意盈盈：“老头子我嗜酒，又不怕死，自是守在山壁边，舀了就饮，哪里还等得及坐到石桌旁。只是那些人连个酒坛子都不放过，属实聒噪，这才躲了来。” 孙棠棠心下明了，见老汉不欲多言，低声道了谢，起身冲到丁大夫那张石桌边。 因饮酒中毒去世的人，都在这张石桌边坐下过。 那几个酒盏，仍旧在原处，旁人害怕，又嫌晦气，都不敢碰。 盯着石桌石凳，孙棠棠眉头蹙起。原本以为是石桌上抹了毒药，可如此看来，这些酒盏都是盏底同石桌接触，常人饮酒，谁没事还去舔几口盏底？ 彼时她就在附近，她分明记得，有一两个急性子，坐下后一直紧绷，酒盏不曾离手，甚至从未碰过石桌。 她心中咯噔一下，举起左手，朝小臂那处衣料看去。 验酒盏那会，她假意在此处歇了会，若石桌上有毒，衣料上搞不好蹭到些许。 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 她手上攒劲，弯腰在裙摆处撕下一小块布料，在手上叠了几层，小心在左臂衣料上来回蹭了几下。 来回路过这石桌的人那般多，眼下都无碍，想来就算有毒，只是闻闻，不致中毒。她小心将那一小叠衣料凑到鼻前…… 当真有一股极为微弱的异香！ 断不是女子寻常用的脂粉口脂香，也不是酒香。 她杏眸微怔，盯着石桌，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什么，究竟是何物！ “诸位，还有最后半盏茶。”石厅两侧，守着酒坛子的黑衣人，突然齐齐开口。 石厅内诸人哗然声更盛。认命的，坐在地上发呆的，孙棠棠飞快环视几眼，身侧又多了几个豪赌倒地之人。 为何倒地之人都在附近？ 难道只有这几张桌子有问题？ 孙棠棠只觉一颗心就要蹦跶出来，不，一定漏掉了什么。 她闭上双目，立在原地，屏息静气，思绪飞快翻涌。 一阵风呼过，好似有异香拂过。 孙棠棠鼻尖微动，这是…… 闻着一股脂粉甜香，她陡然睁开眼，是江寄月那张瞧着人畜无害的脸，正扑闪扑闪眨眼：“小娘子，你可是有什么发现？” “你……”孙棠棠眉头蹙起，哭笑不得。她后退两步，无空搭理。就差一步，一步！ 风！ 是风！ 孙棠棠瞪着石桌，难道是…… 她将那块布料缠在食指上，俯身往石桌中央的烛台底座够去。 指腹隔着布料，亦觉那处的触感略微凝滞。 正常的烛泪不该如此！ 她正欲收手，身侧有人靠近，只见骨节分明极为眼熟的二指并作剑指，探了过来，眼看就要碰着她的手侧。 “不可。”不用转头，她脱口而出，饶是还隔了几寸，她好似被烛火烫到，飞快将手收回。 转身侧目，果然是陆归临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怎可直接上手，有毒。”孙棠棠眉尾挑起，神情肃穆。 陆归临面无表情：“不能上手，就能直接闻味？不劳姑娘挂心。” “是我多嘴。”孙棠棠矢口否认，她回过神来，借着烛火细细打量布料。 陆归临见她满眼都是那块破布，眼中没有自己分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燥意悄然攀上心头。 布头上的异香果然浓烈不少！孙棠棠盯着烛台上的白烛，若有所思。 自打进石厅，约摸过去半个时辰，这蜡烛燃得有些快。 风，倒地之人……她猛然抬头远望，若石厅那深不见底的通道是上风口，她所处之地就是下风口。 毒在蜡烛里头！风吹烛动，经过好几排石桌，下风处的毒气集聚更甚。 看陆归临方才的反应，他二人应想到了一处。 似是回应，桌上的烛火飘闪几下，眼前光景，如梦似幻。 孙棠棠好似瞬间回到澄州城外的小河边。 彼时她十三岁。阿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她开始跟着阿爹寄回的手书学厨。加之陆家在澄州的地位，孙府有意通过孙棠棠讨好，平日不再阻止孙棠棠外出。 那日，她同陆归临，还有好些玩伴，约在小河边踏青。 春意宜人，半大的孩童们闲不住，比试下河抓鱼。 孙棠棠与陆归临搭伙，同另一队人，将旁人狠狠甩下。 捕到最后，旁人渐觉无趣。 “鱼都被你们抓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抓的！没意思！” “要不咱们赌赌，他们谁会赢？” 此言一出，大伙纷纷赞同。 偏偏两队不相上下。 众人约定，就看接下来半盏茶内，谁抓的鱼更多。 眼看只剩几十息！ 一条大鱼甚是狡猾，左右抓不住。 孙棠棠看了陆归临一眼，二人心有戚戚，孙棠棠躬身蓄力，摆出朝前最后一击的架势，刻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果然，那鱼径直朝另一侧游去，陆归临猛然跨步上前，逮个正着。 孙棠棠抬头，正对上陆归临灿烂的星目，那鱼不住扑腾摆尾，甩了他二人满脸的水，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甚暖。 孙棠棠瞧着眼前的烛火，下意识侧目，对上的却是江寄月好奇的眸子。 “长庚，你发现什么没？看小娘子这样，她应是有头绪了。你还笑我，不一样比这小娘子慢！”江寄月见他二人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甚觉无趣，孩童心性顿起，索性将陆归临捞至身后，正对上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 长庚？孙棠棠面露狐疑，来不及深思，黑衣人的声音又起。 “诸位，最后五十息。” 孙棠棠回过神来，奔向蒙青露那侧。 “取酒！往最里头的石桌去！”孙棠棠顾不得许多，朝蒙青露大喊。 此言一出，好些急切的闯关者不明所以，但见孙棠棠面色笃定，陆归临那几个瞧着甚有主见的公子哥，都在往里头跑，索性跟上。 孙棠棠心中仍旧不解，为何这毒物借风聚集，却闻之无事，若混于酒中让人中毒，酒盏上又验不出蹊跷……她敛了心神，脚上聚力，只是洪一那坛子酒已被旁人围去，她若是挤过去，定是来不及。 她环视石厅，每个酒坛前都挤满了人。 孙棠棠背后霎时泛起冷汗。 第14章 救命恩人和他的好友 焦灼之际，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从背后泛起，孙棠棠无暇顾及，蒙青露的声音急切传来：“棠棠妹子，直接去里头！” 孙棠棠循声望去，只见蒙青露腾挪翻越，几掌干脆利落，击退周遭之人。她看了黑衣人几眼，径直抢了酒坛，双手稳稳抱住，一脚借力于山壁，整个人轻盈跃起，踩着山壁，飞快朝石厅深处飞去。 见黑衣人并未出手干涉，已是末路，好些人都不再掩藏身手。 孙棠棠亦跃身而起，索性脚踩石桌，往石厅深处跃去。 待她同蒙青露赶到，离上风口最近的那排石凳已被占尽。 孙棠棠无奈，同蒙青露于这排石桌的另一侧石凳坐下。 孙棠棠取了腰间酒盏直接舀酒。 此处处于第一排蜡烛的下风口，毒气应不及丁大夫那石桌处。可就此饮酒，是否会中毒…… 中毒，死。 不饮，断手断脚。 江寄月见她二人面露愁容，偷瞄了身侧的陆归临一眼。 “怎么，你想英雄救美，让位子？”陆归临盯着手中一饮而尽的酒盏，周遭萦绕着驱之不散的阴冷之意，“还是不信我，不敢喝？” 江寄月夸张地抱着胳膊，来回搓了几下，他见陆归临已饮，不再犹豫，一口闷下杯中酒：“罢了罢了，我自是相信长庚公子的。主要是你动不动就跟冰块一样，谁能受得住？还是得喝口酒暖暖。至于……” 他歪着脖颈，恍然大悟：“黑衣人确实没有说，不能让座！也没说闯关结束时，必须坐在石凳上。长庚，我要给小娘子让座！” “她们有两人。”陆归临眸色深不见底。 “你同我一道便是！”江寄月眼含希冀之色，他倏地起身，朝对面招呼，“快，被绑架的那位小娘子，快过来！同你的小姐妹一道！” “诸位，十息。”黑衣人的声音越发缥缈，如渗过黑夜迷雾的鬼魅丧钟，在石厅四处响起。 “棠棠妹子？”有人肯让座，蒙青露面露欣喜之色，可见孙棠棠盯着纹丝不动的陆归临，亦不像要起身。她焦急地瞧着孙棠棠，“就算不换座，再不饮酒，也来不及了！” 孙棠棠满头大汗，眼下翻身过去，定来不及。 她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濡湿，拇指飞快在食指中指指腹上来回摩挲，好看的杏眸不住打量周遭之人，是了！ “饮！”孙棠棠如被当头棒喝，想通最后一个关窍，赶忙点头。 “快！”蒙青露竟并未立马饮下，而是扭头望向身后那桌，大声喝道。 孙棠棠饮酒时，余光瞟到此景，心中震惊不已，蒙青露竟不是一人来此，暗中还有同伴？ 这张石桌的另一头，屠掌门同叶恒分坐两侧。 “叶恒，你若信本座，只管饮下。”屠掌门左手扶住右手宽袍衣袖，一口饮尽，他笃定地看向叶恒，语带规劝，不容质疑，更是命令。 “小的自是不疑。”叶恒恭谨看向坐在上风口的屠掌门。他双手抱拳举至额间，正好挡住眉眼，余光却是瞟向焦急不已的蒙青露和孙棠棠，见孙棠棠已饮，这才放下心中石头，举起酒盏。 从上风口往下算去，洪一竟抢到了第二排石桌边的位子，他虽没琢磨明白，但知局势紧迫，死马当活马医，亦赶紧跟着孙棠棠饮下。 电光火石间，一声颤到人心尖的锣响传来。 “诸位，时间到。” 石厅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架底部装有小木轮的的黑漆四方木架，正中挂着一面大金锣，黑衣人头领负手立在一旁，他一手执锤，声音洪亮。 孙棠棠拽着蒙青露飞快翻转酒盏，朝黑衣人示意。 一时间，石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左顾右盼。 短短几息后，哀嚎声四起。 原是好些未来得及饮酒，或不敢饮酒而打定主意断手断脚之人，见着涌进石厅，手执大刀的黑衣人，终是后悔。 他们想趁黑衣人看顾不周，蒙混过关。 却被黑衣人用暗器击落了酒盏。 眼看酒盏中的酒洒落在地，闯关无望，竟有人如猫儿狗儿般，扑倒在地，不顾脏污，伸舌去舔。 “小的这就喝，这就喝！”地上匍匐之人，眼见杯中酒四处流去，怎么也舔不尽，黑衣人的黑靴又映入眼帘，他们纷纷开始磕头。 更有甚者，裤裆渐湿，石厅内隐有腥臊之味弥散开来。 见着此景，坐在石桌边饮了酒之人，面露嫌弃，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规则，他们已经过关。 可这酒刚刚饮下，谁知究竟有没有毒。 若是有毒，黑衣人可会施救？ 方才看来，若饮酒后能挺过半盏茶，估摸着才算无碍。 是以除了地上之人涕泗横流，不住哭嚎求饶，石桌边的闯关者亦不乏发抖，喘着粗气之辈。 “棠棠，你可有十足把握？”蒙青露缓将过来，小心翼翼看向孙棠棠。 “有。”不愿对上陆归临的眸子，孙棠棠索性侧转身子，同蒙青露将手握在一处。 她这才发觉，方才蒙青露为抢酒坛，右手手背受了伤，正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衬着蒙青露眼波流转的勾人媚意，这淤伤着实碍眼。 蒙青露本可不管不顾，只要舀了酒，以她那身轻功，带着酒盏，滴酒不漏抢到位子，不是难事。 就算蒙青露当真如此，也不算害了孙棠棠，她仍可去其他酒坛处打酒。 只是洪一那坛子酒，试过多次，最是稳妥，加之蒙青露可能瞧见了各个酒坛处全是急躁之人，担心孙棠棠来不及。 孙棠棠本欲发问，蒙青露方才在警示何人。 看见这淤伤，一番思虑，孙棠棠言语柔软不少，“青露姐，信我。” 她正欲解释自己的推算，黑衣人走到了跟前。 黑衣人两人一组，一人唱牌，一人记名。 直到黑衣人登记号牌，孙棠棠才舒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鬼使神差，跟着黑衣人去了陆归临那处。 意料之中，黑衣人记下了陆归临同江寄月的号牌。玄一，黄七。 孙棠棠眨了眨眼，江寄月救了自己一条胳膊，他又同陆归临交好，她关心救命恩人，顺带听到救命恩人好友的消息，算是避无可避。 第15章 发光的孙棠棠 “长庚，咱们这是过关了？过关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之多？也不过如此……”江寄月眼瞧着黑衣人在册子上记下他二人的号牌，多瞄了几眼旁的代号，粗粗数下来，口无遮拦。 见陆归临脸色铁青，江寄月砸吧着嘴，挤出几分讪笑之意：“我是说，这闯关的把戏本身还是有点意思，只是为了照顾大家伙，第一关还是挺简单的。本公子……尤其是长庚你，太过聪慧，轻易就能破解谜题，略显无趣。” 陆归临侧目，盯着江寄月的酒盏，不欲戳穿，他难得轻笑一声，言语间听不出真假：“既然无趣，刚好第一关结束，你也可以离开。” “那怎么行！你定是不会走的，我一人出去，属实无趣。再说了……”江寄月笑嘻嘻望向孙棠棠，见她似乎有意无意看向他这处，一下来了兴致，脊背都挺直了几分，他伸手轻抹鬓间，余光瞟向陆归临，“我的头发，没怎么乱吧？那位小娘子如此拼命，想来有苦衷，应不会离开。那我也不走。” 见陆归临一时语塞，江寄月揽过他的肩膀，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主要还是想同你一道，小娘子只是添头。兄弟是不是很够义气！” “我从未见过如此，讲义气之人。”陆归临按捺住心头烦闷，示意江寄月将手拿开。当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如此一来，不仅要想法子闯完五关，还要盯着这厮，不要闯出大祸。 “你还没说我的头发如何，如何？” …… “棠棠妹子？方才最后关头，如此凶险，你在犹豫何事？”蒙青露见孙棠棠眸色游离，多问了几嘴。 “啊？”孙棠棠将视线从江寄月那处抽离。他二人虽一直对谈，声音压得极低，石桌宽不过半丈之数，就算他二人同她是斜岔开落座，满打满算只隔一丈之数，她还是听不真切。 不仅蒙青露好奇，一路跟过来的洪一亦是兴奋不已。 他本沉浸在蒙青露抢回酒坛的好身手里，寥寥几掌，就轻松击退了那几个抢他酒坛的兔崽子！见蒙青露如此发问，他才发现蒙青露二人，似是孙棠棠说了算，他看向孙棠棠的眼色，不禁多了几分探究。 “小娘子，快说道说道，为何一定要选这头的石桌，什么风口?”洪一瞪大了眼，不住发问。 孙棠棠回过神，将毒是藏于蜡烛中的猜测一一道来。 此言一出，不明所以的几人目瞪口呆，尤其是洪一那桌下风口的一排人。 “如此说来，咱们岂不是都，都吸了毒气？”先前好心帮衬旁人的风九亦在，他不住舔唇，喉头发抖，眼含希冀，“可方才黑衣人又记下了咱们的号牌。这位姑娘，你是如何笃定，不用非得坐在最靠里侧的那排位置？咱们这几排亦可？” 孙棠棠正欲开口，石厅从内往外第三排石桌周遭，惶恐环顾的好些闯关者，纷纷倒地。 洪一反应过来：“半，半盏茶。他们还是中毒了！咱们，咱们还好好的！咱们没事！” 孙棠棠周遭好些人，看向她的眸色，更加复杂。 环顾这两桌之人，还有第三排石桌方才倒下之人，孙棠棠心中叹了口气：“我也是猜的。看来，赌对了。” 她顿了顿：“彼时我被歹人绑作人质，黑衣人嘴上虽说不在乎，可立马派了好些黑衣人来，团团围住大伙，依我看，不光是怕还有人想偷袭，更多是存了护住大家伙的心思。” 这言一出，周遭好些人面露疑惑。 “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一名小娘子缩着脖子，光是想想都后怕。 “这不矛盾。”孙棠棠接过话头，“黑衣人所有的行为，看起来都是为了保证闯关不被干扰。有人要逃，不惜痛下杀手，看似少了几个人，但能震慑余下众人。由此可见，除了比试当中，他们不希望闯关者额外折损。” 孙棠棠见盯着她的人越来越多，长吁了口气，罢了，若不能藏拙，已露锋芒，就再彻底些，让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她。 “诸位想想，这逐胜比试，阵仗颇大，也舍得付彩头，主家定能以某些法子得利。这利，会促使他们想方设法，让比试闯关继续。是以才第一关，他们定不会让太多人过不去。”孙棠棠看向大家伙。 “每排石桌，两侧都有石凳。最靠近上风口的这一排石凳，只能坐十五人。后头还有四关，兴许还有人会中止闯关。难道只让至多十五人参加后头四关？那人也太少了。是以这排石桌的另一侧十五人，极可能是安全的。” “如此推算，第二排石桌靠近上风口这侧，也是安全的，毕竟他们吸入的第二排石桌上的毒气甚少。”孙棠棠心中飞快算了把，“如此算来，第一关若余四十五人，一排石凳十五人，三排应是稳妥的，第四排就不一定了。” 孙棠棠言罢，周遭鸦雀无声。虽有人隐约琢磨出了门道，但他们抢到了最靠里那排，不用冒险。眼看如此年轻的小娘子，借着推论，就敢饮下那酒，当真有勇有谋。 还是洪一，回味半响，终于明白孙棠棠的意思，他瞪了大眼，十分后怕：“所以小娘子你并不知那毒物的多少！” 孙棠棠抿着嘴，心中苦笑几声，装作浑不在意：“不仅如此，是什么毒物，我也不知。兴许……不重要。” 江寄月听了这番话，亦是目瞪口呆，待他缓过来，竟是不由自主开始击掌：“好！这番着实精彩！哼，这道理不难琢磨，但方才那番紧急，小娘子还能镇静应对，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孙棠棠瞧着江寄月这般浮夸做派，眉头一紧。罢了，富家公子哥，怎知锋芒太盛也能招来祸事。 眼看是没什么退路了。 孙棠棠眸色一凛，石桌下的双手缓缓握紧，那便，不退。 “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我也就不推诿了。”孙棠棠索性大方回望。 她面上露出灿烂明媚的笑意，一双杏眸，光彩熠熠。江寄月不由看忘了神。 第16章 留下胳膊还是腿 “长庚，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如此小娘子。她，她在朝我笑哎！你看到没，她一点都不扭捏，同那些深闺女子都不一样！还有那些胆小的，哪里比得上她半分？”江寄月拼命拽着陆归临的衣摆，恨不得手舞足蹈，“我一定要拿下她！” 陆归临抬了抬眼皮，不知在想什么：“衣服拽坏的话，得赔。” “你分明是吃醋！如此好的小娘子正眼都不愿看你一眼，但她在朝我笑！”江寄月不曾转头，一味醉在孙棠棠的笑颜中，全然不知，陆归临的眸色越来越吓人，好似能生吞了他。 “姑娘当真是好谋算！风九佩服！”洪一身侧不远处，风九亦双手抱拳，眸中多了几分赧意。他嗤笑几声，“我算是枉读了如此多圣贤书，此番稀里糊涂，跟着大家伙勉强过关，后头还望大家伙多多照顾。” 话虽如此，他分明是朝着孙棠棠一人。孙棠棠嘴角勾起，这书生气倒是散得快。 只是她可不是什么好乘凉的大树。 屠掌门听了，冷哼几声：“雕虫小技。不过身为女子，也有几分意思。叶恒，你如何看？” 叶恒不动声色，依旧恭谨，他细细思索：“回掌门的话，区区一介女流，如何能入掌门的眼。她能得掌门一句夸赞，乃是上辈子积福。若掌门需要，小的定将她拿来，为掌门所用。” “罢了，再看吧。”屠掌门兴致淡淡。 一圈下来，见众人都夸赞孙棠棠，蒙青露媚中带笑，挽着孙棠棠的胳膊：“姐姐运道是真不错，竟是阴差阳错，捡了个宝。” “青露姐的身手，妹子瞧着，欣羡不已。”孙棠棠还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探究之意。 蒙青露面上不见分毫扭捏：“妹子不怪姐姐刻意隐瞒就好。” 孙棠棠一怔，自己心中竟无丝毫怨怼。毕竟她没问过，该出手时，蒙青露并未推诿。她自己也意图藏拙，只是她这些拳脚功夫，同蒙青露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眼下孙棠棠瞧蒙青露，就好似见着话本上那些行走江湖的女侠，容貌艳丽，性子洒脱，嫉恶如仇…… 说欣羡，也是真话。 “好啊，好！”众人寒暄之际，风九身侧，那醉酒老汉仍旧打着嗝。孙棠棠听见动静，多看了几眼。果然，那老汉亦成功过关。 她不禁眯起好看的杏眸，这些闯关之人，瞧着都不简单。 便是看着最窝囊的风九，不也抱着大腿，混了来，这也是本事，更不用提还有几位十分胆小的小娘子。 石厅门口，黑衣人打头那位高个男子，闭着眼，众人所言，皆听在耳中。 “头儿，这是过关之人的号牌名册，还有……” “本座知道了。”高个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高个男子细细阅过，蒙面黑布下的嘴角勾起，倒是比他预料的还要有趣。 趁着大家伙兴致不错，不如给他们助助兴。 高个男子将名册递给手下，双手负于身后，跨过地上的尸体，还有吓得屁滚尿流之人，缓缓走向过关诸人。 “诸位，此番着实精彩。请诸位放心，方才这位代号风七的闯关者所言不假。为解诸位疑惑，我再补充一二。” 孙棠棠脊背霎时挺直。 黑衣人寥寥几句，她瞪大了眼，原是如此！ 依他所言，此物确实掺在蜡烛里头，且只会融于酒后才有毒。是以只闻其气，无碍，酒饮完后，再验酒盏，也瞧不出端倪。 “诸位不用担心歇息后毒发，亦不用担心吸了毒气，于身体有碍。”黑衣人眸中带笑，“接下来，请诸位赏光，一道看看，闯关失败者的下场，为各位助助兴。” 此言一出，好些没有饮酒之人，哪怕方才还能故作镇定，眼下跌坐在地，或求饶，或哭喊。 蒙青露眸色紧张，不自觉朝孙棠棠身侧靠了靠。 “这位公子……我们必须要看吗？可否……”洪一那张石桌边，一名瞧着娇小瘦弱的小娘子，眸中隐有湿意，不敢看地上之人。 “必须要看。不仅要看，还得睁大眼睛好好看。是以诸位待会可以审慎决定，是否要退出。”黑衣人似是见得多了，语气依旧平平。 他挥了挥手，约摸十几个未曾饮酒的闯关者身侧，各自多了两名黑衣人。 黑衣人首领施施然就近坐下，饶有兴致盯着地上瘫倒之人：“诸位，选吧，胳膊，还是腿。” 见地上之人哆嗦得说不出话，黑衣人首领咂着嘴：“诸位，没了腿呢，走路有些不方便，以后恐怕得卧床，也可以一条腿跳着走，就是有些不雅，哦对了，还可以让人推着走。若是没了一条胳膊，是不是要方便些？至少可以自由行走。” 他描绘得越是生灵活现，那些人越不敢选。 便是过关之人听了，纷纷面露不忍之色，可又不敢不瞧，生怕触怒黑衣人，节外生枝。 方才开口相问小娘子，脸色煞白。 “你们都不选？我可没什么闲工夫，同你们耗下去。”黑衣人首领面色突变，摆了摆手，“那……我替你们选。第一个，他的腿瞧着挺长的，不如留下。” “是。”黑衣人闻令，手起刀落。 那人还未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腿断开，鲜血四溅，他脸上一阵温热，双眸被血糊住，好几息后，失去腿的痛楚与心惊有了实感，一阵惨叫声响彻整个石厅。 过关之人坐在隔了些距离的石桌后，瞧不真切地上的光景。可鲜血飙起，加之惨痛叫声，着实骇人。 第二个人吓得险些晕过去，他存了一丝理智，大声喊嚷：“砍我的胳膊，胳膊！” 黑衣人首领眸带笑意：“照做。” 那人站在原地，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扭过头去不再看。 一阵剧烈的痛楚传来，伴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条胳膊顺着刀劲，离开身躯朝外飞去。 那胳膊上的手指，映在血雾里，甚至还在空中动了几下。石厅内众人看得一清二楚，胆小的小娘子终是吓晕过去。 第17章 血腥味太好闻了 “你们，也，也太残忍了！”风九见身侧小娘子晕俯在桌上，身边几人面色都难看得紧，没忍住又开了口。 孙棠棠闻言，眉头微挑，这书生真是有点意思，怕是被什么爱管闲事的精怪附了身。 她苦笑一声，还是只会逞口舌之能，没什么真本事的精怪。 果然，黑衣人首领连头都没回，只淡淡道：“可以求情。只是今日，我必须得带走十五条胳膊或腿。谁求情，谁补上。” 此言一出，闯关成功之人面面相觑，视风九如瘟神，恨不得都离他远些。 “你们！”风九浑身开始发抖，“我，我只是，一时，失言。” 他咬紧牙关，直愣愣看向余下十三人：“但求，你们的身手能再利落些。能不能找人替他们包扎？不然这血流下去，他们想来也活不了。” 黑衣人首领暗忖几息，摆了摆手，终有黑衣人用黑漆木盘端来纱布和止血用药。 风九面上恢复些许血色，他委屈看向身侧诸人，小声嘀咕：“我自是无意将大家伙牵扯进来。只是，不试试怎能知道。” 孙棠棠心头些微一颤，随即将那丝恻隐之情压下。 “幼稚至极。”屠掌门看在眼里，极为不屑地唾了句。 倒是江寄月，单手托着下巴：“长庚，我发现这里的人，都挺有意思的，我必得闯完五关，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不惦记着小娘子了？”陆归临双臂抱于胸前，右手食指在左臂上一下一下敲击，看似随意发问。 “这不矛盾！长庚，你且看我抱着美人归！我同她联手，必将大杀四方！”见陆归临周遭寒气渐生，江寄月赶紧找补，“你放心！不是你，我怎知如此有趣之地？我同小娘子缠绵之际，定不会忘了你！” 看着陆归临的冰块脸，江寄月蹙起眉头，真是怪，自打来了这什么逐胜坊，长庚比先前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噘着嘴耸了耸肩，许是闯关还是有些难度，费了些心神，累了。 嗯，定是如此。 众人各自琢磨之际，那十五人的胳膊腿被砍下，石厅内的血腥味混着屎尿臭气，甚是难闻。屠掌门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之人，眼看要坐不住。 “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气味甚是好闻？”黑衣人首领缓缓起身，略微仰头，双手张开，似在闻什么美酒佳酿。 他踱步至众人身前，“此关过关者，共四十五人。这是你们的赏银。” 他双手击掌，一队黑衣人端着黑漆木盘，鱼贯而入，上头是沉甸甸的银子。 好几名瞧着穷困之人再也挪不开眼，冲上前去，拿起自己那份，对着烛火看了又看，不忘咬上几口，再如至宝般，好生收好。 孙棠棠取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还差五十两，照理讲第二关应比第一关难，她若能顺利过关，应能凑够银钱。此地危险，届时定得快速离开。 “诸位，赏钱也领了。若有不想入第二关者，可以往石厅门口去，自会有人带你们离开。” 众人闻言，左顾右盼。好几名犹疑之人，盯着手中的银子，再看上几眼地上桌上的血污，实是拿不定主意。 “诸位，至多给你们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首领似早就料到此事，让手下端来茶水，慢悠悠品起来。 孙棠棠早已打定主意，没什么好想的。她看向蒙青露，见蒙青露朝自己微微点头，心下了然。 那……孙棠棠按捺住心头好奇，不去看江寄月二人。 “这位管事的，您能不能提前告知，第二关比什么？”一名面露犹疑的中年汉子小声发问，“就是暗示几句也好啊！” 好几人纷纷附和，眸色忐忑望向黑衣首领。 “诸位，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黑衣人首领周遭突现杀意，饶是那几人不会武，也不自觉开始抖起来。他们咽着唾沫纷纷闭嘴。 “干脆一起走吧。”一名犹疑之人看向那中年汉子，他有些害怕，想拉个人一道。 那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要不我还是再闯一关？家中老母亲患了重病，但遇着了神医，说能治好，就是这五十两不够。” “你是不是蠢！都上了年纪了，没了就没了，你居然要拿命博来的五十两去治病！第二关肯定更难！你还不如现在全身而退，给全家老小快活快活。你再不回去，小心你老母亲早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人一心撺掇他离开，拼命怂恿。 “你！你怎能这么咒我娘！”那中年汉子黝黑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握紧。怂恿他那人眼见不妙，后退几步。 “算了，你也没什么坏心思。可就算钱花光，就算真的不值，我也要试！”中年汉子下定决心，一双拳头握得更紧，脚下憋着劲，站在原地，不肯往前。 “真是蠢！”那人见怂恿不动他，黑衣人首领那盏茶快饮完，索性自己往石厅门口去。 余下的几个动摇之人，见有人离去，鼓足勇气，纷纷跟上。 黑衣人首领手中的茶见了底，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扫视众人，言语轻巧：“走了五人，还剩四十人。诸位请回木屋歇息，明日酉时末，会有人带诸位，去第二关。这期间，反悔者，死。” 虽打定主意要闯第二关，心中也隐约有数，第二关兴许更难，保不齐送上性命，可这“死”字打黑衣人首领嘴中冒出，好些人还是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棠棠妹子，你说下一关会是什么？又为何是明日晚上。就算咱们休息，其实也无需歇这么久。”蒙青露看着孙棠棠，面露不解。 “我也在琢磨，但没有头绪。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孙棠棠杏眸微怔，本以为蒙青露看得开，没想到这番换她来问。 “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时执拗了。”蒙青露见她用自己的话回应，不禁莞尔。 这一幕瞧在洪一眼里，简直欲罢不能。他滴溜溜转着那双小眼珠子，走到孙棠棠二人跟前。 第18章 本心 趁孙棠棠同蒙青露还未起身往回走，洪一一手叉腰，一手拍着胸脯，十分拿乔：“二位小娘子也见到了，爷有胆色，有福气，跟着爷，准没错！” 孙棠棠莞尔，她看了眼蒙青露，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能打得过青露姐吗？可能接下她一掌？” 洪一似是想起什么，缩了缩脖子，他撇着嘴：“爷好歹守那酒坛有功，怎么小娘子想着要出手？” “你守住了？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孙棠棠拉着蒙青露起身，往石厅外去。 “你们！”洪一憋红着脸，欲上前拽住她二人。一想起蒙青露的身手，他脚下好似灌了铅。 思索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洪一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嘲笑。 叶恒打他身侧路过，他眼前一亮，快步上前：“这位兄弟，你说的可还算话？” 见洪一鬼祟看向孙棠棠二人，叶恒心中了然，他眸中透着几丝不屑：“你都没试，怎知不行？小娘子吓你几句，你就认怂了？罢了，若实在不行，等闯关结束，我帮你想法子。眼下若是闹起来，恐怕不好。” 不待洪一多问，叶恒快步跟上屠掌门，不再搭理他。 “你们！”洪一瞪着眼，甚是沮丧。 见同洪一拉开了点距离，蒙青露侧向孙棠棠，小声问起：“你不是最讨厌洪一，怎的学着姐姐这套了？” 孙棠棠眉尾微挑：“若遇腌臜之事，说不定他还能派上用场。左右没吃什么亏，先稳住他。” “我以为，你会不屑与之为伍。”蒙青露看向孙棠棠的眸中，多了几分赏识。 “若真是个良善之人，用起来反倒心有不安。他这样的，刚刚好。”孙棠棠轻笑了声。 见蒙青露一副了然模样，孙棠棠暗自舒了口气。这话不假，只是她还存了半分私心。 洪一试酒盏那遭，她未出言提醒，现下心里隐约有些过不去。洪一是个恶人，但罪不一定致死。就算该偿命，也得由官府裁定。 眼瞧月华如水，映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上头溅的血迹已被打理干净，人群三三两两，好一片祥和气派。只是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是不住朝孙棠棠鼻间涌来。 她双眸微怔，方才见蒙青露身手利落，自己好生羡慕，不禁肖想若有那般本事，行走江湖，该是多么畅意。 可眼下劲头过了，整个人终于不再紧绷，瞧着这雅致景色，闯关时她刻意回避的那些画面，反而涌上心头。 黑衣人手起刀落，视人命如儿戏，血溅四处；断胳膊断腿的随意戏谑；还有朝自己射来的利箭……饶是睁着眼，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不断在眼前闪过。 恐惧，惶恐，不安…… 孙棠棠有些吃不消。 在孙记饭铺那几年遇到的地痞无赖，同这些黑衣人比起来，不值一提。就算阿爹那些所谓的旧友一直寻她的麻烦，好歹留了她同晏弟一条命。 孙棠棠抿着嘴，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双手微微发抖，短短一个时辰，好几次直面生死，哪怕一直给自己鼓劲，如今看，还是有些高估自己。 原以为过去三年，加上在澄州被苛待的那些日子，她早已见惯了人情冷暖，世间丑恶，没什么能再唬到她，不成想还有如此草菅人命之处。几人丧命，几人狂欢。 最可怕的是，不少人习以为常。 这逐胜坊，便是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 “棠棠妹子？”蒙青露察觉到些许异样，关切回望。 孙棠棠摆了摆手：“无妨，我看看这庭院，散散心，青露姐不用等我。” 看着蒙青露洒脱的背影，孙棠棠浅吁了口气，若要在这地狱之境活下去，是不是得如他们一般，杀伐果断，收起可笑的恻隐之心…… 哪怕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风九屡次出手救人，她虽不敢苟同如此莽撞，可心中亦有某个念头，蠢蠢欲动。 一时间，孙棠棠头痛欲裂。 恍惚间，少年陆归临好看的星目浮现在眼前。 “你今日可是身子不适，瞧着无精打采。”澄州城外小河边，陆归临打量孙棠棠几眼，“索性我送你回去歇着。” 见瞒不过去，孙棠棠捡起颗石子，使劲朝河中扔去，接连好几次，她面上终于畅快些：“是明日的厨艺比试。家中长辈说了，若我能赢过城中福昌楼的厨子，就容忍我继续学下去。不然……” “不然？”陆归临上前几步，紧张地盯着孙棠棠。 “不然就让我安心待在闺阁之内，准备议亲待嫁。”孙棠棠眸色黯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可是今日，有个自称福昌楼伙计的人，说他同他们的厨子有过节，只要他动点手脚，就能助我赢下比试，下下那厨子的面子。我……” “所以你有些犹豫。”陆归临了然，面色反倒轻松不少。 孙棠棠气急反笑：“我都愁成这样了，你怎的听完，反而不急了？还以为你能给我出出主意。” “你心里早有答案，何须问我？若眼下尚觉拿不定主意，索性莫要多想。”陆归临递过几个石子，笑容更胜春意，“比比谁扔得远？输了请大伙吃糖糕。” “你！”孙棠棠哭笑不得接过石子，使劲朝陆归临扔去。 回忆里的少年渐渐模糊，孙棠棠仰头瞧着月色，好一个莫要多想。 危难之时，凭着本心就是。 她只需记着，要活着，要攒够银钱。 至于那人……虽是陌路人，但从前种种，能为己所用，也不必迂腐。 孙棠棠伸了个懒腰，顿觉心境澄澈不少。 “还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怎的一人在此赏月？”孙棠棠这副松快模样，正巧落在江寄月眼中。 孙棠棠闻声回眸，本不欲多言。 她瞧见江寄月身后半步的陆归临，却鬼使神差般，接过话头，福下身子行了个礼：“是我失礼，还未谢过公子搭救之恩。我叫孙棠棠。公子也可唤我风七。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待离了逐胜坊，我再送上几道亲手制的小点，一表谢意。” 本以为孙棠棠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如今她竟主动说要谢他！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江寄月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本公子姓江名寄月，表字折秋。小娘子唤我江公子便是，若是不嫌弃……” 第19章 地狱都形容不了的地方 “嗯？”孙棠棠面露不解。 “啊，没什么。”江寄月猛然想起，此番要的是孙棠棠的芳心，不可唐突，一上来就让人家唤自己“折秋”，怕是吓着人家。 “我是说，若不嫌弃，待离开逐胜坊，本公子做东，咱们痛饮一番。孙姑娘不必推脱，带上你亲手做的点心一道。”江寄月身侧，寒意渐生，他打了个寒颤，好似想起什么，陡然望向陆归临，“长庚，你也一道。” 陆归临本来铁青的脸，突添几许怪异笑颜：“江公子同小娘子吃酒，我搅和什么。” “这位……长庚公子，想来是江公子的好友，想必同江公子一样，善解人意。江公子，他不想去，莫要强求。”孙棠棠扫了眼跟前浑身都是秘密的陆归临，起了几分揶揄之心。 不待陆归临还嘴，江寄月喜笑颜开：“孙姑娘是同意了？” “吃酒而已，正好答谢公子。”孙棠棠爽朗笑道，随即语带怅然，“只是下一关不知还有什么险境，公子如此淡然，想来十拿九稳？” “好说！你只管跟着咱们，保管能带着你心中所求，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寄月见孙棠棠面露崇拜，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下巴简直要扬到天上去。 “多谢公子。”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并未直接应下，她些微歪着脖颈，言语间添了几许天真懵懂，“只是二位公子气宇不凡，不像缺银钱之人，也有求于逐胜坊？” “孙姑娘好眼力，其实本公子什么都不缺，就是太无聊，被他……”江寄月话未说完，陆归临接过话头，眸色晦暗。 “孙姑娘，更深露重，还是回去歇息。”陆归临言比霜寒。 孙棠棠不欲与陆归临多言，亦不愿引起江寄月怀疑。她从善如流，朝江寄月灿然一笑：“那江公子也早些歇息。” 不待江寄月挽留，孙棠棠利落转身，快步向前。 “长庚！你干嘛拦着我！人家都应下要同我吃酒了！我也没说不带你，是你自己不去！我再多聊几句，说不定就有进展。”江寄月转身看向陆归临，气急败坏，眼尾发红，杀意渐起。 “我不拦着你，她再问两句，你连老底都要交出去了。”陆归临那双好看的星目布满寒意，双手负于身后，见孙棠棠走远，缓缓迈步，“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的底细，还会不会搭理你？” 江寄月哑口无言，他瞪着眼，追上陆归临，杀意不再，倒似犯了错的孩童，低着头嘀咕：“我这不是，没说出来吗。长庚，你当真不去？” “再说。”陆归临话到嘴边，却是拐了个弯。 他们三人，能不能毫发无损离开此地，尚未可知。吃酒……他望向孙棠棠离开的方向，她当真有心思给恩人做点心，还相约要去吃酒？ 陆归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双眸渐暗，教人琢磨不透。 和衣而卧，躺在床榻上，孙棠棠同一旁的蒙青露闲扯了几句，只觉浑身散了架。 她盯着屋顶木梁，辗转反侧。 这江寄月，一时半会琢磨不透。说是富家公子哥，但周身隐约有股江湖气？其实她也不知，究竟什么是江湖气，以前在孙记饭铺遇着的那些，多半都是小打小闹。 非要说起来，就是同蒙青露周身的气势，有些相近。可这人看着没什么城府……孙棠棠缓缓摇头，能来到此地，还能顺利闯过第一关的，多半不简单。 不像自己如此艰难，江寄月瞧着，就像是在酒楼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周遭闹剧只当是听书听曲儿了。 还有一种可能，他当真如他表面一般，闯关全靠陆归临。 倒是陆归临，如今连名姓也改了，整个人冷若寒霜，同先前来孙记饭铺闹事的军爷一样，隐约泛着让人胆寒的杀气。 难不成这些年他还上过沙场？ 孙棠棠眸色凝重，陆家世代清流，祖上出过不少文状元，陆归临的祖父，中年就已入阁，他阿爹亦是当朝肱骨。 当年若不是陆归临铁了心思要迎娶她，加之陆家家风不拜高踩低，他二人断不可能订下婚约。 这些年也没听说陆家有什么大的变故，陆归临竟远离科场。 就算他自己荒废学业，科举不成，以陆家的家底，他究竟有什么求而不得，要来逐胜坊冒险。 还是说陆家于朝堂汹涌暗流中得罪了人，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知道罢了…… 又或者，江寄月没撒谎，是来寻乐子的，难不成陆归临也是？ 她不禁哑然失笑，这话就算陆归临亲口说出来，她恐怕也不会信。 孙棠棠翻身侧卧，盯着蒙青露的发髻，视线不自觉往男子床榻那边瞟去。她心中泛起荒唐之意，说好的陌路之人，有什么好琢磨的。 可她隐约觉着，此事事关闯关前路，心中有块疙瘩，硌得十分难受。 是了！风九先前所言，是黑衣人央着他来的。如今江寄月又说是来寻乐子，难道逐胜坊闯关之人，并不都是她这般有所求之人？ 可是拼了命寻乐子，是不是有些太过骇人。 还是说，他们不会真的送命？ 孙棠棠背后泛起冷汗，杏眸微怔，胸前涌起凄凉荒唐的酸涩之意。若真如此，此地就不是区区地狱二字所能描绘的了。 她索性又翻过身，直愣愣望回房梁，弱肉强食，眼下不是自怜自艾之时。 虽不想同江寄月陆归临一道，但关键时刻，跟着他们，说不定是一条保命的法子，只是平时还是得隐晦些，免得叫人看出蹊跷。 思来想去，待旁人都睡下，黑衣人只留了角落里的几盏烛火。不知过了多久，木屋鼾声四起，孙棠棠终是眼皮子发沉，忍着噪声，沉沉睡去。 山脚不远处，一守卫森严的雅致小院内，黑衣人首领将佩刀放在屋外，退了脚上黑靴，取下蒙面黑布，恭谨往屋内去。 屋里正中，墙上挂着一副无名山水图，不输当世名家手笔。靠墙的地上，立着一黑漆木架，上头摆设，皆为珍品。 第20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黑漆木架往外约摸一尺，是张黄花梨木卧榻，上头铺着绣有逐胜云纹的锦缎。一宽袖素袍，身形消瘦披着长发的中年男子，斜倚在卧榻上。 他身前是一方矮几，上有燃着安神香饼的鎏金小香炉，好些卷宗，还有一个小炉，上头温着茶水。 黑衣人首领见他手中捧着一册卷宗，并未发话，便安静立于一侧，头颅微垂，略带几许拘谨。 屋里油灯上，偶溅起几个火星子，噼啪的细微响声，衬得屋内极静。 “这番闯关之人，可有能入眼的？”榻上斜卧的男子，看完手中卷宗，放回几上，略微抬眸，睨了眼黑衣人首领。 “回主家的话，倒有几人。”黑衣人首领喉头动了动，“江湖上有名的帮派，屠骨门，他们的掌门屠磊洋，带着心腹叶恒，成功过了第一关。号牌是天九，玄八。” “屠骨门？你之前提过。极擅拳脚功夫拆人骨肉，从不用兵刃，在我大齐腹地活跃的那个门派？”素袍男子打着呵欠，“还有没有新鲜些的。” 黑衣人眉心微蹙：“有名的采花贼，江寄月也来了，号牌黄七。只是属下尚不知他所求为何，像是来寻乐子的。同他一道的，是一名唤作长庚的江湖新起之秀，号牌玄一，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师承长乐山庄。” 见素袍男子沉默不语，黑衣人压低声音：“还有三人。有个醉醺醺的老汉，号牌黄一，瞧着普通，但深藏不露，属下怀疑他是隐匿踪迹已久的浮屠子季归真。还有一唤作白昀卿的书生，号牌风九，属下也不知他来历，只是他口口声声说，是咱们请他来的。” “还有一人，是……” “本座唤你来，是听你说书的？这些江湖人士，左不过打打杀杀，无需赘述。你只需盯着，莫让宫中那位的人摸了来。”素袍男子一手缓缓揉着眉心，干瘦的脸上露出疲态。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主家，还有，还有一人，不是江湖人士，本也不在名录上，夺了令牌混了进来。属下查过了，她是京郊孙记饭铺的厨娘孙棠棠，号牌风七，为替弟弟凑代役银而来。属下想着也不耽误，便未追究。只是此女……” 素袍男子不耐烦地敲了敲矮几，眸光一凌。 “此女会些拳脚，临危不惧，城府颇深，眼下不少闯关者都高看她一眼。您方才提及宫中那位。她打京郊来，属下惶恐。”黑衣人低着头，不敢直视素袍男子。 “你如今是越发胆小了。那就好生盯着她，难不成还能翻上天去？”素袍男子端起茶盏，手腕微动，茶水朝炉中炭火泼去。 炭火遇水的滋滋声，直钻黑衣人心尖。“属下领命！主家放心，图册天亮前便能绘好。退出闯关之人，属下也安排好了，不会有差错。” 素袍男子摆了摆手，黑衣人赶紧起身退下。 “京郊来的厨娘，怎么，那位打起小娘子的主意了？”素袍男子翻出卷宗，盯着孙棠棠的名姓，嘴角勾起，干瘦的脸上，眼眶四周略带乌青，眸色幽暗，更为瘆人。 逐胜坊山脚，五里外的小道上，四男一女躺在路边，缓缓醒转。 “这是何处？”一个小娘子摸着身下杂草，见身旁密林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怯生生道。 “我怎么知道？刚离开那什么鬼石厅，就被一闷棍打晕了。”一名大汉揉着后脖颈，“这什么逐胜坊，真不是东西，蒙着眼送我们不行吗？” “少说两句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依我看，等天亮。咱们有五个人，还怕找不到大路？” “就是，喝杯酒罢了，就能赚五十两，够讨个老婆还有多的，上哪找这么划算的事？” 此言一出，那大汉眼珠子转了转，贼心四起。 眼瞧这四人，瘦瘦巴巴，还有女子，就算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谁能知道他们四人离开了逐胜坊？自己手脚干净些，就能带走二百五十两。 整整二百五十两！辛苦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钱！ 想到此处，大汉声音和缓：“罢了罢了，我也就是骂骂他们。我看离天亮还有一会，不如你们先歇歇，我守夜，回头你们请我吃酒！” 大汉故意显得贪图小利，那四人不曾多想，纷纷应下。 见那四人睡了过去，大汉学了几声狼叫，无人动弹，他面露狰狞，悄声在林子边摸了几块碎石，挑了块最锋利的，绕到小娘子身侧，狠命砸了下去。 血糊了大汉满脸，他越发兴奋，转身砸向第二个人。 依葫芦画瓢，眼看只剩最后一人，大汉高高举起石块，那人陡然睁眼，将手中泥沙朝大汉眼中撒去，趁大汉迷眼之际，拿起身边石块，朝大汉头上砸去。 大汉看不清，不妨碍他伸手胡乱扑击。那人还有后招，他身姿敏捷，将大汉引到树边，解下腰带，趁大汉不留神，用腰带绕上他的脖颈，再隔着树干，使劲拖曳。 大汉将手朝背后抓去，却只能扑腾到树干树皮，丝毫伤不了那人。 几十息后，这人见大汉脚下不再挣扎，再三确认他断了气，手上才真的松了劲。 “呸，当老子好糊弄，就你好心，主动守夜？”这人没好气连唾了好几口，搓了搓手，在大汉身上搜起银两来。 “还有个年轻小娘子，啧啧啧，老子真是时来运转，就让爷好好疼疼你！”这人摸完另外两人的银两，见小娘子躺在路边，拍了拍她的脸，还有余温，又见她那发髻，应未出阁，贼心顿起。 “小娘子，你可别怪爷，是那个大块头要了你的命。爷是好心，让你下地府前，尝尝做女人的滋味，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摸着小娘子的衣领，脂粉香气甜蜜诱人，这人三下五除二，脱下裤子，一双贼手就要往小娘子胸口探去。 就在此时，利箭破空，正中这人喉头，他哑然失声，双手捂住脖颈，面露惊惧之色，整个人直直朝后倒去。 第21章 各怀鬼胎 “头儿，另外四个也死了。”来人举着火把，一身黑衣短打并黑布蒙面，正是逐胜坊的黑衣人。几人飞快翻过地上尸身，言语间没有丝毫怜悯。 “省了咱们动手。”黑衣人嫌弃地瞧了几眼，“将尸身带回去，手脚干净点，别让那些闯关者发现。赏银还是老规矩。都低调点。” “是！”几名黑衣人得令，将尸身搬上马背，摸走每人的五十两银子，快马朝山脚去。 不到半个时辰，这五人的尸身被送回逐胜坊，男女尸分开，堆放在山体深处。巨大的山洞里，还有不少断胳膊断腿的尸身，几个黑衣人正在给尸身涂抹防腐的药材。 山体另一处石厅，灯火通明，怪石倒垂，依稀有水声传来。 此处比第一关闯关那石厅宽敞数倍，厅内有几十张黑漆矮几，每张矮几前，都坐了一名黑衣人，正在纸上描画。 黑衣人首领双手负于身后，在厅里来回踱步，间或驻足盯上几眼：“主家天亮时要见到画册。” “是！” 翌日酉时，第一关剩下的四十人在木屋候着，最远也只能在门外庭院里逛逛，一时百无聊赖。 洪一仍围着孙棠棠同蒙青露，见她二人不好招惹，整个人不似昨日有兴致。 眼下众人歇息好了，闲来无事，开始互相打听，还有几个活泛的，又想同瞧着厉害之人套近乎。 同昨日靠外表猜测不同，经过第一关，大家伙看清了周遭之人的实力。 是以围在陆归临同江寄月身边的小娘子少了不少，他二人虽样貌俊俏，可江寄月的做派，旁人瞧了，只道他二人是何处来的纨绔子弟，端是运道不错，没什么真本事。 倒是屠掌门身侧，套近乎的比昨日还多。大家伙都瞧见了，叶恒忙前忙后，瞧着机警，他的身手也不错，如此厉害之人，在屠掌门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那这屠掌门该是何等人物。 只是屠掌门极其厌恶聒噪之声，他抬了抬眼皮，叶恒上前两步，怒目瞪着众人，吓得大家伙不敢靠近。 其实也有想同孙棠棠交好的，可那些汉子们拉不下脸，加之不想被人认作是洪一之流，觊觎孙棠棠和蒙青露的美貌。更有甚者，瞧见想上前和孙棠棠搭话的，都要揶揄几句，说他们下了男人的面子。 孙棠棠闻言，同蒙青露相视一笑，她们倒是落得清净。 洪一见她二人笑了，赶紧凑上前，绞尽脑汁起了话头：“二位小娘子，你们说退出闯关的那几人，眼下是不是已经到了镇上城里，去酒楼里吃香喝辣了？” 洪一咂吧着嘴，逐胜坊的伙食还不错，但总归没有在酒楼里呼朋唤友，还有曲娘们伺候来得痛快。 “你后悔了？”孙棠棠见他收敛不少，一整日下来未曾生事，大有追随她同蒙青露之意，也不好太过冷淡。 “有点。“洪一瞪着眼，有些泄气。他留下，一为钱财，二来还是想开开荤，眼下不知第二关是什么，小娘子们又都不待见他。 “不过爷说的话还算数！爷说的要露一手，不是说不能被你二人比下去。”洪一清了清嗓子，来了斗志，“你们两个再厉害，总有需要帮衬的时候。看爷出马！” 孙棠棠挑眉，她细细回想，蒙青露倒也没许诺，只是忽悠洪一先露一手。 “看你的了。”孙棠棠敷衍道。 洪一拍着胸脯，没来得及大放厥词，屠掌门那边闹了起来。 “奴家也没什么旁的心思，只是想走近些，瞧瞧这位好汉的英姿。”人群里头，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传来，隐约带了哭腔。 蒙青露闻声，起身上前瞧了几眼，回来同孙棠棠小声道：“是昨日，黑衣人行刑时，那个被吓晕过去的小娘子，好像是想同那个什么掌门套近乎，被那人的手下吓哭了。” 不待孙棠棠答话，风九费劲推开人群，扶起小娘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何处？” “奴家无碍。”那小娘子一手掩着嘴鼻，一手轻轻推开风九，“霜儿谢过公子，只是男女授受不亲，霜儿怕公子引人非议。” “我……”风九不知是被这小娘子一语点醒，还是瞧着小娘子娇弱之貌，霎时红了脸，他见小娘子能站稳，这才松开手，“我身正不怕影邪。我再多嘴一句，你还是离他们远些，免得被误伤。” 屠掌门正盘腿打坐，听了这话，原本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皮笑肉不笑：“好一个多嘴一句，你小子也知道多嘴？打昨日起，你就没消停过，如今还敢议论本座。” 叶恒心下了然，上前两步，一把拧起风九胸前衣襟，将他整个人举至悬空：“听见没，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我定要叫你脱层皮！” 周遭几人见状，纷纷后退几步，却不肯散去。 风九面上憋得通红，被放下后，他不住咳嗽，双手扶膝，仍是忍不住念叨：“那些黑衣人有言，不能致人重伤，耽误比试！” 叶恒双手紧握，眼眸通红，似在拼命压抑。 “哎呀，依老汉看啊，你小子就是闲的。那么爱管闲事，来，给老汉我捶捶腿，如何？”一道上了年纪的慵散声音传来，孙棠棠循声望去，正是昨日醉醺醺的老汉。 “本公子就只是去园子里散了会步，何事如此热闹？”江寄月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他拽着陆归临，见没什么小娘子再缠着他们，终于敢回木屋。 叶恒瞪了江寄月同那老汉一眼，冷哼几声，回了屠掌门身侧。 江寄月还欲多问，那名唤作霜儿的小娘子，正好打他二人跟前经过。她双眸垂下，纤细如柳叶，抬眸间，不经意撞上他二人的视线。 端是暗含秋水，眼波湿润含着雾气，楚楚可怜却无半分哀怨之色。江寄月不由多看了几眼，看热闹的心思霎时抛之脑后。 “怎么，又看上这位小娘子了？”陆归临双臂抱于胸前，甚是好笑，“是谁说，除了那位孙姑娘，旁的小娘子都聒噪得很，看不上。” ? ?过渡一下～ ? 新人物出场啦 第22章 游园会 “长庚，你小点声，别吓着人家小娘子。”江寄月轻咳两声，好似魂被勾走，不住回味。 “你不觉得，这位小娘子也是别有韵味？当然，还是比不上孙姑娘那般明媚。也是怪啊，这小娘子瞧得本公子心里头，直痒痒。”霜儿早就不在跟前，江寄月伸长脖颈，恨不得踮脚看。 江寄月此言一出，陆归临星目微沉。 若说此等闺阁女子，什么样的江寄月没见过。只需一眼，就让他如此念念不忘，恐怕不简单。 方才匆匆一眼，没瞧出殊异，不像用了媚术。陆归临抬眸，视线追上那小娘子的背影，观其步态，不像会武。 “长庚！你怎么也在看？我就说吧，她很不一般，难怪你这铁树也开花了！”江寄月勾着唇，念念不忘，回过头来，却发觉陆归临直勾勾盯着人家小娘子。 比上回盯着孙棠棠还要认真。江寄月瞪大了眼。 陆归临收回视线，懒得搭理江寄月。 此时，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诸位，第二关即将开始，请诸位移步。” “这么快！”不少人从床榻上起身，心中五味杂陈。 木屋里头待着无趣，嫌弃要等一日一夜，可真要开始，又添了几分忐忑。 待众人起身，黑衣人首领迈步，往昨日的石厅去。 “不会还在那个晦气的山洞里吧？” “你个乌鸦嘴，少说几句。” 孙棠棠仍和蒙青露离得近，跟着队伍往石厅深处去，原是昨夜石厅内有人把守之处，眼下已能通行。 “诸位，山体里小路繁多，跟紧些，切莫走错路。”黑衣人首领的声音，从队首不紧不慢传来。 话虽如此，打入了山体，诸人身侧就有黑衣人跟着，举着火把，一为照路，二为监视。 洪一跟在孙棠棠二人身后，丝毫不买账：“说得真轻巧，要真有个三长两短，闯关都没开始，就折在这，难道不是你们失职？” 孙棠棠闻言，无奈冷哼一声，若论口无遮拦，洪一和风九，不知谁更胜一筹。 洪一嘴上逞强，脚下丝毫不敢怠慢，跟得比谁都紧，生怕阴沟里翻船。 众人或低头紧随，或如洪一般议论几声，一行人跟着黑衣人，在山体里左拐右转，不知不觉走了小半盏茶。 陆归临心中默默盘算，洞中石道，可供四人并行，一共过了八个岔路口，每次拐弯前行并无规律，想来这山体里，已被掏空。 孙棠棠亦在心中勾画，她鼻尖微动，总觉着有股令人不悦的异味，竟同地窖中死了老鼠有些像。她左右打量，许是山体内不通风，死了些山野小兽，沉闷怪味难免。 思索间，额边碎发拂得她面上发痒。 有风！出口应快到了。 果然，最前头传来小声惊呼，后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险境，不少人脚下微滞，还是被黑衣人赶了出去。 大家伙出了山洞，却是漫天云霞陡现，看得人如痴如醉。 洪一梗着脖子：“没看过日头下山啊？喊什么喊，吓死老子了！” 见无人搭话，洪一撇着嘴，悄悄仰头，也看了几眼：“确实还，挺好看的。二位小娘子，咱们也算是一道看过景了，嘿嘿。” 蒙青露侧目瞧了眼孙棠棠，不欲扰了此刻安宁，她缓缓点头：“你说是，就是吧。” 孙棠棠回头看了眼，再环顾四周，想来这是山脚另一边。 眼前是一处园子，比木屋外庭院大了不知多少，他们正站在园子入口处，一眼望不到头。 粗粗看去，这园子里亭台水榭，树木花草，还有几处厢房，瞧着同富贵人家的，没什么大的不同。 非说何处蹊跷，就是园子里的灯笼多了些。 天黑得极快，日头落下，园子里的灯笼亮起，颇为惹眼。 “诸位，前头的园子，唤作逐胜园。占地十来亩。是第二关所在。”黑衣人首领双手负于身后，侧身仰头，看着园子大门正上方所悬黑漆白字牌匾，缓缓道来。 “十来亩？！”人群里传来惊呼声。还有几人盯着牌匾，直言晦气。 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屠掌门，不禁抬眸多看了几眼，他冷笑一声，有如此家底，此番所求，有着落了。 “这位兄弟，别卖关子了，快说第二关比什么吧。总不能是让咱们在园子里逛一逛？”一名急性子的大汉焦急问道。 “说得好，第二关便是游园会。主家说了，昨夜请诸位饮酒，替诸位接风洗尘。今夜索性请诸位游园，观灯解谜。”黑衣人眸中浮起笑意。 要闯关的众人却笑不起来，昨日一役，他们已领教了逐胜坊的手段。 是以众人噤若寒蝉，待黑衣人把话说完。 黑衣人首领满意地看向众人：“诸位，寻到属于自己的灯笼，天亮时，完好无缺带出来，视作闯关成功。” “如果没带出来，或是缺了呢？”有人赶紧发问。 “没带出来，视作闯关失败，照旧，留下一条胳膊，或腿。对了，若灯笼有缺，可以选择留下一只手，或是脚。诸位放心，咱们的灯笼都是牛皮或布料制成，轻易不会磕碰损坏，无需太过担心。”黑衣人仍旧笑意盈盈，“闯关开始前，诸位请先到那处木架前，每人选一样趁手的家伙式，拿起即选，不能更换。” “还能动手？”洪一来了兴致，立马冲到园子门侧的木架旁，却傻了眼。 其余人见他沉默不语，纷纷上前，目瞪口呆。 还以为逐胜坊允他们动手，不成想，都是些奇怪的玩意。 系在纸册上一端自带墨汁的笔，瞧不出包了何物的香囊，女子惯用的绢扇，竟还有一方帕子…… 有人取了一个白瓷小药瓶，本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再不济，毒药也行。他打开看了眼，里头好似是用来贴桃符的米糊。 “这算什么家伙式？”洪一扯着嗓子，两眼一黑，他长这么大就没写过几个字。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回味黑衣人方才所言，“你说观灯猜谜，难不成是猜灯谜？猜中才知那个灯笼是谁的？你们这不是诓人吗！老子认得的字，还没见过的小娘子多！” 孙棠棠侧目，眉头深蹙，猜灯谜倒无碍，只是……若谁的灯笼被他人刻意藏起，最轻也得丢条胳膊。 第23章 博弈 第一关虽有危险，还是各顾各的。若大家都琢磨出此理，第二关该是何等阿鼻地狱。 孙棠棠盯着木架，间或扫过黑衣人难以琢磨的眸色，手心渐湿。 诸人亦不敢上前，半盏茶过去，无人取物。 “诸位，此时耽搁的，是你们自己的生机。”黑衣人敛了眸间笑意，负手而立。 见黑衣人神情肃穆，不再笑待，大家伙面色惨白。 洪一整个人都蔫了，凑到孙棠棠跟前，一脸讪笑：“小娘子，行行好，爷……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实在是，大字认不得几个，别提解灯谜，看都看不全。你们放心，我不白蹭你们的，定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们！” 见蒙青露似笑非笑看着他，洪一声音越来越小，她二人，好像无需他护着。 破罐破摔般，洪一开始嚷嚷：“多个人总归多份力！你们就说，带不带着我吧！” 蒙青露同孙棠棠对视一眼，孙棠棠颇感无奈：“里头是何光景，还不可知。按逐胜坊的性子，先进去看看再说。” 洪一见她二人并未一口回绝，起了兴致：“好，好，我就知道你们心善！那，我该选什么？” 孙棠棠看着木架上的物件，忐忑不已。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黑衣人所言，十亩地，解谜，属于自己的灯笼，完好无缺…… 想来少不了一番探寻。先不说旁人抢不抢，关键还是从所有灯笼里，想法子确认属于自己的。 这么大的地界，就算有一整夜工夫，还是得谋划。 孙棠棠打定主意，取了纸笔。她将纸册展开，才发现里头有好几张叠起来的大纸，心头一喜，正好用来绘制园内地图。余下的纸册，兴许可以记载谜题谜底，拿不准的，一一比对。 每样物件都有五件，有人见孙棠棠取了纸笔，虽不知有何用，索性依样画瓢。 洪一亦如此打算，孙棠棠鬼使神差拦住了他。 “既然你不认识几个字，不妨选些别的。”孙棠棠思索几息，拿起那瓶米糊递给洪一。 洪一瞪大了眼，他欲言又止，爽快收好米糊：“小娘子的谋算，我不多问！小娘子，你肯帮着我了！” 孙棠棠暗哼了声，便当是替自己留个后手。 蒙青露见他二人选好，看了几眼，取了那绣着缠枝纹的天青色香囊，她将香囊放在鼻前轻嗅，面色舒缓不少：“棠棠妹子，这香囊里应是镇静心神的药材。” 她索性打开看了眼，好些都是从未见过的药草。 “听着是个好东西！”洪一两眼放光，想起自己那瓶米糊，暗自撇嘴，可惜不能换。 孙棠棠却皱起眉头，解灯谜何须镇静心神，看来园子本身也不简单。 众人挨不住黑衣人的威压，纷纷上前。 江寄月适时凑了过来：“孙姑娘，你选了何物？瞧瞧本公子选的帕子，好不好看？” 孙棠棠抬眸打量几眼，是块素色锦帕，上头绣着鸳鸯戏水。她眉尾轻挑，装作不识，又尽量显得不那般敷衍：“好看。这上头的……鸟儿，很适合公子。” “什么鸟儿，这可是鸳鸯！可惜你选得快，不然……”江寄月竟面露羞赧之色，半垂着头。 洪一实在看不下去，何处来的公子哥，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敢来截胡！他还没上前，陆归临的声音打一旁响起：“我方才还在寻你，原来你在这。” “长庚！快让我看看，你取了什么？”江寄月见孙棠棠不接话，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待会进去再说。”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朝园子门口扬了扬下巴。 见大家伙选得差不多，黑衣人面上恢复笑意：“很好。最后，公布本关的赏银。共计，八千两。” 此言如平地惊雷，点燃沉闷众人。 “什么叫共计八千两？” “蠢货，自然是剩的人越少，每人拿得越多！”一名大汉眼冒贪色，掰着手腕，蠢蠢欲动。 孙棠棠杏眸微怔，她方才只是暗自琢磨，眼下黑衣人公然挑拨，分明是将互相抢夺一事放在了台面上！此行难逃凶险。她的指尖不知不觉，扎得掌心生痛。 果然，不少人眼中茫然之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遏制不住的杀意与贪婪。 那可是八千两！有几个人这辈子能见到八千两？ “咱们可得留神，别被人害死了。”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小声嘀咕起来。 “二位别怕，黑衣人有言在先，不能谋害旁人性命。”风九见状，赶忙宽慰他二人。他双臂抱于胸前，面色越发沉重，话虽如此，可暗地里使坏的法子，多得是。 眼见好些人周身都萦绕着杀气，风九舔着唇，伸出发抖的双臂，拦住大家伙。 “那个……诸位不妨听我一言，这园子既有十亩地，想来单打独斗，甚是艰难。咱们不妨抱团共行，如此方便些。再者，大家也不用忧心彼此抢夺，咱们宁可每人少得些赏银，但都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岂不是佳话？诸位，莫心存侥幸啊，你怎知互相抢夺，或是恶意隐藏，你就一定是赢的那个？” 好些人听了这话，开始犹豫。 “好像有几分道理。就算所有人都成功闯关，咱们每人也能分两百两！”那老妇掰着手指头。 “得了吧，咱能跟谁一道，人家也得不嫌弃咱们才行。难道你要学那洪一，围着两个小娘子打转？”她身旁老汉翻了个白眼。 “也不一定非得是她二人，那位屠掌门……” 蒙青露亦看着孙棠棠，小声发问：“棠棠妹子，我不如你聪慧，你看，咱们二人够吗？” 孙棠棠思索几息，低声回应：“眼下里头是何光景，还不可知。若贸然结队，兴许便利，亦可能引狼入室。” 蒙青露恍然大悟：“那咱们暂且观望。” 洪一见状，适时上前，拍着胸脯：“二位小娘子放心！我誓死护好你们的灯笼！” 江寄月也想一道，陆归临拦住了他：“难道你想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 第24章 分筋错骨 江寄月左右观望，眼下所剩女子寥寥，洪一这番动静，不少人都在打量孙棠棠二人。他撇着嘴，极不情愿停下步子。 旁人亦难以抉择。 一时间，大家伙堵在园子门口，议论声渐起，人群里头嘈杂不已。 屠掌门见众人挡住前路，眸中甚是不悦，他敛了周身杀意，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呵欠：“怎么又是这个风九。叶恒，本座不想再看见他。” 叶恒得令，上前几步，眸色发狠。 黑衣人虽说不能害人性命，耽误比试，可没说不能用别的法子。 “风九，你自己怕死，还碍着咱们赚赏银！旁人组不组队，关你屁事！”叶恒周遭蔓延起杀气，凑热闹之人散开一半。他脚下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朝风九扑去。 眼见风九就要被擒住！那老妇吓得捂住了眼。 风九呆滞在原地，浑身发抖。人群里突然冲出一名大汉：“莫要仗势欺人！” 他单手推开风九，扎着马步，双臂生生接住叶恒这一击。 “这大汉就是一身蛮力，不像高手。这个叶恒看似全力一击，大汉居然没有倒地，叶恒也不过如此。”一名吓得后退之人见状，舒了口气，上前半步，继续看热闹。 “你小点声，你看那大哥，脸上通红，想来不好受。”这人身旁凑来一人，二人好似看戏。 “没想到还有上赶着，替人受死之人。”叶恒见大汉主动蹿出来，不禁仰面大笑，“这可是你自找的！” 不待大汉挣脱，叶恒轻巧举起大汉，双手在他手腕处腾挪翻转，短短几息，众人眼花缭乱！ “他打了他多少下？五下？” “少说也有八掌！” 江寄月更是微张着嘴，他不自觉拉着陆归临的衣袖，将声音压得极低：“长庚，你可看清了？是不是错骨掌？我说为何听着耳熟，难道屠掌门，是屠磊洋？！” 陆归临双眸微怔，这几息，远不止五下八下，足足有二十余掌，如此一来，此人的双手算是废了。 这功夫的诡谲之处远不止于此，若只是寻常挑断手筋，大不必如此麻烦。 受掌之人，眼下不会觉出太多异样，最多关节筋骨处发红，有些发烫，甚至没什么痛楚。 过上几个时辰，才会慢慢发觉，浑身剧痛，有骨肉分离之感。 不止痛不欲生，只能如泥般瘫倒在床，多半也活不了几日。 陆归临细细分辨叶恒的招式，加之大汉手腕处泛红，终是颔首。 江寄月震惊不已：“真是错骨掌！这，这，岂不是会闹出人命！” 饶他声音极轻，周围几个江湖之人，耳力不错，还是听见了。 短短几息，这几人如避瘟神，屠掌门身侧，又少了好几人。 “竟是屠磊洋和他的手下！错骨掌！那人是不是活不成了！” 他们看向那大汉的眼神，霎时充满悲悯之色。亦有远离江湖，不明所以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不信他们所言，不曾后退。 “二位小娘子，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咱们还是离远些，万一被砸到，多不好。”洪一看热闹嘴贫，不忘伸出双臂献殷勤，将孙棠棠二人拦在身后。 孙棠棠不自觉看向蒙青露，还是第一次见她眸色如此凝重。 “青露姐，那什么错骨掌……”孙棠棠一时好奇，蒙青露陡然侧目，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眸中满是警告之意。 孙棠棠瞪大了眼，不住点头，蒙青露这才收手。孙棠棠不禁直勾勾盯着叶恒，这招当真能要人性命？可大汉看着没什么异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孙棠棠望得出神，自己若能习得一二，往后不仅不怕那些地痞无赖，待晏弟身子大好，甚至能带着晏弟走远些看看。 依稀听见周遭几人惊愕之声，叶恒兴致更起，他眸中越发狠狂，朝那大汉的双腿双脚又击了不知多少掌。 他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大喝一声，将大汉朝一旁园子的围墙扔去。 大汉砸在墙上，滑落在地，一时间，尘土四起。 “原以为是一群蝼蚁，没想到还有识货的。”叶恒扭着脖子，不住掰着手腕，一双三白眼，甚是骇人，在人群里寻风九。 “你们当真不管吗！这可是重伤！耽误比试！”风九眼见那大汉跌落，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招架之力，不由怕极，连滚带爬往黑衣人首领身后躲去。 “玄八，暂且停手。”黑衣人首领略微侧身，抬眸看向叶恒。 “你们二人去看看，那位闯关者伤势如何。” “是。” 两个黑衣人得令，快步上前，细细验看一番，大汉竟不用他二人搀扶，径直起身。 除了知道错骨掌底细的江湖之人，其余人等面面相觑。 “他居然没事？” “再等等，看黑衣人怎么说。” 那两名黑衣人上前复命：“头儿，那位闯关者并无大碍，想来歇息一盏茶便能继续闯关。” “既然如此，风九，你所言不属实。我也出不得手。”黑衣人首领侧目，朝身后不住发抖的风九淡淡道。 “不可能！他打了他那么多掌！他怎么会无碍！你们得好好管管如此逞凶恶徒！”风九伸出半个头，小心翼翼，不敢动弹。 “还是逐胜坊见多识广，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吓唬他一番，怎会伤人呢？你们莫要含血喷人。”叶恒见状，面露骇人笑意，“风九，出来，我也不会拿你如何。” 一时间，风向陡变。 “就说嘛，黑衣人盯着呢，真要是有事，怎么会容忍！” “要我说，早就看那什么风九不顺眼了，叶大侠吓吓他也好！” 此言一出，好几人面露崇拜之意，想追随叶恒。 “一群没见识的，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江寄月见那几人如此，不禁咂舌，一时声音大了些，竟引来那几人围骂。 “你是哪里来的纨绔公子哥，如此信口雌黄，还污蔑叶大侠！” “就是！” 陆归临不住揉着眉心，想拦住江寄月，何必与此等愚昧之人多言。 第25章 作恶之人 江寄月却最听不得旁人骂他，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推开陆归临，上前几步：“本公子看你们不是江湖中人，别随便遇到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就急着喊大侠，小心他拿你们回去喂狗！” 不待那几人还嘴，江寄月捋起衣袖，一手叉腰，大有街头无赖吵架的架势：“你们可知，三年前，窑州城外秦家剑派，就因为一场误会，被你们所谓叶大侠的主子，屠磊洋屠掌门，派人灭了全家上下百余口。那死法，啧啧啧，可不是什么话本里面说的，一场大火或是一人一刀那么痛快。” 江寄月刻意顿了顿，放低声音，装出浑身痛苦之像：“那秦家满门，老少妇孺，都如今日这大汉，被击后当时没什么异样，第二日却瘫倒在床，忍着骨肉生剥之痛，活生生痛死。” “算了，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懂。骨肉生剥，什么意思，你们懂吗？没有麻沸散，你的手指头里的骨头，和肉分开了，你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江寄月起了玩心，竟是演了起来，“就算碰到最软的丝绸，还是觉得好痛好痛。” 陆归临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一步，环顾四周，想同江寄月撇清干系。 “这什么公子哥，分明是个疯子。” “可是窑州秦家，我听说过，三年前确实被灭门了。” “那有什么，江湖恩怨，不都是这样嘛。也不一定是他说的这般死法。就算真有错骨掌，那叶大侠和他的主子，难道就那么巧，真是那什么，什么门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那个被叶恒用了错骨掌的大汉，狐疑地盯着江寄月，他靠在墙边，小心摸着自己的关节，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异之感，传遍全身，再细细感受，那股感觉稍纵即逝，好似幻境。 “这位公子，你所言可是真事？我当真，没救了？可是眼下我确实没什么不舒服。”大汉转动手腕脚腕，不似有异。 “我还不屑撒谎！”江寄月没好气环视一周，见大家伙面露质疑，他面上悻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许是因为蒙青露小心翼翼，孙棠棠倒信了八九分江寄月所言。再看他身侧的陆归临，虽不愿与疯癫状的江寄月为伍，但那副样子，明显也是知道什么。 江寄月装得甚是骇人，孙棠棠不自觉摸了摸小臂，隔着衣料，也好似摸到一阵凉意。 “算了，本公子懒得费口舌。”江寄月甩着衣袖，欲招呼陆归临往园子里去。 众人见没了热闹看，开始琢磨组队之事。不少人围向叶恒，热情似火，叶恒恼羞成怒，还欲动手，屠磊洋呵住了他。 “掌门！是小的无用，扰了掌门清净。”叶恒低头大声道。 饶是如此，周遭之人声量不减。 “无妨。”屠磊洋抬眸，淡淡扫视众人，“本座只说一遍，你们听好了。那位公子所言不虚，窑州秦家满门，正是本座派人所为。这个多管闲事之人，最多能再活三日。” 他上前一步，运了内力，周遭好些人被震得接连后退，原本不信邪的诸人，甚是惶恐。 “你，难道……” 孙棠棠皱起眉头，明明叶恒不肯承认，怎的这位屠掌门又一口应下。 “本座最见不得无用之人。若不是逐胜坊规矩所迫，你们这些蝼蚁，早就不知被本座碾死多少次。现下你们要追随本座，也可以，但凡寻到有灯谜的灯笼，都拿来给本座过目。若有三心二意者，便如那多管闲事之人。”屠磊洋声音不大，却有一股莫名威压，震得周遭之人，头痛不已。 见那些蝼蚁半信半疑，屠磊洋冷笑一声，看向中掌的大汉：“你试着将内力同时驱至四肢，就知此掌奥秘。” 大汉眉头蹙起，闭眼催动内力，几股钻心之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大喊一声，径直摔倒在地，待痛楚随内力的劲道过去，他才敢确认，自己真的中了错骨掌。 孙棠棠看向他，不由轻叹了口气，这传说中的江湖，也没那么好闯。 还有几名早就知晓内情的江湖中人，不禁扼腕。 谁知那大汉只是错愕了好几息，随即仰天长笑：“以一己之力，阴差阳错逼得恶人现身，能多救几条命，我郑掘也算死有其所！” 他撑着身子，大步走到人群中间，瞪着那些还在观望之人，面带怜悯：“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你们难道还要上赶着给恶人卖命？” 屠磊洋周遭之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着抖开始后撤。 郑掘见屠磊洋并未动怒，好似也不打算追究风九，面露欣慰，又怔在原地。 那些后撤之人，竟有半数约摸十几人，停下了步子。 “小的愿意追随屠掌门，求屠掌门庇佑！” “我也是我也是！”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见状，学着江湖之人，抱拳行礼，跪倒在地，“掌门，我不会武，但写得一手好文章，解灯谜定派得上用场！求掌门护住小人！” 一时间，这十几人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有意思。”屠磊洋甩着双袖，叶恒睨了眼地上之人：“掌门大度，不计前嫌，你们就跟在掌门身后，让你们干什么，万不许推脱。不然……” “唯屠掌门之命是从！” “你们当真不管？现在他自己都承认了！”躲在黑衣人身后的风九，不住发抖，他瞪着跪地的书生，脸色铁青，真是丢他们读书人的脸！只是现下他自顾不暇，不敢破口大骂。 屠磊洋望向黑衣人首领，眼中满是挑衅。 “玄八虽动手，这位闯关者眼下无碍，可以继续闯关，暂且不追究玄八之责。若这位闯关者通过第二关，不选择离去，届时受此错骨掌影响，我再追究玄八动手之事。天九，玄八，你二人不可再用此功法。若扰了比试，逐胜坊不会放过二位。”黑衣人首领暗自思忖，直直迎上屠磊洋的视线。 “你竟敢对掌门不敬！”叶恒怒目，便要上前。 “无妨。在人家的地盘，得守规矩。”屠磊洋摆了摆手。 屠磊洋念在心中所求，压下心头怒火，面上瞧不出颜色，双手负于身后，大步流星，往园子门口去。 叶恒瞪向身后众人，示意他们莫要生事，跟在他身后。转身之际，他眸中不经意闪过一丝恨意。 他听令动手，本以为能识错骨掌之人寥寥无几，能掩人耳目，没想到屠磊洋为了招揽这些无用之人，如此轻易暴露身份。 想必屠磊洋早就打定主意，就算黑衣人要追究，动手的是他叶恒，这是压根没拿他当自己人。 第26章 绿茶盯上了孙棠棠 见屠磊洋走远，叶恒面无表情，带着十几人跟上。 “二位小娘子，咱们要不再等等？”洪一双脚发抖，强撑着护在孙棠棠二人身前，一点都不想同屠磊洋他们撞上。他先前同屠磊洋套近乎被骂，竟是好事。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她二人都不想受屠磊洋摆布，亦不想太过惹眼，被他们视作眼中钉，索性错开入园。 余下二十来人心有余悸，一时没了主意，惶惶不安。黑衣人所言所行，看似公允，实则给屠磊洋二人留了颜面。黑衣人甚至连郑掘的号牌都记不住。 “咱们要不也找人组队吧？” “还是别了。万一人多被他们盯上，岂不是明摆着对着干？先看看局势。”几个先前就独来独往之人，观望再三，还是决计单打独斗。 等候之时，江寄月凑到孙棠棠跟前。他还未开口，那位唤作霜儿的小娘子，也跟了过来。 “这位公子，奴家有礼了。奴家贱名燕霜儿，方才多亏公子仗义执言，才免得大家被蒙蔽，霜儿斗胆，谢过公子。”燕霜儿福着身子，礼数周全，虽是道谢，不卑不亢。 江寄月一时间险些忘了，他凑到孙棠棠跟前，所为何事。 “那个……燕姑娘，你言重了，本公子就是看不惯那些骗人的。”江寄月悄悄瞄了眼燕霜儿，眸色虽不似先前惊鸿一瞥，眼下也足以让他心头发痒，他清了清嗓子，“本公子姓江，名寄月。” 字折秋。陆归临在心中默念，他闷哼了声，看了眼孙棠棠，江寄月回过神：“若燕姑娘无事，本公子就不叨扰了。” “江……”燕霜儿还未开口，江寄月转身看向孙棠棠。 “孙姑娘，此番凶险，咱们几人不如一道，你看如何？”江寄月朝蒙青露点头问好，眼巴巴望向孙棠棠，又看了眼陆归临，“长庚，你先前见过。” “你怎么又来了？”不待孙棠棠思索，洪一心中大叫不好，怒目而视。 “本公子同两位姑娘说话，你有什么资格在此阻拦！”见洪一一脸横肉，江寄月面露不悦之色。 “洪一。”孙棠棠的声音打他背后响起，“我同青露姐不追究你先前所为，暂且让你跟着，不代表你能替我二人做决定。” 她上前两步，笑意盈盈看向江寄月：“江公子，此行确实凶险，咱们一道入园自是无碍，但咱们也不算相熟，入园后，无需处处彼此迁就非得同行，便顺其自然吧。” “可是！”见孙棠棠算是回绝，江寄月不死心，他回头眼露哀求，“长庚，你快说几句啊，我属实担心孙姑娘！” “罢了。”陆归临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 “太好了，长庚，你好好说，别吓着人家小娘子！”江寄月面上带笑，嘴中小声念叨。 “既然孙姑娘二人不愿与我等同行，也不勉强。请。”陆归临眸色晦暗，朝园子门口伸出右臂，甚是敷衍。 孙棠棠反倒释然一笑，果然，陆归临不愿见着自己。 “江公子，你这位朋友也不愿一道，咱们莫耽搁了。”孙棠棠甩下这句，见已看不到屠磊洋一行，示意蒙青露入园。 眼见孙棠棠同蒙青露离去，洪一还对他二人扮了个鬼脸，江寄月气得跺脚。 “长庚！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是你让我说的。”陆归临抬了抬眼皮，眸色淡漠，“你再磨蹭，就连她们的背影，都望不着了。” 一旁的燕霜儿，眼见孙棠棠如此不给面子，转身就走，江寄月还想挽留，不禁面露嫉恨之色。 见江寄月还在同他那位同伴争执，燕霜儿微扭着腰肢儿上前，她眼露歆羡之意，怯生生道：“江公子，那位孙姑娘瞧着英姿勃发，霜儿好生羡慕。只是她恐怕不太习惯同男子一道，江公子莫要生气。” “燕姑娘，你还没入园？”江寄月言语不自觉软了几分，“本公子怎么会生气？倒让燕姑娘看笑话了。” “说来惭愧，霜儿方才被叶恒之流吓到了，眼下有一不情之请。霜儿，想跟着二位公子一道。二位请放心，霜儿虽不会武，但自幼爱读诗书，游园灯会，酒令，都不在话下。”燕霜儿柳叶般的双眸渐润，左手扶袖，右手轻掩口鼻。她右手手腕不经意露出一小节白嫩的肌肤，整个人弱柳扶风，甚是惹人怜爱。 江寄月看呆了眼，张口便要应下：“好……” “好像只剩我们几人了，还是莫要耽搁。寄月，燕姑娘怕是跟不上我二人的脚程。”陆归临截过话头，有意无意，往孙棠棠几人消失那处看了眼。 “长庚所言极是。燕姑娘，你莫怕，若有危险，大声唤我名姓即可。”江寄月咬咬牙，不再看燕霜儿，跟着陆归临快步入园。 “江公子！”燕霜儿言语间越发娇嗔，抬眸时，却只余她一人！ 她心知此刻上赶着，搞不好会让江寄月心生厌恶，倒不如留着他这丝愧疚之情。就算再少，她也不怕，只要有苗头，就会生根发芽。 倒是那个孙棠棠。她恶狠狠地盯着孙棠棠远去的背影，心中恨意渐长。凭什么，凭什么她想要的，总是求不来，那个什么孙棠棠，就能轻而易举到手，还敢不要？ 这岂不是将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凭什么那些男人都要围着孙棠棠转，自己明明比她更惹人怜爱。 只要除掉孙棠棠，别说什么江寄月，这些男人，迟早都要围着她打转。 燕霜儿眸中浮过一抹恨色，伸手轻理鬓间碎发，快步往园子门口去。 见众人都入了园，门外的黑衣人首领松了口气：“越来越有意思了。” 思忖片刻，他吹响口哨，四周夜幕里，好些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 “盯紧了，尤其是这几名女子，若有什么阴诡之事，无伤大雅的，莫要插手。” “是！” 江寄月同陆归临入了园，遇见好几个落单之人，江寄月上前打听孙棠棠，那些人却避之不及。 “长庚，这是为何？”江寄月顿生困惑。 “你公然揭穿屠磊洋，眼下谁敢同你搭话。” “这般说来，方才那燕姑娘，倒有几分胆色。” 陆归临无奈嗤笑一声，江寄月心中所想，果然不是旁人能理解的。 第27章 身后是谁 被念叨的孙棠棠，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棠棠妹子，你莫不是受了风寒？”蒙青露面露关切之色，“那头有个亭台，咱们不妨去那处商议。” 孙棠棠抬头打量一番颔首道：“那处势高，有纱幔遮蔽，甚好。” 蒙青露同孙棠棠快步行至亭台脚下，发现只是一座光秃秃的亭台，无梯可登。 “棠棠妹子，抓紧。”蒙青露脚下蓄力，轻轻一点，径直将孙棠棠带至两层楼高的亭台内。 亭内也无烛火，二人将亭柱周遭的纱幔一一垂下，从外头瞧去，一时难以发觉里头有人。 “二位小娘子，那我怎么办？”洪一的声音打外头传来，“我给你们守着？” “你可在四处看看，莫离此处太近。”孙棠棠小声道。 洪一挠着后脑勺，不明所以，但小娘子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好了，洪一走远了，旁人应猜不出咱们在此处。”蒙青露好奇望着洪一的背影，静待孙棠棠开口，“妹子可是有什么发现，想避着旁人？” 孙棠棠暗忖几息，从第一关看，蒙青露就算有所隐瞒，是可信赖之人。虽保不齐会因利翻脸，还是那句话，自己于她有用，就是安全的，眼下自己也需可信之人相助。 蒙青露至少比旁人可信些。 “青露姐，咱们方才从园子门口一路走来，所见灯笼就有快四十个，其中大多是普通灯笼，没有任何字样图画。好不容易遇到几个有图样的，解谜也简单，可解出来，依上头提示，都是第一关已淘汰之人。还剩三四个，谜面竟有缺损。”孙棠棠望着园中灯火，叹了口气。 而按脚程算，方才所涉之处不到一亩。 眼下就算在二层楼高的亭台往外望去，园子也望不到头。不单单因为园子大，还有随处可见的高树山石遮掩，这些景致乍一看，没什么殊异，极易迷路。 “你的意思是？”蒙青露有些拿不准，“咱们如此，太慢了？” 孙棠棠点头：“眼下看来，此关远不止解灯谜如此简单，还要先寻到缺损的谜面，估摸着都是不到巴掌大的碎片。此园如此之大，我想先摸清园内形制，还有灯笼分布，心中有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不急着寻破损谜面，也不急着解谜，先绘出园子的地图，方能纵观全局。”蒙青露缓缓点头，眸中带光，“妹子果然聪慧！” “自然，咱们路上若遇着谜面齐全的灯笼，可粗略一观，万一碰到自己的灯笼，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有，那些谜面碎片不起眼，想来是存于特殊之处，或有蛛丝马迹暗示，不然怕是没有几个人能过关。若探路时遇到诸如此类的物件或是位置，也可标记一二。”孙棠棠暗忖几息，逐胜坊不爱按常理出牌，如此应能万全，“还有四个时辰，咱们兵分两路，探路绘图，半个时辰怎么都够了，不算耽搁。” “何处有谜面碎片，我拿不定主意，棠棠，要不咱们还是先一道探路，你比我心细，给我打个样，后面再分开？”蒙青露单手托腮。 “也好。” 二人打定主意，原样离了亭台，却不见洪一踪影。 “咱们上去也就半盏茶的工夫。”蒙青露探头看了几眼，不止洪一，周遭一个人影也没有，夜风拂过，边上矮树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有些渗人。 “罢了，咱们往前去吧。本也不是非要一道。”孙棠棠瞧了眼月色，“咱们抓紧时间。” 就着灯笼火光，孙棠棠拿出纸笔，将入园后的路线绘下，不同种类的灯笼，何处灯笼缺谜面，所缺谜面大致形状，也在纸上做了标记。 “妹妹当真心细。” “但愿旁人不会刻意挪动太多。”孙棠棠苦笑一声，故作轻松，示意蒙青露往前。 二人本着探路的心思，并未对遇着的灯笼细细揣摩，只要做好标记，就快速行进，如此一来，快赶上先入园的诸人。 前头隐约传来争吵声。 她二人上前几步，争吵声更盛，好似不止两人在吵。她们索性就近隐于一处快两人高的假山石后，屏息探听。 “别以为你同叶大侠说过几句话，就高人一等！他命咱们在此处搜寻，凭什么你就坐在那不动，指挥咱们？你有什么脸面敢如此？” “凭什么？就凭我功夫比你们厉害！你们几个，风一吹就要倒，也好意思死赖着？” “你个武夫懂什么？我问你，这灯笼上的诗词是什么意思，你解得出来吗？到时候还不是要靠咱们几个？” 孙棠棠探头看了几眼，果然是屠磊洋手下那帮人，看样子屠磊洋同叶恒也不愿听他们一路聒噪，让他们几人一队，各自探寻。 “棠棠，咱们绕过去？”蒙青露眼见他们几人快打起来，不欲节外生枝。 “好。”孙棠棠飞快点头，一面在纸上草草记下此处布局。 二人躬着身子，绕了开去。 越往前走，却是越暗。树上，屋檐下，都没了灯笼，倒是地上有点点星光，还在移动，有股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 “是个小池塘。”蒙青露跃身上前回头道，“水中的花灯，也算灯笼？” 孙棠棠挑眉：“看看便知。” 以防只捞上来一盏，万一是普通花灯，错过谜题，蒙青露去了对岸，两人分开多捞几盏。孙棠棠将纸笔收好，在地上摸了根长树枝，拨了个离岸边近的花灯。 谁知那花灯越拨越远，她蹙眉打量，索性将裙摆系于腰间，攀上岸边的矮树，双腿缠在树干上，整个人倒吊捞灯。 她聚精会神，全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有动静。 终于到手了，她见花灯上有字，心头一喜，翻转身子，往岸边跃去，稳当落地。 孙棠棠眉目舒展，自己这身三脚猫功夫，还是够用。 蒙青露惊慌的声音却打对岸传来，孙棠棠一时没听清，上前两步，只见蒙青露绕到一旁的木桥，往她这处疾驰。 孙棠棠终于听清她所言：“小心身后！” 第28章 不敢对视 孙棠棠克制住自己想回头看上一眼的冲动，飞快朝蒙青露跑去。 难道是方才那伙人跟上来了？只是无冤无仇，该不至于要除掉自己，可蒙青露为何这般紧张。不知周遭有没有盯梢的黑衣人，自己应无性命之忧…… 孙棠棠就要登上木桥，却见桥上的蒙青露面露迟疑，脚下放缓，随即露出尴尬神色。 “孙姑娘！是我啊！”江寄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棠棠翻了个白眼，脚下定住，旋即转身：“江公子？你这是？” 只见江寄月手里头举着两支树杈子，上面还带着枝叶，他鬼鬼祟祟隐于后头。 “方才我见你身后的矮树丛里有动静，那人影鬼鬼祟祟朝你靠近，是我误会了。”蒙青露见江寄月不像有恶意，赶紧解释。 “无妨无妨！是我担心扰了孙姑娘，又担心她掉进水里，一时起了玩心，这才如此，不成想吓到了你们。”江寄月扔下树杈，挠了挠头。 孙棠棠敛下心头怒火：“既然只是误会，青露姐，咱们继续吧。” 见孙棠棠拿出纸笔，绘上标记，江寄月眼前一亮：“孙姑娘又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甚至比咱们还细致。” 孙棠棠抬眸，不待她发问，江寄月伸出修长的手指：“这处往前，是一处密林，再往右，是一园子亭台水榭，这边，全是山石。这处……” “你已探完这园子了？”孙棠棠不禁开口。 江寄月装作不经意抹了把鬓间，扬起下巴，好似公鸡要打鸣：“我脚程快，同长庚兵分两路，约好在此汇合，想来他也快了。” 经不起说，江寄月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正是陆归临。 他扫视三人一眼，视线落在孙棠棠手中摊开的图纸，心下了然。他径直伸出骨节分明的剑指，淡淡接过话头：“这处是花圃，全是种下不久的鲜花。这两处是沙地，木桩。” 要够到图纸，自如指点，陆归临不由靠前几步，江寄月适时后退两步。 蒙青露看不太清，往前挤了挤，孙棠棠被推着上前。 陆归临一下子离孙棠棠极近，他的鼻息，投在她鬓间。 孙棠棠心中泛起股异样的酸涩痒感，明明十几息前，这人才刚刚现身。 一股熟悉又混杂着陌生气息的味道传来。 从前，陆归临身上总有股温润的木质清香，好似春日密林，万物生机盎然，让人心安不已。 眼下掺杂了冬日雪地的冷冽寒气，教人有些发抖，只想远离。 孙棠棠拿着纸册的左手不自觉想往回缩，头皮一阵发麻，似有视线，直勾勾盯着她。 她没有抬头。 若是抬头，定会迎上陆归临那双幽邃的星目。 纸册上的剑指微滞一息，周遭三人未曾察觉。陆归临忍住鼻间传来的熟悉脂粉香味，喉头微动，飞快指出图上的灯笼分布。 孙棠棠一一记下，低了半盏茶工夫的头，她脖颈后侧传来酸痛之感，不自觉转动，刚撞上头顶那坚硬之物，她心中大呼不好。 好似触着烛火，她同陆归临不动声色各自后退半步。 蒙青露还是第一次见孙棠棠手足无措，眸中闪过慌乱之色。她沿着孙棠棠回避的方向，打量了陆归临一眼，旋即转过头来，看着孙棠棠，若有所思。 只有江寄月，眸带凶狠之色，直勾勾瞪着陆归临的双眸，不肯移开。 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指腹轻轻摩挲掌心，难不成被他看出了什么异样。 谁知江寄月夸张地叹了口气，面露沮丧摇着头，旋即带了几许兴奋：“我还以为，这回我比你快，我赢了。没想到你连灯笼分布，还有种类也记了个大概！”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嘴角勾起。 陆归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见他们三人都不出声，江寄月左右观望：“可有什么不妥？” “你们看这几处。”孙棠棠同陆归临异口同声。 她二人循声抬头，视线撞在一处，孙棠棠飞快扭头，不曾看见，陆归临的视线亘在那处，冷若冰霜的眸子下，似有滚烫岩浆在翻滚。 孙棠棠心中叫苦不迭，她装作无事：“这几处灯笼多，这几处没有灯笼，但不像是寻常园子里该有的景致。” 蒙青露聚精会神，不住点头：“有几分道理。什么富贵人家的园子里会有如此密林，山石，沙地，木桩，毫无美感。倒像那些江湖门派，用来防人藏宝。” “依稀听见孙姑娘唤你，你是蒙姑娘？想来是江湖中人?”江寄月闻言，见蒙青露道出他心中所想，来了兴致。 蒙青露并不忌讳：“江公子也是？不知公子行走江湖的名号是？”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江寄月本欲亮出平日名号，只觉身侧凉意顿起，他撇着嘴，扬起下巴，“如此说来，那几处灯笼密布的亭台水榭，所缺的谜面碎片，会不会藏于这些蹊跷之处？” “很有可能。”孙棠棠同陆归临又是异口同声。 孙棠棠强忍着不再抬头，陆归临的眼神越发炽热，夹着几分隐忍，直到江寄月好奇打量，他一双星目复归幽深冷漠。 “长庚，你什么时候同孙姑娘开始心有戚戚？你们方才是不是见过？”江寄月生怕落于人后。 “江公子真会说笑。”孙棠棠抬眸，挤出一丝笑容。 陆归临瞥了江寄月一眼，懒得言语。江寄月撇着嘴：“没见过就没见过。知道你不近女色。” 此言一出，江寄月舒了口气：“既然咱们又遇见了，不如一道吧？”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面露犹豫：“你二人脚程快，还是如先前所言，顺其自然便是。不过这图纸，江公子可以誊抄一份，纸笔用我的。” 见孙棠棠留了余地，江寄月忍着心头奇痒，耐心誊抄起来。 一时间，四人都不言语。池塘边上，静得出奇，只剩虫鸣蛙声，水中花灯摇曳，月华洒落其间，倒也别致。 孙棠棠学着蒙青露的样子，双手抱拳，同陆归临二人别过，正要往最近的密林中去，一道娇滴滴的求救声，伴着熟悉的粗犷声线，隐约从先前路过的山石那边传来。 “是洪一？”孙棠棠眉头蹙起。 第29章 谁害了谁 “这小娘子的声音，也有些耳熟。好像是燕霜儿燕姑娘！”江寄月侧耳细听，眸色一凛，循声跃去。 “棠棠，咱们可要去看看？”蒙青露有些拿不准。虽说洪一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她二人，也没说是一伙的。 “去看看吧。”孙棠棠揉了揉眉心，就算她二人不欲承认同洪一有什么瓜葛，外人眼下多半将他们视作一伙。 若洪一又出手害人，此人也用不得，趁早撇清干系。 见孙棠棠同蒙青露绕回去，陆归临思索片刻，快步跟上。 他本懒得同江寄月胡闹，可孙棠棠跟上去，他也想看看。 他跟着孙棠棠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几年她看似变了很多，瞧着不像从前那般热心肠，可真遇见什么事，还是忍不住想掺和。 孙棠棠同蒙青露赶到时，江寄月已擒住洪一。洪一双臂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被按在两块山石间卡着，动弹不得，脸上满面横肉，埋在一层苔藓里头，外袍松松绔绔，孙棠棠定睛一看，他的腰带此刻正缚在手腕上。 蒙青露盯着洪一手腕上的绳结，面色一沉，这绳结有些眼熟，好似在何处见过，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孙棠棠留意到蒙青露异样，无暇顾及。她看了眼掩鼻轻啜的燕霜儿，正倚靠坐在一块矮石上，衣衫还算整齐。孙棠棠轻吁了口气：“江公子，洪一，究竟何事？” “孙姑娘，我早就看这个胖子不顺眼，他跟在你们两位小娘子身后，一直献殷勤，多危险！果然，他见你们不好欺负，打起了燕姑娘的主意！”江寄月瞧着洪一一身横肉，满脸嫌弃，“我若晚来几步，恐怕燕姑娘就……” “老子没有！你个小白脸，别狗血喷人！老子没用强！”洪一拼命将头扭过来，脸上憋得通红，“你说老子献殷勤，你不也跟着孙姑娘吗，你又安了什么好心？” “什么没用强？本公子分明见你抓着燕姑娘的手，她想挣脱，你不放手，这还不是用强？”江寄月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脚踹上洪一腰腹。 洪一吃痛，大喊几声，大家伙却被燕霜儿的哭声引去。 “江公子莫说了，再说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霜儿还有何颜面见人！”燕霜儿见江寄月说起方才之事，眸中满是羞愤，恨不得将整个头埋入膝间。 “你们看！本公子可没有冤枉人！”江寄月赶忙上前，欲伸手安慰燕霜儿，见孙棠棠几人盯着他，轻咳了几嗓子，“还是孙姑娘你们来吧。” 孙棠棠眉尾挑起，多看了燕霜儿几眼，走到洪一跟前厉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我同青露姐勉强应下你跟着一道，可你又行恶事，我二人不敢再招惹你。” 蒙青露也难得面色肃穆。 “孙姑娘！我真的没有！我没有用强！”洪一见孙棠棠同蒙青露不愿搭理他，面露悔意，又开始大喊。 “可本公子亲眼所见，你拽着燕姑娘的手！难不成还是她把手递给你的？”江寄月嗤之以鼻。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自愿！我是好色，也想过用强，可我一心都在孙姑娘和蒙姑娘身上，自从知道她们两个的厉害后，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洪一言语间极其委屈，“和她们两个走散，我想去找她们，在这里遇到了这个小娘子，她是好看，我也起了歪心思，但忍住了。” “忍住了？事到如今，你还要骗人？”江寄月看不过口是心非之人，又是一脚。 “你就算踢死老子，老子也要说！”洪一来了劲。 “我刚才问她，有没有见过孙姑娘她们，她说没有，我就打算走了。结果她问我，她的容貌比起孙姑娘她们如何，如果我愿意帮她做事，她就让我亲近。”洪一斜眼瞪向燕霜儿，“她娇滴滴的，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可我一想，先前蒙娘子也是那般暗示的，我忙活一圈，连她们两个的手都没摸到！” “这个什么燕姑娘，你说句话！是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和她二人不同，不会故意吊着我胃口，你还将手伸了出来，往我跟前凑！说现在就让我尝尝甜头！”洪一气急，“燕姑娘，你说句话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你莫要含血喷人。你方才确实问了这两位姐姐的去向，我说我不知，让你再找找，莫耽搁了。”燕霜儿索性起身，往洪一跟前走了两步，见着洪一狰狞面貌，又吓得后退，她伸出右手，不经意露出细嫩的手腕，给几人瞧她腕间的红痕，“见你就要去寻二位姑娘，我突然心生羡慕，想问问能不能同你们一道，你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我只说你兴许是误会二位姑娘了，女子行走艰难，难免会小心些。” 燕霜儿似是想起什么委屈之事，轻抹眼泪：“我还是好心，想宽慰宽慰你，见你急着动身寻人，我担心又剩下自己一人，一时情急，想伸手拦你，再听我一言。我想着兴许你一时心软，就会带上我一道。谁知，你竟起了那般龌龊心思，竟，竟抓着我的手腕就要往你怀里……” 燕霜儿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别过去，不愿看他们几人：“是我不该心急，非要赖着旁人一道闯关。可我一介孤女，属实害怕。” “你，你怎么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你！你明明不止伸手，你分明就直接说了！”洪一生怕孙棠棠几人不信，面皮蹭破，无奈双手被缚，一身蛮劲无处使，血气上涌，委屈极了。 “青露姐，你如何看？”孙棠棠听了她二人所言，一时头痛不已。洪一是好色，见着好看的小娘子就走不动道，可他应分得清轻重缓急，先前一天一夜不动手，非要在闯关之时动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燕霜儿说话时，一双眸子不住往她这儿看，她总觉不安。 蒙青露瞧着燕霜儿委屈的样，心都要化了，上前两步虚扶住燕霜儿：“棠棠，不管如何，就算是误会，这位小娘子也受了惊吓。还好江公子及时赶到。” 第30章 引狼入室 “霜儿还未谢过江公子救命之恩。”接着蒙青露的话头，燕霜儿好似想起什么，转身朝江寄月福了福身子，“江公子莫怪，霜儿一时惊惧。” “哪里的话。再说了，也谈不上救命之恩。”江寄月赶忙虚扶，“你不用怕了，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拿你如何！” “怎不算救命之恩？先不说洪一会不会要了霜儿的性命。就算他不敢杀人灭口，可若真被他糟蹋了，霜儿怎还有脸面苟活于世？”燕霜儿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眸子满是雾气，“江公子当真是救了霜儿的命。霜儿无以为报，霜儿心知自身粗鄙，也不敢妄言什么为奴为婢。但在逐胜坊，只要有用得上霜儿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哎呀，你当真言重了，莫提这些。”江寄月不自觉抹了几把鬓间。这燕霜儿瞧着娇弱，原以为她同那些上赶着依附自己的女子没什么不同，没想到也有几分骨气。 陆归临冷眼看着他们几人，尤其是江寄月，他自己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采花贼，如今竟是逮了洪一，英雄救美，一副正义化身的模样，当真可笑。 “棠棠，你看……”蒙青露回头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打量洪一同燕霜儿几眼，眉头蹙起：“便是官府问话，只有人证，没有物证，也做不得数。咱们也不是官府中人。依我看，咱们无权定夺此事。” 此言一出，江寄月瞪大了眼，几息后，他回过神来：“也是。是我唐突了，总想着洪一跟着你二人，想让你二人定夺。此事同你二人也没什么关系。” 蒙青露亦反应过来，缓缓点头，孙棠棠此举，算是将她二人摘了出去。 只是孙棠棠话里话外，似乎不是完全站在燕霜儿这一边。蒙青露不禁有些好奇，都是女子，她为何如此。 孙棠棠心中亦忐忑不已。这几年在孙记饭铺，没少见地痞无赖欺辱女子，她在暗中能帮则帮，可也遇见过几次，女子以此讹诈男子之事。 洪一声名狼藉，但此事没有实证。 若是平日闲来无事，她说不定找找证据，看看真相如何，权当解闷。 可眼下，她实在不欲搅和此事。 “青露姐，咱们还是趁早，去寻灯笼。”孙棠棠敛下心中躁意，好生相劝，“至于洪一，也不算你我的人，是继续绑着，还是放了，便看江公子之意。” 孙棠棠上前两步，看着洪一，面无表情：“你且好自为之，莫再说同我和青露姐有什么瓜葛。” “孙娘子！你们别扔下我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相信我的是不是！我没看错人，我真没看错人啊！孙娘子，求求你，帮我解开吧，我一定管住我自己！我一定！你们把我绑在这，时辰一到，我不是死定了吗！”洪一听了半晌，眼见孙棠棠虽未跟着一道骂他，可这是要他自生自灭？ 孙棠棠心中迟疑，要不要放了洪一，余光瞥见山石后头，一黑衣人正在观望。她心下了然，黑衣人断不会让洪一耽搁在此处，此番让洪一吃点苦头，也算警醒。 她索性挽上蒙青露：“青露姐，咱们走吧。” “你说得有理。”蒙青露仔细琢磨，她虽厌恶洪一，可这里是逐胜坊的地盘，她不能擅自动手。 “你们要走？长庚，咱们跟上。”江寄月转眼就将洪一忘在一旁，懒得搭理。 “江公子，我方才说了，咱们不必非得一道。”孙棠棠瞟了眼一旁的陆归临，心中烦闷不已。 “谁说本公子非要一道。只是恰好碰见了。”江寄月歪着头，眼神无辜。 怎会有这般无赖。洪一说得没错，江寄月同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了一副好看皮囊。 罢了，江寄月好歹救过她一条胳膊，不好闹得太僵。 如今是江寄月非要跟着，她既存了关键时刻借之活命的心思，又不愿引人注目，眼下是个好机会。 孙棠棠夸张地叹了口气，装作无奈转身。 见他们四人都要离开，洪一还在山石里鬼吼，燕霜儿面露畏惧，怯生生道：“几位，那我，我能不能跟着你们？” “江公子，我知道你二人脚程快，我兴许跟不上。那这位孙姑娘，我能不能跟在你们后面，我绝不会添乱。我就是怕，怕再遇着……” 燕霜儿有意无意看了洪一几眼，眼尾泛红楚楚可怜：“还有屠掌门那伙人，都不是善类。我孤身一人……” “孙姑娘，燕姑娘说得没错，不如就让她同你二人一道吧？”江寄月怕燕霜儿跟着他，孙棠棠心中不悦，如此一来，甚好。 孙棠棠正欲回绝，谁知一直寡言的陆归临横插一脚，神色淡淡：“如此一来，你们几人也有个照应。” 孙棠棠瞪向陆归临，他却直勾勾盯着燕霜儿，隐约有关切之意。 她心中没由来涌起一阵烦闷，这人倒献得一手好殷勤，从前不知他还有如此伎俩。 孙棠棠不欲同陆归临二人起龃龉，偏偏这张嘴不听使唤：“长庚公子，我几时说过需要照应？” 此言一出，江寄月看着他二人，面露错愕之色，若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孙棠棠面露不悦，难道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孙棠棠心头烦闷更盛，索性扭过头，看向蒙青露。 蒙青露面色不忍，颔首朝孙棠棠示意，拉过燕霜儿的手：“燕姑娘便跟着我吧。棠棠，你放心，我来照顾她。”蒙青露不待孙棠棠开口，一口应下。 孙棠棠眉头蹙起，见蒙青露对燕霜儿百般照顾，孙棠棠心中泛起几许异样。蒙青露似乎对比她年幼的姑娘都心存愧疚，极易亲近毫不设防，先前对自己如此，如今对燕霜儿也是。 至于陆归临……有几个男人见了燕霜儿会不心动？ 罢了，若燕霜儿当真无辜，跟就跟着吧。若她有意陷害洪一……自己本也没打算完全相信任何人。 孙棠棠心中蔑笑几声，临到嘴边的话被咽下。 她不欲纠缠此事。只想赶紧熬到天明，拿上银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孙棠棠摆了摆手，只当认下。 “多谢二位姐姐。我定不会添乱。”燕霜儿见孙棠棠终于松口，感激地看向他们几人。 说是跟着蒙青露，燕霜儿还是有意无意，往江寄月边上靠去。 听着身后洪一的哭嚎，趁无人留意，燕霜儿嘴角勾起得逞的冷笑。 第31章 一个比一个害羞 陆归临站在最外侧，余光瞥向身侧四人，若有所思。 他隐约觉得，燕霜儿有些异样，苦于一时没有证据。索性顺势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暗中成了祸患。 只是方才孙棠棠那般眼神和言语，是在恼他多管闲事？ 他蹙起眉头，左手指腹不住摩挲掌心，怎的孙棠棠也在有意无意往江寄月那边靠去？ 他闷哼几声，早知如此，断不该引这祸害来闯关。 转眼，山石间就剩洪一一人，绝望哭嚎。 “棠棠，咱们先去何处？”蒙青露见孙棠棠打开图纸，好奇发问。 “先去最近这处密林吧，那里没什么灯笼，恐怕有蹊跷，说不定有谜面碎片的线索。”孙棠棠顿了顿，就近取了盏白灯笼，折了根树枝，挑着灯笼，照路。 蒙青露同燕霜儿见状，取了灯笼照做。江寄月亦拉着陆归临一道：“长庚，不愧是孙姑娘啊，当真聪慧。” 孙棠棠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倒是燕霜儿，跟着江寄月一同夸赞。 孙棠棠嘴角泛起无奈笑意，快步往前。 一行五人离了大片山石，越过池塘上的木桥，往那密林去。 “你们看，这盏灯笼的谜面，似同风有关，孙姑娘，你代号风七，咱们要不先拿着？”眼看到了密林外围，地上支了几座木架，每个木架上都挂着精致的花灯，江寄月玩心顿起，多看了几眼。 “喔？”孙棠棠闻言，绕到江寄月身侧。 “孙姑娘，你看。”江寄月邀宠般，取下跟前这盏精致的夹纱灯。 孙棠棠打量几眼，此灯确实别致，一面题了对子，另外三面乃轻透柔软的素绡制成，内里夹着纸刻的花草纹样。 细细看去，纹样不似寻常花鸟走兽，有些歪斜，就像是狂风侵袭下，勉力支撑。 盯着题字那面，孙棠棠默念两遍，“无手可推千重浪”，分明就是“风”字，可惜缺了下半句。 “咱们做好标记？”蒙青露来了兴致。 “不如直接带着，万一真是孙姑娘的灯笼，被旁人拿去，岂不坏事？”江寄月压低声音，左右观望。 孙棠棠吹熄灯笼，取下里头的蜡烛，江寄月一手接过孙棠棠手中的白灯笼，又将自己那盏举起，让孙棠棠看得清些。 孙棠棠感激地看了江寄月一眼，开始拆灯笼。这夹纱灯的烛托，乃是靠几根细细的铜链固定住，铜链从灯笼顶部骨架垂下。 “果然，逐胜坊大约存了让咱们随身携带灯笼的心思，用作灯面的布料自是好带，这里头的骨架，烛托都能取下，甚是方便。”孙棠棠一双巧手，以前还做过以花灯为饰品的菜肴，此等做工简单的灯笼，不出半盏茶，她便拾掇妥当。 旁人也没闲着，此处灯笼还算密集，除了江寄月，余下三人打量一番，燕霜儿小声惊呼。 “何事？”江寄月举着灯笼走不开，嘴上没闲着，“燕姑娘你可还好？” “我无碍，是我大惊小怪了。”燕霜儿掩着口鼻，言语间带着雀跃，不住看向江寄月，“多谢江公子挂心，我是见着一盏鱼灯，它周身鳞饰甚是怪异，都是三片为一组。” “三？咱们几人里，可有人代号带三字？”江寄月摸不着头脑。 “我的代号便是玄三。”燕霜儿歪着头，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悦，遂又落寞，“可惜这一面空了一处估摸着是缺损的谜面，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灯笼。” “玄三？真巧啊，长庚的代号是玄一。”江寄月若有所思，随即撇着嘴小声嘀咕，“不过也就是一个字一样而已。” “当真？霜儿不知，还有如此运气，能同这位玉树临风的长庚公子，同属玄字号。”燕霜儿索性朝长庚福了福身子示好。 短短一段路，她已看出，江寄月的心思都在孙棠棠身上，虽对她还算照顾，但事事都是孙棠棠为先。 她心中再妒忌愤恨，也不敢将宝全压在江寄月一人身上。 左右这位长庚公子也替她说过好话，不妨一试。 陆归临见状，亦颔首示意。 他虽一字未言，可在江寄月看来，这简直不得了！ 陆归临何曾正眼看过哪位小娘子？ “长庚！你别趁着我……”江寄月心中一急，险些脱口而出。 “趁着你如何？”孙棠棠同陆归临，又一次，异口同声。 “没什么，孙姑娘，你安心拆灯笼，别搭理他，他就是看人家小娘子好看，铁树开花了。”江寄月有心揶揄，小声朝孙棠棠道，“你放心，我可没有见异思迁。” 此言一出，孙棠棠手上一抖，嘴边倒吸一口凉气。 借着灯笼烛火，一颗豆大的血珠，打孙棠棠的食指指腹滚了出来。孙棠棠看了眼手中的灯笼骨架，还好，上面没什么蹊跷，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伤口。 孙棠棠眉头蹙起，除了刚学厨那几年，最近已甚少受伤，方才江寄月说了什么，自己竟分心至此。 江寄月见她如此，以为她不经痛，霎时心疼不已，将两盏灯笼放在地上，顺势就要抓孙棠棠的手来看。 孙棠棠后退一步，错愕看向江寄月：“江公子？我无碍，你小心伤了灯笼。” “啊，是我唐突了。”江寄月赶忙道歉。一时情急，孙棠棠两颊泛着红晕，模糊光影下，端是娇俏旖旎。江寄月看得发痴，鬼使神差，他朝腰间摸去，掏出一条帕子：“不如包扎一下？” 一旁的陆归临瞧不真切孙棠棠二人在说什么，只知他发问后，那二人就不再搭理他，自顾自靠得越来越近，江寄月竟还想摸孙棠棠的手？眼下又是从何处掏出来什么布帕子。 “此乃逐胜坊的物件，何必浪费。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陆归临敛下心头不悦，语似冰霜。 江寄月只觉浑身发凉，他看了眼帕子，想起鸳鸯纹样，脸上也跟着红了起来。 该不会被孙棠棠笑话吧？ 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眼看是要栽在孙棠棠手中了。 孙棠棠听见陆归临所言，不自觉朝他看去，却见燕霜儿立在他身侧，二人郎才女貌，倒是般配。 ? ?四人：乱成一锅粥，炖了吧。 第32章 密林探路 孙棠棠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正撞上江寄月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饶是孙棠棠再没有心思，也明白过来。她本欲无视，收起灯笼赶路，余光瞥见蒙青露还在检查这一片灯笼，一时心念繁杂。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当着陆归临的面，逗逗江寄月。 “长庚公子所言极是，这帕子怕有大用，江公子还是收好。”孙棠棠言语柔和，面上泛起笑意，刻意压低声音，福了个身子，“不过江公子的心意，棠棠心领了。等离开逐胜坊，棠棠一定做上一桌拿手好菜，好好谢谢公子。” “孙姑娘太见外了。”若搁在从前，江寄月早就伸手轻抚美人鬓间了，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忍住了。 眼见孙棠棠同江寄月就算不包扎什么帕子，还相谈甚欢，陆归临负于身后的左手紧紧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欲上前，寻个由头，将江寄月拉回来，偏偏余光瞥见，燕霜儿有意无意在打量他。 他索性亦柔声道：“方才燕姑娘所言，甚是有趣。你不妨也将这鱼灯收好。” 孙棠棠眉头蹙起，什么有趣，都是玄字开头，就是有趣？ 眼见四人两两而立，看起来甚是融洽，蒙青露莞尔摇头，却是眼露歆羡，不自觉往池塘那处探寻。 “你们灯笼拆得如何？我看了剩下的灯笼，没有同咱们几人相关的。”望见远处隐蔽的信号，蒙青露放心了些，上前几步，“你们好像……聊得很投缘。” “正是。”四人竟是异口同声。 孙棠棠杏眸微眯，心中闷哼一声，江寄月依旧面上泛红，陆归临余光瞥着他二人，心中烦闷得紧，倒是燕霜儿，不住抬眸，心中得意。 蒙青露面露诧异：“还以为你们处不来。咱们继续往前？” 陆归临面色和缓，示意燕霜儿跟上。孙棠棠用夹纱灯内的铜链细细绑好灯笼骨架，将纤薄的灯笼配件小心藏在衣裙内，亦大步上前。 离密林越近，脚下越黑，饶是手中执灯，只能看清身前一两尺，林中深处，鸟鸣凄厉，夜风刮过，树叶打着旋儿，颇有几分鬼蜮氛围。 一时间，方才斗嘴打趣的欢快景象，消弭殆尽。 蒙青露护在孙棠棠和燕霜儿身前，江寄月只好跟在三人身后，陆归临掉在最后，冷眼瞧着跟前一切。 尤其是盯着燕霜儿。 陆归临心中纷杂，一时失了分寸，另外四人，都察觉到他的眼神。他索性将计就计，让人误会。 燕霜儿心中窃喜，她时不时装作跟不上，不想拖累大家，咬紧牙关楚楚可怜，往陆归临身侧跌去，眼见快要跌到陆归临身上，她又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江寄月一门心思在孙棠棠身上，也忍不住分神多看了几眼。 陆归临一时琢磨不透，面色如常。 孙棠棠勉力让自己莫要分心，跟紧蒙青露。 几人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只觉原地打转。 陆归临和蒙青露最先发觉不对劲。 蒙青露拦下四人，撕了裙摆，系在身前的树干上。 “咦。”蒙青露轻声呼喝，“这树干有蹊跷。” 几人闻言上前，这些树干竟都是假的。 不知是不是几人同时摸到树干，地下深处传来异响。 “莫慌！别走散了！”蒙青露大声道，再抬头时，只余她一人。 孙棠棠后退两步，身侧浓雾骤起，她刚欲呼喊，发觉自己的声音轻得出奇，这雾有蹊跷！她捂住口鼻，想尽量少吸些。 一时间寻不到旁人，她敛了心神，莫慌，莫慌，自己本就是一人来闯关。 静下心来，她回忆图纸上所绘，往密林深处去。 越是蹊跷，说不定离谜面碎片越近。方才那几盏灯笼，灯谜都十分简单，想来此番重点不在猜灯谜，而在寻碎片。 心中暗忖几息，孙棠棠依样画瓢，扯下裙摆，在最近的一根树干上打了个特殊的结，如此一来，浓雾之下，虽看不真切，摸总归能摸出区别。 半盏茶后，孙棠棠惊觉，又回了原地。 不行，得想想旁的法子。 孙棠棠索性静立不动，终于听见脚下窸窣声响。 这些树干会动！ 眼下自己不动，树干的声响渐歇。 所以一旦触动机关，这些树干就会跟着阵法里的闯关者而动。 可是不动，岂不是会被困死其中？ 孙棠棠脊背发凉，霎时被冷汗濡湿，冷静，一定不要慌，想必有旁的法子出去。 似是想起什么，今夜月色不错，她猛地抬头，却不见丝毫月华，周遭，头顶，全是浓雾。 什么都看不清。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若什么都看不清，关窍想必不在“看”字上。 阿爹手书中所言，霎时浮现，烹饪之道，不能只品入口之味。 找路，除了看，还能……听？ 孙棠棠屏息静气，安静立于原地，闭上双目，任由浓雾淌过。 除了先前树干的动静，眼下还有风的声音。 那盏夹纱灯上的图样亘于心头，那些花草，被风拂过，有了不同于平日的形样。 难道又是风？第一关的关窍便是风，若这一关某处机关用到风，倒也不稀奇。 正如一位大厨，有自己惯用的路数。 浓雾流动之快，孙棠棠强压住心头冲动，静静感受，快了，就快了。 风是从左边来！若一直顶着风走，是不是能离开此处？或是触及密林深处？ 孙棠棠小心迈步，不去管脚下声响，亦不顾身侧树干缓缓移动。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动静渐歇，孙棠棠陡然睁眼，又是一片山石，边上有白灯笼照亮。只是周遭仍是隐于浓雾中的密林。 看来线索应在山石之中。 孙棠棠按捺住心头喜悦，小心上前，验看山石。 这山石同方才洪一那处的不同，表面有诸多纹理，看着像是人工凿上去的。 这图样……有的同那些灯笼上的图样一样！ 孙棠棠细细回想方才夹纱灯上的图样，果然，有几处一模一样的。 看来那碎片就在这附近！她伸出双手，在山石纹理附近细细摩挲。 有一处怪异的凸起，只有米粒大小，却甚是光滑，细细摸来同周遭不是一体。 孙棠棠就要按下，身后响起阴阳怪气的叫好声：“没想到，第一个寻到此处的，居然是你。” ? ?孙棠棠自己闯关，清净下。 第33章 威逼利诱 这声音，极为耳熟。 孙棠棠不动声色，左手手掌拱起，虚挡住机关，缓缓转身，好教整个上半身看起来自然些。 “叶恒？”孙棠棠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将郑掘打成重伤的叶恒。 叶恒一步一步，朝孙棠棠跟前走来。 对上叶恒凶狠的面色和视线，孙棠棠脚下微微发抖，她索性半坐在身后山石上，襦裙的裙摆勉强垂在地面，她将脚朝后缩去，不想让对方看出。 “我的名字，也是你个小娘们能随便叫的？”叶恒停下步子，戏谑打量孙棠棠几眼。 孙棠棠胸口泛起恶心，取了名字不让叫，这些江湖中人，当真有病。 她不欲惹事，见叶恒并未急着上前抢夺，她装傻充愣：“那该如何称呼？” “你！”叶恒反被问得气急败坏，“眼下是讨论称呼之时吗？” “是你说不让唤名字。我不是什么读书人，就是一介厨娘……”孙棠棠见叶恒如此，心下有数，恐怕他尚不知山石蹊跷。 方才她细细看了，山石上还有好些意义不明的图样，恐怕是用来混淆视线，只有依着灯笼上的样式比对，寻到山石上有用的图样，才能发现隐藏其中的机关。 “你……”叶恒周身杀气暴起，便要动手。 “你可不能坏了逐胜坊的规矩！”孙棠棠没想到叶恒竟敢动手，心中大呼不好，她打量四周，稍微离山石远些，便是浓雾笼罩，上哪找黑衣人，连个影都见不着。 眼见叶恒抬手，孙棠棠认命般朝腰间摸去，只能赌一把，那灯笼的铜链能挡上一挡，再伺机逃命，实在不行，将身后机关拱手相让。 “好了，莫吓到孙姑娘。”电光火石间，另一道有些熟悉的浑厚男声传来。 孙棠棠右手仍放于腰间，杏眸微怔，警惕地看着叶恒。 他双手握拳，极为隐忍，那男声的主人从他身后，缓缓踱步而出。 正是双手负于身后，一身广袖玄色大袍的屠磊洋。 “孙姑娘，莫见怪，他平日打打杀杀惯了，也没同女子打过交道。”屠磊洋刻意敛了杀气，方正古板的下颌松弛不少，难得挤出一分笑意。 见孙棠棠仍旧面带防备，整个身子绷得极紧，一言不发，屠磊洋剑眉微蹙，瞪着叶恒：“还不快给孙姑娘道歉。说过多少次，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打杀杀。” 叶恒闻言，脸色变得极快，双手抱拳：“孙姑娘，方才是我莽撞，吓到姑娘了。” 孙棠棠古怪地瞧着他二人，尤其是叶恒，眸中分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耐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动不动就灭人满门，手下如此残暴，她不信屠磊洋能温和到哪去，这副笑脸，定是装的。 虽不曾同这些门派掌门打过交道，但这些有头有脸之人，大抵都是要面子的。 孙棠棠泄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捂住胸口，装作吓得不轻：“二位当真是，是我见过的最有威严之人，方才，方才我吓得，胡言乱语，到最后竟是话都说不出，并不是有意怠慢。想来都是误会。” “正是，误会罢了。”屠磊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孙姑娘，那本座就开门见山了。” “屠掌门请直言。”孙棠棠聚精会神，瞧着十分恭谨。 屠磊洋见孙棠棠态度大变，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十分受用，他眯着双眼，胸有成竹：“本座见孙姑娘甚是聪慧，独身一人，闯过密林浓雾机关，寻到此处，比那些所谓江湖中人机灵得多。不如加入本座麾下，一道闯关，如何？” “掌门都亲自开口了，你……孙姑娘，你还愣着？”叶恒见屠磊洋如此好声好气，心中烦闷，不自觉呵斥道。 屠磊洋瞟了叶恒一眼，示意他退下，只是面上都是桀骜之色，分明就是认同叶恒所言。 孙棠棠心下了然，原是如此。 她缓缓起身，福了个身子，言语柔软：“二位当真是高看我了。其实都是多亏了青露姐，我才能跟着走到附近，阴差阳错，我们走散了，不知怎的，我就，就来了此处。倒不是二位所言，懂什么机关之术。能得掌门庇护，我感激都来不及。只是我是个无用之人，怕拖累二位，什么都不会，不敢奢求庇护。” 福至心临，孙棠棠心中浮起燕霜儿的身影，她甚至抬起右手，轻掩口鼻，扭了扭腰肢，想学一把。 只是不甚熟练，不知眼前这两个冷血之人，能不能看在她这番弱柳扶风，放她一马。 “孙姑娘，本座惜才，这才愿意好声好气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屠磊洋冷哼一声，眸中染上杀意，“这密林中乃是精心布下的阵法，还没什么人能误打误撞过关。” 果然……孙棠棠撇着嘴，这老狐狸没这么好骗。 “孙棠棠，你若不应，便是与本座为敌，本座多得是法子，让你走不出去。”屠磊洋言语冰冷，叶恒闻言，上前一步。 真难缠。孙棠棠避开他二人的视线，心中飞快盘算。她倒不在乎什么门派正邪之分，只是若答应他二人，自己便行动受限，定会被他二人驱使，先帮他二人寻灯笼。 至于她自己的灯笼，怕是无人在意。她不过是路上捡的趁手的兵刃罢了，用得上时好声好气，用不着了，谁会管破铜烂铁的死活？ “嗯？”叶恒见她不吱声，掌上蓄力，便要动手。 “二位！二位等等！我当真没什么本事。能走到这里，全是巧合，我想着第一关同风有关，这一关说不定也是，就一直迎着风走。其他的机关，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有把握破解。眼下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孙棠棠苦着脸，甚是委屈。 ”不知道？那你方才趴在山石上做什么？”叶恒大声呵道。 “想必二位也发现了，山石上好多图样，我在找，有没有同风字有关的。”孙棠棠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号牌，不动声色深吸着气，希望他们别瞧出，她身上藏着拆开的灯笼。 第34章 绿茶开始表演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屠磊洋周身杀气四溢，他不信区区女流，能经得住这番威压，有什么秘密，定会抖落出来。 “若我知道什么，怎敢瞒着二位？”孙棠棠浑身发抖，这些江湖中人，当真难缠。 这股气势，便是前几日来铺子里闹事的军爷，也望尘莫及。 但为了晏弟，只要能保住性命，她豁出去了。 见孙棠棠整个人抖得像没毛的鹌鹑，屠磊洋冷哼一声：“既然是无用之人，留着也没用。” 孙棠棠心中大惊，感情自己横竖是个死？早知道就不装得如此夸张，白抖了。 叶恒会意，上前又要提掌。 孙棠棠观他步伐，不似先前对付郑掘时那般果断，想来还是忌讳黑衣人所言。 难不成还是在吓自己？ 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一番，装作吓得跌倒在山石上，左手恰好压住方才发现的机关，夸张地叫喊起来。 叶恒脚下一滞，回望屠磊洋，眼中满是错愕：“掌门，小的还未出手。”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屠磊洋摆了摆手，扬起下巴示意叶恒上前查看。 “屠掌门误会叶大侠了。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左手不知道磕到了个什么东西。没什么大碍。”孙棠棠挥起右手，低头朝左手看去，“咦，这是何物？” 不待叶恒上前，孙棠棠径直按下机关，机关一侧的山石竟缓缓移动，显出一方砚台大小的暗格。 “二位，这里有暗格！”孙棠棠飞快瞄了眼，里头碎片的缺口形状，同夹纱灯的缺口能对上！碎片上正是她在寻的另一半谜面。 谜面十分简单，只一眼，她瞧出谜底不是“七”字，是“三”字。 这盏灯笼是代号风三之人的。 “让开！”叶恒回过神，见没有暗器，推开孙棠棠，取出谜面碎片，恭谨交给屠磊洋。 “想来是哪盏灯笼上的谜面。是个三字。你收好，说不定有用。”屠磊洋并未接过，只粗粗扫了几眼。他不耐烦地睨着孙棠棠：“你运气当真是好。山石上那么多凸起凹坑，你随便一摔，就有发现。” “这……说不定好运气都用完了。”孙棠棠心中暗骂几声，这是没完了。 她方才打定主意，自己寻个时机，看看这碎片是何。 若谜底是七，也就认命了，跟着屠磊洋二人，混到天亮，再求将这碎片给她，安全过关。 若不是七，她便借口只是运气，想来他二人也不好说什么。 谁知堂堂一派掌门，竟这般无赖！ 果然，屠磊洋原形毕露，恢复先前生人勿近的面色：“叶恒，将她绑了，本座就勉为其难，借她的运道用用。” “不可！万一好运用完了，只剩厄运呢！”孙棠棠大惊失色，脚下攒足了劲，绕到山石后。叶恒大意，扑了个空。 眼看叶恒冲来，面色狠厉，孙棠棠咬紧牙关，朝迷雾里冲去。 她动作极快，不曾留意，几块山石内的空腔处，有一纤瘦身影，一直在偷听。那身影望着孙棠棠穿入浓雾中，嘴角勾起冷笑。 孙棠棠好似疯了般，一会顺着风向，时而逆风穿行，直到身侧没有任何脚步声。她心头泛起异样，也是怪，屠磊洋居然放任她逃走，许是畏惧浓雾。 不成想这浓雾还能防身。孙棠棠撑着膝盖歇了会，眼下有了眉目，看来谜面碎片搞不好就在灯笼附近，既然自己的灯笼，不在密林外的空地上，这密林和山石，若无必要，不用再来。 当务之急，去探探其他几处。至于屠磊洋和叶恒，只要不再单独对上他二人，想来他们也不会放着灯笼不找，花大力气非要绑她，方才他二人恐是气急。 她闭目回想，从图纸看，密林外有一圈小路，先出去再说。 依着先前的法子，她逆着风向走，终于，身侧浓雾渐散，前面有点点光亮，还有好些人声传来。 江寄月聒噪的声音最先入耳：“不行，我得去寻她二人！你们别拦着我。” “你若迷失在里头，她二人又出来了，我们不会等你。”陆归临一手揉着眉心，言语淡淡。 “长庚！你居然如此冷漠！”江寄月瞪大了眼，眸中闪过几许杀意，“万一她二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各有各命。”陆归临仍旧言辞如霜，“你若不肯走，我先行一步。” 言罢，陆归临嘴角勾起，笑中含了几分阴郁：“谁能知道，四处留情的江大公子，今儿倒要动真心了。” 他言中隐含威胁之意，江寄月不蠢，定能会意。一股烦闷涌起，若不是非要盯着这厮，他早就想离开。 在此处耽搁太久，若被那人瞧出蹊跷，他无法交代。至于孙棠棠……陆归临眸色沉了几分，这密林还困不住她。 “咱们要不寻条长绳再去？”蒙青露拦在他二人中间，生怕他们起龃龉。 “你们要去寻谁？”孙棠棠快步上前，好看的杏眸朝着蒙青露眨了好几下，示意她无需担忧。 “孙姑娘！” “棠棠妹子！” 江寄月和蒙青露十分欣喜。蒙青露拉着孙棠棠，看了好几圈：“你没事就好。” “孙姑娘果真厉害，我就说你能走出来。”江寄月恨不得伸手将孙棠棠拥入怀中。 孙棠棠心中涌起暖意。 倒是陆归临，面无波澜。 也是，陌路人的安危，没什么好挂心的。 “燕姑娘没有与你一道？”江寄月朝孙棠棠身后打量，只有无边浓雾，心中欣喜凉了一半。蒙青露的面色亦跟着沉了几分。 “我不曾遇见她。”孙棠棠面露错愕，“密林里有一隐蔽之处，山石密布，有不少周遭灯笼谜面的碎片。但屠磊洋和叶恒在那，无论是寻人，还是寻碎片，错开为好。” 孙棠棠来不及细述方才险境，只将自己的猜想飞快言明：“密林里的碎片，对应周遭的灯笼。周遭既没有诸位的灯笼，不如先去旁处一探究尽。至于燕姑娘……” 她深看了蒙青露一眼：“你们在此等我，我很感激。但我不会希望你们一直候着，耽误你们的生机。密林里暂时也没有危险。” 蒙青露眸色黯淡：“我懂，灯笼定是要寻。只是……一想着霜儿妹子可能困在里头，我就忧心。” 孙棠棠看了眼月色，若他们都不肯走，只能在一定时限内，想个两全之法，再入密林。 她同燕霜儿没什么情谊，但蒙青露，她有几分在意。况且蒙青露同江寄月，关键时刻兴能助她保命。 孙棠棠来不及开口，燕霜儿虚弱的声音打浓雾边缘传来：“我知道，孙姑娘不希望我出现，可也不必怂恿大家都同你一样。密林里发生的事，我本打算守口如瓶，你何苦如此待我？” 第35章 有口难言 “燕姑娘！你没事吧？”江寄月听见燕霜儿的声音，立马转身，蒙青露也跟上前去，见燕霜儿比先前还要虚弱，随时都会倒地，赶忙扶住她。 “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我何时不希望你出现？我又如何待你了？”孙棠棠飞快打量燕霜儿几眼，见她没有受伤，舒了口气，却是困惑不已，“同大家伙走散后，我并未遇见你。” “你我之间，可有误会？”孙棠棠杏眸微怔，直勾勾瞧着燕霜儿。 燕霜儿低着头，不敢看孙棠棠，一双含着水波的眸子，不住打量余下三人。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江寄月和陆归临，犹豫再三：“二位公子，蒙姐姐，我……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此事。可，方才你们都打算去寻我，唯独孙姑娘不愿……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 “究竟何事？棠棠方才也是为大家着想。”蒙青露面露错愕，以她对孙棠棠的了解，方才孙棠棠那般沉默，许是在想两全之法，断不是拖着不愿寻人。 “我最多数十声，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在此耽搁了。”孙棠棠朝蒙青露点头示意，心中烦躁不已。江寄月同陆归临，她管不着。这十声便是给个机会，让蒙青露莫心存疑惑，若蒙青露也愿意为了燕霜儿留下，大不了她一人行动。 “我……”燕霜儿急得眼尾发红，“孙姑娘，你急着要走，是不是害怕我戳穿你？你当真有意瞒着大家？越是如此，我也顾不得了。” 燕霜儿扭捏拖拉间，有几个不愿与屠磊洋为伍的江湖人士路过，听见动静，好奇驻足。 孙棠棠嗤笑一声：“九，八，七……” “孙姑娘，你莫要怪我！”燕霜儿见人越来越多，大有骑虎难下，只得豁出去的架势，“方才在密林里，我听见屠掌门要拉拢孙姑娘，你好像并未回绝，只说了些模棱两可之词。那屠掌门对你甚是客气。眼下你还能全身而退，想必你们私下做了交易！如今你又继续同咱们一道，我担心，其中有猫腻。” 此言一出，孙棠棠眉头蹙起：“你在那片山石里？” “你这是承认了吗？”燕霜儿小心翼翼抬起头，“我就躲在后头。” “你既然躲在山石里，难道只听到前半截，没听到后半截？”孙棠棠眯着双眸，似想将燕霜儿看穿，若她当真误会，拼命也要揭发自己，倒是个值得佩服之人。可若她存心挑拨离间…… “那你又是如何逃脱？”孙棠棠一句接一句，缓缓朝燕霜儿走去。 “孙姑娘，你莫要如此。”燕霜儿浑身发抖，往蒙青露背后藏去，“我当然也听到了后半截，只是你好似帮他们找到了机关，里头的谜题碎片，你也让给他们了。屠掌门的人离山石太近，我一时紧张，兴许漏了一两句。可是你居然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不是做了交易，又是什么？” 不待孙棠棠接话，燕霜儿连珠炮般：“方才他们几人都想去寻我，唯独你沉默，我以为，你是不是察觉到我在山石里头，担心我戳穿你。” 此言一出，周遭看热闹那几人，纷纷面露鄙夷之色。 “先前还以为是个不输男子的小娘子，没想到心机如此深沉。” “咱们还是小心些，谁知她假意远离屠磊洋，是不是想借机抢咱们的灯笼。” “我看也不见得。这位柔弱的小娘子说了，兴许漏了一两句话。再说了，反正咱们打定主意，各走各的，也不怕这什么孙姑娘使诈。” “棠棠，你方才就说屠磊洋和叶恒在里头，霜儿所言……”蒙青露听完，狐疑地望向孙棠棠，不动声色将燕霜儿护在身后。 “还有如此危险之事！孙姑娘，你没事吧？”江寄月瞪大了眼，仔细打量孙棠棠，没有受伤，又看了眼燕霜儿，也不似有假，他小心翼翼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当真答应了屠磊洋什么事？若只是脱身的权宜之计，大可径直告诉我们，咱们一起商议。” 陆归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双臂抱于胸前，看戏般瞧着他们几个。 孙棠棠嗤笑几声：“我刚才不说，是不想耽误工夫。我只说一遍，她所说大半都是真的，只是她漏掉的那几句，正是我拒绝屠磊洋的关键之辞。至于我如何脱身，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就是趁叶恒不留神，径直跑进了浓雾里。他们不追，许是畏惧浓雾，或是想继续在那寻找碎片。” 此言一出，孙棠棠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屠磊洋没派叶恒追赶自己，难道存了深意？ 蒙青露见孙棠棠言辞恳切，不似作伪，眼含歉意，深看她几眼，又转身看向燕霜儿：“霜儿妹子，兴许都是误会。你属实漏掉了最重要的几句。” “我就说嘛！孙姑娘怎会同屠磊洋一伙！”江寄月亦舒了口气。 眼看周遭之人越围越多，落单之人听见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 “当真？这也太巧了些。就，就算如此，那，那你拱手让给他们那枚碎片……”燕霜儿面露迟疑，眼神闪烁，似乎她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按你所说，你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直接逃走，那取出碎片前，你也可以逃，可你偏偏一不小心按到了机关，是不是太巧了？还是你有心，以此当作投名状？” “孙姑娘，你莫怪我心直口快，我一介孤女，好不容易蒙几位收留，我想着将话说开，不然我，我担心万一出了事，自己有所隐瞒，良心不安。”燕霜儿深吸了几口气，眸色复杂。 “这……”江寄月面色尴尬，不住给陆归临递眼色。这二人都甚是恳切，他竟不知要信谁。 孙棠棠有些措手不及，围观之人如何言说，她不在乎，若蒙青露同江寄月也误会她，倒是不妙。 “眼下看来，不说清楚，你们都放心不下。”孙棠棠苦笑一声，“那机关，我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燕霜儿抓住话头，不肯松口。 孙棠棠看着大家伙背后踱步而来的屠磊洋，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叶恒，顿觉口干舌燥，一时怔住。 第36章 孰真孰假 “棠棠？”蒙青露见她哑然失声，眸中闪过畏惧之色，不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孙姑娘，你既将那谜面碎片献与本座，眼下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屠磊洋扫视众人，皮笑肉不笑，“诸位，孙姑娘可是本座的人，你们放客气些。” “孙姑娘，他，他说的可是真的？”江寄月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溜到了嗓子眼。 “江公子信他，还是信我？”孙棠棠眉头蹙起，屠磊洋在密林中放任自己逃走，是为了眼下这出戏？ 那燕霜儿是他们的人，还是被他们利用了？ 一时间，孙棠棠头痛不已。若当着屠磊洋的面承认，自己是骗他二人，以他二人的脾气，自己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只能一口咬定是运气好，私下再寻机会解释。 至于旁人信不信…… 孙棠棠看了蒙青露一眼，若不信，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屠掌门厚爱，我只是区区厨娘，承受不起。那谜面碎片，就是我歪打正着，运气好按到了机关，你们直接取了碎片，我压根没工夫染指，怎能算是我献给你们？”孙棠棠深吸一口气，一口咬定。 “这也太巧了。” “我要是屠磊洋，也想要她跟着。你想啊，咱们哥俩方才找了那么久，一无所获，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这你也信？” “不然呢，难道咱们破解机关的本事还比不上这小娘子？” “不知道。我总觉着她在演戏。” 看热闹之人议论纷纷，蒙青露同江寄月的脸色变了又变，孙棠棠恨不得将多嘴之人的嘴都缝上。 鬼使神差，她瞄了几眼陆归临。蒙青露和江寄月好歹只认识自己短短两日，情有可原。 他……会信自己吗？ 陆归临正欲开口，他陡然察觉，人群里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向他投来，满是审视。他不动声色朝那人递了眼神。顺着那人的视线，见到远处盯着屠磊洋的几名黑衣人，他才松了半口气。 他将嘴边的话咽下，依旧一副阴郁冰冷，看热闹的模样。 孙棠棠瞧了，心中没由来涌起一股，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悲凉之意。 围观之人的话好似提醒了屠磊洋。他嗤笑一声看向孙棠棠：“孙姑娘，这戏都演不下去了，你不用强撑，本座也不会怪你。都是这半路冒出来的小娘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叶恒闻言，竟要上前收拾燕霜儿。 燕霜儿吓得，不住发抖。 “叶恒！黑衣人说过，你不许再动手！”江寄月顾不得谁真谁假。一时间，江寄月同蒙青露都围着燕霜儿，陆归临安静地立在一侧，孙棠棠站在他们和屠磊洋之间。 便是那些军爷寻上门，孙棠棠也不觉得孤立无援。倒是此刻，平生出几许荒诞凄凉之意。 罢了，就算所有人都不信她，大不了单打独斗。没有蒙青露和江寄月，她就不能安然闯关？ 至于陆归临…… 孙棠棠心中厌烦得很，说好不要因他乱了心绪，当真添乱。 “你愣着作甚，还不随本座离开？”屠磊洋环视众人，心里舒坦得紧。 孙棠棠握紧双手，指尖直掐进掌心，眼下被他带走，就再也说不清了，自己也只能任由宰割…… 绝望之际，一道陌生的中年男声从人群背后传来：“孙棠棠没有撒谎。此乃屠磊洋设计，想逼她就范，为他所用。”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藏青长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眼神坚毅，看着众人：“在下项群风，彼时我也藏在山石之中。” “孙姑娘误触机关前，之所以不逃，是因为叶恒想出手，她兴许没有把握，一时情急，摔在山石上，才误触机关。”项群风扫视众人，视线落在燕霜儿身上，将自己所见一一道来，“这位姑娘，心思许是好的，但未知事情全貌，就贸然开口，这才冤枉好人。” “孙姑娘莫怪，在下打不过叶恒二人，山石里也藏有黑衣人，彼时思虑再三，在下没不曾出手相救。惭愧。”项群风见燕霜儿低着头，不敢看他，转头看向孙棠棠，眸中有几分歉意，“现下不敢再坐视不理。” “项群风？这名字好耳熟？”人群里传来小声议论。 “你就是那个，从不撒谎的怪人？”江寄月狐疑地看向项群风，眸中越发光亮，“长庚，这逐胜坊，倒真有点意思，多亏你喊我来！” 围观之人经此言提醒，有了头绪。 “如此看来，这个孙姑娘当真是冤枉的。” “你小点声，屠磊洋还在，你不要命了？” …… 项群风见远处的黑衣人缓缓靠近，索性将密林深处所见，一一道来。 尤其是屠磊洋要绑走孙棠棠那几句。 眼见屠磊洋的面色越来越差，威压之气更甚，燕霜儿眸中亦浮起狠厉之色，随即雾气氤氲，她怯生生上前，拉着孙棠棠的衣袖：“孙姑娘……棠棠姐，对不起，是我漏听了关键的那几句，冤枉了你。你要打要骂都行。” “好一个姐妹情深。”屠磊洋见护着孙棠棠之人众多，远处的黑衣人首领冷眼观望，他硬生生唤回叶恒。 临走之际，屠磊洋蔑笑几声：“你们这些蝼蚁，既不是你们亲眼所见，你们就如此笃定，他所言就是真？” 留下众人一脸错愕，屠磊洋甩着宽袖，大步离去。 “棠棠姐。我错了。你们不要赶我走。还是你识大体，那会你没说要去寻我，是为大家着想，是我一时害怕，担心你们扔下我，心中不自觉假想你是不是坏人，偏偏我还错过了最关键的几句……”燕霜儿仍旧拉着孙棠棠不肯放手，再抬头，已是泪眼朦胧。 孙棠棠蹙着眉，燕霜儿此言不可谓不诚恳，可她就是觉着心里不舒坦。 “棠棠妹子，是我们没弄清，对不起。我一看霜儿如此可怜，一时情急。”蒙青露亦上前，一手拉着燕霜儿，眼含愧意瞧着孙棠棠。 “都过去了，怎么一个个唉声叹气的。”江寄月自知理亏，只希望赶紧翻篇儿，他东张西望，语气夸张，“咦，那个项群风呢，怎么就走了！还没谢谢他。” 此言一出，蒙青露眸中闪过几许落寞之色，恰好落在孙棠棠眼中。 这个眼神，她很熟悉，第一关时，孙棠棠就见了好几次。 第37章 酥酥麻麻 难道项群风，同蒙青露有瓜葛？他虽仗义执言，号称从不撒谎，想来也不简单。 燕霜儿亦觉出不对，她顺着蒙青露的视线望去，眸色阴晴不定。眼看屠磊洋就要带走孙棠棠，都是这个项群风，怀了她的好事！不管他是何人，只要是碍事之人，她迟早要一个一个，除掉。 “江公子说的是，我定会找机会，当面谢过这位项大哥。”孙棠棠接过话头，不动声色将衣袖从燕霜儿手中抽离。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没什么情谊。就算是误会，你险些害我性命，扎到我心里的这根刺，一时半会多少有些膈应。若你是有心……罢了，我属实想不出，同你有什么龃龉，值得你如此。”孙棠棠直勾勾盯着燕霜儿，“我不想再纠缠方才之事。但你最好不要再起旁的心思。” “棠棠姐，我，我知道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你放心，我定小心谨慎，不给大家惹麻烦。”燕霜儿眼中含泪，甚是委屈。 “好了棠棠，她是一时害怕。方才也难为你了。你放心，那屠磊洋若敢再来，便是拼了命，我也会护住你。”蒙青露夹在她二人中间，左右为难。 孙棠棠古怪地瞧着蒙青露，她句句言辞恳切，不似有伪。 怎的好似洪一，一见着好看的女子，就走不动道，毫无城府；蒙青露一见着比她年幼的年轻小娘子，都想护着。 “罢了，耽搁多时，咱们得抓紧。”孙棠棠不欲纠缠，取出图纸。 见孙棠棠只略微将图纸往右移出一人的位置，将将够蒙青露上前看图，江寄月挤到边上，故作委屈：“孙姑娘，屠磊洋估计盯上你了，咱们还是一道吧，安全点。” 孙棠棠的余光瞟向江寄月，他说得有理，只是答应他一道，陆归临势必也会一道。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装作不经意看向陆归临。就算他时时在身侧，自己若能做到波澜不惊，也罢。 谁知正见着，燕霜儿有意无意往陆归临跟前靠去，一双弯成柳叶儿的眸子，楚楚可怜，间或闪过几许倾慕之色。 陆归临不似先前，遇着小娘子围在周遭，整个人冷似冰窟，拒人于千里之外；眼下他像是刻意敛了凉意，任由燕霜儿靠近。 人群里审视的目光依旧，陆归临同那人对视一眼，回望向孙棠棠，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孙姑娘不必如此疾言厉色，燕姑娘一时情急，是为大家着想。至于项群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乱成一锅粥才现身，值得深究。” 孙棠棠双眸微眯，看来三年不见，陆归临对她的厌烦丝毫不减。她冷笑几声：“长庚公子思虑周全，谁都要疑心一遍，唯独不怀疑燕姑娘。当真……谨慎。” 一股苦涩凉意缓缓蔓延至周身，孙棠棠顿觉荒谬，自己不仅一而再再而三被陆归临搅动心绪，还指望他真能将自己当做普通陌路之人。 “长庚！好不容易缓和些，你怎又火上浇油！”江寄月瞪大了眼，拦在陆归临和孙棠棠中间，生怕他二人再起争执。 火上浇油？陆归临嘴角玩味勾起：“若火熄了，怎么浇，也不怕。”他那双好看的星目浮起戏谑之意，比平日夸张不少，甚是惹眼。果然，人群中那人不动声色颔首，满意离去。 “江公子，恐怕长庚公子不屑同我等一道。”孙棠棠反倒释然，这么些年，遇到不少险境，哪回不是靠着自己咬牙熬过来了。 偏偏这遭，怎就耳根子变软了。 “青露姐，咱们去这处，可好？”孙棠棠不再搭腔，同蒙青露一同拿起图纸，腾出一只手，指向密林北面，种满鲜花之处。 蒙青露点了点头，合上图纸递给孙棠棠，示意燕霜儿跟上。 “蒙姑娘……”江寄月眼巴巴跟上，“你帮忙劝劝孙姑娘？” 谁知一向好说话的蒙青露，看了眼江寄月同陆归临，眸色复杂，她的语气甚少如此强硬：“长庚公子疑心甚重，咱们也不敢高攀。江公子，本不必勉强。” “蒙姐姐，要不就……”燕霜儿眼看没有机会同江寄月二人接触，小声开口，又觉过于明显，立马改口，“咱们也不用非得争个高下，要不赶紧出发。” 孙棠棠见燕霜儿还要跟着，心中杂乱如麻，若能小心些绕开屠磊洋，自己一人寻灯笼也罢。 三人心思各异，沿着密林东边的石子路，往北边摸去。 江寄月见状，只能故技重施，拉着陆归临，装作要去之处同孙棠棠她们一样，一直尾随其后。 孙棠棠被跟得烦闷，索性走几步停几步，甚至交代蒙青露别跟来，自己往密林边上探了好几次。 江寄月脸皮厚，锲而不舍，陆归临嫌烦，放任江寄月一人跟着。他远远掉在后头，见孙棠棠铤而走险，又往密林里去，不禁蹙起眉头，悄悄绕了过去。 孙棠棠沿着密林边上往里走了十来步，许是无人触碰树干，浓雾散了些，依稀能看见外头石子路边白灯笼的点点光亮，她小心翼翼，避开树干，一路往北。 估摸着快穿过密林，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孙棠棠心头一紧，难道这么倒霉，自己就任性这么几息，就遇着屠磊洋之流了？ 不对，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孙棠棠装作没有察觉，步子或快或慢，身后之人的步伐同她一致，她眉尾挑起，看来不是碰巧同路。 孙棠棠脚下不停，双手往腰间的铜链摸去，兴许关键时刻还能防身。她陡然转身，身后之人立马停步，孙棠棠还是险些撞上身后之人。 她那双清亮的杏眸，正对身后之人的脖颈之处。一股熟悉中透着陌生的气息直钻入孙棠棠的鼻子，头顶生出异样酥麻之感，细细密密蔓延至全身。 怎么是陆归临…… 孙棠棠不敢抬头，一时怔住，也忘了后退，任由陆归临的鼻息，洒在她鬓间。 陆归临垂眸，喉头微动。 二人直愣愣立在原地好几息，还是孙棠棠回过神来，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移开放于腰间的双手，略微抬眸，夸张地舒了口气：“原来是长庚公子，吓我一跳。若没什么事，我先赶路了。” 第38章 口是心非 “这么急着离开。不怕落单，再遇见屠磊洋？”陆归临眸色一滞，似笑非笑，还是那副冷漠阴郁之像。 “逐胜坊里，闯关者有几十之多，就算长庚公子爱看戏，何必上赶着，盯着我一人笑话。”孙棠棠心中怨怼之意纷涌，欲转身离去。 “就算你不愿见我，如何连蒙青露也要避开？”陆归临自顾自道。 孙棠棠面露狐疑之色，脚下怔住，起了争辩讥讽之心，嗤笑好几声：“长庚公子莫不是吃醉了酒？我同你一共就见过这几次，何来不愿见你之说。倒是公子，不愿同我等一道，如今还要在此颠倒是非。难不成，待会公子还要唤人来，再来一出各执一词？” 不待陆归临答话，孙棠棠心绪翻涌，她左手牢牢扯住身侧襦裙的布料，右手握拳，指尖抠得掌心生疼，好似要将这三年压抑的种种，一齐讨个说法，话到嘴边，见着陆归临琢磨不透的眸色，想起他方才偏帮燕霜儿，那些话又生生咽下。 良久，她从牙缝中缓缓挤出几句：“既是陌路之人，不劳公子费心，公子也给我留条活路。” “燕霜儿之事……”陆归临亦是话到嘴边，犹豫再三。他本不该跟来，更不该单独同孙棠棠对上。 只是方才，被清冽微甜的棠梨香味萦绕，那股熟悉的熨帖直钻心底，他鬼使神差，多说了几句。 “公子跟上来，难道是专程为燕霜儿开脱？”孙棠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自是不信。可究竟有什么事，陆归临不能开口直言，倒是要拿燕霜儿当幌子。 难道他看不出，她不喜欢燕霜儿？ 罢了，陌路之人的喜恶，有什么好挂心的。 “恕我无暇多言。”孙棠棠抬眸，提步转身。 “本公子来逐胜坊，是为寻乐。孙姑娘不似普通小娘子，同那些江湖人士周旋，多了好些乐子。若孙姑娘落入他们之手，岂不是没戏可看？”陆归临同孙棠棠隔了几步，心绪终于平复，他一手负于身后，眸色落寞，言语间却装作戏谑轻佻，颇有那些纨绔肆意玩弄，草菅人命之疯感，“是以本公子好心提醒几句，就算不喜燕霜儿，何不同他人一队？届时你们争来斗去，再起个内讧，当真快哉。” 孙棠棠心中酸涩顿起，虽知他没安什么好心，竟是存了拿她取乐的心思。此等语气，同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将伞柄从自己手中击落在地时所言，看似松快了些，内里的讥讽之意，简直如出一辙。 居高临下，不屑，轻视，厌恶…… 是了，她同燕霜儿不对付，女子间此等龃龉，这些自命不凡的男子瞧了，多半心中自大得紧，这才不停拿燕霜儿激她。 如逗那些猫儿狗儿，越逗得它们龇牙咧嘴，那些人越笑得开怀。 孙棠棠敛下心头怒意，头也不回大声道：“恐怕要教公子失望了。单打独斗就够，何必浪费心思勾心斗角？请公子记住，我等草民来此，敢为所求拼上性命，公子还是莫要招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见孙棠棠的步子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中，陆归临不禁懊恼。三年没见，她还是如此，看着八面玲珑，内里一身傲骨。 偏偏自己只能如此口气，不然她若起疑，万一追溯至三年前，一切前功尽弃。 倒真如她所言，还不如不说。陆归临苦笑一声，也罢，如此一来，那些人更不会对他起疑。 此番若能成功，当能彻底取得那些人的信任。 遥望孙棠棠消失的方向，他双手缓缓紧握，眸色一分一分暗下，若有朝一日，要搭上孙棠棠的性命，他该如何抉择。 见陆归临不再跟上，孙棠棠松了口气，好似脱离险境的刺猬，身上的刺缓缓放下，她背后已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卸了劲。 但她不能如三年前那般，倒在深夜的雨水中，自怨自艾，哪怕她只躺了半夜，天亮后，她又爬了起来。 如今，她连浪费一个夜晚的资格也没有了。 孙棠棠小心探查风向，盯着外缘石子路旁的灯笼光点，一路从密林的最北边摸了出去。 她鼻头抽动，周遭多了些许甜腻香气，想来前头就是江寄月提过的花圃。孙棠棠环视四周，眉心深锁，就算蒙青露被燕霜儿拖得慢了些，她二人在密林外头行走，也应先到。 难道遇到了什么危险？ 孙棠棠缓缓摇头，以蒙青露的身手，只要不遇上屠磊洋他们，应无大碍，况且也没听见一路上有什么大动静。 想来她们发现了线索。 孙棠棠歇息几息，索性撕了一缕裙摆，绑在路边的矮枝上。 眼前这片花圃，被一圈木栅栏围着，看起来最少也有半亩。虽是新栽，顺着外围的白灯笼粗粗望去，花圃内里，毫无韵律可言，色泽，布局……皆不像为布景所载。此等布置，里头多半有蹊跷，对应的灯笼，应就在附近。 她取出图纸，最近的亭台水榭，还有些距离，倒是花圃北面有一小块空地，未做标记。 孙棠棠沿着石子路，挨着花圃边继续往北，遇到一片一人多高的纤细木架，若在果园里，合该是挂满了说书人口中的葡萄，眼下倒是挂了一盏又一盏灯笼。 木架下，好几个落单的江湖人士正在细细打量，还有几个，听声音像是先前在山石处斗嘴的屠磊洋手下。这两拨人瞧着，互相不待见。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悄声上前。饶是她尽量不引起那几人注意，一个身形绰约的小娘子陡现，那几人还是深看了她几眼。 孙棠棠只当没有听见他们几人的议论，自顾自一盏盏看过去。 此处约摸有二十来盏灯笼，种类繁杂，依旧没什么讲究，夹纱灯，鱼灯，兔子灯，影影绰绰，随意缀在木架各处。一旁还单独支了两架一字型木架，中间各吊了盏做工繁复的花篮灯和宫灯，每盏灯都有半人多高。夜风拂过，内里的烛火倒是稳得很。 孙棠棠不动声色打量完，视线落在那两盏大灯笼上，嘴里开始嘀咕，只希望别是自己的灯笼。 第39章 中计 她飞快看了一圈灯笼上的谜面，终寻到两盏同“风”字有关的，还好都是小花灯，她微微舒了口气。 同先前一样，这两盏灯笼谜面均有缺失，没了下半句。孙棠棠眉头蹙起，逐胜坊当真居心叵测，如此一来，闯关者要么精诚协作，要么在此关口，就能抢起灯笼来。 她细看几眼，此处的灯笼，谜面缺口处，都缀了彩色墨点。 想来是暗示，那几片谜面碎片的接口处，亦有彩色墨点。 不对，孙棠棠似是想起什么，她屏息静思，先前在密林里山石堆发现的那枚碎片，上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依旧可以靠缺口边缘形状辨认，这彩色墨点，应别有用处。 她将视线投向花圃那头，方才路过时，月华之下，那处鲜艳难掩。墨点难道是暗示碎片所在？ 思及此处，孙棠棠逐一确认，那两盏带风字的灯笼，彩色墨点可有蹊跷。 还真发现了端倪，每盏灯笼残缺处的墨点，颜色并不相同。 她几乎敢断定，此乃花圃中碎片位置的指示。 见那两伙人还在观望，孙棠棠暗忖，趁他们还未堪破此关的伎俩，赶紧去花圃里一探究竟。 孙棠棠背对旁人，拿出纸笔，在纸册上记下两盏灯笼彩墨点的分布和各自颜色。 至于那两盏灯笼，眼下人多眼杂，她若大张旗鼓全部取下收好，费时，搞不好还会惹怒那两拨人。 打定主意，孙棠棠装作没有收获，叹着气，飞快沿石子路往花圃摸去。 她沿着花圃转了一圈，发觉有三处木门，内里有可供一人行走的小径。她眉尾轻挑，冷笑一声，逐胜坊对闯关者毫无怜悯，却不忍闯关者践踏花木。 见花圃里空无一人，孙棠棠心中暗喜，如此不动声色寻了碎片，不会被人盯上。 她欲入内，身后不远处却传来呼喊求救声。 孙棠棠眉心蹙起，凝神听了几声，不是相识之人。她心中烦闷，不欲管闲事，可那求救声竟越来越近，届时引来旁人，不知会生出什么枝节。 “真是见了鬼。”孙棠棠蹙眉转身，只见十来步开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将一名老妇推倒在地，欲夺她手中灯笼。 老妇不依，将灯笼死命抱在怀中，不肯松手。老头看起来不会武，只用蛮力在抢，老妇的发髻松散，额前全是碎发，面上依稀可见巴掌印子，老头的裤腿上满是老妇用脚踢蹬的灰渍。 “姑娘，求你救救老婆子我！姑娘！”那老妇余光瞥见孙棠棠，似抓着救命稻草，不住呼号，老头双手按着老妇，循声扭头，眸色凶狠瞪着孙棠棠：“是你？你以为你第一关侥幸成了，还有年轻公子哥恭维你，就能来管老夫的闲事？小丫头，还是滚远些，莫坏了老夫的好事！” 孙棠棠只恨自己的身手，不能快到直接击晕他二人。 她不动声色上前两步：“你们不是两口子吗，闹别扭了？” “你也知道是两口子闹别扭？那你还多管闲事？还不快滚！”老头面色通红，看样子快力竭。 “姑娘！别听他瞎说！我们是半路认识的，搭了个伴，他才不是老婆子的老汉！他不是啊！”那老妇担心孙棠棠要走，顾不得脸面，带着哭腔。 “行了，你们小点声。再把别人招来，他们不一定有我好说话。”孙棠棠一手揉着眉心，警醒地望向远处。 “老子让你喊，让你喊！”老头听劝，开始小声咒骂，手上的劲丝毫未撤。 孙棠棠心中烦闷得紧，顾不得那么多，上前一脚踢翻那老头，扶起老妇：“这灯笼究竟是谁的？” “老婆子寻到的啊！还有碎片，好不容易在密林里找到的，虽然不是老婆子的号牌，可他非说要抢走傍身，好和人交换！”老妇抱着灯笼不放，畏惧地瞪着老头，看向孙棠棠也不曾放松。 “什么你的我的，你既然决计跟着老子，人是老子的，灯笼自然也是！”老头见孙棠棠还欲讲理，来了劲。 孙棠棠冷哼一声，不欲纠缠：“你再不离开，我真要动手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老头气不过，上前抬脚，见孙棠棠架势十足，终究是虚晃一招，唾了几口，转身小跑着离开。 “好了，他走了。你既然无碍，咱们就此别过。”孙棠棠打量老妇一眼，立在原地，想等她走了，再入花圃。 “姑娘好心，老婆子谢过！老婆子姓方，你可唤我一声方大娘。”方大娘抱着灯笼，眼神柔和些许。 “方大娘，你的心意我领了。”孙棠棠左顾右盼，只想将她打发走。 怕什么来什么，方大娘缓过神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也泛起泪花，“姑娘，老婆子能不能跟着你？” “别，我一人将将足够自保。况且我还惹了不少仇家，万一碰上，会连累你。”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怎的一个个都要赖上自己。 “不怕，若真遇上，老婆子拼了命，也要缠住他们，你只管跑就是！”方大娘上前一步，腾出一只手，抓住孙棠棠的小臂，整个人都凑到孙棠棠跟前，泪眼婆娑，“老婆子我晚来得女，可惜她没福气，去得早。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若她还活着，想来同你一般年岁，瞧着你，老婆子心中松快不少，若你不同意，老婆子就远远跟着你……” 孙棠棠皱起眉头，盘算着索性打晕方大娘。 她刚想后退几步，绕到方大娘身后好出手，谁知方大娘牢牢抓着她，寸步不让，手上甚是有劲。 孙棠棠顿觉不妙，一掌朝方大娘劈去，却不知方大娘从袖中散了什么粉末出来，孙棠棠另一只手赶紧捂住嘴鼻，还是吸入些许，顿时头晕眼花，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这逐胜坊真是小气，给的药粉，非要离这么近才有用，还得老婆子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打。”方大娘眼露凶光，浑浊的眼珠子浮起精明之色，“说，花圃里的碎片要怎么找？” 第40章 将计就计 孙棠棠闻言，左手手掌根撑着同侧太阳穴，后退几步，侧过头去，大口喘气。 方大娘不紧不慢上前，也不怕孙棠棠跑了：“小丫头，你跑不掉的。这药粉虽毒不死人，但闻之会暂且失去主见，旁人说什么问什么，都会照做，不会有隐瞒。” 见孙棠棠面露挣扎之色，方大娘凑到她跟前厉声道：“快说！如何在花圃里找碎片！”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鬼使神差张口答道：“你去，寻几种不同花卉的交杂之处，碎片应藏在下头。” 孙棠棠眼珠子转了转，若是迷惑心智之药，最怕痛楚刺激。 她狠心咬破舌尖，一股腥甜之味涌来，心神澄澈不少，她想转身离开，先将那两盏灯笼藏起来，谁知方大娘冷哼几声，让她跟上，别想着逃，也别想着偷袭。 孙棠棠脚下一滞，不听使唤，深一脚，浅一脚跟上。 她杏眸微怔，心中浮起一个念头，看来这是方大娘入园前拿到的药粉。说不定蒙青露取到的宁神静心的香囊，能克制此药。 只是不知蒙青露现在何处。 孙棠棠见方大娘直奔最近的栅栏木门，径直在最靠外的一处花卉交杂处蹲下，并未挑剔花卉颜色，看来她还没发现附近那批灯笼上的线索。 还有救。 孙棠棠敛了心神，思索若方大娘再问，她如何回答，不算隐瞒。 只是她心中没底，不住咬着嘴唇，间或张着嘴大口吸气，夜风拂过，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孙棠棠周身那种被牵制之感轻了不少，她脚下试了试，可以往后退了。看来这药效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是她吸得不多。 见方大娘蹲在地上，双手并用，顾不得她，孙棠棠灵机一动，想来方大娘并不知药效究竟。 此时离开，会错过此地的碎片，不如将计就计。 方大娘挖得辛苦，陡然回头，瞪着孙棠棠：“你，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不许跑，挖到了不许藏！” 孙棠棠眸色木讷，装作极不情愿，小步往边上走去。 她回忆纸册上的颜色标记，倒真寻到一处。她特意转身，缓缓蹲下，双手朝花叶下探去，一双清亮的杏眸，不动声色盯着不远处的方大娘。 孙棠棠手上使了巧劲，加之用腰间的笔戳了好几下，指腹触到土中的硬物，摸起来像是木盒。 她飞快用笔将木盒周遭的泥土戳开，翻起木盒的盖子，里头是一枚碎片。 映着月华和花圃周围的白灯笼烛火，碎片上的这句诗词，同那两盏灯笼其中的一盏能对上。 灯谜的下半截是“上一下三定乾坤”。 她依稀记得，那盏灯笼上画了算盘珠子。 上珠计数为五，下珠每粒为一，合起来便是八。 这枚碎片，同那盏灯笼，当属号牌风八之人。 孙棠棠短吁一口，不只是庆幸，还是略为失落。 “看什么看，找到了吗？”方大娘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孙棠棠起身，装作十分抗拒，极不情愿将碎片递给她。 “什么上上下下，一同三，是个四字？老婆子的号牌也没有四字。”方大娘瞪了一眼孙棠棠，还是将碎片收好，“接着挖！” 孙棠棠瞪回方大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见孙棠棠步子蹒跚，面上再是不忿，脚下依旧乖乖地往前去，方大娘面露蔑笑：“还不是得乖乖听老婆子的话？聪慧有什么用？还不如物件选得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孙棠棠见方大娘重新寻了个交叉处，她不动声色，摸到了第二盏灯笼上彩墨点所示之处，依样画瓢，取出碎片，谜底是个“一”字。 见没有“七”字，孙棠棠松快不少。 孙棠棠将这枚碎片递给老妇，趁她比对时，看清了老妇挖到的那两枚碎片，没有“七”字，也没有蒙青露的“四”字。 如此一来，不必再受这老妇掣肘。 方大娘见孙棠棠一脸呆滞，小声呵斥：“还不快去挖？” 孙棠棠嘴角勾起：“你可知，这药粉能维持多久？” “怎会如此之快！老婆子在糟老头身上试药时，足足能维持半炷香！”方大娘一面惊呼，双眸眯起，一手朝衣袖摸去。 孙棠棠早有准备，用衣袖捂了口鼻，转身朝花圃木门奔去。 身后传来方大娘追赶的脚步声，孙棠棠拿出方才挖土时备好的小石子，朝方大娘脚下扔去。 倒地声打身后传来，孙棠棠趁机跑出花圃。 直到跑出些距离，见无人追上，她才停下步子。 孙棠棠斜倚靠着一株大树树干，背对石子路，利索掏出图纸展开，依图纸所记，花圃和密林东边，有好些亭台水榭，灯笼繁多，想来人也多些。 直接去那处，应能遇到剩下的大多数灯笼。 至于能不能遇到蒙青露，不好说。不过她有那香囊，不至被有这药粉之人迫害。 孙棠棠叠好图纸，小心收好，撕了一小截裙摆，扯下干净的两小撮，塞进鼻中。如此小心些，应能应对。 她低头看了眼裙摆，索性只有几个时辰了，应能支撑到天亮。 她苦笑一声，估摸了下方位，往东南边跑去。 跑了小半盏茶工夫，未见着水榭，路边传来争执声。 孙棠棠蹙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居然又是方大娘。难道还有别的路？ 孙棠棠谨慎地藏在一株大树后，方大娘还在同那老头争执。 孙棠棠远望几眼，前面不远又到了密林，那处有岔路，往东去便是水榭，往北是方才的花圃。 难道老头同方大娘是一伙的，老头并不是在药粉驱使下，配合方大娘演戏？ 只是眼下这二人不像故技重施，倒像分赃不均，吵了起来。 老头依旧狠戾，一言不合，一巴掌朝方大娘扇去：“没用的老东西，老子要你何用！” “我怎么知道药效就那么会！明明试在你身上，足足有半炷香，她一个小丫头……” 不待方大娘说完，老头又是一脚：“你还敢提！你竟敢拿老子试药！” 孙棠棠看在眼里，心绪复杂。 “你居然能忍住，不上前帮那老妇。”愣神间，孙棠棠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第41章 交易 孙棠棠闻声，心头一颤，不禁皱起眉头，撇了撇嘴，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她印象里的陆归临，断不会如此鬼魅，动不动悄无声息在背后吓人。罢了，早知他变了许多，如今喜爱盯梢，有什么稀奇。 倒像是从江寄月那学的。 孙棠棠一手扶着树干，不动声色吁了口气，略微侧头，声音极低：“长庚公子当真闲得慌，我帮不帮忙，干你何事？” “是当真醒悟了，还是管闲事吃亏了，眼下恨得牙痒痒？”陆归临的声音打身侧传来，带着些许揶揄。 “你一直在跟踪我？”孙棠棠瞪了陆归临一眼，气不打一处来，瞥了前头还在争吵的老头老妇一眼，压低声音，“不仅连真名都不敢告知于人，还一直鬼鬼祟祟，长庚公子闯荡江湖，都学了些什么做派。” “这是赖我没有出面帮衬？”陆归临扬着下巴，指向孙棠棠的右手手腕，又看了眼她的鼻子，嗤笑一声恍然大悟，“我可没有一直跟着。只是见你腕上发红，猜测你同人动过手。如今观你口鼻，还有周遭气味，想来你被那老妇坑过。” 孙棠棠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往手指那侧拽了拽衣袖盖住，面色复杂：“我也不敢奢求长庚公子出面帮衬。公子但凡能少挖苦几句，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公子能否不要老盯着我了？要看乐子，我也没什么好瞧的。”孙棠棠杏眸微怔，只想撇开陆归临。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二人是何关系？”陆归临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自顾自打趣道。 “不想知道。”孙棠棠打量了眼左边，若那二人一直争吵，拦了去路，她从这处林子穿过去，也能到那岔路口。 只是江寄月几人都不曾提过这处，她方才北上时，是在密林里穿行，出了密林不远，就能远远瞧见花圃，这当中不曾见过这处林子。 这林子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般。当真有些蹊跷。 “不仅密林里有迷魂阵，这整个园子的布局，恐怕都是个大阵。多几处少几处林子，有什么稀奇？”陆归临见孙棠棠眼珠子直转溜，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孙棠棠本就烦闷，被看穿心思，更是愤懑。她左手握紧，长吁了口气，左右熬到天亮，只要能顺利闯关，什么气不能忍？孙棠棠拼命敛了怒意，反挤出几丝笑容，古怪地瞧着陆归临，“长庚公子想必是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让我恭维夸赞一番。” “本公子还不屑你来夸。”陆归临嗤笑一声，“你只需应下，同旁人组队，让本公子多找些乐子瞧，本公子就教你，如何往水榭去。” 孙棠棠眉头蹙起，他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念及此处，孙棠棠心中一酸，过去的陆归临，便是如此。自己有点什么小心思，他都能不动声色，摸得一清二楚。 彼时在澄州城外，她同陆归临，晏弟，还有几个其他玩伴一道去踏青。那日人多，他们几人不知不觉走散了，因着讲义气，不找到其他人都不肯回家。 陆归临先寻到了几名玩伴，一时没找着孙棠棠和晏弟，几个玩伴提议，不如去城门口等，总会遇着。 陆归临却言，城门人多，今日都是车轿马匹，就算是大声喊嚷也不一定会遇见。 他细细思索，索性拉着玩伴，去了他们平日抓鱼的小溪边。 孙棠棠竟真和晏弟候在那处。 “你怎知棠棠和晏弟没有自行回城？”一名玩伴惊呼。 “这简单。我找到你们时，你们不也在找我们吗？”陆归临星目灿然，胸有成竹。 “那你怎知他二人在此处？” “咱们来城外，多半是来此处。加之日头快落山，水里凉了，溪边人少，若要碰头，此处最合适。”陆归临看着孙棠棠，缓缓道来。 孙棠棠一手拉着晏弟，认真听陆归临讲完，面上浮起笑意。 他二人不曾多言，但孙棠棠觉着，那日披着夕阳余晖的陆归临，是世上最聪慧，最懂她所想之人。只要有他在，永远可以心安。 “嗯？”陆归临见孙棠棠发呆，揶揄嗤笑一声，“有什么好犹疑的？” 眼前外表戏谑内里冷漠的公子哥，分明同记忆里的那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教人心中五味杂陈……孙棠棠回过神来，任由眼前之人同心底里陆归临的样貌交叠。 不，都过去了，她晃了晃头，眼前之人眸中的不屑清晰起来，孙棠棠别过头去，不愿再给此人扎伤自己的机会。 “我在想，这些阵法，我自己是否能破解。不然平白被公子诓了去，沦为笑柄，不划算。”孙棠棠先前对上陆归临的种种心绪，好似烟消云散，眼下的孙棠棠，只是孙记饭铺的老板娘，食客再刁钻，她也游刃有余。 “长庚公子，你便是要取乐，随便请酒楼里的曲娘唱个曲，也得出银子。遑论我们拼着命，博公子一乐？”孙棠棠直勾勾看向陆归临，“我若应下，就没有旁的好处？” “有意思。你想要什么好处？”陆归临心中一惊，却是轻快不少。 这才是不服输的孙棠棠。 只是一想到，她如今整日疲于算计，陆归临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烦闷，又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公子是来逐胜坊取乐，必有保命的法子。”孙棠棠不再躲闪，索性单刀直入。 便是厌弃自己之人，能助自己达成目的，与其一味躲着，不妨好好利用一番。 孙棠棠不禁觉得好笑，还是陆归临这番戏谑不屑的模样，终于唤醒了她心里那股斗志。 “逐胜坊不是这般好相与的。本公子虽是来取乐，但亦得闯关成功，才能全身而退。”陆归临眸中依旧轻描淡写，他打量孙棠棠几眼，“本公子可以勉为其难，暗中助你。” “公子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孙棠棠嘴角勾起，不去追究先前他不愿与自己一道，“公子，请。” 第42章 汇合 孙棠棠瞥了眼还在争吵的老头二人，若无需路过他二人，不招惹自是最好。 陆归临眸色晦暗：“跟紧了。” 孙棠棠脚下运劲，一手抓起裙摆，系在腰间，生怕跟不上，惹恼了他。 他脚下确实快，孙棠棠想琢磨他如何破阵，走神一两息，就有些跟不上。只是陆归临还是如从前一般，后脑勺好似长了眼睛，孙棠棠每每快跟丢时，他都会适时放慢步子。 二人如此走了快半盏茶工夫，孙棠棠觉出些许不对劲。 “若方才想法子赶走那二人，直接走石子路，恐怕只需几十息的工夫。”孙棠棠低声道。 “这阵法，没那么容易，你怎知走外头的石子路不会遇上阵法？那二人，也不是好相与的。”陆归临并未回头，言语慵散，“你跟在我身后琢磨了这么久，可曾学会？” 孙棠棠一时红了脸，她将将琢磨出，这阵法同五行八卦有关，但变化莫测，若让她独自一人再走一次，估摸着得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那二人究竟是何来历？”孙棠棠敛了心神，岔开话头。 “江湖上有名的贼公贼婆。”陆归临淡淡道。 “有名？”孙棠棠念叨了几句，言语间有些疑惑。 “你是在想，如此有名，为何连你也拿捏不住，让你逃了？”陆归临戏谑道。 短短几息，孙棠棠琢磨过来，小声嘀咕：“许是极擅偷盗，但不一定擅武，也不一定精通药毒之理。加之……” “嗯？” “加之内讧。”孙棠棠盯着陆归临的步伐，霎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摸到了破解阵法的门道，也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能从方大娘那脱身。 便是她刚对上这些江湖之人，还有所谓的阵法时，因不熟悉，易心生畏惧自乱阵脚。 但世间万物，大道至简，也都相通。 她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些陌生事物亦有理可循。 言语间，陆归临察觉到孙棠棠跟得越来越松快，他已无需再刻意放慢步子等她，嘴角不自觉勾起。 孙棠棠跟在陆归临身后，心中亦泛起异样之感，自己一面厌恶他，一面又有种久违的安心踏实之感。 这处林子里没有灯笼。为掩人耳目，孙棠棠从花圃离开时，没再提灯笼，陆归临一直也是空着手。可跟着他在这不知何时冒出的诡异林子里穿行，她竟没有丝毫犹疑。 孙棠棠微垂着头，有些情愫，当真难以言明。 前头有嘈杂人声传来，也亮堂不少，看着陆归临宽厚坚挺的脊背，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 眼看要出林子，陆归临脚下陡然一滞，孙棠棠险些撞了上去，好在她反应快，在能看清陆归临衣物纹理时，她稳住身子，短吁了口气。 刚想问陆归临，是否有什么变故，望见林子外的人群，孙棠棠回过神来，挤出笑容低声道：“长庚公子，我自会找人一道，希望你也信守承诺，暗中相助。” 陆归临冷哼一声，往一旁隐了身形，孙棠棠打起精神，快步往林子外去。 外头便是纸上所绘的亭台水榭，此处的水域比先前的小池塘瞧着开阔不少，两处三面敞开的水榭后头，有两层高的小楼伫立，几座石梁并木桥，架在水域上，连接彼此还有周遭布满嶙峋怪石的水岸。 悬在水面上的那两处水榭，地上立了木架，布了不少灯笼，后头几座小楼亭台的檐角上，能挂之处，也都挂满了。 石梁，木桥，岸边并水榭的石栏木栏上，亮得晃眼，孙棠棠顿觉荒谬，好似能塞下灯笼的地方，全都是。 她更加笃定，逐胜坊此关的关窍，不在灯笼本身。 孙棠棠立于岸边，粗粗打量水榭亭台上诸人分布，好在没见着屠磊洋和叶恒，她些微舒了口气。只是追随他二人的那些手下，不少都在。她顿了顿，往水岸右边的木桥去，那头落单之人多些，她混于其中，不那般显眼。 缓缓挪步到木桥边，她装作低头打量灯笼上的谜面，有些犯难，如何不动声色寻人组队？ 纳闷之时，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子声音从木桥那头传来：“孙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孙棠棠眉头蹙起，洪一？ 她侧目望去，果然是。看来她没猜错，多半是黑衣人将他从山石里头救了出来。 见洪一朝自己跑过来，孙棠棠不禁苦笑，还真是甩不掉，只是比起心怀叵测的方大娘，还有难以琢磨的陆归临，眼下见着洪一，她心中竟生出种松快之感，哪怕洪一有坏心思，都在脸上写着，他也没什么大本事，旁人不会轻易着道。 只是……洪一这嗓门着实大，孙棠棠杏眸微怔，该不会把其他人也唤来吧。 果然，木桥那头的水榭上，好几人侧目，不乏小声议论者。水榭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亦朝孙棠棠快步跑来。 待洪一行至孙棠棠身侧，那道身影看清他二人，面色由喜转忧：“洪一，你离孙姑娘远些！” 孙棠棠还没来得及问洪一如何脱身，便被江寄月这声呵斥声打断。 洪一脸上的横肉开始发抖，面露凶光，还夹着几许畏惧，朝身后瞪去，待看清真是江寄月，他不禁哀叹一声：“这些公子哥，当真是闲得没事干，为什么非要盯着老子不放！” “孙姑娘，孙娘子，你得帮帮我。你信我，我真的没对那个什么燕姑娘用强！”洪一一脸委屈，顾不得面子，往孙棠棠身后躲去。 孙棠棠只觉头大，她本想着，待寻到蒙青露，若燕霜儿还跟着她，勉强算是三人组队，如此不用招惹旁人，也算是完成对陆归临的承诺。 他没说不能是她们三个。 偏偏洪一这几嗓子，没能喊来蒙青露，倒是喊来了江寄月这个惹眼的。 也罢，都是几个熟面孔。 孙棠棠思忖时，江寄月已奔至她面前。他瞪了眼洪一，迫不及待望向孙棠棠。他眸中带光，一身锦缎映着光影，煞是好看：“孙姑娘，你落单之后，我本想去密林里寻你，不过我们几人也迷路了，还好后来蒙姑娘见着你在密林外头系的标记，这才没入那密林。” “青露姐可在此处？”孙棠棠关切道。 “她应在此处解灯谜。我们想此处灯笼多，你定会来此。”江寄月回头望去，却不见蒙青露人影。 第43章 不准敷衍 见水榭上不少人望了过来，孙棠棠眉尾轻挑，也罢，没什么好躲的。 “咱们不妨去寻青露姐。”孙棠棠颔首，示意江寄月上前。 “还让他跟着？”江寄月喜出望外，见洪一跟在孙棠棠身后，面色陡变，“孙姑娘，他可是……” “我可是什么！我说了我没干！是黑衣人救我出来的！”洪一躲在孙棠棠身后，冒出半个头，小声嘟囔。 “江公子，无需浪费精力于此事。你便当作，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他再去祸害旁人。再者，有些脏活累活你若不想出手，他也能派上用场。”孙棠棠头也不回，往水榭行去。 越过木桥，孙棠棠迈步水榭之上，旁人议论声渐盛，孙棠棠途经之处，好些人不动声色后退几步。 “就是她，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屠磊洋有瓜葛。” “不是说都是误会吗？她瞧着就是个普通小娘子，也不是江湖中人，能入屠磊洋的眼？” “谁说得明白呢，都不是亲眼所见，各说各的，咱们还是小心些，都别招惹。” “哎，话虽如此，可咱们单打独斗，眼看只剩两个时辰多点，还没有发现，这么下去，就算能避开他们，恐怕天亮时，也得缺胳膊断腿啊。你说，咱们的灯笼是不是被人故意藏起来了？” “呸，别说丧气话！就算藏起来也定有所图，咱们也别那么老实了，多藏点灯笼！” …… 这些话断断续续钻入孙棠棠耳中，她眉头拧作一团，就算项群风鼎力相助，道出真相，不信她的还是不信，罢了。她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听大家伙这意思，眼下大家都在忙着互相坑害。 这关着实难闯。 不知蒙青露如何了，是否寻到了灯笼。孙棠棠敛了心思，绕着水榭外缘，缓缓行了一圈，也没见着蒙青露的身影。 倒是洪一跟在她身后，听那些人诋毁她，愤懑不平：“孙姑娘，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那都是嫉妒。我也听说了，屠磊洋肯定是想报复你，才故意顺着那个燕霜儿的话给你下套。不管你们信不信，那个燕霜儿的厉害，我算是领教了，没想到她还敢打你的主意！” 陪在孙棠棠身侧的江寄月听了，狠命瞪着洪一：“你相信孙姑娘，我暂且给你好脸色。但你也不必如此诋毁燕姑娘，都说了是误会！” “我争不过你，好，就算燕霜儿误会了孙姑娘，山石里头说我用强勉强也算误会，那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再说了，要是我在，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墙头草！孙姑娘说什么，老子都信！”洪一来了劲，脸红脖子粗，面上横肉发颤，“孙姑娘虽然不让老子碰，但老子也看出来了，她不是那种，怎么说来着，表里不一的人！” “你！”江寄月被戳中痛处，他一想到，彼时确实有些动摇，险些被唬，面色甚是难看，他清了清嗓子，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就算如此，你也没什么好邀功的，老实待着，别动什么歪心思！” 孙棠棠一心寻蒙青露，听他二人在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心中越发烦闷。 直到听见洪一所言。 不管几分真假，他敢当着旁人的面，如此直白，说相信她…… 孙棠棠鼻头竟有些发酸。 无赖地痞又如何，比起道貌岸然之人，倒好上不少。 “江公子，洪一，都过去了，不值得再为此事争吵。”孙棠棠吁了口气，侧目小声道。 “是是是，还不如赶紧找灯笼！”洪一见孙棠棠开口，喜笑颜开，“孙姑娘，我耽误这么久，就靠你了。” 此言倒是提醒了江寄月，他好奇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是有了别的主意？先前就算走散，你也是找灯笼和碎片为先，眼下看着，是想专心先寻人？” 孙棠棠一时语塞，索性摊开来：“江公子，先前是我自视过高，不愿同你一道，眼下两个时辰已过，一无所获，我想还是组队一道吧。既如此，不如先寻人，商议一番，磨刀不误砍柴工。” “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江寄月眼尾带笑，似是想起来什么，“说来也怪，你失踪后，长庚也不知道去哪了，我还以为他去寻你了。” “喔？还有此事？”孙棠棠皮笑肉不笑。 “孙姑娘莫担心，想来他有自己的主意。这家伙虽生了副好皮囊，却不近女色，当真是可惜咯！”江寄月以为孙棠棠担心长庚没遇着她，在自责，赶紧劝慰。 “长庚公子玉树临风，想来对白首之人要求甚高。”孙棠棠缓缓点头，随口接过话头。 “喔？本公子也就是在林子里打个盹，你们几个，就要替我张罗终身大事了？”身后不远处，陆归临的声音冷若冰霜，好似从水底传来。 江寄月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面露惊喜：“长庚！你终于现身了！你可有发现！孙姑娘答应一道了！你小子，可真会挑时间。” 孙棠棠闻声，眉心微蹙，不是说暗中相助，怎的这么早就现身？ 她脊背霎时发凉，难道自己想邀蒙青露几人组队之事，被他看穿了？ 果然，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瞧着慵懒，言语也甚是随意：“此园甚大，就算组队，咱们几人，恐怕不够吧。” “既然都要组队了，不如多寻几个人，热闹热闹。”陆归临嘴上说着热闹，眸中好似掺了冰渣子，不动声色看向孙棠棠，好似在说，他一直在盯着她，莫要耍花样。 孙棠棠嘴角抽搐，小声嘀咕：“先前长庚公子，还不愿一道。我怕人太多了，吵到二位。如今突然变了心思？” 这人当真难伺候。 “本公子什么心思，无需姑娘揣测。”陆归临抬眸扫了孙棠棠一眼，转身看向江寄月，“如何，人多些热闹，有乐子看。” “人多些也好啊！”江寄月来了兴致，“不愧是长庚，知我心中所想。孙姑娘，索性人多些！既然咱们抱团，迟早同屠磊洋对上，万一人少了，白白惹眼，斗不过，吃哑巴亏。” 孙棠棠心中暗叫不好，陆归临现身，果然是防着自己浑水摸鱼糊弄他。 第44章 来头不小 见陆归临满眼深意，孙棠棠深吁了口气，罢了，既然他愿意现身，他想看什么乐子，便让他自己看。 “我还等着借二位公子之力。既然如此，索性听二位的，届时若有人愿意加入，还是以二位之言为准，带着大家伙寻灯笼。”孙棠棠心中冷哼几声，拍起马屁来。 不待江寄月欢呼雀跃，一道熟悉的娇滴滴的女声打水榭拐角处传来。 “孙姐姐，江公子，长庚公子！真是你们！”燕霜儿声音娇脆，三人将将回头，便见她挽着蒙青露，快步而来。 “棠棠，你没事就好。”蒙青露仔细打量孙棠棠几眼，见她没什么大碍，舒了口气，她欲开口，被燕霜儿抢先了去。 “都是我不好。方才青露姐说，好像听见了孙姐姐的声音，想过来探寻，我却没听到，还以为她听错了，拉着她解了一个可疑的灯谜。这才耽搁了会。”燕霜儿眼巴巴看着孙棠棠，甚是可怜，“孙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此言一出，蒙青露眸中神色柔和不少，她拉起燕霜儿白嫩的右手，轻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棠棠妹子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孙棠棠冷眼瞧着燕霜儿，分辨不出。 她是有意不想让蒙青露同自己汇合？ 可眼下怎又主动拉着蒙青露来此？ 一时间，孙棠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煞是难受。想来蒙青露身手利索，便是燕霜儿方才有什么贼心，也没有得手，眼下不是探究之时。 “无妨。”孙棠棠抬眸看了眼燕霜儿，示意她无需往心里去，随即转向蒙青露小声道：“青露姐，可有进展？” 蒙青露摇了摇头：“我不如你聪慧，寻了半响，没什么发现。” “蒙姑娘莫愁，孙姑娘这不是回来了吗？”江寄月迫不及待，“她松口啦，答应同咱们一道，长庚也愿意，还说要多凑些人。大家伙一道抱团，想来会快些！” “当真！”蒙青露眸中闪过光彩，欣喜拉过孙棠棠的手，“棠棠妹子想通了就好。方才我也有此意，可是想起你所言，抱团太过扎眼，又有些犹疑。” “先前考量，不无道理。但眼下……”孙棠棠不动声色瞧了陆归临一眼，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阴郁模样，不禁蹙眉，只得编造一番说法，“眼下大家伙忙活半夜，所获甚少，也顾不得那么多。万一对上屠磊洋的人，咱们人数够，不一定占下风。若他们想害人性命，还有黑衣人盯着，他们虽有阴招，好歹有顾虑。” 说着说着，孙棠棠惊觉，如今自己也认同这套说法。方才对上方大娘，万幸能脱身，搞不好就折在了那老妇手上。 既然单打独斗属实不行，还是老实组队。 孙棠棠撇着嘴，只要能拿着银子全身而退，没什么好固执的。 陆归临闻言，嘴角戏谑勾起，看孙棠棠能编出什么花来。 “如此甚好！”蒙青露挽着孙棠棠，又面露忧虑，“可就算江公子长庚公子愿意一道，加上……” 她看了眼洪一，将燕霜儿护在一旁，低声道，“加上洪一，也才六人。屠磊洋他们人多势众。” 孙棠棠瞟了眼陆归临，他不是说好暗中相助吗，既然嫌人不够，怎的还不出手？ 孙棠棠朝蒙青露颔首：“你说得有理，还得想想法子。不管如何，人多些大家互通有无，再交换灯笼和碎片，能快上许多。眼下花些工夫也划算。” 她装作舒展脖颈，晃着头，拼命朝陆归临使眼色。 陆归临瞧在眼里，顿觉好笑。 一时间，好似回到从前。他同孙棠棠一道，彼此有什么心思，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他二人联手，无论比什么，那些玩伴都敌不过他二人。 也没有如今这些尔虞我诈。 如今的日子，有时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他略微抬眸，孙棠棠会意。 孙棠棠心中亦是一惊，好似陆归临还是从前那个，一笑生花的少年。 趁孙棠棠呆滞之际，陆归临转身，人群里有人朝他颔首。 “孙姑娘所言有理。本公子看，也无需想什么法子，我师承长乐山庄，这名头，搬出来用用，也无妨。”陆归临垂眸，睫翼轻扫，嗤笑一声，端端一个借着师长名声，出门作乐的纨绔子弟。 “长乐山庄？”蒙青露瞪大了眼，满面欣喜，“难怪公子的名号有些耳熟。如此一来，倒不用怕那屠磊洋了。” 孙棠棠不明所以，但观蒙青露神色，心知陆归临这身份来头不小。 她嘴角抽搐，好一个将自己蒙在鼓里。 江寄月更是不敢置信，他凑到陆归临跟前，用手背飞快拍了下陆归临的肩背：“好啊长庚，你居然舍得搬出长乐山庄，你不怕消息传了出去，回去被你师父训斥？” “谁人敢如此长舌？再说了，能活着离开此地之人，想来也没有几个。”陆归临抬眸，言语松快，却教人不寒而栗，“同你结交之时，我可曾害怕过？” 江寄月夸张地瞪了他一眼：“还好我不是你的对头。你同长乐山庄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事不宜迟，江寄月环视周遭，见落单之人众多，索性扯着嗓子，开始招揽。 果然，长乐山庄的名头一出，大家伙交头接耳，不少人凑上前来。 这架势，丝毫不输屠磊洋先前招揽之时。 亦有观望之人。 “长乐山庄虽名声在外，但来的人毕竟是其年轻弟子，怎同屠磊洋比？” “那至少也是个靠山。” “先前还以为那个长庚公子是凑巧撞了名号，没想到真是去年声名鹊起的那位！” 孙棠棠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凑到蒙青露跟前小声道：“长乐山庄在江湖上，是个什么所在？” 一旁的燕霜儿，亦瞪大了眼，一双眼珠子牢牢挂在陆归临身侧，只等蒙青露介绍一番。 “便是江湖中人，神往之处。庄主的一手未央剑，名震江湖。若只有武艺，也罢了，但长乐山庄打抱不平，不畏任何奸邪之辈。时日久了，江湖中人有什么冤屈，都会去长乐山庄求助。只是……”蒙青露说着说着，面露犹疑。 第45章 众矢之的 “可有不妥？”孙棠棠好奇道。 “都说长乐山庄上下，古道热肠，清风霁月，甚爱白色。这长庚公子无论是打扮，还是言行举止，都不像是长乐山庄之人。”蒙青露小声道，“尤其是他周身这股冷漠阴郁之气，时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先前风九惹了屠磊洋，郑掘出手相救，长庚公子竟无动于衷。就算他眼下愿意出手相助，也颇有些玩弄取乐之意。好像……” 孙棠棠眉头蹙起：“好像什么？” “你觉不觉着，有股疯意。好似旁人都是蝼蚁，他高兴了就撒点吃食，不高兴了就一脚踩死。”蒙青露抿着嘴唇，“总觉他有什么深意。又或是毫无深意，只如孩童，任意妄为。” 孙棠棠早知陆归临是为取乐，不觉惊奇。只是蒙青露这番分析，她倒有些刮目相看。 原以为蒙青露胸无太多城府，易被哄骗。 眼下看来，年轻娇弱的小娘子于蒙青露，就如貌美的小娘子于洪一，他二人平时还有些城府，遇到软肋，恨不得送命也值。 孙棠棠苦笑一声，世人皆苦，谁没个过往。便如晏弟于她。 “棠棠？可是有何不妥？“蒙青露见孙棠棠如此，小心问道，”我方才所言也只是猜测，你不用都当真。只是还得小心些。” “好。”孙棠棠心知蒙青露忧心自己，利索点头。见蒙青露立马转身，一样的话，又叮嘱了一遍燕霜儿，孙棠棠短吁一声，不禁摇头。 索性不看燕霜儿，孙棠棠侧身，看向在众人跟前招揽的江寄月，还有被他拉去身旁立着的陆归临。江寄月一边说道，一边手舞足蹈将大家伙的视线往陆归临身上引，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归临是什么神兽化身为祥瑞，借此吸引众人。 人群中，陆归临饶是神色恹恹，瞧着不耐烦，脊背仍挺得笔直，整个人气质脱俗，虽教人不敢近身，大家伙还是不住打量。 听着众人议论，孙棠棠双眸不知不觉落在陆归临的宽肩上。这几年，他究竟经历了何事，为何放着好端端的仕途不走，要遁入江湖。为何拜入长乐山庄门下，却攒得一身阴郁冷厉，隐约给人疯魔之感…… 孙棠棠看得出神，不曾留意一旁的燕霜儿，亦是盯着陆归临。 蒙青露同孙棠棠的低声议论，她一字不落尽收耳底。纨绔如何，不拿旁人的命当命又如何，至少不是屠磊洋那般动不动真的出手取人性命。 再说了，如此好的皮囊，来头还不小…… 燕霜儿一手轻掩口鼻，嘴角泛起一丝与她样貌极为不符的妩媚笑容，焉知这公子哥不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没好气地瞟了眼江寄月，没眼力见的，自己在他跟前晃了那么久，他眼中还是只有孙棠棠，不再肖想也罢，索性一门心思，拿下这什么长乐山庄的公子哥。 几人各怀心思之际，周遭不少人被江寄月说动，想同他们几人一道。远处的风九听闻此处热闹，赶了过来，抚掌称快：“太好了江公子！我先前便劝大家一道，可惜众人被银钱迷了心智，眼下还是得试过才知，单打独斗难啊。若大家一道，想必有更多人能活下来，你真是积了大功德。” 江寄月打量风九几眼，甚是好笑：“你一介书生，说起话来，倒像庙里的和尚。你夸本公子嘛，本公子领受了。不过最该夸的，还是孙姑娘，若没有孙姑娘……” 江寄月转身，众人一时都跟着她，望向孙棠棠。 孙棠棠霎时怔住，怎的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自己又成了惹眼那个。 “江公子？”孙棠棠嘴角抽搐打断他所言，皮笑肉不笑，凑上前去小声道，“也不是我领头的，想组队的一直都是公子你啊，我只是先前愚钝，这才领悟抱团之妙。” 江寄月挠了挠头，歪着头看向孙棠棠：“是吗？好像是。不过这都是无伤大雅之事，谁领头都无所谓！本公子不在意这番名头！依本公子看，孙姑娘聪慧又有胆略，担得起这名头！” 孙棠棠心凉了半截，是，聪慧有胆略，夸就夸了，可是屠磊洋找上门的时候，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陆归临，不住使眼色。 “本公子长乐山庄的名头，也是被他借去的，自不是本公子授意众人组队。”陆归临见孙棠棠又成了众矢之的，心头一沉，本欲寻个借口将她摘出去，人群里头那道阴戾的目光却露出赏识赞同之意，陆归临只得生生压下念头。 他双手负于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略微垂眸，戏谑打量着孙棠棠，端是看戏看到兴起，不忍打断。 孙棠棠顿觉头大，暗中相助，便是如此？她闷哼一声，若是遇到危险，她定要躲在他们几人身后，打现在起，便是让她一人行事，她也坚决不离开诸人。 见孙棠棠半天憋不出个“不”字，众人只当此事是孙棠棠起头，只是一介女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寻了江寄月同陆归临帮衬。 “管他呢，能同他们一道便是，何须在意。再说了，说出去也是长乐山庄，不是一介女子，也不丢人。” “你说得有理，反正咱们忙活大半夜，没有头绪，不妨跟着他们试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要是屠磊洋寻上门来该如何？我记得他跟那女子好像有过节。” “我怎么记得是他跟那女子是一伙的？不清不楚的。” “去你的，管他如何，当着几十人的面，她一介女流，能玩出什么花样？难道她敢伙同屠磊洋谋害咱们这十几二十人？” ……一时间，好些落单之人，还有两三位抱团取暖之人，都涌了上来，嚷嚷要一起。 也有几个活泛的，凑到孙棠棠跟前，想混个眼熟，得些好处。 便是蒙青露，也被几名男子和一名小娘子挤开。 燕霜儿被挤到一旁，看着人群簇拥着的孙棠棠，还有她身侧不远处含笑审视的陆归临，面露恨意。 又是孙棠棠！ 第46章 发号施令 燕霜儿那双柳叶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同众人寒暄的孙棠棠。 此刻的孙棠棠，众人簇拥，周遭五彩花灯，映得眉眼本就俏丽的她，便是夜里，也添了几分明媚。 晃得燕霜儿要睁不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先前陆归临朝她笑时，远不如此刻对孙棠棠笑得肆意。 她狠眨了几下眼，见陆归临只是戏谑打量，原是她看岔了，她不禁舒了口气。 可再看孙棠棠，她心中又涌起无数烦杂恨意。 凭什么，她明明一再忍让，江寄月死心眼，她争不过，转身瞄向陆归临，好不容易陆归临眼中有了她，孙棠棠又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咬紧牙关，还好方才听见陆归临的动静，就赶紧拉了蒙青露过来，没有一直骗蒙青露，不然等自己回过神来，恐怕连汤也喝不着。 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陆归临先前就对她关照有加，眼下大家伙一道行事，她有信心，将孙棠棠比下去。 不，她不只要将孙棠棠比下去，还要让她为众人所不齿。 就像从小到大，那些瞧不起她，欺辱她的人一样，都要败在她手下，如枯井里的淤泥，地沟里的老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天日。 孙棠棠，你给我等着。既然众人都以为，他们是因你那所谓的胆略相聚，就让众人看看，跌落在地时，你有多不堪。燕霜儿微微歪着脖颈，左手死死抠着右手衣袖，掩于白色纱料下的指甲尖，白得发青，右手掩在口鼻之前，好教别人看不清，她唇齿间的带着恨意的诡笑。 “霜儿？”蒙青露见众人响应，甚是欣喜，怕人多吓到燕霜儿，特来关照。 “蒙姐姐，霜儿在呢。孙姐姐当真厉害，巾帼不让须眉，给咱们女子长脸。”燕霜儿依旧掩着口鼻，眼波流转，满是歆羡之意，一张脸上，端是两副面孔，“蒙姐姐，我一定好好跟上你们，我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求不给你们添乱。” “无须妄自菲薄。你先前解灯谜，比我厉害了不知多少。妹妹这肌肤胜雪，说是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不为过。只是妹妹一味垂头藏拙，便知妹妹亦是聪慧。”蒙青露揽过燕霜儿的胳膊，只觉她神色有异，一时又说不上来何处之怪，只当是她一时自惭形愧，有些疲意。 二人寒暄时，先前帮孙棠棠开脱的项群风也挤了过来，身后跟着第一关极为嗜酒的老头黄一。 一时间，水榭亭台这带，泾渭分明，屠磊洋手下那帮人，冷眼瞧着孙棠棠这边诸人，还有一两个胆小的，缩在角落，仍在观望。 江寄月好事，他清点人数，喜出望外：“长庚，你这名头真好使！咱们这边，眼下有足足十八人！便是对上屠磊洋也不怕！” 陆归临嗤笑一声，他心知人群中那人还在盯着他，索性添了把柴，让这火燃得再旺些，他不禁抚掌称快：“如此才有趣。先前畏畏缩缩，便是闯过关去，有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叫好。不知谁起头，开始大声夸赞孙棠棠，甚至让她吩咐，众人如何分工。 孙棠棠后背的凉汗，不知干了几次，如今是赶鸭子上架，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趁众人互相招呼，她不经意瞪了眼陆归临，眼下她已照做，如今她变成了箭靶子，他必得暗中相助，护住她这条命。 陆归临打了个哈欠，垂眸笑哼一声，眸间满是戏谑玩味，心头却隐约泛起酸涩心疼之意。孙棠棠的本事，他自是知晓，只是此番凶险…… 如今他也拿不准，那人究竟是何意，只知那人应不知他同孙棠棠的瓜葛。如此看来，想必是单纯借孙棠棠，将这水搅得更浑。 孙棠棠见他如此，只当他胸有成竹，这是应下了。 二人不曾看见，水域另一侧的水榭亭台边，屠磊洋的手下，交头接耳，几人商议一番，有人偷偷跑去寻屠磊洋告状，还有一两个长相平平，扔进人堆里都辨不出的，混到孙棠棠这伙人里来。 “孙姑娘，只剩两个时辰，大家伙如何行事，你只管交代一声！”人群里有人起头，便是有心中隐约不服气的，只得吞下，随众人一道，待孙棠棠发话。 孙棠棠看了眼江寄月和蒙青露，见他们都点头，孙棠棠心中踏实了些：“承蒙诸位信任。依我看，咱们还是几人一组，分头行动，如此灵活便利，但尽量不要落单，恐遇危险。咱们可每半个时辰在此处碰头，交换寻到的灯笼和谜面碎片，尽量一个时辰内，凑齐大家伙的灯笼。最后一个时辰，若还有人没寻到自己的灯笼，旁人可多多帮衬。” 见大家没有异议，孙棠棠趁机开始打听风三，却被告知风三并未闯过第一关。思来想去，她瞒下了夹纱灯之事，不然事涉被屠磊洋“抢去”的那方碎片，一时半会说不清。她将其余所见，还有心中猜测，一一道来，有几个机灵之人，亦上前几步，佐证了孙棠棠所言。 见她毫无保留，人群里隐约不服质疑之声，少了几分。 “事不宜迟，大家伙现下不妨交换？”江寄月趁热打铁。 众人纷纷称是，还真有三个运气好的，在别人手中，换到了自己的灯笼和碎片。 一时间，旁人羡慕不已。拿到自己灯笼的三人，恨不得将孙棠棠供起来：“多亏了孙姑娘啊，这下不用担心断胳膊断腿了！大家放心，咱们也不白拿便宜，还是会帮着大家一同寻找！” 见孙棠棠更受诸人推崇，燕霜儿轻咬嘴唇，怯生生上前：“恭喜几位。我亦想到，大家伙兴许还可留意，不同号牌灯笼的分布，是否扎堆，是否有迹可循。孙姐姐，你看如此可好？” 孙棠棠侧目，缓缓点头，如今多些人盯着燕霜儿，倒也不怕，她既说了有用的，用便是。 江寄月更是眼前一亮，凑到燕霜儿身侧：“燕姑娘，我早知你只是看着羸弱，胆色不输旁人，果然！” 燕霜儿一脸羞赧垂下头来，不经意朝陆归临望去。却见陆归临好似神游太虚，不像听见她方才所言。她轻咬上唇，还有两个时辰，得找机会，将孙棠棠踩到脚下，让陆归临，多看自己几眼。 第47章 洪一的运气 可孙棠棠身侧几人，看起来都对她死心塌地。燕霜儿眸色微凛，哪怕她先前污蔑孙棠棠同屠磊洋有瓜葛，一番揪扯下来，蒙青露和江寄月还是不信。 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洪一，燕霜儿瞧着就心烦，没想到他还能脱身。 这些人明明同孙棠棠认识才几日，就死心塌地；陆归临虽不像江寄月那般，时刻关注孙棠棠，却也偶现赏识之色，燕霜儿一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 若要绊倒孙棠棠，还得让她身边，无可信之人。 江寄月这公子哥虽好说话，但有些摸不透。燕霜儿总觉江寄月有时会眸露凶光，多看几眼，又还是那副纨绔模样，次数多了，燕霜儿敢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要么是江寄月深藏不露，要么他性情阴晴不定。他的身手也说不好，还是不要从他开始动手。 再说了，这公子哥对她还是有几分心思，说不定能为她所用，没必要一开始就毁了他。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从洪一下手，若能捎带上蒙青露，更好。 燕霜儿抬眸扫了眼一旁的蒙青露，嘴角露出不屑嗤笑，不知哪里来的半老徐娘，仗着有点姿色，将那些男人迷得团团转。也不知蒙青露是不是有什么癔病，一看到自己，好似丢了魂，自己说什么她都信。 只是蒙青露于其他事上，也不是完全没城府，身手又好，眼下得想想法子，如何挑拨离间。 还要让他们别怀疑自己。自己先前还是太心急了些。 “霜儿妹子，咱们该继续寻灯笼了。”蒙青露同孙棠棠商议一番，来唤燕霜儿。 “来了。”燕霜儿朝蒙青露眨了眨眼，从善如流。 孙棠棠先前没在此处寻过灯笼，决定留在这片水榭，好好寻一寻带“风”字的灯笼，刚好此处在园子腹地，半个时辰后，她可在此等候大家。 蒙青露决定带着燕霜儿继续去寻她二人的灯笼，出乎意料，陆归临竟决计一道。他多看了燕霜儿几眼，燕霜儿娇羞地垂下头去。 江寄月自是要同孙棠棠一道，洪一也想留下，二人又斗了几句嘴，还是孙棠棠实在受不了，才唬住他二人。 风九感念先前黄一老头暗中帮他躲过屠磊洋一劫，主动和黄一一道；他更是对落单的郑掘内疚不已，哪怕郑掘怕惹来麻烦，再三推辞，风九还是坚持三人一道。 其余人等亦三三两两约好。 一时间，算上屠磊洋那几个停留于此的手下，水榭上的人少了不少，只有十来人。 开阔的水域之上，霎时安静不少。 孙棠棠同洪一还有江寄月说好，他二人不能再吵，她终于能安心寻灯。 不知是巧合，水榭上本就没几盏同风有关的灯笼，还是已被屠磊洋的人取走，孙棠棠在水榭上转悠了一炷香，毫无所获。 洪一见状，嚷嚷着不如去亭台里头看看。 “本公子先前已经看过，里头没有同风字有关的，也没有我那黄七号牌的线索。”江寄月撇着嘴，瞪了眼洪一。 “那你也没找过我的洪字，还有一字。我去看看怎么了？”洪一不服气，可怜兮兮看着孙棠棠。 孙棠棠哭笑不得：“罢了，反正离第一次碰头也没剩多久，咱们一时半会去不了旁处，不如再细看一番亭台的那些檐角，还有什么犄角旮旯，别有错漏。” 洪一闻言，飞快朝江寄月扮了个鬼脸，往亭台后的小阁楼冲去。 江寄月还欲斗嘴，孙棠棠揉着眉心：“江公子，与人抱团一道，就会如此。总有利弊。你总不能厚此薄彼。” 一句话堵得，江寄月哑口无言。 二人掰扯之际，阁楼木梯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洪一的哀嚎。 江寄月幸灾乐祸，放声大笑，还是随孙棠棠赶了过去。 却只见，洪一跌坐在地，周遭灰尘四起，呛得人不住咳嗽，洪一手里抱了盏极为普通的小花灯，呆若木鸡。 见着孙棠棠，他挣扎着从残碎的木板和灰尘里起身，将灯笼递给孙棠棠：“孙娘子！快替我看看，上头是不是洪一二字？” 孙棠棠闻言，同江寄月对视一眼，顾不得问洪一是否受伤，接过灯笼，就着外头的光亮查看。 竟真是直接写了“洪一”二字的灯笼，还是完好无损的。 “怎会如此！”江寄月不敢相信，正要接过，洪一十分警醒，径直拦住他，从孙棠棠手中取回了灯笼。 洪一手舞足蹈，面上的横肉不住发抖：“太好了！太好了！老子运道就是好！本来摔了一跤，还想骂人，没想到我这条小命，这就保住了！太好了哈哈哈！” 江寄月这才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几眼阁楼内里。 孙棠棠多问了几句，亦不住惊叹。 原是洪一上木梯时，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滚了下去，砸坏木梯，木梯内里露出一盏极小的普通花灯，没有光亮，还是硌到了洪一，他才发觉。还好他没有压坏灯笼。 “倒是便宜他了。”江寄月阴阳怪气。 “本是生死一线的事。”孙棠棠看了好几眼木梯内里，如此隐蔽之处，若不是阴差阳错砸坏了，恐怕洪一将园子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孙娘子当真是我的福星！这下我不用害怕丢胳膊断腿了！”洪一满面红光，往外跑去，开始大声喊嚷，“老子找到灯笼了！谁需要帮忙的，尽管唤老子！趁老子高兴！” “真是小人得志。”江寄月撇着嘴，也不得不承认，这洪一也不算无可救药，敛了性子不再动手动脚，现下还知帮衬旁人。 外头几人听了洪一之言，纷纷称奇，顾不得洪一先前骚扰女子，纷纷拉着他帮忙，他也不推脱，当真上手帮衬，替几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模样的瘦弱男子，在可疑之处挖起土来。 一时间，水榭周遭其乐融融，孙棠棠看了，险些生出幻觉，好似不是来闯关，只是来京城坊市里的花灯会耍上一夜。 她揉了揉眉心，还有一个半时辰，得抓紧了。 第48章 死人了 “孙姑娘莫担心，本公子的灯笼也没有头绪，现下至少知道，不在此处。可寻之处，也没有多少了。”江寄月见孙棠棠沉默，好心宽慰。 “无妨。江公子说得对，不仅如此，咱们如今还知道了此等伎俩。”孙棠棠扬起下巴，指向木梯内里。 江寄月会意，他二人索性将亭台内外的隐蔽之处砸了个遍，没有收获。 “当真是怪了！这洪一，难道真有上天庇佑？”江寄月掏出帕子擦完手，边嘀咕边将衣袖卷回来，“罢了，孙姑娘，待同众人汇合后，我们一道去旁处寻！” 江寄月嘀咕之际，四散开去的人群陆续回了水榭，大家伙交换一番，加之自己寻到的，又有五人寻到了完整灯笼。 洪一忍不住，又嚷嚷了一番，大家伙目瞪口呆，歆羡之际，决计将园子的木梯全砸烂。 “不仅如此！此番我也发现了新关窍。”风九顿了顿，拿出自己的灯笼，“大家看，先前我们都以为，这些灯笼大多缺谜面，得寻到谜面碎片，猜灯谜反而其次，这些灯谜也都简单。只是我此番寻到的，竟是有完整谜面的灯笼，不过灯谜甚难，我足足想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敢确认。” “你不是来炫耀的吧？”人群里，一个胸无点墨的大老粗有些嫉妒。 “兄台误会了，我只是怕大家都被先前的灯谜误导，花大力气找碎片，不给解灯谜留时间。万一拿错灯笼……”风九甚是委屈。 “风九所言甚是。”郑掘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替他说话，“风九的灯笼，灯谜虽完整，却缺了一块素白的灯笼布，他也寻了好久才找到。大家不必揶揄挖苦他。” 此言一出，那大老粗闭了嘴，诸人纷纷感谢风九同洪一，毫不藏私。 风九向来爱管闲事，虽偶惹祸上身，大部分人还是对他心存感激，这场面他见惯了，只是挠了挠头，面上露笑，全盘收下。 倒是洪一，平日多半被人嫌弃，或是敢怒不敢言，何曾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夸过他，他倒真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红，不住挥手，让大伙别谢了，一边说道，又一边从挥手的间隙里，偷瞄大家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若早些遇到孙娘子，还有蒙娘子，说不定我早就有今日了！”洪一见蒙青露和孙棠棠凑到一块，也笑意盈盈凑上前去。 燕霜儿见着洪一，仍旧后退几步，不动声色藏到蒙青露身后。蒙青露抓过她的手，轻拍了几下，低声道：“左右洪一如今有向善之心，你无需太害怕。” 燕霜儿撇着嘴，柳叶般的双眸低垂，怯生生应下了。 洪一本也打算，离燕霜儿远些，免得再惹一身骚。 偏偏燕霜儿这副模样，着实勾魂，他不住咽着唾沫，逼自己别老盯着燕霜儿。 燕霜儿瞧洪一如此，心生厌恶，不动声色开始琢磨，如何让洪一翻身不得。 左右都是孙棠棠身边的，若要怪，就怪孙棠棠吧。” 得知孙棠棠没有发现线索，蒙青露叹了口气：“我们三人亦没有发现。看来更得抓紧机会。” “孙姑娘，你我二人同属风字号牌，你不如去全是木桩的那一片看看，我便是在附近寻到的。只是时辰有限，先回来报信了。这逐胜坊全然不按常理出牌，说不定最后几盏风字灯笼，都在那处。”风九见状，也凑了过来。 孙棠棠不住点头，她看向江寄月同洪一：“待会我去那处。你们呢？” “本公子同你一道。”江寄月拍着胸脯，“放心，本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寻到，先陪你寻灯笼便是。” 孙棠棠狐疑地看了江寄月一眼，不动声色应下。 洪一眼下一身轻松，定是要跟上。 “不如咱们一道吧，横竖还没去过那处。”蒙青露看向燕霜儿同陆归临。 不似先前还能争辩一番，眼下急迫，孙棠棠顾不得许多，颔首应下。 六人正要出发，水榭外围的石子路上，传来喧嚣哭嚎声。 “好像还有黑衣人出面了。”离得近些的几个，眼尖，大声喊嚷道。 众人闻声，纷纷凑了过去。 孙棠棠看清黑衣人跟前的几人，大惊失色。 方大娘竟躺在地上，口吐鲜血，一动不动，那老头跌坐在一旁，嚎啕大哭，全然不顾脸面。 叶恒立在一旁，面露不屑。 叶恒身侧立了四名黑衣人，手中执刀，便要拿下叶恒。 “地一，我等再问你一次，可是叶恒，唤作玄八的，杀了地九？”一名黑衣人神色凝重，瞪着俯身于地的老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头面色慌乱，眸色躲闪。 “不是你在此呼救？”黑衣人有些不耐烦。 “是，是老头子我呼救。我同老婆子吵架，她生气独行，等我在此处发现她时，她已经断了气。叶……叶大侠恰好路过，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所为。” “既然人已死，你为何还要呼救？”黑衣人厉声道。 “我，我一时糊涂，以为老婆子还有救，实在不敢相信啊！难道呼救也有错？”老头低下头，涕泗横流，不敢看黑衣人，更不敢看叶恒。 叶恒冷哼一声：“我就是路过，连苦主都如此说，你们不会还想擒我吧？” 一名黑衣人握紧手中的刀，便要上前，另一名黑衣人拉住他，缓缓摇头低声道：“没有证据。咱们若纠缠，玄八捅到头儿那里，咱们搞不好被治个监守不力。不如赶紧找寻凶手，戴罪立功，少受些罚。” 叶恒听到黑衣人所言，不屑道：“不如我再帮你们一回。你们仔细看看那老婆子，是不是误食了药粉，这才送命。” 黑衣人闻言，立马上前，验看方大娘口鼻，眸中闪过惊喜之色：“她确实是误食了逐胜坊的药粉，怪不得旁人！” 不待围观之人置喙，黑衣人开始驱散人群。 洪一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好家伙，还以为这些黑衣人有多公正，原来这么贪生怕死！” 第49章 投诚 “本公子……”江寄月难得认同洪一所言，便要上前理论，一旁的风九亦蠢蠢欲动。 陆归临拦住了江寄月，风九亦被郑掘拉住：“兄台，你若不想落得我这般下场，还是莫管。眼下没有铁证，再说，那地九已死。不像先前我救下兄台，虽算是以命换命，我也不亏。” 风九微张着嘴，本想反驳，他的视线不经意瞧见郑掘的手腕，已开始微微泛红，风九轻吁了口气，郑掘是闯关者里唯一领教过错骨掌之人，他着实没什么置喙的资格。 孙棠棠直愣愣盯着地上的方大娘，整个身子微微发抖。方大娘虽可恶，不至偿命。不久前还在同她说话之人，眼下惨死路边，带给孙棠棠的冲击，不亚于第一关时，猛然抬头，见着那几名想要逃走之人流在腹外的肠子。 观那老头如此畏惧叶恒，其中必有猫腻。她不自觉握紧左手，心中一声喟叹。必得赶紧寻到灯笼，第二关一结束，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眼见黑衣人拖走方大娘的尸身，老头抹着眼泪跟上，一时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叶恒环视众人，嘴角泛起蔑笑：“听闻有人组队抱团，试图同掌门抗衡？就你们这帮人，还想成气候？走路可得小心些，别同那老婆子一般，自己出事了，赖到老子头上。” “他这是不是在威胁咱们？”洪一愣了愣，小声问孙棠棠。 孙棠棠缓缓点头，挤出一句：“尽量别落单。出了事先想法子保命。” 孙棠棠周遭几个胆大的，并不畏惧叶恒之言，拾掇心情，按原先计划好的，继续寻灯笼。 也有一两个胆子小的，左顾右盼，终是不曾跟上，当着叶恒的面，故意往反方向行去，以表诚意。 “蠢货。你们以为，掌门会收下你们这些墙头草？”叶恒冷眼观之，悄悄跟上。 “孙姑娘，事不宜迟，咱们也走吧。”江寄月心知陆归临之意，眼下没寻到灯笼，无暇顾及闲事，他环顾周遭几人，示意孙棠棠带路。 “好，那咱们按先前说好的，去木桩那处看看。诸位若在路上发现线索，可以随时停下，尽量别落单。”孙棠棠展开图纸，给身边五人传阅。 “还好，不远。”江寄月瞧了眼，满是木桩之处，在水榭东边，沿着石子路能到。 孙棠棠六人离开后，此地彻底复归平静，夜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儿，偶有沙沙声响。 方才为向叶恒表心意，特意离开众人的两个年轻男子，此刻甚是茫然。 “该如何是好？眼下里外不是人。”个子高些的男子捡了根结实的长树枝，百无聊赖戳着路边的枯草，破罐破摔般，希望能像洪一一样，一下子找到自己的完整灯笼。 “至少还能活命。什么里外不是人？长乐山庄那伙人，应不会草菅人命，也没说不许中途离开。咱们只要小心屠磊洋就行。”矮些的男子跟在后头，手里挑了盏白灯笼勉力支撑，心里也是没底。 “可是咱们找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啊！只剩一个多时辰了。”高个男子一时气不过，将手中树枝扔了出去，一声纸张被压砸的清脆细微声响传来。 “等等！”矮个男子眼中冒光，“你是不是砸到了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向前摸去。 竟是个绘有谜面的完整灯笼！ “快解谜！”高个子喜出望外，撺掇矮个子将灯笼举得高些，“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只有那个洪一运道好，咱们的也差不到哪去！” “上下两句解出来，这，这……是玄八？”高个子泄了气，“不是咱们的，听着还有些耳熟。” “是，是叶恒的！”矮个子回过神来，面露惊惧。 “怕什么，正好拿着去邀功，说不定还能保命。”高个子又来了劲。 “保命？那是自然，我何时说过要杀投诚之人。”他二人身后，叶恒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甚是柔和，“不仅能保命，若你二人能继续帮掌门寻灯笼，将来定亏待不了你们。” 两个年轻男子吓了一跳，见叶恒面色和缓，不似先前狠戾，舒了口气。 “叶……叶大侠，小的这就将灯笼献给您。还望您在屠掌门跟前，替咱们兄弟二人美言几句。”高个子动作快，将手中灯笼递了出去。 矮个子面有犹疑，他伸手要拦。 叶恒手快得只剩残影，他出手接过灯笼，见灯笼被那树枝压得略微有折痕，眸露凶光，瞪向二人。 “叶大侠？”高个子没看清，还沉溺在有福同享的幻觉中。 “快跑！”矮个子回过神来，拽着高个子就要跑，可惜晚了一步。 叶恒上前，拽住他二人的腰带，用了巧劲，取下腰带，各自朝两旁的树枝甩去。他脚下腾挪转跃，给两条腰带打了结，擒住那二人，将他们的脖颈挂了上去。 二人不住挣扎，叶恒脚下借着树干，跃至树顶，倒挂着身子，一手捂住一人口鼻。 伴着枯叶飘落，二人没了动静。 叶恒利落下地，小心捡起自己的灯笼，细心拆开收好，睨了眼在空中飘晃的两具尸身，眸中全是不屑：“差点砸坏老子的灯笼，还想邀功？留你们具全尸，不让你们遭受骨肉俱裂之苦，算是老子赏你们的。” 叶恒唾了几口，心满意足踱步离去。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同孙棠棠他们组队的另一伙人路过此处。 “尸，尸体！这不是李氏兄弟吗！”一人眼尖，见路边林子里有东西亘在那，甚是吓人，上前看了几眼，险些跌坐在地。 “他二人怎么，这，这是上吊自尽了？” “你看，树干上有痕迹。应是人为。咱们去找黑衣人吧。” “莫要生事！就算要找黑衣人，也先找到咱们自己的灯笼再说。” 几人对视几眼，眸中尽是慌乱惊惧之色，不住咽着唾沫，如避瘟神般，绕了过去。 一人落在队尾，不停琢磨树干上的脚印，他有印象，那应是叶恒的脚印。叶恒同郑掘交手时，地上全是尘土，他眼神好，看得清清楚楚。 他分明记得，这二人脱离队伍，是畏惧叶恒，怎还是逃不了一死。方才那老太婆被害死，见黑衣人并未拿叶恒怎么样，他就存了投靠的心思，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说，还打算暗地里寻李式兄弟，托他二人替自己美言几句。 眼下看来，直接投靠，这路走不通。 第50章 两盏灯笼 他这双本就狭细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孙棠棠一介女流，如何就入了屠磊洋的眼？看来他们只要有用之人。 可他也没什么大本事，不一定比先前投奔屠磊洋的那些人有用。 “别愣着了，快点跟上，你小心落单，跟李氏兄弟一个下场。”他思索之际，领头之人回过头来清点人数，小声唤他。 “来了来了，多谢大哥顾着小弟。”他脚上快了些，心里依旧在琢磨。 倒不如私下联络屠磊洋的人，他还是留在长乐山庄的队伍里，来个里应外合。如此一来，屠磊洋应不会拒绝。 打定主意，他脚下生风，跑到队伍前侧。 “怎么，突然怕死了？”领头的见他精神好多了，开口打趣。 他打了个哈哈，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歹毒。 孙棠棠这头，江寄月胆子大，在前头带路，本是洪一要带路的，结果洪一被江寄月赶到了后头。孙棠棠同蒙青露并排，跟在江寄月身后，再往后是燕霜儿，她总说脚程跟不上，勉力支撑。陆归临借口担心有人掉队，跟在后头，有一遭没一遭同燕霜儿扯些不痛不痒的事。 洪一着实看不下去，只想往孙棠棠跟前凑，无奈江寄月实在是凶，他走着走着，落在队伍最后头。 也是怪，这燕霜儿同陆归临看起来，甚是般配，燕霜儿无论聊什么，陆归临都有话接，时不时惹得燕霜儿掩鼻轻笑。 那娇滴滴的笑声，和不时落在洪一眼里的流转眼波，勾得洪一不住咽唾沫。 见燕霜儿如今不再躲着自己，洪一甚至不住劝慰自己，先前兴许真是误会，是自己吓着燕霜儿了。他打量几眼陆归临，生出几分自惭形愧之情。 若他有陆归临那副皮囊，估摸着燕霜儿早就从了。 恍惚间，他们又路过了一片山石，上头还有一弯倚着山石修建的回廊，尽头是一处小亭台，本身约摸一层楼高，但此处山石甚高，那亭台看着，便有三层楼之高。 “大家小心脚下。”江寄月见此处道路崎岖，回头提醒。 “怕是不止脚下。”陆归临瞥了眼四周，此处山石嶙峋，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就算不曾摔倒在地，只是磕在身侧的山石上，恐怕也要受些罪。 “还是长庚公子心细。”燕霜儿扭着腰枝儿，躲得甚是艰难，好几次险些滑倒。 洪一跟在后头，恨不得冲上前去，扶着燕霜儿，他亦是纳闷，这什么长庚公子难道真如江寄月所言，不近女色？他就在燕霜儿身侧，竟能忍住不伸手相帮。 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洪一暗地里又唾了一口。 燕霜儿也甚是不解，这几次她是真的险些摔倒，本以为长庚公子怎么都会扶她。 她狐疑望去，只见陆归临正在张望远处。燕霜儿忍下心头之气，老实往前走去。 孙棠棠走在燕霜儿身前，也听到几次动静。不知为何，余光依稀瞥到陆归临冷眼旁观，她竟舒了口气。 但燕霜儿如此下去，若真磕了碰了，必拖慢脚程，孙棠棠吁了口气，寻思回头相帮，只是她着实对燕霜儿存了厌恶之情，如鲠在喉。 “霜儿妹子，不如我扶着你？”蒙青露亦察觉不对，不由燕霜儿拒绝，径直过去搀扶。 陆归临将一切收归眼底，他盯着燕霜儿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处山石虽不如园子腹地的水榭亭台占地之广，也花了他们几人半盏茶的工夫，眼看前头就快离开此地，陆归临有了发现。 “你们听，刚才那片石头底下，有东西。”陆归临驻足，示意众人安静。此处山石滴水，声音有异。不待几人上前，他迈着大步，几个腾挪闪转，一个下腰，利落的剑指夹起石头下的物件。 “长庚！是何物？”江寄月停下步子兴奋道。 “灯笼。”陆归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翼上洒着月华，煞是好看。燕霜儿拉着蒙青露凑上前：“长庚公子，你当真厉害。” “雕虫小技。”陆归临飞快打量这盏灯笼，周遭蒙皮乃是布制，虽沾湿了，但仍完好。他解开谜底后，眉头蹙起，心中泛起异样之感，怎会如此？入园后，那人分明说过，在这处山石见过他的灯笼，可如今，这灯笼分明是燕霜儿的…… 他不信有如此巧之事。难道燕霜儿是逐胜坊的人？或是逐胜坊认为可将水搅浑之人？就算她有所图，没寻到灯笼前，想来没有心思掀起大风浪，如今几乎是将灯笼送到她手中，明摆着是想激她。陆归临心中冷笑几声，倒是好谋划，居然敢借他的手。 不待他开口，燕霜儿凑得更近。她细细看过后，喜上眉梢：“公子，这，这谜底是玄三？这是我的灯笼？它完好无缺？！” “便是了。”陆归临将这盏普通的，绘有图样和谜面的完整灯笼递给燕霜儿，面无表情。 “多谢公子！”燕霜儿学着先前孙棠棠拆灯笼的模样，将这盏小灯笼拆成方便携带之状，小心收好。 “奶奶的，还有比老子运气好的人。”洪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好歹摔了一跤才拿到，这燕娘子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你的啊长庚！”江寄月亦是欣羡不已，眼见燕霜儿那双暗含秋波的眸子，恨不得黏在陆归临身上，便是傻子，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孙棠棠看了眼燕霜儿，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她早已过了恨世道不公的年纪。便是再恨，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徒增烦扰。 她别过头去，不看陆归临和燕霜儿。 陆归临却是停在原地，他摆了摆手，整个人附身贴到那方山石上，左手朝石头底下勾去。 “还有一盏。” 此言一出，余下几人，皆来了兴致，凑了过来。 陆归临取出灯笼，又俯身贴耳，确定水声没有殊异后，才优雅起身，同方才一样，他细细打量几眼，嘴角勾起：“这盏灯笼是我的。” “不可能！怎会如此之巧！你定是在诓咱们！”江寄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瞪得极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上前两步，细细看了，不敢置信，“怎么可能！竟真是！” 第51章 布局 “长庚，你同燕姑娘还真是有缘啊。”江寄月面露玩味之色，不住打量他二人。 “要不是亲眼所见，老子真不敢信。”洪一左右观望，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孙棠棠见燕霜儿垂着头，面露羞赧之色，心中闷哼一声，端是五味杂陈。 她深吸了口气，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她的灯笼，在什么犄角旮旯之处藏着？孙棠棠面无表情：“恭喜二位，眼下咱们三人的灯笼还没有着落，还是快些上路。” “孙娘子说得对！你放心，我帮你找！”洪一见孙棠棠言语间不似动身时有力，以为她着急灯笼没有下落，“说不定你的灯笼就在前面路上藏着呢！咱们人多，不怕！” “正是。本公子的也还没寻到，莫怕。也就是长庚，不仅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和小娘子的灯笼恰好在一道，这难道是天定的姻缘？”江寄月佯怒瞪着陆归临，不住揶揄他同燕霜儿。 孙棠棠打定主意莫要分神，江寄月如此言说，她没忍住偷瞄了眼陆归临，本以为他会恼怒，没想到他只是若有所思看着燕霜儿，似在思索。 她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敛下心神，专心向前。 陆归临收好灯笼，盯着燕霜儿腰侧那盏，思来想去，几乎敢确定，那人想看戏，越热闹越激烈越好，甚至故意让他助燕霜儿寻到灯笼，引诸人遐想。 于燕霜儿而言，她的灯笼到手，可以腾出工夫来，做原本想做之事。 陆归临背后起了一身冷汗，激得燕霜儿动手，他不怕。可引人琢磨他同燕霜儿的关系，于挑起事端有何助益？ 难道那人知道了他同孙棠棠的瓜葛，借此刺激，或是试探他同孙棠棠？ 陆归临悄然抬眸，看向孙棠棠前行的背影，她看着不似有异。 见孙棠棠没有异样，陆归临松了口气，可心底又浮起一丝酸楚，她已全然不眼红他同别的小娘子…… 陆归临星目渐暗，这也只是猜测，这三年来，再难耐，他不曾暗中去看孙棠棠，那人不可能知道他同孙棠棠的过往。 兴许只是看戏之人，到处添柴，看哪把火能烧得更旺。 “走啊长庚，发什么呆？该不会是自己的灯笼到手了，你就不管兄弟我了吧？难道你忍心，见着我被断胳膊断腿？”江寄月见众人都已上前，唯独陆归临怔在原地，燕霜儿在一旁垂头静候，索性揶揄起来。 “谁有本事，能取你的胳膊腿？”陆归临回过神来，睨了江寄月一眼，侧身转向燕霜儿，索性半推半就，声音柔和不少：“燕姑娘，你可还想同他们一道？” “自是要的。多亏大家帮衬，我才能如此轻易寻到灯笼，怎能就此退出，不管不顾？”燕霜儿见陆归临特意问她，嘴角微微翘起，面上泛红，“我还要帮蒙姐姐和孙姐姐寻灯笼，先前误会了孙姐姐，我也好赔罪。” 江寄月受不了他二人如此腻歪，咂着嘴先走一步。 “既然如此，请。”陆归临眸色幽深，示意燕霜儿跟上。 燕霜儿心情大好，可陆归临和江寄月仍旧有意无意望向孙棠棠的背影，她心底那股嫉恨与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先前只想，若寻到孙棠棠的灯笼，定要藏起来，等孙棠棠没了胳膊或是腿，这些公子哥们定避之不及。 可惜那会她自己的灯笼还未寻到，无暇顾及。 眼下可以好好陪孙棠棠玩玩。 燕霜儿眸中闪过阴狠之色，断条胳膊和腿，也只是身体之痛。 孙棠棠若失去更多在意的东西，又当如何？ 记忆里那些轻慢她，侮辱她，将她踩在脚下之人的可怖面孔，不管原本长什么样，眼下都渐渐同孙棠棠的那张脸重叠起来，无数谩骂哭嚎，还有求饶声将她围绕。 燕霜儿眼尾泛红，眼珠子转得飞快，脚下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陆归临看着燕霜儿的步伐，若有所思。 离了山石堆，往前穿过一片小林子，风九所说的木桩终于现于眼前。 孙棠棠快步上前，石子路边上，是一处快到半亩之数的泥地，好生奇怪，里头木桩林立，粗的细的，高的矮的，不知是如何立住。 “有意思。旁的木桩，生怕地基不稳。”江寄月凑到孙棠棠跟前，想到一处去了。 孙棠棠环顾一圈，被围在最里侧的木桩上挂着好些灯笼，远远望去，上头有图样，不是白灯笼，说不定就是他们所寻。 泥地外围，地上亦零星散落了几盏灯笼，应是风九所言。 孙棠棠蹲下身子，欲琢磨泥地的蹊跷，一旁的燕霜儿突然小声惊呼。 “霜儿妹子？”蒙青露甚是关切。 “我人没事，就是方才拆下的灯笼，好似缺了几块配件。不知是不是离开那片山石时，落在那了。”燕霜儿言语间，越发焦急，“都是我不好，给大家添乱了。你们继续找，我自己回去看看。” “不行，我陪你一道。”蒙青露眼露焦灼之色，“你要是落单，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先前在密林里，我也是独自一个，虽有些害怕，好歹也闯出来了。我自是想你们陪我，可你们寻灯笼更要紧。”燕霜儿咬着唇。 陆归临一言不发，他自是陪燕霜儿的最佳人选，可一直粘着他的燕霜儿，竟未开口求他，他冷眼观望，她应是要出手了。 “长庚，你陪燕姑娘去吧？眼下就你有空。”江寄月看不过，拿手肘虚戳向陆归临。 “谁说的！我也有空！江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寻到灯笼了！”洪一见燕霜儿眼下焦急，更惹人怜爱，鬼使神差，彻底忘了先前的误会。 “让你陪燕姑娘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江寄月一时气愤，此言出口，才觉不妥，他挠着头，“燕姑娘，本公子也是一时情急。” “无妨。江公子替霜儿考虑，霜儿感激不尽。只是……”燕霜儿感激地望向他同陆归临，又看向孙棠棠和蒙青露，“孙姐姐和蒙姐姐，还有江公子，都在寻灯笼，长庚公子留下助你们，更为妥当。至于洪一……” “我一路上观洪一，已改过自新，大家如今一道，我也不想同他闹得太僵，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缓和缓和，免得伤了和气。”燕霜儿勉为其难看向洪一。 第52章 再掀风浪 蒙青露狐疑地看向燕霜儿，正欲拒绝，陆归临淡淡开口：“洪一，燕姑娘不计前嫌，你便陪她去吧，记得莫离她太近。” “燕姑娘，你若有什么，只管大声呼喊，这两处离得近，我们必不会叫你有闪失。”陆归临言毕，示意他二人快些出发。 燕霜儿颔首，趁着垂头的那一霎，她眸中闪过得逞之色。 陆归临虽是她所求，但依她看，陆归临对孙棠棠没什么念头，孙棠棠也没正眼瞧过陆归临。倒是这个洪一，对孙棠棠可谓言听计从，孙棠棠隐隐也有包庇他之意。 那就先除掉他。 江寄月歪着头：“长庚此言也有理，有我们在这候着，洪一你要是还敢动歪心思！” 他朝洪一比划几下，洪一吓得又往孙棠棠身后躲：“人家小娘子都愿意同我说开，解开误会，就你在这瞎叫唤！” “棠棠妹子！你如何看？”蒙青露没辙，只得求助于孙棠棠。 孙棠棠正用树枝戳那泥地，无暇顾及：“他们都愿意，就让他们去吧。” “就是！蒙娘子，你看，孙娘子都答应了！”洪一搓着手，“孙娘子，你等着，我去帮她找配件，找到了就立马回来帮你！” “好。”孙棠棠头也不抬，见洪一嘴上还是念叨着她，随口补了句，“还是小心些。” 孙棠棠虽隐约觉着何处不对，难道燕霜儿又想陷害洪一？不管她要如何，反正有黑衣人盯着，总归掀不起大的风浪。也是个敲打敲打洪一的好机会，他若还不长记性，只想着轻薄小娘子，那合该吃些苦头。 见孙棠棠主动叮嘱，洪一简直手舞足蹈。 蒙青露看得直皱眉，欲上前，孙棠棠拽住她无奈叹气：“青露姐，你也该为你自己的胳膊，还有腿，着想下。” “好，我说不过你们！”蒙青露见状，终于开始打量木桩周遭的灯笼。 洪一见状，去边上寻了盏白灯笼，用树枝挑着：“燕姑娘，你走前边。这样咱们也不会挨得太近，你放心。” 见燕霜儿含羞点头，洪一先前被困在山石里的憋屈一扫而光，他挠了挠头，先前燕霜儿一口咬定是他刻意，兴许真是一介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在那番境地，被吓到了，才那般畏惧自己，眼下这不是好好的？ 燕霜儿走在前头，听见洪一不住痴笑，面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他二人沿着林子的来时路一路细看，没有发现。 “原以为说不定是掉在林子里，眼下没有，还是得劳烦你，同我走一遭那片山石。”出了林子，燕霜儿回眸，声音细软。 洪一听得骨头都酥了：“没事，没事！帮你找到才是！”眼下他恨不得学着那些公子哥文绉绉地说话，可是胸无点墨，怎么都挤不出来，只能放低声音，免得吓到燕霜儿。 回到那片山石，洪一举着灯笼找了会，可惜这片道路迂回，一时半会他们也记不住方才路过过哪些地方。 “不如咱们去上面的亭台，往下看看何处可疑，是咱们路过，但现下还未搜寻的？”燕霜儿叹了口气，右手捏了个空心拳，隔着纱裙轻轻敲着膝盖。 “好，我去就行，你不用爬那么高。”洪一提溜起灯笼，抬头看了几眼，“那边有石头台阶！” “我同你一道吧，只有一盏灯笼，你上去了，我一人在此，有些害怕。”燕霜儿小心拎起及踝的裙摆，径直过去。 “燕姑娘，你慢点，小心脚下！” 孙棠棠这头，他们翻找了木桩边上空地上的灯笼，同他们几人的号牌无关，看来还是得去泥地里头。 “这些泥浆看着蹊跷，最好还是别碰到。“孙棠棠琢磨了好一会，泥浆里有股异味，加之树枝戳进去后，竟有些难以拔出，她索性用树枝上粘的泥浆去碰脚边的蚂蚁，几息后，那蚂蚁摇摇晃晃，好似醉酒。 “兴许有毒，或能影响人的行动。”孙棠棠小心叮嘱余下几人。 “我轻功好，我来！”江寄月摩拳擦掌，脚尖点地，跃身而去，眼见他快要落到泥浆上，右脚突然向前迈出，打算以最近的木桩借力，不成想那木桩竟是经不住踩，径直朝泥浆里陷去。 “什么鬼东西，着实恶心！”江寄月眼见木桩插入泥浆的边缘之处，隐约有咕噜声响，心里瘆得慌，赶忙趁木桩彻底陷入前，用左脚踩了另一根。 眼下是过不去了，他索性改道，从另一侧跃了出来。 “这木桩居然会陷下去！”江寄月回望，面色煞白，“怎，怎又升了起来？” 孙棠棠几人看得清清楚楚，江寄月刚一离开，那木桩就升了起来。 “看来同身重有关。”陆归临打量江寄月一眼，“近来日子过得不错。” “长庚！”江寄月许久不曾流露的杀意，霎时浮现。陆归临嗤笑一声，江寄月见孙棠棠打量他二人，敛了怒意，恢复平日那般翩翩君子的模样。 “看来得二位小娘子去试试了。只是得小心些。”江寄月挠着头。 “我……”蒙青露身手更好，自是责无旁贷，只是她刚要开口，余光瞥到远处的光亮。 是约定好的暗号。 正好是来时路上的林子那头。 蒙青露看了眼孙棠棠，面露犹疑。 “青露姐？”孙棠棠狐疑道。 “我还是忧心燕霜儿，他二人去了也有一会了，我想去看看。棠棠，你不用勉强，可以等我回来再说。”不待孙棠棠三人置喙，蒙青露脚下运劲，朝林子里飞奔而去。 “无妨，咱们虽一道，但也没有理由限制谁的意愿。我来吧。”孙棠棠看了几眼木桩之间的距离，心中飞快盘算，应如何落脚。 思索间，陆归临寻来一根粗长的树枝，递给孙棠棠：“于身子平稳兴有助益，万一快落地，还可支撑几息，我二人兴许会出手。” 孙棠棠懒得道谢，接过树枝，在手中耍了几下，又朝地上泥土插去，想试试力道。 “我去了。”孙棠棠在泥浆边助跑几步，右脚点地，整个人跃身而出，往最近的木桩踩去。 那木桩亦往下沉，孙棠棠心惊不已，正欲换桩时，木桩缓缓停住了！ 孙棠棠不敢多做停留，朝最近的一盏灯笼跃去，几番摇摇晃晃，多亏那树枝，她不曾跌入泥浆。 取到最近那盏有谜面的灯笼后，孙棠棠使了巧劲转身，终是有惊无险。 三人细细看过，谜面的上半句，解出来是“雷”字。 “青露姐便是雷字号。”孙棠棠喜出望外，正要解下半句时，来时路上的山石那处，传来哭嚎声，隐约有熟悉的女声夹杂其中。 ? ?要入V啦，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 第53章 染血的水潭 “何事，可是相熟之人？”孙棠棠屏息听了几声，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又不敢确定。 “还吵起来了。”眼下四周静谧，江寄月耳力好，他嘴角勾起，有些幸灾乐祸，多听了几息，瞬间变脸，“不对，是燕霜儿和蒙青露！” 那两人不那般声嘶力竭后，声音恢复平日模样，孙棠棠亦听了出来，三人面面相觑，朝山石那处奔去。 他们三人走得急，不曾发觉，他们三人刚离开，泥地另一头的林子里，钻出来一名身形纤瘦的黑衣人，极为熟练，取走了木桩上剩余灯笼中的一盏。 月华洒在那盏灯笼的布面上，谜面极为简单，一眼就能瞧出，上半句是个风字。 孙棠棠功力不及陆江二人，她心头急迫，倒不曾落下多少，是以他们三人几乎同时赶到。 “我去取几盏素白灯笼。”江寄月见漆黑一片，山石上的水滴间或反着月华光亮，还是看不太清。 孙棠棠上前两步，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心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大概明白了江寄月为何急着要照亮此处。 前头山石顶上的亭台回廊边，有两个人影。 “长庚公子！” “棠棠！” 那两人听见下面的动静，看清来人后，齐齐开始呼喊。 “青露姐？”孙棠棠仰头望去，只见蒙青露站在陡峭山石的木栏边，亭台另一边，一个瘦弱的身影倚在亭柱边，看身量应是燕霜儿，“发生了何事，你二人可还好？洪一呢？” “长庚公子，孙姐姐，你们二人要保护我！”一旁的确是燕霜儿，她拎着裙摆，飞快跑了下来，石阶甚滑，她磕碰了好几下，不敢放慢步子，好似上头的亭台有吃人的恶鬼。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慢点。”孙棠棠一时不知该看何处，是沉默不语的蒙青露，慌不择路的燕霜儿，还是那股血腥味的来源……难道…… “霜儿，真的不是我。你慢一点，别摔了！”见燕霜儿磕在石阶上，蒙青露声音沙哑。 “是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燕霜儿跌跌撞撞奔向陆归临和孙棠棠，躲在他二人身后，燕霜儿才松了口气，“青露姐，她，她杀了洪一！” 虽早有猜测，洪一可能出了事，此句一出，孙棠棠心中亦是轰隆作响，好似晴日惊雷，落在她身侧。 “我回来了！”身侧，江寄月提着两盏没有图样的素白灯笼，快步而来。 陆归临接过一盏，言语淡淡：“洪一的尸身何在？” “应该，在，那边。”燕霜儿抬起右手，指向亭台外侧木栏的正下方，“他，被推了下去，应该，掉在那下面了。我还没敢过去看。” “那你怎知他死了？”孙棠棠大口喘着气，拿过江寄月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 “我唤他名字，他，他不应……我不知道，我属实吓坏了……”燕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孙姑娘你慢点。”江寄月不明所以，但听见有人摔死，想必十分骇人。 孙棠棠顾不得许多，攀过几块平缓些的山石，血腥味越来越重，她举起灯笼，前面的山石上，正是洪一，他头朝下磕在一块锋利的石头上，身体极其扭曲地靠在边上，身下是一汪小潭，潭水已被染成渗人的红色，边上有几截残缺的木栏。 “洪一？洪一！”孙棠棠冲上前去，小心跪在那块锋利山石边，伸手去探洪一的脖颈。 她双手不住发抖，直到摸到黏腻血迹下的皮肉，没有任何动静。 “如何？”陆归临的声音从孙棠棠身后传来，依旧阴冷。 孙棠棠呆滞摇头：“确实死了。” 江寄月护着燕霜儿，小心往这处来。江寄月见着洪一周遭骇人的红色，来不及问，径直伸手要捂燕霜儿的眼睛。 “是我唐突了。只是你还是不看的好。”江寄月蹙起眉头，他虽不待见洪一，恨不得他遭些罪，但此人罪不至死。 只是混迹江湖，死人见得多了，换作平时，江寄月眼都懒得眨下，如今两位娇滴滴的女子在此，他惊觉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无妨，江公子，不必，不必如此护着我，我不会再吓晕过去了。”燕霜儿缓缓绕开江寄月的手，探出半个头，见着洪一的死状，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她整个人朝一旁的山石倒去，还好手快，斜撑在身侧的山石上，不至跌到地上。 “棠棠，洪一当真，当真死了？”蒙青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棠棠艰难抬头：“是的。” 她侧目看向燕霜儿，面色肃穆：“你为何说是青露姐杀了洪一？你可有证据？”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么久了，她都不敢下来！这难道不是心虚？她功夫那般好，为何不直接下来探查洪一到底死没死？”燕霜儿倚在山石边，眸中满是畏惧之色。 江寄月看了眼陆归临，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蒙青露为何要杀洪一？ “蒙姑娘，要不你先下来？是不是洪一又想轻薄燕姑娘，你一时情急，失了手？”江寄月挠了挠头，若是如此，按江湖规矩，也没什么，只是眼下在逐胜坊，万一被黑衣人发现，倒有几分麻烦。 孙棠棠古怪地看向江寄月，难道真是如此？ “我方才是在找线索。人不是我杀的，洪一，应该没有轻薄燕霜儿。”蒙青露言语中带着悲凉之意，她一个纵身跃下，见着洪一惨状，别过头去。 “我离开泥地木桩后，见林子里没人，直接来了此地。我见亭台外侧的木栏边，只有洪一一人，燕霜儿不见踪影，有些担心她，就问洪一，燕霜儿在何处。谁知他好像有些怕我。”蒙青露皱起眉头，“我问他是不是又起了贼心，他说没有。我不信，上前几步，他靠在木栏边，让我别过去。”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蒙青露好像有些躲闪。 “然后呢？”孙棠棠双眸发红，直勾勾盯着蒙青露，“你为何觉得他没有轻薄燕霜儿？青露姐，你是否有所隐瞒？他无缘无故，为何会怕你？” “我……” “她当然有所隐瞒！”燕霜儿怯生生开口，“她之所以猜测洪一没有轻薄我，是因为那时洪一许撞破了她想杀人灭口，回头叫我快跑！” 第54章 内奸 此言一出，孙棠棠同陆江三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燕霜儿，又转头看向蒙青露。 “定是有什么误会。”蒙青露一时语塞，好几息后，她缓缓挤出几句，“确实如燕霜儿所言，洪一回头让她快跑，我不明所以，上前问询，谁知洪一好似十分畏惧我，往边上退了一步，靠在木栏上。那木栏似乎不牢靠，我见他整个人要往下栽去，就伸手拉他，还是晚了一步。” “我欲下来查看，燕霜儿在亭台的木柱后发出尖叫声。我担心她有事，问了几句，她却误会了我，我们争执了几句，一直僵持不下。”蒙青露叹了口气，“便是如此。” “不是这样的！”燕霜儿缓了过来，她快步挪到陆归临身后，“我如果说出来，你们一定要护住我。” “燕姑娘，有什么你只管说。”江寄月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月色，眼看又过去半个时辰，只剩一个时辰，该去水榭那处汇合了。可孙棠棠如今的模样，估计不想走。 “正是。青露姐究竟做了什么，要杀人灭口？”孙棠棠只觉头痛欲裂，她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可眼下单打独斗已是不太可能，洪一之死可容后再说，但事涉蒙青露，若蒙青露不可信，得及早提防。 虽然她还是不想相信蒙青露有问题，但毕竟认识才短短几日。 “我同洪一找不到灯笼部件，就去上方亭台，想看看此地布局再找。上面势高，他观望了一会，发现林子边有动静，是一个男子在朝你们那边用灯笼打信号。”燕霜儿顿了顿，“我们本想着，此事同我们无关，没想到那灯笼晃来的竟是青露姐。青露姐同那人碰头后，两人说了几句话，青露姐还掏出纸笔，写了东西给那人。” “我还在想，是不是青露姐同人约好有事，那也无碍。但洪一说，青露姐怎么会抛下棠棠姐独自一人，还有点鬼祟，是不是暗地里有勾当，就让我先躲去亭台后。” “结果青露姐跃身上了山石高处，她朝林子边看了好几眼，又直接说是担心我才来，洪一估计这才极为怕她。若她心中没有鬼，为何要撒谎？”燕霜儿一口气说了出来，“后来，我就看见她逼问洪一，一直问我的下落，估计是她上去后，发现上头势高，能看见林子边缘，想杀了我和洪一灭口。洪一一直不说，她估计是想吓洪一，将他往木栏边逼，甚至恼羞成怒，我还看见她伸手，说不定是在推洪一。” “我没有，我是救他！”蒙青露面红耳赤！ “青露姐，你当真与人相会？私事我们管不着。只是眼下你们各执一词，就算有苦衷，还请透露一二。”孙棠棠杏眸微怔，她早猜到青露在此处有旧识，且极有可能是先前那个项群风，只是他二人似乎有些别扭。但蒙青露见的是不是他，尚未可知。 “什么私会？难道内奸就是她？”山石后头，大片脚步声传来，好些人提着灯笼，涌了过来。 “什么内奸？”江寄月来了兴致，一副看戏模样，陆归临亦双手环抱于胸前，背靠在一侧山石上，打量众人。 “孙姑娘，半个时辰已到，我们在水榭没等到你们，有人听见这边有动静，咱们就过来了。”风九快步上前，拦在诸人和蒙青露之间，飞快解释一番，“方才诸位去搜寻了半个时辰，好几次都是寻到了有缺损的灯笼，也有了碎片的线索，但都被屠磊洋的人抢先一步。更有甚者……屠磊洋的手下，拿着咱们的灯笼，威胁咱们的人，说不替他们帮把手，就毁了咱们的灯笼。所以大伙一合计，是不是出了内奸。” “诸位莫急，长庚公子和孙姑娘都在，定会给大家伙一个说法。”风九见有人蠢蠢欲动，额头冒出细密冷汗，不住朝陆归临和孙棠棠使眼色。 陆归临仍旧事不关己的样儿，嗤笑几声，看向孙棠棠。 “就是！刚才听见那个小娘子说，她往外递信，是与不是？”一个大汉睨了眼燕霜儿，又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眉心拧作一团，怎么事情都挤到了一处。她瞧了眼陆归临，闷哼一声，眼下局势乱作一团，又只剩一个时辰，这就是他想要的热闹？指望他出声，是不可能了。 她伸出左手揉了几下眉心：“诸位，目前看来，这是两码事。这一个时辰她同我们在一起，就算她往外递信，不可能知晓你们刚拿到手的线索。还望诸位莫自乱阵脚，让真正的奸人得逞。” “好像有几分道理，咱们组队后，我就没怎么见过蒙青露。” “确实。是不是误会了。” “那还有谁？不是说有证人看见她递信了吗！” “孙棠棠到底可不可信，你们先前不是说她和屠磊洋有瓜葛吗？看在什么长庚公子的面子上，我才同你们一道，如果是她布的局，我还不如自己慢慢琢磨，就算断胳膊断腿，我也不想给他人做嫁衣！” …… 本就崎岖的山石小道，眼下高高低低站满了人，大家举着灯笼，有的在观望，有的在捋袖子想同蒙青露较量一番泄愤。 孙棠棠冷眼打量，看来不弄清此事，大家伙是不会罢休了。 只是这些人，能闯过第一关，就算有人是侥幸过关，不至于如此多人都没有城府。每次煽风点火的，听声音都好似同一人。 蒙青露究竟做了什么，还不知道，但人群里，恐怕真有奸细，至少有不怀好意之人。 “诸位，先冷静下来。如今时间紧迫，你们看如此可好？咱们花最多一盏茶工夫，看是否有头绪，实在没有，也不能耽搁在此，届时还是去寻灯笼。我知道大家心里膈应，能有个说法是最好的。所以大家先别动手，我正在询问此事原委。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能作假？”孙棠棠深吁了口气，“我的灯笼还未寻到，如今死者和疑凶都是我相识之人，我比大家更着急。” 孙棠棠言辞恳切，人群里安静不少。一直起哄之人，眯起他狭细的双眸，眸光狠戾。 孙棠棠看向蒙青露：“青露姐，眼下你也看到了，还请说出实情。” 第55章 苦衷 “棠棠妹子，事到如今，你还肯信我，替我说话，我也算没白同你一道。”蒙青露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确实私下同人见面了，也往外递了信。所用纸笔是先前落单时，在路边所拾。但当时我是……” 燕霜儿瞪着眼，蒙青露居然承认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人群中有个双眸狭细的人，打刚才就在给她使眼色。 那人难道就是内奸？若他是屠磊洋的人，此刻想做的，应同自己一致。 火上浇油，让这群人互相怀疑，不再抱团。 如今洪一已死，到时候蒙青露也身败名裂，孙棠棠身边就只剩个江寄月，她不是清高，不愿接受江寄月的好意吗，看孙棠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燕霜儿霎时心领神会，她惊慌失措：“她承认了！我没有撒谎！先前你们总说是我想多了，就连孙姐姐那回……罢了，我就是害怕如今局面，才时时警醒。哪怕到头来是误会被你们嫌弃，我也要说。” 燕霜儿娇滴滴惹人怜爱的样儿，看在周遭之人的眼中，端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为大家伙着想的英勇小娘子，孙棠棠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众人的怒意，眼下又死灰复燃，人群里议论纷纷。 孙棠棠恨不得捂住燕霜儿的嘴，孙棠棠无暇深究她是无意，还是刻意拖延时间，一盏茶一到，蒙青露便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孙棠棠上前一步，用上她最大的嗓门：“燕姑娘，让她先把话说完。大家伙也是。你们此刻激愤，耽误时辰，若内奸另有其人，岂不是就能趁乱逃脱？最后受害的，还是大家自己。” 蒙青露回过神来，赶紧接话：“当时我是递信给我的旧识。我同他二人都还未寻到灯笼，我有大家伙一道，可他单打独斗，彼时他用灯笼光给我传信，我想他定是遇到困阻，这才寻了借口，私下见他，告知这一路上我遇到的线索，兴许有他能用得上的。” 见大家仍面有疑虑，蒙青露紧咬下唇，好似豁了出去：“先前棠棠妹子说得对，我不曾同诸位同行，告知旧识的消息里，不会涉及大家被抢夺的线索。” “你说了半天，为何不说那人的名字？难道他见不得光？你这是避重就轻！”无需燕霜儿质问，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嚷。 孙棠棠循声望去，却未逮到那人。 “此乃我的私隐，谁没有个不想让人知道之事？可我敢保证，他绝不是屠磊洋的人。”蒙青露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青露姐……”孙棠棠眉头蹙起，她已猜到，那人多半是项群风，只是个中缘由，她属实不知。 “棠棠妹子，霜儿妹子，对不住，那会我确实骗了你们，我借口去寻霜儿妹子才脱身。但我担心她也属实。同旧识分开后，我见霜儿妹子同洪一仍未归来，这也是为何我独见洪一一人在高处时，一再追问霜儿妹子何在，我担心洪一害了她，或是有别的意外。”蒙青露长叹一声，一口气说完。 话说到这份上，燕霜儿也猜出，蒙青露那旧识便是项群风。 项群风，先前听江寄月所言，在江湖上的名声不错，他还帮了孙棠棠……眼下断不能让人知道，旧识就是他。她轻掩口鼻，不禁嗤笑，蒙青露如此蠢笨，倒是帮了大忙。 “青露姐既然不肯说，我们也不好强逼。只是……不知是不是托辞。”燕霜儿眸色游离，可怜兮兮看着蒙青露，“青露姐，我着实害怕，彼时你逼问洪一的样子，甚是凶狠，如今你说的也有理，可我属实不知，该不该信。” “行了，那个大汉死了就死了，还少个人分钱。你们自己的事，回头自己去掰扯。我们只关心，她那个旧识，是不是幌子！如今空口无凭！你若不拿出证据，今儿别想离开此处！”人群里那道人声紧接着响起，孙棠棠留意几番，只觉那人不是立于一处，甚难追踪。 “那我就避开你们，不再有递信的任何机会。大不了我寻不到灯笼，缺胳膊缺腿，只是诸位，你们试试就知，真正的内奸是否还藏于你们当中。”蒙青露瞪着眼，难得如此强硬。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能杀了蒙青露，黑衣人定会追责，最多知道了她是内奸，躲着她。可她此言不假，若那人还藏在他们当中…… “大家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先把她绑了！” “还没有几个人能绑老娘！我自会避开你们，但你们不能蹬鼻子上脸！”蒙青露纵身跃起，回到亭台边上。 “她想跑！” “她心虚了！” 那人连喊两声，孙棠棠终于看清是谁，那人双眸狭细，极好辨认。她蹙起眉头，正欲不动声色挤入人群，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于人群后响起。 “青露，这是何苦。你既已愿私下见我，我便知你已消气，如今说出来，就算全天下人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项群风不是不愿担责之人。” 人群自动让了条道出来，正是先前替孙棠棠说话的项群风。 “怎么是他？他如此正派，不可能是屠磊洋的人。只是他同这个蒙青露，有什么瓜葛？” “我听说好几年前，项群风救了一名青楼女子，二人私定终身，可不了了之，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龃龉。这几年没动静了。看这个蒙姑娘的美貌和身姿，该不会……” “诸位，此乃我二人私事，不欲扰了大家清净。项某恳求，诸位放过蒙姑娘，去找真正的内奸，莫要误了生机！”项群风听见议论声，一脸担忧看向蒙青露。 蒙青露别过脸去，眼角已有泪痕：“你为何要现身。此事与你无关。” “如何叫与我无关？”项群风微垂着头，毫无昔日侠客风范。 “够了你们叽叽歪歪，我们才不管什么大不大侠，我们只看证据！你们传信，所说究竟是何事？若能证明，与我们那些被抢的线索确实无关，咱们就不追究。” “说得好！倒不如所有人都搜身，若内奸另有其人，不会冤枉人，也能保大家安全！” 第56章 作鸟兽散 “此言有理。”人群中的孙棠棠不动声色，“项大哥不妨将青露姐所递纸张拿出来，如此可证清白。” 孙棠棠一面说道，一面盯着双眸狭细那人。她不知事态究竟复杂到了何等地步，但眼下只能一试。 “这……”项群风面露难色，他看向蒙青露，双手握拳，“实不相瞒，那信上除了项某灯笼的线索，还有几句私人之言。” “青露，此事重大。你莫要生气。”项群风咬咬牙，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便是入园时，他特意挑了个同蒙青露的一样的。 他拉开香囊，正要取出里头的信纸，蒙青露面上悲愤交加：“我宁愿遭世人误会……” 此言一出，项群风心不在焉，抬眸看去，手上一滞，他身侧一人撞向他的手肘，那人摔倒在地，项群风脚下趔趄，香囊掉落在项群风跟前的水潭里。 “快！”一直看戏的江寄月推开人群，去捞那香囊。 孙棠棠亦上前，擒住一人。 “她抓这个人干嘛？” “孙姑娘真聪慧，这人偏偏在这个关头推项群风，不是想项群风的同伙，就是刻意栽赃之人。”人群里终于有人琢磨出味来。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孙棠棠抓的不是撞人的那个，是毫不相干之人！” 那双眸狭细之人，同孙棠棠扭打起来，眼看孙棠棠不敌，项群风回过神，转身治住那人：“孙姑娘，究竟何事。” “这人一直藏在人群里挑拨离见，方才也是他暗中绊了身前之人，才致那人身形不稳，撞向你手中的香囊，他一定有问题。”孙棠棠杏眸微眯，死死盯着这人。 “你莫血口喷人，我只是不小心绊倒了他！至于那些话，我没说过！你说你看见了，谁知你是不是在撒谎！”这人扭头，冲着孙棠棠大骂 人群里头却炸开了锅：“原来如此！我是说哪里不对，每每想平息此事，心中那股怒火又被挑了起来！是感觉有人在身边一直喊嚷，同他的声音还很像。” “得了吧你个事后诸葛亮。” “什么事后诸葛亮，眼下也没了事，谁对谁错还不知，我只是实话实说。” “江公子，信如何了？”孙棠棠揉着眉心，看向江寄月。 “不太妙。这香囊里本就有草药，如今沾了潭中血水，信纸叠了好几层，洇成一团了。眼下本公子便是小心展开，勉强没有撕坏这纸，上头的字也看不清了。”江寄月撇着嘴，甚是失望。他本还想看看，据说从不撒谎之人，同人传情，会写些什么，说不定他能学学，以后去勾搭小娘子，别有一番情趣。 此言一出，蒙青露反倒舒了口气，只是她看向项群风的眸色，十分复杂。 “孙姐姐甚是勇敢。青露姐同这位项大哥的情谊当真动人。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没有证据了？如今各执一词……”燕霜儿适时上前，“这可如何是好？万一……” “没什么万一。”孙棠棠抢过话头，她算是看明白了，绝不能让燕霜儿再多嘴。 “诸位，一盏茶的工夫已到，事已至此，我猜测，诸位的线索，乃项大哥所擒之人暗中递出，就算不是他直接所为，也脱不了干系。至于青露姐与项大哥相会，是他们的私事。洪一之死……”孙棠棠顿了顿，强压住心头悲愤，“眼下没有证据。大家伙也不是来破案的，可暂且搁置。” 不待众人开口，孙棠棠大声道：“从逐胜坊的视角看，没什么内奸之说，只是咱们为了闯关，各自想了法子。闹了这么久，他们都没出面，定不会管。是以何去何从，究竟信谁，大家自己拿主意，我不强求大家再抱团组队。” 陆归临听了这话，眉头微挑，孙棠棠这是生气了。 果然，孙棠棠眸色冰冷，凑到陆归临身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出戏，有人命官司，有江湖侠客同青楼女子的风月之事，眼下甚至谁是内奸，都没有定论，热闹至极，公子可还满意？” 陆归临喉头微动，星目微垂，直勾勾看向孙棠棠，欲言又止，终只挤出一句：“回味无穷，还不过瘾。” 孙棠棠却是后退一步：“谢过长庚公子借长乐山庄的名头，如今想来是不用了。” “闯关之事，本就全凭个人，本公子自不会强求。”陆归临双手环于胸前，慵散开口。 “什么意思，散伙了？” “不然呢，你还敢同他们一道？” “我总觉着，内奸就是那个小眼睛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个项群风同他们一起演戏，还有那个孙棠棠，咱们都惹不起。” “算了，散了吧。” …… 众人眼看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纷纷散去。 “你还不放了我？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奈我何！”那双眸狭细之人，不住挣扎。 “也不能就此便宜了你！”江寄月索性故技重施，扯下那人的腰带，反缚其双手，找了个逼仄的山石缝隙，将他塞了进去，“你莫怕，过一会黑衣人说不定就来寻你了。或者你的主子，会来救你？” 江寄月嫌那人喊嚷烦躁，索性脱了那人的袜子堵住他的嘴。 “脏死了。”江寄月转身去寻干净水潭净手。 “棠棠妹子，谢谢你。”蒙青露别过头不看项群风，只是低声朝孙棠棠道谢。她看了眼燕霜儿，终是没说什么。 燕霜儿眯着眸子，眼下该如何…… 没想到项群风居然出现了，还好那个朝她递眼色之人，将局搅乱，她也算达成一半目的。只是无人出手对付项群风，或同蒙青露打上一架，至少也得让他二人受伤才是。 至于孙棠棠，眼下好些人不再信她，左右她风光不再，洪一没了，蒙青露瞧着也没心思了，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燕霜儿轻抚腰间别着的灯笼配件，还有一个时辰，自己再使使劲，待孙棠棠寻不到灯笼，那才好看。 燕霜儿眸中装出低落之色：“如此看来，我自是信青露姐不是内奸。原是误会。是我不好，同洪一都误会你了。可是洪一……” “你无需再说。山石上头遮掩繁多，兴许从你那处看，就像是我推了洪一，你害怕，也正常。我们无需再一道，你好自为之。你也不用担心我再谋害他人，我已决定，独自一人。”蒙青露深看了燕霜儿一眼。 “青露姐，我……”燕霜儿垂下头，“如此也好，免得咱们心里都不舒坦。那棠棠姐，你……” ? ?蒙青露为何会对年轻的小娘子如此之好？还有一些过往。 第57章 灯笼何在 “既不再组队，我自是一人。”孙棠棠深看了眼洪一的尸身，精疲力尽，她同蒙青露对视一眼，“青露姐，你也保重。” 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敛了心中悲愤，竭力对抗方才情形。眼下诸人散去，山石周遭安静不少，洪一的尸身安静地躺在那里，不止那汪潭水，周遭的细密水流亦染成了红色，可她连查看木栏断片的工夫也没有。 她亦不敢将他的尸身拖到山石上来，只能让他如此在水里泡着。万一黑衣人来彻查，拖动尸身对现场破坏太大。 她牢牢盯着洪一的后脑勺，似乎那个大咧咧的汉子，还在拍着胸脯说：“孙姑娘，我信你。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灯笼！”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她请江寄月几人做了个见证，俯身小心从洪一腰间摸出那个小白瓶，里头是米糊，兴许能用上。 至于洪一之死，究竟是蒙青露，还是燕霜儿设计？亦或真是洪一自己不小心？ 她无暇顾及。眼下自己一人上路，恐是最好的选择。 “孙姑娘，你又要独自一人？”江寄月果然凑了上来。 “江公子无需多言。”孙棠棠不给他任何机会，从陆归临身侧擦过，声音压得极低，言语生硬：“公子莫忘，需暗中相助。” 陆归临会不会相助，孙棠棠不知，但她该做的也做了，他若愿助，总比没有的好。 “无妨，无妨，我懂！”江寄月倒是不恼，他大咧咧用手肘在陆归临身侧虚击一下，“她不让，咱们老法子？” “随你。”陆归临正愁没有借口，半推半就应下了。 “两位公子……那我。”燕霜儿见江寄月非拉着陆归临，气不打一处来，还是装作楚楚可怜，“我心知自己过于敏感，但我是好意。” “行了，你要想跟，就跟着吧。”江寄月虽有些烦燕霜儿搅乱组队一事，可她也是好心。眼见孙棠棠谁也不信，可也不好就此让燕霜儿孤零零一个。只是…… “长庚，你意下如何？”江寄月小心翼翼看向陆归临。 “甚好。”陆归临言语柔软不少。 至少在江寄月眼中，这个冷冰冰的木头疙瘩，提起燕霜儿，好似要比提起孙棠棠更有兴致。 当真难得，江寄月悄悄打量燕霜儿。 “不对，你不是要寻配件？可我还没寻到灯笼。”江寄月突然想起这茬。 “我刚才找到了，就在那处缝隙里。”燕霜儿伸手，生怕有变动，“既然如此，咱们快些出发？” 孙棠棠依稀听见这几句，闷哼一声，回头看了眼蒙青露，又看了眼项群风，转身往方才泥浆木桩那处去。 江寄月见孙棠棠如此，只当她气他们几人又要跟上，示意陆归临和燕霜儿再等会。 “青露，咱们不如一道？”项群风见眼下也算是说开，没什么好避忌的。 “我自是不敢同你一道。若消息传了出去，你家中长辈知晓我还缠着你不放，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蒙青露甚少如此强硬，她眼尾泛红，别过头去不让项群风瞧见，纵身跃起，消失在山石高处。 “青露！”项群风朝江寄月几人颔首示意，飞快追了上去。 “倒是个痴情之人。长庚，你可知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依我看，他二人对彼此都有情谊，可为何如此别扭？”江寄月双臂环绕于胸前，眸中光彩极盛，“问世间情为何物，还不如像我……” “公子难道是多情之人？”燕霜儿见陆归临不欲开口，冷不丁接话道。 “咳，兴许是吧。”江寄月挠了挠头，怎的尽给自己找不痛快，虽说他对燕霜儿没什么兴趣，但好歹是貌美的小娘子。 “也不是有情人都会终成眷属。”陆归临眸色幽深，言语不复方才柔软，一手负于身后，朝孙棠棠离开的方向跟去。 燕霜儿赶紧跟上，心中琢磨陆归临这句话，难道这冷面公子还受过情伤？只要不是真不会开窍的木头疙瘩就好，情伤什么的，待她去抚慰一番便是。 孙棠棠这头，快步回了方才那泥地，陆归临先前递的那根粗长树枝还在路旁，灯谜暗示雷字的那盏灯笼也在，她心中懊恼，刚才忘记同蒙青露提起此事。孙棠棠索性将灯笼放在林子边上，用树叶掩盖，还插了支小树枝为记。 如此既不惹眼，也不担心掩埋后压坏灯笼，还能很快就取出，能节省不少时间。 孙棠棠捡起那根粗长树枝，打量木桩，盘算取下一盏灯笼该如何迈步。她望向木桩中央，眉头缓缓蹙起。 怎么少了一盏灯笼？刚刚约摸离开了近一炷香，难道是有人来了此处？ 不对，若有人来，为何只取一盏就离开了。难道此人如此好运，那一盏刚好就是他自己的？若真如此，恐怕是眼下最好的情形。只是可能性不大。 无暇多想，孙棠棠使了巧劲，来回五次，将木桩中央挂着的五盏灯笼尽数取回。 这五盏灯笼，谜面竟都是完整的，她细细看了，素白之处也没有缺损，看来她的运气比风九好些。 这五盏谜面都不难，约摸半盏茶，孙棠棠便悉数解出了谜底，她瞪大着眼，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濡湿。 五盏里头，有四盏是风字号的，还有一盏是天字号的。 却没有风七。 按先前风九所言，他在木桩泥浆阵的附近发现了他的灯笼，此处当真是风字号齐聚。 那少掉的那盏，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将谁的灯笼藏起来了？ 先前已寻到三盏风字号的，眼下此处有四盏风字号，被拿走的那盏，极有可能是针对她。 孙棠棠舔着干枯的嘴唇，这该如何是好……若有人刻意隐藏她的灯笼，对方若有所求，当面提出，还有商量的余地。若是存心同她不对付，想看着她失去胳膊，她便是掘地三尺，恐怕也找不到。 最害怕的便是，对方已经毁了她的灯笼。 究竟是谁，如此恶毒！ 不仅后背，孙棠棠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汗珠。 她直愣愣地盯着木桩中央，难道她就要折在此处？就算真丢一条胳膊，她也不怕，可是晏弟怎么办？ 第58章 两难 孙棠棠闭上眼，强逼自己莫要惊慌，眼下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定来得及，第一关她便是有惊无险，赶在最后关头饮下那酒。 现在已寻到灯笼的那些人，何尝不是提心吊胆，生怕他们的灯笼被仇家抢了去。 幼时同陆归临还有晏弟一道经历的险境一一浮上心头，每一次，他们三个都是逢凶化吉。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将自己代入幕后之人。 若是憎恶她，想致她于死地者，无需将灯笼藏起来，大可就地毁去一角，且留在此处，让她瞧见，她定会无比绝望，再硬生生熬半个多时辰，一直陷在缺胳膊丢腿的惊惧里头，若心智不坚，活生生吓死也未可知。 若是有人想捉弄她，或是挑起事端，看看热闹，那应会留下线索，至于她找不找得到，也不好说。 且从脚印看，那人只入了泥地一次，若是闯关者，不可能如此精准，只有可能是布局的黑衣人。 多半是存了捉弄之心。 孙棠棠猛地睁开眼，只能赌一把。 她蹲下身子，围着木桩泥浆周遭细细走了一圈，除了她同江寄月先前进出泥阵，在周边土地上留下的脚印，远离林子那侧，多出一道脚印。 孙棠棠沿着那道脚印望去，通往另一头的林子。 她掏出图纸，细细看过，那处林子不大，穿过后是一片未来得及标注之地，所幸占地甚小。空地的北边和东边，应是园子围墙，若拿走灯笼之人，钻入林中，不是虚晃一枪，自己的灯笼就在那处。 左右没有更多线索，只能走一遭。 孙棠棠扔下树枝，往林子里去。 一入林，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这林子里有阵法，同先前陆归临带路那次一样。孙棠棠嘴角不自觉勾起，不知为何，明明茂密的枝叶遮蔽了月华，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孙棠棠心中没了方才的畏惧与不知所措。 心中默念先前琢磨出的口诀，孙棠棠顺利穿过林子，前头有水声传来。 是一座小园子，园子里头的石子小径已被茂盛的草叶覆盖，只勉强够人辨认，园子中央竟是一座自雨亭，边上卧着一方小潭，里头有一架一人多高，正在转动的水车。自雨亭和水车周遭围了八座怪异的方底石兽，粗粗望去，园子中央拢在雾气中，朦胧飘忽，如梦似幻。 孙棠棠蹙起眉头，又不是夏日，加之夜深露重，当真算是雪上加霜。 她顾不得细细辨别小径，踩着草叶快步上前，靠近些才发现，自雨亭内外，园子各角，周遭照明的都是空无一物的素白灯笼。只有水车正中的横梁上，悬着一盏灯笼，上头隐约绘有图样文字。 孙棠棠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方才木桩阵里缺失的那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那盏，可眼下唯有一试。 眼看离水车越来越近，孙棠棠脚下放缓，眉头拧作一团。若直接取灯笼，速度足够快，瞄准竹筒倒水的间隙，灯笼应不会淋湿。可保不齐里头有什么机窍，她若刚碰到灯笼，水车转速变快，不仅灯笼不保，她轻则胳膊受伤。 难道有什么法子让水车停下来？ 还是说，赌一把，直接取？ 脚下的轻微异响钻入孙棠棠耳中，她低头打量，原是踩到了一株枯草，声音较方才的动静更脆。可还不到深冬万物凋敝之时，园子周遭同样的草叶，仍透着青色。 孙棠棠好看的杏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小心蹲下，细细打量那草叶，竟透出股异样的颓态，隐隐有光泽闪动，原是水车的水溅了上去。 这几株草叶离水车近，偶有水滴沾惹。 孙棠棠赶紧后退几步，她低头看了眼裙摆，果然，溅着水滴之处，好似被火星子灼过一般。 她双眸微眯，不愧是逐胜坊的手段。初到此处时，除了觉着有些冷，她心中难得泛起些许宁静安详之意，不成想，水中暗藏玄机。 孙棠棠短吁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还好没有径直取灯。 没法偷懒了，只能让水车停下来。 她在园子里转了好几圈，脚下踩了无数花花草草，眼下无暇顾及它们了。 脚下的声响再次在孙棠棠心中泛起波澜，那人若刚来不久，要将灯笼放进水车，定在关窍处操作过，让水车停下来，才不会受伤。 孙棠棠索性低着头，看地上的花草，何处被踩过。 除了她方才途径之处，地上的蹊跷痕迹，直通那几座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石兽。 它们的兽首，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 难道是要旋转兽首？ 孙棠棠小心转了一圈，发现有两只石兽，周遭的花草明显被踩过。 她小心扭动其中一只石兽，真的可以转动！ 水车那头，看不见的深处，明显有沉闷响声传来。孙棠棠直勾勾盯着水车，车水的速度慢了不少！ 孙棠棠心中大喜，步子也快起来，她绕过水车和自雨亭，冲向对面的那只石兽，转动朝向，谁知第一次转动的那只也在跟着动。 孙棠棠来回盯着水车还有两只石兽的兽头朝向，水车或快或慢，好几次快要停下来，终是又恢复了先前的动静。 孙棠棠琢磨出来，要几乎同时转动这两只石兽。 她叹了口气，本以为自己靠着地上痕迹这个小聪明，从八只石兽中辨别出来有问题的两只，已是了不起，谁成想，竟卡在了要同时操作如此蠢笨直白之处。 她盯着两只石兽，其实方才试下来，倒也不是极为严苛，非要完全同步转动，眼看就差几息。 若不用从外围绕过去，应来得及。 可从园子中心走，必要经过自雨亭，身上少不了被溅上水珠，破相怕只是轻的，不知这水滴里的东西，会不会继续腐蚀人体。 孙棠棠杏眸微眯，逐胜坊的这些手段，当真恶心，偏偏就是让人能琢磨出头绪，但陷入两难境地。 逐胜坊究竟想要什么，难道是话本上的精怪所化，专食人心之煎熬？ 孙棠棠瞧了眼月色，远处隐约传来黑衣人的声响，还有半个时辰。 她苦笑一声，当真造化弄人，自己刚铁了心要独自一人，就遇见此情此景…… 第59章 百事吉 犹疑之时，孙棠棠喉头发痒，她凝眸望去，自雨亭上的水流，还有水车车水的速度，竟都比方才快了不少。这园子本就不大，周遭都有林子围着，眼下园子中央那诡异水滴往周遭溅来，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园子怕都会被这骇人的水雾拢住。 孙棠棠摸去腰间，扯了扎在里头的一截腰带，小心塞于鼻间。她眉头蹙起，先前那两小撮，因嫌憋闷，早已丢弃，看来是片刻都不能放松。 只是这算不算摸到了些许逐胜坊的路子？他们似极爱以气味为关窍。 孙棠棠顿了顿，眼下就算参透此事，可还是破解不了机关。不知将襦裙裙摆覆于面上，将双手拢于衣袖内，飞快从自雨亭中穿过，是否可行。 眼见没有别的法子，孙棠棠俯身，摸了块脚踝后侧的裙摆，没怎么被水滴溅着，如今尚完好。 但愿拿到银子后，还有命活着回去，将银子交于晏弟。 孙棠棠一手绷住裙摆，另一只手朝外使劲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动静。 “这么撕下去，怕不是熬不到天亮，你这裙摆，就要被撕光了。”陆归临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怎么在这？”孙棠棠手上一滞，站直身子，警醒望去。 “不用看。就我一人。”陆归临大步上前，“本公子虽遭人厌，但应下的事，还是不能赖。不然下一关，本公子就没有乐子可看了。” 孙棠棠蹙起眉头：“来不及胡扯，此地危险。你我二人，将东西方这两盏正对着的石兽兽首，同时朝园子中央转动，此机关可解。” “原来如此。你倒是比本公子想得，更为聪慧。”陆归临不动声色往西边那座石兽行去，“还不动？等着本公子破相？” 孙棠棠看了他一眼，朝另一侧跑去，刚要搬动时，她不禁好奇：“你不担心有诈？” “若一点都不凶险，何来刺激之说。”陆归临深望孙棠棠一眼，“便以倒数为号。” 孙棠棠心头一惊，熟悉的以“三”开头的倒数，从陆归临那侧传来。 不能走神，孙棠棠将双手扶在兽首两侧，屏气凝神，待“一”响起，她缓缓转动兽首。 许是他二人合力，此番园子地下深处传来的闷响，比方才孙棠棠一人操作时，动静大得多。 孙棠棠下意识后退一步，直勾勾瞪着水车，水车转动的速度竟比方才还快。 眼见水滴朝她面上袭来，她只来得及转身，想象中后背上的痛楚并未蔓延，反是腰间突然传来温热握感。 孙棠棠心中一片空白，头顶上隐约有极为克制的鼻息扑来，她整个人被裹入已不再那般陌生的冷冽冬日气息，耳侧撞在坚实有力的胸膛上，孙棠棠一时恍惚，直到被带离至园子边缘，站稳在地，她才回过神来。 她避嫌般飞快上前一步，转过头去想要道谢，发觉陆归临亦后退一步，两人的视线亘在空中，一时相对无言。 此番光景，倒似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断断不敢有肌肤之亲，又渴望靠得近些，再近些…… 孙棠棠好似回到了少时，在澄州的日子。 她同陆归临默契太甚，时日久了，一班玩伴逐渐琢磨出，他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此事虽不敢在明面上提及，大家伙十分有眼力见，经常给他二人独处的机会。 那是一个暖阳照身的秋日，大家约好去城外摘柿子。城外有一小片柿子林，据传上头结的柿子，格外甜蜜。孙棠棠早就想着，多摘些回来做成点心，余下的还可做成柿饼，保存得当，能放好些日子。 众人聚齐后，四散开去。走着走着，孙棠棠发现身边只余陆归临一人。 “他们人呢？”孙棠棠小跑了一路，挑了棵果子最多的柿子树，刚要回头惊呼，愣了眼。 “许是去旁的柿子树下了。”陆归临猜到些许，一手负于身后，一本正经。 “你是不是跟夫子学的，你自己听听，这话说了同没说，有何区别？”孙棠棠眨着眼，晃着脖颈，学那些学堂里，摇头晃脑的学生。 “那依你看，他们去了何处？”陆归临嘴角勾起，抬眸看着孙棠棠，眸中也是笑意。 “我辩不过你。”孙棠棠撇着嘴，装作生气，转过身去，几息后，又转了回来，“那我问你，你可知，柿子有多少种吃法？” 陆归临亦装作冥思苦想，半响憋出三个字：“百事吉。” “不算。那算什么吃法，柏树叶，柿子，还有橘子，一起置于盘中，过年守岁时放在那，只是取个好兆头。”孙棠棠煞有介事。 “还请棠棠妹子赐教。”陆归临满脸宠溺，言语轻柔。 “我最近新学的，取柿子果肉，同糯米和在一道，再用红糖裹了油炸，外酥里糯，光是那甜味，就有好几层，焦甜油香混着果香，还没有涩味，一口下去，口齿生香。”孙棠棠说着说着，轻舔嘴唇，杏眸微瞪，“先不说了，改日再细说。咱们先摘柿子。快！” 陆归临笑着点头，孙棠棠早已从草地里寻了根长棍子，应是好心之人留下的。 “老规矩，我来戳柿子，你捡。”孙棠棠将襦裙扎入腰间，刷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小臂，晃得陆归临挪不开眼。 “你为何总是抢着干辛苦之事？”陆归临其实想说，不如让他来，可他心知，孙棠棠从不因她是女儿身，就认为应该处处被让着被护着，他也乐得尊重她所想。只是这长棍看着不沉，但一直举着，还要对准柿子，需得一番臂力。 果然，孙棠棠大声道：“当然是练臂力。阿爹说了，要精进厨艺，臂力不可或缺。而且不能是蛮力，需得精巧控制。平日在孙府，我自是没有这番机会。还有……” “还有什么？”陆归临站在孙棠棠身后不远处护着，好奇问道。 “没什么！”孙棠棠略微侧目，瞧了身后的陆归临一眼，面上泛起些微红晕。 她微垂着头，嘴角泛起羞赧笑意。 ? ?我决定去吃个柿饼，解解馋。太甜了。 第60章 孙棠棠的灯笼 “你何时学着卖关子了？”陆归临的声音打孙棠棠背后传来。 孙棠棠并未搭理，只是踮着脚，竭力控制手中长棍，往树上的柿子小心戳去。 她不曾说出口的那几句话，便是想要长得再高些，能跟上陆归临的个子，虽不能像男子那般高大，但她也不想矮太多。 如此……若有一日，立于陆归临身侧，瞧着更为般配。 那些话本子上的才子佳人，便都是如此。 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孙棠棠还想，自己的厨艺将来有朝一日，能像阿爹的一样厉害，她能拥有自己的食店，人人提起孙棠棠，都知道是澄州城最厉害的厨娘。 甚至在京城也排得上名号。 她文采不如陆归临，但也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想着，也许……能真正站在陆归临身边。 恍惚间，孙棠棠脚下踩到一柄树枝，一时打滑，朝后摔去。 她飞快将长棍朝一旁扔去，免得控制不住砸了人。 眼见就要跌坐在地，惊惧之际，一个结实有力的胸膛，护在了她身后。 孙棠棠只觉自己被好闻的草木气息围绕，好似跌进春日密林，一时分不清，还是不是在秋日。 她错愕回头，双手不小心碰到她小臂肌肤的陆归临面上红似晚霞，见孙棠棠站稳，飞快后退几步，微微别过头去：“你可还好？” “我没事。”孙棠棠小心捋好衣袖，不动声色拂过陆归临方才碰过的手腕，脸上亦是烧得通红。 “事出紧急，是我唐突了。”陆归临深吸了口气，“你，你放心，我不是，不是……轻浮之人。待，待阿爹探亲时，我定……” 一向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陆归临，竟结巴起来。 孙棠棠猜到他要说什么，本以为自己会心存雀跃，没想到此事真被陆归临提起时，她心中却满是难言之酸涩。好似……柿子的涩意。 “无碍。你不要往心里去。就是打打闹闹，没什么。”孙棠棠好似避之不及，飞快堵住话头。 以陆家的家世，估计不会将孙家放在眼里。 就算有朝一日，她成了天底下最厉害的厨娘，想必也只是，被陆府请去府上掌勺。 如今他们能玩在一道，陆府未曾干涉，不过是习惯了将他们当作孩童，加之澄州富贵人家也就那么几户，孙家勉强算是一户，给陆归临添些乐子。 “你在想什么？”陆归临见孙棠棠面色深沉，小心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还能做些什么别的菜肴。”孙棠棠嘴角勾起，“快，等日头下山前，咱们得赶回去，不然又要被念叨。” 陆归临深知，孙棠棠看着天真烂漫，但有时心思极深，唯有此道，才能于幼时生存下来。是以他不但不恼，反在心中懊叹，没有再早些遇见孙棠棠，让她少受些苦。 瞧着孙棠棠弯腰，一手扯着襦裙，一手将柿子扔在里头，面上还沾了土，陆归临哑然失笑，背起一旁树下的背篓，耐心接过。 二人立于黄昏时分的柿子树下，落日光泽映于他二人眸中，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孙棠棠吸了吸鼻子，好似柿子已经混着糯米下锅，周遭满是柿子甜香。 彼时，二人中间隔着竹篓，将将两步的距离。 水车那头传来轰隆声响，孙棠棠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分明见着，陆归临将将才移走视线。 二人竟都不想迈步。孙棠棠一时恍惚，难道他也想起了当日柿子树下的光景？ “怎么，舍不得动了？”陆归临淡淡的声音响起，同回忆里的暖意融融，判若两人。 孙棠棠长吁了口气，朝水车望去。 水车和自雨亭上的关窍，都停下了！ 方才那般，应是趁闯关者松懈，来个致命一击。 孙棠棠瞪着水车，突然想起，起初在密林里头，她按下那米粒大小的石子后，叶恒没有立马上前，她才来得及解谜。 原是叶恒早就见惯了如此伎俩！ 孙棠棠心中一阵后怕，看来以后也要小心些。 可眼下谁知就一定安全？ 孙棠棠脚下一滞，停在原地：“公子，您身手好，要不您先看看？” “倒是学乖了。”陆归临亦不推脱，“便当你欠本公子一个人情。要还。” “可以。”孙棠棠闷哼一声，心中隐约泛起酸涩之意，在逐胜坊，她怕是没什么能帮陆归临的了。离开逐胜坊后，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孙棠棠晃了晃头，敛了心绪，不做他想。 陆归临那头，已跃身至水车跟前，探得水车横梁内悬着的灯笼。 “谜面完整，不过里头的烛台没了。看样子，是被人卸下。”陆归临饶有兴致地打量孙棠棠，“你得罪的人，不少啊。” “什么意思，这真是我的灯笼？”孙棠棠琢磨过来，飞快上前。 她接过灯笼，细细看了，这是一盏小巧的兔子灯，许是为了方便携带，兔耳不像一般的兔子灯直直立着，而是朝后贴于兔头兔身，瞧着十分乖顺。灯笼的罩面乃是素绢制成，里头是竹制骨架，交叉处用鱼线绑着，极为坚韧。 兔身两侧，各有一句话，“草低处处皆因它，上平一横下斜走。” 解出来，最接近的，确为“风七”二字。 “当真是我的！”孙棠棠面上大喜，总归不是一无所获。 可是这缺的烛台…… 她分明记得，彼时木桩中央的灯笼，都是亮着的。 看来陆归临也有印象，这才说她得罪了人。 孙棠棠盯着园子里的布置，此番关窍，断不是闯关之人一时半会能琢磨开启的，定是黑衣人所为。她究竟为何，被黑衣人盯上，要折腾她至此？ 彼时是她离开木桩泥地，去寻蒙青露之际。 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孙棠棠也懒得多想，左右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当然是。难不成你还质疑本公子解错灯谜？”陆归临见孙棠棠避而不答，轻笑一声，“还缺一块，别高兴得太早。” “依公子看，我这块烛台，如今在何处？”孙棠棠有样学样，顾左右而言他，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公子都纡尊降贵，亲自出手相助了，不妨送佛送到西？不然方才这番，也白忙活了。” ? ?孙棠棠内心：不就是冠冕堂皇吗？我也会。 ? 不过得罪的人确实够多的。 第61章 找到烛台了但是…… “你的烛台在何处，取决于你的一言一行。”陆归临暗忖几息，面色比方才严肃不少。 孙棠棠眉尾轻挑，这是何意，她这盏兔子灯里的烛台，长了腿？ 断然不是此意。 孙棠棠深看了陆归临几眼，见他不肯多言，她也不问。 他突然如此，定有缘由。 孙棠棠后背霎时发麻，事关她一言一行，难道周遭有黑衣人一直在盯着她？ 那就是了，烛台自己不会长腿，但若烛台还在黑衣人手中，就要看他们所图为何。 孙棠棠左手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腹，琢磨出味来。 黑衣人断不会无故刁难她，只是希望闯关更有看头，其他闯关者说不定有人同她一样，有同样遭遇。 若如此，她表现得越聪慧越冷静，这烛台说不定被藏的越深。可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蠢笨，不然入不了黑衣人的眼，他们说不定随便将她的烛台扔于何处，懒得搭理她，任她自生自灭。 还有，她不可表现出第二关结束后，就要离开。她若不参与第三关，黑衣人押宝押在她身上，便浪费了一个名额。 陡然想明白其中关窍，孙棠棠不住后怕，还好她从未向谁提过，天亮拿到银钱后就会退出。 若周遭有黑衣人在盯着，此刻对她，是何要求？孙棠棠屏息思索，当是有些小聪明，会些拳脚功夫，极为贪婪，想攀附旁人。 孙棠棠恍然大悟，装作甚是疑惑，眼巴巴瞧着陆归临：“公子，你这是何意？我方才已经应下，就当是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后头几关，我定会找机会还上。眼下你就多透露一二，如何？” 陆归临打量孙棠棠几眼，嘴角泛起戏谑笑意：“罢了。依本公子看，这兔子灯本就小巧，不比那些半人多高的宫灯。那兔子灯内里的烛台，多半也大不到哪去，此为线索一。二来，所剩时间不多，想来不会藏得太深。” 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余光不自觉朝林子里所藏那人瞟去。他们既想看戏，想来不愿孙棠棠一下子就寻到烛台，他只能说到此处。 孙棠棠闻言挑眉，这几句废话，还不如不说。 见孙棠棠面露不悦，陆归临低声好奇：“你既能追到此处，何愁寻不到下一处？” 孙棠棠微瞪着眼，便是了。她既已表态，若真如她所想，暗中所藏黑衣人对她应该放心了。该如何闯关，便如何，她无需太过忧心其他杂事。 “多谢公子提醒。”孙棠棠正欲离去，看着手中灯盏，不禁犯难。 这盏兔子灯乃是以纤细竹签为骨架，虽韧性十足，但表层绢布难以取下，尤其是兔耳处，粘合甚是巧妙，不好拆。 直接带在身上，惹眼，行动不便，万一被人抢走…… “你要藏便藏，我不看便是。”陆归临闷哼一声，转过身去。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所想，她飞快盘算，此处偏僻，折返回来要多费些脚程，但不易被他人发现。若冒险将兔子灯藏于园子腹地的水榭附近，去往任一处，便利是便利，但那处人多，恐怕还没藏好，就被人发现了。 她抿着唇，机关和园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逐胜坊闯关，最难缠的，是人心。 想通后，孙棠棠四处打量，最终在园子外围寻了一株粗些的树木，她双手并用，连同树枝一道，飞快挖了个小坑，将兔子灯放入，周遭和顶上用树枝支撑起来，垫了厚厚几层树叶，再撒了层薄土。 她所寻之地，在树干和一块及膝的石头之间，常人压根不会涉足，兔子灯暂且藏于此处，十分安全。 孙棠棠小心拾掇好，惊觉不远处的林子里好似有动静，她屏息静听，只有鸟雀啼鸣。 孙棠棠起身，发觉陆归临已经离开，难道是他发出的动静？她多看了几眼，多半是他，要么是暗中盯着她的黑衣人。 她拍去手上泥土，专心在园子里继续探寻。 她既是寻着脚印来到此处，黑衣人究竟去了何处，继续跟着脚印便是。或者，黑衣人一定会留下其他线索。 果然，她循着熟悉的脚印，一路从园子西南边的林中穿过，兜兜转转，竟又到了先前的花圃附近，前头不远就是那一排排，她以为可以用来挂葡萄的木架。 她心下了然，水榭在这大园子居中之地，一路往东北方向，是那片山石，接着是泥浆木桩，再往北，便是林子和方才的水车，水车已是这逐胜园的最北之处。她穿过林子是向西南，故绕了个圈，回到了花圃附近。 她翻出图纸，发觉好些标记全无用处，同园中实景截然不同。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棠棠微躬身子，脚下放慢，小心翼翼跟着那道脚印，眼见脚印通向木架，木架上的灯笼少了好几盏，她远远就见着，那两盏半人多高的大灯，依旧立在地上。 一名身形瘦弱的黑衣人，竟立于最后一排木架的角落处，直勾勾盯着孙棠棠。 见孙棠棠发现了她，她眼中带笑脚上使劲，飞快将一个小物件悬挂在最后一排木架上，随即跃身离去。 孙棠棠心头一惊，黑衣人这是，专程在等她？那物件，看大小，极有可能是烛台。兔子灯里的竹架，是靠鱼线固定。想来烛台亦是靠鱼线悬挂于灯内，那灯轻巧，不能如先前拆的那盏一般用铜链。 她欲冲上前去查看，不远处传来动静。 屠磊洋先前在此处寻灯笼的几名手下，说说笑笑，踱步而来。 不仅如此，还有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孙棠棠躲在附近半人多高的灌木后，小心探头，果然，屠磊洋和叶恒也在。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听动静，屠磊洋等人，是将此处当落脚点了，她该如何不惊动他们，上前取走烛台？ 还得越快越好，他们眼下有数十人在此，烛台虽在不起眼的角落，但保不齐谁就看见了。 孙棠棠头痛得厉害，黑衣人当真是瞧得起她。 思来想去，不能来硬的，只能想法子，引走他们。 第62章 冤家路窄 此事需寻人相助。孙棠棠深知，她若独自现身于屠磊洋和叶恒跟前，恐怕小命不保。 不知陆归临眼下在何处。孙棠棠心头一惊，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蒙青露，也不是看起来对她有求必应的江寄月，而是陆归临。 孙棠棠略微垂眸，蒙青露同江寄月的灯笼是否寻到，尚未可知，他二人或许自顾不暇。左右陆归临闲得慌。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不是因为什么旁的缘由。 既然闲得慌……要么赌一把？ 眼下若寻人相助，无论是不是寻陆归临，水榭那处所聚之人，应是最多。 且陆归临要看乐子，人多之处，乐子也多。他极有可能在那。 孙棠棠看了木架角落悬着的烛台一眼，转身钻入附近的林子，往水榭那处去。 钻了几次林子，眼下逐胜园里的阵法，已困不住孙棠棠，她惊觉自己穿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眸中闪过亢奋之色。 晏弟，再多等一日，阿姐就回来了。孙棠棠脚下运劲，又快了几分。果然，待行至林子边上，水榭周遭几乎能称得上是人声鼎沸，似乎除了屠磊洋那处的十余人，余下的人都在此处。 孙棠棠放轻步子，不动声色从林子边缘钻出，她隐于阴影处，打量周遭，不住琢磨，是否有能用之人。 若陆归临不在，还有谁？项群风？郑掘？还是…… 不远处，江寄月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孙棠棠眉头微蹙，又是他，若他能抽身，也可以。 “诸位，还剩一炷香。”恍神间，黑衣人在水榭正中添了张黑漆方桌，上头新燃了香。 此言一出，人群中哀嚎遍野。 包括江寄月。 孙棠棠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冲了过去：“江公子？不知你可曾寻到灯笼？” “孙姑娘！方才我同长庚，还有燕姑娘去……”江寄月好似想起什么，将“寻你”二字生生咽下，“没什么。你没遇到危险就好。本公子嘛，还没寻到，不过小菜一碟，没事的！你可有什么事？” 孙棠棠见江寄月扬着下巴，挺直胸膛，颇有强撑之像，心下了然，她顿了顿：“我遇到难处，需找人帮把手。此事棘手，公子还是先寻自己的灯笼，我另寻他人。” 孙棠棠有些犹豫，还是问出了口：“你可见着长庚公子？他已寻到灯笼，应有空暇。” “长庚？”江寄月多看了几眼孙棠棠，见她眸中隐有希冀之色，不禁挑眉，他叹了口气，“我方才在前头那块大山石后面见过他。不过……” “多谢！”不待江寄月说完，孙棠棠颔首，飞快朝山石奔去。 “不过他同燕姑娘一道，看着还挺亲密的，你要现在去吗。”江寄月看着孙棠棠的背影，喃喃自语。他只恨自己还未寻到灯笼，当真是错失一个好机会，白白便宜长庚了。 好在孙棠棠对长庚应没什么念头，便是见着他同燕霜儿有些亲密，应不会难受。江寄月撇着嘴，双手环抱于胸前，自己的灯笼究竟在何处？堂堂玉树临风的江寄月，若是缺了胳膊少了腿，还如何同小娘子们共度良宵？ …… 孙棠棠循着江寄月所指，朝那棵香樟树下的山石奔去。 那香樟树甚高，树冠遮天蔽月，树干一旁的山石有一人多高，瞧着需三人合抱，此处漆黑一片，故而没什么人。 陆归临在此处作甚？躲着看戏？ 孙棠棠面上泛起狐疑之色，她小心迈步，眼见要见着山石后的人，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长庚公子，方才多谢你相助。我不通水性，若掉入水中，恐怕凶多吉少。”燕霜儿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孙棠棠脚下一滞，燕霜儿也在？ “举手之劳罢了。”陆归临慵散的声音传来。 “公子英武，自是举手之劳，可于霜儿，是救命之恩。”燕霜儿的声音越发娇柔。 二人沉默了几息，孙棠棠正欲上前开口，燕霜儿继续发问。 “公子，霜儿有些好奇。若掉下去的是棠棠姐，你会救吗？” “孙棠棠？”陆归临反问道。 孙棠棠停下步子，紧紧贴于山石壁上，鬼使神差般屏息静气。 “对啊，难不成公子还认识旁的女子，亦唤作棠棠？” “什么棠棠不棠棠。” “公子当真风趣。” “你倒是，有点意思。为何突然发问？”陆归临垂眸打量燕霜儿，余光瞥见香樟树后阴影里，那人似在偷听。 倒真是，阴魂不散。 陆归临不待燕霜儿接话，自顾自道：“本公子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 “当真？那霜儿在公子心中，同旁人，可有些许不同？” “嗯？” “比如，比如棠棠姐……”燕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听着像是娇羞到开不了口。 孙棠棠双手紧握，拇指指腹在手指背侧不住摩挲。 “你何须同她比较。” “我只是发现，公子你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有吗？兴许是你看错了。她挺能折腾的，你不觉得，盯着她，有很多乐子可看？”陆归临犹疑几息，言语间戏谑嘲弄之意更甚。 “公子怎能如此说棠棠姐。她又不是酒楼里的曲娘，怎能……怎能让男人看乐子。”燕霜儿略带责怪的声音传来。 “怎么，你替她抱不平？你们女子，当真奇怪，才认识多久，就掏心掏肺了？” “可好歹也一道同行过。” “那有什么特殊的？再遇见，无非是陌路人罢了。”陆归临不经意换了话头，“你的脚可有好些？” 孙棠棠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霎时炸开，她耳边轰隆作响…… 又是“陌路人”这三字。 也是，他在水车旁帮她，救她，兴许都如黑衣人一般，觉得她奋力闯关的模样，有乐子看，甚是刺激。 他早就不是当年柿子树下的赤诚少年。 孙棠棠心中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就算如此，方才帮自己的陆归临，跟眼下同燕霜儿交谈的陆归临，也好似两个人。 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孙棠棠轻轻嗤笑一声，怎还会有如此蠢笨的念头一闪而过，三年前的羞辱还不够吗？ 第63章 寻人相助 三年前，婚书刚被退回时，她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陆归临有苦衷。可她一次又一次去求证，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自取其辱，眼睁睁见着自己的一颗真心，还有他二人的过往，被踩得支离破碎。 以她对陆归临的了解，能做出那些事，断断不是“苦衷”二字能驱使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只有一个缘由，陆归临对她，早已失了爱意，只余深深的嫌恶。 甚至不想听她解释分毫。 那些时日，太过难熬，孙棠棠深吸了口气，不愿回想。她毫不犹豫，轻步离开山石，往人多处去。 山石后头，陆归临听见那声轻笑，负于背后的左手不禁轻轻握紧，若没听错…… “公子，我的脚应该没事了。你大可放心。”燕霜儿亦听见动静，看来孙棠棠已从花圃脱身，不妨继续跟着，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公子，既如此，我先行一步。”燕霜儿福着身子，便要离开。 “不一起吗？左右你的灯笼已经寻到了。”陆归临眸色幽深，教人琢磨不透。 “公子，先前还有江公子一道，如今只余你我二人，怕传了出去，有损公子清誉。”燕霜儿不待陆归临答话，咬牙转身。 若陆归临真如江寄月说的那般，不近女色，如今却突然对自己起了兴致，无非是一时新鲜。燕霜儿嘴角翘起，这种突然开了窍的公子哥，就是得吊着。 她从山石中转身而出，却见孙棠棠仍在水榭中央，竟是在发呆。 燕霜儿隐于人群后头候了片刻，发现孙棠棠身上没带灯笼。 正好，倒不如去水车那，若兔子灯还在，索性毁了孙棠棠的灯笼？就等着孙棠棠缺胳膊少腿吧。 只是她还有些犹豫，究竟是直接毁了，还是攥在手中，好好威胁一番？ 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痛快。 燕霜儿抬眸，望向水车所在的方向。 先前她躲在林子里，见孙棠棠从水车旁仓皇离去，她跟了上去。后来见孙棠棠一路跟着黑衣人到了花圃，那处人多，她怕被发现，才从旁的石子路先回了水榭，方便她伺机而动去任何地方。还好一路没遇着危险，只是跑得有些急，险些落入水中，不知是什么运道，竟被陆归临救了。 如此也不算没有收获。不然她当真要懊恼，没有留在水车附近，待孙棠棠离开，就直接移走灯笼。 眼下也不晚。 孙棠棠混入水榭人群中。有人见着她，仍是低声议论，她充耳不闻，只是一时不知该向谁求助。 眼看只余一炷香的工夫，偏偏人群里头没有相熟之人。随便拉上一个，她没有把握。此事必得一击即中，双方都不能有任何犹疑。 她不知不觉踱步到水榭角落，此处静谧，水面映着灯笼烛火与月华，水榭石栏和檐角下方又隐约倒映着水中波光，影影绰绰，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捡起地上的石子，泄愤般，朝水中扔去。 水中寂寥被打破，泛起层层涟漪。 “小友可是遇到难处。”角落黑影中，竟藏了个人。 孙棠棠脊背绷直，低声呵道：“谁？” “扰了老头子清梦，还怪起老头子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孙棠棠小心上前，原来是第一关时醉醺醺的老头儿，黄一。 孙棠棠短吁了口气，双手抱拳：“是我唐突了。我换个地方。” “心中烦闷不解，换去何地，也无用。不妨吐露一二，看看老头子我有没有法子。”黄一利索起身。 孙棠棠心中一惊，先前只觉黄一知道些什么，如今看他身形，想必深藏不漏。 “您……为何愿意帮我。”只是被诓骗了几回，孙棠棠更添警醒。 “甚好，想来小友也见识了人心险恶。”黄一不但不恼，反倒赏识地打量着孙棠棠，不住点头。似是想起什么，他眸中略润，“老头子以前有个徒弟，甚是乖觉。可惜着了魔般，非要来此逐胜，丢了性命呦。老头子见着年轻人，总想着，能帮就帮。” 孙棠棠眉头蹙起，又是年轻人…… 死去的方大娘，先前也说见着孙棠棠，会想起已故的女儿，真假难辨。 可黄一的眼神，不似有伪。虽上了年纪，但不似寻常老人家眼珠昏暗无光，黄一的双眸，若是细看，隐约能瞧见如颖般的锐利，只是他藏得极好，并不教人觉得害怕。 左右只剩一炷香了，孙棠棠左手紧握，且是她自己鬼使神差走到此处，不是黄一主动寻她。 孙棠棠上前几步，低声将原委道来：“前辈，只是此事凶险，您若不愿，我不会强求。但为你我性命着想，若您应下，还望中途莫要退缩。” “好久没有人敢如此对老头子我说话了。你这脾气，老头子喜欢。你带路吧。”黄一迈步，脚下偶尔虚浮，好似还未醒酒，但面上带笑，教人难以琢磨。 孙棠棠陡然想起，先前他帮风九，亦是瞧着极为漫不经心。 难不成这就是话本子上所说的江湖高人？ 孙棠棠赶紧跟上，离了水榭，她辩了方位，示意黄一跟紧，小心林中阵法。 黄一笑呵呵应下，跟在孙棠棠身后，观她识路，极为熟练，不由连连点头，眼露欣喜之色。 眼见要离开林子，孙棠棠停步，低声朝黄一道：“前辈，前面出去后就快到花圃，您可有对策？” “我从你所说的木架正前方过去，想法子吸引他们注意。至于取木架上的烛台，便看你自己了。”黄一转着眼珠子，打定主意。 “前辈千万当心。”孙棠棠见他瞧着十拿九稳，绕路往木架后头去。 还是先前半人多高的灌木后头，孙棠棠小心扒开枝叶，从缝隙里望去，屠磊洋和叶恒应都已寻到灯笼，在此处指点众人，或去抢夺，或是捣乱。遇见要来木架周遭寻灯笼的，若不肯拜见屠磊洋，都被恐吓离去。木架正前方的石子路上，投奔屠磊洋的那些手下，来来回回，不亦乐乎。 就在此时，黄一踱着步，往最前头的木架走去。 “哪里来的老头？没见着屠掌门在此，滚远点！”一名高个大汉甚是嚣张。 “老头子是来寻灯笼的，里面这么多排木架，那么多灯笼挂着，难道不能进去看看？”黄一瞪着眼，“你们也不怕黑衣人来找麻烦？” “我们没取人性命，也没伤着你。”大汉双手叉腰，离黄一越来越近，试图吓他一吓。 “我看先前那几人，愿意跪拜屠磊洋的，就能进去，你怎么不问问老头子愿不愿意？”见看热闹之人多了起来，黄一更为来劲。 第64章 调虎离山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们屠掌门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老子若让你进去跪拜，说不定还要被骂一顿。”高个子啐了口，见黄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伸手就要揍人。 “你这小子，怎么狗眼看人低？你都不让老头子进去，你怎知老头子没用？至少老头子看门，不会有眼无珠。”黄一一面骂人，一面笑意盈盈，迈着小碎步转圈，不住大声喊嚷，“快来看啊，屠骨门打人了！黑衣人！逐胜坊！你们管不管！” “老子让你喊！”高个子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好些人从木架深处出来观望，怕丢了面子，脸上越发凶狠，顾不得不能重伤旁人的规矩，追着黄一，看样子要下死手。 “雷八，你行不行啊，连个老头子都追不上！” “活该被叶大侠派来守门，难怪呢。白瞎了这身肥肉！” “哈哈哈哈！你别说，那老头年纪虽大，但腿脚是真利索啊，你看，快看，他看着马上要摔了，偏偏又能站稳。” “有点意思。” …… 唤作雷八的高个大汉，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有种你别跑！” “连老头子都追不上，现在的后生，不中用啰。”黄一甚至停下步子，回头朝雷八伸出右手食指，不断挑衅。 雷八抬起右腿，狠命踹去，眼见就要踹到黄一，面露狠戾狂喜，黄一不知怎就躲了开，雷八的右脚无处受力，整个人岔开腿朝前扑去，一时间，周遭尘土飞扬，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前面在嚷什么？”靠近后排木架的位置，屠磊洋正在打坐。 “回掌门，有个老头在挑衅，看着还有几分醉意。手下人无用，我去打发了。”叶恒起身。 “老头？醉醺醺的？”屠磊洋陡然睁眼，沉吟几息，“罢了，本座也活动活动筋骨。” 屠磊洋利落起身，叶恒紧随其后，周遭几个小喽啰对视几眼，也跟了上去。孙棠棠心中大喜，远远见后排的木架周遭无人，飞快躬身摸去。 “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头子，敢来本座跟前闹事。当真有点本事。”屠磊洋远远瞥见黄一的身法，冷哼一声，略微抬眸，叶恒领会，上前一脚就将雷八踢去一旁。 “丢人现眼的，被人家耍了都不知道，连看门都不会，狗都不如。”叶恒睨了眼，雷八不敢吱声，赶忙谢恩求饶，连滚带爬躲得更远，见叶恒不再盯着他，才松了口气。 “屠掌门好大的威风。”黄一冷眼观之，双手负于身后，不住摇头。 “你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难不成真是来投奔本座的？”屠磊洋不动声色，好似想起什么，“先前本座要教训那个多管闲事的风九，也是你，将他拉走？” “有吗？你说那个年轻书生啊，他看着瘦弱，给老头子我这副身子骨捏捏胳膊腿，正好。老头子唤走他，何错之有？”黄一晃着头，“掌门这样的，一看力气就大，不合适。” “大胆！屠掌门也是你这糟老头子能拿来开玩笑的？”叶恒双拳握紧，就要上前。 “人家年纪大了。传了出去，只会说咱们屠骨门不尊老爱幼。”屠磊洋打量黄一几眼，总觉着此人身形不一般，来头不小。 加之他有些印象，第一关时，这老头一直在饮酒，哪怕那个庸医被毒死了，他丝毫不惧，后来也是轻松过关。如今他有闲心在此挑事，想来灯笼已经寻到。 这人深藏不露，想来是个老江湖。 “老人家，先前之事，本座可以不管。你还没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你若当真想投诚，倒是说说，有何本事。”屠磊洋像是突然换了张脸，狠戾残暴之气被敛去，端是求贤若渴的模样。 先前他试图哄骗孙棠棠时，便如此。 叶恒心中闷哼一声，跟了此人这么多年，他变脸还是比翻书还快，当真难伺候。 黄一见状，一眼看穿，他余光朝远处瞥去，估摸着孙棠棠已经得手，只是笑呵呵道：“罢了。老头子我本就是路过，想起里头的灯笼还未瞧过，想看几眼。偏偏遇到这些没眼力见的，一时手痒，给了些教训。就不劳烦掌门过问。” “你这是，打了人就想走？”屠磊洋双眸微眯，板正的下颌绷得极紧，“本座这里，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难不成你还想强买强卖？老头子观你这些手下，个个都不好使，老头子可不想同他们为伍。”黄一打量一番，打了个哈欠，“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回去睡觉喽。” “想走！”叶恒气不过，冲上前去，屠磊洋冷哼一声，看来这老头就是来找茬的。 屠磊洋懒得搭理，转身正欲离去，见着一排一排的木架下，一个人也没有，都围在周遭看热闹…… 调虎离山！ 屠磊洋眉头锁起，飞快数了一遍灯笼，没有少。 难道是他想多了？ 叶恒这头，顾不上黑衣人先前的警告，径直朝黄一使出错骨掌。 周遭有人眼尖，赶忙后退，生怕被波及。 黄一早料到此事，脚下运了劲，只留下一地尘土漂浮，眨眼间，人已在几丈开外。 “好厉害的轻功。”叶恒不禁咂舌，“你以为只有你会？”他拔腿就要去追，屠磊洋的声音淡淡传来。 “不用追了。你追不上。”屠磊洋听见动静，远远打量几眼，这身形，难道是那个人？屠磊洋甩着他的宽袖，双手负于身后，盯着黄一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若有所思。 孙棠棠这头，取了烛台，半蹲在灌木丛后，见黄一成功脱身，收好烛台，飞快往水车那处跑去。 她方才取烛台时，细细看了，烛台上绑着的鱼线，同那兔子灯上的，是一样，烛台的大小同兔子灯的也极为合宜，加之黑衣人先前引路，这烛台，就是她灯笼里的无疑。 一路十分顺利，回到水车边，周遭水雾已散去，孙棠棠心中大喜，直奔埋了灯笼的小块山石旁。 ? ?孙棠棠：一波三折，烛台终于到手了。 ? 燕霜儿：是吗？ 第65章 紧要关头 眼下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出头，孙棠棠盘算一番，待她取到灯笼，跑到园子口，将烛台缠进去，还能歇息片刻，刚好。 孙棠棠十分亢奋，行至山石边，看见那棵树干后一片狼藉，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她蹲下细看，那个藏灯笼的小坑被挖开，边上是她用来遮挡的树叶，坑里头空空如也。 上一息还在云端，此刻就仿若跌入地狱。孙棠棠双手紧握，不敢相信。 难道被谁发现了？ 可是那人依旧没有径直毁掉，扔在这处，还将灯笼带走了。难道还是黑衣人？ 合该不会只盯着她一人捉弄。况且眼下时间不够，应该不是黑衣人。 孙棠棠盯着那处小坑，杏眸微怔，知道她在这一片藏灯笼的，只有陆归临。他嘴上虽说，转过身去，不看她究竟将灯笼藏在何处，可他若要推测，也不难。 孙棠棠整个人如跌进冰窟，额头上霎时间又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就算是他，此欲何为？捉弄她？同从前一般欺辱她？ 还是说，想看着她失去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 孙棠棠斜倚在树干上，应当不会。他就算心中当真厌弃她如此，也不屑见她变成残废。真要如此，三年前就能动手。 几声锣响依稀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黑衣人的声音：“还剩一盏茶。” 孙棠棠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来人若没直接在原地毁掉灯笼，想来是要刁难她。 也没寻上门，那人自己还有事未完成？ 孙棠棠摸了摸腰间的烛台，眸色锐利，只能赌一把了。 她在心中走了一遍此处去逐胜园门口的路，快些只需不到半盏茶。 若她的灯笼还在，那人应在园子门口等她。 摒弃心头一切杂念，孙棠棠仔细收好烛台，朝园子门口奔去。 天色渐亮，路也比夜间好走了些，孙棠棠脚下越发的快，她心头憋着一股烦闷与悲怆，晏弟相信阿姐，阿姐一定会带着银钱回来。 园子门口，几名黑衣人在那候着。闯关者也已聚了十来人，屠磊洋和叶恒，还有几名手下，黄一，风九，项群风，还有那个郑掘，分成两拨，相对而立，彼此虎视眈眈。 角落处，燕霜儿可怜兮兮，独自立于一旁，对面是蒙青露，怒目而视。 孙棠棠蹙着眉头，冲上前去。 “青露姐？发生了……”孙棠棠还未说完，蒙青露面露欣喜，她将孙棠棠拉到一旁，避开众人。 “我就知道，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你快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灯笼？”蒙青露小心松开手，“来不及细说。等我发现时，这灯笼已被弄坏，还好碎片还在，我一并捡了，快！” 孙棠棠狐疑地接过那盏小兔子灯，正是她埋在坑中那盏！ 原以为有歹人在此等着威胁她，没想到竟是蒙青露在守着！ 孙棠棠来不及多问，飞快将烛台上的鱼线解开，小心缠在兔子灯的竹架上，又接过蒙青露递来的几小块绢布碎片，掏出先前从洪一尸身上取的那瓶米糊，小心将碎片黏上去。 “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好险啊，原来那帕子，还真有大用处啊。”江寄月的声音打园子里头传来，他怀中抱着一盏酒瓮大小的灯笼，瞧着倒是别致，外头是一圈更为细密的竹编骨架，里头围了一圈布面，上头绘有谜面。 “你们都在！孙姑娘，燕姑娘，蒙姑娘也在。孙姑娘，我跟你说……”江寄月兴致勃勃，就要上前，蒙青露拦住了他。 “她正在忙。你等会。”蒙青露翻了个白眼，同先前好似变了个人。 江寄月捂着嘴，赶忙点头。见燕霜儿在一旁，淋了雨的小鹌鹑似的，不禁好奇：“燕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就是一点误会。”燕霜儿强打起精神，轻咬嘴唇，看向孙棠棠，“棠棠姐，那灯笼，可还能补好？” 孙棠棠无暇理她，蒙青露瞧着甚是气愤，上前一步：“就算先前都是误会，此次乃我亲眼所见。亏得我二人对你如此之好！罢了，眼下同你多说无益。待棠棠补好灯笼，我们再一起算账。” 江寄月看得目瞪口呆，蒙青露向来是最为护着燕霜儿，先前就连眼霜儿说她杀人，她也不曾如此气愤。眼下竟破口大骂。 当真是场好戏。 “有什么账要算？”陆归临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 “长庚公子，都是误会。你可要护着我。”燕霜儿好似见着救星，朝陆归临身后躲去。 蒙青露气不过，懒得拿正眼瞧他们，转身凑到孙棠棠跟前，眸色焦灼：“可能补好？” “能。”孙棠棠小声应道，手上不停。这几块碎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好在学厨艺时，孙棠棠练过不少细致功夫，开食铺虽难用上，但一上手，这双巧手好似有自己的念头，毫无生疏之像。 眼看黑衣人又搬来那面大锣，好些人正从园子里头冲出来。屠磊洋扬了扬下巴，好几名手下上前抢夺。 燕霜儿想浑水摸鱼，引得他们阻挠孙棠棠，谁知蒙青露警醒得很，那些人压根近身不得。 陆归临见状，只不动声色暗中盯着。 “屠磊洋，我们又没得罪你，你为何要如此？” “屠掌门，求求你开恩，留我条性命吧！” “屠掌门，叶大侠，我的胳膊腿也没什么好要的，求你们开恩，等拿到银钱，我定将我的那份拱手相让。” 一时间，打斗声，求饶声，哭嚎声，搅得好端端的园子门口，乌烟瘴气。 “请诸位举起手中的灯笼。以锣响为界，我们会逐一验过诸位手中的灯笼。”领头那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踱步而来，他抬头看了眼东边，日头正缓缓升起，他气定神闲扫视在场之人，好似一切打斗，都同他无关，“诸位，时间到。” 三声锣响，大家齐齐举起手中灯笼，几名抢夺之人也适时退回。 蒙青露紧张地看着孙棠棠，还好，最后几息，她终于补好了那盏小巧的兔子灯。 燕霜儿眉心拧成一团，倒真让这个孙棠棠赶上了……看来还得想旁的法子治治她。只是孙棠棠瞧着，像是大舒了口气。 难道她只打算闯完第二关就离开？ 燕霜儿眯起柳叶般的双眸，如何才能让孙棠棠留下…… 想拿了银钱就离开，去过快活日子，休想。 ? ?孙棠棠：没有白学的手艺 第66章 自相残杀 眼见黑衣人开始逐一检查大家的灯笼，还有几个从园子里头气喘吁吁跑来的闯关者，吓得跌坐在园子门口，有一个十分丰腴的女子，径直吓晕了过去，另外几名大汉也面色煞白，抱着胳膊，不住发抖。 除去死在园中的四人，还有七人没寻到灯笼。 孙棠棠别过头去，不看他们。蒙青露张口欲言，孙棠棠摇了摇头：“无需多言。” 黑衣人接过孙棠棠手中的兔子灯，细细看了，又验了谜底是否为“风七”，朝身旁拿着纸笔的黑衣人报了孙棠棠的代号。直到那名黑衣人在纸上写下“风七”二字，孙棠棠才真的舒了口气。 她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她摆手婉拒要扶着她的蒙青露，自己双手撑着膝盖，不住踹着粗气。 一整夜的惊吓，委屈，烦闷，悲怆，还有担忧，种种种种，都被抛之脑后。 晏弟，阿姐做到了，只等阿姐拿了赏银，就回来寻你。 孙棠棠面露欣喜之色，余光瞥到燕霜儿。 她猜到蒙青露想说什么，但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等黑衣人发放赏银，再例行问上一句，谁要离开，她定要第一个迈步！ 左右第二关已经闯过，便是黑衣人对她心存不满，想来也不能奈她何。 燕霜儿瞧她满不在乎的样儿，心下一沉，难道当真猜对了，孙棠棠想跑？ 江寄月见孙棠棠赶上了，面上亦欣喜不已，只是孙棠棠连蒙青露都不搭理，估计没有心思理睬他，他忍下心头雀跃，候在一旁，待拿了银钱，尘埃落定，再同孙棠棠分享，他所遇险阻，想来孙棠棠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陆归临冷眼瞧着他们几人，燕霜儿如此表情，他已有些熟稔，看她如此盯着孙棠棠，想必又想生事端。 眼下黑衣人在，倒不担心燕霜儿伤着孙棠棠。只是还不到第三关，也不知第三关究竟是什么光景，她就开始琢磨如何害人，是不是为时尚早？ 她是逐胜坊安插的人？ 还是说……她想赶走孙棠棠，还是留下孙棠棠？ 陆归临多看了孙棠棠几眼，她此番来闯关，想必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急用银钱。 思来想去，想必还是为了晏弟。 盯着打头的那个黑衣人，陆归临面色阴晴不定。 一盏茶后，黑衣人检查完闯关者的灯笼，共有二十九人寻到灯笼，其中二十五人寻到的灯笼是对的，四人灯笼上的谜面，和他们的号牌对不上。 那四人面面相觑，跌坐在地。 “我记得先前只说过没寻到灯笼的，还有灯笼有破损的，没说寻错灯笼该如何。”一名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忐忑地看向打头那位黑衣人，“贵人，求您开开恩，饶了咱们吧。” 其他三人赶忙有样学样，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贵人，爷！可否同灯笼有破损的一般，只断一只手？”那中年男子见黑衣人不说话，似在思忖，试着讨价还价。 “喔？”领头的黑衣人闻言，隔着蒙面黑布，也能见着他嘴角略微勾起。他垂眸看向一旁没有灯笼的七人，为难地摇头，“不知他们是否同意？” 在一旁喘着粗气的大汉听见，霎时来了劲，从地上爬起，不住喊嚷：“不行！凭什么我们没寻到灯笼的，就要砍胳膊，他们寻错的，就能只砍一只手？早知如此，我们在园子里头，随手拿一只灯笼，也能减少痛苦。不行！他们也得跟我们一样，留下胳膊或者腿！” “就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好歹找到的是完整的灯笼！为了找碎片，也花了一番力气，只是谜面解错了而已！谁知道你们没找到灯笼的，是真的找不到自己的，还是什么都没做！” “你说谁呢！你们也不一定！别以为咱们不知道，有的灯笼本来就是好的，压根不用找碎片，你们在路边也能直接捡！” 一时间，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除去晕倒的那名女子，没找到灯笼的还有六人，马上就要丢胳膊断腿的恐惧，化作愤慨与怒意，他们围着寻错灯笼的四人，打了起来。 风九瞠目结舌，他见屠磊洋并未发话，小心翼翼凑到领头的黑衣人跟前：“大哥，爷！你们不管管？这么打下去，会有人重伤。” “无妨，左右他们也参加不了下一关。让他们打就是。”领头的黑衣人似乎还嫌不过瘾，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拿了五把刀，扔到那两拨人跟前，又看了眼顺利过关之人，眸色张狂，“诸位，忙活一夜，辛苦了，不如一起看戏。” 见正在对打的人不明所以，领头的黑衣人夸张开口：“你们若看不下去他们求饶，我准你们直接上手。话说在前头，几把刀里，有那么两把，似乎有些钝，怕是割起骨肉来不好使，而且更痛。你们自己挑吧。” 此言一出，一名中年大汉率先松开手头的人，冲到一旁，捡了一把不太锋利的砍刀，双眸通红：“来啊！你们替我按住那个矮个子，咱们就拿他开刀！他今儿必须留下一条腿！” 其余五人闻言，两人围住那矮个子，将他按倒在地，余下三人拦住另外三人，那三人早吓得直哆嗦，不敢上前，有一个还在小声谩骂，另外两个见大汉当真抡起砍刀，直接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只见两人将那个矮个子牢牢按在地上，矮个子的脸在泥土上蹭出血迹，双腿挣扎，布鞋掉在一旁。 按住他的两人，仿佛将恐惧全部化成了手上的蛮力，其中一人，手上没了力气，直接坐在他的背上，另一人见状，索性坐在他两只脚上。 “大哥，你下手准点，别砍到咱们俩！” “你放心，这有什么难的！我隔壁住的就是杀猪匠，我虽然没杀过猪，但我看过几次。你们就这么按住他，按好了！” 眼看那大汉就要挥刀，领头的黑衣人照旧看向闯关成功的诸人：“各位，这是给你们助兴，都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不许躲闪。” ? ?孙棠棠：我只想带着钱赶紧走，恩恩怨怨着实累了，不想听。 第67章 都想留下孙棠棠 燕霜儿闻言，盘算要不要装晕，定能博些同情。陆归临那些公子哥，不就喜欢看柔柔弱弱，但关键时刻敢站出来的忠烈女子？ 可万一装晕，孙棠棠要离开逐胜坊，自己如何想法子拦住她？立马醒来太惹眼。 虽不知眼下她究竟有几分疑心自己，但能骗则骗。 燕霜儿轻掩口鼻，嘴角泛起蔑笑，这些女子亦是，空有什么慈悲心，见着谁都要怜悯一二，便如那蒙青露。孙棠棠虽不如蒙青露蠢笨，但心底还是藏了恻隐。 若用她那恻隐之心，将她踩在脚下，看她癫狂的模样，才过瘾。 一如自己幼时，虽有防人之心，但还是被人骗了，落得那副惨状……燕霜儿回过神来，眸中含泪，直勾勾盯着那砍刀。 眼看刀落，此刀远不如第一关结束时，黑衣人用的那几把刀利索。地上被牢牢按住那人，大腿根部的肉被割开，却将将露出附着血水的白骨，一声惨叫，震彻整个逐胜园。 “这才哪到哪！”那大汉彻底杀红了眼，一刀，接一刀，他故意不砍在骨头接缝处，只是盯着大腿最粗的那根骨头中间，一刀，又一刀…… 按住那人的两人，一个被血溅了满脸，一个不敢回头，只觉后脖颈还有头皮热乎乎的，二人不住发抖。 被砍的那个矮个子，终是痛晕了过去。 “倒是便宜你小子了。”执刀大汉连啐好几口，直到手上脱力，癫狂一般，哈哈大笑，坐倒在地。 孙棠棠看得发颤，她不停默念，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待这波过去，她马上就能拿到银钱走人。 其他二十来人亦是不忍再看，但无人敢违背黑衣人之言，生怕一闭上眼，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只有屠磊洋和叶恒，看得津津有味。 “还是错骨掌干脆利落，一滴血也不会溅着自己。”屠磊洋甩着他的宽袖，双手负于身后，一脸嫌弃瞧着地上那几人，他略微侧头，朝立于他身后半步的叶恒咂着嘴，“若让你来，一刀可够？” “刀再钝，最多两刀也够了。”叶恒面上十分恭谨，言语低沉，所言却带了几分张狂。 “太多。还得精进技艺。最多一刀。”屠磊洋收回视线，似笑非笑。他环视过关之人一圈，见着孙棠棠，眸色一凛，“她果然还在。” “谁？”叶恒小声道。 “自是那个碍事的小娘子。不能亲手杀了她，当真可惜。”屠磊洋盯着孙棠棠。 “这有何难，属下下一关找个由头。”叶恒伸出右手，在脖颈前比划一番。 “盯紧了。若她待会决计离开，想法子拦住。怎能如此便宜了她？”屠磊洋皮笑肉不笑，“还有先前来闹事的那个老头子，也不简单，都给本座盯紧了。” “是。” 自相残杀这两小拨人，残的残，晕的晕，领头的黑衣人不住摇头：“不中用。你们上。”他略微摆手，边上几名黑衣人冲上前去，将未寻到灯笼之人的胳膊或腿，纷纷砍下。 另外三名寻错灯笼之人亦是。 灯笼有缺损那几人，赶忙跪倒在地，都选了留下一只手。 燕霜儿斜靠在园子门口，好几次险些吓晕过去，江寄月看不下去，悄无声息上前，似挡非挡，见用处不大，他接连递眼色给陆归临，可惜陆归临不曾看见。 陆归临细细打量剩下的二十五人，除去孙棠棠，燕霜儿，蒙青露三名女子，只余一名老妇。 他将自己想做逐胜坊幕后之人，不管孙棠棠想不想离开，逐胜坊应当都不希望她离开，女子闯关者本就稀少，少了孙棠棠，当少了诸多乐趣。 若她待会选择拿了银钱走人，恐怕逐胜坊暗中会有动作，她有没有命拿着银钱去寻晏弟，尚未可知。 可若她想走，设计让她留下，只怕会被她记恨一辈子。 罢了，早就被记恨了，不乏这一遭。陆归临心中苦笑，面上瞧不出殊异。 收拾完未成功闯关之人，领头的黑衣人击掌三声，一旁山体深处，好些黑衣人抬着好几个黑漆木箱，鱼贯而出。 “诸位，这里是八千两白银。诸位每人可分得，三百二十两。想结束闯关离开者，也可选择兑成银票。其余人等的银子，我们会放回木屋，你们自行保管。”黑衣人面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微笑，提起手中剑柄，在跟前泥土画了一条线，“半盏茶的工夫，想离开的，站到线这边。想留下的，原地不动即可。” 同先前一样，几名黑衣人抬来一桌一椅，一人奉上茶水，领头的黑衣人接过小盏，揭开茶盖，在杯身边缘缓缓打转，好不惬意。 孙棠棠盯着银钱，便要上前，脚下突然一滞，还有半盏茶，若此刻表意想离开，万一有人从中作梗，只会功亏一篑。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万不可在最后一哆嗦出事，她牢牢握紧左手，拇指指腹不住摩挲，一定要沉住气。 只是她这一小步，还是被好几人看在眼里。 燕霜儿心中冷哼一声，拿了银钱就想跑？没门。 叶恒亦是心中有数。 陆归临见了，那双好看的星目垂下，若孙棠棠所急之事，三百两左右的银钱便能解决，多半不是晏弟病情恶化，不然便是抢，她也能抢来药材救急，断不会花费时日来此冒险。况且几年前，晏弟的病情开始和缓。 来之前，她应不知所需时日，以她的性子，想来留有冗余。 陆归临打定主意，闭上双目，耳朵却是一直留意孙棠棠脚下的动静。 江寄月凑上前来：“长庚，咱们还继续吗？刚刚第二关好险，看来逐胜坊还是有点来头。” “你想抛下小娘子了？”陆归临懒得睁眼，幽幽道。 “谁说的！”江寄月打量几眼孙棠棠，还有燕霜儿，见她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挺直胸脯，“本公子就是说道说道，哪有退缩之理？再说了，本公子还未玩够！” 言语间，有四人左顾右盼，面上瞧着甚是为难。 第68章 咆哮 日头缓缓升起，奔波了整夜的寒意，渐被驱散。 本该是崭新一天，可逐胜园笼在血腥味中，让人颇觉凄厉惨绝。终于，一人挪动步子，站去那条线对侧。 “诸位，抓紧时间。中途再想离开，便只能是尸身了。”黑衣人轻抿嘴唇，“还有最后十息。” “十，九，八，七……” 孙棠棠浑身紧绷，瞄准那道线，打算在最后五息时，拼尽全力冲过去。 “六，五……” 就是此时！ 孙棠棠脚下蹿劲，向前冲去。叶恒冷笑一声，拔腿上前，就要拦下孙棠棠。 一旁的蒙青露见状，冲向叶恒，想要拦住他，可惜硬碰硬，如此近的距离，蒙青露不敌叶恒，被一拳擂倒在地，孙棠棠心中大惊，忍下心中恻隐，眼看只余一步。 江寄月目瞪口呆：“孙姑娘原来想离开！” 他虽不舍孙棠棠，终是跃身，同项群风一道，拦住叶恒。 燕霜儿瞪大了眼，她候了如此之久，没想到孙棠棠竟能隐忍至此。 眼看叶恒就要拦下孙棠棠，偏偏这个江寄月多事。 燕霜儿瞄准时机，只当自己体力不支，没站稳，朝一旁摔去，脚下恰好踢出好几粒石子，直直朝孙棠棠脚下射去。 孙棠棠眼见身前，多了好些石子，打算纵身跃起避开。 一旁饮茶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不动声色从手中弹出一粒石子，径直命中孙棠棠的脚踝。 她脚上吃痛，终是跌倒在地，腰身将将压在那道线上。 “诸位，时间到。”领头的黑衣人缓缓起身，“风七，你未曾整个人站到这侧，还是闯完第三关，再做打算吧。” 陆归临眼见孙棠棠重重摔在地上，心中揪起，可见她未曾过线，心中竟舒了口气。 她被留下，至少暂且是安全的。若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有六七成的把握，能保她周全。至于晏弟……他相信孙棠棠，定是安排好再来逐胜坊，晏弟短期内应是无碍。 不仅如此，本以为还需自己出手，孙棠棠又要添上几分对他的恨意，如今还好。 可便是江寄月同蒙青露，萍水相逢之人，都出手相帮。自己却无动于衷。 陆归临抬眸，那人仍旧在不经意扫视众人。罢了，不危及性命时，便当孙棠棠是陌路人，做个纨绔无理，全凭兴致的公子哥。 “很好，包括先前受伤的郑掘在内，一共四人选择离开。如此，便不追究玄八伤人之事。稍后会有人送你们四人走。其余人等，回去好生歇息，依旧是酉正时分，开始第三关。”领头的黑衣人环视众人，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而去。 余下的黑衣人纷纷上前，要领诸人回木屋。 蒙青露揉着下腹，推开要扶她的项群风，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要扶孙棠棠起身。 却见地上，一滴一滴的眼泪，轻轻溅起尘土。 孙棠棠双眸极红，她突然起身，朝领头的黑衣人冲去，蒙青露不明所以，牢牢拽住她：“棠棠，不可！你打不过那么多人！无论如何，事已至此，闯过第三关，或者活到最后，总归是能离去的！” “他凭什么，凭什么！不是说好了！想离开者，可以自由离去！凭什么！”孙棠棠突然咆哮出声，“我只要一百两就够了，就够了！眼看我就能回去救晏弟……” 一整夜的愤懑与怒意，点燃了这三年来所吃苦头在心中积攒的委屈，孙棠棠从未如此失态过，她死命想要挣脱，周遭黑衣人围上前来，纷纷朝孙棠棠拔刀，蒙青露实在没招，单手朝她后脖颈劈去。 “各位大哥，她只是一时迷了心智，怎敢劳烦诸位动手。你们放心，我一定盯牢她。”蒙青露面上泛起那股勾人的笑意，眼波流转，将孙棠棠牢牢搂在怀中，眼角闪过几抹心疼。 江寄月亦赶忙上前，同蒙青露一起，嬉皮笑脸，劝退了黑衣人。 燕霜儿想上前帮衬，被蒙青露瞪了回去。 “青露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坏棠棠姐的灯笼的。男女授受不清，你一个人怕是扶不动，就让我帮把手。”燕霜儿抹了把方才吓出的眼泪，楚楚可怜。 “你无需多言。此事待她醒后，我会一五一十告知于她。”蒙青露紧紧搂住孙棠棠，一旁佝偻着背的老妇见状，示意江寄月让开，搭了把手。 “你们放心，老婆子虽然看着不中用，常年干苦活，这点力气还是有。只是你们别嫌弃老婆子身上有些脏。”老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另一侧揽过孙棠棠的肩膀。 “多谢大娘。”蒙青露颔首，示意江寄月无须动手。 屠磊洋还有手下几人，已跟着黑衣人从原路返回，山洞洞口，四名黑衣人候着余下几人。 蒙青露同老妇二人扶着孙棠棠，项群风伴在身侧，燕霜和陆归临跟在最后头，随黑衣人往木屋去。 回了木屋，蒙青露将孙棠棠小心放在床榻上，望着空了一大半的床榻，不禁叹气。 她不经意往对面项群风那处望去，还好他还活着。 江寄月懒散地靠在床榻上：“忙活一夜，累死了。哎长庚，你说孙姑娘为何急着走啊？叶恒为什么又不让她走？还有啊，黑衣人为何又要暗中出手，这也太难为人了。” “我又不是他们肚中蛔虫，如何能知？”陆归临琢磨着这几句话，彼时江寄月，蒙青露还有项群风都出手对抗叶恒，无人留意燕霜儿。先前以为燕霜儿不会武，是他草率了。她兴许确实没什么拳脚功夫，但轻功应是极佳，脚下那几下控制得极好。 不过燕霜儿的底牌，就此少了一张，也是好事。陆归临揉着眉心，装作不经意望向孙棠棠那处，看得出来，蒙青露将她照顾得极好，他缓缓闭上双目。 一直到午时初，孙棠棠才醒转过来，她顾不得脖颈后侧的酸痛，撑着自己起身，眼神茫然。 “棠棠，你醒了？”蒙青露舒了口气，“你莫怪我。” 孙棠棠左右打量，见自己又回了木屋，眼神呆滞，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她冷笑几声：“既然如此，只能同他们，斗到底了。” 第69章 都有苦衷 孙棠棠记得清清楚楚，除了叶恒要拦她，还有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一堆石子。可是这两处，她都躲过去了。 最后脚踝那下，分明是黑衣人出手。 看来他们还不想让她离开。 就为了他们所谓的寻乐子？ 如果不是蒙青露拦住她，她真想上去同那黑衣人拼命。 不，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暗中逃走，二是闯完所有关卡。 若暗中逃走，能不能成尚不可知，光是那些银钱，她就极难带走。 唯有走到最后。或是赌一把，闯完下一关，黑衣人舍不舍得放她走？ “你刚才说要去救晏弟？”蒙青露见她神情恍惚，深怕她一时冲动，又去寻黑衣人，索性小心搭话。 “是我弟弟。他身子不好，要被抓壮丁。我是为了凑代役银才来此，要一百两。期限还有二十多天，倒是来得及，只是那会我一时情急，担心夜长梦多，实在失态，险些连累你。”孙棠棠看向蒙青露，满眼都是感激。 “原是如此，那你莫急。以你的聪慧，定是来得及的。”蒙青露见不是要命的紧急之事，终是舒了口气。 陆归临依稀听在耳中，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如此，晏弟一时半会没有大碍。 “大家伙都是苦命人啊。”一旁的老妇听了几句，不由叹气，“看这位孙姑娘，生得标致，又聪慧，若不是被逼，谁会来此赌命。” 蒙青露叹了口气，见孙棠棠还有些恍惚，不敢同她讲灯笼之事，打定主意聊些旁的，待她好受些，再提燕霜儿之事。她看着老妇：“还不知您如何称呼。您来此，是……” “你们唤我钱婆婆就是。老婆子我来此，是为了救孙女。都是造孽，老婆子的儿子好赌，一把年纪了，游手好闲，输了钱，就要把女儿卖去青楼。若是男子被卖，兴许还有条活路。可是女子一旦被卖去那些地方……”钱婆婆抹了把眼泪，“老婆子也是无意得知逐胜坊，才来试试。老了，不中用了，第二关也是运道好。下一关不知道该如何。” “难道三百多两都不够还债？”孙棠棠瞪着眼，多打量了钱婆婆几眼，她一身深色襦裙，洗的发灰，还有不少补丁，虽然闯了两关，沾了不少灰尘脏污，但平日定是勤快节俭之人。 “他足足欠了五百两！我们这种穷苦人户，全家人辛劳一辈子也不知能不能赚到五百两。这次他就赌了一夜，这是被人坑了啊！可惜求助无门。老婆子我眼看也活不了多久了，再搏一把吧。”钱婆婆抓着孙棠棠的手，“好孩子，既然留下了，就别分心。自己活着，才有奔头。你可千万别想着去找黑衣人拼命。” 孙棠棠一时哽咽，缓缓点头，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她环视木屋中剩余的二十人，除去江湖中的十几人，余下的瞧着多半同她还有钱婆婆一般，打市井底层来，想来都各有苦衷。 一旁的燕霜儿，一直想靠近，被蒙青露拦了回去。她一人斜倚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听到钱婆婆说她儿子要卖女儿，双手不自觉紧握，那双勾人的柳叶眸子亦是骤然怔住。 蒙青露察觉到她不对劲，轻轻在孙棠棠身边耳语：“燕霜儿，确实有问题。” 孙棠棠回过神来，既然决定留下，甚至可能要闯到最后，有些事情，就必须弄清楚。尤其是谁可信，谁不可信。 她紧闭双目，下定决心，缓缓睁眼，神色恢复如常，看向蒙青露：“青露姐可是想说，我的那盏灯笼，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蒙青露看了一眼燕霜儿，又打量孙棠棠几眼：“你可方便同我出去一趟？” 孙棠棠摸了摸脚踝和身上几处关节，略微有些痛楚，但不妨碍活动，遂点头起身。 燕霜儿想跟上，被蒙青露瞪了回去。 “我原以为，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会偏袒于她。彼时洪一身死，即便那般，你也不曾如此之凶。”二人行至木屋外的庭院，挑了个僻静处，孙棠棠甚是好奇。 “你是不是也觉得十分可笑？此事亦有苦衷，我曾经有一个胜似亲妹子的姐妹。罢了，不提也罢。”蒙青露眸色飘忽，她轻吁了口气，“说回燕霜儿，彼时确有可能，从她的视角看，是我将洪一推了下去，我同项群风私下相会，骗了大伙，也是事实，真相未明之前，我暂且不同她相争。可你的灯笼，我看得清清楚楚。” 蒙青露略微抬眸，回忆起来。 当时被大伙误会散伙后，蒙青露在附近转悠，不知去往何处，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先前的泥浆木桩那处，那处灯笼多，况且孙棠棠几人先前应该已经探寻完了，不会撞上，免生事端。 却见地上有好几个灯笼，无人问津。蒙青露发现，少了两盏灯笼。 难道是有人寻到了？她歆羡之际，发现了林子边插着的蹊跷树枝，寻到了那盏“雷”字号的灯笼。想起先前孙棠棠留在花圃附近的标记，蒙青露隐约觉着，如此贴心之举，定出自孙棠棠之手，她解了下半句灯谜，正是“四”字。一时间，蒙青露激动不已，赶忙查看灯笼，竟是完好无损。 她亦打定主意，要暗中帮孙棠棠。 其实她也放心不下项群风，可眼下她不想再同项群风有孤寡，加之他自有一番本事，先前透露不少线索给他，应是无碍。 可惜蒙青露不知该去何处寻孙棠棠，兜兜转转，只想到水榭人多，便去凑运气。 恰好就见着，燕霜儿和陆归临从山石后出来，又分道扬镳。 鬼使神差，蒙青露不知是忧心燕霜儿，还是担心她再起害人之心，犹疑之际，索性跟了上去。若燕霜儿当真无辜，只当护她一程。 谁知她远不似看起来那番柔弱。 遍布阵法的密林，她说钻就钻，脚下丝毫不滞，为免被她发现，蒙青露离得远些，还跟丢了一阵子，直到行至林子边缘，就见燕霜儿蹲在一块石头旁，手里拿着一盏小兔子灯，拔了头上银簪，在戳那盏灯笼的布面。 虽不知是谁的灯笼，可如此行事，岂不是断人生路？ 第70章 疑心 蒙青露赶紧呵斥燕霜儿，燕霜儿眸色躲闪，惊慌失措。 “你在干什么？”蒙青露上前几步，燕霜儿吓得将灯笼遗落在地，蒙青露眼疾手快，捡起灯笼和已被划开的碎片，后退几步。 “青露姐？你怎会在此？你该不会，想杀我灭口吧？”燕霜儿满面惊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你确实同项群风私会，任谁见了，都会怀疑。就算你有苦衷，可我们不知道呀。” “若我要杀你，你早就活不到现在。”蒙青露不欲提起项群风，语气远不似先前柔和，“你想岔开话头？” “当然不是！”燕霜儿镇静些许，将银簪斜插髻中，拍去手上泥土。 “那你刚才，是在损毁旁人的灯笼？”蒙青露看了一眼，这灯笼的边角，已有两片残缺，还好碎片都在。 “我怎会做如此害人之事！我是路过此处，在石头上坐着歇息，突觉脚下有些怪异，查看一二，里头就是这盏破灯笼和这些碎片，我一看谜面，被泥土污了，有些看不清，这才用银簪，小心清理。”燕霜儿抿着唇，娓娓道来。 蒙青露皱起眉头，谁会埋个坏灯笼？眼下离结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算是有人想寻补救之法，也不会冒险将灯笼藏在此处，极有可能来不及。 洪一之死后，燕霜儿的话，她总觉着过于巧合。 为何回回都让她遇见如此模棱两可之事？ 蒙青露不欲多言，看了灯笼上的灯谜几眼，发现这竟是孙棠棠的灯笼，惊觉更不会有如此巧合。 她狠狠瞪了燕霜儿一眼：“眼下无暇追究，待我寻到棠棠妹子。” 蒙青露本想在原地候着孙棠棠，又担心迟则生变，万一孙棠棠一直赶不到，她自己也会折了进去。没了法子，蒙青露只得往园子门口去，她相信，以孙棠棠之聪慧，也不会一直候在原地。 “我想过，要不要用树枝在地上留字，但怕被有心人瞧了，再生事端，来我这抢你的灯笼，或是在路上拦截你。还好，我赌对了。”蒙青露胸口起伏，不住摇头，“到了门口，我一直盯着园子里头，直到见着你，我才舒了半口气。” 不待孙棠棠接话，蒙青露抓过孙棠棠的手，盯着她的眸子：“棠棠，希望你莫怪我，我还是存着些私心，怕惹祸上身。” 孙棠棠却是很久没感受到过如此温暖。蒙青露这番话一出，加之闯关结束后她奋力帮自己对抗叶恒，孙棠棠对她已无疑心。 她错愕地看着蒙青露：“这有何妨。定是要先保全自身。若不是你，我这盏灯笼，恐怕早就面目全非，我便是有那瓶米糊，也救不回来了。你……心中念着我，我已十分感激。换做是我，兴许会去跟着项群风。” 见蒙青露似乎不愿提及项群风，孙棠棠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是局中之人，自是难以体会个中酸涩苦楚。”蒙青露妩媚动人的面上，泛起几缕苦涩之意，“罢了，不提他。燕霜儿，你打算如何？” “必须要小心她。只是她为何知道，我的灯笼在那处？我不信如此之巧。”孙棠棠细细思忖，若燕霜儿是同陆归临分开后，径直去了那处，难道是陆归临向她透露的？ 可是他为何要如此？难道就是为了看自己抓耳牢骚，焦急不已的蠢笨模样？孙棠棠实在琢磨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她先前还不愿相信是陆归临，可眼下看来，他嫌疑极大。 他当真没有苦衷？孙棠棠眉头紧锁，一时没了头绪。 燕霜儿，防着就行。可陆归临……孙棠棠不得不承认，若他愿相助，后头的路，会好走得多，可似乎要随时承担风险。 见孙棠棠如此，蒙青露不由好奇：“你可是在想，燕霜儿为何会得知此事？或者，她为何要如此？” 孙棠棠恍惚点头，又摇头，鬼使神差，她没头没尾问道：“青露姐，你同项大哥……你不去帮他，彼时心中可会游移不定？” 蒙青露眸色黯淡，轻叹了口气，良久：“我只道你年纪尚小，兴许不懂男女之事，没成想，你心中也装着事。” 隐隐约约，孙棠棠先前同陆归临之间，略微怪异的神态，在蒙青露心中浮起。蒙青露嘴角翘起：“我自会游移不定。可男女之情，便是局中之人，也难以言说。要说如何说给旁人听，或是给旁人出主意，更是难上加难。我这么多年的法子便是，随心。” “随心？”孙棠棠念了好几声，“当下如何想，便如何做？” 倒是同陆归临的说法不谋而合。 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正是。”蒙青露深看孙棠棠一眼，“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项群风了。谁知第一关开始前，在木屋里见到他，我心中还是隐约放不下，只是彼时更多的是恨意。他敢为我站出来，我亦心绪纷杂。” 此言一出，孙棠棠眸色复杂，看来蒙青露这段过往，远不止项群风家中不喜她如此简单。 见蒙青露面露难色，孙棠棠轻握住她的手：“无妨，不必多说。” 她不经意瞧了木屋一眼，打定主意，陆归临此人，能合作就合作，该戒备就戒备，左右不能便宜此人，让他白白看戏。 至于燕霜儿……若她处心积虑，先前洪一之死，疑点重重。 “青露姐，我总觉着洪一之死，十分蹊跷。先前燕霜儿分明极怕洪一，可她又指名道姓，让洪一随她去寻配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和陡峭山石处，着实说不通。”孙棠棠叹了口气，不禁自责，她分明记得，蒙青露拦过，还问过她的想法，可惜彼时她一心寻灯笼，没往心里去。 “我记得，当时江寄月也不同意。只有长庚公子应下了，但是让洪一离燕霜儿远些。”蒙青露反复琢磨，“棠棠，你可曾觉着，这句话有些奇怪？我们都只想着，让燕霜儿离洪一远些。” “他若担心洪一再起歹心，当作是警告，也说得过去。”孙棠棠似是想起什么，“长庚公子似乎，甚是尊重女子的想法。就算同我们一样担心燕霜儿，也愿意让她一试。”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着实分不清，陆归临究竟何意。 第71章 琢磨不透的男人们 若是三年前，没有那些变故，孙棠棠会脱口而出，定是陆归临早就发现燕霜儿有异样，想试探一二，只是没想到燕霜儿如此狠毒，竟要了洪一性命。甚至同燕霜儿的种种亲密，也定有苦衷。 可现在，她丝毫不敢赌。 就像她方才所想，陆归临是警告洪一，也说得过去。 或是说，他不在乎任何人，燕霜儿出不出事，他并不在意。 仍说得过去。 孙棠棠头痛不已，索性如蒙青露所言，随心就是。再发生些什么，自己信他，就信，不信就不信。 事已至此，只剩燕霜儿的动机。 “青露姐，我着实想不通，燕霜儿为何如此。”孙棠棠杏眸微眯，盯着木屋里头，“我们同她并未结怨。唯一有什么，可能是第二关刚开始时，不想同她一道。再有，从密林里出来，你们要去寻她，我犹豫了一二。就算如此，她记恨我，何苦对你们下手？” 此言一出，孙棠棠想到什么，面上满是不可思议：“难道就因为你和洪一，同我交好？” 蒙青露赶忙拽住孙棠棠：“莫要多想，也莫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她为何如此，还有长庚公子似乎有些怪异，我们大可直接发问。若问不出来，防备着就是了，莫要给自己添不痛快。” 孙棠棠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她细细琢磨一番，好像也只能如此。 她不信现在冲进去问燕霜儿，燕霜儿会承认，多半还是一副楚楚可怜。就算问出来，她和蒙青露也不能拿燕霜儿如何。何必从燕霜儿那副模样里自找不快。 至于陆归临，更甚。 于她而言，质问陆归临，比质问燕霜儿难上百倍千倍。 “罢了，现下我们有了防备，当会好些。”孙棠棠遥望屋内，先前有屠磊洋和叶恒，眼下又多了一个燕霜儿，还有那些黑衣人…… 当真前路艰险。她松开蒙青露，缓缓握紧双手，晏弟，一定要等阿姐回来。 木屋内，江寄月见孙棠棠和蒙青露在院子里聊了如此之久，还躲开燕霜儿，不禁好奇。 “长庚，你说她二人在说什么体己话？”江寄月拽着陆归临到了门边，斜倚在廊下的黑漆木柱上，伸长脖子。 “你都说了，是体己话，我怎会知？”陆归临垂眸，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他转过头去，背对着院子，背上暖意融融。 “还晒，小心给你这大冰块晒化了！不对，你是该晒晒，你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能冻死人。”江寄月撇着嘴睨了陆归临一眼，余光瞄到屋里孤零零的燕霜儿，还是忍不住，“她二人刻意躲着燕霜儿，难道有了龃龉？长庚，你有没有印象，那会孙姑娘在补灯笼，蒙姑娘护在她身前，燕姑娘要上前，被拦住了。难不成她们三个……” “她们三个如何？”陆归临慵懒道。 “肯定是我想岔了。燕姑娘先前虽怀疑这怀疑那，就算生了事端，也是好心。兴许她们这次也是误会。”江寄月斩钉截铁。 “你如此信她？” “不然呢？明明是你同她走得更近吧？就算她先前险些害了孙姑娘，我还是觉着，有如此胆色的小娘子，不常见。再说了，她也认错了。”江寄月双手抱于胸前，好像琢磨出什么来，“不对，长庚，你看起来同燕姑娘亲近，可眼下提及她，又冷若冰霜，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意思？” 陆归临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木头疙瘩，大冰块，不近人情……”江寄月瞪了他一眼，正打算进屋，见孙棠棠和蒙青露已走到身后，好奇看向他二人。 孙棠棠亦听到江寄月问话，她下意识望向陆归临，陆归临只是低头，面露笑意。 那是何意？对燕霜儿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孙棠棠晃了晃头，他对燕霜儿有没有意，不是她该管的。 就算燕霜儿蛇蝎心肠，陆归临非要凑上去，不管为何，若被坑害，都是他自找的。 “棠棠？”蒙青露见孙棠棠又有些恍惚，意味深长看了她同陆归临一眼。不知为何，孙棠棠和陆归临同时出现时，她总有股异样之感，这二人瞧着不熟，甚至不待见彼此，但总觉已相识多年。 “啊？”孙棠棠回过神来，轻轻摇头，“许是饿了。青露姐，咱们该去吃饭了。” 木屋不远处，守卫森严的雅致小院内，一名身形削瘦的男子身披藏青色外袍，倚坐在院中亭台内。亭子四周垂着青色纱幔，秋风拂过，甚是惬意。 他身前的石桌上，摆着几道时令菜肴。一个天青色瓷盅内，饱满圆润的橙子透着鲜香，他略微抬眸，一旁着白衣纱裙的侍女上前，揭开蟹酿橙上的那一小片，盛了小半碗混着果香与蟹鲜的蟹肉蟹黄，轻轻置于男子身前。 男子拿起调羹，浅尝了一口，面上瞧不出好坏。 一旁候着的黑衣人微躬着腰：“主家，此处不产蟹，这是属下命人加急运来的，想着中秋时节，尝尝鲜。若入不了主家的口，属下吩咐撤掉？” “既不产蟹，运得再快，难免有所损耗，难为你一片孝心。吃个乐子罢了。”男子摆了摆手，示意侍女撤掉这道蟹酿橙。 他打量一番，伸手夹了几筷子煎酿豆腐：“这道菜，便不依赖于食材，只看掌厨之人的手艺。” 黑衣人颔首，不知为何，他心中更为忐忑。 男子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 黑衣人的腰躬得更低了。 “罢了，想来此处也没什么好厨子。”男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石榴，一粒一粒往嘴中扔去。 良久，他好似想起什么：“你先前说的，京郊来的那个厨娘，如何了？” “回主家，第二关里，她也甚是敏捷，同几个江湖中人一道，竟隐约能同屠磊洋抗衡。” “喔？竟有此事？倒真是不能小觑。听你这口气，她过关了？”男子眸中闪过几分光亮，面色不再铁青。 “正是。只是她想离开，属下斗胆，想法子将她留下了。”黑衣人轻声道。 第72章 摊牌了 见石桌前的男子似在思索，黑衣人连番解释：“第二关的绘本，属下已命人加紧赶制，想来傍晚时分，主家就能见着详细情形。此女甚是聪慧。不仅如此，另外几名颇有看头的闯关者，同她都有瓜葛，有一女子，似十分憎恶她，挑起不少事端。那几名江湖中人，对她的态度也十分暧昧，加之主家先前提过，要留意此女，属下这才先斩后奏。” 男子缓缓咀嚼，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会意，立马上前，双手捧在男子嘴边，男子吐了石榴籽，点头称赞：“很甜。” “那属下让他们多进些。”黑衣人心中略微舒了口气。 “那厨娘被留下后，如何了？”男子冷不丁发问。 “回主家，她似乎特别愤懑，还想找属下拼命。不过属下以为，这也瞧不出什么，兴许是逢场作戏？”黑衣人思忖几息，“眼下已平复了。依属下看，无论她是什么来历，如此也好。不然只剩三名女子，其中还有一个老妇，后面几关没看头。” “精彩确实重要。不过生死闯关办了这么多次，也该有些不一样。”男子自顾自斟了盏酒，将天青色小酒盏抬至鼻尖，闻了几息，眉心松开些许，“越能让他们对立，争抢，越是残忍，越好。但也不能一味靠血腥取悦。” “主家说得是。您放心，除了听您吩咐，多找了些江湖人士；底层的穷苦百姓，依旧不少，他们为了银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对上那些自命清高的江湖中人，怕是有不少好戏看。”黑衣人边揣测边开口。 “罢了，这些你看着办。别忘了，还得筛出可用之人。若都是些贪婪之辈，胸无点墨，也不行。”男子抿了口酒，“这酒入口惊艳，余味……” “余味也算悠长。”候了几息，男子轻闭双眸，缓缓道。 “主家放心，第三关的案子，是属下精心挑选的，保管这些闯关之人唏嘘不已，咱们也能借此挑出，对宫里那位……不满的人来。将来说不定，能为您所用。”黑衣人见那盏新酿的酒也合心意，大大舒了口气。 “甚好。时辰不早了，你去用饭吧。此处无需你伺候。”男子抬眸，见侍女候在亭外，招呼她进来。 另一头，孙棠棠同蒙青露用完饭食，回了木屋。剩下的二十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聚成几拨。 屠磊洋和叶恒身边，依旧围了几个追随之人，合计十来人，是屋中人数最多之处，但屠磊洋喜静，周遭之人不敢喧吵，他们那处反最安静。 风九和老头子黄一，坐在另一角，黄一瞧着迷迷糊糊，风九十分上道，在替他按腿。 先前死了老婆子的贼老头，一人孤零零，倚在墙边，不吱声。 江寄月和陆归临，在院子里晒太阳。 女子这边，孙棠棠同蒙青露待在一处，钱婆婆坐在不远处。燕霜儿见状，可怜兮兮凑上前去，同她套近乎：“您方才说要救您孙女。实不相瞒，我幼时也被家里人卖过，直到如今，我也不愿称他一声阿爹。只是可惜，我没有如此疼我的奶奶。” 此言一出，孙棠棠和蒙青露侧目看去，不知燕霜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钱婆婆先前只知，这三个小姑娘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陡然生疏，定有龃龉。她对孙棠棠印象不错，无意间便有些疏远燕霜儿，如今燕霜儿突然提及过往旧事，她一时拿捏不准。 只是听到奶奶二字，钱婆婆面色还是柔和了些许：“老婆子我瞧你如今的样子，想必也是苦尽甘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莫要再想。” “我也想如此。可惜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将我踩进泥沼中的人。”燕霜儿皮笑肉不笑，先前的乖顺可怜浑然不见，周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杀意。 钱婆婆眉头蹙起，不禁摇头，连叹了好几口气：“世道不公，世道不公啊！老婆子我不想掺和，只想多赢些银钱，回去救我的乖孙女。” 见钱婆婆还是不愿搭理自己，燕霜儿冷哼一声，往孙棠棠跟前去。 “棠棠姐，青露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为何都不愿搭理我？”燕霜儿轻咬嘴唇，略微低头，却抬眸打量她二人，如鬼呓般，喃喃自语。 “燕霜儿，先前之事，我们若要追究，恐怕不是同你吵一架那么简单。黑衣人不许伤人，我们奈何不得你。但你若敢再犯，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关卡里头，可以致人受伤、要人命的地方，多得是。你会那些龌龊手段，不代表别人不会。”孙棠棠微眯双眸，坐直身子，直勾勾盯着燕霜儿，神色肃穆，言语间，洪一的尸身，她的灯笼，被冤枉的蒙青露，还有先前被污蔑同屠磊洋是一伙的……管它有没有证据，积聚的怒意齐齐涌上心头。 “棠棠姐好凶。是我低看棠棠姐了。可是那些事，你们都是猜测，没有证据。除了你们二人，空口无凭。你说若再起争端，他们，会帮谁？”燕霜儿装作不经意，看向陆归临，又扫向爱管闲事的风九，“光说此刻，看起来可是棠棠姐在欺负我。” 蒙青露看不下去，起身挡在孙棠棠身侧：“你够了。我见你一人可怜，才同意一道。你一路利用我对你的怜悯爱护之心，眼下毫无悔意，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一直受你蒙骗。” “他们会不会，和他们愿不愿意，是两码事。”燕霜儿掩鼻轻笑，“你二人当真以为，凭着姿色，就能胜过我去？他们又不是傻子，要的无非是顺利闯关。若我能帮他们，蒙不蒙骗，重要吗？” 不待蒙青露和孙棠棠回话，燕霜儿看了她们二人几眼，连带瞪着钱婆婆，她眼中满含恨意，缓缓扭着腰肢儿，往一旁走去。 “棠棠，无需被她吓到。后面的关卡，咱们只需避开她就行。”蒙青露轻轻揽住孙棠棠，生怕她冲过去，万一伤了人，得不偿失。 孙棠棠眸色深幽，她们自不想招惹，可燕霜儿如此嚣张，估计躲不掉了。 第73章 探案 “青露姐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孙棠棠轻轻颔首，眸色坚毅。为了晏弟，什么都能忍。 离酉时还有约摸两个时辰，孙棠棠示意蒙青露歇息会：“第三关是何关窍还不知，肯定不会比第二关轻松，万一又是一整夜，咱们得养精蓄锐。” 蒙青露见孙棠棠神色如常，满心想着第三关，这才放心。二人一齐躺下，只是对面男子床榻那一排，还是有些嘈杂，孙棠棠左右难以入睡，蒙青露见状，索性摸出第二关那香囊递给她。 孙棠棠眸中一亮，惊喜接过，在鼻前轻嗅，身子霎时松快不少，心中憋闷之气尽数吐出，难得心思澄澈。 “真是好东西。”孙棠棠打开香囊，琢磨起里头的草药配比，想着以后也给自己和晏弟配些。 “你若喜欢，不如收好。左右我极易入睡。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常有的事。”蒙青露看着睡在身侧的孙棠棠，想起了从前姐妹。她二人性子不同，长得也不像，但此刻，蒙青露竟生出几分恍惚。 “那我就不客气了。第三关开始时还你。”孙棠棠心疼地看了一眼蒙青露，心知她不是诉苦，索性爽朗笑了几声，将香囊枕于耳边，终于有了睡意。 蒙青露轻笑，孙棠棠有时瞧着不拘小节，也不似些深闺女子扭捏，但自有她的一套章法。许久不曾如此安心，蒙青露用余光瞧了眼斜对面的项群风，见他一本正经端坐，时不时望向她们这侧，便知他有心守着。他决定的事，极难劝动，蒙青露面露无奈笑意，难得卸下防备，好生歇歇。 钱婆婆斜倚在她二人身侧不远处，瞧着她二人说说体己话，嗅闻香囊，眸中满是慈祥。她不禁叹了口气，若儿子能成器，眼下她该在家中，同儿媳一道做活，孙女绕膝，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此情此景于心头浮现，钱婆婆不自觉红了眼。 申时三刻，木屋门外有了动静，两队黑衣人进屋，将大家唤醒。 “诸位，请将第二关发放的物件，还有在园子里获取的物件，悉数交出，不得带入第三关。”黑衣人言毕，依旧有帘布，由黑衣人拉着隔开男女床榻。 孙棠棠从榻上起身，盯着帘布对面的影影绰绰，竟想起洪一。 短短两日前，他还是个满脑子荒唐事，惹人嫌恶的恶人。但他也有讲义气的一面。 甚至在燕霜儿口中，最后一刻的洪一，担心的也是蒙青露想要伤害他二人。 诚然，过去若有被他伤害过的女子，罪恶与痛苦是真实的，但他心底的良善之处，亦真实存在。 临到最后，竟连他的真名也不知，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代号。 孙棠棠杏眸微怔，神色肃穆，短短几日，所见人心之复杂难测，抵得上在她的小食铺里，待上好几月甚至更久之所见。 待黑衣人行至身前，孙棠棠回过神来，依依不舍交出蒙青露给她的香囊，还有先前的纸笔，洪一的那瓶米糊。 孙棠棠眼角略润，她飞快抹了把，余光瞥过燕霜儿，心中起了股不服输的劲头。 左右都是第二关临时拿到的物件，大家没什么好不舍的，此番搜身比第一关快上不少。 众人拾掇妥当，黑衣人如前两次般，将大家带离。 还是从山脚的石厅进入山体，孙棠棠依旧在心中默记路线，可惜山体岔路繁多，黑衣人走得又快，加上第二关闹了一整夜，眼下通往第二关那逐胜园的路线，已开始模糊。 孙棠棠不死心，多琢磨琢磨，说不定能发现其中关窍。打黑衣人拦下她起，她心中隐约有了惧意。 走着走着，先前那股难闻的古怪气味隐隐传来。孙棠棠鼻尖微动，先前便觉像是耗子死后的气味，如今闻着，恶心腐烂之味更胜，还掺杂着怪异的药香…… 若说是山间小兽迷路，几番来来回回，也没见着几只，难不成全死在山体内了？ 孙棠棠喉头发紧，这逐胜坊恐怕有不少秘密。难道那些被砍下的肢体，都藏在山体内？ 见孙棠棠脚下步子越来越慢，一旁的蒙青露轻拽她的胳膊：“棠棠？莫走丢了。有什么事，出去再琢磨。” “好。”孙棠棠心知，蒙青露在她身上，见着了几分妹妹的身影。她虽没有妹妹，但有晏弟，个中酸楚艰难，她自是清楚，亦不愿让蒙青露忧心。 转过好些岔路，前方有风袭来，孙棠棠打起精神，跟着人群出了山体。 一座宅院映入眼帘，宅子正门上方牌匾高悬，上书“卢府”二字，从宅门外的镇宅石兽还有门钉来看，这户人家应是富户。 周遭不乏小声议论。 “真是怪啊，谁家有钱人跑来这山脚住着，开门正对一座荒山，不憋屈吗？” “谁知道，不过咱们不是在逐胜坊闯关吗？这难道出了逐胜坊？” “搞不好是他们在坊内修的。” “那第三关要干什么，不会又是什么，请咱们参观宅子？” …… 听着这些议论，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没了洪一，倒清净不少。 不经念叨，江寄月打一旁冒了出来：“依本公子看，就是故弄玄虚。” 孙棠棠难得不觉聒噪，如此险恶之地，虽不算深交，相识之人，还在身侧，便是难得。她用余光瞥了眼江寄月身旁的陆归临，依旧是一副戏谑神色。 “诸位猜得没错，此地还在逐胜坊内。这卢府，是逐胜坊还原的一座宅邸。”领头的黑衣人从众人身后缓缓踱步而出，站在卢府门外的石阶上。 “欢迎来到第三关。主家说了，该请诸位到家中坐坐，闲话叙情。只是主家的宅邸拿不出手，便寻了这座家主是富商的卢府。”黑衣人顿了顿，见无人敢接话，甚是满意。 “宅中发生了凶杀案，凶手便是卢家老爷，他已认罪画押。诸位需组队入府，查探此案是否是冤案，无论是与不是，都需将案情原委娓娓道来。” “如果断错，会怎样？”先前拦不住黄一老头的雷八，率先发问。 第74章 怕什么来什么 “问得好。诸位听仔细了。”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细细道来。 第三关需组队，五人一队，每队按顺序入府查探，每队最多两个时辰。 用时最短的那队，且没有错漏之处，五人都算顺利过关，若有一处明显错漏，需选出一人，留下胳膊，或是腿。依次往下，排在第二位的队伍，若无错漏之处，其中四人顺利过关，若有一处明显错漏，则再选一人留下胳膊或是腿。 “等等，那若是用时最短，但错漏很多呢？”雷八瞪大了眼。 “每多添一处，便多一人不过关。一直到五人都失败。”黑衣人眼角带笑，便是面上覆着黑布，这阴森笑意，仍旧让人不寒而栗。 “棠棠，咱们必得一组。”蒙青露牢牢抓住孙棠棠的胳膊，好些相熟之人亦开始互相商议。 要是队伍中混入些不称心之人，简直难挨。 “诸位，规矩还没说完，稍安勿躁。”黑衣人往下压了压手，“若两个时辰到，仍未破案，算作五人都不过关。老规矩。” 黑衣人提起身前佩刀，在大腿根比划了一下。 言毕，他略微摆手，两名黑衣人抬着一个挂着号牌的黑漆木架，放到闯关者身侧。 “至于组队，不劳诸位费心，逐胜坊已经为各位组好了。必须按照此等安排，若有违逆者，得留下性命。” 此言一出，饶是只有二十人闯关，议论之声不比先前四十人时小，甚至更加愤懑。 “凭什么？那万一被蠢货拖累，算谁的？” “就是！你们怎么不按规矩来！” “对！早上那个孙姑娘想离开，你们还拦着人家！” 一时间，人群中似有反抗之意。 黑衣人眸中满是玩味之意，他低头轻笑：“才区区两日，就有人忘记，石厅外流在地上的那些新鲜肠子？有谁想试试，直接上前。光叫唤，没意思。” 此言一出，人群里头安静了一半，只剩小声嘀咕。 “那若被拖累，当如何？”又有人问道。 “不如何。难道世事尽如人意吗？你若托生在贫苦人家，杀了爹娘，恨天道不公？”黑衣人嗤笑道。 孙棠棠面色越来越严肃，她心知没有转圜余地，径直朝那挂着号牌的木架看去，想知道自己同谁一队。 领头的黑衣人瞥见她如此，不禁微微颔首，果然没有看错人。 敲打敲打，就能乖乖听话，好拿捏，聪慧，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领头的黑衣人环视众人，心中有数。 有人想要冲上前探看号牌，被黑衣人拦住。 “我们自会唱名，你们等着便是。” 除了屠磊洋和叶恒，还有陆归临，其余人等，几乎都冲了过来，亦被拦住。 “急什么？还未公布彩头。你们难道不是最想知道此事？连这点自信也没有？就算同你认为会拖后腿之人一队，也该有力挽狂澜的气势。”领头的黑衣人瞧着人群中镇定自若的三人，眸色难以琢磨。 “那你快些说啊！”风九属实忍不住，他若被分到屠磊洋一队，估摸着还不等迈入卢府的大门，就要被分筋错骨了。 “本关彩头，一万五千两，仍旧是闯关胜利者平分。”黑衣人笑意盈盈，似乎在问风九，满意否？ 谁知风九数了数人头，低头盘算一番，面露难色：“就算所有队伍都答对，但总有用时先后之分。也就是说，最好的情况下，也会有六人被淘汰，得断去一肢。” “他说得对吗？” “确实如此。”有人回过神来，脸上霎时血色全无。 先前两关，无论如何，还能凭借自己努力，搏上一搏。眼下竟得看运气。不少人开始忐忑。 “诸位无需过于害怕。不到最后一刻，谈何放弃？就算你是籍籍无名之辈，同厉害之人一道，出局之人，一定就是你吗？”领头的黑衣人皱起眉头，言语间十分夸张。 “有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到闯关结束，谁也不知道！” “说得好！”好几个跟着屠磊洋的草包，受了蛊惑，大声喊嚷起来。 “不知哪里来的蠢货。”屠磊洋冷哼一声，轻蔑笑道。 “掌门，要不要属下……”叶恒便要上前。 “罢了，莫要三番两次挑衅他们。”屠磊洋睨了眼领头的黑衣人，示意叶恒退下。 “很好。”黑衣人环视众人，视线最终投向挂在一旁的号牌，示意手下缓缓翻转号牌。 “既然风九如此迫切，先找找他的号牌，同谁一队？”黑衣人盯着风九。 风九瞪大了眼，倒也好，能早些知道。只是此番着实紧张，他那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风九一队的有，雷四，宇五，天九，天二。”木架跟前的黑衣人唱名道。 风九险些跌坐在地，天九，那不就是屠磊洋吗，当真怕什么来什么，还好身侧的黄一扶住了他：“年轻后生，莫怕，既来之，则安之，你甚是聪慧，于他有用，他不会轻易动你。” 屠磊洋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风九感激地看向黄一：“前辈……” 黄一摆了摆手：“老头子我不爱听这些恭维的话。” 一旁的蒙青露，喜忧参半。她虽不愿明面上同项群风往来过密，但好歹有个照应。可惜没能同孙棠棠一队，偏偏屠磊洋在队中，怕是极难相与。 项群风管不了那么多，欣喜地凑到她跟前。 孙棠棠轻握住蒙青露的手，示意她无需太过惊慌。 风九这队，便是屠磊洋，蒙青露，项群风，还有一个唤作天二的大汉，先前一直往屠磊洋身边凑。 天二见状，跑到屠磊洋身侧：“掌门放心，有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屠磊洋压根懒得搭理他，倒是叶恒，上前叮嘱了天二几句。 “掌门，属下不在您身边，若有什么，尽管使唤他。”叶恒双手抱拳，面上甚是不安。 “无妨。”屠磊洋摆了摆手，“你只管安心闯关。” ”那我们就看看，叶恒，号牌玄八，同谁一组。“黑衣人打量众人，缓缓抬手，端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第75章 分组 此言一出，余下十几人，除了跟着屠磊洋那几人，不禁如避瘟神，左右观望，或不自觉后退几步。 “这叶恒，比屠磊洋还难缠。”人群里，传来小声嘀咕。 风九瞪着眼，竟还有人，比他更耿直，这话被叶恒听见，还不得脱层皮？ 果然，叶恒缓缓转身，怒目相向，只是那人声音极小，叶恒一时未曾发现，他环视一圈，冷哼几声，双手负于身后：“莫要卖关子了。” “好。”唱名的黑衣人，看着叶恒，念出与他一组之人，意味深长。 “什么？”江寄月闻言，仔细看了号牌，险些蹦了起来，“我们几人同他一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孙姑娘，燕姑娘，长庚，本公子四人被分到一组，倒是不错，怎能将叶恒穿插进来？” 孙棠棠亦倒吸了口凉气，叶恒虽让她头痛，但更为棘手的，恐怕是燕霜儿。 叶恒有什么事，都在面上写着，最多屠磊洋在场时，他二人配合，阴险难料，如今屠磊洋不在，只需小心盯着，别被他打伤就是。 可燕霜儿……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陆归临，如今一道，也难以预料。 孙棠棠看着咋咋呼呼的江寄月，眉心直跳，太阳穴痛得厉害。 “不知哪里来的纨绔，仗着有点拳脚功夫，还敢嫌弃我？”叶恒听见孙棠棠几人的名号，胸口亦冒起股无名业火，江寄月简直是送上门来。 “本座所言，忘得如此之快？”不待叶恒出手，屠磊洋的声音响起。 “是属下鲁莽。”叶恒双手抱拳，面上涨得通红。 孙棠棠不禁挑眉，分不清这二人是在演戏，还是叶恒当真如此冲动。 燕霜儿见叶恒如此蛮横，吓得往陆归临身后躲去，她一手置于胸前，一手轻掩口鼻，从陆归临身后露出半个头来：“长庚公子，你可得护住我。” 陆归临面上瞧不出什么，言语倒是柔和，他背对着燕霜儿缓缓颔首：“燕姑娘无需如此见外。” 江寄月本想应下，有他在，没什么好怕的，陆归临此言一出，他更为兴奋，凑到陆归临身侧，余光瞥向燕霜儿：“行啊长庚，开窍了！” “孙姑娘，你放心，有我呢。”见孙棠棠在一侧发愣，江寄月又凑了过去，“我是说，有什么需要帮衬，尽管唤我。” “先谢过江公子。”孙棠棠拾掇心绪，双手抱拳。 叶恒见他们四人眉来眼去，轻蔑冷哼：“你们不愿同我一道，我也不愿与你们为伍。只会围着女子打转，有什么出息？” “你们如何相处，待会自行商议，莫在此吵闹。”领头的黑衣人看得津津有味，待他们吵得差不多，才装模作样开口制止。 孙棠棠四人退到一侧，叶恒站在不远处，几人看着水火不融。 黑衣人继续唱名。 看着醉醺醺的老头黄一，嘲笑过他又打不过他的屠磊洋手下雷八，先前被江寄月绑在山石里的鬼祟男子，双眼狭细，唤作天三的，还有两个追随屠磊洋的男子，五人一组。 第二关中合伙骗过孙棠棠，贼公贼婆中苟活于世的贼老头，同钱婆婆，还有三个追随过屠磊洋的男子，五人一组。 如此分完组，孙棠棠同蒙青露凑到钱婆婆身侧，面露忧虑。 钱婆婆拉着她二人的手，轻轻握住：“无需太过担心，老婆子一把老骨头，没什么，他们几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良久缓缓道：“没事，没事，等第三关结束，咱们再好好聊聊。你二人也要平安过关。” “一言为定。”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二人心知钱婆婆不欲扭捏。况且她独自一人闯过如此凶险的两关，想来有些本事，无需如此悲观。 风九看了眼黄一那组的几人，撇了撇嘴，缓缓行至黄一身侧，叮嘱他小心些。 黄一笑意盈盈：“小兄弟还记挂着老头子我，甚好，甚好。你也要小心些，别来硬的。”黄一有意无意看了眼屠磊洋，意味深长。 风九会意，一面挠头，一面叹气，又撇着嘴走了回去。 江寄月看在眼里，甚觉好笑，一时忘了叶恒同他一道，他伸出胳膊肘在陆归临跟前虚晃一下：“你说风九和屠磊洋对上，会发生什么？真想去看看。” “你不如同风九换换。”陆归临面露戏谑。 江寄月瞪了陆归临一眼，不再多嘴。 “既然分好组了，何时可以开始查探？”屠磊洋听不得这些聒噪之语，率先发问。 “不急，每一组查完出来后，下一组再入内。至于顺序……你们自己决定。先报先得。”领头的黑衣人淡淡道。 “先去后去有何区别？还有啊，你说要比拼所用时间，如何能精确计时？万一就差一点点，又该如何？”风九回过神来，径直道。 “放心。”领头的黑衣人摆了摆手，几名黑衣人抬来三架铜壶滴漏，整齐置于卢府大门外。 “诸位，这里有三架滴漏用于计时，除了看铜尺上的刻度，我们也会记录水滴数，哪怕两组所用时长只有几息的区别，我们也会尽力辨别。” “至于先后顺序有何区别，里头的所有物件，我们都按照案发时还原了，先入内的闯关者，查案时少不了翻动，若咱们的人没有完全复原，便对后来的闯关者，有所干扰。”黑衣人眼中带笑，看着所有人，将话挑明，“换言之，只要足够巧妙，你们可以想方设法干扰后来者。” 经历过前两关，大家心知肚明，不会有如此便宜之事。 果然，黑衣人顿了顿：“很好，诸位不愧是连过两关的佼佼者。先入内者，也可能遇到危险。这些危险一旦被你们破除，后来者便能不费吹灰之力。诸位，你们自己选吧。” “什么意思，什么危险？”江寄月看着孙棠棠几人，不明所以。 “尚未可知。兴许是什么机关，或是……凶手还在里头藏着？”陆归临眸色深幽，语气极为兴奋。 ? ?交代下规则，铺垫下，要进入正题啦。孙棠棠：燕霜儿不够，还来个叶恒？陆归临也在。心思要不够用了。 第76章 情杀案 “听起来，就是得赌一把。”江寄月眼珠子直转溜，“咱们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等，要我说，就第一个进去。”叶恒瞪着他们四人，满不在乎。 孙棠棠头痛得厉害，看了眼陆归临，陆归临却是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 眼看其他三组不管对不对付，都开始商议，孙棠棠敛了心神，腆着笑脸凑到叶恒身前：“叶大侠，我知您英明神武，但此番需得整组一齐闯关，万一咱们吵起来，最后到处都是遗漏，无人能过关，岂不是拖累了您？” “直说就是。”叶恒瞪了孙棠棠一眼，语气终于好了几分。 “此番闯关，若有什么，咱们都先商议一番，您看如何？”孙棠棠眨了眨眼，就当叶恒是路边的猫儿狗儿，得好好哄着。 “看你如今乖顺，我勉强应下。”叶恒双手负于身后，扬起下巴，面向他们四人，“依我看，就得第一个进去。” 江寄月不由得瞪大了眼：“孙姑娘，有你的！” 如此能屈能伸，江寄月自认做不到。 燕霜儿面色亦十分复杂，她楚楚可怜看着孙棠棠：“棠棠姐，他当真可信？” “这里还容不下你多嘴。”叶恒语气又硬了几分。 孙棠棠瞥了燕霜儿一眼，她果然更为棘手。 孙棠棠顿了顿，语气十分严厉：“诸位，不管先前有何恩怨，我希望在第三关，大家伙都能放下那些龃龉，咱们若能全须全尾出来，顺利过关，再算账不迟。如此简单的道理，想来大家都懂。切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棠棠姐，我没有旁的意思。”燕霜儿声音越发小了。 “燕霜儿，我也没有旁的意思。谁阻碍我们闯关，我都不会放过他。”孙棠棠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叶恒便再迟钝，也琢磨出味来，他想起先前燕霜儿误会孙棠棠，原来不是误会，多半是故意为之。倒有点意思。 他看着燕霜儿同孙棠棠，缓缓颔首：“这话不错。谁要是阻碍我闯关，我的错骨掌，第一个不答应。” 江寄月看着他们三人有来有回，彻底迷糊：“长庚，他们……” “只管破案就是。少想些。”陆归临淡淡道。 孙棠棠见燕霜儿欲言又止，些微松了口气。 “那咱们当真第一个进去？”孙棠棠看向他们四人。 “我赞同。机关是死的，无需太过畏惧；就算此案是冤案，真正的凶手还藏在里面，咱们小心些便是。总比应付其它几组扰乱视线要好。万一少了关键证据，此关难过。”陆归临双手抱于胸前，十分笃定。 孙棠棠跟着点头，江寄月亦是，燕霜儿不敢反驳，叶恒冷哼一声：“那就如此。” 眼看其他组也商议完，就要上前，陆归临嘴角勾起，脚下极快，冲到领头的黑衣人跟前，率先开口：“我们组先入。” “好。” 其他三队见状，迫不及待跟上。 一番争抢后，屠磊洋这组第二个，钱大娘这组第三，黄一这组第四。 “甚好。诸位牢记，里头的一切，我们都还原了，包括案发时，卢府的所有人，我们也派人乔装打扮，诸位只需将里头当作真正的案发地。找到真相，是你们唯一要做的。”领头的黑衣人大手一挥，两名黑衣人上前，缓缓推开卢府大门。 门侧传来沉闷响声，似巨兽苏醒，要吞了众人。 孙棠棠几人，毫无畏惧，拾阶而上，快步入内。 待五人迈过大门门槛，身后大门又缓缓合上。孙棠棠心中一沉，敛了心绪，打量这座被复原的卢府。 大门正对影壁，绕过后是一处大院，后头不知还有几进。犹疑之时，一名身着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快步上前：“诸位可是来查案的贵人？小的是卢府的……新管事，诸位可唤小的卢二。府里一共四进院子，不知诸位想从何探起？” 孙棠棠几人相视一眼，叶恒冷哼一声：“你继续问就是。若不何我心意，我自会打断你。” “孙姑娘，你来吧。我没问题，想来燕姑娘也没问题。至于长庚，他虽聪慧，但懒得开口。”江寄月似是想起什么，“不过我有个提议。这卢府好歹也有四进院落，咱们最多只有两个时辰，还要尽量少花些时间，要不要分头行动？” “不可。”孙棠棠竟同叶恒异口同声。 “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若背地里搞鬼，该如何？”叶恒瞪着眼，“五人一道，有什么事情，也能想得快些，不耽误。” “孙姑娘，你也如此想？”江寄月小心看向孙棠棠。 自是因为担心燕霜儿搞鬼，还好有叶恒这个挡箭牌，孙棠棠挑眉：“我觉着叶大侠说得对，既然彼此信不过，不如尽量一道行动。” “行。”见燕霜儿和陆归临都不反对，江寄月蔫了劲，“孙姑娘，你问话吧。” 孙棠棠思索几息：“既然你们老爷已认罪画押，可有卷宗？卷宗如何说？他为何杀人，死者是谁?” 卢二面露尴尬，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回这位小娘子，卷宗在此。为方便诸位查案，老爷被关在了柴房。”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若当真还原，画押后的罪犯，不可能还留在家中，看来为了让他们探查，逐胜坊还是做了些改动。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孙棠棠接过卷宗，于几人眼前展开。 据卷宗所载，卢府夫人和管家偷情，还有了身孕，被卢老爷发现，于是在茶水中下毒，杀了他二人。 “就这么简单？”江寄月瞪大了眼，“依本公子看，这卷宗记与不记，没什么区别。逐胜坊当真什么都还原了？” 卢二只是赔笑。 “罢了，快些入府查探要紧。咱们是先去审凶手，还是先去案发现场？”孙棠棠收好卷宗，看向四人。 “案发现场。”除了叶恒，余下三人异口同声。 “凶手若愿意多说，卷宗上早就写了。”江寄月撇着嘴。 “我揍他几顿，不怕他不说。”叶恒神色狠戾。 “你怎知他所说是真是假？还是先找些佐证，不那般被动。”江寄月难得说到点上。 “那就别磨蹭了，赶紧去。”叶恒瞪向卢二，“还不带路？” “是，是，几位随小的来。夫人和管家的尸体还在，我们并未挪动。”卢二擦着额头的汗。 “尸体？”燕霜儿小声惊呼，“是真的尸体？” “应当不会，多半是人偶。”江寄月宽慰道，“他们说还原，应该是指活人和物件吧？” ? ?孙棠棠：同时盯着两个祸害，太累了，不如试试让他们互相制衡？ 第77章 温热的尸体 孙棠棠顺着他二人所言，心中一激灵：“卢二，眼下是案发后多久？” “回这位小娘子，案发后一个时辰。尸身应还有些温热。”卢二有些发抖。 江寄月眸带惊奇：“逐胜坊真是厉害啊，难道还能想法子，让人偶变热？依本公子看，要么是夸张，不对，也不难，若真要追求拟真，往人偶里塞个汤婆子就行了，搞不好是稻草人。” 燕霜儿勉为其难笑了笑：“但愿如江公子所言。” 叶恒白了他们几眼：“管它真的假的，去看看不就行了？啰里八嗦，娘们似的。” 江寄月欲上前动手，被陆归临拦住：“难道你不好奇，到底是人偶，还是稻草人？” 孙棠棠生怕他们打起来耽误工夫，还欲相劝，谁知江寄月身形一滞，兴奋地瞧着陆归临：“长庚，你说得有道理啊！” 孙棠棠乐意之至。 几人随卢二，沿着院墙边的抄手游廊，穿过前面三进院落，到了最后一进院子，院心站了好些男女老少，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这是？”江寄月好奇道。 “回这位公子，这是卢府的下人，都在这了。以备诸位盘问。”卢二环视一眼。 孙棠棠粗粗打量，这些人不仅穿着打扮，从面上神色看，也都像富贵人家府上的下人。逐胜坊上哪里找这么多擅乔装之人？还是说，逐胜坊本就有诸多下人，还能配合着演戏？ 她心中隐隐不安，逐胜坊的主家，究竟是何许人也。 “几位，案发现场在这间屋内。”卢二侧身，带着他们五人，停在一间厢房外。 孙棠棠看了几眼，这进院子的布置还算雅致，但远比不上前头几进富贵。若说是富商府上，倒有些寒酸。 “卢府一共就这么大？”孙棠棠径直问起。 “其实不止，还有园子，不过同案情无关，是以并未复原。”卢二低头道，声音好似变了个人。 五人恍然大悟，看来是靠声音区分，回话的是卢府的新管事，还是逐胜坊的手下了。 江寄月不禁咂舌：“长庚，还好本公子没走，有点意思啊！” 孙棠棠点头，打量眼前这间厢房，看样子，不像是女眷居住之所。 “这间厢房，本来是何用处？”孙棠棠没搭理江寄月，继续问道。 “本是间空置的小厢房，里头简单拾掇了下，用来招待庄子上的远亲，或是留夜的郎中等人。”卢二的声音变了回来，十分恭谨。 这边还在问着，叶恒上手去推门，房门纹丝不动。 ”还不将门打开？“叶恒怒斥道。 卢二却是退到一旁：“下人来此时，便发现进不去。这是还原后的样子。” “那咱们贸然闯入，会不会损坏线索？”江寄月兴奋道。 “当时是谁发现进不去，后来又是如何进去的？”孙棠棠暗忖几分，拦住他们几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既然他们后来能查出真相，咱们不如连进去的法子也一道还原，就算破坏了线索，也能查出来。” “有道理啊！”江寄月瞪大了眼。 “是这个小丫鬟，府里来了郎中，她来收拾屋子。发现打不开，就唤了家丁，将门踹开。”卢二这边闻言，挥了挥手，唤来一男一女。 “奴婢叫翠儿，奴婢只推了几下，后来就没碰过了。”翠儿看着十五六岁，样貌普通，一身浅色粗布短打，一副富户家中粗使丫鬟的样儿。 “那你呢？”孙棠棠转向那家丁。 “小的柱子，门是小的踹开的。进去就发现尸体了，小的就赶紧去喊人。”柱子瞧着比翠儿长几岁，模样憨厚。 “翠儿，可是如此？”孙棠棠追问道。 “是的。奴婢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就跟着柱子哥一起去喊人。”翠儿声音发抖，好似里头的样子极为可怖。 “柱子，踹门。”孙棠棠闻着鼻尖隐约的血腥气，心中一沉。 “是。”柱子后退几步，对着门缝中间，狠踹几脚，门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两扇木门骤然打开，还来回轻晃了几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怪味交杂一道，扑面而来。 江寄月和叶恒冲在最前头，进屋后却是一声不吭。 几息后，江寄月冲了出来，扶住门框：“怎么回事！怎么不是人偶，居然是真的尸体！” 屋外几人闻言，纷纷涌进屋内。 孙棠棠瞪大了眼，双手紧握，胸口亦翻涌不止。 屋内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正对门口有一张方桌，桌上有一个茶壶，两个倒扣的茶盏，地上还有两个碎掉的茶盏，快要干涸的水渍。桌边是几张木凳，往里去，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堆在墙角，边上有个高木架，上头放着铜盆。 两具尸体都在床上。 靠里的是一具女尸，衣料华贵，衣物齐整，头上的珠钗有些散乱，看样子约摸三四十岁，身下的血渍几乎染红了整套床褥，女尸面色惨白，瞧着生前极为痛苦，她双手捂住小腹，好似要抓住什么。 她身侧是一具男尸，瞧着同女尸年纪相仿，身上的长袍同卢二这身看着差不多，不算太华贵，比一般小厮下人的粗布料子要好些。这男尸面目平静，肤色黝黑，身下被血浸透的床褥趁着，有几丝诡气。 孙棠棠小心上前，越过站在床前的叶恒，轻碰两具尸体的肌肤，心中颤意更升。 她终于明白，为何进屋后看见这两具尸体，会如此惊惧。 原以为，逐胜坊就算用真的尸体，也是寻来的尸体，兴许用了防腐的药草。 可这两具尸体，虽不知是不是真的只死去两个时辰，但一定是新鲜的，没死多久。 逐胜坊上哪去寻如此巧合之事？若没猜错，死者的死因，要同案子里的一样，这就更难了。 难道是为了布置关卡，现杀一男一女？ 陆归临多瞧了几眼，明白了孙棠棠为何面上如此惊惧，他不禁莞尔：“倒有点意思。” 燕霜儿躲在他身后，装作不敢看。 叶恒冷哼几声，满脸嫌弃，蹙着眉头就要上手。 第78章 扑朔迷离 见叶恒粗手粗脚，孙棠棠面露担忧，眼下不是畏惧，也不是追究逐胜坊杀没杀人的时候。 既已到此，只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然……孙棠棠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说不定下一次，躺在这里的就是她。 叶恒如此嫌弃，不一定能认真验尸。 孙棠棠忐忑道：“同为女子，我来吧。” 见孙棠棠愿意验尸，叶恒飞快收手，他面上挂不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抢着开口：“门窗紧闭，一定是冤案。如果是下毒，何必搞个密室出来。”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为了掩人耳目，想让局面看起来复杂些。”江寄月见叶恒让孙棠棠一人验尸，一个大男人躲在一旁，不禁嚷嚷。 “你不是一样躲在门口？”叶恒冷哼几声，他琢磨出来，江寄月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公子哥，没必要同他置气。 况且屠磊洋不在，自己没必要动真格。 江寄月本已朝门后躲去，不愿正面对上叶恒，见叶恒居然没出手，面露诧异。他一手拍着胸口，那股恶心之意渐消，快步凑到陆归临身侧，小声嘀咕：“长庚，难道你不觉得吓人？” “就算只在逐胜坊，也见过更可怖的尸体，这就被吓到了？”陆归临侧目，好奇打量江寄月。 “兴许……床榻之上见着的，从来都是身姿各异的曼妙女子，我哪在床上见过如此阵仗。”江寄月撇着嘴，小声嘀咕，“罢了，我去看看门窗，还有那几个大箱子！说不定有暗道！”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们几人，敛了心神，逼自己尽量找些蛛丝马迹。 既然卷宗上说是下毒，那这两具尸体应都有中毒迹象。孙棠棠虽说跟林大夫学了些皮毛，但验尸，还是头一遭。她不自觉屏住气息，从女尸面上开始验起。 女尸面上如此痛苦，确实有毒物可致，但她唇色只是有些发白，应是失血过多，倒不像中毒后的唇色。 孙棠棠小心翻开女尸的眼皮，也没有常见的中毒迹象。 她心中渐渐起疑，一路看向女尸的双手。 捂着小腹，面色痛苦，她心中一沉，仔细琢磨起衣物的血色。 “对不住了。”孙棠棠一面默念，回头看了眼，除了燕霜儿盯着她，另外三名男子都未注意此处，孙棠棠放心了些，轻轻翻起女尸的裙摆。 果然，女尸的小腹轻微隆起，裤子紧紧贴在腿上，双腿中间，靠近私隐之处的血色，细细辨认起来，要深一些。 难道这具女尸也怀有身孕？ 孙棠棠不自觉长吁了口气，逐胜坊倒真下了血本。她敛了心神，逼自己不要想逐胜坊背后运作之事，专心案情，不要被干扰。 只是如此一来，死者不一定是中毒而亡。 她尴尬回头：“你们可有人知道，女子小产的症状……” 她原本就没指望陆归临他们几人知晓，至于燕霜儿，看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小。 没想到燕霜儿上前来：“棠棠姐，我曾见过。” 孙棠棠深看燕霜儿几眼：“可会流这么多血？” “会。”燕霜儿眸色深幽，不愿多言。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虽不知燕霜儿所言真假，但这确实不像中毒之状，除非是什么极为特殊的毒药，若如此，毒药本身也是一大线索。 孙棠棠将验尸所得告知其他人，话还没说完，江寄月简直要跳起来：“难道真的是冤案？” “也不一定，男尸还没验。况且我听说，还有剖验……”孙棠棠小声嘀咕。 “难道你还要剖尸？！”江寄月简直刮目相看。 “目前看还不必。若实在没有头绪，再看不迟。罢了，我继续验看这具男尸。”孙棠棠回过头，依旧从男尸面上验起。 双手触碰到男尸的面部，孙棠棠不自觉飞快收回了手。 “怎么了？”燕霜儿小声问道。 “他的尸身，比这具女尸要温热。应是后死的。如果真是下毒，这两人为何不是同一时辰中毒？”孙棠棠面露疑虑。 “夫人先饮茶，管家再饮。”眼霜儿眨了眨眼，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是说，如果夫人先中毒，管家就会察觉不对，不会饮茶？” “正是。两人的尸体一冷一温，死亡的时辰应有明显差别。若夫人中毒挣扎，管家不可能察觉不到。”孙棠棠手上动作加快，眉心又蹙成一团。 “你看他的耳内，还有眼珠子，鼻中，都有血迹，这又像是中毒的迹象。”孙棠棠面露不解。 “正好。女尸没有这些迹象，至少两人的死因不同？就算都是中毒，也不是同一种毒。“燕霜儿笃定道，“地上那两个茶盏，瞧着一模一样，难道还是一个茶盏下一种毒？没有必要吧？” 孙棠棠看了燕霜儿一眼，她若不同他们作对，看着倒顺眼了一两分。 “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老爷下的毒，此事应有内情？”江寄月凑了过来，看见女尸身下的血迹，飞快别过头去。 “正是。你们查得如何？”孙棠棠看向角落里查验的叶恒和陆归临。这二人，一个是颐指气使，动不动就动手的狠戾之人，一个冷漠戏谑，爱看人乐子，此刻能敛了身上的刺，一道查案，倒有几分滑稽。 “屋里没有密道。窗子从屋里扣上了，也没有从窗台进出的痕迹。”陆归临淡淡道。叶恒闷哼几声，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现在两人死因不明，就算中毒，还不是一种。这还是一间密室？”江寄月凑上前来，总结一番。 “没错。”孙棠棠面色铁青，“眼下看来，到处都是疑点。夫人极有可能是小产致死。但也可能是因中毒小产，一时说不清。” “窗子虽无蹊跷，可咱们进屋时，将门踹坏了，若那上面有问题呢？”不知为何，提起小产，燕霜儿似想避开话头，她看了眼掉落在地的房门门闩，轻抿嘴唇，眼神游移不定。 “你说得有理。”孙棠棠收起对燕霜儿的忌惮，在门闩边蹲下。 第79章 相敬如宾 这间厢房不是要紧之处，门闩也不甚精致，就是一截小臂粗细的横木块，因外力断成两截，断裂处伸出的木刺，乍一看没什么蹊跷。 孙棠棠拿在手中，多看了几眼，觉得有些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截门闩？还能看出花来？你验了那么久的尸，除了这女子有身孕，可有什么确凿发现？”叶恒环视一圈，不耐烦道。 “没有。”孙棠棠铁青着脸。 “中的是什么毒？”叶恒声音大了些。 “也不知……”孙棠棠眉头紧蹙，“我又不是大夫。” 此言一出，她回过神来，冲到门外：“卢二，你不是说府上有郎中要留夜？” 众人恍然大悟，不住颔首。 “府上郎中我们先前就问过了，他说他不擅验毒，更是怕血，平日里只擅针灸之术，柱子发现尸体时，小的强拉了郎中过来，想看看还有没有救，他刚上台阶，闻见血腥味，就晕了过去。”卢二面露尴尬之色，“眼下还在昏迷。” 孙棠棠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郎中有蹊跷，还是逐胜坊存心不想让他们如此轻易拿到线索。 孙棠棠揉着眉心，看来这关没有那么好过，不仅案情本身棘手，还要分辨逐胜坊有意无意的干扰。 她短吁了口气，还好他们是第一组，不然旁的组先进来，扰乱视线，恐怕更难。 “既然没有更多发现，不妨问问他们。”陆归临盯着院子里的男女老少，若有所思，眸色难得亮了几分。 “对！对着尸体，太晦气了。还是同活人打交道更好。本公子还没审过案。”江寄月来了兴致，一改看见床上女尸的颓废模样，率先跑至院中。 “孙姑娘，长庚，你们说，先问谁？”江寄月兴致虽高，一时没了头绪。 “不如问问凶手。他下的什么毒。”孙棠棠抬眸，看向四人，见他们没有异议，孙棠棠盯着卢二，“可否将你们老爷带过来？” “可以是可以，不过……罢了，小的将人带过来，你们就知道了。”卢二摆了摆手，人群里出来两个着粗布灰衣短打的小厮，看着甚为机灵。 卢二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翻出一柄钥匙，交给其中一人，嘱咐他们小心些。 看起来要些工夫，孙棠棠索性上前打量院心中的众人。 她挑了两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衣物料子比方才所见几个粗使丫鬟小厮要好些，想来是管事的。 “这位大娘，你们夫人，和老爷的关系怎么样？看你们夫人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没有孩子？”孙棠棠将声音压低，眼珠子直转溜，不自觉带上几分市侩之意，便如平日在食铺里，同街坊邻里闲聊，看热闹。 那位被她问起的大娘，左右观望几下，清了清嗓子：“老爷和夫人的关系，自是不错。至于没有孩子，这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 “关系不错，你们老爷承认他下毒谋害妻子？你们老爷都认了，你们有什么好撒谎的？”孙棠棠的声音陡然添了几许戾色，江寄月见状，亦凑上前。 “老身当真没撒谎。”这大娘低着头，不肯说话。 叶恒闷哼几声，双眸眯起，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提起大娘胸前衣襟：“你再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子让你见不到明早的日头？” 叶恒本就高大，稍微严肃些，便凶神恶煞，眼下周身的杀气，吓得大娘不住发抖。 陆归临在一旁看了，眉头微挑，这大娘瞧着，不会武，难道不是黑衣人所扮？ 孙棠棠瞧了，亦有同样的念头。 好在大娘不经吓，不住求饶，叶恒松手，大娘直接跌坐在地：“老爷和夫人面上关系是挺好的，怎么说来着，相敬如宾。但是咱们也是过来人，时日久了，总觉着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直接说，不然这几位好汉，可不是好惹的。”孙棠棠眼见天色暗下，惊觉叶恒这招也不错。 “我说我说！你们别动手！”大娘双手扑在地上，使劲求饶，“老身是夫人房里管丫鬟的掌事婆子，姓张，不过不是夫人娘家人，是后头才入府伺候夫人的，所以夫人待老身也不是十分亲厚，好些事情都瞒着老身。老爷平日外出，若是下雨变天，老身提醒夫人去接，夫人总是淡淡的，好似一点也不关心。时日长了，哪怕夫人和老爷共处时看着还行，我们总觉着不对劲啊。” “她说得可是真的？”孙棠棠侧身，看向张大娘一旁站着的妇人。 “差不多。老婆子我是前院的，知道的没她多，不过隐隐约约也有这种感觉。” “你们夫人可有贴身侍奉的丫鬟？”一旁的燕霜儿琢磨半天，小声发问。 见孙棠棠没有反驳，燕霜儿上前两步，看着张大娘：“你既说你们夫人有事防着你，总该有用得趁手的下人吧？” 不待张大娘吱声，一名身形瘦弱的丫鬟打人群中迈步而出：“是奴婢。奴婢算是夫人身边跟得最久的了。” 孙棠棠和燕霜儿闻言，细细打量这丫鬟。 她面上带着泪痕，双眼发红，想来事发后一直在哭。 “什么叫你算是跟得最久的？你不是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孙棠棠径直发问。 “是的。奴婢叫芳兰，还是被买入府后，夫人起的名字。夫人也没有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见奴婢机灵，便让奴婢跟着了。一起的还有几个姐妹，要么犯了错，要么不招夫人喜欢，有的又被卖了出去，或者被赶去前院。”芳兰虽有些哽咽，答话还算有条理。 孙棠棠轻抿嘴唇，看来这个夫人平日里，也有些神秘。既嫁作商人妇，想来家中不一定清贵，可方才验尸，那位夫人保养极好，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如今却连一个娘家陪嫁帮衬的都没有，怎么都说不过去。 思忖间，方才离开的小厮，拖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仍在不住挣扎的中年男子，来卢二跟前回话。 第80章 鹤顶红 “卢管事，小的们将……老爷带来了。”两名小厮面色复杂。 江寄月见状，在陆归临跟前小声嘀咕：“他们倒演得挺起劲的。” “没办法。本应收监，咱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如今这所谓老爷留在府上给咱们查探，才会如此怪异。不过也多了几分乐趣，不是吗？”陆归临双臂抱在胸前，仍旧一副看戏模样。 孙棠棠闻言，不禁好奇：“卢管事，卢老爷这是？” “老爷画押后，被官府留在此处，命咱们看管。小的想着，老爷本身就受了刺激，加之……被昔日的下人看管，更是受不了，有些疯癫。”卢二哭笑不得。 疯癫二字一出，孙棠棠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那他如今可还能问话？” “可以一试。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卢二短吁了口气。 孙棠棠看了眼余下四人，小心上前：“卢老爷，你……” “该杀！都该杀！杀！只是下毒，便宜那对奸夫淫妇了！”卢老爷原本还算周正的面貌，此刻无比扭曲，他瞪着发红的双眼，朝孙棠棠大吼，“你怎么还活着！你个贱人！我对你不好吗？你居然敢怀别人的种？你个死贱人！” 孙棠棠下意识后退一步，思索几息，脚下定住，面露痛苦之色：“你明知我已有身孕，还给我下药？你好狠的心！” 江寄月本要上前护住孙棠棠，被陆归临伸手拦住，江寄月见状，不禁目瞪口呆：“她……” “专心看戏。”陆归临星目灼灼，斜倚于厢房外的黑漆廊柱，下巴扬起，示意江寄月安静。 “我好狠的心？你偷腥时，可有想过我？！”卢老爷开始咆哮。 “就算如此，夫妻一场，你不能让我走得体面些？真的好痛，好痛！”孙棠棠心中浮起女尸狰狞的面貌，她双手捂着小腹，慢慢蹲下，蜷成一团，“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你个贱人，偷了人还想好受？你只配鹤顶红这种剧毒，还有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卢老爷声音嘶哑，开始发笑，他见孙棠棠并未呕吐，只是一味捂着小腹，面露狐疑之色，“你不是那个贱人？不对，你没中毒？毒呢？不可能，不可能！” “我当然不是她。你说你下了鹤顶红，可从尸体看，她没有吐，也没有其他对应的迹象，你确定她和卢管家都服毒了？”孙棠棠见被看穿，利落起身，面色如常，趁机发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也许孕妇吃了鹤顶红，同常人不一般！”卢老爷似癫非癫，不住发抖。 “那卢管家的尸体又怎么解释？他也没有中鹤顶红的迹象。你总不能推说，他也怀有身孕。”孙棠棠丝毫不肯放松。 “我不知道！反正他死了！活该！报应！现世报！中的什么毒，重要吗？哈哈哈哈哈哈！”卢老爷扭过头去，仰头望天，发出骇人的笑声。 “老子让你笑！”叶恒上前，抓住卢老爷胸前麻绳，将他整个人拎起，“老子耐心有限，再问你一遍，你说得是不是实话？你究竟下的什么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无憾了！那一对奸夫淫妇，比我死得早，死得早……”卢老爷面上和脖颈被勒得通红，不住咳嗽，眼看喘不过气，江寄月回过神来，赶紧劝住叶恒。 叶恒怒目而视，将卢老爷摔在地上，看向孙棠棠：“赶紧问。” 孙棠棠眉尾轻挑，这不是问得好好的，非要冲出来搅局。不过卢老爷如此，就算叶恒不闹，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了。 “你们可还有想问的？”孙棠棠看向陆归临三人。 陆归临上前几步，盯着卢老爷，声音带着几分鬼魅：“他们一道下了黄泉，你难道不生气？就没想着，分开杀他二人？不然他二人成了鬼夫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你说什么！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不，不可以！”卢老爷挣扎着就要往屋里爬，“将他二人分开，分开！” “我问完了。”陆归临嘴角戏谑勾起，周身都是阴冷之气，好似真的去了趟阴曹地府，见着卢夫人和卢管家做了鬼夫妻。 “长庚公子，当真，聪敏。”饶是燕霜儿看了，亦觉有些瘆得慌。 “赶紧把他拖走。拖走。”江寄月摆了摆手，拼命给卢二递眼色。 卢二扬起下巴，那两名小厮，如临大敌，将卢老爷往柴房的方向拖去。 孙棠棠听见陆归临所问，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但还是琢磨不透。 一时间，院子里复归平静，叶恒凶狠，另几个公子哥和小娘子各有各的手段，下人们一时噤若寒蝉。 “看样子，他没有撒谎。可能他确实下了鹤顶红之毒，但死者不像中了此毒。”孙棠棠望着卢老爷的背影，若有所思。 “万一他在演戏呢？”江寄月好奇道。 “也有可能。那只能说，他演技太好。”孙棠棠头痛欲裂，“还是需要更多证据。”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的众人，又抬头看了眼夜色，不能像方才一样问话了。 “诸位，接下来，我问，你们必须答，每人都得答，而且不能说谎。谁要是慢了，或被咱们查出来说谎，这位好汉，定不会轻饶你们。”孙棠棠毕恭毕敬看了一眼叶恒，又瞪向众人。 “是，是，小的们不敢，小娘子请问！” “你们老爷与夫人，哪一年成亲？老爷可有纳妾？卢管家又是哪一年入府？” “他们五年前成的亲！” “老爷不曾纳妾。” “也不曾听过老爷在外头有女人。” “卢管家是四年多前来的。” “以前的老管家身子不好，就去了庄子养着。” “不是说老爷有个外室吗？” “那是一场误会。” …… 众人七嘴八舌，孙棠棠实在受不了：“停！一个一个来。这几个问题，我知道了。” 叶恒亦被吵得头晕，他怒吼一声，众人终于闭嘴。 江寄月看在眼里，倒觉着有几分好笑：“长庚，叶恒估计从未想过，还有被孙姑娘使唤的一天。” 第81章 谁的孩子 “江公子再大点声，恐怕就笑不出来了。”燕霜儿紧张地分辨众人所言，竟有几分恼江寄月。纨绔公子哥，眼里只有孙棠棠，用处不大，还耽误工夫。 只要她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就得迫于局势同孙棠棠合作，当真恶心至极。 孙棠棠无暇顾及他们几人，趁大家安静下来，赶紧发问：“那案发前，可有蹊跷之处？” “有！卢管家今年去庄子里都去得特别勤，以往可能一个月才去看一次，今年半个月，甚至十天就会去一次，有时待很久。” “那有什么的，你这是没话找话，庄上活多，听说老管家身子不大好，什么事也管不了，卢管家去看看，也正常。” “那府上还有什么蹊跷之处？”孙棠棠揉着眉心，庄子上的事，不知和这两名死者之死有无关联，但弄清府上之事，更为紧要。 “来了几只野猫算吗？” “人！人有什么蹊跷之处！”孙棠棠有些哭笑不得，一旁的叶恒见状，险些又要动手。 院中众人安静不少，开始思索。 孙棠棠盯着芳兰和张大娘：“夫人近来可有异常？” “回这位小娘子，我们家夫人，近来……”芳兰顿了顿，双手搅在一处，“奴婢听见过她同卢管家起争执。只是不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你们难道不好奇，不曾私下猜测议论？”孙棠棠追问道。 “主子的事，奴婢们不敢。而且夫人不是第一次同卢管家起争执。老爷有时出门经商，不在家时，府上大小事宜就是夫人带着卢管家打理，他二人有时想法不一，夫人是主子，但卢管家深得老爷信赖，是以有时吵起来，也是有的。” “那你为何说算异常？”孙棠棠双眸微眯。 “以前他们争执，都是在花厅，平日有什么事，夫人也是在花厅吩咐，大伙都知道因何事争执。奴婢觉得蹊跷那几次，是在老爷书房，奴婢们不曾靠近，听不真切。” 见芳兰条理还算清晰，也肯开口，孙棠棠不住点头：“他们争执前后，可有旁的异样？” “奴婢没有印象。”芳兰垂下头，不肯再说。 叶恒就要上前逼问，孙棠棠拦住了他，将陆归临四人拉直院子角落：“我以为，眼下逼问，不一定有用，徒费工夫，芳兰如此，定有蹊跷。还是同审问老爷一般，待发现了蛛丝马迹，再一击即破？” 除了叶恒，余下三人没有异议，叶恒见识了孙棠棠套话的本事，闷哼几声，勉强应下。 “难道你们平日无人撞见，夫人同卢管家有亲密之举？他二人既死在此处，平日是否也来此偷会？”孙棠棠回到众人跟前，继续发问。 “小的们哪能撞见，他们若真有私情，定是无比小心。就像芳兰姑娘说的，他们争吵，咱们倒是撞见过几回，只当他二人一时不对付。小的们心中想的都是如何两边不得罪。”一名着粗布衣裳的小厮忐忑开口。 “就算他们有私情，也不会在此处。一来这里往来的人虽不多，但万一有人要留夜，不一定都要知会夫人和管家，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时时盯着，哪个下人具体什么时辰来此收拾。” “此地不是专人照管？”孙棠棠好奇道。 “不是。奴婢今儿得空，便被派来收拾。平日谁正好有空，就谁来。卢府虽然富裕，但这些差事，倒不像那些官宦人家严厉。”翠儿小声道，“奴婢以前在官宦人家家中干过些粗活。” “还有，夫人和管家几乎没有同时能来此处的时间。”芳兰慢慢回忆，声音越来越小，还带了些哭腔，“管家隔一阵子就去庄子上，夫人平日里多半在园子里打发时间，奴婢跟着。夫人虽不曾对奴婢说太多体己话，但也不算藏着掖着。是以老爷画押，说因夫人和管家偷情才下毒，大家都十分诧异。” 孙棠棠一时咂舌，这么说来，夫人和管家倒不像有私情的样子。可卢老爷为何如此笃定？ 厢房里的尸身不曾拖动，从血迹来看，就是案发现场。难道下人方才所言，都是二人平日的遮掩，他们私下用了巧妙的法子偷情，无意被老爷撞破，或是被老爷怀疑，用计试探，二人都中了计？ 或是……芳兰在撒谎。可其他下人看着，也甚是迷惑。 孙棠棠揉着眉心，还是说芳兰因为忠心，没说实话？ 似是想起什么，孙棠棠轻抿嘴唇，走到燕霜儿身侧，低声问道：“从女尸的腹部看，你可能看出，她怀孕几月？” 燕霜儿面露诧异之色，随即轻声嘲讽：“原以为棠棠姐什么都知道。” 孙棠棠不动声色：“先前见你懂小产之事，以为你在何处见过。” 燕霜儿看了孙棠棠几眼：“只是将将显怀，我也只能猜测。”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问芳兰：“那四个月前，还有三个月前，卢管家可在府上？” “不在，彼时庄子里农忙，他好像离开了快两个月，府上都是这位卢二管事在看着。奴婢真的不知，老爷为何要如此。从夫人有身孕的时日推断，彼时老爷在府上，卢管家又不在，何来偷情致孕之说……”芳兰笃定道，众人亦点头称是。 卢二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抖：“小的都住在前院，同屋还有旁人可以作证，小的夜里都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平日也只在花厅见过夫人，小的可万万不敢做对不起老爷的事。” “没说是你，别瞎想。”江寄月见他如此，不禁捉弄两句。 眼见问不出太多东西，孙棠棠招呼陆归临四人，在院子角落商议。 “如此说来，那孩子不一定是卢管家的？”江寄月来了兴致，又疑惑不解，“卢老爷为何如此笃定？” “说不定还有旁人。或者就算孩子是卢老爷的，但夫人也确实和卢管家有私情，这不矛盾。”燕霜儿红着脸，小声嘀咕。 “究竟如何，只有问卢老爷了，只是眼下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从他的语气看，孩子应该不是他的。”江寄月一手托腮。 ? ?下一章稍微有点恶心，看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哇 第82章 剖尸 “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难道男人还能不知道吗？，若是他的，非说不是，有几个男人能如此？”江寄月见孙棠棠和燕霜儿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禁嘀咕。 孙棠棠摆了摆手：“猜测无用，卢老爷眼下疯癫，若无更多证据，确实问不出更多。” “那咱们从何处下手？”江寄月泄了气。 “夫人的卧房，卢管家的卧房，还有老爷日常起居，定是要搜。只是……”孙棠棠看了眼厢房里头，叹了口气，“若能验出他二人真正的死因，恐怕大有裨益。” “长庚，你可会验尸？”江寄月自知不如孙棠棠和燕霜儿细心，眼巴巴望着陆归临。 “不会。”陆归临言简意赅。 叶恒不耐烦道，“为何不赶紧去他们几人房里搜查？” “你们可以先去搜查，我继续验尸。”孙棠棠眨了眨眼，“但只要分开，就有人不放心。没办法。” “最多给你一盏茶的工夫。”叶恒斩钉截铁，“你想如何验？” “我想看看，夫人生前吃了什么。若此刻离案发一个时辰，算上夫人从吃下食物到死亡的时间，说不定还能看到些许残留。再慢些，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孙棠棠心中亦忐忑不已。 她记得阿爹曾经说过，进食差不多三个时辰后，胃里就不剩什么了。她还问过阿爹，为什么学厨艺，还要懂这些，阿爹说，好厨子得知道养生食疗之道，好些食物虽相克，若岔开时辰吃，无碍，而有的食物相克，即便分开吃也不行。 阿爹年轻时好奇为何，问了好些郎中，甚至同仵作打交道，才得此道理。是以阿爹擅食疗，且不像有些郎中，学艺不精，认死理，好些食客忍不住口腹之欲，坚持不下去，调养效果不好。反是阿爹，更为灵活，尽量帮食客们分辨，哪些吃食分开吃，少吃些无妨，哪些是真的得忌嘴。 “你真要剖尸？”江寄月见孙棠棠恍惚，瞪大了眼。 “娘们唧唧。”叶恒径直走向卢二，“去，拿刀来。” 卢二不敢怠慢，命人去厨房飞快取了刀来。 叶恒接过刀，给孙棠棠看了一眼：“上头没有杂物，你看清了。” 不待江寄月回过神，叶恒皱着眉进屋，直接一刀，朝女死者上腹划去。 “快些！”他回头瞪向孙棠棠。 孙棠棠回过神，她忍住胸口翻涌，冲到床边，接过叶恒手中的刀，在尸身的胃里头细致翻找起来。 女尸的胃中只剩下些许糊状物。血腥味混着恶心的气味，还有一股隐约带有甜腻气息的怪味，正是孙棠棠第一次迈步入厢房时闻到的气味。 难道是什么食物，或是药物散发出来的？ 孙棠棠心思渐渐澄澈，那股恶心之感被压了下去，终于，在一小堆糊状物中，她翻到不少如米粒大小的黑褐色小团状物，刀尖戳上去，有黏滞之感。 她深吁了口气，将沾有团状物的刀尖凑到鼻前，细细嗅闻，像是陈年的龙眼肉干。 “孙姑娘当真，不是一般女子。”江寄月在门口瞧了一眼，捂着嘴鼻，一手撑住上腹，不想当场吐出，实在丢人。 陆归临斜倚于门边，眸色复杂，若不是如此乱世，孙棠棠也许早就成了名噪一方的厨娘，手中执刀，应是用于烹食，而不是在此忍着恶心验尸。 他不动声色咬着牙，忍住上前帮衬的冲动。爱好看乐子，冷漠阴郁琢磨不透的公子哥，不应对这种腌臜之事感兴趣。 “尸也剖了，你该不会是没有发现，在想如何收拾烂摊子？”叶恒见孙棠棠神情肃穆，又不说话，不禁呛声。 “马上。”孙棠棠懒得搭理，继续翻找。 若说陈年的龙眼肉干，可以养血安神，还有诸多补益之效，吃下后断不会如此，且这龙眼肉闻起来，没有那股甜腥气味，一定还有旁的什么。 “燕霜儿，寻些干净的帕子来。”孙棠棠看了眼叶恒，又瞥了眼门口的两位公子哥，无奈只能吩咐燕霜儿。 燕霜儿眼见有了眉目，也不扭捏，从箱子里翻出几块干净的素色粗布帕子，递给孙棠棠。 孙棠棠将刀尖上的龙眼肉小心擦在帕子内，将帕子收好，继续在那些糊状物中翻找。 依稀能分辨，有好些肉糜，都是寻常吃食。 只是这些东西周遭，似乎裹了什么东西，不似龙眼肉那般黏腻，但也有轻微滞感。难不成死者生前吃了藕粉一类的吃食？ 除了些明显的，孙棠棠一时也猜不出，毕竟没有亲眼所见，吃食下肚后两个多时辰，各自会变成什么样子。 翻来覆去，那股甜腥气味更甚。 “一盏茶马上要到了，要是没发现，就去他们房中搜查，别在这耽误工夫。你要是不去，老子拖着你去！”叶恒见孙棠棠一直没动静，面色铁青，就要动手。 “有了！”孙棠棠心中一激灵，既然没有蹊跷之物，但气味一直存在，说不定那东西本身就无需咀嚼。 难道是什么饮子？ 她顾不得恶心，用刀尖挑起一小坨糊状物，仍是置于鼻尖轻嗅，没了龙眼肉气味的干扰，眼下那股甜腥味更加明显。 有些像蜂蜜，又有些像花蜜，但断不是普通的蜂蜜同花蜜。 阿爹所言，在心中浮起。 有种血槐花蜜，极为稀少，不同于普通的槐花蜜服下后对人体有益，润肠通便，润肺止咳。血槐花蜜极为霸道，身体健壮之人，服下兴许无碍，但虚弱之人，少不了痛苦几日。且血槐花蜜不得与有补益之效的吃食同服，孕妇更是碰都碰不得。 血槐花蜜，阿爹也只是听一位老仵作提起过，产量极少，同一般的槐花蜜比起来，色泽偏深，且血槐花蜜的气味，不似槐花蜜清香，有股近乎恶心的甜腥气味。 这也是阿爹当年讲槐花蜜入菜时，偶然提起，孙棠棠从未见过血槐花蜜，加之时日久远，这才想起。 如此一来，虽无实证，倒多了种猜测。 第83章 厨子 不待叶恒催促，孙棠棠依旧将刀尖上之物小心包于另一方干净的素帕中，面色凝重，避开院子里的众人，将陆归临四人唤到一旁，将方才所见所想一一道来。 “是以血槐花蜜和陈年龙眼肉干同食，极有可能致小产，且大出血。” “至于那具男尸，眼下来不及再剖验，他中毒的迹象很明显，能致眼耳鼻多处流血的毒药，应该不少？”孙棠棠看向叶恒和陆归临，“你们在江湖上可有见闻？” 毕竟在城中医馆买药，尤其是有毒性的药，抓药的伙计都会问询，还要登记在册，但总有些旁的路子。 “自是不少。”叶恒见孙棠棠当真有发现，面色好看了点。 “孙姑娘，你是说，有人偷换了槐花蜜？”江寄月琢磨半响，终于有了发现，来了兴致。 “极有可能，但这也只是猜测，不过总好过如无头苍蝇般。咱们若去搜寻，发现了蹊跷，也知是用于何处。”孙棠棠仍有不解，“不过知道此事者寥寥。懂此法还能寻到血槐花蜜，来人不简单。” “太好了！不愧是孙姑娘！还有令尊，省了不少功夫！”江寄月眸色雀跃。 一旁的燕霜儿心中酸涩，恨意涌起，凭什么又是孙棠棠？孙棠棠的阿爹，如此博学，倾囊相授，她的阿爹，却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燕霜儿攥紧双手，面色十分难看。 “卢二！你们府上的厨子何在？”江寄月趁着兴致，难得主动问询。 “这位是专门负责夫人吃食的厨子，郑师傅。卢二朝人群里招了招手，“郑师傅！” “小的见过几位。”郑师傅一身粗布长衣，腰间围着裹布，虽是用来遮挡油污，但还算干净。他整个人瞧着年岁不大，身形匀称，不像好些厨子，肥头大耳。 孙棠棠打量几眼，应是个讲究的厨子，厨艺不会太差。 “夫人中午吃了何物？”孙棠棠开门见山。 “有一道鸽子汤，一小碟豆腐，还有一道酱拌芦蒿。夫人近来胃口不太好，只要了这些。”郑师傅甚是熟稔，他喉头微动，瞟了眼屋里，声音小了些，“难道有什么不妥？小人可都是自己尝过了，才敢端去给夫人。” “酱是什么酱？”孙棠棠多问了几句。 “本应是黄芥末酱，醋，还有油一同拌了。只是……夫人近几个月不喜辣，小的就只放了醋，还有少量油，一道拌了。”郑师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没有旁的吃食？点心，茶饮这些，都算上。” “有，饭后不久进过酸梅汤。小的劝过芳兰姑娘了，酸梅汤虽开胃，入秋已久，吃多了怕是不舒服。” “你们夫人胃口变了，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孙棠棠总觉得有何处不对。 “自是觉得不对劲，但主子说什么，做下人的，哪敢插嘴。也是今儿出了事才知道，夫人居然有了身孕。”郑师傅声音越来越小。 “难道你们先前都不知道？”江寄月上前一步，“你们都是今儿才知道？” “正是。”郑师傅低着头。 此言一出，孙棠棠五人面面相觑。 郑师傅赶忙接话：“小的一阵后怕，生怕给夫人用过些孕妇不宜的食物。” “但是夫人之死，同小的无关啊！就算小的今儿才知道，盘算下来，夫人也不曾吃过相克或是孕妇避忌的东西！” “芳兰，你过来。”孙棠棠看了眼夜色，如今已过去半个时辰，来不及绕圈子，”你们夫人可吃过龙眼干，还有……槐花蜜？” 孙棠棠刻意在槐花蜜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不住打量芳兰的面色。 “这位姑娘当真奇了！”芳兰面上没有什么蹊跷，只是难得多了些惊奇之色，不再那般悲痛，“夫人最近几个月总是睡不好，又说没什么大碍，加之秋燥，每日都会服些龙眼干，还有用槐花蜜泡茶吃。” “他怎么不知？”孙棠棠看了眼郑师傅。 “郑师傅只管厨房，这些果子蜜饯，茶饮点心，有些是夫人直接派人采买。平日都放在房中。倒也不怪郑师傅。”芳兰好奇看了眼郑师傅，不明所以。 “你也不知，夫人怀有身孕？”孙棠棠越想越蹊跷。 “奴婢说了，夫人也不是什么都同奴婢说。”芳兰垂眸，有些躲闪。 “带我们去夫人房里。”孙棠棠见她躲闪，没有实证前，懒得同她多言，朝陆归临几人示意，唤上卢二和芳兰，示意他们带路。 卢二和芳兰走在前头，孙棠棠五人远远跟在后头，小声嘀咕。 “看起来，这个郑师傅，什么也不知道。”江寄月泛起愁来，“你问他时，他的面色还算正常。尤其是那个什么槐花蜜，芳兰看着也都不心虚。不过丫鬟不知道夫人怀孕，倒是稀奇。” “我也不信阖府上下，无人知道夫人怀孕。这也太说不过去。就算是食铺的厨子，老主顾口味突变，又没生病，还容易没胃口，喜食酸物等开胃之物，应该有些察觉。”孙棠棠面色凝重，仔细想着郑师傅所言。 “他说得也没错，当下人的，听主子的话就是。”燕霜儿难得接话，“况且他是男子，迟钝些也是有的。再说他那样子，哪里像厨子，倒像是落榜的书生换了个行当糊口。” “不像棠棠姐，家学渊源，从小厨艺就了得。”燕霜儿看着孙棠棠，咬牙切齿。 孙棠棠一头雾水，难道这也得罪了燕霜儿？叶恒走在他们四人身前，陆归临和江寄月跟在孙棠棠和燕霜儿后头，瞧不见她二人的面色。 “燕姑娘所言甚是。”江寄月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言语雀跃，一味吹捧，“倒有些迫不及待，想尝尝孙姑娘亲手所做的菜。长庚，难道你一点都不馋？” 孙棠棠和陆归临面上，同时闪过戏谑之色。 “我做的东西，如何入得了长庚公子的口。” “怎敢劳驾孙姑娘为我亲自下厨？” 一时间，江寄月也闭了嘴，不敢多言。 卢府的抄手游廊里头，明明有七人同行，除了脚步声，竟算得上静得出奇。 第84章 麸菜团 安静了几步路，江寄月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静谧，只道他二人有些不对付，不住挠头：“长庚！你能不能不要如此不近人情？就算孙姑娘不是有名的厨娘，人家肯亲自下厨，是一番心意！” 见陆归临不搭理他，江寄月彻底蔫了劲。 燕霜儿听了这话，心里头才舒服几分，就是，吹得再厉害，不过是名不见经传小铺子里的厨娘，那什么阿爹，想来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厨，定是靠这些旁门左道，四处坑蒙拐骗。 孙棠棠见陆归临如此，见怪不怪。 三年前，二人生了龃龉，但还未彻底闹翻时，她想解释，陆归临如何都不听。没了法子，孙棠棠日日做了陆归临爱吃的菜肴，点心，生怕路上凉了不好入口，刚从锅中灶上盛出，立马小心放进食盒。 彼时她阿爹差事已出了差错，被杖责的消息传来，府上的亲戚们又开始不待见她同晏弟，想方设法为难她二人，府上的马车不让用，马匹，甚至是驴，都不让碰。 孙棠棠不敢动用晏弟和她这几年攒的那点银钱，兴许给阿爹打点还用得着，是以去坊市租驴都变成奢侈之事。 孙棠棠发了狠，憋着对阿爹的担忧，抱着食盒，偷溜出府，日日往陆府跑。 陆府的门房小厮自是认识这位未来的少奶奶，只是少爷近来不太待见她，加之一些京城传来的风言风语，小厮面上客气，每回远远见着孙棠棠，在府门外的路边就拦住她。 “无妨。我在此等着。”孙棠棠见小厮肯接食盒，心中泛起侥幸之意。若陆归临尝到这些甚爱的吃食，会不会肯听她解释，若二人和好如初，他能不能让陆家人想法子在京城帮帮阿爹？ 前几回，孙棠棠都要候上半个时辰，食盒才会被送出来。 “陆……公子可有说什么？”孙棠棠满怀期待。 “公子只说，让姑娘莫要如此。”门房小厮面带歉意。 孙棠棠看着食盒里的空盘盏，不肯放弃。 直到有一日，食盒刚送了进去，不到一盏茶，就被送了出来。 孙棠棠心中疑惑，绕去陆府后院的一处角门外，藏在墙角边。 “快吃，有口福了。”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传来。 “什么口福，我看看……天爷啊这么好看的点心，足足一整碟，你从哪偷的，不要命了？主家良善，你也不能这样！”一道怯生生又带些惊慌的女子声音紧接而来。 “什么啊，咱们未来的少奶奶送的，少爷说不要再让他看见，拿去喂狗。少爷院里的觉得可惜，又不敢分食，悄悄给了我。” “还有这回事？” “我何时骗过人。咱们这未来的少奶奶，手艺是真不错。就是不知道闹什么别扭了，竟让咱们倒掉，哎，也不知道这婚事还能不能成。我听少爷院里的人说，这点心可讲究了，是柿子瓤和糯米拌了，裹上糖油炸的，火候需得格外留神。你快尝一口。” “我能给屋里的姐妹们带几个吗？”女声不再追究，声音越发小，还带了几分娇羞。 “我专程带给你的。快，趁热吃，别被管事瞧见了。”男声也添了些羞意，“好吃吗？” “好吃……是我吃过最甜的点心，你也吃！你……你待我真好。” …… 二人的甜言蜜语，扎得孙棠棠心中生痛，她眼角渐润。拿去喂狗，她嗤笑出声，那是他二人一道去摘的柿子，她费了这么多心思，生怕凉了不好吃，食盒里垫了干净的布头温热着，一路跑来好几处险些跌倒…… 好一个拿去喂狗。 孙棠棠起身，抹了把眼角，是她自找没趣，人家派人说过了，不要再来。可他宁愿将她的手艺拿去喂狗，也不愿见她一面。 “孙姑娘？你别忘心里去，长庚就是这样，不过他人不坏，定无恶意。”江寄月见孙棠棠沉默不语，担心她生气，小声劝慰。 “我怎会往心里去？”孙棠棠回过神来，瞧了眼廊下的灯笼，言辞淡淡。 陆归临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孙棠棠的手艺，他比谁都要清楚。 盯着孙棠棠腰间那抹棠色腰带，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灶间见孙棠棠下厨的模样。 彼时他们已甚是熟稔，老听孙棠棠自卖自夸，说她做的餐食多好吃，偏偏没有机会尝上一口。那日，他们一群玩伴出城去耍，带的点心不慎摔下马车，四五人眼看就要饿肚子。 陆归临在路边寻到一户愿意接待他们几人的农户，但家中汉子去田里了，媳妇刚出门送饭，家中婆婆去厨房看了眼，面上过意不去，说没有现成的吃食，她身子骨不好，也没法下厨。 “我来吧！”孙棠棠眸色清亮，见院子里还有油菜和荠菜，又在厨房转了几圈，寻到面粉和麻油，还见到一小瓶花椒粉，眼珠子转得飞快，“我给你们做麸菜团吃。” “那是何物？”陆归临凑到跟前，“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等着。”孙棠棠极为利索，净了双手，将油菜荠菜剁碎，拌了盐杀水，倒入少量花椒粉，和了面粉，取一小团，捏成拇指头大小。 她将一个菜团子放在掌心，平托着给陆归临看：“去洗手，然后帮我捏丸子，捏成这样，可好？” “这有何难？”陆归临兴致勃勃，卷起衣袖净了手，本以为十分简单，却发觉怎么都捏不圆。 明明这些菜团子在孙棠棠手中就十分听话，怎的到了自己手中，就奇形怪状。 眼见孙棠棠起锅热油，他笨手笨脚，顾不了那么多，外面几人还饿着，他手上动作越发快起来。 “陆归临！你捏的什么？这是什么？”孙棠棠回头拿丸子，好看的杏眸不自觉瞪大。 陆归临甚少见她如此，脸上憋得通红：“捏的，丸子。” “这个这么大？这个又这么小，你看这个，都散了。”孙棠棠皱着眉，见陆归临面色尴尬，清了清嗓子声音小了些，“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下厨？” 第85章 猪血和人血 “嗯。”陆归临的声音比蚊子的还小。 “无妨，只是，只是不那么常见，但能吃就行。”孙棠棠语气柔和不少，“你站远些，别被油溅着。” 陆归临怕妨碍她，赶紧站到一旁，但不舍得出去。 他就静静站在边上，孙棠棠的任何一个动作，他都不想错过。 虽知学厨艰难，但今日一见，才体会颇深。孙棠棠个头娇小，手上却有使不完的力，该使巧劲时又恰到好处，自己方才捏的那些丑丸子，经她轻轻揉搓，立马变得好看。 那日的麸菜团外酥里软，花椒麻油衬得青菜更为鲜香，人人赞不绝口，虽无大鱼大肉，但陆归临觉着，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 孙棠棠在灶间忙前忙后的模样，他想看一辈子，待他再学些手艺，能帮她一道，便更好。 她手艺虽好，却舍不得她累着。 “本公子就知道，孙姑娘最是大度，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江寄月舒了口气，拿胳膊肘在陆归临身前虚晃一道，拼命给他递眼色。 陆归临轻轻嗤笑：“江公子眼中进了飞虫？” “长庚……”江寄月周遭杀气四起，叶恒警觉回头，江寄月立马蔫了劲，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儿，“你就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吧。” 燕霜儿想替陆归临说几句，最前头的卢二停下了步子：“几位，这处就是夫人平日居住的小院。那处是卧房，边上是小库房和丫鬟的居所。” 燕霜儿敛了心神，逼自己先专心查案。 一听是夫人的卧房，江寄月来了劲，就要往前冲，陆归临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住了他，扬起下巴，示意他看看叶恒。 只见叶恒面色尴尬，停在卧房门外：“女子居所，你们两个去搜吧，我在门口盯着，你们别想着有所隐瞒。” 江寄月会意，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不是，习惯了吗。” “对，对，孙姑娘，燕姑娘，麻烦你们二人了。我和长庚去库房看看。”江寄月随即扯着嗓子，朝屋里大喊。 芳兰见孙棠棠和燕霜儿就要进屋，抿着嘴唇低着头：“二位姑娘，奴婢给你们带路。” “不用了，你就在此候着。”孙棠棠难得同燕霜儿对视一眼，一同进屋。 “可……”芳兰还要跟上，叶恒凶神恶煞，瞪了她一眼，芳兰不住发抖，守在门边。 孙棠棠二人进屋后，直奔床榻，若事涉偷情，最容易留下线索的，当属这处。 二人只差将雕花木床拆下，周遭纱幔，床褥被子，细细摸了一遍，并无端倪。 二人对视一眼，开始翻找一旁的木箱衣柜，还有窗边的梳妆台。 都是寻常富户女子的日常用物，没什么蹊跷的。 “棠棠姐？”孙棠棠疑惑时，燕霜儿略带犹疑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发现？”孙棠棠转身，只见燕霜儿站在床尾靠后的位置，那处离墙边还有能站下一个人的距离。 见燕霜儿面上发红，孙棠棠快步过去，顺着燕霜儿的手指，看清角落的木架上是何物后，面上亦有些泛红。 一条雪白的里裤，但裆部有深红发暗的血迹。 “若夫人怀孕，怎会有月信？”燕霜儿瞪大了眼，“三四个月前的？如何还不扔掉或是清洗？” 孙棠棠眉头蹙起，若阖府上下都不知夫人怀孕，说明夫人在关键之处，隐藏得甚好。 似是想到什么，孙棠棠抓过那条裤子，毫不避忌，放到鼻前轻嗅，她眉心蹙得更紧：“这不是人血。若没猜错，是猪血。” 燕霜儿后退一步，极为嫌弃打量孙棠棠：“棠棠姐倒真是豁出去了。” “不然你来分辨。”孙棠棠见怪不怪。 “你怎知是猪血，不是人血？”燕霜儿轻掩口鼻。 “猪血更臭。你闻过就知。”孙棠棠见怪不怪，思索几分，“说不定是借此掩人耳目。若月信一直来，只是胃口变了，旁人就算想到有孕，也会觉着是自己多想。” “看来芳兰在撒谎。”燕霜儿撇着嘴，轻哼几声。 孙棠棠难得认同，燕霜儿心思缜密，当真可惜。 “就算夫人不是什么都对芳兰讲，但这些贴身衣裤，要瞒住芳兰，甚难。她方才如此慌乱，想必是怕咱们发现。”孙棠棠推测道。 “咱们是接着搜，还是先审？”眼霜儿拿不准。 “先审，若她能多说些，咱们也省事。若她不肯，再搜不迟。”孙棠棠将那条里裤抓在手中，背在身后，朝门口去。 “你们有发现了？是何物？”江寄月兴致勃勃，“库房里没什么特殊的，还是得靠你们了。” “江公子，都是女子私隐之物，你还是莫问。”燕霜儿难得未顺着江寄月的话头。 “你……”江寄月险些脱口而出，他见过的女子私隐之物，只怕比她二人见过的要多得多。 “芳兰，我们发现了床后木架上的衣物。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孙棠棠盯着芳兰，试图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这位姑娘，奴婢……”芳兰支支吾吾，脸上通红，“三位公子在此，卢管事也在此。” “你只管说。”孙棠棠有些不耐，叶恒见状，骂了几声。 “奴婢说，说！三位公子和卢管事莫怪。那是夫人的里裤，沾了血污。都是女子私隐。”芳兰低着头，不敢看人。 叶恒闻言，直道晦气，后退了几步，恨不得离孙棠棠能有多远就多远。 “夫人有孕，莫非平日胎气就不稳？你想清楚了再答话。”孙棠棠沉声道。 “回姑娘。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芳兰跪倒在地，“夫人只是将裤子交给奴婢，让奴婢清理，奴婢按夫人月信的日子算来，并无差错，就未多想。只是一时怠懒，没来得及处理，让几位触霉头了，是奴婢的错。” 江寄月看着陆归临，摸不着头脑，陆归临盯着孙棠棠背在身后的手，若有所思。 “你们夫人平日可会去厨房？”孙棠棠思索几息，另起话头。 “啊？夫人不喜下厨，从来不去。”芳兰不明所以，脱口而出。 第86章 砚台 “难道你们夫人会变戏法，将猪血抹在里裤上，刻意捉弄你？你口中的夫人也不像如此刻薄古怪之人。”孙棠棠缓缓蹲下，托起芳兰的下巴，“还要撒谎到何时？我不信，人都没了，一条裤子没来得及洗，会让你方才紧张到那般地步。”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猪血？”芳兰开始发抖。 “猪血比人血臭，色泽也会更深。”孙棠棠眸色甚少如此狠戾，“若你还不说……” “叶大侠！”孙棠棠忍着心中恶心，言语间甚是恭维。 叶恒周身的杀气实在骇人，芳兰吓得跌坐在地，认命般卸了劲：“奴婢都说，几位别动手！” “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夫人每个月都让奴婢私下去寻猪血，抹在她的里裤上，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还叮嘱奴婢，抹完之后，莫要藏着掖着，也别洗得太干净，最好让旁的下人有意无意瞧见。不仅里裤，还有月信布也是。”芳兰哆哆嗦嗦，“加之夫人口味突然变了，奴婢也有猜测，但夫人如此，必有深意，奴婢也不敢多嘴。” “我问你，这三个月，夫人可有月信？”孙棠棠懒得同她绕圈子。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都让你去抹猪血了。夫人用不用月信布，难道你也不知？”孙棠棠哭笑不得。 “夫人月信时向来没什么异样，也不会腹痛乏力，她有时甚至自己清洗月信布，说如此私隐之事，便是交给我也过意不去。这几个月我虽觉着奇怪，但也不敢肯定。说不定夫人自己洗了……”芳兰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如此说来，确实说不过去……” 孙棠棠抬眸看了几人一眼，陆归临嗤笑一声，盯着芳兰：“那你照你们夫人所言后，可有发生过什么事情？越怪越好。” “回，回这位公子。有。” “那日奴婢将夫人的里裤和月信布晾在院子里，不然奴婢实在想不到，如何让旁人知道此事，奴婢总不能拿着这些到处假装不小心掉落。偏偏那日卢管家回府，有急事寻夫人，径直来了院中，被他撞见了。他路过时停了几息，面色立马就变了，后来……” “后来什么？”孙棠棠催促道。 “后来几日，就老听见他同夫人在书房争吵，只是咱们都听不真切。奴婢不知是巧合，还是同夫人的月信有关。” 孙棠棠揉了揉眉心，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那月信布和里裤你可洗干净了？” “不曾。”芳兰老老实实。 “果然如此。” “孙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江寄月瞪着眼，云里雾里。 孙棠棠示意芳兰出去，和卢管事离远些。 “我推测，卢管家可能靠气味分辨出了猪血，也可能单单觉着这行径过于蹊跷，猜测夫人欲盖弥彰。若他真同夫人有私情，他不在的日子里，夫人有了身孕，自会火冒三丈。于是他寻机会同夫人对峙，夫人兴许露了马脚，或是直接承认。”孙棠棠一手托腮。 “可夫人本就为人妻，老爷又在府上，她有身孕，不是很正常吗？管家同夫人偷情，早就该做好如此准备。”江寄月撇着嘴，这管家倒用情至深。 “夫人多年不曾有孕。先前是你所言，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男人难道心里没数？卢老爷如此愤慨……假如孩子不是卢老爷的，也不是卢管家的呢？”孙棠棠吁了口气，越想越迷糊。 “什么？还有一个人？”江寄月险些跳了起来。 陆归临看在眼里，甚是好笑，一个采花贼，这是要扮情窦未开的书生？ “绕来绕去，没有实证。”叶恒也听得头痛，“依我看，不如将府上的男子，全部揍一遍，不信他们不招。” “可是没有实证。万一到时又反口，咱们很是被动。黑衣人的手段，各位都领教过。得防着黑衣人坑害咱们。”想起击中自己脚踝的石子，孙棠棠咬牙切齿，“不如接着搜？卧房还有一半，我们方才粗粗看了，都是些书画，纸墨笔砚之物，你们也可一道，会快些。” “那还等什么？”叶恒径直往屋里另一侧去，江寄月也冲了过去。 饶是卧房不算小，五人挤在里头，顿显拥挤。 “真不简单啊，这夫人居然还看医书。”江寄月站在墙边书架前，粗粗看了几眼。 “你不如看看，有没有记载血槐花蜜之事。”孙棠棠眸中越发清亮。 “这就看！” “不仅有医书，这还有几本……艳诗。”燕霜儿见陆归临也凑到书架旁，索性一道，不成想，她随手翻开几本，里头的诗词简直不堪入目。 孙棠棠眉尾挑起，这也算不得什么蹊跷。她叹了口气，见书架前围了三个人，索性自己在一旁搜寻。 她的视线落在了屋里的书桌上。 书桌远离里间，在另一侧临窗而置，孙棠棠坐在桌后圈椅上，打量窗外，饶是夜间，院中花灯星星点点，颇有一番意蕴。 书桌上物件繁多，笔墨纸砚，笔架，镇纸，茶壶，茶盏，暖手用的小炉，香炉……都是寻常物件，一时看不出什么蹊跷。 孙棠棠纳闷之际，桌上砚台吸引了她的视线。看样子，夫人平日里极爱写字，不然这方砚台断不会有如此凹陷，便是寒窗苦读的学子，砚台也只是比这凹上些许。 可屋里没什么墨宝。 孙棠棠心中一激灵：“大家找找，有没有夫人写的字，还有用过的纸。” 见大家面露疑虑，孙棠棠飞快解释一番。 “不愧是孙姑娘！”江寄月撇开医书，更是起劲。 燕霜儿冷哼几声，极不情愿翻找起来。 半盏茶的工夫后，五人一无所获。 “还有何处能藏东西？”江寄月瞪着顶上几根木梁，不住叹气，就差上房揭瓦了。 “等等！”孙棠棠回过神来，“里屋的梳妆台，方才有几个上锁的木匣，我们掂量了几下，内里并无声响，木匣也轻，我们便以为里头是空的。” 第87章 信件 江寄月反应极快，他将芳兰唤进来，威逼利诱她打开木匣。 芳兰手上越哆嗦，五人眸色越期待。 木匣里头竟真有十来封书信。 孙棠棠看清里头是何物后，眉头舒展，复蹙成一团。她环顾四周，除非屋里有密室暗格，不然这十来封书信，也不致让砚台如此凹陷，况且书信还有可能是旁人送来。 难道夫人所写，也送人了？或是烧了毁了？ 不管如何，几人先拆开了书信。 “这……”江寄月最是亢奋，冲在最前头，他匆匆扫了几眼，不禁咂舌，“本公子的牙都要酸掉了。” “如何？”孙棠棠和陆归临好奇接过，面上青一块红一块。 孙棠棠轻抿嘴唇，几个信封内，都是道尽思念之意的诉情之作。 信上并未写明收信之人，亦无落款。 但字里行间，端是一个痴情人儿。心上人不在时，便只分离一日，也眼巴巴盼着归复。还有几封，更像是写给自己看，好比今日见着了心上人，个中酸涩夹杂蜜意，不愿独自咽下…… 世间男女相爱，是不是都是如此？ 孙棠棠的视线，透过这几张略微泛黄的信纸，落在几年前，陆归临写给她的信上。 彼时二人关系甚好，但还未定下婚约。 年前一个多月，陆归临说今年不能在澄州过年，需入京陪陪阿爹。 孙棠棠十分羡慕。 她也去信问过阿爹，阿爹只道年节时分，是尚膳局最为繁忙之时，他在京中未置宅，就算陆家人愿意捎带着她入京，她无处落脚，便是她同陆归临私交再好，不好传了出去，在陆府小住更是使不得。 孙棠棠只得眼巴巴看着陆归临入京。 她盘算着日子，路上一去一回，怎么也得两个月，加之年节，陪伴家人，半月怎么也是要的。估摸着得开春后，甚至初夏才能再见着。 “我……会给你写信。若遇着京城里好玩的，能捎来就捎来。”陆归临星目甚亮。 “好。不许耍赖！”孙棠棠心里好受了些，她眨了眨眼，“好玩的都罢了。若是遇着好吃的，得细细告诉我。阿爹他这几年甚少在市井走动，宫中吃食又不好透露，我都学不到什么新菜式了。” “就知道。我但凡寻着机会，就去酒楼里看看。” “不够，大的正店里，有好吃的不假，但市井小巷里也有佳肴，我阿爹之前提过，运河边有好些食肆，茶点，饮子，都不错。就是不知你阿爹管得严不严，还能不能像在澄州这般自在。”孙棠棠歪着脖颈，不住畅想，“不对，眼下入冬，怕是冬日的饮子不似夏日那般多……” “你放心，我阿爹素来不拘着我。至于饮子小吃，我多找找就是，定不会叫你失望。” 那日，同几位玩伴一齐送走陆归临，孙棠棠就开始伸着脖子，等信。 两个多月后，才等来第一封。为免孙府有人说闲话，陆归临信中夹着信，寄给另外的公子哥，大家伙相约出游，公子哥的妹妹将信带在身上，孙棠棠才拿到手。 整整一日，孙棠棠心不在焉，满心都是收在腰带里的那封信。她装作不经意摸了又摸，还挺厚的，应该有个十来张信纸？ 不知道陆归临都写了什么，菜谱？京城所见所闻？会不会有画？ “阿姐，还有半个时辰，大家就打算回城，你再憋一会。”晏弟心知肚明，不住打趣。 一道的玩伴里，有几个同孙棠棠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听了这话，都掩鼻轻笑。 “不知道有人是不是犯了相思病。”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羞不羞。咱们都还未及笄。” “这有什么的，棠棠明年就及笄了。我阿娘说了，女子的婚事就得早早相看。” 见孙棠棠神色恍惚，好似被那封信偷了魂，大家不住打趣。 回了孙府，晏弟十分知趣，推说要帮府上的几位兄长写文章，躲去一旁。孙棠棠将自己关在屋里，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京城繁华，冬日毫无萧肃之意，满街花灯，夜间似昼。我不曾特意去运河边寻觅食肆，夜市上的小吃点心已让人目不暇接。” “京城夜市，竟能开到三更，五更又有早市，几近通宵都有热闹可看。” “年节时，宣德门外会有灯山，宫中贵人会出宫与民同乐。我今日路过，那灯山快搭好。” “以后有机会，当一道赏灯。我同阿爹提及你与令尊……” “这几道小吃菜肴，令我大开眼界。旋煎羊白肠，取羊肠衣内灌羊血，煎好后切段，再配上蘸料，风味别致。盐豉汤，豆豉加姜片，与橘皮一道，煮成浓汤，用烤饼蘸食，寒风里头务工的力夫们极爱，驱寒暖身甚好……” “你说得甚是有理，多在坊间走走，不仅遇着诸多别样吃食，民间疾苦亦有见闻。京城也不全是花灯璀璨……” 孙棠棠一张张翻过，想来应不是一日写成。有几张应是陆归临刚到京城，还带着些许亢奋之意。四处奔走，所见甚多后，亦有所改观。 不过那么多字，孙棠棠满心都是那句，当一道赏灯。 他是在约她，一道去京城，一道在年节时分外出观灯？ 年节向来都是在家中陪伴家人，若出游，也是与家人一道。 孙棠棠翻出那张，陆归临居然向他阿爹提起她了，还提起了她阿爹。 不知怎的，孙棠棠面上发烫，心中隐约有了猜想。陆归临向来在澄州过年，陪伴家中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辈，今年却突然入京。 自己明年就要及笄。 孙棠棠将那张信纸贴在胸前，嘴角压不住地翘起。她险些从椅上跌落，索性怀抱信纸，扑到床榻上，不住打滚。 可陆归临的阿爹，当真不会嫌弃她的出身？ 孙棠棠一个激灵起身，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陆归临并未提及。要么陆归临并未挑明，或是他爹未明面上拒绝。 无论如何，等陆归临回来，再问他便是。 如此稀里糊涂，直到半夜，孙棠棠才抱着信，沉沉睡去。 第88章 情诗 “究竟写了什么？”叶恒个头高，在孙棠棠身侧扫到几眼，不感兴趣，只剩燕霜儿没见着信上所写，好奇发问。 孙棠棠递了几封给燕霜儿：“大家还是都读一遍，别错过线索。” “还是棠棠姐心细。”燕霜儿接过信纸，扫了几眼，面上泛红。 见陆归临飞快看完，百无聊奈的样儿，燕霜儿突然起了心思。 “长庚公子，这情诗，写得真好。你看这首。”燕霜儿将一张信纸展平，凑到陆归临身侧，一副要同她一道赏诗的样子。 陆归临余光瞥见，芳兰正瞧着他同燕霜儿，他心中一激灵，芳兰是逐胜坊的人，眼下他们五人的一言一行，搞不好都会辗转传到那人耳中。 他忍住心头不悦，并未挪步，言语柔和：“这首诗看样子像女子口吻。燕姑娘不妨念给我听？” 此言一出，江寄月瞪大了眼：“长庚！你！你二人！” “我怎么了？说不定有线索。细致些。”陆归临莞尔一笑，“劳驾燕姑娘了。” 燕霜儿羞得满脸通红，声音极小：“那我就念了。” “炭裂惊疑履声近，帕角残书郎字温。指冻难掩心沸血……”眼见最后一句甚是出格，燕霜儿停下，将信合上，别过头去。 她心知这些公子哥儿，不喜女子扭捏，但也不喜女子太过放荡。 陆归临自是瞥到了最后一句，就算燕霜儿不停下，他也会找借口打断。 燕霜儿着实不简单。他心中暗叹一声，抬眸，却迎上孙棠棠直勾勾的视线。 “孙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陆归临淡淡道。 “没什么。我只是感叹，长庚公子，好雅兴。”孙棠棠心中一角不听使唤，非要挤出这句话。 “你们有完没完，这些酸诗，有什么好看？”叶恒看不下去，沉声骂道。 “倒也不是全无发现，燕霜儿方才所念，分明就是冬日烧炭之时，隐约提到帕子，还有那人题字，兴许会有线索。”孙棠棠被叶恒这么一吼，心思倒澄澈不少。 为免疏漏，孙棠棠又让芳兰和卢二分开确认，这是不是夫人的字迹。 确凿无疑。 孙棠棠陡然想起女尸的狰狞面貌，双手攥得越来越紧。究竟有何仇怨，要用如此残忍的法子，杀害这对母子？ “你们可还有旁的发现？”孙棠棠收好这张信纸，见四人都摇头，只得走到芳兰身边。 “你们夫人平日可是经常习字？” “是。” “写的字呢？”孙棠棠眉头蹙起，这倒是没否认，那更蹊跷。 “奴婢不知。夫人习字时，不喜身旁有人。她每每让奴婢多磨些墨，就会让奴婢离开。”芳兰面露尴尬。 “听起来，你的差事倒是轻松，几乎什么事都是主子自己做了。”江寄月听了，啧啧称奇。 “夫人脾气确实有些古怪，不喜下人近身太过。但她也没有恶意。”卢二闻言，见芳兰着实委屈，忍不住插嘴，“依小的看，夫人并不是针对谁。好比先前，伺候得确实不好的，都被赶了出去。芳兰能被留下，说明夫人勉强瞧得上她。” 孙棠棠皱着眉，摆了摆手，示意芳兰无需惊慌：“那你有没有见过夫人让人往外捎东西？或是在院子里头焚毁何物？” “应不曾在院子里焚毁过物件。就算奴婢去别处当差，回来后总能闻见气味。至于往外捎带，奴婢不清楚。夫人并不让奴婢时时跟着。”芳兰轻咬嘴唇，使劲眨眼，看样子生怕有所错漏。 “罢了，眼下也问不出旁的。咱们去卢管家屋里？”孙棠棠看向陆归临几人，见他们没有异议，仍旧是卢二带路。 “我们刚才在夫人房中，待了多久？”孙棠棠五人跟着卢二，催他脚下快些。 “约摸一刻钟。”卢二恭谨道。 孙棠棠利落点头，还有一个时辰出头，应该来得及。 “就目前的线索看，你们有何想法？”孙棠棠边走边问。 “夫人和人偷情，应是事实，这人确有可能是卢管家。但夫人腹中胎儿，应不是他的，也不是卢老爷的，所以还有一个神秘人。但他二人不是死于卢老爷下的毒。难道是那个神秘人害怕东窗事发，想让夫人打掉孩子，偷偷将槐花蜜唤作血槐花蜜？夫人死后，卢管家才赶到，一时悲愤，服毒自尽。”江寄月摇头晃脑，将毕生看过的话本子回忆了一番，道出心中所想。 “那卢老爷为何要将罪责揽过去？”孙棠棠反问道。 “这……兴许他面上过不去，自家夫人不止偷汉子，还偷了两个，这要是说出去，脸面往何处搁？不如都栽给卢管家一人，好歹保全些许脸面。”江寄月左顾右盼，“本公子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我闯荡江湖多年，都不知道去哪找那什么血槐花，所谓神秘之人就能弄到？这卢夫人，平日身处后院，下人虽不是时时跟着，但进出总有个分寸，去何处接触如此有能耐之人？”叶恒冷哼几声，甚是嫌弃。 孙棠棠听了叶恒这番话，倒是刮目相看，原以为他冲动易怒，没想到提起这些江湖秘闻，还是有用处。 “那说不定，卢管家，或者卢老爷，在外奔波行商，偶然就弄到了。”江寄月撇着嘴，“长庚，你倒是说句话。” “你日后若是落魄了，可以去写话本子谋生。”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面上满是戏谑之意，“你所言只是猜测，还需更多证据。叶恒所言不假，血槐花是关键。” “无需太过忧心。正因为血槐花不简单，这事好查。若只是随处可见的毒药，反倒不好排查。”陆归临难得多说了两句。 孙棠棠闻言，心中熨帖不少。就算陆归临再同她过不去，她这手技艺，还是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 “几位，这半边厢房都是下人们的居所，卢管家单独有一间小卧房，便是此处。”言语间，卢二停下步子。 “咱们搜快些，尤其留意书本，密信，还有提了字的帕子。”孙棠棠细心交代。 第89章 沾了泥的鞋子 “顺带搜搜看，有没有让人七窍流血的毒药！”江寄月想起陆归临所言，卯足了劲。 几人推门进屋，卢管家的卧房甚小，一套桌椅，一张床，两个木箱，并一个博物架，孙棠棠一眼就望到头。 卢管家房中的物件也不多，除了两套床褥，木箱里有几件换洗衣物，几双鞋，只余书桌上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书册。 “真是怪啊，他在卢府也待了好几年，居然只有这么些傍身之物，木箱里几件衣服，就装满了。你说他不讲究吧，又有笔墨纸砚。就算管家平日少不了写点东西，可他还看书。”江寄月随手拿起一本，瞪大了眼，“你们快来！” “可是有什么发现？”孙棠棠动作最快，冲到书桌边。 只见江寄月手中的一本书册，甚是眼熟。分明就是方才在夫人房中看到过的一本艳诗。 几人面面相觑。孙棠棠接过这本艳诗，里头并无夹带。 “他二人偷情，跑不了。”江寄月斩钉截铁。 “此事我们已知晓。”孙棠棠泄了气，她盯着卢管家的书桌，眸色甚亮。卢管家书桌的一角，亦有一方砚台，从砚台凹陷来看，他平日里磨墨甚多。 卢管家也写过很多字？但屋里并不见那些纸张。 孙棠棠点破此事后，其余几人啧啧称奇。 “真是怪啊，还以为夫人写的那些情诗，诉情之作都在卢管家这，没想到毫无踪迹。”江寄月单手托着下巴，“长庚，你说是不是都被烧了？” “有此可能。夫人在院中焚烧，难免引起关注。卢管家一人在此居住，若烧些什么，很易搪塞过去。”陆归临随口敷衍几句，盯着另一侧墙边的一双鞋发呆。 “不一定。夫人将下人都支出去，再让她们晚些回来就是。卢管家虽一人居住，但此处边上就是其它下人居所，挨得如此近，极易闻到气味。卢管家难道说在屋中生火？”孙棠棠看向门外的卢二，上前几步，“卢二，你们若要取暖，可会自己生火？” “以前会。后来老爷嫌弃易走水，便不让了，只说添些厚被褥，实在冻得慌，可以去厨房取烧好的碳。但大伙想关着窗，也不安全，渐渐就都靠被褥取暖。”卢二转着眼珠子，“也还好，当差时主子们的屋中有碳火，下值了回来直接倒头就睡。” “长庚公子……”孙棠棠正欲呛声一番，见陆归临盯着那双男子鞋靴发呆，狐疑上前。 那是一双普通的男子短靴，还有些眼熟，孙棠棠快步走到卢二跟前打量几眼，正是卢二脚上这种。只是屋里头的短靴脚码，瞧着比卢二的要大些。 “可有疑问？”孙棠棠径直发问，“这应是卢府统一的着装。” “既然那些情诗情信去了何处，尚未可知，不如探探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陆归临扬起下巴，“你们看鞋边的泥土，本公子不曾在卢府见过。” 孙棠棠几人凑上前，这泥土有些发黄，上手碾过后，只觉十分湿润。 这两日都不曾下雨。白日日头高照，便是前几日下了雨，也应早就被晒干，断不会如此。 “长庚，有你的啊！”江寄月甚是亢奋，“卢二，你来看看，你们府上，是不是真的没有这个色泽的泥土？” 卢二应声，仔细端详，不住摇头：“小的不曾见过。” “咱们刚才在夫人房里，可有发现异样的泥土？”江寄月回过神。 “没有。”孙棠棠和燕霜儿齐齐摇头。孙棠棠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待会记得再问芳兰，夫人的鞋子，平日可有蹊跷？她是否帮着清理过。” “尸体所在的那间厢房呢？”江寄月点头，继续发问。 “也没有。”陆归临竟是和叶恒异口同声，方才他二人细细验过那间厢房，不曾发现端倪。 “一定有问题！不过……”江寄月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孙棠棠立马追问。 “兴许是去了远处，刚回来，脚上沾了别地的泥土。”江寄月悻悻道。 “就算那处下雨，一路奔波回来，泥土也不该如此湿润。更像是这几日穿过。甚至去世前刚穿过。”孙棠棠一个激灵，卢管家换过鞋。 若无蹊跷，为何要换鞋？ 孙棠棠蹲下，细细看了，这双鞋里头并未打湿，也没什么旁的脏污，那些泥土只是在边上显露些许，若不是细细看过，不会发现，便是直接穿出去当差，也不会被人留意。 卢管家刻意换过鞋，他究竟去过什么地方，须如此小心。 她抬眸准备起身，视线扫过鞋靴边上的木箱，江寄月先前的埋怨打心里浮现。 这么大的木箱，几件衣物就装满了。 孙棠棠眸底浮起疑惑之色，不待多言，她径直掀开木箱的盖，里头确实只有几件男子衣物。她顾不得避忌，伸手往底下探去，又侧身从外面比划了一番，木箱有多深。 “这里头有暗格。”孙棠棠顿了顿，将里头的衣物尽数翻出，同木箱颜色并不一样的底部，显露出来。 几人围凑上前，孙棠棠伸手在木箱隔板上一寸一寸摸去，摸到一松动之处，她轻轻按下，整个隔板竟能掀起一半！ 一套夜行衣显露于几人眼前。 孙棠棠同他们几人相视一笑，眸中都是亢奋之色。她凑上前去，身子紧贴着木箱，弯曲胳膊朝暗格内里摸去，好几个瓶瓶罐罐。 孙棠棠将里头的物件悉数掏出，摆在几人身前。 “夜行衣！好家伙，偷个情，如此鬼祟。”江寄月不住摇头，还是他省事，平日里进出女子闺阁，都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根本无需掩藏。 “我总觉着，若只是私会，无需如此。”孙棠棠眉头锁紧，“你们想想，在府上突然见着一个黑衣人，和突然见着管家，哪个更奇怪？” “那也不一定。万一他不想被人撞破出现在某处呢？”江寄月单手托腮，“穿着夜行衣，被人发现，还能推说是进了贼。 第90章 线索太多了 孙棠棠狐疑点头，如此也有道理。 “别老盯着夜行衣了，快看看这几个瓶瓶罐罐，看看是不是有让人七窍流血的毒药。”江寄月摩拳擦掌，“我赌五两，他就是服毒自尽！” 孙棠棠将那四个小药瓶拿到书桌上，又将桌上炷盏移近些，她刚要打开药瓶，似是想起什么，依旧是从裙摆边上扯了截干净的布料，揉成两小撮，塞入鼻中。 叶恒冷哼一声，甚是不屑。 孙棠棠听着，面色无碍，谁知这里头是不是什么陷阱，或本就是什么闻了就中毒的玩意儿。 “还是孙姑娘谨慎。”江寄月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 孙棠棠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她卷起衣袖，打开第一个白瓷小瓶。 里头是些白色粉末，孙棠棠小心嗅闻，没发现端倪。 “看着像金疮药。”叶恒接过，只觉气味有些熟悉。 “金疮药？你没诓我们吧？在富户府上当管家，有什么地方需要用金疮药？你要说是厨子屋里搜出此物，倒不觉奇怪。”江寄月撇着嘴，将小瓷瓶递给陆归临。 陆归临闻过，言辞淡淡：“确实是金疮药，还是上好的金疮药。”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陆归临何时对金疮药如此熟悉？ 也是，他既拜入长乐山庄，若专心习武，少不了受伤。 不知道曾经清风霁月，饱读诗书的公子哥，练起武来，是什么样子。孙棠棠心中不自觉浮起第二关时的光景，彼时她险些被那些有腐蚀之效的水滴溅着，陆归临救了她。 他的胸膛，似乎比从前硬朗不少。 孙棠棠面上浮起淡淡红晕，眼下不是胡思乱想之际。 “那这一瓶，至少不是毒药。回头问问，卢管家可曾受过伤。”孙棠棠将白瓷瓶上的木塞放回，将瓶子放在一侧，依次打开剩下三瓶。 一瓶里头是碾成米粒大小的草药，孙棠棠分辨出，里头好几味都是解酒的好药。 “真有意思，这卢管家，酒量不好？还要经常应酬？”江寄月双臂抱于胸前，学着陆归临。 “商人家的管家，跟着应酬，不是稀奇事。”孙棠棠的眉心却越拧越紧。 “既然如此，你为何神色越发肃穆？”江寄月甚是好奇。 陆归临嘴角勾起，孙棠棠属实机警。 果然，孙棠棠缓缓摇头：“既是日常所用，为何要藏在暗格里？罢了，待会一齐审问，看看卢管家平日是否需要跟随卢老爷应酬便知。” 第三瓶里头是药丸，观其形，闻其味，这药丸应有毒。孙棠棠不敢多闻，唤了卢二，去寻只家畜来。 ”本公子就说，他一定是服毒自尽！你们就等着吧！“江寄月甚是亢奋。 孙棠棠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眼下还不能如此论断。 眼看还剩最后一个小白瓷瓶，除了孙棠棠，余下四人，眸色纷杂。尤其是叶恒，此番线索虽多，但看起来难以关联，简直摸不着头脑。 陆归临一向是事不关己的样儿，江寄月一心盯着门口，等着家畜。 至于燕霜儿，她瞧着有些困意，眼中渐润，还是那副惹人怜爱的样儿。 孙棠棠心中叹了口气，便只当是自己一人闯关，只要他们不添乱就好。 她小心捏住最后一个白瓷瓶的木塞，同前几个瓶塞不同，眼下这个竟有黏滞之感，好似被什么糊住。 她眸色雀跃，手上使了巧劲，小心将木塞旋开，一股甜腥气味扑鼻而来，端是她鼻中塞了布料，亦能闻见。 江寄月吓得后退几步：“这不就是那个厢房里的气味吗！” 余下三人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打量孙棠棠：“可是血槐花蜜？” 孙棠棠顿了顿，将瓶口对着烛火，里头确实是蜜状物，只是比一般的槐花蜜色泽更为深红。 “我也没见过血槐花蜜。但闻这气味，观其色泽，应该就是了。你们放心，此物不入口，便无碍。身子康健之人，就算误食少量，也无大碍。”孙棠棠盯着瓶中的血槐花蜜，“难道是卢管家下毒杀了夫人，再服毒自尽？” “连血槐花蜜都找到了，不是他是谁？你不是说血槐花蜜甚是稀有吗，旁人应该没有了吧？”江寄月险些蹦了起来，全然忘记先前一口咬定是神秘人杀人。 恰好卢二赶到，他抱了只鸡。 孙棠棠倒出一粒第三瓶中的药丸，给这只鸡服下。 几十息的工夫，这只鸡开始呕血，随即倒地。 江寄月举起这只鸡：“快看！它的眼角也有血迹！坐实了！就是卢管家先杀了夫人，在服毒自尽！” “他为何要如此？”孙棠棠皱着眉，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还不简单吗？定是卢管家看见那些猪血，疑心夫人为何如此，二人争吵，卢管家得知夫人怀有身孕，但从时日算，不是他的孩子。他一时气不过，索性杀了夫人，再自杀。”江寄月甚是得意，“这下可不是猜测了，我有证据。” “不对。他为何不直接给夫人下毒？非要用血槐花蜜如此麻烦之物？他又是从何处弄到的这些玩意？”孙棠棠甚重道。 “这……”江寄月一时语塞。 “兴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杀人，但出于男人的尊严，或是什么旁的缘由，想让夫人打掉孩子，夫人不肯，他才用此迂回的法子。谁知夫人失血过多，竟至身亡。他一时悲愤难以自已，遂服毒自尽。”陆归临嘴角勾起缓缓道。 “倒有几分道理，但这鞋子上的泥，还有金疮药，如何解释？解酒之药为何要藏起来？”孙棠棠顿了顿，心中烦闷不已。 “说不定和鞋子根本就没有关系！孙姑娘，另外那些都是细枝末节，何必钻牛角尖？”江寄月挠着头，“依我看，真相早已大白。卢老爷那边，定是知晓夫人有了身孕，从时日上发现孩子不是卢管家的，不想声张让别人知道夫人同不止一人偷情，想先杀了她同卢管家，在茶中下了毒。反正那二人死了，他一时受不了，不管是不是因他下毒而死，干脆画押。” “左右还有一个时辰，咱们不妨审过下人，再做定夺？”孙棠棠轻抿嘴唇，看向四人。 第91章 摇摆 “还有什么好审的？”叶恒甚是不耐，“依我看，早些出去交差，咱们用时最短，拔得头筹。” “若黑衣人问起，方才几个疑点，该如何解释？”孙棠棠压着性子，不同叶恒争吵。 “咱们第一个进来，你若担心被其他队超过，大可悄悄破坏线索。”孙棠棠眉头蹙起，不说别的，单单那尸体……不知是给别的队行了方便，还是让他们恶心至极。女尸胃中之物，如此袒露，兴许会有所变化，难以察觉究竟掺着何物。 “若有疏漏，就得多一人出局。”见叶恒犹豫，孙棠棠加重了语气。 “行。再问就是。”叶恒辩不过孙棠棠，铁青着脸，算是应下。 燕霜儿亦觉有蹊跷。她着实想不通，夫人既同好几人不清不楚，又怎会留下这孩子。 江寄月没法子，眼巴巴看着陆归临：“长庚，你劝劝孙姑娘吧。” “我倒觉得她所言，甚是有理。”陆归临双手负于身后，“若出了差错，你出一条胳膊？” 江寄月乖乖闭上了嘴。 孙棠棠感激地看了陆归临一眼，打他身侧往门外去，依稀听见陆归临用极轻的声音道：“又欠我一个人情。” 孙棠棠脚下微滞，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头也不回：“大家快些，不只是我一人的差事。” 陆归临闻言，嘴角戏谑勾起。 几人回到下人所在院落，将芳兰几人尽数唤来，一一问过。 芳兰直言，夫人的鞋子向来十分干净，她甚至有些不解，夫人平日里又不干粗活，更没去过庄子上，他们怎么会问，夫人鞋底有没有泥。 几人面面相觑，芳兰先前撒谎是何模样，他们都见识过，如今倒不似有假。 孙棠棠揉着眉心，还要提防逐胜坊刻意误导，这案子查得当真憋屈。 证据，一定要找到实证。所有的线索，一定要严丝合缝。 见芳兰一头雾水，孙棠棠拿出那个盛有血槐花蜜的小白瓷瓶，唤来卢二：“除了夫人那，府上可有槐花蜜？卢管家最近是否取用过？” 卢二叫来厨子郑师傅。 “府上当然有，平日偶尔也会入菜。卢管家先前确实找小的要过些，说近来有些干燥。”郑师傅又强调一番，“夫人房里的槐花蜜，是她自己派人采买。” 郑师傅有意无意看向芳兰。 芳兰赶忙点头：“那些龙眼肉干，还有槐花蜜，坊市里极易购得，应该没什么蹊跷吧？” 孙棠棠摆了摆手，盯着郑师傅多看了几眼，索性将小白瓷瓶打开，递给郑师傅。 “你可知这是何物？”孙棠棠边问边打量郑师傅的脸色。 郑师傅闻过后，面露嫌弃之色，随即攀上几许狐疑，他蹙着眉看向孙棠棠：“真是怪了，小的当厨子也有些年头，竟是不曾见过此物。非要说，同槐花蜜有些像，但更腥，色泽也更深。而且给人一股不适之感，不像槐花蜜，闻着就舒坦。” 孙棠棠闻言，心中一激灵：“你可有法子，掩去这股甜腥味？” “这好办，放些去腥的就行了。若用来入菜，不好说。若用作茶饮，配些姜片，多烹会，应能入口。不过凉下来，还是会有腥味。”郑师傅不明所以，“怎么，姑娘要考小的的厨艺？大可放马过来。” 孙棠棠摆了摆手：“只是随口问问。” 思索几息，孙棠棠又转向芳兰：“今日你们夫人是如何进的槐花蜜？” 芳兰面露尴尬之色：“应同平日一样，用热水冲泡后直接饮下。夫人今日进槐花蜜时，奴婢并不在。” 孙棠棠听完，更加不解，先前不确定有没有血槐花蜜，现下真有了，且腥味如此明显，夫人难道没发现难以入口？就算同郑师傅所言一般，加姜片烹煮可适当去腥，可槐花蜜并不是厨房泡好送去。夫人无论如何，都会发现味道不对。那她为何还会饮下？ “芳兰，我问你，夫人平日用槐花蜜，如何冲泡，可是你伺候？”孙棠棠紧追不舍。 “奴婢每次会用一个小盏，盛两勺槐花蜜，并一壶烧好的热水，还有茶点，一齐进给夫人，夫人有时会让奴婢直接冲泡，有时会让奴婢先出去，她自己冲泡。奴婢问过夫人，她说冲泡时槐花蜜的香味十分宜人，她想自己来。”芳兰细细道来。 孙棠棠眉头搅成一团，示意芳兰一边候着。 她退到角落处，看向陆归临四人：“可有蹊跷？” “这些下人面色如常，最多好奇，或是一直发抖。没什么不对。”燕霜儿悻悻道。 “不对，说不通。那血槐花蜜，你们都闻见了。芳兰方才不似有伪，那极有可能有人调换了槐花蜜，如此一来，夫人不可能没发现端倪，她为何还要饮下？还是说，调换之人，用了什么法子，打消了她的怀疑。” “依本公子看，就是卢管家花言巧语，说是比槐花蜜更好的东西，哄骗她饮下。”江寄月面露疲意，不禁小声嘀咕，“怎么如此多烦人的细枝末节？当真繁琐。还好本公子机智，都能解释。” 孙棠棠抿唇颔首，江寄月此言有理。如此一来，她也有些动摇，会不会真是她过于执拗？ 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江寄月：“夫人房中的医书里，可有关于血槐花蜜的记载？” “我还没翻完。哪来得及。我猜没有。你不是说那是江湖秘闻吗？”江寄月挠着头。 孙棠棠一时无言，医书那般多内容，一时半会属实看不完。若有时间，再去验证。 孙棠棠思索几息，眼下最大的疑点，还是血槐花从何处来，还有那双鞋。一切的一切，还是指向卢管家。她索性将卢管家房中那鞋取来，让下人们一一传阅:“你们可知，卢府何处有此湿润黄土？” 大家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倒是一名年轻男子上前几步：“那个，小的不是卢府的，小的是今日来送热水的。因发生了命案，被一并留下。依小的看，他们都说没有，会不会是有什么地窖之类的被遗漏了，地下渗水，才致如此。” 第92章 私奔 陆归临打量那男子几眼，从穿着打扮，到说话的语气，就是普通力夫模样，没什么特别的。 “小的惶恐。只因小的幼时家中地窖被水泡过，才想到了。”年轻男子开始发抖。 “不必惊慌。本公子又不是恶鬼，不吃人。”陆归临轻笑几声，掩不住周身寒意，他无视不住发抖的年轻男子，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会意，盯着卢二：“卢管事，府上可有地窖，或什么旁的建于地下的所在？” “据小的所知，没有。但小的也只来了三年多，比府上好些老人来得还要晚。保不齐孤陋寡闻。”卢二甚是谨慎。 孙棠棠问了一圈，大家都说不知。 她暗忖几息，若真有这般所在，卢管家还偷偷摸摸，想必是极为紧要之地，诸如密室，暗道。如此一来，此案就更加扑朔迷离。 只是眼下没有证据，这都是她一人所想。 “孙姑娘，你看，说不定就是巧合，卢管家最近去过府外，卢府没有地窖，别处说不定有，地窖积了水，就算好些天没下雨，偏偏被卢管家遇上了。”江寄月斩钉截铁。 孙棠棠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容我再问一次。若无头绪，咱们去老爷房中一探究竟，再无新的发现，咱们就出去。” 不死心般，孙棠棠瞪着众人：“诸位，你们再细细想来，近来还有什么蛛丝马迹，或是不同寻常之事？拿不准的，也能讲。你们老爷，兴许不是凶手。” 此言一出，人群里头炸开了锅。 “就说！老爷怎么会下毒杀人！就算夫人真偷情，老爷明明那么爱夫人！” “可是老爷为什么要承认？” “这位姑娘，小的想起来一件事，兴许有关系，只是先前不觉得，就没说。” 孙棠棠几人来了兴致。 “卢管家最近小半个月，动不动就找小的换碎银子。小的原以为他要去庄子上，行走方便些。可细细一想，他以前去庄子上，也没换过这么多碎银子。”一个着粗布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声音沙哑缓缓道。 “还有此事？”孙棠棠杏眸微怔，就在此时，另外几个管事模样的纷纷开口。 “是！卢管家也问老婆子我了！老婆子攒了大半辈子钱，他用银票换了小一半咧！” “夫人也找过老身换碎银子，老身也不敢多问。” 一时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孙棠棠理了理，这半个月来，夫人和卢管家分头在府上换了上百两碎银子。 “难道要私奔？”江寄月脱口而出，“路上怕被发现，想走些小路？用银票不方便？” 孙棠棠顺着江寄月所言，心中一激灵，看向芳兰：“夫人和卢管家是什么时候开始吵架？还有，卢管家撞上你们院子里的……猪血，又是多久之前？” 芳兰琢磨了几息，恍然大悟：“都是半个多月前！” 孙棠棠顿了顿，难道他二人想私奔，没谈拢，吵了起来？不对，吵完架，还换银子，那是决定要私奔了？那又为何事而吵？ “这位姑娘，还有啊，夫人最近几个月吃东西格外小心，走路也很小心。平日里还写写字，最近老是捧着医书看。”芳兰这话，似乎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孙棠棠皱眉，听起来夫人不想堕胎。可孩子不是老爷的，老爷一旦发现，岂不是危险？难道有什么疏漏，孩子其实是老爷的？ 孙棠棠头痛得厉害，将心中猜测朝陆归临几人小声道出：“此处我问完了。不如去老爷房中看看？” “行，赶紧赶紧，终于要结束了！”江寄月被绕得晕头转向，一听要去老爷房中，拽着卢二，冲在最前头。 卢二边带路边介绍，一处是老爷成婚前的卧房，五年前他同夫人成亲后，甚少再去。还有一处就是老爷的书房，平日算账或是旁的事忙完了，就直接歇在书房。 “那咱们现在去的是哪个？”江寄月好奇道。 “都在一个院子里，很方便。”卢二恭敬道。 “喔？卧房不是都在后院，书房花厅这些，不都在前院吗？”江寄月啧啧称奇。 陆归临难得接话道：“人家勤勉，自己家的院子，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还真被这位公子说对了，老爷就是这么说的。”卢二啧啧称奇。 孙棠棠听在心里，狐疑看向陆归临，此番在逐胜坊再遇见他，话比从前少了很多，此事若无端倪，他断断不会主动开口。 卢老爷自己的宅邸，确实想怎么住就怎么住，还用跟下人交代？陆归临应是觉着不对，在套话。 卢二此言，显得这位卢老爷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孙棠棠瞥了几眼陆归临，他人虽难以琢磨，但心思还是依旧聪敏。 陆归临见孙棠棠好似察觉了他所言为何，嘴角不自觉勾起。 燕霜儿见孙棠棠一直看陆归临，没好气上前几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孙棠棠心中不禁发笑。 “算了算了，本公子自是管不着。既然书房用得多，咱们先去书房？”江寄月看向孙棠棠。 五人都应下，卢二拿出钥匙，开了书房的门。 几人推门进屋，这屋子瞧着快同夫人的卧房差不多大，格局也像，一边是书桌书架，中间是饮茶歇息用的小圆桌，另一侧有好些圈椅，应是会客之用。 几人分头去搜，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 “本公子还以为，老爷也看艳诗呢。书架上都是话本，还有些经商相关的。这还有好些账本。”江寄月翻了翻，直打瞌睡，一想起没有发现，就能结束第三关，又来了兴致，“第三关也不过如此啊。” 孙棠棠眉心拧作一团，难道真要就此放弃？ “卢管事，带咱们去你们老爷以前的卧房吧！”江寄月迫不及待。 卢儿推开隔壁的房门，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想来很久没有住过人了，孙棠棠仔细打量，墙角，门后，桌沿各处，都是蜘蛛网，看来这位卢老爷平日也不让下人进来打扫。 第93章 不能人道 就算不怎么住了，这卧房让下人顺手拾掇下，也没什么不好。孙棠棠环顾四周，不禁蹙眉。 除非屋里有蹊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老爷真是的，平时也不打扫下。”江寄月一手捂鼻，一手挥着衣袖，十分嫌弃，这里看看，那里摸几下。 燕霜儿冷眼瞧着他，暗自庆幸，自己没将宝押在他身上，端端就是一位徒有皮囊的纨绔公子哥，还是陆归临看着稳重。 叶恒也懒得上手，甚是嫌弃。 只有孙棠棠和陆归临二人，还有找寻的心思。 孙棠棠顾不得那么多，博物架，床榻下，枕头下，木箱衣柜里，一边咳嗽一边翻了个底朝天，陆归临则在一旁细细打量，不知在思索何事。 “这里有发现！”孙棠棠站在床榻边，手上抱着一方竹枕。 四人凑上前：“有何蹊跷？” “里面有东西。”孙棠棠举高竹枕，晃了晃，内里传来声响。 卢二十分有眼力见，拿了刀来，孙棠棠持刀，小心探向竹枕侧面，才刚下刀，还未使劲，就发觉有一道缝隙。 她眸色甚亮，使了巧劲，竹枕侧面的木片轻轻松开，一个小药瓶滑落而出。 陆归临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江寄月瞪大了眼，“不会真有遗漏的线索吧？” 同先前一样，孙棠棠小心打开药瓶上的木塞，轻轻嗅了嗅，面露古怪之色。 “怎么了？”江寄月迫不及待。 “那个……”孙棠棠瞧了眼燕霜儿，又看向陆归临三名男子，面颊现出隐约红晕，“这应是男子用药。” 燕霜儿轻掩嘴鼻，后退了几步。陆归临面上露出戏谑笑意，叶恒冷哼几声，极为嫌弃。 只有江寄月，一头雾水：“你是说，卢老爷他？” 孙棠棠尴尬点头：”不一定是卢老爷，但此物出现在他旧卧房的枕中，着实蹊跷。“ 待江寄月回过神来，他险些跳上房梁：“这不就有证据了吗！所以，无论如何，不用管什么时间对不对，在不在场，孩子不可能是卢老爷的！难怪他那么气愤！” “这换作哪个男人不生气？”江寄月一本正经，“孙姑娘，赶紧将证据收好。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孙棠棠缓缓点头：“保险起见，咱们看看卢老爷的反应？” 不待江寄月答话，孙棠棠吩咐卢二，再请老爷来一趟。 卢府小厮甚是麻利，谁知卢老爷还没被拖进屋，只是到门口，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怎么敢！” “这药，可是你自己的？”孙棠棠忍住嫌弃，倒了一粒瓶中的药丸出来，放在掌心。 卢老爷看清孙棠棠手中是何物后，如被激怒的猛兽：“你们通通都得死！就算我不能人道，那贱妇就能心安理得去偷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从身边两名小厮手中挣脱，直直扑向孙棠棠，哪怕他双手被缚于身后，如此扑出，一定会狠狠摔倒在地，面上没有丝毫犹豫。 孙棠棠飞快后退，被身后矮凳绊倒，眼看朝后头倒去，陆归临不自觉想出手，无奈几人牢牢盯着，他只能任由江寄月冲上前，接住孙棠棠。 “孙姑娘，你没事吧。”江寄月难得面上泛起红晕，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格外勾人。 孙棠棠见卢老爷已被叶恒治住，立马起身，往身侧走了两步，离江寄月不再那般近：“多谢江公子。我无碍。” 鬼使神差，孙棠棠用余光瞟了几眼陆归临，见他气定神闲，心中又沉了几分。 叶恒扇了卢老爷几巴掌，卢老爷终于停歇，看向孙棠棠手中药瓶，面上涨得通红。 “也难怪，如此屈辱之事，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江寄月轻咳几声，小声嘀咕，“看来这药确实是他的。” 孙棠棠面露古怪，小声问卢二：“府上可有人知道此事？” 卢二背过身去，不敢看卢老爷：“姑娘，小娘子，你这问的，如此机密之事，我们这些才来几年的下人，如何得知。庄子上那位老管家，说不定知道。只是庄子甚远，今日赶不来了。” 孙棠棠了然，此案用不着老管家。 既然如此，要么铁板钉钉，要么就是极易出现错漏的一处。 几人又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 “孙姑娘，依本公子看，咱们可以出去了吧？”江寄月耐着性子，“虽然还剩半个多时辰，但越早越好啊。” 孙棠棠看了眼余下三人，看不出什么。 眼看江寄月要往外走，孙棠棠长吁了口气：“我还有几处想不通。若是卢管家想让夫人堕胎，误杀后再自杀，为何要选血槐花蜜如此稀有之物？旁的法子不可以？就算担心夫人看医书，一般的法子会被识破，那血槐花蜜从何而来，卢管家又为何知道此法？都打算自杀了，为何还要锁门？为何是在后院那处偏僻厢房，若本打算让夫人堕胎，夫人必身子不适，需下人相助，夫人在那处出现，会不会惹人怀疑？那些情书情诗，都被烧了？” 见江寄月还欲辩驳，孙棠棠揉了揉眉心：“这些许都可以推说，是卢管家考虑不周。那孩子，究竟是谁的？若黑衣人问起，咱们该如何作答，这算不算一个大疏漏？” 江寄月一时语塞，他顿了顿：“也有几分道理……依本公子看，孩子说不定是厨子郑师傅的。” “为何？”余下四人难得异口同声。 “因为他是府上男子里，模样最俊俏的了。你们看，卢老爷不丑，卢管家模样不错，想来夫人还是挑人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她既然肯留下孩子，应是自愿，怎么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轮到孙棠棠语塞，江寄月虽不着调，但这几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只是没有证据。”孙棠棠小声嘀咕，她亦知道，自己多少有些钻牛角尖，可她不敢赌，万一被抓住错漏，他们这五人，谁会被推出去？如果她失去一肢，就算能将前两关的银钱带回去，可她没法面对晏弟，以晏弟的性子，他搞不好会气急攻心。 第94章 密室 “咱们不如商议一番。几人愿意继续查，几人同意离开？”孙棠棠让卢二带着小厮还有卢老爷先去一旁，看牢了。 她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陆归临会站在她这边。燕霜儿虽同她不对付，但燕霜儿心思敏捷，说不定有发现。 叶恒，她拿不准，但三比二，也够了。 果然，江寄月看上去极为不耐，甚至有几分戾气，孙棠棠从未见过他如此，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叶恒面色铁青：“还有什么好查的？” “那若黑衣人指出这些错漏，谁自愿断去一肢？”孙棠棠不知不觉，强硬起来。 “如果咱们最磨蹭，不也要有人缺胳膊少腿？”叶恒寸步不让。 “你不是在偷偷藏证据了吗？”孙棠棠避开卢二，声音极小。 叶恒眉尾挑起，冷哼一声：“你眼神倒是不错。但不是什么话都要挑明的。” 陆归临见他二人如此，上前一步：“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看向江寄月：“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谁有如此魅力，让卢夫人心甘情愿保住孩子？” 江寄月极不情愿嘟囔几句，敛去周身戾气：“最多一盏茶！咱们总不能将两个时辰都用完？” “那咱们接下来查什么？我总觉得，卢管家其人，非常可疑。棠棠姐先前的疑问，似乎都指向，卢管家不简单。再加上鞋上的湿润黄泥，会不会卢府还有什么秘密？”燕霜儿理清思绪，生怕江寄月又嚷嚷。她自是想孙棠棠被推出去，断去一肢。可她也拿不准。万一到时候他们这队要推两人，甚至三人，她不敢保证，那人一定不是她自己。 孙棠棠多看了燕霜儿几眼，还好燕霜儿不至因为恨她，迷了心智。 “卢二先前所言，不似有假。他所说也甚是有理，若卢府有蹊跷，这些新人，应不知道。”孙棠棠顺势接过话头，“还是得从卢老爷下手。” “可他如此疯癫……就算他不疯，估摸也不会说实话。”燕霜儿轻抿嘴唇，眸色楚楚可怜。 “你们说，如果有蹊跷，诸如密室，入口最可能在何处？”陆归临遥望门外，卢老爷还在不住挣扎，“这间卧房？还是隔壁书房？” “这间卧房如此神秘，肯定有问题！”江寄月见走不掉，心不在焉。 “我猜是隔壁。这间卧房平日锁着，灰尘遍地，若卢老爷经常进出，定会留下痕迹。”孙棠棠轻声道，见陆归临隐约看向自己，她心中有了计较。 孙棠棠直接冲出卧房，唤了卢二，让小厮将卢老爷押来书房。 “你们……”卢二一头雾水，“方才不是搜完了？” “我们有新发现。刚刚我找到了一处机关，我想，书房里有密室入口。”孙棠棠声音极大。 江寄月瞪大了眼：“孙姑娘，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居然不跟我们说！难怪你……” 孙棠棠无暇顾及，径直入内，卢二拖着卢老爷跟上，陆归临几人一齐入内，齐刷刷盯着孙棠棠。 孙棠棠毫不犹豫，直接冲向书房里侧的书桌旁，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放在地上的青花瓷瓶，约摸半人高，孙棠棠大声道：“这个花瓶，有问题。” 言毕，她抱着青花瓷瓶的腹部，费劲扭向一旁，轻易就扭动了，江寄月不住打量一旁的墙壁，期待中的暗门并未出现。 “孙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江寄月盯着毫无变化的墙壁，小声嘀咕。 “兴许吧。”孙棠棠看向陆归临，一副无辜模样。 陆归临轻哼几声，缓缓走向另一侧的博物架，蹲下身子，去摸最底下一层的一个小酒盏。 果然，理应极轻的小酒盏，竟难以挪动。可屋内四周仍无变化。 “长庚……”江寄月惊得说不出话。 燕霜儿回过神来，她不知孙棠棠和陆归临，何时变得如此默契，面色极为难看，但她还是顺着卢老爷的视线，朝博物架倒数第三层的一方砚台望去。 “长庚公子，你身侧那方砚台。”燕霜儿娇滴滴道。 陆归临眉尾轻挑，另一只手伸向那块泥砚，两只手同时挪动手中物件，几人脚底下传来沉闷声响。 叶恒后退一步，江寄月恨不得跳起来，几人循声望去，书桌内侧的地面上，缓缓显出一个能容纳一人的缺口。 孙棠棠候了几息，见没有什么利箭机关飞出伤人，端起书桌上的炷盏小心探去：“有台阶，里头好像挺深的。我们下去看看？” “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江寄月不明所以，仍是十分震惊。 卢老爷眼见他们发现密室入口，面上露出诡异笑容：“下去一个，死一个，下去两个，死一双！你们最好都下去！就没有人知道我不能人道！” 言毕，他瞪向卢二还有身侧两名小厮：“你们这些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你你你，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疯！”江寄月见其他几人都不惊讶，好似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面色十分不忿。 “我们刚才在诈他，江公子你藏不住事，故而没有同你说。”孙棠棠小声解释道，“眼下来不及说这些，我们定是要下去的。只是里头搞不好，真有危险。上头也要留人守着他们。” 孙棠棠未将话挑明，卢老爷方才所言，提醒了她，谁说卢府的人不能帮着卢老爷灭了外来之人？逐胜坊有什么蹊跷手段，当真难以预测。 “棠棠姐，不如你同叶大侠，还有江公子留在上面？你聪慧，他二人功夫甚好，你们三人守着，想来他们闹不出什么事来。我也没出多少力，但还算心细，同长庚公子一道下去查探，应能有所发现。”燕霜儿飞快盘算一番，就算忙着查案，没空恶心孙棠棠，也不能让孙棠棠同长庚公子走得太近。 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她得好好把握。 见陆归临不言语，燕霜儿楚楚可怜：“长庚公子莫不是担心，我拖后腿？刚才可是我发现那砚台有蹊跷。” 第95章 麒麟 “燕姑娘这是直接替本公子安排了？”陆归临面上露出戏谑笑意，教人琢磨不透。 孙棠棠心中隐约舒服不少。燕霜儿面露忐忑，正欲开口。 谁知陆归临话头突转：“这安排，本公子喜欢。本公子就喜欢看乐子，密室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或是真如卢老爷所言，有什么要人命的东西，本公子定是要冲在前头，一睹为快。” 几人面面相觑，孙棠棠眉心紧锁，燕霜儿看着陆归临，面露娇羞：“那我……” “你放心，我怎会嫌你拖后腿？如此动人的小娘子，换作旁人，恐怕在家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燕姑娘毫不扭捏，又甚为聪慧，肯同本公子一道，想来，本公子能轻松不少。不过……” 陆归临陡然停在此处，卖起关子。 “不过什么？”燕霜儿迫不及待。江寄月和叶恒也有些不耐。 “不过你我孤男寡女，一道入密室，恐怕不妥。孙姑娘一女子，独自留在此处，同几位男子一道，也有些不便。不如卖本公子个面子，孙姑娘同咱们一道下去？孙姑娘也聪慧，有你二人一道，就算密室里有什么机关陷阱，想来能不废吹灰之力。”陆归临嘴角勾起，一副不想自己出力的纨绔公子样。 “行啊长庚！你这主意打得！有我在，定会护着孙姑娘，你怕不是想多了。”江寄月脱口而出。 “你怎能含血喷人。老子对这些小娘子没半分心思。磨磨唧唧，你们下不下去？”叶恒看了几眼密室入口，瞥了几眼卢老爷，打定主意让他们几人下去探路。 “孙姑娘，你呢？”陆归临懒得搭理他二人，直勾勾看着孙棠棠，眸色似火，毫不避忌。 “我去就是。”孙棠棠扭过头去，陆归临如此，实在是瘆得慌。她心中闷哼几声，陆归临这是吃准了，她不下去，定不放心。 “燕姑娘，孙姑娘同你一道，你二人作伴，甚好。行了，事不宜迟，出发吧。”陆归临找卢二要了火把，领头拾阶而下。 燕霜儿回过神来，见陆归临难得说了这么多话，看似在替她找补，实则让孙棠棠无法推脱，得一道下去，她不禁心神恍惚，他何时如此在意孙棠棠了？可他说完这番话，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都懒得正眼看孙棠棠一眼。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见孙棠棠拿了火把跟上，燕霜儿也赶紧跟了下去。 孙棠棠举着火把，离陆归临三四步的距离。石阶往下约摸两层楼的高度后，逐渐放缓。 密道甚黑，望不到头，陆归临掏出不知何时捡的石子，往前扔去，石子滚了好几息才停下。 “这里头竟如此之大。”燕霜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孙棠棠不禁挑眉。 原以为就算有密室，也大不到哪里去，毕竟这处是逐胜坊还原之作，看来逐胜坊真的下了大力气。 “二位，前头有门。”陆归临步子放缓，停在一处一人多高，能容约摸四人并肩通过的石门前。 燕霜儿率先迈步，越过孙棠棠上前，拿起火把在门边看了看：“上头的纹路真好看。” “燕姑娘识货，这些纹路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不仅得有钱，还得有权。想来卢老爷私底下，野心不小。”陆归临打量燕霜儿几眼，面露赏识之色。 “长庚公子谬赞了。我也不懂这些，就是觉得好看。想来是女子天性。”言罢，她有意无意回头看了眼孙棠棠。 孙棠棠短吁了口气，石门前不算太宽，她虽能挤上前，但她不愿如此。可就算她避开，这燕霜儿还是有意无意恶心她，当真心烦。 孙棠棠敛了心绪，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需闯关，无需搭理她。她没有接过话头，只在他二人身后举好火把：“二位，还剩不到半个时辰，咱们抓紧时间进去。这四周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来进去的关窍在这些纹样里。” “棠棠姐当真严肃。我也是看有些闷，逗逗趣。”燕霜儿扭过头来，往陆归临身侧靠去，“长庚公子，你可看出了端倪？” “还是燕姑娘如此松弛些的好，咱们来逐胜坊，不就是图个乐子嘛？如此紧绷作甚。”陆归临轻轻摇头，“不曾有发现，不过有孙姑娘在，想来无需本公子耗费心神。” 孙棠棠眉头蹙起，陆归临究竟是何意？原以为，在前两关，还有方才在逐胜坊的人面前，陆归临说不定有什么苦衷，在演戏。眼下只有眼霜儿，他还要演？ 罢了，原是自己不长记性，总是一厢情愿，他并未演戏，这些所言所为，实乃他发自内心之举。 他如此，当真是对燕霜儿动了心思？ 可他如此聪慧，难道看不出燕霜儿有问题？ 还是说真如燕霜儿所言，这些公子哥也不是傻子，但根本不在意她那些小伎俩，只看对他们有没有益。 可陆归临，从前不是这样的。 孙棠棠心神恍惚，这几年来，他究竟变了多少？ 若说他变了，方才一齐诈卢老爷，他二人默契依旧，只需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所想。那一瞬间，孙棠棠好似回到从前，二人还未闹翻之时，那一帮玩伴，无论比什么，都比不过他二人联手…… 这人着实难以琢磨。 孙棠棠心中苦笑几声，移动火把，细细看起门上的纹样来：“还没有头绪，我一人并无把握，你们不妨一同看看。” 燕霜儿估计闹够了，安静下来，认真思索。 一时间，三人都不言语，密道里头，十分安静。 孙棠棠盯着门上的纹样，中间是几只仙鹤，还有几只锦鸡，孔雀，云雀，独独一旁有一只麒麟，若说同权贵品级有关，倒有些像文官武官所用的不同纹饰。 麒麟，若她没记错，在前朝，只有武官才能用。孙棠棠瞪着眼，难道此案还事涉谋反？ 孙棠棠双眸眯起，此等言论甚是敏感，多说多错，她并未多言，只指着那只麒麟：“这处麒麟甚是蹊跷。” 第96章 圈入怀中 “棠棠姐何出此言？”燕霜儿举过火把多看了几眼，“因为那只是传说中的神兽？” 孙棠棠没有解释，不过此番倒摸出些燕霜儿的背景，她对官宦之事应不甚了解，方才她回应陆归临所言，不是装的。 “如此说来，试试便知。”陆归临意味深长，伸出左手，在麒麟纹样周遭摸索一番。 麒麟双眼之处，能被按动。 三人脚下传来沉闷声响，眼前石门向两侧缓缓开启。 陆归临将她二人先后拉到身后，避开门缝。 孙棠棠脚下站定，还未道谢，燕霜儿便已扭着腰肢儿，朝陆归临福了个身子。 陆归临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好在门缝里头，不曾有什么机关利箭射出，也没有毒烟迷雾散来。 孙棠棠无视他二人，小心朝门内探去。 本以为石门内，要么是金银财宝，要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可这间石室，空空如也。靠近里侧，又有一扇石门。 “卢老爷怕不是在下头修了几座空室，刻意消遣咱们？”孙棠棠估摸着时辰，若毫无头绪，在此虚耗，怕会中计。 “看地上。”陆归临未直接回答，只将火把朝地上扫去。 是卢管家鞋上的黄泥！孙棠棠杏眸微眯，这脚印大小，同卢管家的鞋子大小能对上。 只是脚印甚乱，只知道最后是出去了，但不知在这间石室里，都去了何处。 “看来卢管家去过里面。还成功离开此处。里面有蹊跷？但此处也不像卢老爷所说，那般骇人？”孙棠棠猜测道。 “不一定。兴许卢管家奉命而来，知道关窍，避开了危险。”陆归临缓步向前，凑到石门边，上头却没有纹样。 燕霜儿打量四周墙壁，发现了端倪：”你们看，墙上有画！” 陆归临和孙棠棠凑上前去，只见石壁上绘满了纹样，同方才石门上雕刻的纹样不一样，这石室内的是画上去的。 “估计是时间不够，但应不会影响咱们探案。”孙棠棠看了几眼，“里侧石门上没有线索，会不会打开那道门的关窍，在这些石壁的画上。” “想来如此。棠棠姐，你可看出端倪了？”燕霜儿轻抿嘴唇，不住眨眼。 “没有。再看看。” 草草走了两圈，没有发现。满壁都是普通回纹，云纹，缠枝纹，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成衣铺子。 “你们可有发现？”孙棠棠有些丧气。 “没有。”陆归临和燕霜儿异口同声。 盯着石壁，孙棠棠撇着嘴，莫非蹊跷不是出在纹样本身？ 又凑近了些，孙棠棠直勾勾盯着一处云纹，甚至伸手摸了好几下，她心中泛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里侧那扇石门，不像方才进来那道中间有缝隙。卢管家的脚印，也不是从那处出来的。会不会下一道石室的入口，不在那？那只是个幌子？”孙棠棠猜测道。 “然后呢？”陆归临来了兴致。 “然后……我也只是猜测。如果入口在旁处，应该就在这些石壁上，无论入口的门是左右滑动，还是上下滑动，门缝处一定有缝隙，加之壁上没有纹样雕凿掩盖，若摸到何处有凹陷或缝隙，就有蹊跷。” “有道理。”燕霜儿难得夸赞了一句。 “咱们分开摸，小心些。”孙棠棠看了他二人一眼，从上一道门的门口开始往里摸。 还真让她摸到一处。 她盯着与她脖颈平齐的裂缝，往上下看去，这裂缝上通石室顶部，下至低部。 “这儿！”孙棠棠兴奋道。 陆归临离她近些，上前几步，孙棠棠琢磨剩下的时辰，迫不及待，一只手在裂缝左右两侧不住按去。 脚下隐约传来沉闷声响。 孙棠棠眼看跟前石壁裂开，现出一道约摸能容纳一人过去的石门。 她正要兴奋大喊，只觉有些发晕，整个人好似在跟着地面转动，陆归临急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心！” 孙棠棠这才看清，石门内里不是石室，而是个如棺材般大小的狭隘空间。 眼看那扇石门开始旋转，同脚下转动的地面一起，要将她关入其中，她脚下运劲，想朝另一侧跑去躲开，谁知刚踏出一步，石壁上陡然放出不少利箭，正好拦住她。 眼看要中箭，身后有人拽住她，将她往回拉。 还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孙棠棠被拽了回去，面朝前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熟悉又些许陌生的气味直钻口鼻，随即眼前一黑，不远处传来燕霜儿的惊呼。 几息后，燕霜儿的声音彻底听不见，孙棠棠只觉后背被压在坚硬的石壁上，身前是同她紧紧贴在一处的陆归临。 她整个人，被陆归临圈入了怀中。 陆归临的鼻息落在她头顶，胸廓内的心跳声十分清晰。 “你……能不能靠后些。”孙棠棠气息不稳，想后退一步躲开，却无路可退。 “孙姑娘，你背后是石壁，我背后，也是。你应该庆幸，此处还能容下两人，不然你我之间，必有一个人被碾成肉泥。”陆归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长庚公子，都这般境地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孙棠棠动弹不得，这处狭隘空间里没有光亮，什么也见不着。黑暗会唤起人本能的恐惧，何况还是同一个难以琢磨之人一道。 可不知为何，孙棠棠喘了几口气后，想象中的心慌惊惧并未将她淹没，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面上也有些发烫。 心中五味杂陈，好似混了很多难以言说的情愫。 想快些离开，回去救晏弟。 想离陆归临远些，不该如此亲密。 这人喜怒难测，说不定又在想什么歪招贬损她。 如此歇靠片刻，也不错。 还好是同陆归临一道，好似也不那般害怕。 …… “你在想什么？”陆归临平静的声音打头顶传来，孙棠棠甚至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喉头在动。 孙棠棠面上烫得越发厉害，虽摸不着，也知脸上定然发红。她短吁了口气，回过神来，反正陆归临也看不见她面上是何样。 第97章 藏书阁 孙棠棠平复心绪，低声发问：“我在想，长庚公子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公子如此，是不是同逐胜坊的人相识，知道他们不会真要了你的性命？若有小道消息，还望公子透露一二，莫叫我凭空忧虑。” 孙棠棠想抬头对视一番，却撞上陆归临的下巴。孙棠棠抬了抬眼皮，憋着口气，不敢动弹。 “孙姑娘自不用着急。不过不是因为本公子同逐胜坊有交易。确实是他们请本公子来，但并未允诺什么，他们说了，一视同仁。”陆归临依旧言语淡淡。 “公子来，当真拼着命只为看乐子？”孙棠棠十分狐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陆归临的声音中，听不出半分畏惧。 孙棠棠眉尾挑起，他既不愿说，再问无益。 “那公子为何不急？”孙棠棠不想再绕圈子。 “方才利箭齐发，眼下倒安稳。说明布置陷阱之人，留有余地。” 孙棠棠心中一激灵，原来如此！ 但…… 也说不好，是想将闯入者，活活在此困死。 也不对。阿爹所言，突然在孙棠棠心间泛起。擅烹饪者，无论招数再多变，定有自己的习惯。这布置机关之人，短时间内，路数不会大变。 方才那些利箭，分明要夺人性命，快准狠，眼下又让他二人得以喘息。 那布置机关之人，应有别的目的。 “我怎么觉得，卢老爷府上这机关，对个中好手存了惺惺相惜之意？只要能躲过利箭，就有一线生机。能堪破此处，能活。堪不破，死。可是这个理？”孙棠棠缓缓猜测道。 “孙姑娘果然聪慧。”陆归临言语间终于添了几分兴奋之意。 “咱们都动弹不得，就算有生机，如何探得？”孙棠棠敛着性子，不同陆归临翻脸。 “此处空间狭隘，被困就算只有一人，面朝哪边，无法预料。”陆归临淡淡道。 “你是说，不管面朝何处，都能出去？”孙棠棠飞快盘算，“关窍在地上？或顶上？” 见陆归临不言语，孙棠棠静心感受几息，此处狭隘逼仄，如今她被牢牢圈在此处，不止她动弹不得，陆归临也不好受。若关窍在顶上，被困之人若是个大汉，便没了法子。 “关窍在地上！”孙棠棠笃定道。 “一道找找。”孙棠棠轻易想通，陆归临并不奇怪，反有种理所当然之感。 孙棠棠亦是，入第三关以来，还不曾如此安心。 二人都深吸了口气，极有默契，各自踮起一只脚，又轻又缓，细细摸索起来。 “有发现了。”二人异口同声。 “我碰到一处凹陷，还未踩下。”孙棠棠轻声道。 “我这边也有。” “如何，敢踩吗。”陆归临的声音里头，终于添了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孙棠棠一时语塞，一脚下去，若是死局，二人几乎动弹不得，毫无招架之力，再无转圜的机会。 孙棠棠耳边，陆归临的心跳终于快了几分，孙棠棠听在心里，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霎时杂乱不已。 曾几何时，她同陆归临也靠得极近，虽不曾如此相拥，但彼时四周静谧，不知是幻象还是当真，她好似也听见陆归临慌乱的心跳。 彼时二人家中长辈在京城相见，定下了婚约。那日夜里，他二人在孙棠棠阿爹临时赁下的宅子后院，一道赏月。 “你心跳怎会如此之快？”孙棠棠调皮，有心揶揄陆归临。 陆归临难得语塞，半响，缓缓挤出几字：“以后兴许还会跳得更快。” 这番轮到孙棠棠脸红。 孙棠棠面露羞赧之意，将头轻轻靠在陆归临肩上，二人坐在池子边，晒着月华，惬意无比。 “你说五十年后，我们还能不能如此？”孙棠棠冷不丁冒出一会。 “当然能。莫说五十年，一百年也能。”陆归临握住孙棠棠的手，斩钉截铁道。 “那就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又何妨？谁无一死，生同衾，死同穴。” “好。”孙棠棠侧目，二人视线撞在一处，满眼都是映着星星点点的彼此。 …… “不敢踩，也得踩。大不了早早死在此处。”孙棠棠回过神来，琢磨了一番时辰，“无非是早几刻，还是晚几刻。两个时辰一到，咱们出不去，定要失去一肢。我选赌一把。” “好。我倒数三声，一道。”陆归临言辞笃定。 “等等。”孙棠棠心中一个念头，拼命呼喊。 “后悔了？” “不。我是想问，都快死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孙棠棠飞快道。 “谁告诉你快死了？”陆归临戏谑道，“再磨蹭，要断胳膊了。” “三，二，一。” 孙棠棠双眸微眯，脚下狠狠踩去。 那种沉闷的响声，打二人脚底下缓缓传来。 “赌对了？”孙棠棠胸口不住起伏，忐忑不已，陆归临喉头微动，几声极其克制的闷哼声，从孙棠棠头顶传来。 孙棠棠意识到什么，平心静气，脸上又开始发烫。 陆归临身后的石壁缓缓朝一侧打开。 孙棠棠本以为，石壁打开，二人会见着燕霜儿，还有外头空荡荡的石壁，不成想，竟是另一处石室，周身桎梏解开，二人都松了口气，孙棠棠见着面前的点点烛火，瞪大了眼。 陆归临余光瞥见烛火，亦愣在原处。 “长庚公子，可以松开了。”孙棠棠回过神，见陆归临仍牢牢拥着自己，眼下有了烛火，面色无处可藏，不禁低头，慌了神。 陆归临缓缓松开，“有些酸麻。” 孙棠棠终于能大口喘气，她抬起头来，见陆归临飞快转身，她好似看见，陆归临的耳垂，红了几分。 再多看几眼，一切如常。孙棠棠晃了晃头，仔细打量跟前。 这处石室，比外面那间，大上不少。方才石壁打开之际，石室壁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依次燃起，孙棠棠来不及打量石壁上的关窍，盯着石室里头一排排木架，心中默数完：“竟有几十架，摆满了书册。这是个，修在地下的藏书阁？” 第98章 孰真孰假 “卢老爷是个商人，又不是读书人。就算是读书人，一人家中，也藏不了这么多书。”陆归临环顾四周，看向地面。 孙棠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地上，尤其是墙角边，有不少渗着黄泥的水。想来此地顶上，地势极低。 “卢管家来过此处！”孙棠棠心中大悦，上前几步冲到木架边，“弄清楚木架上是什么，兴许这案子的真相，就明朗了。” 饶是时辰再紧张，孙棠棠比方才谨慎不少，她缓缓拿起书册，飞快后退几步，见四周并无利箭射来，这才松了口气。 “户部尚书？”孙棠棠翻了几页，面露不解，又翻了好几本，面色越来越古怪。 “如何？”陆归临懒得上手。 “都是朝中官员的私隐。”孙棠棠联想到大门上的纹样，难道此事事涉朝堂？但一共只给了两个时辰，又是从情杀案入手，这案子就算涉及朝堂，想来不会太复杂。 一时间，孙棠棠心中千头万绪。 卢管家为何要来此，他既特意换鞋，说明不想让人知道此事，此处入口在卢老爷书房内，卢老爷方才恐吓他们，想来不想被他们发现。 所以此地，卢老爷定是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他建的。 那卢管家，是来偷书册？ 卢老爷为何要收集或暗藏这些信息？ “究竟是何物，竟让孙姑娘沉默如此之久。”陆归临许是见孙棠棠许久不吱声，好奇发问。 孙棠棠回过神来，朝中之事，谁还会比陆家懂得多？ “朝中可有派系之分？”孙棠棠忐忑开口。 陆归临既遁入江湖，必有缘由。如今贸然问起朝中之事，不知是否会触及他的逆鳞。 可不问，此案难破。 眼见陆归临听了她如此问，快步上前，翻看书册，十几息后，他的面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不仅是私隐，全都是他们的错漏把柄。你猜得对，不过不是所有官员的把柄都在此处。”陆归临合上书册，难得肃穆，“你确定，你想听这些？” 孙棠棠挑眉，她自不想卷入其中，她只想同晏弟二人，好好活着，远离纷争。 可一味躲避，怕什么，便会招来什么。 “有什么听不得的？再说了，是长庚公子说的，我不得不听。公子既已遁入江湖，想来也是道听途说，当个乐子就是。”孙棠棠还是留了心眼。 “公子这是怕了？”孙棠棠有些着急。 “罢了。此处只你我二人，日后因此惹祸，不认就是。”陆归临轻笑几声，这几声听在孙棠棠耳中，还是比先前的戏谑笑声沉闷了几分。 “不成想，享誉江湖的长乐山庄，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弟子。好了，再啰嗦，怕是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陆归临摆了摆手：“我捡些紧要的。” 当今朝堂，龙椅上坐的那位，手中最多只能算揽了一半的权势，还有一半，在他的长姐，当今长公主手中。 昔日长公主几乎豁出身家性命，帮当今圣上夺得帝位。彼时圣上年方十三，大部分实权都在长公主手中。 圣上羽翼渐丰，但长公主似乎不愿还政。于是朝中逐渐分为大致三派。圣上一派，长公主一派，还有少数夹在中间谁也不愿得罪的墙头草。 “此间书册上所载，都是圣上这一派官员的把柄。”陆归临讳莫如深。 “那陆家，是哪一派？”孙棠棠脱口而出，她眉头蹙起，陆归临远离朝堂，会不会与此有关？ 陆家长辈是不是想保全陆归临，才没有追究，甚至放任？ “陆家与今日之案，无关。”陆归临面色平静，瞧不出任何情绪，“我便是因为厌倦这些纷争，才隐入江湖。陆家如今作何选择，我不想管，亦与我无关。” 孙棠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看不出半分蹊跷，几年前的陆归临隐约浮现在孙棠棠心中，她不信，当初清风霁月，不忍百姓疾苦的陆归临，会因为党争，就远离朝堂。 以他的性子，定会迎难而上。 可三年来，他遁入长乐山庄，不问政事，便是隐忍不发，是不是时间也太长了些？ 一个人能有几个壮年的三年？ 这三年，若他在朝堂之上，能做多少有益于贫苦百姓之事？ 难道是为招揽长乐山庄？孙棠棠不懂江湖之事，但先前听来，长乐山庄为江湖诸人做主，想来无需招揽。 孙棠棠晃了晃头，她这是默认，陆家一定是站在百姓这边，哪一派掌权于百姓有益，陆家便支持谁。可万一……如此清流人家，话本子上看，向来都是支持正统，万一当今圣上，难以胜任，陆家两难，会作何选择？孙棠棠平日不曾关心朝堂之事，就算有心打听一二，一道政令，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是她能辨别原委的。 一时间，孙棠棠头痛不已。 “我不信。”孙棠棠魔怔般喃喃。她心下飞快盘算，眼下还有一炷香出头的时间。半盏茶，最多再花半盏茶的工夫问他。 她有预感，眼下几乎是三年来，她最接近真相之时。 心底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 孙棠棠亦是震惊，便是再屈辱，她心中仍有一个地方，隐隐在呐喊，不相信陆归临真的变了。 “人总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陆归临抬眸，眸色幽深。 “你可知，刚拜入长乐山庄时，我亦如你所想，放不下所谓百姓疾苦。以前我虽有功夫底子，但毕竟比不上练家子。”陆归临言语放缓，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诡异气息。 “刚在长乐山庄开始练功，我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才知，因我心有旁骛。师父并不管我，过了一年多，我才慢慢琢磨出练功最重要的不是招式，而是心境。那一日，我好似突然从泥沼中爬了出来，心思澄明。朝堂那些纠纷，家中压力，我都可以抛诸脑后。肆意于江湖，才是我此生所求。”陆归临嘴角勾起，那股戏谑之意又回到他面上，“你不曾在朝中泥沼中摸爬滚打，自是难以理解那种令人绝望之感。” 孙棠棠眉头缓缓蹙起，一时不知陆归临拜入的是长乐山庄，还是什么和尚庙。 第99章 探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威逼利诱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抽丝剥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细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飞檐走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都是生面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半炷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内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证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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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再入卢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初次相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透露行踪 “当真没有？你再细细想想。”屋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人声络绎不绝，孙棠棠眸色焦灼，眼珠子转了转，“也不一定要他二人接触后所言所行，就是当日在花厅，还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什么都可以。你只管说来，无需担忧。” “什么事都可以？”芳兰神思恍惚，似是想起什么，眸中亮了不少，随即黯然，“那日天气不错，夫人在厅中坐了会，嫌闷，就去院子里头待着，她在厅外树下站了会，那样子美极了，奴婢身为女子，都看出了神。只可惜夫人就这么去了，还走得如此不安宁……” “花厅外的树下？”孙棠棠确认道。 “正是，奴婢不会记错，虽然好几年了，但那日的夫人，当真就像那些画中的仙女，走了出来。”芳兰不住点头。 孙棠棠示意芳兰声音小些，心中琢磨一番：“是花厅外的那棵梨树？” “就是。姑娘好记性。” “多谢。”孙棠棠起身欲离开，又小声叮嘱，“若有旁人来问，你可否，只当从未见过我？至少别透漏咱们所言之事？” “你帮夫人查案，找到真凶，奴婢信你，奴婢不说就是。”芳兰眨了眨眼。 孙棠棠守在门边，趁门外无人路过的间隙，飞快闪身而出，往前院的花厅摸去。 她低着头，尽挑些廊下昏暗处轻声前行。 眼下人人都在屋子里头搜寻，还没有人有头绪，若她猜得没错，那封遗书，兴许在那棵梨树附近。 既是第一次相逢之处，芳兰都惊叹夫人貌美，卢管家会不会是在那一刻，就开始心悦卢夫人？ 幼时自己在街头哭嚎，陆归临如话本子里的神仙一样冒了出来，帮她想法子让大夫去府上救晏弟，是不是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是她心中不可替代之人？ 先前还觉得，没什么一见钟情之事，眼下看来，兴许后知后觉，许多事，在最初那一刻，便已注定。 转眼到了花厅附近，孙棠棠舒了口气，此处没什么人，孙棠棠小心摸到梨树边上蹲下，伸手去探地上泥土，摸了好一会，借着花厅檐下昏暗的灯笼光，终于发现一处泥土更为湿润，她取下头上银簪，往土中插去。 ”咱们寻了好久，原来棠棠姐在这。”燕霜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伴着另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若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就莫捣乱。你二人最好站远些，动静也小些，别引来旁人，前功尽弃。”孙棠棠不用回头就知道，定是燕霜儿同陆归临。 “当真不用咱们帮忙？”燕霜儿的声音又柔弱了几许。 “不用。此处黑黢黢的，实在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好地方。”孙棠棠此言一出，吓了自己一跳，她手上又加了几分劲。 “燕姑娘，看样子孙姑娘不希望咱们扰了她。也罢，她将活都干了，咱们坐享其成。那边热闹，去看看？”陆归临冷冰冰的声音难得柔和不少。 孙棠棠冷哼几声，银簪戳到一个硬物。 “长庚公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燕霜儿小心翼翼，“棠棠姐，那你小心些，若需帮衬，就来热闹之处寻我同长庚公子……咱们应该不会分开单独行动。” “好。”孙棠棠咽下嘴边的话，一手轻轻拂去硬物上的浮土，依稀看来，像是个小木匣。 孙棠棠回头，见陆归临和燕霜儿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拐角处，眉头挑起，还真是谈情说爱来了。 燕霜儿同陆归临离开花厅，继续往后院去。 “长庚公子，你当真就放心棠棠姐一人在那？万一遇到危险？她好歹也是在为大家伙找证物。”燕霜儿眨了眨眼，看着还是有些担心孙棠棠。 “本公子有信心，咱们队给出的案情，就是错漏最少的。就算她找不到证物，也无大碍。”陆归临左右观望，言语甚是轻松。 “公子是想……推叶恒出去受罚？”燕霜儿微微一愣，声音略微发抖，“万一他不肯，我同棠棠姐又敌不过你们，岂不是危险？” “这不是有本公子在？”陆归临停下步子，转头看向燕霜儿，“你不信我？” “怎会？若能得长庚公子庇护，霜儿求之不得。霜儿先谢过公子。有公子这句话，霜儿就放心了。”燕霜儿眸色甚亮，直勾勾看向陆归临，待与之视线相遇，又立马娇羞挪开，“只是如此一来，方才应叫上棠棠姐一道，左右她也无需去寻证物。” “你就那么想，有第三人在？”陆归临言语陡然冰冷几分，略带责怪之意。 “我……”燕霜儿心中一惊，这岂不是赤裸裸地示好？ “是我一时想岔了，我自是想同公子一道。”燕霜儿羞得面上通红。 “前面热闹，去看看。”陆归临瞧着甚是满意，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晃得燕霜儿恨不得直直贴上去。 “你二人，倒是惬意。孙棠棠居然没有跟你二人一道。”还未走出几步，前头树影下，屠磊洋熟悉的声音响起。 燕霜儿下意识往陆归临身后躲去，电光火石间，她心生一计。 既然长庚公子已经给出承诺，会护住她，孙棠棠能不能寻到证物，当真无所谓。 屠磊洋若遇上孙棠棠，以孙棠棠那个较真的性子，该如何？ 怕是死也不肯让出证物，搞不好就惹恼屠磊洋，好好收拾她一顿。 燕霜儿不待陆归临开口，探出半个头去：“你莫要总打她的主意。” 言罢，燕霜儿眸色惊慌，有意无意往花厅的方向望了几眼，生怕被旁人发现。 “区区女子，竟敢管到本座头上来了。罢了，本座卖长乐山庄一个面子，就不打扰你二人雅兴。”屠磊洋意味深长看了陆归临一眼，甩着宽袖，往花厅那边去。 陆归临眉头微蹙，屠磊洋往那处去，若孙棠棠还在那，岂不危险。 “长庚公子，咱们莫要被他扰了兴致，继续往前去吧。”燕霜儿生怕就停在此处，若被长庚公子听见动静，保不齐会回去救孙棠棠。 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端在腰前，余光打量着身侧眼含秋波的燕霜儿，又瞥了眼附近的黑衣人，心中泛起波涛。 第120章 纠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黑衣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来龙去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逐胜坊是何用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不死不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谁去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暗中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方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暗流汹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分队 黑衣人闻言，又看了孙棠棠几眼，眸色亮了不少，随即多了几分警示之意。 “那若随意抢来抢去，岂不是可以轮流救人？”江寄月似是想明白什么，格外兴奋，“我终于赶上你们了哈哈哈哈。 “说得好。许近来事多，我记性不太好。这抢夺位置，每轮只允许出现一次。若有人抢过了，无论是他这队，还是对面的队伍，任何人都不可再抢。”黑衣人睨了江寄月几眼，缓缓道。 “只能一次？”江寄月又蔫了劲，“也行，总比没有要好。你可说完了？别待会还有弯弯绕绕，在暗处等着咱们。” “大可放心。”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诸位，此番变数颇多，诸位需得好生谋划。” 此言一出，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往一块凑。 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微怔，不禁恍神，这一关的规矩如此之多，且摆明了，一定要死四人，才能罢休，虽能动武，但最终还是得通过那什么冲符，致人“受伤”，才能致人于死地。 此番关键，便是亮点，一是站位，二是好好计算一番出符的规矩，后者又同取哪些符相关。 若一味取冲符，手中无行符与互符，可谓毫无自保之力。 可也不能没有冲符。 孙棠棠盯着一旁的木架，上头挂了上百张木质符牌，瞧着甚是精致，他们的命，如今就指望这些符牌了。 她心中揪得紧，好似后厨擦了油的抹布，要洗干净，在水里头翻来覆去地揉搓。除了屠磊洋，叶恒，勉强算上燕霜儿，她实在不愿再有人送命。 可不是别人，便是她。此番挣扎，便是再难，也得硬着头皮顶上前去。 孙棠棠盯着初生的日头，双手不自觉紧握，又缓缓松开。 “咱们是先组队，再选符，还是先选符，再组队？”晨风拂过，略带凉意，孙棠棠回过神来，长叹了口气，径直问道。 “眼下你们便可组队，尔后兴许可以于队内商议一番，诸位该如何协作。”黑衣人示意手下端来茶水和椅子，施施然坐下，饶有兴致打量众人，“组队与选符，一共半个时辰，诸位抓紧。” “当真是小气，什么都要计时，正经闯关计时就罢了，组队也要计时。”江寄月嘴上如此，赶紧拉着陆归临，凑到孙棠棠与蒙青露跟前，“不如咱们继续一队？” “你忘了黑衣人所言？”孙棠棠见江寄月又看向燕霜儿，“青露姐第三关时，同咱们不是一队，可你，我，长庚公子，已有三人一致，按规矩，最后一人，不能是第三关时同队之人。” 江寄月眉头锁得极紧，眼巴巴瞧着燕霜儿：“这可如何是好？本公子自是最想同孙姑娘一队，可也有些不放心燕姑娘。” “你还没问过，人家是否愿意同你一队。”孙棠棠伸出右手，轻轻揉着眉心，如此紧要关头，她不想将气力花在与燕霜儿斗嘴上，至于要不要同燕霜儿一队，她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只因这第四关，实在玄妙，一队的不一定就不会坑害队中之人，旁的队伍里头的，说不能还能保护另一队。 大家伙似乎都琢磨出了此事，道理虽如此，大家伙也不敢赌，孙棠棠听了几嘴下来，发觉大家还是想着同相熟之人一队。 孙棠棠细细琢磨，发觉自己方才有所疏漏。 依黑衣人所言，此关虽看智谋，但队伍站位可以靠武力取胜。她若遇上屠磊洋或叶恒，毫无胜算。孙棠棠看向蒙青露：“青露姐，你我二人一队，应是无碍，便是余下三人了。” “我也正有此意。你放心，取符之事，我可以听你的，如何出符，你也能替我出谋划策。若真动起手来，便交给我。”蒙青露胸有成竹，眸中光彩动人。 项群风闻言，也凑了过来，正欲开口，江寄月又眼巴巴凑了来，可他看着燕霜儿，着实有些不安。 “江公子无需替我烦扰。我心中感激江公子，可若真的不能一队，你也放心，我会护住自己，而且有长庚公子在，你更可放心。”燕霜儿看了眼陆归临，满面羞红，微垂着头娇滴滴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长庚同你一道，但你二人不同我一道？”江寄月瞪着燕霜儿和陆归临，甚是不解，眸中隐有怒意。 “实不相瞒，黑衣人先前交代规矩时，本公子便说好了，会同燕姑娘一道。可咱们几人第三关时是一队，你又想与孙姑娘一道，不如咱们就此分开，也不一定是坏事。”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看向燕霜儿的眼色甚是柔和，言语也难得如此柔软。 “也不错……”孙棠棠见燕霜儿紧贴着陆归临，时刻不想分开，心中没由来又涌起那股燥意，若他二人此关还在她眼前如此晃悠，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一直敛下心绪。既然陆归临出头将话说开，倒省得她做恶人。 “不可。”孙棠棠垂眸思索时，蒙青露的声音突然传来，一时间，余下几人都看向蒙青露。 “长庚公子，你与谁一队，我本无权干涉。只是你若知道了燕霜儿的真面目，是否还愿意同她一队？先前洪一之死，还有诬陷我同棠棠，甚至棠棠的灯笼破损，都同她有关系，甚至都是她精心谋划！如此蛇蝎心肠之人，你能容忍她一直紧随身侧？”蒙青露一字一句，似要将先前的憋屈与愤懑倾泻而出。 见江寄月几人瞪着眼，蒙青露索性将先前的好些疑点，还有燕霜儿撕破脸后的亲口所言，一一道来。 一时间，除了孙棠棠，蒙青露还有燕霜儿三人，余下几人可谓面面相觑。 “有点意思。”屠磊洋背着双手，看猴戏一般。 “女子之间的弯弯绕绕，掌门无需在意。”叶恒闷哼几声，甚是不屑。 “你可千万别小瞧这几个女子。一个孙棠棠就叫咱们头痛不已，别提再加上个如此深藏不露的。”屠磊洋言语淡淡，眸色却暗了几分。 “您放心，眼看她们三人不合，兴许咱们有机可乘。”叶恒会意，甚是恭谨。 第131章 不看对错只论价值 “我不信。蒙姑娘，先前便说了，这些许都是误会，或是巧合。”江寄月回过神来，看了燕霜儿好几眼，同蒙青露争论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孙姑娘，蒙姑娘所言，你……如何看？”江寄月突然看向孙棠棠，好似在求救。 “我如何看，不重要。旁的事情，都没有铁证。不过燕姑娘所言那几句狠话，我确实亲耳所闻。”孙棠棠见江寄月如此，倒不稀奇。 见色眼开的纨绔公子哥，若劝不动，也没法子。若江寄月一意孤行，她也只能尽力救他一次，当做报恩，余下的，各凭命数了。 可如此打定了主意，见江寄月仍旧游移不定，孙棠棠心中还是五味繁杂。江寄月是聒噪，好色，可也一直在关心自己，且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事。 甚至比起教人琢磨不透的陆归临，江寄月的心思，只差明晃晃刻在脑门上，相处起来反倒轻松不少。 “燕姑娘，难道她二人所言是真的？”江寄月没了法子，委屈巴巴看向燕霜儿，想开口，又有些畏惧，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蒙姐姐，棠棠姐，你们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没干过的事，我不会认。至于长庚公子怎么想，我自是不能左右。”燕霜儿见孙蒙二人如此，心中竟隐约有畅快之意，只是这几位公子哥，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她模棱两可说了一番，眸色甚亮，看向身侧的陆归临。 江寄月还欲开口，陆归临摆了摆手，看着燕霜儿，面露笑意：“那些事是不是你所为，与我何干？我想一道的，是你这个人，你不曾伤害过我，也没有害我的心思，甚至能有所助益，我自是乐意继续一道。” 此言一出，倒是一旁的风九目瞪口呆：“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长乐山庄的弟子？不是说长乐山庄最讲道义？” “长乐山庄的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陆归临双臂抱于胸前，言语间多了几分魅惑之意，“江寄月，不如咱们也一道？” “啊？”江寄月痛苦地看向孙棠棠，“孙姑娘……” “无需担心我，你自行决定便是。”孙棠棠认真地看着江寄月，“我自是乐意与你一道。但有言在前，我同青露姐，不愿同燕霜儿一道。” 江寄月看了眼燕霜儿，又看了眼孙棠棠，好似下定了决心，竟是缓缓向陆归临和燕霜儿行去：“孙姑娘，你有蒙姑娘照应，加之你无比聪慧，不同你一道，我也放心。再者，你们方才所言，在不同队伍中，也能互相配合呼应，我在另一队，若你需要帮衬，你尽管开口。” 孙棠棠瞪大了眼，陆归临如此，她早有猜测，但不到半盏茶，江寄月也好似变了个人，不像先前的纨绔做派。他当真想清楚了，还是一时没有台阶，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不待她深思，江寄月直勾勾看向燕霜儿：“燕姑娘，我还是决定同你们一道。若那些事不是你所为，我自会护你。可若真是你所为……” “江公子，我也不……”燕霜儿似是有些厌烦，她话未出口，便被江寄月打断。 “你听我说完。若真是你所为，我定不能容忍，你竟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想致孙姑娘于死地。我会牢牢盯着你。”江寄月一板一眼。 孙棠棠双眸微眯，此番入逐胜坊以来，还是第一遭见江寄月如此严肃。可他将话挑得如此明白，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棠棠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她只能期盼，燕霜儿会因这番话有所收敛，不敢妄动。 不然江寄月说不定也会栽在她手中。 只是如此一来，大家伙同燕霜儿，也算是撕破了脸。 果然，燕霜儿面上甚是委屈，眸中却没了先前的楚楚可怜，只是淡淡地哼了声，没有回应江寄月。 “掌门，他们倒还挑上了，完全不将你我二人放在眼里。”一旁的叶恒，见他们几人话密得旁人根本插不进，不禁面露怒意。 “无妨。第四关你我二人，分开便是，如此便可互相呼应。至于谁在哪一队，没什么差别。他们自诩名门正派，不管他们如何吵，矛头肯定还是会先指向你我二人。此番需得留心，最好能挑拨离间，胜算更大。”屠磊洋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还是掌门运筹帷幄，属下敬佩不已。”叶恒见状，双手抱拳。 “我说，你们争得如此热闹，还有没有人管管老头子我？”一旁的黄一老头，明明已经好几日滴酒未沾，看起来还是有几分醉意，他打着哈欠，摇头晃脑凑到孙棠棠和蒙青露身前，“既然他们已有三人，老头子我便同你二人一队如何？” 蒙青露看了眼项群风，似有些犹疑，飞快瞟了眼孙棠棠。 “黄一前辈既然愿意，那便一道。”孙棠棠思忖几息，不曾将黄一先前助她之事和盘托出，一来恐惹恼屠磊洋，二来，黄一的底细大家伙不一定知晓，若能算作一张底牌，未尝不可。 “那我也一道。”项群风见屠磊洋叶恒二人虎视眈眈，赶紧开口，生怕他二人一道来祸害蒙青露。 “你们这都商议好了？你们队还缺一人，我便勉为其难，同你们一道。你们若老实些，咱们兴许可以合作。尤其是你，孙棠棠，你别以为我前几关饶了你，第四关还会轻易放过你。”叶恒垂眸看了眼屠磊洋，见他颔首，言语间极为轻慢，盯着孙棠棠几人，甚是不耐。 江寄月见他如此，正欲发作，孙棠棠同蒙青露一齐劝住了他。 “他二人分开，定想呼应一番。虽有些头痛，但总归只有两种情形，另一种便是他二人在一队，若真如此，万一需比试身手决定队内顺序，咱们恐怕都不是对手。”孙棠棠轻声道，“江公子，你放心，我身边有青露姐和项大哥在，应无大碍。倒是你，如此看来，屠磊洋在你们那队，你要盯着燕霜儿还要防备他，更需小心。” 第132章 惺惺相惜 “当真？”江寄月眸中冒着星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简直能灼得人面上火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姑娘居然主动关心我！” 孙棠棠眉头挑起，他竟在琢磨此事，不禁哭笑不得，也罢，他不曾同叶恒打起来，也算免去一番波折。见江寄月眼神如此炽热，孙棠棠嘴角边挤出笑容，不想过于敷衍。鏖战在即，江寄月可为他们所用，无论如何，得先稳住他。 只是如此情形，落在陆归临眼中，便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棠棠的性子，他自诩最了解。从前的她，断不会对江寄月如此的纨绔公子哥动心。可如今看来，过去三年，他竟也有些琢磨不透了。 陆归临的余光瞥向角落处，那儿有第四关才出现的黑衣人新面孔，他心中有数，不敢紧盯着孙棠棠，只轻轻扫过，便若毫不在意，还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你们都有找落了？长庚公子，江公子，看来我就是同你们一道了。还望二位多多照料。”风九在一旁插不上嘴，眼见只剩他同屠磊洋，也只有江寄月这一队还有两个空缺…… 他又要同屠磊洋一道。 风九面色铁青，又眼巴巴往陆归临和江寄月身侧凑，生怕屠磊洋一个不顺眼，待会借口抢夺队中顺序，暗中朝他下手。 屠磊洋似猜中他所想，不屑地看着他们几人：“本座懒得同你们几人一般见识，一共就两队，吵了如此之久，当真小家子气。也是你们几人有幸，能同本座一队，都放安分些。” “屠掌门，好大的排面。”陆归临朝屠磊洋颔首示意，“既能同队，也是缘分，还望屠掌门多多照拂晚辈们。” “长庚！你……”江寄月瞪大了眼，见他不曾正眼瞧自己，也懒得自讨没趣，小声嘟囔几句，退到一侧。 “你们可是商议好了？”一旁的黑衣人饮完一盏茶，看了半晌热闹，懒洋洋道。 “正是。”陆归临和孙棠棠异口同声。 便是陆归临，江寄月，燕霜儿，屠磊洋还有风九一队，孙棠棠，蒙青露，项群风，黄一和叶恒一队。 孙棠棠打量分为两侧站立的十人，此番开战，还不知是何等情形。 “好了，既然已经分好了队，诸位可以取符了。每人每轮取五张符，可随意取用，每种符的数量不限，也可只取一种或两种符，诸位亦可商议。”黑衣人放下茶盏，看向一旁的木架，扬起下巴，示意众人上前。 “孙姑娘，你说，需要我如何配合？”不待孙棠棠开口，江寄月抢先上前，十分殷切。 孙棠棠眉头微耸，打量江寄月身后几人，只见他们神色各异，她思索几息，将话挑明：“只你一人配合，变数还是太多，你只需按你的心意取符就是。” 此言一出，燕霜儿轻抬起右手，轻轻掩于鼻尖，低声嗤笑几声：“棠棠姐，江公子如此好心，你却不领情，当真是拂了人家的心思。” “那也不是，是孙姑娘思虑周全。”江寄月心中本有些不悦，燕霜儿如此言说，他反倒想明白了，心中好受了些，“她所说不假，本公子也不能逼着你们一道，只有本公子一人配合，商议时难免会将符牌亮出，如此一来，你们都知道本公子的符牌，本公子岂不是好心帮了倒忙？” 孙棠棠见江寄月难得如此通透，不由得刮目相看，她缓缓点头，眸色柔和不少。 “别光顾着美人儿，咱们不妨也商议一番？”陆归临见江寄月如此，一旁的黑衣人虎视眈眈，心中不由沉了几分，比先前主动不少。 “呦，今儿真是稀奇，甩手掌柜也开始管事了。”江寄月兴奋凑上前去，看着陆归临几人，颇有摩拳擦掌之意。 孙棠棠见了，亦示意蒙青露几人凑到一处，黄一老头同她相熟，不在话下，唯独叶恒，打量他们几眼，一副不愿商议的模样。 “叶大侠，咱们如今好歹一队，便是你有心呼应屠掌门，也得保证次次都能在队首，屠掌门那队，他也得次次在队首，你二人才有机可趁。我虽是三脚猫的功夫，可青露姐和项大哥在，想来你也讨不到好。”孙棠棠多看了叶恒几眼，他在屠磊洋身前身后的两幅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心中一个激灵，这叶恒，说不定能争取一番，“咱们不妨商议一番？” 再者，就算他二人始终一条心，第四关也只能除去四人，她虽是他二人眼中钉，只要有价值，说不定他二人能留她一命。 无论用什么法子，她都要活着回去见晏弟。 “商议？我同你们有什么好商议的。你也说了，少不了动手，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叶恒言毕，自顾自凑到木架前头，开始取符。 但凡有人靠近，想看看他取了什么符，他便侧身挡住，短短几十息，他便取好了五道符牌，牢牢揣在怀中，不教旁人看见分毫。 孙棠棠撇了撇嘴，没了法子，同蒙青露四人一道，低声商议起来。 其实她心中也没底，尤其是第一轮，也不知对面几人是什么谋划。 “第一轮，咱们不妨取符取得均衡些？进可攻，退可守？”孙棠棠低声问道。 “是不是太被动了些？”蒙青露看向对面，燕霜儿有意无意露出挑衅的神情，看得蒙青露心中涌起股无名之火，“咱们一味退让，却不知，有人存了谋害咱们的心思，洪一起初与燕霜儿起龃龉之时，我便是太过心软，保不齐那时都是燕霜儿栽赃洪一。” 孙棠棠顺着蒙青露的视线，见着燕霜儿又凑在陆归临身侧，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头痛不已：“我总觉着，她虽可恶，可当务之急，是除去屠磊洋二人。咱们得集中于一处。” “老太子我配合就行，你们商议。”黄一打了个哈欠，不禁叹气，“哎，何必非得你死我活，都是年轻后生。” “前辈，您说得对，我也不想置人于死地，可此处便是如此。”蒙青露多看了几眼燕霜儿，无奈跟着叹了口气，又看向孙棠棠，“棠棠，我会看着办，你放心。” 第133章 符牌 “好。我也不能强求于你们。”孙棠棠眼含关切，“青露姐，你一向含蓄，如今却急着出头……我只有一条，若你是为了燕霜儿栽赃于你如此愤慨，自是可以。可若是因为她想害我，而一并出口气，大可不必，我属实不愿旁人为了我冲动。时间所剩不多，我就先将话挑明，就算你笑我自视慎重，我也要直说。还是得先保全自身，至少取上一两张行或是互符，给自己留条退路。” “你放心。”蒙青露见孙棠棠如此，眸色更加坚定，她抓着孙棠棠的手背，轻拍几下，面上露出极为好看的笑容，眼波流转，“你还真是，你怎就能断定，我真是为了你？我自是为了报一己之仇。不过在此吃人之地，能遇着棠棠妹子你，也算是幸事，帮棠棠妹子出口恶气，顺手的事。你无需记挂在心。” 见孙棠棠还欲多言，蒙青露加重了语气：“你放心，我会顾全自身。我自然记得钱婆婆所言，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孙姑娘，你放心，还有我看着她呢。”项群风见蒙青露似是下定决心，适时上前，眸色沉稳。 孙棠棠见他二人虽未将话说开，还在闹别扭，但举手投足间，旁人都能瞧出十足情谊，不禁垂眸轻笑，复抬起头来，“能结识你们，亦是我之幸。” “好了，都说了没什么时间，你先去取符。也别让大家伙看见，免得出了差错，被他们瞧去。”蒙青露左右打量几眼，极为谨慎。 孙棠棠颔首，快步走到木架跟前，她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这些符牌。 符牌约摸手掌大小，比食铺店里的菜肴酒水挂牌小了些许，也薄了不少，拿在手中极为轻巧，但极有韧性，瞧着是薄竹片制成。 这些薄竹牌似被熏制过，比起寻常的竹片，要深上些许，隐约泛着茶褐色的光泽，正面四周雕有逐胜坊的云纹，正中刻着符牌种类，好比冲符，便是正中刻了一个冲字。三种符牌背面都是一样，雕满云纹，瞧不出殊异。 小小牌符，倒是精致。 孙棠棠静心思索几息，纤细有力的手指轻抚过符牌，趁周遭无人，飞快取了五张符牌，便是两张冲符，一张互符，两张行符。 她打量对面五人几眼，第一轮还是先稳妥些，可也不能完全受制于人。 其他几人也陆续取完了符牌。 见叶恒和屠磊洋不愿透露手中符牌，其他人干脆都不透露，担心生死一线间，便是先前再为熟稔之人，也保不齐会倒戈相向。 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几眼，彼此终究没有亮符。 倒是黄一老头儿在一旁不住叹气，埋怨逐胜坊，离间人心，世道不古。 “好了，诸位，既然你们已经选完了符牌，咱们可以开始第一轮了。不然时辰耽搁久了，第一轮还没结束，便到了用膳之时，让大家伙饿着肚子，不是逐胜坊的待客之道。”黑衣人起身，踱步至众人跟前，“诸位，跟我来。” 孙棠棠快步跟上，原来不远处有一处阶梯，可以通往洼地里头。几人紧随其后，不过半盏茶，众人身处洼地里的方格边。 孙棠棠缓缓蹲下，伸手摸了摸地上，又使劲踩了几脚，溅起好些灰尘，她一手掩住耳鼻，心中不住思索，此处看来都是普通泥土，没什么蹊跷，想必确实如黑衣人所言，脚下没有机关暗道。 “诸位，一盏茶的工夫，你们可以商量所站顺序。一盏茶后，无论诸位是否协商一致，都以当时各位所在的位子而论。”黑衣人扫视众人一眼，“规矩之内，诸位可随意发挥，但咱们都在上头盯着，这周边也有好些咱们的人，大家莫要私下钻空子。诸位抢夺位子，若致他人重伤，依旧不可。” 黑衣人言毕，利索转身，拾阶而上，立在看台边缘，冷眼瞧着他们几人。 “一盏茶！”两名黑衣人立在洼地对侧的两处边角，大声唱道。 “快，咱们抓紧时间。”孙棠棠飞快抬眸环视，四周看台上，每隔几步，就有黑衣人负手而立，牢牢盯着他们。黑衣人如此围了一圈，威逼之感顿生，孙棠棠心中沉了几分，双眸眯起，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自是要站在第一位，你们就好好在后头瞧着。”叶恒上前几步，站在他们这队的第一格，负手而立，仰着头，好不威风。 “叶大侠，你真是，好不威风。可是你说第一就第一？我也想在前头看看热闹，这可如何是好啊？”蒙青露笑意如花，扭着腰肢儿上前，眸色却是发狠。 “那就来见见真章儿，难不成我还会输给一个娘们儿？”叶恒转过身来，周身弥漫着一股杀气，便要动手。 蒙青露丝毫不惧，正欲迈步时，孙棠棠拦住了她。 “青露姐，第一轮虽重要，可咱们也无需太过激进。大可静待他当出头鸟，看看所有人出牌符的路数。”孙棠棠转着眼珠子，低声道。 “可他若同屠磊洋对上，他二人便可尽情屠戮后头的人了。”蒙青露面露忧色。 “此言也有道理。可若要屠戮身后之人，除非他手中都是行符，对方一直出冲符，便是站在第二个格子中的人受罪。若他手中是换符，便只能站于队首一次。依我看，他应不敢拿太多行符，毕竟他不能保证，对面一定是屠磊洋。况且，若屠磊洋想杀他们队中之人，也需叶恒手中有冲符。”孙棠棠思索几息，笃定道。 “也有道理。如此一来，第二位最是危险。不如我来。”蒙青露眸色坚定，便要往第二格去。 “不可。”项群风上前几步，拦住蒙青露，“你二人所言，我都听到了。如此危险之事，还是我来。” “你……”蒙青露看了项群风几眼，“此番本就是我要来，你竟暗中跟来。若你再有损伤，我该如何自处？” “你这是，心中还在记挂我。”饶是沉稳如项群风，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雀跃。 第134章 贼人结盟 “这是两码事。”蒙青露言语淡了不少，“便是泛泛之交，一路相伴而来，也总得看顾几分。你莫要多想。” “说得好，总得看顾几分，便让我来看顾蒙姑娘。”项群风上前，站在叶恒身后，一副不容置喙的强硬模样。 “你！”蒙青露难得声音大了几分。 “你知道我的身手。你不一定能赢了我去。”项群风故作凶狠。 “谁要和你动手。”蒙青露许是想通，瞥了眼项群风，转过身去，不愿搭理他。 “行了，你们几人，这般让来让去，待会时辰一到，什么都来不及咯。就听老头子一句，老头子排第三，万一那叶恒用了行符，换去最后头，老头子就是第二个。第二格如此危险的位子，眼下我争不过这位后生，但第三格，你们两个小丫头，也别同我争。”黄一自顾自站到了项群风身后。 蒙青露不让孙棠棠多言，有意无意瞥了眼项群风，跟着站到黄一身后，看向孙棠棠：“棠棠妹子，你便委屈委屈，站在最后吧。” “青露姐！”眼见他们商议完，自己倒是落在了最后，孙棠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想活着回去见晏弟，想着不要太过出头，可也没必要非躲在最后头。 “你武功最差，左右抢不过咱们。你就老实待着吧。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想救咱们，以记两次受伤的代价抢夺首位，那也得是你在此之前不曾“受伤”，此番，你便是咱们的底牌。”蒙青露眨了眨眼，低声示意孙棠棠安生待着，“这不，我也陪你一块，躲在后头了。” 孙棠棠见拗不过她，只得应下，她不由得感叹，先前总以为蒙青露徒有好身手，不曾想，其实也会谋算，只是看她用不用心罢了。 兴许燕霜儿摆了她几遭，强逼着她提着一颗心，不敢有任何疏忽。 “咱们这队，决定好了。”叶恒回头望了几眼，见他们几人都站定，伸手朝看台上的黑衣人示意。 “甚好。另一队呢？”黑衣人望向陆归临几人那侧。 竟是燕霜儿被推了出来。 孙棠棠盯着最前头的燕霜儿，她面上并无慌乱之色，倒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难道她是刻意如此？她想杀谁？ 孙棠棠盯着自己这队排在第二位的项群风，若有所思，若说燕霜儿同蒙青露结下了梁子，情有可原，可眼下第二位是项群风。 就算叶恒愿意配合燕霜儿，可叶恒一旦要换到后头，后续之事，便算不出来了。 孙棠棠向身侧跨了一步，燕霜儿身后是江寄月，接着是陆归临，屠磊洋，还有风九。 孙棠棠眉头蹙成一团，江寄月怎站在如此危险之处…… “既然诸位已经归位，那第四关，正式开始！”看台上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孙棠棠眼见着蒙青露身形轻如飞燕，绕开黄一，闪身至项群风身侧，一掌击出，将项群风往身后甩去。 孙棠棠伸手去拉蒙青露，却将将触到她的裙摆。 项群风起初并未留意，待他看清是蒙青露，不忍出手，硬生生接下那一掌，整个人往斜前方踉跄而去。 待他回过神来，蒙青露站到了第二位。 “既然我已宣布开始，你便站去空着的第四格站着吧。”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摆了摆手，看台四周的黑衣人上前一步，简直是紧贴着看台边缘，齐刷刷盯着方格内的十人。 方格周遭的黑衣人，亦盯得仔细，孙棠棠只觉压迫之气甚重，若她没有半点功夫，胆子再小些，恐怕连直视黑衣人都做不到。 她紧张地盯着蒙青露，如此站位，对面还是燕霜儿，当真危险。可惜她方才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青露！你！你此番着实任性。”项群风极不情愿地看向黑衣人，不愿站去第四格，“方才电光火石，能不能让我站回去？” “我在此处看着，便是我宣布第四关开始，话音落地前，她抢了位子，正好。”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言辞淡淡，“快些站回去，莫要耽误时辰。否则直接给你记上一次受伤。” “你！”项群风气的满面通红，眸色复杂，深看了蒙青露好几眼，极不情愿站了回去。 “青露姐，你何必……”孙棠棠见无转圜之余地，越过项群风和黄一的后脑勺，踮脚盯着蒙青露。 “棠棠妹子，多说无益。既然此处凶险，我自不能让旁人替我冒险。”蒙青露不曾回头，言语却是十分坚定。 “你们有完没完！”叶恒听着身后叽叽喳喳，言语甚是凶狠。 “好了。诸位安静。队首二人做好准备，只等我下令，你们便一同出符，故意拖延占便宜者，直接记一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来回扫视一番。 “叶大侠，咱们不妨做个交易？”燕霜儿见黑衣人话虽严厉，却迟迟不语，双眸眯起，言语间依旧娇滴滴的，却不似先前柔弱。 “你也配跟我做交易？”叶恒瞥了燕霜儿几眼，“你除了依附于人，挑拨离间，还会做什么？怕是我这般骂你几句，你就要气得哭鼻子吧？” 燕霜儿却丝毫不恼，她伸手轻掩口鼻，轻轻嗤笑几声：“你也不看看，你们屠掌门在我身后，你若想攻击谁，眼下得有求于我。不然，我若想让他被记受伤，轻而易举。或者你不愿直面此事，你也可以出互符或是行符，只是想必你也不愿出一张符就被换下？” “你倒说说，如何合作？”叶恒远远看了屠磊洋一眼，见他略微颔首，只得应下。 “这个简单。你身后站的是蒙青露，她方才当着诸多人的面，同我过不去。依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不妨先除掉她，你看如何。”燕霜儿眼珠子转了转，气定神闲，好似只是在商议，午食要吃些什么。 “燕姑娘！你居然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难道蒙姑娘和孙姑娘所言都是事实？我当真是错看你了！亏本公子还以为，你虽娇弱，却也是一心为大家着想的同道中人！”江寄月闻言，不禁瞠目结舌，大声呼喊，“蒙姑娘好歹待你不错，你何必非要如此？” 第135章 助纣为虐 “待我不错？从小到大，待我不错的人，最后都是想从我这里拿走更多东西，我怎知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便如江公子你，口口声声醉心于美色，难道我不够美？你又如何？”燕霜儿并未回头，言辞冷淡。 孙棠棠冷眼观之，面上不曾有分毫异样，心中却大呼不妙，燕霜儿此举，看来同他们是势同水火了。可她还是想不通，燕霜儿如此同叶恒结盟，算上屠磊洋，也只有三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劣势。难道燕霜儿还在暗中打什么旁的算盘？ “江公子所言甚是，青露好歹待你不薄，你竟同这些歹人联手！”项群风虽不知叶恒是否会应下，也不知他手中的符牌是否刚好够用，可眼见蒙青露置于危墙之下，他在格中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慌什么？得记三次受伤才会失去性命。我不信叶恒手中有三张行符，燕霜儿能连出三张冲符。若真如此，我也认了，抵去一个名额，你们便安全一分。”蒙青露摆了摆手，语带笑意。 叶恒见他们如此慌乱，不禁仰天大笑：“甚好，甚好，就算本不想联手，此番我也想看看他们吃瘪的模样。那就说好了，你出冲符，我出行符，如此一来，记受伤的便是我身后之人。” 燕霜儿见叶恒肯松口，垂眸轻笑，如此美人儿，却看得旁人心中胆寒不已。 “燕姑娘！你万不可助纣为虐啊！先前大家伙不都是好好的吗？你为何突然，突然就好似变了个人？再说了，我确实曾醉心于你的美貌，只是一时半会，我也无福消受，断不是对你存了歹心，见无利可图才改了说法。”江寄月见燕霜儿如此，面上血色散去，还是不敢相信，不住劝诫。 “好好的？突然变了个人？”燕霜儿嘴角勾起，转身看向江寄月，眼波流转，娇滴滴的，那双柳叶儿般的双眸，教人看了，无不心生欢喜，“你喜欢的，可是这样的我？” “可是如此这般，也是我。”燕霜儿收起笑容，霎时间，眸色冰冷，看上一眼，如坠冰窟，“你们喜欢的，都是那个乖顺无比，跟在你们身后，渴求你们呵护的我。我偏偏不。既已被你们识破，再一味演戏，就没意思了。不如大大方方，比试一番。” “你……”江寄月见燕霜儿当真好似变了个人，就如从极寒之地的冰山中将将走出的妖孽，脚下一时滞住，整个人亦僵直不已，良久，他挤出一句，“就算按你所言，是蒙姑娘揭穿了你，也算是帮了你一把，你不用再演戏，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对她下手。” “我原以为，你只是对孙棠棠动心，不想竟是四处留情。凭什么她们有的，我就不能有？你说得对，我是得好好谢谢她，多亏了她，我才不用继续演戏。如此，我先送她走，让她免受折磨，岂不是好事？江公子，你莫要着急，你们一个一个，都逃不掉。”燕霜儿嘴角勾起，左手轻抚右手纤细如葱的玉指，竟是发出几声低沉的冷笑。 孙棠棠见燕霜儿如此，丝毫不意外。先前燕霜儿同她撕破脸时，便是如此，只是那股癫狂之气，眼下更盛。看来兴许是谁又无意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有些歇斯底里，想同大家鱼死网破了。 来不及追究燕霜儿究竟有如何过往，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她手中究竟有多少冲符，尚未可知。她如此嚣张，莫不是激他们，上前抢夺蒙青露的位子，如此一张符都不用出，便能轻易致人被记两次“受伤”。 “项大哥，江公子，虚虚实实，切勿轻举妄动，且看第一次出符牌如何！”孙棠棠顾不得许多，生怕黑衣人随时会开口，大声呼喊道。 “正是。你们都安分些。我都没怕，你们怕什么？”蒙青露瞪了他们几人一眼，没好气道。 “好，甚好。看来你们已经商议好了。我数到三，队首之人，一同出牌。”黑衣人见这出戏快唱完，意犹未尽般，缓缓开口。 孙棠棠抬头看了黑衣人一眼，果然，他们自相残杀，互相博弈，你来我往，才是逐胜坊最想看到的。 “三，二，一！”黑衣人话音刚落，燕霜儿同叶恒同时朝身前的地上掷出一张符牌。 “你们出了什么？”江寄月恨不得上前捡起符牌，陆归临呵住了他。 “江公子莫急，待黑衣人将符牌唱出，岂不是更刺激？”陆归临不动声色，嘴角勾起，眸中满是玩味之色。 “长庚！好歹是蒙姑娘啊！难道你当真心如铁石？你，你就眼睁睁看着燕姑娘乱来？”江寄月转身，不敢置信。 “我从未同谁真正交好。我所求，不过是局面热闹好看。眼下正是。燕姑娘如此，当真热闹许多。符牌还未出，大家伙便你来我往，不然死气沉沉，有什么好看？”陆归临扬着下巴，一手负于身后，看向燕霜儿的眸色，隐约竟带了几分赏识之色。 江寄月还欲辩驳，面上涨得通红，一旁的黑衣人上前，捡起燕叶二人的符牌，一齐念了出来。 “冲符。” “行符。” “蒙青露，号牌雷四，记受伤一次。” 此言一出，场上炸开了锅。 “你竟然来真的？”江寄月恨不得上前，拦住燕霜儿，将她拖去身后。 “这，这可如何是好！”项群风越过黄一，只恨自己方才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蒙青露，被记上第四关的第一记“受伤”。 孙棠棠亦心惊不已，可她深知，不能冲动，若大家都在气头上，她更得冷静。 她鬼使神差，越过前头几人，看向陆归临，只见陆归临眸色甚是兴奋，隐约竟有杀戮之快感，她不禁眉头紧蹙，难道他当真如此铁石心肠？ 还是说眼下人多口杂，他只能被迫显得如此？ 孙棠棠隐约觉着，若蒙青露真要出事，陆归临会有法子，可她不敢赌。如此紧要关头，将性命托付于他人，万万使不得。 第136章 跪下求我 若在从前，孙棠棠自是敢将性命托付于陆归临。 可现下…… 她虽不知陆归临究竟经历了何事，他们都不是三四年前无忧无虑之人了。 “叶大侠，眼下你可信了？我虽是你不屑为伍的女子，却也一言九鼎。不知叶大侠手中可还有行符？我手中可还有几张冲符。若你配合，咱们只需再出两次符牌，便能轻松结束第一轮。”燕霜儿懒得搭理众人，自顾自看向叶恒，眸中满是癫狂兴奋之意。 “如此甚好，我何曾说过不信你？只要你能接着出冲符，我亦可配合。你只管放心。”叶恒见孙棠棠几人慌张不已，心中痛快不少，被他们几人牵着鼻子如此之久，总算可以在屠掌门眼前争一口气。 念及此处，叶恒抬头看向看台上领头的黑衣人：“此时不出下一张符牌，更待何时？” 黑衣人只是眼角挑起，意味深长看着脚下众人。 燕霜儿心领神会，她歪着脖颈，看向孙棠棠，言语间满是挑衅之意：“棠棠姐，打前几日入逐胜坊起，你，我还有蒙姐姐便一道，算是亲密，我也舍不得除掉她。可她实在碍事，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除掉她，我才能谋划除去你。看你们如此焦灼，我心中当真松快不少。” “你要说什么，直说就是，无需如此弯弯绕绕。”孙棠棠向侧边跨出几步，直勾勾迎上燕霜儿的视线，眸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亦在竭力掩藏其中惧意。 “我心中虽厌恶你们，可我也识大体，我何尝不知，我同屠掌门他们结盟，他们达成目的后，马上便能翻脸不认人。只是这口恶气不出，我实在难安。不如这样，你跪下给我道歉，我可以考虑饶蒙姐姐一命，你看如何？”燕霜儿略微歪着脖颈，眸色似未及笄的少女般天真烂漫。 “燕霜儿，你莫要欺人太甚！这是你我二人之事，何必牵扯棠棠？”蒙青露回头用眼神制止孙棠棠，又立马看向燕霜儿，言语狠厉。 “蒙姐姐，这就是你摸不清局势了。起初我并未这般想置你于死地，从始至终，我厌恶的，都是棠棠姐。可惜你对她太好了，说起来，倒是她连累了你，如今只需她跪下，你就能活命，你居然还上赶着为她说话，如此姐妹情谊，好生叫我羡慕。你说，为何我就什么都得不到？偏偏她，孙棠棠，什么都不曾做，为何就能得到一切！”燕霜儿声音越来越大，眼尾发红，视线越过叶恒几人，硬生生朝孙棠棠投去。 “当真是笑话。她什么都不曾做？罢了，就算你看不到她所做之事……其实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护着你。你为何什么都得不到，错就错在你算计太多。”蒙青露侧身一步，拦在燕霜儿同孙棠棠的视线之间，“就算你说你因她而迁怒于我，我也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此等情谊，你这般毫无人性之人，如何能体会？” “青露姐，你莫要再激怒她。”孙棠棠看着蒙青露和燕霜儿二人，她看不见蒙青露的面色，可燕霜儿的她瞧得清清楚楚，蒙青露言语越多，她面色越难看。 果然，燕霜儿那双柳叶儿般的双目，亦睁得甚圆：“好，甚好。只是你以为如此就能激怒我，迫不及待除去你？我偏不，比起让你去死，我更想看棠棠姐在我跟前跪下。棠棠姐，你可愿意？只需如此轻轻一跪，我便能手下留情。” “这有何难？”孙棠棠不禁嗤笑出声，若只是跪下，就能救人一命，她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比这更为划算之事。她心中浮现出当年在孙府内，她无数次跪下求那些所谓长辈的情形，她求他们去请大夫，救晏弟一命，便是如此轻而易举之事，他们亦拖拖拉拉，推三阻四。 孙棠棠正欲跪下，蒙青露和项群风异口同声：“不可！” “青露姐，当真无碍。”孙棠棠错愕看向蒙青露，“我向来不在意此事。你说过的，先活下来，最重要。” “我是说过，可我不希望是别人遭受折辱，换来自己的性命。况且只是一次“受伤”，何尝不是燕霜儿在虚张声势？又或是，你跪下了，她还是不愿放过我，岂不是白跪？”蒙青露双眸微眯，言辞恳切。 “无论她所言是真是假，我都愿一试。在我看来，这算不上什么折辱。”孙棠棠不顾劝阻，缓缓跪下。 “燕霜儿，依你所言，我跪下了。”孙棠棠略微抬眸，看向燕霜儿，面上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殊异。 燕霜儿见了，却是更加愤慨：“怎能如此，你怎能如此云淡风轻？” “如何不能？”孙棠棠低声道。 “既然如此，那你求我。你磕头求我，饶青露姐一命，我便放过她。”燕霜儿话锋一转，扬起下巴，甚是不屑。 “燕霜儿，你莫要太过分！”她身后的江寄月属实看不下去，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孙棠棠扶起来。 “你们个个都愿意帮她，都向着她，我偏要如此。我就想见着，你们想要捧在手心里的人，跌入尘埃，哪怕没有人人踩上一脚，她如此卑微求饶的样儿，我见着，心中也能舒畅不少。”燕霜儿并未回头，自顾自虚看着跟前，喃喃自语。 “你们不用再帮衬了。再多说几句，说不定就不是求饶如此简单了。”孙棠棠感激地看向江寄月，又看向开口欲语，一直被蒙青露用眼神拦住的项群风。 不待他们几人开口，孙棠棠眸色镇静地看向燕霜儿，俯身磕头：“求你，放过蒙青露。” “棠棠，你快起来！”蒙青露眼角泛红，便要拉孙棠棠起身。 “不可离开方格。擅动者按抢夺旁人位子，记两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目不转睛，生怕错过精彩之处，险些忘记制止蒙青露。 “你们！”蒙青露仰头瞪向黑衣人，又一脸惋惜错愕看向孙棠棠，“棠棠，何以为我至此？” 第137章 癫狂之状 “青露姐，无妨。便如你甘愿将自身置于险境，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孙棠棠仍旧俯身，声音听着有些沉闷。 这声音传到陆归临耳中，他心底似有一处，被活生生揪起。 从前的孙棠棠，自是不畏此等旁人看来算是折辱之事，她在孙府吃了不少苦，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保住晏弟，她都不放在眼里。 可自从遇见他，他便不愿孙棠棠受此苦楚，哪怕她丝毫不在意。 那几年，他自诩做得不错。他本以为，这一辈子都能好好守着孙棠棠，再不叫人欺辱她半分。 如今瞧着孙棠棠，好似又回到初见她时，她一人立在街头，举目无亲，不住哀求。 他晃了晃头，不，孙棠棠如今的声音与眸色，都坚实笃定不少，她已不是那个瘦弱的孩子，如今的她心有谋略，他心虽痛，亦掺着几分欣慰，自己若不能时时伴在她身侧，她有自保之力，合该是好事。 只是眼下自己就在离她几步之遥之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甚至连不忿之意都不能流露半分。 陆归临那双好看的星目微微眯起，装作打量燕霜儿，视线有意无意扫过孙棠棠瘦弱的肩臂，一副戏谑模样：“当真是好戏。” 江寄月几人闻言，自知求助于他无益，只得另想法子。 “燕霜儿，孙姑娘已经照做了，你是不是可以手下留情，不出冲符了？”项群风见这几个小娘子，一个比一个犟，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思索半响，直指源头。 “看着还算诚恳，我可以考虑考虑。就让她多跪会，让你们都好好看看，你们心目中，万般瞩目的孙姑娘，可以如此卑微。”燕霜儿睨了孙棠棠几眼，嘴上一时爽利，心中那股怒意却更加难以压制。 凭什么孙棠棠如此卑微，这些人还要护着她，还要为她说话？凭什么她当年跪在泥泞之中苦苦哀求，那些人却更加肆无忌惮折辱于她？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为何不离开孙棠棠，为何还要助她？ 燕霜儿胸口不住起伏，本就玉葱般的手指，攒得指尖发白，她抬头看向黑衣人，眸色炽热。 领头的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他笑意盈盈：“我数到三，双方同时出符牌。” “三，二，一。” 话音刚落，燕霜儿迫不及待朝前掷出一张符牌，叶恒亦扔出一张。 方格中所站十人，皆眼巴巴望着那两张符牌。 方格边的黑衣人快步上前，一人捡起一枚符牌，同时唱道。 “冲符。” “行符。” 提及行符的黑衣人，伸手指向叶恒。 “你怎能不守信用？”孙棠棠闻言，利落抬头，杏眸微怔，眸色犀利，直指燕霜儿，“你不过是想看我跌入泥中，为大家所不齿。旁人如何，我管不着。可我已经照做，你还不愿放过青露姐？” “就是！燕霜儿，不管你过去有如何苦衷，都不是你此刻肆意践踏她人的由头！你过去之仇，便是要报，也该找害你之人，而不是肆意迁怒旁人！”江寄月恨不得上前，将燕霜儿径直拉到身后。 “燕姑娘，你怎能如此！”项群风亦是瞪大了眼，双手紧紧攒住，手背上青筋暴起，脖颈间亦是。 “罢了，你们不必如此。”蒙青露回头看向项群风和孙棠棠二人，尤其是孙棠棠，“棠棠，这下你可起来了？就算你再听话，她也不会放过我。” 不待孙棠棠接话，蒙青露又看向项群风，眸色似有些躲闪：“你一直问我，为何非要来逐胜坊。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项群风面色错愕：“本不至如此，定还有法子转圜，你不必……” “听我说完。我怕再也没有机会。”蒙青露摆手制止项群风，略微仰头，望着攀升的日头，开始喃喃自语。 “当年同你因故分开后，我属实不知如何是好。我面上瞧着毫不在意，心中却满是苦楚。这些年四处游历，结交了一些江湖上所谓酒肉朋友，但能交心者寥寥。时日已久，我不知活在这世上，究竟为何。机缘巧合之下，听闻逐胜坊，都说此处有旁处见不着的热闹可看，还能达成心愿，便想来一试，兴许这颗死去的心，能再活过来。”蒙青露嘴角勾起，妩媚动人，轻轻嗤笑几声，无奈看向项群风，“谁知偏偏这般巧，你恰好在此时寻到了我，还跟了来。我真是，不知如何说你是好。若当年你有如此勇气，兴许你我二人，不至于此。” “青露，便是现在，也不迟！”项群风伸出手，朝蒙青露身前探去，却又好似近乡情怯，右手不住发抖，又收了回来。 二人中间夹着的黄一老头儿，恨不得寻个地缝，将自己暂且塞进去。 “青露姐，项大哥，眼下不是叙旧之时。”孙棠棠见他二人如此，生怕他二人都存了死志，赶紧打断他二人。 蒙青露眸色柔和，依旧看着项群风，项群风回过神来，回头感激地望向孙棠棠：“你说得对！” “燕……姑娘，你究竟如何，才肯放过蒙青露？”项群风敛了心绪，认真看向燕霜儿。 “就是，燕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便是一直沉默，不敢插嘴生怕火上浇油的风九，也小声嘀咕了一句。 “燕霜儿，该收手了！”江寄月周身杀气四溢，方格四周的黑衣人警惕地瞧着他，目不转睛。 “小丫头，听老头儿一句劝，你就此收手，咱们一块对付屠叶二人，多好？”黄一老头晃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都如此护着她，凭什么？凭什么？我偏要同你们对着干。”燕霜儿仰头大笑，眼中噙着泪花，她想不通，为何他们都上赶着替蒙青露着想。 他们说得对，她同孙棠棠，还有蒙青露，属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他们越如此，她心中那个声音，就越发肆意癫狂，可心底某处，那楚楚可怜，蜷作一团不住哭泣的声音，亦越来越大。 第138章 花言巧语 见燕霜儿发愣，江寄月几人以为此法有效，一时间，劝阻谩骂之声更甚。 “够了！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以为，我就愿如此吗？我受苦之时，你们又在何处？蒙青露虽不是害我之人，孙棠棠也不是我的仇人，可你们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燕霜儿柳叶儿般的双眸红得可怕，似是想起什么，她陡然转身，看向陆归临，好似溺水之人，抓住飘过的浮木，她隐约带着哭腔，“长庚公子，你来评评理，我何错之有？我只是希望，大家伙都能哄着我，让着我，我没有真的想致他们于死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陆归临，屠磊洋和叶恒面色十分精彩，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陆归临心中咯噔一下，他心知此刻若是说错半句话，搞不好就会让蒙青露送命。 他一手负于身后，手指不住摩挲，燕霜儿此刻已有癫狂之意，所说言语断不能用常人思绪揣摩。 可若一味顺着她的话，搞不好会被她引入一条死胡同。 万一她得寸进尺，让他出手杀人，他再想反悔，怕是会激得燕霜儿变本加厉。 电光火石间，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闯入他的视线，他陡然想起，当年同那群玩伴一道出游，孙棠棠也在。 大家伙十分识趣，带着晏弟去了附近，留他二人一道。 他二人在街边闲逛，见着有人下棋。 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耆老，白发白须，看样子已对弈甚久。 其中一人，被对方牵制，顺着对方的路子，眼看就要满盘皆输。 他同孙棠棠不禁惋惜，只因从棋盘来看，此人的棋艺不在对方之下，不只是出了什么差错，才至于此。 他二人捏了把汗，却见那老人家好似变了个人，表面顺着对方，暗中却在布局，时机成熟时，他手下路数陡变，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圈套之中。待对方回过神来，已是回天无力。 “长庚公子？难道连你，也要弃我而去？”燕霜儿许见陆归临迟迟不语，言语间竟多了几分恳求之意。 “我自是再想，如何言语，才能表达我心中真切所想，如此关键之时，怎能随口敷衍你几句？”陆归临背于身后的那只手，仍旧不住摩挲，面色和缓，认真地瞧着燕霜儿，“江公子好歹是我唤来的，如今他们都抨击于你，我若随口发话，你恐以为，我假话连篇。” “当真？”燕霜儿见陆归临如此恳切，整个人周遭的癫狂之意消散不少，声音也柔和下来。 “自是当真。你回想这一路，我可有欺瞒于你？”陆归临见燕霜儿慢慢顺着自己的路子来，心中松快不少，仍旧不敢托大，他上前一步，仍旧站在方格中，只是让燕霜儿觉着离他近了些。 “我以为，你是对是错，无需他们来评判。他们不知你过往如何，贸然对你所言所行，妄下定论，有何资格？在我看来，他们说什么，你都不用往心里去。我说的亦是。不过看样子，你还愿意听我几句，乃我之幸事。”陆归临眨着他那双极为好看的星目，刻意敛了周身杀气与冰寒之意，言语和缓。 “他们没有资格？”燕霜儿不住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 “正是。”陆归临不顾旁人诧异的眼神，十分笃定，“依我看，你也不一定需要花费气力，费尽心思对付他们几人，横竖他们不会真的有碍于你。” “你在为他们开脱，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也想救蒙青露？”燕霜儿只是略带颠意，心中仍旧澄澈。 陆归临见燕霜儿没有被绕进去，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便是男子，亦是一副摄人心魄之貌：“我知你会有此怀疑。只是我为何要救蒙青露？他们想救她，要么同她本人交好，要么同孙棠棠交好，想卖个人情。可我同他们，都没有瓜葛。只是替你着想，你若因困于执念，无辜开罪于他们，就算你能除了蒙青露，他们必定会反攻，搞不好你会搭上性命。何必如此？” “你说得有理。可我就是不甘心。”燕霜儿深看了陆归临几眼，仔细琢磨一番，他除了同江寄月亲近些许，同旁人确实没什么瓜葛。 就算陆归临有时会看几眼孙棠棠，可他分明看自己更多！ 念及此处，燕霜儿心中痛快不少，她长吁了口气：“可惜，我不曾早早遇着长庚公子，不然也许我不会生出如此执念。” 眼见燕霜儿越扯越远，语气倒是和缓许多，江寄月有些不耐烦，正欲上前，让燕霜儿别再祸害蒙青露，陆归临用眼神拦住了他。 孙棠棠看在眼里，亦紧张不已。 燕霜儿看着平静些许，恢复了理智，可此时若急于求成，她只会觉着，所有人都在算计她，届时就算陆归临再花言巧语，也无用。 念及此处，孙棠棠那头，轻声示意项群风和蒙青露，切勿轻举妄动。 她安抚完蒙项二人，看向陆归临，想让他乘胜追击。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飞快交汇，又极快退开，生怕被燕霜儿瞧出异样。 可惜孙棠棠他们能唤住自己人，却管不住叶恒。 “燕姑娘？你该不会要临阵退缩？就差最后一哆嗦了，他这般骗人的鬼话，你也信？”叶恒眉头紧蹙，不住打量燕霜儿，面露讥笑轻慢之意。 “你闭嘴。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如今你也看不得我好！”燕霜儿冷冰冰瞪了叶恒一眼，满眼期待，看向陆归临。 陆归临见她不搭理叶恒，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又回去半截。 “你无需如此妄自菲薄。你看，你只要沉心静气，便能断出旁人究竟是何用意。我想你便是不遇着我，也会有旁的际遇，总归会堪破心中执念。”陆归临顿了顿，顺着燕霜儿的心意，一步步试探。 “当真？”燕霜儿眼露急切之意，好似孩童，见着蜜糖，生怕就要被人抢走。 “当真。长乐山庄之人，从不撒谎。”陆归临一手在身后摩挲，气定神闲。 第139章 再赌一把 “你当真要被他这鬼话骗去？他们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你放过蒙青露。待你离开队首，他们定会迫不及待除掉你，以报方才之仇！”叶恒见燕霜儿面色越来越不对，不禁气急败坏。 “你闭嘴！”燕霜儿懒得搭理叶恒，又嫌他极为吵闹。 叶恒哪里被如此呛声过，迈步上前就要动手。 眼见他要越过方格出掌，身侧的黑衣人立马上前，抽出佩刀。 “你们都给我等着！没有燕霜儿，我也能除掉你们！”叶恒气得咬牙切齿，又瞥见屠磊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只得退了回去。 “长庚公子，我也不是什么糊涂之人。我知道，你还是存了息事宁人之心。无论你是不是为了救蒙青露，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就算我除去蒙青露，然后呢？接着除去孙棠棠？再除掉你们中的谁？兴许熬不到最后，当我成了无用之弃子，我又会被叶恒他们除掉，一如以往。”燕霜儿眼角微润，神态平静许多，她轻笑几声，眸中泛着光亮，“不知是不是如此的日子实在太久，我确实有些累了。是以方才，竟存了鱼死网破之心。可长庚公子寥寥几句，倒是解了我几许心结。” “洗耳恭听。”陆归临认真看着燕霜儿，心中不住琢磨，她所言是真是假。 “我也在想，我为何如此厌恶棠棠姐，明明她也没碍着我。”燕霜儿转身，眸色平静，看向孙棠棠，视线又扫过蒙青露，“还有她身边帮她的，助她的，我都十分厌恶。其实我是羡慕，羡慕到恨。羡慕她如此光彩夺目，羡慕大家都愿意围在她身侧，似乎所有人，眼中都只有她，没有我。” “不是这样的。虽然你不一定在意，但本公子眼中，也是有你的。只是眼下，实在是害怕。”江寄月听燕霜儿如此，又有些许心酸，他眼见陆归临解开了燕霜儿的心结，不禁说出了实话。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叶恒和屠磊洋，其余几人几乎都倒吸了口凉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队尾处，风九皱眉埋怨。 “江公子当真心直口快。我自知道，江公子起初贪图美色，不过现在估计是怕了我的蛇蝎心肠。”燕霜儿歪着脖颈，“只要你们不骗我，你眼中有没有我，都罢了。有长庚公子，我别无所求。” 孙棠棠听了这话，眉头微挑，虽知陆归临多半是为了稳住燕霜儿，可心中某处，还是揪得极紧。 难道自己对他，还有余情？ 先前说什么不在意，只是没有旁的女子，如此直愣愣道出心中情意。 “什么叽叽歪歪的，还出不出符牌了！你们在等什么，就将咱们晾在此处吗？”叶恒瞪着眼，凶神恶煞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 “此处，我说了算。什么时候出符，亦是我说了算。”黑衣人看得津津有味，被叶恒陡然这么一吼，没了好气。 “叶恒，罢了，本座倒要看看，长乐山庄的弟子，能如何将黑的说成白的。”屠磊洋摆了摆手，示意叶恒莫惹急了黑衣人，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 “是，掌门，是属下莽撞。”叶恒敛了心绪，垂下头去，不经意间，眸中闪过狠戾之气。 “你能如此看待，很好。”陆归临见缝插针，赶紧接上燕霜儿的话语，只是要他承认，他当真心慕燕霜儿，还是有些勉强。 他试了试，终究是说不出口。 “若我早些想明白，兴许就不会有此情形。”燕霜儿回头看了眼蒙青露，竟是眼露歉意，“只是我害怕极了，我害怕，那些接近我的人，都有所求，可你们不哄着我，我又害怕被人比了下去，无人问津。” 燕霜儿敛了心绪，寥寥几句，将昔日所遇，悉数道出。 便如钱婆婆的孙女一般，燕霜儿也有烂赌的阿爹，还多了个酗酒的长兄，打她记事起，她就没有见过她的阿娘，她五岁时，便被阿爹卖进了青楼。 这些年，为了能活下来，为了自由，她曲意逢迎，借着自己的美貌，迷倒不少人。 每每她送上真心，便会被辜负。 被青楼旁的小娘子欺压，被那些所谓心上人家中的正室打骂折辱，再多的屈辱，她也受过。每每低到尘埃，那些人的谩骂，嘲笑，都如利刃，一刀一刀，扎进她的心中。 她只能记得，自己饱受折磨时，那些打她眼前路过的精致玉鞋，被前呼后拥的正头娘子，还有花魁们，人人都在讨好她们…… 只有她，趴在泥地，或是跪在雪水中，无人问津。 …… “后来我为自己赎了身，远走他乡，也有不少际遇，可心里头仍旧空落落的。青露姐对我好时，我只当她如那些假意接近我的青楼女子般，另有所图。还有孙棠棠，你们总是护着她，我总觉着，她马上就要来将我踩入泥沼，不得翻身……”燕霜儿眸色空洞，不住喃喃。 “我信你所言。但我接近你，并不是另有所图。只是碍于过往，我总是不自觉想护住比我年幼的女子，不想你竟有如此过往。”蒙青露看着燕霜儿，眸色复杂，她握紧双手，终是没有再提燕霜儿谋害大家之事。 眼下如此多人，为了救她，都在奋力而为，她不敢再为了一己之冲动，再刺激燕霜儿，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罢了，我也无意非要夺去青露姐的性命。”燕霜儿面露疲惫之色，“先前之事，恩怨纠缠，你们想报仇，亦可。” “一码归一码。就算要报仇，我们也想先除去那些十恶不赦之人。”孙棠棠眉头紧皱，不敢直接触屠磊洋的眉头。她心中繁杂，洪一的性命，蒙青露和她自己所受惊险，自是要算。可眼下燕霜儿若能为他们所用，倒可以暂且搁置。 “旁的事待会再说。你可否，不要再用冲符？”孙棠棠小心翼翼道，眼下虚虚实实，她心中实在没有把握。 项群风更甚，他不禁瞪着孙棠棠耳语道：“再问她还有何用？先前她让你下跪，你照做了，可她还是……青露眼下赌不起了。” 第140章 陡然直下 “无论如何，先稳住她。”孙棠棠亦忐忑不已，燕霜儿如此机灵，如何不知，若除去屠叶二人，她恐怕也要被收拾了。是否真心合作，她此番是否真心悔悟，尚未可知。 孙棠棠只能赌一把，燕霜儿良知未泯，好比迷途的孩童，从未有人好生教导，多年来为了活下来，无所不用其极。可一旦她遇到真心待她之人，说不定会回头是岸。 如此之人，若所害不是自己亲近之人，恐怕孙棠棠听了，最多也就是感慨几句。 “你们放心。你们愿意如此推心置腹，我亦不会撒谎。”燕霜儿看向孙棠棠和蒙青露，眸色复杂。 “你同意了？当真！”项群风闻言，心中大喜，“青露有救了！” 蒙青露亦回头看向项群风，难得眸色和缓，不似先前决绝。 “我同意了，但我也没法子。除非叶恒手中的行符已经用完。”燕霜儿面色惨白，“我手中，还剩三张冲符。” 许怕旁人不信，燕霜儿竟是将余下三张符牌都掏了出来，高高举起，给众人看。 “你！”孙棠棠眯着眼，勉强看清那三张符牌，竟真的都刻着“冲”字，心中涌起悲凉之意，脱口而出，“你当真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五张符牌都是冲，要么使对方被记“受伤”，遭人愤恨。 要么自己被记“受伤”。 看来燕霜儿方才所言，鱼死网破之事，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项群风面上笑容霎时凝住，越过黄一想去拉蒙青露的手，再一次滞在身前，“不，不可能！” “叶恒，叶大侠，你手中，可还有旁的符牌？只要你不出行符，条件随你开！”项群风竟是陡然跪倒在地，毫不在意旁人视线。 “项群风！你起来！你怎能为了我跪他！你忘了方才，棠棠妹子跪下，你是如何愤慨？”蒙青露那双妩媚的眸子瞪得极大，恨不得冲上前去拉他起来，又被身侧的黑衣人拦住。 “青露，跪都跪了，无需多言。当年便是我懦弱，不敢忤逆家中长辈，让你独自一人承受。我后悔多年……我不会再让此事发生了。”项群风脊背挺直，眸色笃定。 “难得啊，我虽同你们项家没有往来，但江湖皆知，你们项家，家风严谨，堂堂项家长子，竟为了一介青楼女子，如此随意跪地求我！不知此事若传到令尊令堂耳中，他们会作何感想？”叶恒闻言转身，见项群风如此，啧啧称奇。 “你莫要如此污蔑青露！她早已离开烟花之地！”项群风双手紧握，面色狰狞。 “项群风，你可想清楚了，现今是你有求于我。你还如此趾高气昂，怕不是嫌弃蒙青露命长？好歹都是江湖中人，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我都不曾如燕霜儿戏弄孙棠棠般让你磕头求我，你就是如此态度？恐怕是难啊。待我看看，你说我手中若都是行符，你该如何？”叶恒闷哼几声，一脸戏谑瞧着项群风。 “是我鲁莽了，还望叶大侠手下留情。他日……若有我项家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提。”项群风面上涨得通红，一字一顿道。 “哈哈哈哈，令尊若是知道，他项家长子，今日竟有求于我屠骨门，怕是要将你逐出项家。你当真想好了？”对面不远处，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接过话头。 “自是想好了。我项群风一言九鼎。”项群风径直越过叶恒，看向屠磊洋，“不管今后如何，至少今日我还是项家人，许下的诺言便算数。就算如你所言，阿爹真将我逐出家门，我能做到的，也会尽力。” “项群风！他二人的话，你怎可相信？就算现在应下，叶恒手中，若都是行符，又该如何。你们无需再如此，就让我结束第一轮，如此你们便更安全一分。”蒙青露怒目瞪向项群风，“若你想用此言此行，弥补当年的过错与遗憾，你当真打错了算盘。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接受。你若还存着什么想法，就好好活着。” “青露，我意已决……你放心，我自有法子。”项群风眸色坚定，但不敢看蒙青露。 他径直看向叶恒：“叶大侠，无需多言，你只管出符牌，若你手中有旁的符牌，项家自会念你们的好。若只有行符，我也不怪你。” 此言一出，孙棠棠眉头蹙得极深，难道项群风是想抢夺蒙青露的位子，这样一来，无论叶恒出什么，他都不在意。就算叶恒出行符，亦可抵消一次“受伤”。可是如此一来，这一轮无人能再抢夺位置，若燕霜儿手中当真都是冲符，不管叶恒手中是什么，项群风便极为被动。 若叶恒手中恰好都是行符，项群风只能任人宰割。 孙棠棠的心提到嗓子眼，是不是该拦住项群风。 可是他若不抢，青露姐说不定立马就会被记第三次“受伤”。 孙棠棠陡然发现，局势竟难以扭转。 怎会，怎会如此轻易就…… 第四关的规矩如此复杂，她本以为每一轮都要拉扯甚久，如今才出了两次符牌。 她不自觉抬眸，望向看台上的黑衣人，正好对上领头黑衣人的视线，黑衣人眼角带笑，缓缓抬起右手。 不好！孙棠棠心中疾呼。 “我数到三，出符牌。”果然，黑衣人一声令下。 “三，二，一。” 燕霜儿眸带惋惜之色，将手中符牌轻轻扔到地上，叶恒冷哼一声，用力将符牌掷于身前。 就在黑衣人捡起符牌，即将要念出之时，项群风陡然起身，高举右手：“我要抢蒙青露……号牌为雷四者的位子。” “准了。”看台上的黑衣人缓缓点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项群风！”蒙青露不敢置信地看向项群风，“你怎能如此！你不是向来最为窝囊。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是，我从前是窝囊，可不代表我会窝囊一辈子。”项群风坦然朝蒙青露行去。 第141章 第一个受死者 蒙青露嘴角抽动，眸色复杂，还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看台上的黑衣人示意蒙青露往后去。 “你放心，我都跪下求他们了，好歹也要给项家些薄面，我不一定就会死在这一轮。”项群风看向蒙青露，故作轻松。 “如何不一定？就算他们再给面子，可叶恒手中，若都是行符呢？眼下你已用了这轮唯一的抢夺机会，旁人都，都……没了法子。”霎时间，蒙青露妩媚的双眸泛红，面色铁青，有些语无伦次。 不待项群风开口，叶恒眉头锁紧：“倒真被你说中了，我手中只剩行符。我本就打算，抢到第一位，配合掌门，直接干掉身后之人，无论是谁，咱们都少了一个敌手。至于对面队中，为何不是掌门……项群风，你这都是自找的，他日项家若要追究，在场诸位可要作证。” 言罢，他抬头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眸中满是问询之色。 “项家若问询，逐胜坊会实话实说。不过项家能不能知道此事，尚未可知。”领头的黑衣人意味深长看向项群风。 蒙青露疑惑开口：“所以你此番前来，你阿爹阿娘并不知情？” “自然不知。若他们知晓，定不会同意。以他们的手段，我断断无法离开项家。”项群风不禁苦笑，“虽过了而立之年，江湖上只知我从不撒谎，一言九鼎，可众人不知，我竟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面对爹娘，还如家中幼童，没有几件事能自己做主。” “可你也不用如此。何必赔上性命。”蒙青露似是不敢相信此事，她发疯一般，看向叶恒，“你一定是唬人的是不是？不然为何对面不是屠磊洋，而是燕霜儿？你方才在吓唬咱们是不是？” “为何不是本座。因着本座瞄到燕霜儿取符，她竟有些胆量，生生取了五张冲符。”屠磊洋的言语，云淡风轻飘来，“是以本座略施小计，队中排位时，让她站在了第一位。第一位本就更安全，其他几人，也没什么不同意的。甚至还有江寄月这般的人，主动站到最危险的第二位。” 此言一出，叶恒眸色微动，似闪过些许戾气，随即眸色如常：“掌门运筹帷幄，属下佩服。” 孙棠棠眉头皱成一团，无暇顾及叶恒和屠磊洋二人之间的你来我往，只是紧张地望向叶恒的腰带。 还剩三张符牌，他便藏在那处。 依他们几人所言，他没有必要在此刻撒谎。 蒙青露还欲多言，项群风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自己抬头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我想知道，他们出符牌，我被记三次“受伤”后，离我真的受死，中间还剩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惋惜摇头，“供你告别。但为了逐胜坊之声誉，还有免去麻烦，我们不会替你寄送遗书。你便是想写，也没用。” 孙棠棠双手不自觉握紧，她惋惜地看向项群风，她不曾同他深交，但他也帮过她一次，况且他是蒙青露挚爱之人。 她想过有好友离去，但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打第四关开始，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她长吁了口气，心中有股难以言说的郁结之气，无处宣泄。 若下一轮，轮到旁人，诸如蒙青露，甚至陆归临……她心中该如何？ 又或者，轮到她自己？ 不，绝不能让此事发生，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活着回去见晏弟。 只是……黑衣人所言，依稀在暗示什么。他先前说，项家不一定能知晓此事，眼下又言，不会寄送遗书。那如何能保证，在场之人他日不会将诸事泄露出去？ 难不成日日派人盯着他们？ 离开逐胜坊之人，如此之多，如何盯得过来。 依逐胜坊的行事风格，恐怕只相信死人。 那先前那些主动退出闯关之人，岂不是危险？ 日头爬得又高了些，孙棠棠却不禁打了几个冷颤，后背细细密密沁出冷汗，晨风拂过，她如坠冰窟。 不，这都是她眼下猜测，一关一关来，说不定最后胜出之人，会有格外优待。 她回过神来，心虚地扫视四周，还好大家伙都看着项群风，无暇顾及她的眸色。 “既然如此，索性痛快些，莫要再让我等了。”项群风抬头看向黑衣人，“没有遗书也罢，便让我爹娘以为，这个不肖子还在浪迹天涯，也好有个念想。” “很好。我数三声，两队队首请出符牌。”为首的黑衣人不住颔首，似在赞赏项群风干脆利落。 “三，二，一。” 黑衣人话音落地，燕霜儿眸色复杂看向蒙青露，迟迟不肯出符牌。 “燕霜儿，你出符吧，此番也不能全赖你。机缘巧合，便当是命数。”项群风看了眼燕霜儿，又转身越过黄一，牢牢盯着蒙青露，眸色甚是柔和。 “青露姐……我，我真的不想如此。我只是那时颇为激动，想着鱼死网破，或是随意击杀谁。我没有真的想要杀项大哥。”燕霜儿眼角微润，不住发抖。 “你出符吧，不然你也要受罚，事已至此，不是你三言两语能解决的。”蒙青露无暇顾及燕霜儿是真情还是假意，只牢牢盯着项群风。 好似看完这一眼，便再无下一次。 “不可拖延。”看台上的黑衣人言语严厉不少，见叶恒已掷出牌符，他看向燕霜儿，“燕霜儿，号牌玄三者，记“受伤”一次。” “你！”燕霜儿诧异抬眸，艰难地看向蒙青露，缓缓闭上双目，抽出一张符牌，轻置于身前地上：“青露姐，项大哥，对不住了。” “冲符。” “行符。” 两支队伍身侧的黑衣人上前捡起符牌，高声念道。 “项群风，号牌宇五者，记第三次“受伤”，为本轮受死者，第一轮结束。”黑衣人意犹未尽缓缓道，“宇五，你有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到，会有人送你上路。你放心，所有在场之人，都能目送你离去。” 第142章 已成定局 黑衣人此言一出，看台周边的黑衣人三三两两后退几步，不似方才威压。 洼地内里，孙棠棠十人所立方格边，黑衣人亦后退几步，只牢牢盯着他们。 “半个时辰！”角落处，计时的黑衣人大声唱道。 蒙青露不敢置信地望向项群风：“你，你何至于此？” 见项群风眸色如常，甚至隐有解脱之意，蒙青露眸色翻动，快步上前，轻轻扶住项群风的小臂，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你是不是有别的法子能脱身？若真有，快些告诉我，我定会好好演戏，不露出任何破绽。快啊，你快说啊！” “青露，没有。一切如你所见。”项群风见着蒙青露不再嫌弃自己，甚至愿意碰自己，言语间毫无即将赴死的悲怨之情，隐约还有欣喜之意，“青露，你终于肯正眼好好看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如此之久。” “不可能，不可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蒙青露控制不住自己，近乎歇斯底里，眼角红得厉害。 众人纷纷朝他二人看去，除了叶恒和屠磊洋，其他人慢慢上前，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项群风好似看不见他们，满心满眼只有蒙青露：“为何不能？过去我便是还念着那些冠冕堂皇之事，什么江湖地位，什么名声，什么门当户对……可它们都不及能好好同你待在一处，哪怕只是片刻，我也心甘情愿。” “你为何如此之傻？”蒙青露已快泣不成声，“咱们大可以等离开逐胜坊之后，再来面对这些旧事。” “不，我反而要感谢逐胜坊。若不是如此密集地陷于生死险境，你断不会流露真情。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能得知此事，就算现在立马丢掉性命，我也愿意。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便是过上几十年，有什么用？”项群风忐忑伸出双手，轻轻抚上蒙青露的面庞，见她并无抗拒，小心替她逝去面上泪水，“还有半个时辰，咱们还有时间。” “好。事已至此，我不说那些旁的。” 蒙青露同项群风拉着手，缓缓走到洼地角落处，背靠石壁坐下，孙棠棠远远见着，蒙青露靠在项群风怀中，二人极为安静，好似四处与世隔离，旁人，逐胜坊的一切，所有事情，都同他们无关。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江寄月看不下去，转身看向孙棠棠和陆归临，“孙姑娘，长庚，你们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孙棠棠抬头看了眼看台上的黑衣人，不禁长吁了口气。她若有法子，自己早就想法子逃离此处。项群风和蒙青露的身手远在她之上，多年来闯荡江湖，阅历甚丰，还背靠项家，若他们都没了法子，她能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她抬眸看向陆归临，她没有法子，那长乐山庄呢？逐胜坊会不会卖长乐山庄面子？陆归临先前虽言，他亦要担心自身安危，安知是真是假？ “长庚公子，你可有法子？”孙棠棠一脸恳切看向陆归临，小心翼翼。 陆归临看了她同江寄月一眼，缓缓摇头，负手而去。 “长庚！你不能不管啊！”江寄月不信，追了上去。 “难道你们都没有法子？”风九在一旁看不下去，不肯死心。 孙棠棠转身，看了眼蒙青露和项群风，二人面上瞧着十分平静，眸色纯澈，她轻轻摆了摆手：“咱们能做的，兴许是安静些。” 言罢，孙棠棠调头往远离他二人的另一头去。 燕霜儿面色惨白，眸中露出犹豫之色，她深看了几眼蒙青露，抿着嘴唇，心中的两个声音不住争吵，她伸出左手，抵在头边，不住敲击，还是跟着孙棠棠离开。 陆归临多看了几眼项群风，双臂抱于胸前，唤上江寄月，亦往另一侧去。 “后生仔啊，问世间情为何物啊，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弄懂啊，此时要是有那么一壶酒，就好了。”黄一老头儿不住叹气，扫视周遭几人，寻了个阴凉地，自顾自坐下。风九见状，也跟了上去。 “掌门，今日之事，项家真不会赖在咱们头上？”叶恒凑到屠磊洋身侧小声道。 “赖咱们，又如何？将燕霜儿交给他们就是，再不济，还有蒙青露。或者直接让他们来找逐胜坊。本座倒要看看，他们是好意思拉下脸，同孤女较劲，还是敢得罪逐胜坊。”屠磊洋懒得回头，亦寻了一处阴凉地，双腿盘坐，闭目养神。 孙棠棠远远靠在洼地石壁上，眸色虚浮，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 “棠棠姐，我现在有些后悔。”燕霜儿的声音打身侧传来，怯生生，还带着些许委屈。 孙棠棠短吁了口，头痛欲裂：“方才那一轮虽已过去，可先前之事，我心中还是不舒坦，不会就此轻易揭过。我能做的，兴许是不在第四关中趁火打劫，究竟该如何，我也没想好。” “我知道。但……”燕霜儿双手紧握，唇色发紫，“那又该如何？要我偿命？我方才已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机缘巧合，又死不成。你们究竟让我怎么做？！” 燕霜儿声音之大，除去项群风和蒙青露，其他人都看向她二人。 “我们都先冷静下。”孙棠棠好看的杏眸略微眯起，看向燕霜儿的眼神十分复杂。 燕霜儿嘴唇抽动了好几息，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下。 燕霜儿闭了嘴，身侧一下安静不少，孙棠棠缓缓闭上双目，不敢看项群风与蒙青露。 可就算闭上眼，她心中仍旧纷乱不堪，陆归临的身影不断在眼前浮现。 若今日之项群风与蒙青露，便是她与陆归临，她该如何自处？ 无数个过去的片段浮现在心头，孙棠棠胸口闷得紧，不，不会的，陆归临才不会如此，拼了性命来救她，就算先前他出手，也只是小菜一碟，随手之举罢了。 兴许不算路人了，但最多也就算个有些瓜葛的旧识。 孙棠棠心中亦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第143章 遗言 难道你不希望他救你？兴许如青露姐一般，陷入绝境，才会明白彼此真正的心意。 不，不会的，只要再小心些，他二人断不会陷入如此境地。她才不要他豁出性命来救。 好似陷入梦魇，孙棠棠拼命睁开双眸，正对上陆归临看似无意的视线。 她直愣愣望去，陆归临飞快移开视线。 陆归临心头亦是一惊，孙棠棠此番怎的毫不遮掩。燕霜儿虽一时不足为惧，可万一激怒了她，后几轮她又不按常理出牌，当真是个麻烦。 可他偏偏要保住她。陆归临的眸色暗了几分，装作不经意打量了几眼周遭的黑衣人，那个第四关才来的陌生面孔，虽不是离他最近，果然一直在盯着他。 他心下了然，面色如常，一手负于身后，装作好奇，一面打量蒙项二人，一面同江寄月有一搭没一搭闲扯。 蒙青露那头，她躺在项群风怀中，神情有些恍惚。 “项大哥，我记得，当初你救了我，我们躲在湖边的小木屋里，也是这般光景。”蒙青露低声喃喃。 “如何能一般？”项群风抬头环顾，甚是不解。 “周遭自是不一样。可那般平和的心境，恐怕只有今日能比拟。”蒙青露说着说着，眼角微润，待她抬眸，又小心擦掉眼泪，笑意盈盈。 “我原以为我已经足够坦然，没想到你接受得如此之快。青露，此番是我擅作主张，我也自私了一回。你不要恨我。我走后，你也要好好活着，不能做傻事。”项群风轻抚过蒙青露额前的碎发，“不然我岂不是白忙活？” “你放心，事已至此，就算恨你，我也拿你没辙了。难道我还能再花几年，同你赌气？若让我再选一次，兴许我不会躲着你好几年。”蒙青露一手覆上项群风的手背，二人的手牢牢握在一处，不再分离，“我自会去那些，你想去还没来得及造访之处。你去不了，我替你去。” ”好，就当我伴你一道。“项群风紧紧将蒙青露圈在怀中，下巴抵住蒙青露的前额，眼眶渐红。 …… “半个时辰到！”洼地角落处，黑衣人突然大声喊道。 在场之人纷纷回过神来，牢牢盯着项群风，眸色各异。 孙棠棠紧张地看着他同蒙青露，脸色煞白，下唇险些被自己咬出血来。 “项群风，此处有一壶毒酒，一把匕首，你自己选吧。放心，毒酒入口即死，不会有丝毫痛苦，匕首也极为锋利。”看台上，为首的黑衣人扬起下巴，示意手下端上一个黑漆托盘。 “还有美酒送行，快哉！”项群风挣脱蒙青露的手，毅然上前，他端起满杯的白玉小酒盏，回头看了蒙青露一眼，伴着满眼不舍，一口咽下。 酒盏同项群风一并倒地，跌在泥地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蒙青露冲上前，抱住项群风，手上全是他口中喷出的血。 “本以为能体面些，没想到还是如此骇人，千万别吓到你。”项群风眸色柔和，尽力说完这句，好似只是寻常秋日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句话，终是咽了气。 孙棠棠咬紧牙，担忧望向蒙青露。 蒙青露却是一脸笑容，伸手替项群风拭去面上血迹，轻抚他的双目。 “青露姐……”孙棠棠见她如此，心陡然被揪起，她该不会想要随项群风而去？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就算为情所困，我也不是如此莽撞之人。况且我答应了他，还要去很多地方。”蒙青露轻轻将项群风的尸身放在地上，示意一旁待命的黑衣人好生将他抬走。 “当真？”孙棠棠小心翼翼。 “这有什么好骗你们的？我兴许会为了宽你们的心，敷衍几句，可我再也不会骗项群风了。方才我答应了他，要替他去东边看海，他还没有出过海。”蒙青露缓缓起身，面色惨白，眸色空洞，“至少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又缓了些许，能如此也不错，蒙青露至少还有个念想。 “再歇息一炷香，诸位平复心绪，届时开始第二轮。”看台上，黑衣人不住摇头，似是不太满意，言语冷淡，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儿。 孙棠棠心中泛起厌恶之意，难道就因为蒙青露如此平静，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找叶恒或是燕霜儿拼命，闹出更多热闹来，他们失望了？ 孙棠棠眯起那双好看的杏眸，眸中竟是闪过一丝狠戾之气，若她能闯到最后，逐胜坊能许她心愿，反正那些银钱也够救晏弟，她当真想让逐胜坊好好折磨一番黑衣人。 她自嘲式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自己竟也如此满是戾气，便是黑衣人首领，左不过是听从上头的话罢了。 “棠棠，走，咱们去阴凉处歇歇。”蒙青露抬眸看了眼日头，“虽已过中秋，夜里也凉，白日晒着日头，还是有些燥。” “好。”孙棠棠见蒙青露还愿意说话，心中不禁松快几分，快步上前。 “我也……”燕霜儿见她二人如此，好生歆羡，可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在大喊，她们都恨你！她们都不待见你，甚至欲除掉你，你为何还要上赶着？你以为你套近乎就能让她们原谅你？这一辈子，你注定孤苦伶仃！ 燕霜儿停在原地，眸色繁杂，终是没有开口。 “我也一道！”江寄月见状，许是怕蒙青露出事，眼巴巴跟了上去，“长庚，你快些！” 洼地的阴凉处，四人一字坐开，一时安静得出奇。 孙棠棠同江寄月对视了几眼，二人都想找些话头，担心太过安静，蒙青露会多想。 可孙棠棠属实不知说些什么，生怕触了霉头，惹得蒙青露不悦。 沉默几许，竟是蒙青露打破了沉默：“我同他，是七年前认识的。” 那时，蒙青露是一个小镇上，有名的花魁。 便如无数话本中的俗套故事，花魁遇难，青楼中的好姐妹舍身相救，还是没能从蛮不讲理的客人手中救下花魁，花魁绝望之际，江湖上的公子哥路过，英雄救美。 后来的事，却同话本中的截然不同。 第144章 往事 公子哥救下花魁后，并不像那些隐世大侠，深藏功与名，径直离去，也没有同花魁就此隐居，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彼时项大哥在江湖上有了些许名气，但他年轻气盛，不将旁人放在眼里，还是我劝了好久，才愿意带着我出城躲躲。”蒙青露想到此处，嘴角勾起，许是想起当年项群风带着几分桀骜的模样。 项群风骑着马，载着蒙青露出城，行至一处湖边，项群风想洗去身上血迹，马匹也需歇息，他让蒙青露下马，歇息到天亮再赶路。 蒙青露却心生畏惧。她心知那伙人背后的势力，江湖上好些不入流的土匪强盗，都同想强抢她的富商有勾结，他们人多势众，项群风此番伤了他们的人，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蒙青露道出心中忧虑，项群风只是仰天笑了几声：“我知道。可我已听你所言，出城避避风头了。我这匹千里马脚程极快，虽才大半夜，咱们也已经离得够远。难不成他们的势力范围如此之广，还特意追到此处？” “当真？”蒙青露怯生生道。 “当真。我项群风，从不撒谎，江湖人士都知道。”项群风将马绳栓到湖边的树干上，扶蒙青露下马，让她坐下歇息。 见蒙青露看着湖边的泥地，面露犹疑，项群风径直坐到地上，示意蒙青露靠着他。 “多，多谢。”蒙青露不知为何，这么些年，见过的男子无数，眼下竟有些慌乱。 项群风亦有些诧异：“还以为姑娘阅人无数。” “花魁卖艺不卖身。平日也都是逢场作戏罢了。老鸨还等着待价而沽，或是钓个金龟婿，看看哪个冤大头愿意花天价替我赎身。”蒙青露小心将项群风的衣摆拉开，垫在地上，轻缓坐下，“那富商不想花那么多银钱，才暗中使计，想生米煮成熟饭，好同老鸨谈判。” “是我冒犯了。所以你的好姐妹救了你。”项群风的声音低了些许。 “是。她发现端倪，想潜入房中找些证据，去同老鸨理论，让老鸨好生护住我。没想到那伙人狗急跳墙，居然直接杀了她。”蒙青露双眸湿润，“我幼时就被卖入青楼，同她相依为命。我早就将她当我的亲妹妹了。” “节哀。”项群风眉头挑起，许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沉默不语。 蒙青露疲累不堪，靠在项群风肩头，歇了片刻后，附近静得出奇，只有鸟啼虫鸣，潺潺流水，她难得松快些许。 日头升起，晨曦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却不刺眼，蒙青露神情恍惚，多少年了，她日日被困在那方小楼中，便是连街上也甚少踏足，偶尔出门，也是老鸨和一众小厮牢牢盯着，去些富户家中唱曲儿。 如何能像今日一般，在湖边静静瞧着日出。 蒙青露一时失了神。 项群风许是察觉到什么，轻声安慰了几句：“不用再担心了，咱们走得再远些，以后只要你想，日日都能如此。” “当真？”蒙青露霎时清醒不少，她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脱离牢笼的这一日。 “当……”项群风话还未说完，他猛然将蒙青露的头往前头按去，一只利箭，直直戳在他们身侧的树干上。 “谁！”项群风扶起蒙青露，将她护在身后，拔出佩剑，朝着湖边林中，大声呵斥。 竟是富商气不过，唤上一群土匪强盗，连夜追赶。 他们的脚程虽慢了些，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 “那一战十分艰难，若只有他一人，恐怕他早就全身而退了，可他要护住我，还是受了伤。后来他报出项家的名头，又威逼利诱对方一番，对方也死伤不少，这才有所忌惮退去。”蒙青露叹了口气。 蒙青露扶着项群风，她不太会骑马，还好那匹马十分有灵性，多是挑了些好走的路，二人走走停停，在附近寻到了山间猎户，这才得救。 “我照顾了他一月有余，他的伤才好得差不多。这一个月里，我二人渐生情愫，本还不好意思表达心意，还是猎户家中的阿嫂看不下去，不住撮合我二人。”蒙青露提到此处，嘴角勾起，面上浮起几分赧意。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阿嫂借故，在项群风和蒙青露二人之间两头骗，将她二人约去了附近林子里。 月华之下，二人互诉衷肠。 项群风说，等再过几日，他身子彻底好了，就带她回项家。 蒙青露担心路上再遇到危险，也不想被当做累赘，开始缠着项群风教她功夫。 蒙青露聪慧，短短几日，就记下了几套招式，内功需要时日，但好歹她能吓唬些外行人了。 二人如此，回到项家。 蒙青露也担心过她的出身，是不是会不受待见，可项群风说，他爹娘向来待他极好，定会听他的，且江湖中人，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 谁知项家却是炸开了锅。 “项大哥的爹娘确实待我不错，他们没有将项大哥受伤之事迁怒于我，只说是他自己学艺不精，还要学人家英雄救美。可要作为儿媳，他们看不上我。他阿娘私下寻了我，说会给我一笔银钱，让我走远些，做些小生意也好，买些房子田地租出去也行，若担心一介孤女受人欺辱，她愿意亲自教我功夫，尚未学成之时，她会派项家弟子暗中护住我。”蒙青露长吁了口气，“平心而论，项家爹娘也算是很好的人了。” 偏偏项群风非蒙青露不娶，可在外如此意气风发的项群风，却从未忤逆过家中爹娘，他爹娘训斥他几句，他便没了主意。 更不用提，他爹娘明里暗里还用蒙青露的安危来威胁他。 “我问过他，是否愿意带着我私奔。我知道，如此一来，他必定要放弃一切。起初我也不愿如此，可是他说，他只想同我度过余生，我才鼓起勇气问他。”蒙青露垂下头，面色甚是无奈。 二人约好的时辰，项群风并没有来。蒙青露等来的是项群风的阿娘。 第145章 莫要后悔 面对想要拐走自己儿子的青楼女子，项夫人自是没什么好脸色，可念在项家的名声，兴许也念在蒙青露一介孤女不易，她扔下一袋子银钱，和一本武功秘籍，就将蒙青露赶走，扬言若再相见，定不会饶了她。 “我本以为，其中有蹊跷，兴许项大哥被他爹娘关在了家中。我自是不死心，只想再见他一面，弄清原委。于是我拼命苦习那本秘籍上的功法，花了大半年，才有了点把握，夜探项家。”蒙青露面色平静，好似在说些极为寻常之事，全然不顾，孙棠棠双手不自觉握紧，甚是紧张。 蒙青露避开了项家的护院，如愿见到了项群风。 “那日并不是我爹娘拦住我。他们甚至让我选，是留是走。我起初以为，他们当真存了成全我的心思。后来我才琢磨出来，他们是看准了，我不敢忤逆他们，我也不敢失去项家这个靠山和名头。我在外头看似威风，可我若真离开项家，什么也不是。关键时刻，是我自己退缩了。”项群风甚至不敢看蒙青露，他惭愧地低着头，“青露，你走吧，我没脸见你。不要再惦记我，就当从未遇见过我。半年没见，我发现当初对你也只是一时新鲜，我想要什么女子，比你好的，多得是。最近我又新认识了一名女子，她温柔娴静，甚得我心……罢了，这些事情，无需同你多言。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我今日来，本想听你说，你有苦衷，你被关在家中，你迫不得已。不成想，竟是如此。”蒙青露眼尾发红，双手紧握，“可我还是不信。” “我本想好聚好散，你执意如此，我也没了法子。来人啊！”项群风转过身去，背影十分决绝，“有贼！” 一声令下，好些项家弟子从院子外快步围来。 蒙青露见项群风如此，面上涨得通红，唇色惨白，终是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我也消沉了一段时日。那之后，我四处闯荡，有机会就多学些武艺，我不想再过那些被人随意拿捏的生活。”蒙青露言语淡淡，一口气说至此处，好似轻松很多。 “青露姐，我有些不解。既然你们那次相见，他已将话说得如此决绝，你为何还放不下他。你们之前相处的时日也不是很久。”孙棠棠心中某处被紧紧揪住，小心翼翼问道。 “感情的事，便是如此，说不清道不明，我同他相处的时日确实不多，可共同经历生死，又是前二十多年从未接触过的人，爱之深也不稀奇。更何况不乏一见钟情就相伴到老之人。其实那日相见，我便知道，他在撒谎。他脚上穿的，还是在山间猎户家中，我给他做的鞋靴，过去大半年，鞋底边缘都已磨坏。他若已无意与我，何必如此。他那般决绝，只是想让我长痛不如短痛。”蒙青露抬眸看向孙棠棠，“好在此番相遇，我二人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别扭。” “可也只有半个时辰。”孙棠棠不自觉瞥了眼陆归临，心中更加难受。 “半个时辰很短，可同他心心相印，坦诚相待，半个时辰，也够了。便如他所言，若彼此误会，兜兜转转，就算日日相见，也是无用。”蒙青露叹了一声，“棠棠妹子，我知你心中有事，你不愿说，我自不会问，可你莫要同我一般。若能早些说开，自然更好。” 见孙棠棠眸色恍惚，蒙青露面上挤出几分凄寂的笑意：“自然，这些事情，谁也说不好，从前的我，兴许比你还犟，我明知你项大哥有苦衷，他人又窝囊，可我偏就是赌气，一赌气就是好几年，也就是如今生死相逼，我才看清，如今还腆着脸教训起你来了。我就是随口一提。人各有际遇，我只盼着你将来想起，不会后悔。”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多谢，青露姐。”孙棠棠张了张嘴，还想多问几句，见着蒙青露强撑着身子，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态与悲凉之意，终是缓缓点头，示意蒙青露再歇会。 江寄月和陆归临默默听完项群风和蒙青露的往事，全程没有出声。 见蒙青露开始念叨她同孙棠棠的私事，江陆二人别过头去，不再探听。 江寄月眸色迷茫，看着陆归临：“长庚，你说喜欢一个人，当真会以命相救？” “所以你先前说要救谁，只是说说而已？”陆归临眸色幽深，不住打量江寄月。江寄月来逐胜坊前，干了不少坏事，可同他也没什么瓜葛，若真要他出手除掉江寄月，他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若江寄月可能自己献身，怕是最好的结果。 不待江寄月答话，陆归临缓缓闭上双目，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黄一这头，仍是和风九待在一处。 风九十分上道，让黄一坐在阴凉处，给黄一捏脚：“前辈，方才站了好一会，您估计累了，我给您捏捏。您先前就说过，我捏脚的功夫不错。” “你小子，还当真了。”黄一老头眯着眼，那是先前哄骗屠磊洋，好让风九脱身的说头。 罢了，管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态度倒是不错。 “前辈，您同项群风项大哥认识？为何方才他以身救人，您瞧着十分难过？”风九边捏边好奇。 “你小子，眼力见是真不错啊。这都被你瞧见了。”黄一索性睁开双目，虚望远处，“老头子我只是难过，正值盛年，活生生一条条性命，就这么没了。没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您认识他？”风九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头子只是见不得年轻人去送死。我本以为活了这么些年，已经看开了，没想到，还是做不到啊。”黄一闭上眼，眼角竟有泪花。 风九不敢多言，闭上嘴乖乖继续替黄一捏腿。 “时辰到了，诸位，第二轮马上就要开始，诸位先取符牌，再决定站位顺序。经过第一轮，想必大家已经熟悉了规则，第二轮，想必更加精彩。”看台上不知何时又围满了黑衣人，为首的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环视洼地角落里的众人，眸中甚是期待。 第146章 浮屠子 孙棠棠闻言，伸手去扶蒙青露起身，却发觉蒙青露眸色黯淡，毫无光亮，俨如存了死志。 她眉头蹙成一团，难道蒙青露方才所言，都是为了稳住他们？ 无论真假，得让蒙青露先活下去。 孙棠棠下意识抓住蒙青露的小臂，言辞恳切：“青露姐，还不能大意，还得小心些。就算……你也得替项大哥报仇。” “报仇？”蒙青露有些恍惚，声音大了些。 燕霜儿跟着一道起身，听见这句，眸色霎时犀利，果然，她们还是不愿放过她。 可是孙棠棠明明说过，兴许不会在第四关要她性命，那些事情，等闯关结束再说。 燕霜儿嘴角勾起，眸中闪过狠戾之色，她们还是在骗她。 可项群风又不是因她一人而死！ 霎时间，燕霜儿头痛得厉害，心中有两道声音，在不停争吵。 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想害她。 另一个声音在哭泣，让她若是疑心，就直接问孙棠棠和蒙青露，再说了，是她做过的事，就该她承担责任，何必躲躲藏藏，难道还要害更多的人？以后定会后悔莫及。 两道声音揉在一道，燕霜儿头痛欲裂。 蒙青露看在眼中，那双妩媚的眸子渐渐眯起，盯着燕霜儿，若有所思。 孙棠棠顺着蒙青露的视线，心中沉了几分，项群风的死，同燕霜儿确实脱不了干系。可她好歹良知未泯，兴许还有用处。 屠磊洋和叶恒，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可燕霜儿同蒙青露比起来，她自是站在蒙青露这边。若能激得蒙青露重燃斗志，也罢。 更不用提，就算除去屠磊洋和叶恒，加上已去的项群风，还得除去一人，算了好几次，怎么看都是燕霜儿。孙棠棠晃了晃头，逼自己莫再踟蹰。 孙棠棠这队只剩四人，大家伙各自取了符牌，为了防着叶恒，亦怕不小心走漏风声，大家伙仍将符牌藏得十分严实。 孙棠棠思忖几息，还是如第一轮，取了两张冲符，一张互符，两道行符。 “诸位，没什么好争的。第一轮时，哪怕项群风还在，你们都不敢出手同我相争，眼下不过是老弱妇孺，谁还能争得过我？”叶恒扫了黄一几眼，他知道黄一轻功不错，但如此老头儿，整日醉醺醺的，第一轮也躲在一旁，能厉害到哪里去？ 言毕，叶恒大摇大摆，就要往第一位去。 “不能让他站在第一位。如此一来，大家伙都危险。”蒙青露面色凝重，就要上前。 “哎，有老头子我在，何须女娃娃动手，你们俩都好生歇着，看老头子我露一手！”黄一摆了摆手，拦住蒙青露，打了个哈欠，朝叶恒去。 “前辈？”蒙青露面露错愕之色，倒是孙棠棠，一并拦住了蒙青露：“前辈兴许有他的考量。” 其实她也不知，黄一功夫究竟如何。她也来不及追究，他先前为何要藏拙，人家愿意相帮，是情分，总不能强求于人。如今他愿意出手，已是幸事。 她眸中带着些许忧虑，不经意望向蒙青露，希望蒙青露见了黄一的身手，莫要责怪他。 果然，叶恒不曾将黄一放在眼中，直到出掌后，同黄一实打实交锋，这才打起十分精神，丝毫不敢小觑这个醉醺醺的老头儿。 二人你来我往，动静之大，引得陆归临那队五人停下争论，在场七人，盯着他二人相斗，不敢眨眼。 “这身手，倒是有些眼熟。”屠磊洋目不转睛看着黄一，不禁喃喃，“难道是他？” “屠掌门，您知道他？”风九见黄一深藏不露，实在忍不住，不顾屠磊洋一向视他为眼中钉。 屠磊洋睨了风九一眼：“江湖人称，浮屠子，季归真。” “是很厉害之人？”风九口无遮掩，隐约只觉屠磊洋周遭戾气重了几分，他识趣往一旁躲去。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此言一出，蒙青露，陆归临还有江寄月，看向黄一的眼神，更加炽热。 “青露姐，黄一前辈这个名头，很厉害？”孙棠棠凑上前来，正好让蒙青露转些念头。 “很厉害。我也只是略有耳闻，据说是好些年没有踪影的老前辈，以前他还在行走江湖时，什么屠磊洋，长乐山庄的弟子，都还嫩着。”蒙青露一手挽住孙棠棠，“真是想不到，已经归隐了的老前辈，竟然也来逐胜坊凑热闹。按理讲，他们兴许都看破红尘，无欲无求了。” “那也不一定。好比青露姐你，也不是来求逐胜坊助你实现心愿的。”孙棠棠恍然大悟，黄一先前提起，他是为了他已逝弟子的遗愿。 可为何现在才来？难道是觉着自己年岁已高，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孙棠棠心中闪过些许不好的念头，随即连呸了好几声。 “棠棠？”蒙青露本欲答话，见孙棠棠如此，甚是担忧。 “没什么，嘴里进了沙泥。”孙棠棠拢了拢额间碎发，皮笑肉不笑，“风挺大的。不过如此一来，我们不用担心叶恒了。” “正是。”蒙青露不住点头，视线移回到黄一同叶恒那处，正好见着叶恒摔倒在地，一时半会竟无力爬起。 见叶恒还要挣扎，屠磊洋的声音传来：“叶恒，季老前辈已然留情了，不然你哪能在他手底下过上几十招？莫再勉强。” “是，掌门。是属下学艺不精。”叶恒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青露姐，如果黄一前辈很厉害，为何还要几十招？我看那些话本上写的，还有说书的所言，高手都是一招制敌。”孙棠棠不解。 “依我看，是黄一前辈担心万一重伤叶恒，被倒打一耙。他每一招都极为克制。”蒙青露缓缓点头，“不过叶恒也挺厉害的。” “好了，既然如此，咱们说了算。两个女娃娃，老头子我想打头阵，余下的位子你们自己挑，眼下都安全得紧。”黄一赢了叶恒，如孩童般雀跃，看向蒙孙二人，不住招手，好似在邀功。 第147章 投鼠忌器 孙棠棠和蒙青露看了躺在地上喘粗气的叶恒一眼，有些拿不准。 陆归临这头，几人见黄一极有可能站在第一位，纷纷看向风九。 “你们看我作甚？”风九瞧着有些心虚。 “你同季前辈关系最好，眼下咱们摸不准他是敌是友，自然是你对上他，最为安全。”陆归临嘴角勾起，言语极尽魅惑之意。 “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的身份。没比你们好到哪里去。”风九眼神复杂，瞧了黄一老头几眼，言语间隐约有几分责怪之意。 “这江湖果然大不相同了，不知何处来的小鸡崽子，也敢诟病老前辈。你若不去，本座去会会便是。”屠磊洋半眯着眼，就要上前。 “我去！”风九见屠磊洋起了兴致，大惊失色，立马跑上前去，“屠掌门，我来，我来！” 风九站到第一位，大气不敢出，生怕屠磊洋坚持要站在此处，自己若是落到后面，岂不是任由屠磊洋宰割？ 他只能赌一把，黄一老头儿虽隐瞒身份，目的不明，但至少对他没什么恶意，那些腿脚总不能白捏了。 屠磊洋闷哼几声，忖度一番，摆了摆手，懒得同风九争辩。 第一位定了下来，除了第二位，后头三个位子，在他们看来，眼下区别不大。 是以后头三个位子被占满，只余第二位和燕霜儿。 陆归临思忖几息，看了眼一旁的黑衣人，正欲上前同燕霜儿交换，只见燕霜儿从善如流，好似恢复不少，又如先前般扭着腰肢儿，轻掩着口鼻朝风九道：“若前头是旁人，我万万不敢在此处。可是是你，我心安不少。” 风九哪里经得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放心，我手中没几张害人的牌。黄一前辈也不是什么凶狠之徒。” “那我就更放心了。”燕霜儿微微福了个身子，柳叶儿般的双眸含波微动。 这番光景落在蒙青露眼中，一时失了神。 “前辈若想站在第一位，那我站在第二位吧。”蒙青露朝黄一双手抱拳行礼，转身拉住孙棠棠耳语道，“燕霜儿在第二位，若她敢轻举妄动，我便请黄一前辈往后去，我要亲自对上燕霜儿。还不知燕霜儿是不是真的悔改，我在第二位，也是以防万一，能护住你。” 见孙棠棠欲言又止，蒙青露加重了语气：“眼下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孙棠棠狐疑地看了蒙青露和黄一几眼，随即释然，也是，旁人不知，黄一私下帮过她。在他们看来，如此神秘的老前辈，突然现身，必有蹊跷，他虽看着和蔼，可也说不好，究竟有何意图。 万一他要使坏，旁人无论从武力，还是智谋，似乎都无力招架。 “好，那你站在第二位，左右我犟不过你。”孙棠棠耸了耸肩，夸张地叹了口气。左右眼下应该也没什么危险。况且蒙青露生了斗志，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你怎知，黄一前辈手中有行符或是互符？再者，此事也需风九配合。”孙棠棠转念一想，略带犹疑。 “前辈不像歇斯底里之人，会武之人，从招式路数能看出。那风九平日里也不像狠辣之辈。罢了，算计再多也没用，直接对上再说，大不了就是搭上条性命。”蒙青露说得极为轻巧，将孙棠棠往身后护去。 孙棠棠知道多言无益，安静地站在了第三位。叶恒起身，挪到了第四位。 凤九身后，依次是燕霜儿，江寄月，陆归临和屠磊洋。 “诸位，我宣布，第四关第二轮，正式开始。”看台上，黑衣人双手负于身后，言语中威压极盛。 “燕霜儿！”风九陡然惊呼。 黑衣人话音未落，燕霜儿一个箭步，脚下步子之快，好几人都未看清，待大家回过神来，风九已被她推去第二位，她自己牢牢站在第一位。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蒙青露见状，只恨自己不够果断。 “青露姐，你放心，我没想着害人。我只是不信任何人。就算我前头站着风九，他虽同我没有仇，可我怎知他为了保命，或是被你们怂恿后，不会针对我？只有将机会握在自己手里，我才能安心些。”燕霜儿眨了眨眼，“我也没有那般莽撞了，这次没有全取冲符。” “好一个女娃娃，老头子还想着，对面是风九，还能同他商量着来，没想到被你给摆了一道。你方才那步法，也不简单啊。”黄一老头晃着头，盯着燕霜儿的下盘，若有所思。 “没什么，只是飘零在外，我还能活到如今，除了一些小伎俩，怎么也得有些保命的功夫。可惜我不像青露姐那般肯下苦功，纵有机缘巧合，也只能学些轻功傍身。”燕霜儿眸色平静，“老前辈，请赐教。” “女娃娃谦虚了。说是赐教，一时半会，老头子倒不知道怎么出符了。”黄一双手负于身后，甚是头痛。 他若出冲符，安知燕霜儿不会出行符，如此就会伤到风九。以她的性子，费尽周章站在第一位，定不会轻易后退，也应不会轻易出互符。 可如果他不出冲符，要么他身后的人被记“受伤”，要么他退去身后。 “真没想到，活了一把年纪，居然还不如一个年轻女娃娃果断，老头子竟然有些投鼠忌器。”黄一微眯双眸，盯着燕霜儿，若有所思。 “前辈谦虚了。前辈这是心中念着晚辈们。”燕霜儿面色平静，“可该出符还是得出。以我的性子，前辈应该能猜到。” “罢了，罢了。出符吧。”黄一晃了晃头，余光瞥了眼看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见他二人不再商议，其余众人都是一副观望的模样，似有些失望，摆了摆手：“我数三声，两队队首同时出符牌。三，二，一。” 燕霜儿同黄一同时朝身前掷出一张符牌。 一旁的黑衣人飞快上前。 “冲符。” “互符。” 孙棠棠眉头挑起，果然，黄一还是舍不得风九被记“伤害”，出了互符，也罢，如此一来，他们这队就不一定是青露姐被记“伤害”。 第148章 风九无辜 “黄一，你想同谁交换位子？这一次“受伤”，也就会记到此人头上。”黑衣人略微垂眸，侧向黄一。 “自然是叶恒，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江寄月在对面，十分亢奋，“终于有机会让他们也尝尝此等滋味了！” “不行！”孙棠棠和蒙青露异口同声。 江寄月愣神几息，也回过味来。 “前辈，不能让叶恒去队首。我愿意上前。”孙棠棠琢磨不透黄一，有些担心。 “老头子我也还没有如此老糊涂。只是他总这般躲着，倒没什么伤他的机会了。早知如此，咱们应该将叶恒拖来第二位，老头子我多拿几张行符，再同长庚公子或是谁商议一番，他们一直出冲符，如此便能让叶恒出局。”黄一摇头晃脑，面露为难之色。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能谋划，他们也能，我算是瞧明白了，第四关的关窍便在于，只要没有到出符牌的那一刻，一切皆有变数。前辈，您怎知长庚公子，或是谁，就一定会听话配合？您又怎知，屠磊洋不会以被记两次“受伤”的代价抢夺位子，甚至叶恒自己也能在被记第一次“受伤”前付出代价抢夺第一位。”孙棠棠低声道，她回头瞥了眼叶恒，眼下他不曾如此，只是还没受到威胁。 见黄一沉默不语，孙棠棠低声劝慰：“前辈，不必自责，局势本就瞬息万变。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您别换叶恒上去，您想想上一轮啊。” “正是！前辈，您也别换棠棠妹子上前。此番就让我对上燕霜儿，项大哥之事，当由我亲自了结。”蒙青露言辞激愤些许，恨不得动手将黄一往后拖拽。 “前辈！您就听他们的吧。叶恒若在首位，我哪还有好果子吃。”风九探出头来，小心翼翼。 黄一叹了口气，不住晃头：“罢了，便依你们。老头子上了年纪，徒有一身武艺，比心计，是比不过年轻人了。” “您先前……”孙棠棠本想劝慰一番，论心计，前辈自是前辈，只是此番，投鼠忌器，顾忌之事甚多，都是前辈在意的年轻人，恐怕这才一时力不从心。 “不提也罢。”黄一摆了摆手，望向看台上的黑衣人：“我与蒙青露，号牌为雷四者交换。” “前辈！”孙棠棠与蒙青露又是异口同声。 不同之处在于，孙棠棠有些许失落，蒙青露甚是亢奋。 孙棠棠看着蒙青露兴奋上前，心中喜忧参半。青露姐有斗志，甚好。可她万一冲动，或是快速了结了燕霜儿，又失去斗志…… 罢了，就算如此，还有叶恒。眼下恐怕也没有如此轻易。 果然，燕霜儿对上蒙青露，面上并无太多畏惧之色，倒是有些惊喜：“青露姐，不成想，还真能同你对上。” “你所做之事，终要付出代价。”蒙青露在队首站定，言辞冷淡。 “是该如此。但是棠棠姐也说，兴许不会一定在第四关同我算账。”燕霜儿面露委屈之色。 “棠棠是棠棠，我是我，她顾全大局，我可没有那么多顾虑。你也休想借此又挑拨我二人的关系。”蒙青露看了燕霜儿好几眼，话锋一转，“不过看在棠棠的面上，你若不想死，也可乖乖退下，换旁人来。” 此言一出，孙棠棠舒了半口气，看来蒙青露理智尚存，她方才如此激奋，恐是为着让黄一同意，换她上前，她倒不一定非要此关就灭掉燕霜儿。 “换谁？蒙姐姐，咱们这队，你有意除掉之人，恐怕只剩屠磊洋屠掌门。可同叶恒一样，我若将他换上来，他有了出符牌的权力，后头的事，咱们就都说不好了。你确定？”燕霜儿略微歪着脖颈，“风九恐怕不答应。再说了，你也得看我手中有什么符牌，是不是能将人换来。” “多说无益，直接出符牌吧。”蒙青露神色肃穆，瞧了几眼看台上为首的黑衣人。 陆归临倒是多看了几眼燕霜儿，负于身后的那只手不住摩挲。燕霜儿此番倒有些琢磨不透，好在她还没有被记“受伤”，无论如何，都有转圜之余地。 他的余光瞥了身侧盯着他的黑衣人几眼，心底涌起燥烦之意，偏偏还得听他们的，必须护住燕霜儿。 他双眸眯起，周身冷若冰窟。 “长庚，谁又惹你了？”江寄月不住发抖，打量陆归临。 “太无趣罢了。”陆归临懒洋洋道。 “也是，不过蒙姑娘对上燕姑娘，我倒有点担心。”江寄月又多说了几句，见陆归临不搭话，乖乖闭嘴。 “既然如此，老规矩，我数三个数，二位同时出符牌。”黑衣人有些厌烦。 蒙青露同燕霜儿均未犹疑，同时朝身前掷出一张符牌。 “冲符。” “行符。” 一旁的黑衣人捡起符牌，大声唱道。 众人看向燕霜儿，眸色复杂，燕霜儿身后，风九回过神来：“燕姑娘，你怎么出的是行符！这，倒霉的岂不是我？我也没得罪过你。手下留情啊。” “你自是没有得罪过我。可是我说了，我想保命，就不能被轻易换下去，也不能轻易出冲符，否则会伤到自己。”燕霜儿看了眼蒙青露，回头看向风九，“我自是无意害你，可我只能如此。谁叫你偏偏被推到了第一位，我又偏偏只能抢你的位子。换作是旁人，我也如此。” “你！”风九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眼转子转了转，忖度好几息，“听你的口气，你手中不会都是行符吧？” “这我怎能告诉你？不过我确实还有行符。”燕霜儿怜悯地看着风九，“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赖我，就赖推你第一位的人。” “燕霜儿，风九是无辜之人。”蒙青露看不下去，斩钉截铁。 “那就要看蒙姐姐出什么符牌了。”燕霜儿可怜兮兮瞧着蒙青露，“只要蒙姐姐不攻击，咱们相安无事。可惜，如此一来，我也得往后去。难道蒙姐姐是怜惜我，舍不得我退到后头？” 第149章 风九撒谎 “我也不怕被笑话。就算你想要往后退，恐怕也难。此番我便同你上一轮一样，手中全是冲符。”蒙青露看向燕霜儿，又看向风九，面露歉意。 风九瞪大了眼：“怎，怎会如此？蒙姑娘，你当真没骗我？” “我骗你作甚？若你不想同上一轮的我一般，就赶紧想法子。比如劝劝燕霜儿，让她出别的符牌。无论是互符，还是冲符，皆可，如此你才能免受池鱼之殃。”蒙青露眸色幽深，难以琢磨。 孙棠棠听了，五味杂陈，没想到蒙青露也有这般威逼利诱旁人之时，看来项大哥之死对她打击甚大。 风九更是一脸不敢置信。 “风九记一次“受伤”。”火上浇油般，看台上的黑衣人此时才慢悠悠道。 好似一锤定音，风九这才有了些许实感，他多看了几眼蒙青露，见她面色平静，方才所言不似有伪，赶紧上前两步，走到自己同燕霜儿方格之间的那条线边，满脸恳切：“燕姑娘，高抬贵手。你让我求蒙姑娘，如今你也看到了，她手中只有冲符，可你手中，若不止行符，是否可以通融一二？” “你们这是什么道理？她手中都是冲符，你不骂她，倒来求我。上一轮你们又都怨我……我就活该总被你们记恨？”燕霜儿语带幽怨，瞥了几眼风九，眼珠子转了转，“罢了，你也可怜。不过我还有法子。” “什么法子？”风九抿着嘴，一颗心当真七上八下，本以为这下没救了，谁也不知道燕霜儿手中到底还有几张行符。她这是愿意松口了？ “你一向机灵，怎的这都没有瞧出来？自是让人如项大哥一般，抢夺你的位子。不过此人多半也是死路一条。”燕霜儿朝风九身后看了几眼，眸中满是戏谑之意。 “这……”风九回头看了几眼，面色更加惨白，江寄月，陆归临，屠磊洋，他属实想不通，谁会愿意冒着风险替他受罪。 罢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凤九转过身去，学着江湖人士抱拳行礼：“三位，燕姑娘所言，有些道理。我恳求诸位帮帮我，我家中世代精通医术，后头的关卡，兴许有用得上之处，先前第三关便派上了用场，届时我定鼎力相助。” “你说得是不错，本公子也有所耳闻。可命都没了，还要医术何用？难不成你家祖传医术还能起死回生？”江寄月撇着嘴，不住摇头。 “不不不，我自是不敢让诸位抢夺我的位子，如此一来，甚是被动。可你们若是抢燕姑娘的位子，虽被记两次“受伤”，可能到队首，有出符牌的权力，如此一来，甚是主动。况且眼下已知蒙姑娘手中都是冲符，若各位手中有合适的符牌，倒可一试。”风九上前几步，言辞极为恳切。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兴趣。”陆归临慢悠悠道。 “当真？长庚公子若愿相助，我定会记下恩情！”风九眸色亮了几分，只差跪下了。 “可惜啊，眼下站位和本公子手中的符牌搭配不巧，就算去了队首，也不能达成所愿。我还是再等等吧。”陆归临略微垂眸，半真半假，拒绝了风九。 “长庚公子你！”此言一出，风九的心又悬到嗓子眼，他叹了口气，这该如何是好？ 他小心翼翼看向屠磊洋：“屠掌门，您要不要出手相助？我记得您说过，想亲手结果我，如今被人截了胡，岂不是不尽兴？” 孙棠棠听了这话，眉头扬起，若说风九能平安无事，闯到现在，起初以为他是靠运气，现下看来，此人也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只是这本事，一般人还真学不会。 果然，屠磊洋险些被风九气笑，他甩了甩宽袖大袍，眯着眼瞪着风九：“本座懒得搭理你，暂且留你一命，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敢如此算计本座来活命？” “不敢，我当真不敢！我只是怕万一……我也知道，我对您而言，不值一提。”风九一时傻了眼，他缓缓转过身去，呆望着对面几人，眸子又亮了几分。 “孙姑娘，黄一前辈，还有叶恒！你们可愿意抢夺蒙姑娘的位子？”风九小心试探道。 不待风九将话说完，叶恒气喘吁吁破口大骂：“你小子哪里来的脸，戏弄完掌门，还敢来戏弄我？我们同你有什么瓜葛，要顶着危险去救你？” “叶……大侠莫心急。”风九撇着嘴，罢了，屠掌门都能喊出口，喊声叶大侠也没什么，“这是个上场的好机会呀。你们想，燕姑娘手中不是只要行符，还有什么，咱们也不知道。万一你们谈得来，你想伤谁就伤谁。” 孙棠棠双眸眯起，凤九这是口不择言了。恍惚间，她琢磨出味来，看来第四关还有一处关窍，便是空手套白狼，只要还没出符，口齿伶俐些，便可引得旁人为了想要的出符结果，许下任何承诺。 江湖之人，多少还是有些要脸面的，这些承诺，也未必全是骗人的。 孙棠棠叹了口气，若在第三轮，必不能如此被动。本想着除去屠骨门二人，可眼下大家都在想法子自保，不敢相信旁人。 “说得好听，我怎知，燕霜儿一定会听我的。”叶恒瞪了风九几眼，不再搭话。 “求求你们了。黄一前辈，孙姑娘！你们抢首位，就算你们不想害人，你们可以同燕姑娘一道出行符，你们便可退去后面，如此也安全。如此，如此一来，咱们这队我是队首，我保证，我不会害别人！我手中一共就取了一张冲符！”风九当真急了，开始口不择言，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想救你，但眼下你是被记一次“受伤”，说不好还有转圜余地。我属实不敢冒险去救你。“孙棠棠思忖几分，如实道出心中所言。 倒是陆归临听了风九所言，嘴角轻轻勾起，是吗，手中一共没几张冲符？可他方才分明瞥见，风九手中，至少有三张冲符。 第150章 戏耍所有人 陆归临思索之际，风九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你们都如此畏畏缩缩，非要屠磊洋和叶恒打到跟前，才肯报团取暖吗！”风九面上添了几分歇斯底里之意，他见大家向来倚仗的孙棠棠都如此，不禁越发害怕，如盯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看向黄一老头。 “黄一前辈，看在我帮您捶腿捏脚的份上，您帮帮我吧。虽然现下才一次“受伤”，燕姑娘也搞不好是逗我玩，可我属实不敢赌。”风九一改先前愤世嫉俗之模样，对屠磊洋和叶恒都能拉下脸来，更别提对黄一了。 孙棠棠见他如此，心中冒出荒唐念头，若黄一老头此刻在风九身前，无论他说什么，风九恐怕都会照作。 她不禁想起上一轮时，自己在燕霜儿跟前跪下，那种等待时忐忑的滋味，属实不好受。 风九眼下估摸着便是如此感受。孙棠棠闭上双目，这也不是她多管闲事的由头。 “其实孙丫头说得对，说不定燕丫头不一定会出行符。”黄一摇头晃脑，有些犹豫不决，“老头子我也懂，你害怕……” 见黄一似有动摇，风九乘胜追击：“前辈！前辈，求您救我一命！若能安然离开逐胜坊，我定好生伺候前辈！您说什么，我都照做！我不敢腆着脸求前辈将我当作弟子，便当是身边打杂跑腿的小奴也行啊！” 孙棠棠眉头皱得极紧，求饶乃常事，只是按先前风九刚直不阿愤世嫉俗的脾性，眼下他是不是太过了些。 先前的风九，和此时的风九，哪个才是他真正的脾性？ 还是说先前他不怕屠磊洋真的动手，敢赌有人会帮他，眼下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罢了罢了，你别说了。老头子我心软。”黄一细细打量风九几眼，一时神情恍惚，眼角竟微微湿润，他摆了摆手，朝黑衣人示意，“老头子我要抢号牌雷四的位子。” “黄一前辈！”蒙青露眉头蹙得极紧，“罢了，我这队首的位子是您送来的，眼下您再拿走，无可厚非，只是偏偏以如此狠烈的法子，着实心惊。” “放心，蒙丫头，老头子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我心里有数。”黄一摇头晃脑。 “准。号牌黄一者，被记两次“受伤”，与雷四交换位置。“黑衣人打起几分精神，大声唱道。 黄一笑呵呵示意蒙青露后退，径直对上对面的燕霜儿。 “前辈，早知如此，何必如此绕一圈？”燕霜儿眸色怪异，有些哭笑不得，随即释怀，“不过也好，这一轮便不能再有人抢夺位子，大家可以放心了。” “女娃娃，老头子年纪大了，就是想闹着玩，有何不可？”黄一瞥了燕霜儿一眼。 “我是说，可惜了。其实我手中没有行符了。不会再伤着风九了。”燕霜儿小声嘀咕。 “你！”燕霜儿身后，风九听见这话，险些破口大骂，“燕姑娘，我同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如此戏耍我？戏耍我们？” “你说得对，我就是想将你们耍得团团转。横竖一死，看着你们为着我分不清真假的几句话，急得面红耳赤，我便觉得有趣极了。”燕霜儿一手轻抚另一手的手背，又抬起右手，看着日头下自己粉嫩的指甲，言语间带了几分嗔怪，“这几日没好好打理，都不好看了。” “风九，人家玩心重了些，你也不用同她计较。男子汉，看开些。老头子我都不在意，你无需往心里去，不用内疚。”黄一赶忙摆手，朝风九示意。 “多谢前辈，您可得小心些。”风九不住发抖。 “行了，女娃娃，出符牌吧。”黄一看了燕霜儿几眼，又看了黑衣人几眼。 “喔？你们不商议了？”黑衣人意犹未尽。 “没什么好商议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直接来吧。老头子有把握。”黄一煞有介事，瞪着燕霜儿。 “好，老规矩，我数三声。三，二，一。”看台上为首的黑衣人没什么兴致，话也说得飞快。 黄一和燕霜儿干脆利落，各自朝身前地上掷出一张符牌。 “冲符。” “互符。” “燕霜儿，你怎么还忍心出冲符，这不是要至前辈于死地吗！”江寄月听见黑衣人唱出符牌刻字，恨不得立马上前。 “江公子，你怕是太急切了些。”燕霜儿委屈的声音传来，“你们可看仔细了，出冲符的究竟是谁。” “什么！”江寄月细细辨别，发觉竟是黄一身侧的黑衣人说出了“冲符”二字，方才二人同时言语，他先入为主。 “黄一前辈，你为何……”江寄月不解，风九几人亦是不解。 孙棠棠朝边上移了几步，站在方格边缘，她越过蒙青露的背影，看向黄一，不知为何，她心中隐约冒出荒唐的念头，黄一前辈兴许是笃定燕霜儿会出冲符戏耍大家，他也出一张冲符，以自己记三次“受伤”结束这一轮。 不成想燕霜儿手中还有互符。 “燕霜儿，号牌玄三者，你要与谁交换位置？”看台上的黑衣人又起了兴致。 “我嘛，待我想想。”燕霜儿转过身去，看着身后四人，不住摇头。 风九面露惶恐之色：“燕姑娘，你看你都出互符了，不是行符，没必要还让我遭罪。” “我可以。我！”江寄月迫不及待，见燕霜儿犹豫不定，他挠了挠头，“若你属意长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你别把屠磊洋换上去。” “长庚公子？”燕霜儿好奇地看向陆归临。 “燕姑娘赐予的“受伤”，甘之如饴。“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眸色深邃。 孙棠棠听在耳中，早上的早食险些要吐出来，她甚至有些琢磨不透，陆归临到底是不是在演戏，如此恶俗之语，让她认识的那个陆归临，刻意说出口，怕是比让他去偷鸡摸狗还要难。 只是眼下之人，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你们可真是。”燕霜儿看了一圈，甚是满足，她依依不舍转过身去，“若你们早些，都如此围着我打转，事情也许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我选……”燕霜儿故意拖长了声音。 第151章 谁救人谁害人 孙棠棠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蒙青露许是察觉到她微微发抖，回过头来，点头示意：“燕霜儿虽不按常理出牌，但应还有几分理智，不会将队首之位让给屠磊洋。” 孙棠棠缓缓颔首，但愿如此。 “我选，风九。”燕霜儿难得笑得如此灿然，她转身看向风九，“风九，就当是我用来道歉，给你个机会，和黄一老前辈对上。” “怎么还是我？这同你出行符，有什么区别？”风九眼见自己被记两次“受伤”，险些跌坐在地，“这可如何是好！” “燕丫头！”黄一老头大喝一声，面上罕见露出狰狞之色，“莫要欺人太甚。” “黄一前辈，我当真冤枉。如此一来，你二人能直接对上，怎么出符牌，你二人说了算。我如此畏惧被动之人，都将队首之位让了出来，难道还不好？”燕霜儿委屈巴巴，飞快朝后走去，似不想再多看黄一一眼。 台上的黑衣人扬起右手，示意风九上前。 “前辈，您放心，咱们互相商量着来，兴许还有机会。”风九小心翼翼，试图平息黄一面上的怒气。 “罢了，女娃娃任性，老头子不同她一般见识。你说得对，咱们有商有量，给他们好生看看，这关就不能当窝囊废。”黄一被风九劝了几句，面色渐渐和缓。 “我得提醒二位一句，眼下你二人都是被记两次“受伤”，得谨慎些。”黑衣人看似替他二人着想，眉眼间却比方才亢奋不少。 孙棠棠撇了撇嘴，心中对看台上的黑衣人厌恶到了极致。 “老头子多谢你们提醒。”黄一双手负于身后，看向风九，“好孩子，我手中还剩三张符牌，你还有五张。你只管出冲符，老头子出互符，给叶恒一击。” “黄一！我同你无怨无仇！再说了，你就不怕，我去了队首，直接给你最后一击？你给我等着，我定联合屠掌门，干掉你和风九，看你到时还能不能笑得出口！”叶恒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队尾传来。 “老头子也爱玩，大不了赌一把，你好不容易到了队首，不会抓着如此宝贵的机会，只为了干掉我这个糟老头子，和毫无威胁的风九。就算你想，你们的屠掌门恐怕也不答应了。”黄一摇头晃脑，甚是笃定，笑呵呵看向屠磊洋。 “浮屠子前辈言重了，我们必然不会如此。”屠磊洋难得如此恭谨。 “听见没，风九，你就这么出。”黄一甚是满意。 “可……我还是有些害怕。”风九畏畏缩缩。 “有什么好怕的？你说你手中只有一张冲符，就此用掉，后面不管叶恒出什么，都伤不到你。行了，老头子我不喜欢磨磨蹭蹭的年轻人。” “好，就听您的。”风九咽了口唾沫，先前的直爽又回来几分。 倒是陆归临，听了黄一这话，嘴角戏谑勾起，风九手中可不止一张冲符，待会若是都出了出来，不知黄一老头作何感想。 还有叶恒和屠磊洋，以他二人的性子，不可能怕一次“受伤”。若能以一次“受伤”的代价，从队尾直接换到队首，恐怕求之不得。 眼下他二人脾性大改，如此“窝囊”，估计是发现了第四关里武力用处不大，干脆坐山观虎斗。 这些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倒是江寄月，见他二人如此，打起哈欠来。 “方才你还胆战心惊，眼下不怕了？”陆归临有一搭没一搭试探道。 “现在有什么好怕的？黄一前辈和风九关系如此好，二人有商有量，肯定也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定是没有危险。不过少了几分乐趣也就是了。”江寄月眯着眼，抬头看了眼日头，“这日头，若是冬日，便再好不过。” “你看孙姑娘他们。”陆归临扬了扬下巴。 江寄月赶紧朝孙棠棠看去。 孙棠棠这头，却是没由来心慌。不知为何，她总觉着此事没有如此简单。她的左手不住握拳，又松开，那双好看的杏眸压根不敢眨眼。 “青露姐，你说……”孙棠棠还是不放心，小声在蒙青露身后泛起嘀咕。 “何事？”蒙青露飞快转身，面露担忧。 “没事，没事。是我看岔了。”孙棠棠缓缓摇头，兴许只是她多想了。 “好了，老规矩，我数三声，你二人一齐出符牌。”看台上的黑衣人见黄一和风九不再争论，循例开口。 “三。” “二。” “一。” “冲符。” “冲符。” 两队辨认符牌的黑衣人话音刚落，方格上的九人，除了黄一，个个面露惊惧。 “前辈，您，您是不是出错了！”风九面色骤变，瞪大着眼，双手发抖，如此一来，他同黄一，就都是三次“受伤”。 “没有出错。你放心，老头子年纪比你大，赴死的是老头子我。”黄一一脸笑呵呵，提及生死好似只是在说极为寻常之事。 “你……”风九还是不敢相信，整个人怔在原地。 “前辈！您早就存了死志？”孙棠棠不住琢磨，终于回过味来。兴许上一番她就没猜错，黄一出冲符，希望燕霜儿出冲符，这样黄一占了赴死名额，风九一定安全。眼下风九来了队首，黄一不敢再赌。 他压根就没打算让叶恒上队首。 “女娃娃，太过聪慧，还说出来，可不好。总得给老头子我留点面子啊。”黄一话虽如此，却无责怪之意。他仰着头，看向黑衣人，似在催促。 “前辈！”江寄月回过神来，大喊出声，“前辈，您何苦如此？” “多谢浮屠子前辈不伤之恩。”屠磊洋面色红润不少，双手抱拳，装模作样往一侧迈出几步，来到方格边缘，朝黄一行了一礼，抬头后，又朝叶恒骂了几声，“不懂规矩，还不多谢浮屠子前辈？” 叶恒赶忙爬起身来，低头行礼。 燕霜儿微张着嘴，缓缓摇头：“不可能，怎会有如此之人。项大哥为了蒙姐姐也就罢了，怎还有为着萍水相逢之人豁出性命的？有什么能比自己活着还好？” 第152章 黄一的徒弟 陆归临冷眼瞧着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末了缓缓吐出一句：“刚有点意思，就结束了，当真无趣，无趣啊。” “号牌黄一者，被记第三次“受伤”，号牌风九者，被记第三次“受伤”。逐胜坊慈悲，两位闯关者同时被记第三次“受伤”，只取年长者性命。这一轮赴死者，黄一。老规矩，黄一，你还有半个时辰告别。”看台上的黑衣人言语冷淡，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后退。 “半个时辰！”洼地内的黑衣人，开始计时。 铜锣声响起，风九吓得跌坐在地，他双目空洞，虚望向对面不远处的黄一，双眸呆滞：“怎，怎会如此？说好的你去换叶恒，我都做好准备，要对上叶恒了。怎么是你要死在我出的冲符之下？怎么会？你救了我，我却害了你？” “不，怎会有如此之人，怎会有如此不惜命之人？我不信，我不信！”风九不住喃喃，他想起身，又被自己绊倒在地，索性不顾地上脏污，朝前爬去。 爬到黄一脚边，风九眼角发湿，好似孩童：“你救我也就罢了，何必非得搭上性命？” “先前那个大个子，为了救你，被叶恒打成重伤，眼下应该已经去世了，你也不曾如此反应，眼下你只需将我当做他，一样对待就是了。人与人之间，有些事情，是注定的。”黄一眸色祥和慈爱，看着风九缓缓道。 “我……我也不知。兴许他不曾死在我眼前，彼时他看着没什么两样。我同他也没什么瓜葛，我更看不见他骨肉错离的痛苦之样。”风九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好几息，眼角发红，“可你不一样！” 陆归临听了这几句，眉头蹙起。黄一此言，倒是问到了关键之处。 若风九真是这般良善之人，先前那大汉为他挡下叶恒重击，他为何丝毫没有难过之意？就算那大汉再三劝慰，无需往心上去，风九先前的样子，同此刻对比起来，也太过冷静。 加上风九隐瞒手中符牌，此人比大家伙料想的更不简单。 陆归临负于身后的左手手指不住来回摩挲，眸色暗了几分。 还有黄一点明此事，是看出了什么，在旁敲侧击，在警醒？ 那又为何要救风九。 陆归临缓闭双目，这些老前辈的心思，也不好琢磨。 “罢了。罢了！”黄一将风九扶了起来，“老头子好玩，想救就救，想骂就骂，你无需自责。老头子一把年纪了，也活够了。” 风九直勾勾盯着黄一老头，眸色还是十分复杂，双臂发抖。 “怎么，你这是不信老头子救你？老头子都要死了，也没什么好坑你的，你无需如此惊慌失措。”黄一用力捏了捏风九的双臂，“罢了，我还是道明原委，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好！免得我蒙在鼓中，稀里糊涂。我本名姓白，难道前辈同我白家还有什么渊源？”风九精神了几分，目不转睛看着黄一。 “非也。”黄一老头笑意盈盈，“老头子我又不是逐胜坊，怎会知道你的身家背景。全都因着，老头子曾经有一位爱徒。” 黄一双手负于身后，眸色空望，好似望去了多年之前。 约摸九年前，黄一觉着江湖上这些打打杀杀没有意思，索性退隐江湖。 他向来任性，尤其厌恶那些沽名钓誉之事，也不似旁人，非要大张旗鼓搞个什么金盆洗手典仪，他就是寻了个普通人聚居村落附近的洞天福地，安静住下，教江湖之人寻不到他罢了。 平日里酿酿酒，醉上几日，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不过时日久了，多少有些无聊。 八年前，他救了一名受重伤的年轻人，唤作盛昭。 盛昭救了旁人，被人迁怒，一路逃避追杀，坠入河道，阴差阳错入了黄一老头的地盘。 黄一见他大难不死，在水中飘了那般久，还有口气，玩心大发，费大力气救下他。 盛昭醒后，还是江湖上那一套，跪下要报恩，什么愿意侍奉黄一云云。 偏偏黄一有些厌恶这套，平日无聊惯了，存了捉弄之意。 他对盛昭言明，自己厌恶这些说辞，但盛昭要报恩，也可，不过得自行琢磨，如何报恩。 盛昭是个爽直之人，一口应下。 从此盛昭每隔一段时日就变个法子。 帮着黄一酿酒，或是去山上打些野味，或是照顾黄一日常起居。 黄一也说不上来，到底对不对胃口，只是觉着，有时看盛昭出出丑，日子也不那般无趣。 时日久了，黄一偶也指点盛昭几招，或是变着法子刁难，实则在助他精进功力。 日子过得飞快，盛昭在黄一身边待了三年。 盛昭便是再迟钝，也琢磨出味来。 他心知黄一不喜俗套礼节，但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拜黄一为师，该有的礼节不可废。 黄一拗不过盛昭，只得应下。 “谁成想啊，老头子我逍遥自在一生，快要入土的年纪，还收了个便宜徒弟。”黄一眯着眼，微晃着头，似在回味。 “后来呢？”风九小心翼翼道，身侧几人亦好奇探头，就连叶恒和屠磊洋也略微侧目。 孙棠棠想起黄一先前所言，在心中叹了几口气。 “后来？”黄一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面色也落寞些许。 盛昭正式拜黄一为师后，又在黄一跟前伺候了小半年，功夫精进不少。 黄一原以为就会如此一日复一日，直到那一日，盛昭去河边打水，又救下一人。 那人没了胳膊，明显是刀伤。 盛昭救下了那人，可惜那人一直高烧，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那人后来还是没多活几日。 “盛昭说，那人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什么逐胜坊，逐胜坊草菅人命。”黄一眸色呆滞，不经意瞟了看台上的黑衣人几眼。 “这么说，那人是参与逐胜坊闯关的失败之人？”江寄月飞快插嘴道。 “兴许是吧。”黄一顿了顿，“老头子我没放在心上，江湖嘛，向来如此，不是我杀了你，就是你杀了我。偏偏盛昭年轻气盛，说蛰隐了三年多，想出去看看。” 第153章 不是我要你救的 黄一劝盛昭，莫要搅和这些俗事。 盛昭却道，三年多前，若不是黄一心软，他在河中被救，他也活不到现在，哪还有如今这番际遇。如今他也救下此人，说不定是上天注定。 “老头子我早就看出来了，盛昭是良善之人，不然不会容他在身边好几年。可他毕竟年轻气盛，在老头子我身边伺候了三年多，便是毫无怨言，习了一身武艺，对外头的江湖还是存着向往之心，老头子总不能一直将他拘在身边，便同意了他出去瞧瞧。”黄一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面上生了后悔之意。 盛昭甚是感激，说出去看看逐胜坊究竟是什么来头，闯荡一番后，还会回来继续照顾黄一。 起初，盛昭还会隔三差五想法子传信回来，讲些江湖上遇见的趣事。 一年后，盛昭杳无音讯。 黄一劝自己，人各有命，没有必要特意现身查探此事。 转眼过去了三年，直到半年前，黄一总觉着身子骨越来越差，还容易忘事。尤其是到了夜里，经常梦魇惊醒，梦中大多是这大半生的经历，或血腥，或悲痛。 还有盛昭。 “盛昭在梦里总是忍着痛，似乎被困在了某处。就如他救下的那人一般，没了胳膊，也动弹不得。”黄一言语淡淡，眼尾微润，“老头子本以为，什么风霜大浪没见过，区区盛昭，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时日一久，老头子心里头就是不舒坦，后来竟是无法入睡啊。” 黄一决计，现身调查一番，看看盛昭此番究竟遭遇了何事。 若还活着，定要救他。 若已不在人世，也要寻出他的尸骨，好生安葬。 黄一带着他酿的酒，循着盛昭先前送回的信，一路找寻，发觉盛昭一直都在调查逐胜坊，但逐胜坊既不是江湖派别，也不是地名，好似压根不存在于世间。 这也难不倒黄一，他找了三四个月，终于有了眉目。这才得知，逐胜坊的来历无人知晓，只说闯关成功，能获得大笔银钱，还能圆心中所愿。 黄一费了些功夫，从对盛昭还有印象的江湖人士口中，问出了些许线索。 “那人言，几年前遇见过盛昭，说要去逐胜坊，那人还劝过他几次，如此虚无缥缈之事，怕不是有诈，怎就没见过几个活着出来之人？后来盛昭现身过一次，说里头甚是刺激，便是全身而退，还要再去。那人不敢再多言，只得任由盛昭去了。”黄一叹了口气，不住摇头。 “他为何如此执着？听前辈所言，你二人也不像是对银钱有执念之人。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江寄月甚是好奇。 “此前隐居，他不曾拜师时，我就说过，若他还有俗事未了，可随时离去，不用想着报恩。”黄一眸色深了几许，“盛昭只言，他是孤儿，若还有牵挂，便是老头子我。我后来左思右想，难道是因着我曾提过，想喝遍天下美酒？便是宫中的贡酒，因缘际会，老头子我也尝过了，唯独一种唤作“仙藤醉”的美酒，不知是否尚存于人世，若死前能尝上一口，也算不枉来人世一遭。” “那就是了！定是他念叨着想去帮您寻酒，可没有线索。加之他本就想探查逐胜坊之事，知晓逐胜坊能满足心愿，就想一试。第一次许是尝到了甜头，但迫于压力或是难度，中途退出，又后悔了，这才再来。可惜这次……”江寄月甚是兴奋，说着说着，见孙棠棠给他使了眼色，后知后觉闭了嘴。 “无妨。”黄一略微侧目，示意孙棠棠不用往心里去，又摆了摆手，示意江寄月无需在意，“老头子我也是如此猜测的。不管他因何上了瘾，总归是有由头的。这么些年都没了音讯，估计早就不在了。” “所以您……”孙棠棠心中不忍，接过话头，却被黄一老头打断。 “所以老头子我就决计自己来看看，逐胜坊究竟是个什么来头。老头子我也见了不少江湖的血雨腥风，可如此所在，还是第一遭见。不过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此自相残杀，尔虞我诈，每天都在上演，逐胜坊不过就是另一个江湖罢了。”黄一言语间甚是淡定，“老头子在此处待了几日，见着大家伙如此不计代价，只为心中执念，突然释然。不管盛昭因何迷了心智，都已经过去了。他多半已死，逐胜坊你情我愿，老头子没什么好寻仇的。若他侥幸活着，我查不到他的音讯，多半是躲着我，那我更没什么追查的必要。” “这同您舍出性命救我，有什么瓜葛？”风九冷不丁道。 孙棠棠眉头蹙起，风九好生奇怪，黄一老头行事便是如此，由着性子。便有不解，为何如此直愣愣发问？ “你问得好，其实没什么必然的瓜葛。最多便是，你替老头子我捶腿捏脚时，我偶尔会想起盛昭。你不必往心里去，老头子也不止帮了你一人。只要是年轻人，心底不坏，老头子见了，都会有意无意帮上一把。”黄一眉眼间柔和不少。 “不是我让你救的。”风九神情恍惚，好似在说服自己，不住喃喃。 “自然不是！”黄一听了这话，竟是仰头大笑，“好啊，老头子我没救错人，本以为你是个愤世嫉俗的庸俗之人，没想到你的脾性也有几分怪，如此更对老头子我的胃口！” 此言一出，孙棠棠几人面面相觑。 孙棠棠略微侧目，看向蒙青露，眸中带着探寻之色。 “罢了，这些江湖老前辈大多各有各的性子。不是咱们能揣测的。”蒙青露见得多了些，劝孙棠棠莫往心里去。 孙棠棠缓缓点头，说得也是。倒是风九，这番言论着实惊人，好似在埋怨黄一。 救他还救错了？ 孙棠棠多看了风九几眼，只见他眼角微润，趁人不注意，又飞快抹去，不想让人见着，孙棠棠暗忖几分，兴许是风九不愿接受此事，故意如此嗔怪，能好受些。 第154章 恭送前辈 孙棠棠不动声色短吁了口气，一旁的燕霜儿却不断点头：“就是，是他心甘情愿救人，不是风九央着他的。这些老前辈，当真都是怪人！” “一盏茶！”一旁的黑衣人不顾众人心绪各异，恪守职责，继续倒计时。 “前辈，你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孙棠棠感念黄一先前帮衬，上前几步。 黑衣人和孙棠棠此言，好似唤醒了风九。 “正是，前辈，你还有什么……遗愿？”风九极不愿提起这二字，他顿了顿，“兴许我做不到盛昭那般，便是想，眼下也没有机会了。可我能做的，会尽力去做。” 见黄一看向自己的眸色甚是柔和，风九面上憋得通红，上前几步，声音极小：“难道就连前辈，也没有把握逃出去？咱们不如一道拼了！” 黄一面露错愕之色，风九瞪大了眼：“您不是最不喜受这些俗世规矩约束？” “老头子若为一己私欲如此，多少会连累你们。老头子一把年纪，没多少时日了，不如就死在此处，说不定能离盛昭近些。”黄一叹了口气，“不成想老头子我大半辈子江湖浮沉，老了还要记挂年轻人。” “风九，孙丫头，你们若真有心，离开逐胜坊后，帮我再找找，盛昭的下落。我估计，他多半已不在人世。若找不到，就算了。”黄一大手一挥，仰头大笑，“旁的嘛，若眼下还能让我醉上一回，我也没什么憾事了！” 风九不解地看了孙棠棠一眼，并未多问。他转身看向看台上领头的黑衣人：“可否给黄一前辈送几坛子好酒来？” “逐胜坊慈悲，自是可以。”黑衣人摆了摆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手下抱来几瓮酒。 “便是第一关时，大伙尝过的酒。既然黄一想醉上一回，大可以一醉不醒。”黑衣人接过酒瓮，手上使了暗劲，将酒瓮朝黄一径直抛来，言语间似有代指。 黄一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脚尖点地，利落接过酒瓮，细细琢磨黑衣人所言，心下了然，揭开酒瓮上的油纸，将酒瓮口子拎到嘴边，大口饮下。 “痛快，痛快啊！第一关时就觉着，如此好酒，不能多饮，当真遗憾，如今算是了了心愿了。多谢！” “等等，前辈。若能活着出去，我定会打听一番。只是盛昭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孙棠棠愣了几息，琢磨出酒中兴许有毒，赶忙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发问，“样貌，还有身高，当初受伤时可伤及骨头？不然我们该如何辨别？” 若几年前就死了，早已面目全非，更是难上加难，孙糖糖这才隐晦问了几嘴，是否有关于尸骨的特征。 问得太直白，又怕给黄一老头添堵。 “正，正是！”风九几近崩溃，见孙棠棠如此发问，赶忙附和。 “还是孙丫头细致啊。待老头子我想想。”黄一抹了把嘴，长吁了口气，“我八年前救下他时，他左边的大臂外侧受了伤，留下了疤痕。若……若他的左边胳膊还在，也算是个特征吧。至于骨头，我还真不知道。个头嘛，同长庚公子差不多高，不过更壮实些，长得普普通通，也来不及画像，就这样吧。” 孙棠棠杏眸微怔，抿着唇点头应下。 她看了眼风九，不住用眼神示意。 “好，我也记下了。”风九咽了口唾沫，盯着黄一手中的酒瓮，双手抖得厉害，似乎想上前拦住黄一，别再喝了，又不敢动弹。 “没什么好怕的！老头子老早就想着，如果要死，一定是醉死的。如今能得偿所愿，唯一的挂念也有了托付，还能结交你们这群年轻人，你们当为老头子我高兴才是！”黄一大手一挥，笑着看向众人。 “说得好。前辈，走好。”陆归临眯着双眸，眸中瞧不出任何情愫，双手抱拳，向来挺直的脊背难得朝前躬腰，行了一礼。 一时间，除了屠磊洋和叶恒，余下几人，纷纷照做。 燕霜儿愣在原地，眼下竟有些不知所措。 风九亦是，他眼睁睁看着黄一老头脚步虚浮，酒瓮从手中脱去，砸落在地，碎成好些片，发出清脆声响。 “时辰到！”好似算好般，黑衣人敲响铜锣，在场之人安静得出奇。 陆归临孙棠棠几人抬起头来，黄一老头正好朝身侧跌倒在地，溅起好些尘土。 风九冲上前去，还是没能接住黄一。 良久，黑衣人抬着担架，要将黄一的遗体抬走。 风九缓缓起身，魂好似被勾走。 孙棠棠目不转睛盯着黄一的尸身，随着黑衣人走远，她收回视线，眼神有些空洞。 “好了棠棠，都过去了。还得死两人才行。打起精神来。”蒙青露轻轻拥住孙棠棠。 孙棠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项大哥去世，也不过就是一个时辰前的事，竟还要青露姐来安慰自己。 “诸位也累了，现下可以先上来用午饭，一个时辰后，再开始第三轮。”看台上的黑衣人打了个哈欠，示意余下八人先上去。 江寄月不知是不是故作轻松，跑得最快。待他冲到山洞边，却见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怎么，不是说吃饭吗？”江寄月大声道。 “就不用回木屋了，免得诸位还要多走几步。就在此处歇息便是。”领头的黑衣人击了击掌，示意手下将吃食抬上来。 江寄月好奇打量几眼，还热乎的烧饼，卤羊肉，小凉菜，每人还有一碗羊肉汤，撒了辣子，光是闻着，就胃口大开。 “委屈各位，各自寻个舒坦地儿。”黑衣人摆了摆手，自己却往山洞中去。 刚死了两个人，大家伙也没什么兴致争论，靠着山体，各自寻了清静地儿坐下。 孙棠棠自是同蒙青露一道。江寄月依旧往孙棠棠身侧凑去，倒是陆归临，在江寄月即将坐下时，挤到了他同孙棠棠中间。 “太阳怎么打西边儿出来了？”江寄月瞪大了眼。 “只剩这一块阴凉地了。”陆归临不动声色，指了指脚下。 第155章 全羊宴 “长庚你！”江寄月抬起头来，陡然眯起眼，还真是，眼下日头正刺眼。虽说夜里发凉，白天晒晒日头暖和，但正午时分，顶着晒，久了也有些吃不消。 “没想到长庚公子还挺会保养。”江寄月打量几眼陆归临，“难怪你这瞧着不像风吹日晒跑江湖的。” “自是比不上江公子肤白貌……美，一双桃花眼，极受小娘子们喜爱。”陆归临咬了口烧饼，有一句没一句。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江寄月闷哼几声，肚子也跟着咕咕叫，无暇顾及周遭，大口吃起羊肉来。 燕霜儿落在一旁，本想凑上前去，撒个娇，说同陆归临换个位子，免得晒黑，可另一侧就是孙棠棠，她不愿自找没趣，寻了个靠近黑衣人的地儿，同黑衣人娇嗔几句，黑衣人倒真给她让了地方。 陆归临看在眼中，一口烧饼，不知嚼了多少口，还未咽下。 燕霜儿勉强算是保住了，只是不知她后头还会不会有什么反常之举。 江寄月，该怎么不动声色除掉他，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一上午就少了两个人，眼看只剩两个机会。若明晃晃突然同江寄月对着干，太过惹眼。借刀杀人？陆归临暗忖几息，黄一和项群风都是为救旁人，送了性命。 江寄月会救谁？ 陆归临心中有了数。 他的余光瞥向孙棠棠，至于孙棠棠，逐胜坊为何不言明，只说看着办，他们到底是怀疑，还是不怀疑？亦或在观望？ 陆归临咬了口羊肉，又喝了一大口羊汤，背后起了燥热之意。思忖几息，他心中畅快不少，只需证明，他和孙棠棠对逐胜坊都有价值，就无需纠缠此事，逐胜坊自会心甘情愿让孙棠棠活着。 只是可惜了江寄月，不知何处惹着了他们。 “棠棠，你怎么不吃？”蒙青露吃饭吃得极快，见孙棠棠几乎没动筷子，有些纳闷。 “哦，没什么，我等放凉些。”孙棠棠愣了愣。 “放凉些膻味就起来了。”蒙青露不解。 “还行，这些都是上好的羊肉，正好。”孙棠棠低声嘀咕。 “不愧是孙姑娘，生死关头，还想着厨艺之事。”陆归临冷不丁接话道。 “人活着，就总要吃饭。只要还没死，就得想着下一顿的吃食。”孙棠棠亦有些莫名，陆归临难得当着这么多人同自己搭话，就为了如此无关紧要之事。 “孙姑娘说得有理。不过只关注膻味，也别忽略了里头搁的辣子。”陆归临朝手中碗里的汤吹了口气，撇开辣子，又喝了一大口。 孙棠棠奇怪地看了陆归临一眼。 从前陆归临不爱吃辣，但孙棠棠有几次做了带辣子的菜肴，他嘴馋，试过几次之后，也能吃了，来了兴致时，甚至比旁人更能吃辣。 他这言行定有深意。 膻味，辣子…… 这顿饭好不好吃，此局能不能成。膻味，人人都关注的紧要之事，那便是逐胜坊的伎俩，屠磊洋和叶恒，燕霜儿如今也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什么？ 便只剩下蒙青露，江寄月，还有陆归临，风九。 鬼使神差，孙棠棠顺着陆归临的视线，有意无意看向风九。 意思是要留心风九？ 难道就因为凤九方才的反应古怪了些？陆归临不是如此莽撞之人，她也不信他特意坐在此处，当真只是为了什么遮蔽日头，恐怕是为了这句话而来。 人多眼杂，他若想告诫于她，定不便将她拉到一旁。 孙棠棠的眼皮跳了跳，他就怎么保证，自己一定能听懂？方才瞥向风九那一眼，说不定也是巧合。 罢了，此事估计也不是什么板上钉钉之事。或者陆归临觉着，她能不能领会，都不要紧。 孙棠棠撇着嘴，咬了口烧饼，配着羊肉，喝了几口羊汤，味道还行。 尤其是这辣子，引得她胃口大开。 管它什么妖魔鬼怪，一起吃了就是。 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忍住瞥了几眼燕霜儿，若说风九蹊跷，燕霜儿也不安分，陆归临怎么就不让自己多多小心燕霜儿？ 他还在偏袒燕霜儿？孙棠棠眉头挑起，说好的，莫再纠缠那些虚无缥缈之事。 见孙棠棠吃几口，停几口，蒙青露甚是奇怪，左右看了几眼，不禁小声开口：“棠棠，这些吃食可是有蹊跷？” 孙棠棠一时噎住：“没，我只是在想闯关之事。这羊肉卤得不错，不过比起我的手艺，还是差了些。” 确认孙棠棠当真无碍，蒙青露这才放心了些。 一旁的江寄月听了动静，凑到孙棠棠对面，吃着嘴里的，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妩媚勾人：“孙姑娘，你先前说要请我吃饭，要亲自下厨，我先点上一道卤羊肉，到时候我要看看，比起逐胜坊的，要好上几成。” 见孙棠棠愣了几息，江寄月赶忙咽下嘴里的烧饼，清了清嗓子：“你不会想赖账吧？” “那怎么会。你好歹也救下了我这条胳膊，还帮了我不少忙，只有卤羊肉怎么行。江公子，你若喜欢吃羊肉，全羊宴如何？再配上我自己酿的酒，增香解腻。旁人出再多的钱，也得看我兴致。”孙棠棠来了劲，自打入了逐胜坊，甚少如此松快。 “当真？好啊，甚好，等咱们闯完关，离开逐胜坊，各自归家歇息一二，等再聚上，怎么也到了初冬时节，搞不好都快到年关。冬日里的全羊宴，不得了啊！”江寄月简直摩拳擦掌，他看向一旁眸色晦暗的陆归临，佯装责怪，“长庚，你是不是后悔说不来了，才装作一脸嫌弃？啧啧啧，我就好心再邀请你一次。” “既然江公子三番两次邀请，我自是得给些面子。”陆归临心中长叹一声，眼中一闪而过几丝悲悯之意。 “掌门，他们还有心思说全羊宴。真是不识好歹。”另一旁，叶恒歇息了这么会，精神好了不少，依稀听见他们几人所言，不禁面露不屑。 “便让他们再想想。不过咱们也不可大意。浮屠子这样的人物，还不是说没就没了。”屠磊洋吃完饭，又在打坐。 第156章 动真格的 “那是他存了死志，还爱多管闲事。不过掌门，咱们真要如此忍着？我当真憋屈。”叶恒撇着嘴，隐有不满之意。 “此关变幻莫测，只需束手旁观，就能坐享其成，有何不可？方才你没忍着，不也输给了浮屠子？”屠磊洋言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属下无能。”叶恒声音小了点。 “罢了，浮屠子动手之前，咱们也都不知道他的来历。本座教你几句口诀，快速调息，待会说不定还有硬战。”屠磊洋不经意看了几眼蒙青露，唤叶恒上前来。 叶恒眉头飞快挑了一下，怎么从前不曾听过如此法子，他双手抱拳，面上装出几分欣喜之状，蹲到屠磊洋身侧：“属下多谢掌门！” 二人耳语一番，叶恒赶紧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他们难道还有什么秘法？”江寄月见状，有些担心，“蒙姑娘，孙姑娘，你们千万要小心。” “他方才虽不致重伤，但一时半会，也不宜动手。江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屠骨门有什么不传之秘？”蒙青露循声望去，眼看叶恒脸色恢复不少，不禁开始担忧。 孙棠棠闻言，好奇看向他们几人。 “我也不知道，但是看样子，多半是有。你看叶恒。”江寄月撇着嘴，“一个个的，当真阴魂不散。依我看，咱们不仅要抢队首之位，还要将屠磊洋和叶恒放在第二位。” “话是这么说，但做起来甚难。还要保证，队首之人绝对会照做，手中有足够的冲符和行符，还有后头的人不要在关键时刻抢位置。”孙棠棠露出无奈之色，“眼下咱们这队只剩叶恒，蒙姐姐，还有我。我们兴许可以试试开局时将叶恒控制在第二位，但后头也说不好了。你们那队，变数更大，一个不小心，就有危险。” “这这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江寄月看了眼陆归临，又看了眼一旁独自发呆的风九，不禁叹气，“长庚公子主意大得很，我没把握使唤得动。燕姑娘……我琢磨不透，风九嘛，先前还好说话，现在瞧着有些呆傻。还剩屠磊洋，我更没把握。这岂不是，只剩我一人勉力支撑？” “你还是想法子保住你的命要紧。”孙棠棠听江寄月摊开这么一分析，加之陆归临有意无意暗示她小心风九，江寄月当真是危险。 孙棠棠苦笑一声，还担心江寄月，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难得孙姑娘关心我的安危。你放心，我没事。”江寄月来了劲，抹了把嘴，“我还要护着孙姑娘你呢！” “拭目以待。”陆归临深看了江寄月一眼，率先起身，扬起下巴，瞧了眼黑衣人，示意他们来收拾碗筷。 第三轮就快开始，孙棠棠亦起身，凑到风九身侧。 “黄一前辈一定希望你精神些，这事不怪你。”孙棠棠左右观望，有一遭没一遭。 “可他还是为救我才死。”风九言语飘忽。 “他都说了，时日无多。”孙棠棠眉头蹙起，本想套套风九的口风，可他若一味自责，估计什么也探不出。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借我之故？！”风九不住喃喃，同先前讲理得体，好似变了个人，“我宁愿，我宁愿是我去死。” 孙棠棠多看了风九几眼，叹了口气，看来风九如此，多半是自责过头，想寻些言语，让自己好受些。 “那会你是如何求人，难道忘了？”孙棠棠见他如此沉沦，只得激他一番，“眼下说这些，也无益了。你若一直如此，下一轮被害了去，黄一前辈就白忙活了。你看看蒙姐姐，好歹有了斗志。” “她好歹有人可以寻仇，我呢，我要找谁？难道找我自己？”风九抬眸，直愣愣望着孙棠棠，整个人都不复先前的精神劲。 “那就不必非想着复仇。黄一前辈既有嘱托，难道你想全推给我一人？”孙棠棠头痛得紧，“就算盛昭多半是没了，难道我二人什么都不做？” “你……”风九叹了口气，打量孙棠棠几眼，“你同黄一前辈，也有瓜葛？不然他为何亦嘱咐于你？” “第一关时，我请教过他几个问题，见他险些摔倒，还扶了一把。兴许他性子怪，感念于此小事。”孙棠棠本欲交代，想起陆归临的暗示，还是留了个心眼，真真假假，囫囵说了几句。 “难怪。”风九抿了抿唇，似下定决心，“也罢，你说得对，我不该如此消沉，更不该因着一时难以接受，说些不敬前辈之话。孙姑娘，多谢你点醒我。你放心，接下来几轮，我定会用心对待。” “如此便好。”孙棠棠还欲套话，另一边黑衣人已开始唤人，只得作罢。 “诸位，第三轮马上开始，大家可以取符牌，决定站位顺序了。”看台上，黑衣人又严严实实围了一圈，为首的黑衣人扬着下巴，示意大家往洼地里去。 孙棠棠同蒙青露一前一后，识阶而下。孙棠棠环视四周，先前项群风自尽，留下的血迹已被拾掇干净，若不提，谁会知道，短短一个上午，此处已断送了两条人命。 “诸位，本座前几轮一直躲在后头，有些过意不去啊。第三轮，就由本座在队首吧。”屠磊洋一改常态，飞快取了牌符，径直朝队首的方格站去。 “你！”江寄月见状，大呼不好，这是要动真格了？ “江公子，如此指着本座，可不算什么礼数啊。”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还是说江公子想赐教一番？” “你……”江寄月皱着眉，转身看向陆归临，“长庚，咱们联手，说不定呢。” “江公子，屠掌门乐得出头，便让他去。”陆归临眼神晦暗不明，负手而立。 “如此一来，咱们岂不是危险？”江寄月瞪着眼。 “想来屠掌门再大杀四方，也会给长乐山庄几分薄面。动些真刀真枪嘛，才有乐子看。前几轮可都差些意思。”陆归临嘴角勾起，“就算有危险，与我何干。” 第157章 瞬息万变 “长庚，你这话说得，若第一日认识你，当真想揍你一顿。你是有靠山，可我们几人……”江寄月看了眼风九和燕霜儿，头痛得紧。 “你们几人如何？难道这世上还有江公子会怕的事？如今屠掌门才站去队首，又不曾出手，你就开始退缩，日后传了出去……”陆归临上前两步，神秘兮兮，“那些小娘子们，该如何看？孙姑娘也看着。” “怎会！”江寄月眉头皱起，偷瞄孙棠棠几眼，清了清嗓子，“罢了，索性本公子站在第二位，让你们好好瞧瞧，莫要看低了。若本公子危险，至少孙姑娘她们能安全。” 生怕别人同他抢，江寄月赶紧摸了符牌，站去第二格。 陆归临负于身后的左手轻轻摩挲，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轻轻一激，江寄月就上钩了。 其余几人纷纷取了符牌。 “那我就站在第三位吧。也总不好让燕姑娘和风九太靠前。”陆归临迈步上前。 “既然抢不到队首之位，那我就站在队尾，好歹能安全点。”燕霜儿眼尖，自顾自站在最后一格。 风九见状，识趣地站到了第四位。 孙棠棠这头，左右只剩她，蒙青露和叶恒三人。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取了符牌，便要占据队首和队尾。 “怎么，都不商议几句，就要定我的去处？”叶恒中气足了不少，“你们还没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看来叶大侠是歇息好了，那就比划比划。”蒙青露将孙棠棠护在身后，上前几步。 “你当我受了伤，便是什么人也都敢来叫唤？”叶恒冷笑一声，径直出手。 眼看蒙青露同叶恒对上，孙棠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握紧，又松开，脚下来回踱步，眼珠子片刻不移。 可就她那三脚猫功夫，也看了出来，叶恒虽受伤，蒙青露恐怕也不是对手。 果然，几十招后，蒙青露渐渐不支。 只见叶恒一掌，直直朝蒙青露前胸袭去，这一掌下去，多半不妙。 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这招若是她，当真不知如何躲开，她不禁大喊出声：“小心！” “罢了，快停，快停！我认输！”蒙青露却不曾迎上，一个跃身，朝后摔去，她右臂支撑着身子，回头盯着叶恒如见鬼了般，“你们屠骨门当真厉害，眼见你先前还伤得厉害。” “屠骨门的功法，还轮不到你们多嘴。”叶恒见蒙青露俯身在地认输，心情大好，朝队首的方格站去。 “青露姐，没事吧？”孙棠棠立马上前，扶起蒙青露。 “无妨。自己摔一跤，总比被打伤好。”蒙青露被扶着起身，夸张大喊，“慢些慢些，腿也摔到了。” 孙棠棠狐疑看向蒙青露，却见她朝自己不住眨眼，心下明白大半。 “青露姐，那我在第二位。”孙棠棠接话道。 “无妨，我在第二位吧。若真有个什么，你再救我。眼下又无需动手，我站在第二位，不怕。”蒙青露拍了拍孙棠棠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孙棠棠见说不过蒙青露，只得扶着蒙青露往第二格去。 “掌门，这下咱们想干掉谁，就能干掉谁了。”叶恒正对着屠磊洋，双手抱拳行礼，面色兴奋。 “很好。”屠磊洋见黑衣人还未言语，索性坐下，闭上双目打坐。 “怎么还不开始，非要咱们在此晒日头？”叶恒见状，大声朝为首的黑衣人喊道。 “急什么？”为首的黑衣人顿了顿，似有不满，他双手负于身后，“如此，第三轮，正式开始。” 最后一字即将落地，孙棠棠突然大喊：“那儿怎么有个死人！” 正是朝着他们这一队右前方的洼地石壁。 所有人朝那处看去，就在此时，蒙青露用上全部的力气，将叶恒击出方格。 “你！”待叶恒回过神来，自己已在方格之外。 他气急败坏，一掌劈向蒙青露，却被一块石子击得跳脚。 “你们莫要欺人太甚！”叶恒转身抬头瞪向看台上的黑衣人，“为何偏袒于这个娘们？莫不是你们暗中有一腿？” “你嘴里放干净些！”蒙青露冷眼道。 “你欲重伤于人，难道我连这也看不出？”黑衣人倒是不多言语，“你还不去第二格站着？雷四并未重伤于你，是你自己不小心，此举合情合理。” 见叶恒还欲争执，屠磊洋睨了他好几眼：“这般小把戏，都识不破，还要怪罪别人。” “是属下疏忽了！”叶恒面上青一块白一块，甚是难看，赶忙告罪，低下头来。 “屠掌门，幸会。”蒙青露不愿听他二人磨蹭，径直看向屠磊洋。 “本座还真小瞧你们了。原以为孙棠棠难缠，没想到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屠磊洋打量蒙青露几眼，“确实有些姿色，难怪项群风豁出性命，甚至不惜背离项家，也要同你一道。” “屠掌门莫拿他激我。不如替你的手下盘算盘算，此番该如何。”蒙青露摸着手中符牌，眸色炽热。 她也琢磨不透，屠磊洋和叶恒先前如何商议，手中究竟是何符牌。眼下叶恒在第二位，不知屠磊洋会不会投鼠忌器。 可屠磊洋留在队首，他身后之人就有危险。 “屠掌门，咱们不如商议一番？你要不要换人退下？我手中可是有很多行符。你若想伤人，我保证都是叶恒受着。” “掌门，不用听她的！你若信得过我，大可以直接和她对着出冲符！待你们都被记两次“受伤”时，我再抢夺她的位子，届时您继续出冲符，我出行符，她就得去死！”叶恒卯足了劲，大声道。 “本座自是信得过你。”屠磊洋思忖一番，打量孙棠棠几眼，又回头看了身后几眼，眸色深邃，“只是你抢夺位子的速度，和旁人比，不一定比得过啊。” 叶恒一时语塞，他自信比得过孙棠棠，可同江寄月陆归临比起来，甚是就是燕霜儿那一身轻功，眼下他也不一定。 “二位，临阵商议，怕是不妥吧。”蒙青露看了黑衣人一眼，眸色妩媚，甚是动人。 “我数三声，二位出符牌。”黑衣人嘴角泛起笑意，三声数得飞快。 第158章 燕霜儿的话能信吗 黑衣人话音刚落，孙棠棠越过叶恒，紧张地瞧着蒙青露和屠磊洋。 只见他二人没有半分犹豫，各自朝身前掷出一张符牌。 江寄月亦伸长脖子，生怕自己首当其冲。 一旁的黑衣人上前，拾起符牌。 “冲符。” “互符。” 江寄月瞪着他们这队边上的黑衣人，反复确认：“不是行符，不是冲符，是互符？” “正是。” “怎么，江公子想上前来？”屠磊洋慢悠悠转身，盯着身后四人，似在思索。 “能去队首，就算被记一次“受伤”，也值了！不用再提心吊胆。”江寄月眸色甚亮，摩拳擦掌。 “屠掌门居然舍得舍弃队首之位。”蒙青露语带些许惊异，不住审视。 叶恒亦是面带不解瞧着屠磊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 “本座一人在队首，无人配合，还要揣摩你的心思，本座行事何时如此憋屈过。”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背对着蒙青露，继续打量跟前四人，“不如安安心心作壁上观。你们爱杀谁，去杀就是。” 此言一出，孙棠棠便知，屠磊洋不会与江寄月交换位置，毕竟对面首位是蒙青露，谁要将自己置于第二位的险境？ 果然，屠磊洋眯着眼，摆了摆手，示意看台上的黑衣人：“本座同……号牌玄三者交换位子。” “我？”燕霜儿柳叶儿般的双眸睁圆了些，嘴角翘起，“屠掌门可真是，总想着将水搅浑。” “玄三上前来，被记一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颔首，大声喊道。 燕霜儿扭着腰肢，同屠磊洋交汇而过。 孙棠棠盯着燕霜儿，心中缓缓揪起，又是燕霜儿对上青露姐，此番不知是何情形。 “蒙姐姐，咱们又在队首相见了。可惜，我本不想卷入纷争，只想安安稳稳混过第四关。”燕霜儿垂着头，隐有惧意。 “那你便出互符。”蒙青露懒得同她多言。 “蒙姐姐难道不希望我出冲符，你出行符，好攻击叶恒？”燕霜儿眼波流转，瞧着又有些无辜之意。 “你同他的性命，我都想要。”蒙青露顿了顿，“没什么好多说的，来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燕霜儿看了蒙青露一眼，别过头去，叫人难以捉摸。 孙棠棠紧张地瞧着她二人，亦是猜测不透。 好在蒙青露眼下没有被记“受伤”，无论她二人怎么出符牌，都不用太过畏惧。 “我数三声，二位同时出符牌。”黑衣人的声音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三，二，一。” 燕霜儿轻笑一声，朝前掷出符牌。蒙青露冷眼看了她一眼，同时掷出符牌。 “冲符。” “冲符。” 一旁的黑衣人拾起符牌，同时喊道。 “什么？”江寄月紧张地看向燕霜儿，如此一来，她就被记两次“受伤”了，岂不是危险。 “玄三，共计两次受伤。雷四，共计一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干脆利落，扫视燕霜儿同蒙青露二人，报出此番交锋之结果。 “蒙姐姐，你好生残忍。我好心助你攻击叶恒，你居然不惜自伤，也要给我再添一道。”燕霜儿皱着眉，甚是委屈。 “我说了，你同叶恒的命，我都想要。哪个把握大些，先来哪个。”蒙青露言语冰冷，妩媚的双眸微微眯起，看向燕霜儿的视线，冷若冰霜。 孙棠棠的左手手指开始不自觉摩挲，若不能除掉叶恒和屠磊洋，先除掉燕霜儿，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此一来，第四关还剩一个赴死之人，下一关不知是什么规矩，还能不能不完全依仗武力，除掉屠骨门的人。 “蒙姑娘，下一番，不如攻击叶恒？”江寄月亦生了恻隐之心，“万一，万一燕姑娘心生畏惧，出了行符，就是我遭殃了。” “正是，青露姐，燕霜儿有了前两回的经验，此番起初又躲在队尾，手中不一定都是冲符那般冲动了。”孙棠棠接话，心中却有些犹疑。每每想着先除去叶恒和屠磊洋，却不能一步到位，左右摇摆，总是旁的人送了命。究竟该不该坚持先除去他二人。 见蒙青露拿不准，孙棠棠心中诸多猜测，难道青露姐手中没有了合适的符牌？她手中还剩三张符牌，再出一次，只余两张，对面却在一直换人，恐怕有些被动。 “青露姐，你若没有行符，互符亦可。我来接替，你总归能放心。”孙棠棠言语柔和了些，希望蒙青露能念些二人情谊，“项大哥……口上虽说无所谓项家的名头，不一定要将他送回项家，可他的尸骨也总归得有个去向，还等着你全身而退，打理此事。” 孙棠棠抿着唇，有些忐忑。 “倒是有点意思。燕姑娘，本公子看热闹也看够了，你不如将本公子换到队首，本公子也想自己上手试试。”陆归临见蒙燕二人瞧着都有些心神不定，担心燕霜儿丧命。 “长庚公子？当真，你愿意来队首？”燕霜儿回头，面上满是期待之色，又有些畏惧，“你当真不会遇到危险时，又将我换回队首？若真到那时，我可就活不了了。” “你放心，我同你说好了，不会再波及于你。你看看队伍中的几人，除了我，你还能信谁？”陆归临言辞恳切，极具魅惑之意。 “我也不是不可以。”江寄月本无意争抢，陆归临如此一激，又来了劲。 “既然如此，便看燕姑娘属意于谁了。”陆归临顿了顿，此番出头，本就是为了救燕霜儿，再找机会激江寄月出头，趁机除掉他。若江寄月直接去队首，搞不好会打乱节奏。可他若突然无缘无故同江寄月争个你死我活，过于明显。也怕燕霜儿多想。 果然，燕霜儿打量他二人几眼，一时拿不定主意。她轻掩口鼻，思忖几息：“我有了打算，你们且等着。” “青露姐，依我看，他们打算换人了。不是长庚公子，就是江公子。你无需出冲符误伤于他二人呀，不如换我，他二人定不会伤我。届时队首之人符牌齐全，再行商议。”孙棠棠见燕霜儿眸色定了不少，想赌一把。 第159章 陆归临对孙棠棠 “蒙姐姐，便听棠棠姐的一回吧。我不会留在队首了，左右你也伤不到叶恒了。咱们一齐换人。我若是你，就好生保全自己。”燕霜儿清了清嗓子，声音提了三分。 “罢了。出符牌便是。”蒙青露抬眸看了眼黑衣人，不再言语。 江寄月见蒙燕二人如此，想必不会再自相残杀，他自是无需抢夺燕霜儿的位子。 “你们这几番，出符牌都快得很，倒是没什么意思。”黑衣人有些蔫，打了个哈欠，有意无意看了眼陆归临。 “我数到三，二位请出符牌。” “三，二，一。”黑衣人一声令下，燕霜儿爽快掷出符牌，蒙青露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将符牌掷了出去。 孙棠棠的视线牢牢跟着身侧的黑衣人，见两名黑衣人捡起符牌，心提到了嗓子眼。 “互符。” “互符。” 此言一出，孙棠棠狠舒了口气。只要蒙青露肯出互符，就不用担心她换旁人上去。 燕霜儿的性命，暂且也能保住了。孙棠棠深色复杂看了燕霜儿一眼，既想追究她做下的恶事，又不想如此草率。 自己的心，还需再狠些。 若所有作恶之人，都要先拉去官府，待人证物证确凿，再层层上报定罪，逐胜坊这些事端，又该如何？ 孙棠棠晃了晃头，不再多想，视线在燕霜儿和蒙青露之间犹疑。 “我同风七交换。”蒙青露回头看了孙棠棠几眼，颔首示意。 孙棠棠同蒙青露视线交汇，快步上前。 燕霜儿那头，究竟是江寄月，还是陆归临？孙棠棠站定后，心中七上八下。 旁人只道，无论是陆归临，还是江寄月，该慌乱的，都是叶恒。可若真对上陆归临，当着这么多人，孙棠棠还真有些拿不准。 燕霜儿看了几眼孙棠棠，刻意顿了顿。 江寄月赶紧上前两步：“燕姑娘，燕姑娘！若我上前，你也可以放心！” “你对上棠棠姐，她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届时我在第二位，岂不是任你二人宰割。我可是一点惊吓都受不起了。”燕霜儿的视线落在陆归临肩上，“我与玄一交换位子。” 陆归临缓缓从江寄月身侧走过，不曾将江寄月佯装怒意的眼神放在眼中。 孙棠棠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还真是陆归临。 待陆归临站定，孙棠棠率先开口：“长庚公子，我手中三种符牌皆有。咱们不妨齐心协力，对付叶恒。” “不巧啊，本公子手中没有三张冲符。”陆归临的视线同孙棠棠的交汇在一处。 此言一出，叶恒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算陆归临愿意配合，他也没什么大碍。孙棠棠若不想让他上前，冲符出完后，只能出互符，届时又是蒙青露。等她二人符牌耗尽撑不住，便失去了主动权。 叶恒眸中闪过几丝狠戾之色，玩阴的将他换下来又如何？还不是拿他没办法？ 孙棠棠闻言，心中一紧：“有几张便出几张，能伤他一两遭也好。” “孙姑娘怕不是弄错了。本公子同屠骨门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同他们有过节的是你，不是本公子。屠骨门的名声是不好听，但我长乐山庄也不必主动挑衅。”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略微侧身，扫视一番，“本公子不过是略显沉闷，来寻些乐子罢了。” “你们江湖中事，我不懂。既然公子不配合，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公子若想万无一失留在队首，能出的便是冲符。”孙棠棠忖度一番，暗自打算，她便出行符。 “本公子要的是乐子，不一定非要留在队首。只要能将局势搅浑即可。我猜你为了伤到叶恒，以为我会出冲符，你就会出行符。那本公子若也出行符，同你一同换去队尾，可就是叶恒来队首了，你可愿意？”陆归临不慌不乱，面上笑意盎然。 “你！”孙棠棠脱口而出。 好几年前便是如此。一群玩伴嬉乐，尤其是下棋对弈时，但凡孙棠棠对上陆归临，不仅嘴上讨不到好，那点小心思，都会被陆归临猜到。 “你难道是我肚中的虫子不成？”彼时的孙棠棠气急败坏。 “我自有秘法。”陆归临立于树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 “我才不信！你肯定使诈了！”孙棠棠上下打量，恨不得将陆归临看穿，明明是光彩夺目的少年郎，怎就心思如此成熟，不比那些下了几十年棋的老学究们差。 次数多了，孙棠棠终于发现端倪！ 陆归临每每看了她的手，便知她是嘴硬，还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他兴许还记得自己的习惯，但凡慌乱，几根手指就会来回摩挲。 孙棠棠晃了晃头，回过神来，深吁了口气，果然，陆归临盯着她的左手。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装作不经意，将左手背于身后，断不可叫他轻易看出端倪。 冒险伤叶恒一次，还是搞不好让叶恒上前？孙棠棠心乱如麻。 左思右想，还是先保住自己同青露姐，无论除掉谁，都不能是她二人。屠磊洋都懂得避开祸乱，她们何必强出头？ 孙棠棠下定决心，便是误伤江寄月，也只有一次。 罢了。 陆归临见孙棠棠不动声色，将手背去身后，嘴角不禁微不可察地勾起。很多事情，好似从未变过。 可惜越是如此紧要关头，他越不能太过顺着她。 燕霜儿眼下在第三位，暂且护住了。还得想法子除去江寄月。 “孙姑娘，可曾想好？敢不敢赌一把？”陆归临察觉到不远处黑衣人催促的视线，无奈开口。 “既然如此，咱们也没什么好商议的。长庚公子，请。”孙棠棠抬头，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缓缓颔首，同孙棠棠还有陆归临都对视几息，眸中似有深意：“我倒数三声，两位一齐出符牌。三，二，一。” 孙棠棠屏住呼吸，看了手中的符牌一眼，心中默默祈祷，朝前掷出。 陆归临面上泛起戏谑笑意，随意扔出一张符牌。 孙棠棠朝前探出身子，想一探究竟，可惜两张符牌，都是背面朝上。 两名黑衣人上前，捡起符牌。 第160章 陆归临想要乐子 眼看着黑衣人细细端量手中符牌，孙棠棠的心提到嗓子眼，一时间分不清，先看谁手中的。 “冲符。” “冲符。” 孙棠棠双眸微眯，看向陆归临，他竟出了冲符？ “长庚公子，你这是又愿意帮着给叶恒一击了？”孙棠棠脱口而出，不愿相信心中所想。 “孙姑娘可别栽赃于本公子，我方才才说不会特意同屠骨门过不去。你怎知不是本公子猜中，你宁愿误伤江寄月，也害怕同本公子同时出行符，让叶恒来队首？”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眸色戏谑，笑意盈盈。 “你既猜中，还出冲符！”不待孙棠棠回话，蒙青露率先质问，“就算你同屠骨门没有恩怨，那同棠棠就有怨了？宁愿自伤，误伤他人，也不愿得罪屠骨门。真没想到你们长乐山庄就是如此行事。” 孙棠棠咬着下唇，卡在心中的话，被蒙青露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 “本公子同孙姑娘自是无怨无仇。只是权衡利弊，这才如此。”陆归临故意放慢语速，眼角余光不住朝身侧盯着他的黑衣人瞟去，试图看看他们对孙棠棠究竟是何态度。 见黑衣人面色分毫不改，陆归临接着话头：“除此之外，本公子还存了几分私心。” “私心？”孙棠棠不住念叨，直勾勾盯着陆归临，“长庚公子，还能有什么私心？” 盼着她赶紧去死？不至于此。 想哄燕霜儿开心？孙棠棠心中苦笑一声，陆归临应不至荒唐于此。 可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旁的由头。 “对啊长庚，你有什么私心？难不成你想替燕霜儿出口气？你这也太混账了。”江寄月看不下去，“早知道就该让我上前，我不会伤着燕霜儿，更不会伤着孙姑娘！” “亏得本公子还以为你算得上知己。本公子心中所想，江公子竟是半分也猜不到。”陆归临哈哈大笑，周身的阴郁冷寂之气分毫不减。 “你们都道孙姑娘机灵，本公子既嫌无趣，不如激她一激，看看她会如何？这才有看头啊。”陆归临眸色深邃，直直迎上孙棠棠的视线，隐有深意。 果然，一旁的黑衣人瞧着来了几分兴致。 陆归临心中松快半分，看来逐胜坊对孙棠棠的态度，兴许不如他担心得那般复杂。 逐胜坊多半也没发现孙棠棠同他的瓜葛，就算发现，眼下也无伤大雅。 逐胜坊对孙棠棠的态度没变，便是觉着她能折腾，不是江湖中人，却能惹得这些人心思各异，只要孙棠棠能一直如此，她就有活着的价值。 陆归临不动声色，假装转动僵硬的脖颈，又瞥了几眼看台上领头的黑衣人，那人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 看来新被派来的这个黑衣人，更受倚重。 陆归临打定主意，睨了眼江寄月，又转身看向孙棠棠：“孙姑娘，本公子这番私心，可没有恶意，更无意开罪于你。” “长庚公子谬赞，我万万不敢当。”孙棠棠飞快盘算，恨不得狠骂陆归临一顿，黑衣人还在身侧，她挤出几分笑意，“长庚公子这都挑衅到门前了，我也没地儿躲。索性陪长庚公子闹上一番。” “孙姑娘虽不是江湖中人，这气势，却丝毫不让江湖上那些有名的子弟。”陆归临慢悠悠道，“既然如此，我再出一张冲符，孙姑娘可敢应战，也出冲符？” “长庚，你什么意思！玩玩就得了，你二人再一起出冲符，也太危险了！你别顾着刺激，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江寄月一时情急，见孙棠棠如此，生怕她一时气愤，应下陆归临。 陆归临怎么瞧，都比孙棠棠年长几岁。两人要是一齐出事，送命的就是陆归临。 江寄月恨不得上前直接将陆归临拽下来。 可眼下就出手，还是早了些，要不再观望观望？ 恍惚间，孙棠棠接过了话头：“我自是敢应战。只是长庚公子嘴上如此，不知是不是真会出冲符，别到时候又诓我一人。” “试试便知。”陆归临眸色一凛，起了杀意。 孙棠棠看在眼中，后背渐渐浮起冷汗。 “棠棠，你莫要同他对着来！他出冲符，你出行符便是。或是将我换回去，也可！”蒙青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分焦急。 “青露姐，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孙棠棠的左手始终背在身后，不住摩挲。 陆归临若真出冲符，自己也出冲符，两人皆是被记两次“受伤”。 陆归临出冲符，自己出行符，叶恒受伤。 可若陆归临不一定出冲符呢？他是不是借此，激得自己害怕，不敢出冲符，只敢出行符？ 如此一来，若陆归临变卦，出了行符或互符，最坏的结果，便是他那队换成屠磊洋在队首，自己这队叶恒来队首。 如此一来，局势便会不可控。 就算她出互符，将青露姐换上来，青露姐又对上屠磊洋，说不好是何局面。青露姐已被记了一次“受伤”，手中符牌不多，更是被动。 简直会乱成一锅粥。倒也应了陆归临所求，多些乐子。 思来想去，绝不能轻易出行符或互符。 孙棠棠左手心濡湿一片，心中急得直冒火。 难道真如陆归临所言，还出冲符？ 那他也出冲符…… 罢了，孙棠棠盯着陆归临，还是决定赌一把。 无论是因着私心，还是顺着逐胜坊的心意，他都不至于致她于死地。 “好了，长庚公子，咱们出符牌吧。”孙棠棠面上浮出笑意，丝毫不惧。 “孙姑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陆归临皮笑肉不笑。 周遭几人见他二人如此你来我往，一时琢磨不透。 便是江寄月和蒙青露，眼下也不敢多言，空余满心担忧。 屠磊洋和叶恒，依旧作壁上观，并不表态。 “二位，这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看台上的黑衣人皱着眉，“罢了，老规矩，我数到三，你们一起出符牌。” “三，二，一。”黑衣人言语间，比方才慢了不少。 第161章 江寄月的心意 孙棠棠同陆归临二人，并无半分犹疑，各自朝身前掷出一张符牌。 黑衣人利索上前。 孙棠棠身后的左手手指尖牢牢扎入掌心，她察觉不到半分痛楚，一心盯着身前的两张符牌。 陆归临瞧着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当真什么都不担心？孙棠棠心中又紧了半分，虚虚实实，最烦他如此琢磨不透。 “冲符。” “冲符。” 两名黑衣人异口同声，场上一时炸开了锅。 “长庚！你！”江寄月脱口而出，紧张地看向陆归临和孙棠棠，视线来回游移，不知究竟看谁才好，最后还是落在了孙棠棠肩上，“孙姑娘，你，你！小心些！你何必强撑，就让叶恒上前又何妨？自己的小命要紧啊！” “正是！棠棠，你听江公子一言，千万别再出冲符了！”蒙青露甚是着急，眼见自己已有一次“受伤”被记在身，不能径直上前抢夺孙棠棠的位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孙姑娘，好胆量，长庚佩服。”陆归临不动声色，眸色炽热，看向孙棠棠。 “长庚公子嘴上说着玩玩，这分明是在拿命相搏，怕不是有些过头了。”孙棠棠见陆归临又出了冲，心中五味杂陈，怎的，不要命了？ 陆归临比她年长，谁都能看出来。二人若一直如此，死的就是陆归临。 难不成他无耻到，连年岁也改了？ 孙棠棠晃了晃头，断不会如此。 可焉知逐胜坊不会暗中使些手段？ 长乐山庄的长庚，京郊小饭铺的厨娘，二者相较，不管她再有能耐，逐胜坊要保谁，一目了然。 孙棠棠心中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一番不能再冒险出冲符了。 “玄一，风七，各自共计两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不住颔首，饶有兴致看向他二人，“二位，可得小心些了啊。” “就是，就是！长庚！你们不能再玩命了！”江寄月急得跳脚，眼见蒙青露不能抢夺，更不用寄希望于叶恒，孙棠棠那头，除非她主动后退。 江寄月看向陆归临：“长庚，你就同孙姑娘一起出个行符，或是互符，一道退下吧。眼下你二人在队首，都太危险了。” “那也要孙姑娘肯呐。”陆归临长叹一声，眼含深意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可敢出行符，或是互符？若敢，方才是不是早就出了？” 不待孙棠棠发话，蒙青露率先抢过话头：“棠棠，你不必顾虑我去队首对上屠磊洋。方才你不敢出行符互符，想必便是为此。可彼时你我皆是被记一次“受伤”，眼下你比我危险，还担心我，我当真心领，眼下是时候让我来了。” 孙棠棠叹了口气，迎上陆归临：“青露姐倒是点醒我了，第四关局势瞬息万变，方才不敢，现在我便是不出也不行了。就看长庚公子成不成全了。” “孙姑娘说得是。只是本公子如何出符牌，我自己都拿捏不准，兴许那一瞬，又变了主意。”陆归临言辞淡淡，回头看向江寄月。 “江公子，你既然担心本公子，何不直接来抢位子？也只是被记两次“受伤”而已。”陆归临话锋一转，“如此便是十拿九稳，你也不必猜，我同孙姑娘会出什么符牌。” “这……”江寄月面色惨白，“我不是没想过。可我算过了，我来队首，被记两次“受伤”，迎上孙姑娘，你在第二位，这我也不知如何出符牌，搞不好还是伤了你。太被动了。长庚，你便同孙姑娘说好，你用上互符行符，她出冲符，你换下来，我去队首，我没有被记“受伤”，如此灵活得多，岂不是好？” “如此一来，一点都不刺激，没意思。本公子若说不呢？”陆归临睨着江寄月，“你随我来逐胜坊，不就是为了寻乐子吗？如今本公子造出这局面，你又不肯了，也太窝囊了。” 江寄月瞪着眼：“长庚！你！我是想看乐子不假，可也没必要赌上性命。我原以为我才是那个颠的，没想到是你！” “江公子，你方才说得不错，你抢了我的位子，如此咱们几个都是两次“受伤”，这才刺激，不算白来逐胜坊一遭。再说了，就算不为乐子，为了孙姑娘的安危着想，你也得抢。”陆归临自顾自，伸手拍在江寄月身上，“话说回来，你自诩满心都是孙姑娘，一直说豁出性命也不怕，怎么，临阵退缩了！” “长庚公子，大可不必为了一己私心，借着我来激旁人。”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赶紧朝江寄月喊道，“江公子，你的心意我自是知道。但你千万不可被长庚公子所言气到。冷静啊！” 江寄月整个人怔住，一手拍在长庚的手背上，缓缓将他的手移开，不似先前冲动：“长庚，孙姑娘所言有理。我若是为着自己所谓的心意，直愣愣抢了你的位子，这才是将大家都置于险境。我若真为她着想，便是想法子，求你，主动退下。” 话音刚落，江寄月跪倒在地：“长庚，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求你手下留情。” 陆归临眉头蹙起，心中五味杂陈，他将江寄月扶起，转身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你瞧瞧，这可是阅女无数的江公子，都拜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本公子替你试出来了，你可欠本公子一个人情。” “江公子，你……”孙棠棠满心都是江寄月方才那一跪，无暇顾及陆归临如此怪言怪语。 “孙姑娘，无妨！你不必介怀。”江寄月挠了挠头，满面通红，生怕孙棠棠听出什么端倪。 “孙姑娘，江公子对你的心意，千真万确。若将来有喜酒吃，可别忘了本公子。”陆归临嘴角勾起，言语间却冷如冰窟里放了千年的寒冰。 孙棠棠听了，眉头蹙得更紧，陆归临此言，不管是何意，这话钻进心里，便如刀绞。 还管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了。还不如当个路人。 “你们磨磨唧唧，到底要如何？”叶恒看不下去，冷言抢过话头。 第162章 江寄月与陆归临的交易 “既然叶大侠催促，本公子便应下了。孙姑娘，你出冲符，我出行符，我同江公子交换位子，你二人对上，随你二人商议，你看如何？”陆归临双手负于身后，饶有兴致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暗忖几息开了口：“长庚公子上一番也如此说。眼下公子所言，我可有些不敢信。” 陆归临冷笑一声：“信或不信，都由你。符牌终归还是要出。” “公子万一又出冲符，我可不敢陪公子一道。”孙棠棠见陆归临言辞模糊，索性挑明。 “你当本公子是疯了？”陆归临嗤笑道。 “我怎敢揣测长庚公子心中所想。只是我一介厨娘，无依无靠，不敢拿着性命赌罢了。”孙棠棠思索道，“不如现在就讲明，长庚公子的年纪，同我的年纪，谁更年长？” “孙姑娘，那自然是长庚公子年长啊！”江寄月不明所以，奇怪地看着孙棠棠，几息后，他似想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黑衣人，“对，你们得给个准话。” 黑衣人眼角带笑：“你所言不错。” 陆归临眸色炽热，看向孙棠棠：“就算本公子真的疯了，还出冲符，你我都被记三次“受伤”，届时赴死的还是我。这你总该放心了。” 孙棠棠抿着唇，看了几眼黑衣人，心中还是不安稳。 逐胜坊的谋划，她看不透。 况且黑衣人并未明确说他二人的年纪，只是虚无缥缈说了句，你说得没错，要想赖账，多得是余地。 “二位，我倒数三声，二位一齐出符牌，不可拖延。”为首的黑衣人许看出孙棠棠面色犹疑，刻意强调。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究竟要不要信陆归临一把？ “三，二，一。” 黑衣人话音落地，孙棠棠心中纠缠之际，看着陆归临端在身前的那只手飞快比了个手势，随即去取符牌。 那个手势，孙棠棠还记得，陆归临是让她信他。 孙棠棠鬼使神差般，朝腰间摸去，取出一张符牌，看了眼，朝身前掷去。 两张符牌落在地上，轻轻溅起些许尘土。 恍惚间，孙棠棠好似见着了从前的陆归临，笑意盈盈，似春日万物舒张。 “冲符。” “互符。” 黑衣人捡起符牌大声道。 孙棠棠心中舒了半口气。 她见着那个手势，还是决定赌一把，出了冲符。 陆归临出了互符。 只是还不知他要换何人。 “玄一，你欲与何人交换位子？”不待众人追问，黑衣人适时问道。 陆归临笑着转身，看着身后四人。 “长庚，快换我！”江寄月顿了顿，面上的惨白难得红润了几分。 “换你可以，你无非是为了救孙姑娘，这个咱们都信。不过还有没有乐子可看？你得想好了，换你来，你打算如何出符牌？若没有乐子，我不换你。”陆归临嘴角勾起，细细端详江寄月。 “如何出符牌？”江寄月看了几眼孙棠棠身后，脱口而出，“自是我出冲符，孙姑娘出行符。让叶恒受伤。如此一来，叶恒也不敢再抢夺位子。” “如此大家伙都能能预料到的事，有什么意思？罢了，本公子不如让屠掌门来首位，说不定还有乐子瞧。”陆归临双手负于身后，如老学究般摇头晃脑。 “长庚公子好大的胆子，敢算计本座来取乐。你便是换本座上前，本座也未必愿意。”屠磊洋双眸微眯，冷哼几声。 “按照规矩，若玄一指定换谁，对方必须接受。”看台上的黑衣人淡淡接话道。 此话一出，江寄月更是紧张，他在方格内来回踱步转着圈，又凑到陆归临跟前：“长庚！你等会，等会。待我再想想。”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再等你片刻。”陆归临颔首，饶有兴致地瞧着江寄月。 孙棠棠看在眼中，心中隐隐不安。 陆归临这是在替逐胜坊寻乐子？ 方才他二人两次“受伤”，这乐子都不够，还要什么乐子？ 难道要江寄月送上性命？ 孙棠棠心底涌起不好的念头，欲喝住江寄月，可陆归临身后其他几人，都不是善茬。 燕霜儿心思不定，屠磊洋不必说了。 就连风九，如今也不可信。 若她一时心软，让江寄月退下，真正送命的，怕就要是她了。 孙棠棠双手发抖，胸口不住起伏，话到嘴边，咽了又咽。 江寄月在陆归临耳边，说了好几遭，陆归临都不满意。 眼见陆归临越过江寄月，看向身后其余几人，江寄月面色惨白，豁了出去，他拽住陆归临：“长庚，我知道了。你看如此可好？” 孙棠棠紧张地看向江寄月，偏偏听不清他二人所言。 “如此，甚好。”陆归临眸中闪过些许诧异之色，随即恢复常态，教人看不真切，“你当真想好了？” “自然。不然送命的，搞不好就是孙姑娘了。”江寄月轻松笑道。 “你们在说什么？”孙棠棠紧张道，“江公子，你……” “没什么。”江寄月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我同他换。”陆归临打了个哈欠，看向江寄月。 “好。玄一，与号牌黄七者交换位子。黄七，记一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见陆归临二人耳语良久，覆面下的嘴角不禁勾起，言语轻快。 “江公子，看你的了。”陆归临讳莫如深，同江寄月交换了位子。 “江公子，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你别做傻事。”孙棠棠赶忙接话道。 “孙姑娘，你且放心，难道我就那么蠢嘛？我大可以骗他一番，如今我在队首，我如何出符牌，长庚可管不着。”江寄月放声大笑，回头得意地看向陆归临。 “你自己盘算便是。”陆归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瞧着并不在意，身后负着的手却越捏越紧。 孙棠棠紧张地看着他二人，不知为何，瞧着没什么不对，可她就是觉着有些蹊跷，多看了几眼，她心中不安更盛。 罢了，兵来将挡，孙棠棠看向江寄月：“当真？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163章 采花贼 “二位，眼下黄七一次“受伤”，风七两次“受伤”，你们自行商议。”看台上的黑衣人打了好几个哈欠，大声提醒道。 “你们是不是太过偏袒？换作旁人，就是催促，为何到了他们几人，就容忍他们商议？”叶恒看不下去，大声骂道。 “你若看不下去，也可抢夺队首之位，咱们绝不催促。”黑衣人睨了叶恒一眼，眸色晦暗不明。 叶恒还欲骂上几句，不经意间对上屠磊洋的视线，乖乖闭嘴低头，眸中却闪过几丝狠戾与杀意。 “江公子，你手中冲符可够？咱们联手，对付我身后之人。”孙棠棠琢磨一番，手中还有两张行符，一张互符，是没办法置叶恒于死地了，但大可激一激他，若他忍不住抢了位子，去队首，便是两次“受伤”。 届时对面还是江寄月，不用担心他出冲符，同叶恒配合，伤着她。 虽也说不好，江寄月手中究竟是什么符牌，但如此算来，还有胜算。 “当真？你手中的符牌，可还够？”江寄月狐疑地看向孙棠棠，有些琢磨不透，“我手中的符牌，勉强算够。孙姑娘，你莫要骗我。” “我怎会骗你？”孙棠棠大声喊道，“你好不容易换到队首，甚至不惜跪下求人，咱们如今不大杀四方，也对不住江公子膝下黄金。” “你二人……想得倒美。”眼见孙棠棠摩拳擦掌，叶恒大骂好几声。 “叶恒，莫要冲动。”屠磊洋瞪了叶恒几眼，向一侧走了几步，行至方格边缘：“孙棠棠，你可别忘了，叶恒能抢夺位子，本座也能。不过眼下没这个必要，本座猜，以你的性子，你手中定留有至少一张互符。你们杀不了叶恒。倒是你自己，不能再折腾了。届时咱们随便运作一番，你难逃一死。” “屠掌门说得是，你们放心，本公子不会配合她出冲符，你们大可放心。”江寄月紧张回头，连番劝慰。 “看在江公子的面子上，本座暂且不追究。”屠磊洋顿了顿，挥着他宽大的袍袖，双手负于身后。 “江公子，别听他的。若咱们都不出冲符，难道心甘情愿换到后头去？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方才我同长庚公子一齐出互符，换下便是。”孙棠棠大喊道。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让你出，你也不敢啊。”江寄月叹了口气，眸色繁杂，不敢看孙棠棠。 “好了，咱们不说方才。便说这一局，江公子，你出冲符，我出行符，能伤一次是一次。”孙棠棠笃定道，“只伤一次，他二人也不会抢夺位子，不划算。” “谁说的？江寄月，你胆敢出冲符，我二人便抢位子。”屠磊洋闭着双眸，言语淡淡。 “棠棠，你便听话，换下来吧。”蒙青露眼见孙棠棠前后遭敌，甚是被动。 “可……”孙棠棠回头看了蒙青露一眼，心中越算越不妥。他们这队人本就少，如今她和蒙青露手中都没剩几张符牌，还被记了“受伤”，她二人在队首，都说不好。可换了叶恒上去，也说不好。 孙棠棠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先前便不该如此投鼠忌器，同陆归临一味以冲符相搏。 可当时也说不好，主动权在陆归临手中，当真难以琢磨。 见孙棠棠如此左右为难，江寄月双手缓缓紧握，又不自觉松开，叹了好几口气。 似下定决心，又不忍心。 “孙姑娘。其实我还有法子。便是方才我同长庚公子所言。如此一来，大家伙都不用担心了。”江寄月见不得孙棠棠眉头蹙得那般紧，他叹了口气，大声朝孙棠棠道。 “什么法子？”孙棠棠好看的杏眸有了几分光彩，“你为何不早说？” “也不是什么好法子，就是些笨法子罢了。”江寄月笑得极为灿烂。 孙棠棠突然回过神来，同长庚公子所言……既是陆归临应下的，定然极为刺激。 能是什么好法子？ 孙棠棠心中某处被揪得极紧：“不可！万万不可！” “本公子都还没说是什么，怎么就不可了？我这法子好得很，你不必再担心蒙姑娘，也不用担心屠磊洋或是叶恒被换到前头来坏事，更不用担心误伤旁人。简直一劳永逸。” 孙棠棠见他如此言说，只道自己猜对了，她不住摇头：“不可，我不同意。” “孙姑娘，我虽心仪于你，可你也不能替我拿主意。”江寄月大笑几声，眼角微润，“不然你以为长庚为何同意让我来队首？” 陆归临听了这话，左边眉毛轻轻挑起，又恢复原貌，不动声色。 “你们二人，究竟在盘算什么？”孙棠棠狐疑地看向他二人，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不用死人？ “我们在盘算什么，你安心听江公子说话便是。”陆归临嘴角翘起，看戏般看着江寄月和孙棠棠二人，眼底却闪过些许不忍。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江寄月拦在陆归临和孙棠棠中间，直勾勾盯着孙棠棠，“我出两张互符，孙姑娘，你所记“受伤”，便能转到我身上。你就可以安心了。” “你！”孙棠棠瞪大了眼，还以为有什么旁的法子，便同她所想，一模一样。 “不可！江公子，你莫要冲动。虽然局势难测，但你我二人，还有青露姐，好生商议一番，不一定没有胜算！”孙棠棠大喊道，生怕江寄月出符牌，“你不是说，待离了逐胜坊，还要让我亲自下厨，做一桌全羊宴？还有我自己酿的酒，你也没尝过。” 江寄月眸中多了几分动容，见孙棠棠如此焦急，好看的桃花眼勾起，甚是魅惑：“孙姑娘，你如此在意我，我便是心满意足。” “一桌酒席而已。你好生活着，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来京郊寻我便是。”孙棠棠眼见江寄月伸手去摸符牌，急得眼尾发红。” “好啊，想不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贼，还是个情种。”屠磊洋见他二人僵持不下，江寄月隐有动摇之意，冷不丁冒出一句。 第164章 摊牌 “什么采花贼？”如此紧要关头，孙棠棠急得额头冒汗，见屠磊洋突然插话，语气不自觉凶狠了几分，“屠掌门莫要混淆视听。” “本座可不是混淆视听，本座是担心，你被江寄月的甜言蜜语蒙了眼，一时行差踏错，待送了命才后悔啊。”屠磊洋打量着孙棠棠，满脸戏谑。 “你能有如此好心？我若送命，屠掌门心中怕是舒畅不已。”孙棠棠瞪了江寄月一眼，生怕他一着急，直接出两张互符。 “本座说过，要亲自取你性命，自不能让旁人占了便宜。眼下局势不明，不知你会命丧谁手，本座这才开口。”屠磊洋闷哼一声，侧过身去，“至于什么采花贼，你还是听你的江公子自己说吧。” “你！”孙棠棠尚未多言，话头被江寄月接了过去。 “行了，孙姑娘，你不愿同屠磊洋言语，不必硬拿他来堵我的话头。我已下定决心，你不用劝了。”江寄月侧身，想挡住屠磊洋，面上血色全无，几息后，他挤出几分笑容，“采花贼便是我。你瞧瞧我这样貌，不当采花贼岂不是可惜？不过你不必误会，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是当真心仪于你，同我以前相处过的小娘子们，都不一样。” 孙棠棠欲言又止，倒是燕霜儿，惊呼出声：“你居然真是采花贼！原来一开始你就在打棠棠姐的主意！” “燕姑娘，你也不必如此。以你的姿色，我一开始也是动心的。只是你多少有些居心叵测，我便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江寄月回头瞪了燕霜儿一眼，又转身看向孙棠棠。 “孙姑娘，我当真没有旁的想法。你千万别误会。此番我想救你，也不是图你回报什么。将死之人了，也没什么好多想的。”江寄月似是想通了，面上渐渐恢复了血色，丝毫不恼屠磊洋揭穿他，“我倒有几分感谢屠磊洋。孙姑娘，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就更不用惋惜不舍了。一个采花贼而已。” “长庚，你来说吧，我倒有些，不好意思。”江寄月微垂着头，余光瞥向陆归临。 “江公子采撷过的小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陆归临皱着眉头，拼命压抑心中愤慨。 “长乐山庄之人，怎会结识采花贼？若如长庚公子所言，怕不是早就将你拖去长乐山庄受审了，怎会与你同进同出？”孙棠棠终于开口，她心中已有答案，可仍旧不愿相信。 就算江寄月真是采花贼，如今他所言所行，才真教她难过。 担心她过于伤心，不忍他去死，不惜戳穿他的身份，自毁，只希望她能好受些…… 孙棠棠便是无意于江寄月，心中依旧难受得紧。 “本公子与他相识时，他正巧救了一名小娘子。一番相处下来，本公子发觉，此人亦正亦邪，就姑且留他一命。”陆归临言辞淡淡，一语带过。 “多谢长庚夸赞。一码归一码，我救过小娘子，也祸害过小娘子。”江寄月挠着头，又看向孙棠棠，“孙姑娘不是江湖中人，许不曾听过我的名号。但蒙姑娘想来听过。” “我？”孙棠棠身后的蒙青露思索几分，“桃花眼，姓江……难道你人称春江明月？花样多端，取了无数女子清白，害了不少女子自杀，出家，官府和长乐山庄通缉多年，却仍不知真面目的春江明月？” “正是。”江寄月难得不再那般吊儿郎当，学着陆归临一般，一手负于身后，甩了甩额前碎发，“本公子这气度，难道当不得？” 孙棠棠嗤笑一声，眼尾却是微润：“江公子厚爱，我当真受不起。便如你所言，一码归一码，你祸害其他小娘子，自有官府和长乐山庄处置，可你也属实救过我。多的不提，还有那顿全羊宴。江公子，你得活着。” “孙姑娘，我自是嘴馋，可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若没了，我去哪吃全羊宴？日后你若安稳了，能抽个空，在我的坟前放上一支烤羊腿，我便心满意足！”江寄月见孙棠棠还欲多言，飞快接过话头，摆了摆手，“你若难过，便想想，多少失了清白的小娘子恨我入骨。” “可……”孙棠棠上前一步，凑到方格边缘，想伸手去拦住江寄月。 可惜够不着。 “不用再说了。”江寄月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挑起，干脆利落，抽出两张符牌，扔在地上，抬头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喂，照本公子来看，一人自愿出两张互符，不用等你们发号施令，对吧？此番不涉及对阵。” “不要！”孙棠棠瞪大了眼，恨不得俯身冲出方格，一旁黑衣人上前，拦住了她。 “正是。号牌黄七者，两张互符，将对手号牌风七者身上所记“受伤”转移至自身，共计三次“受伤”，本轮赴死者，黄七。”为首的黑衣人意犹未尽，缓缓宣布，“黄七，老规矩，你还有半个时辰告别。” “江公子！”眼见尘埃落定，黑衣人不再拦着孙棠棠，孙棠棠冲上前去，却被蒙青露拽住。 “棠棠，还是离他远些。”自打知道江寄月是大名鼎鼎的采花贼后，蒙青露便一直眸带警惕，“他如此花言巧语，说不定就是想要你对他卸下戒心。就算，就算此番他救了你，可还有半个时辰，焉知他没有恶意？说不好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千万不要心软。” “蒙姑娘，你如此，我当真委屈。不过有你拼了命护着孙姑娘，我便是送命，也不用担心了。”江寄月见蒙青露如此，有些哭笑不得，他后退一步，主动示好，“眼下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便是有歹念，也伤不了孙姑娘分毫。” “我还是不信。你在江湖上逍遥惯了，还有什么你不得之物？非要来此逐胜坊冒险？什么样的小娘子你没见过，为何独独倾心于棠棠？”蒙青露上前几步，将孙棠棠护在身后。 第165章 江寄月的爱意 “就是。”一旁的燕霜儿见缝插针，她一手轻掩口鼻，后退几步，眉眼间全是嫌弃，“棠棠姐再好，可你这种人，难道会动真心？” 燕霜儿话虽如此，言语间又多了几分期盼之意。 她不信，如此有名的采花贼，竟会真的倾心于孙棠棠，凭什么？凭什么竟不是倾心于她？ 孙棠棠到底有什么好。 “真心一事，遇上了，谁能说得明白？”江寄月懒得搭理燕霜儿，“便如燕姑娘这般，极擅拿捏男子的女子，本公子见得也多了，若说起来，燕姑娘算是独一档。可见得多了，就没意思。”江寄月摇了摇头，“我为何来逐胜坊？蒙姑娘问得好。本公子行走江湖，也有八九年了，什么样的小娘子没见过？什么样的美酒没喝过？男女之事，算得上人间极乐，时日久了，我也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所求之事。日子过得当真无趣。还是遇见了长庚，机缘巧合，得知逐胜坊这般所在，想来寻些乐子罢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银钱，也不是为了心中所求？”孙棠棠柔声问道。 “还是孙姑娘懂我。”江寄月不住点头，“江湖上打打杀杀不假，可哪有逐胜坊这般集中，这般有意思？个个心怀鬼胎，弯弯绕绕的，又都是现世报，确实有乐子可看。” “兴许因为我有所求，我当真难以理解。”良久，孙棠棠定定地瞧着江寄月，不住喃喃，“寻乐子就罢了，可为着萍水相逢之人，豁出性命，当真值吗？我是受益之人，本不该说这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可……要是不说，我当真心中不安。我宁愿相信青露姐所言，你另有所图。” “孙姑娘爽快！兴许这便是我动心的缘故。人无完人，孙姑娘，你活得真挚，该胆小时绝不出头，可看不下去时，还是会挺身而出。就算此时，也不曾说些冠冕堂皇之话来安慰我。你同我见过的小娘子，都不一样。”江寄月上前一步，眸中的爱意藏也藏不住，直勾勾盯着孙棠棠，“如此直爽的小娘子我也见过，可又太市侩了些。孙姑娘，恰到好处。” 孙棠棠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不住叹气，自己厌恶自己不够洒脱之处，竟成了江寄月喜欢自己的由头，世事当真难料。 “所以没什么值不值。若真要这么说，我祸害了那么多女子，遭世人唾弃，如今还能救下女子性命，孙姑娘还对我感激涕零，怎么看，都值！”江寄月伸出右手，想替孙棠棠拢拢额边的碎发，似是想起什么，不待蒙青露发作，又将手收了回来。 蒙青露见他如此，往边上退了几步，摆了摆手：“罢了，我信你。你有什么话，抓紧时间同棠棠说吧。” “也没什么了。男子汉，哪有那么多要交代的。”江寄月挠了挠头，竟有些不好意思，良久，他清了清嗓子，凑到孙棠棠跟前，“不过我想了想，还真有话想说。” “可是遗言？或是什么旁的想交代的？你只管说，只要不违背人伦纲常，我能做的，都会帮你。”孙棠棠思索几息，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哈，孙姑娘还是有所忌惮。这我就放心了，你只需想着，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心中便会好受些。”江寄月欣慰地舒了口气，先前纨绔子弟的模样烟消云散，他眸色深沉，认真地看着孙棠棠。 “我可以叫你棠棠嘛？不管你允不允，我都这么叫了，便当是将死之人，寻些特权。虽然你已知道，但我还是想亲口，认真当着你的面说一回，我心悦于你。” 孙棠棠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满心都是陆归临当初说类似的话语之时。 她心中乱作一团，不敢看江寄月，下意识朝陆归临望去。 他面上竟丝毫没有异色，只是看戏般看着她同江寄月二人。 孙棠棠心中没由来涌起一股悲凉之意，良久，她缓缓开口：“多谢江公子厚爱。我……” “你无需答复。我也不图你说些什么，你知道我的心意，就是了。我就是想说，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江寄月眸色真挚，恨不得将孙棠棠整个人都牢牢映入眼中，从此满心满眼，再也不离。 “我知道了，江公子。”孙棠棠深吸了口气，左手不住摩挲，也是怪得很，此刻也无需她拿什么主意，偏偏心底的纷杂之意，细细密密，无处落脚，不得安宁。 “行了！我还没死呢。一个个的，死气沉沉的。你们都憎恶的采花贼要赴死，你们该高兴才是！”江寄月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出来，“谁要是敢哭，别怪我动手啊！” “江公子好兴致。”屠磊洋冷眼旁观至今，“倒是看了场好戏，也不亏。” “屠掌门，没看着你同叶恒去死，本公子是真不甘心。”江寄月听着动静，转过身去，瞪着屠磊洋，便要动手，“孙姑娘，就让本公子临死前，替你除了这个障碍！” “不可！”一旁的黑衣人见状，赶紧拦住江寄月，“黄七，你虽要赴死，不可耽误旁人。” 眼见好些黑衣人围上前来，江寄月周身的杀气突现，他冷眼瞪着屠磊洋，算得上咬牙切齿。 “江公子，不可。你的心意，我当真心领。若你拼死，真能杀他二人，倒也值，可多半只是伤他二人，还伤了自己，下一轮他们仍旧可以使手腕，说不好还更恨我。”孙棠棠见状，不顾蒙青露阻拦，上前拦在江寄月身前，言辞恳切。 若说先前不信，江寄月能犯下诸多恶行，眼下他周身的杀气，孙棠棠倒是信了几分。 孙棠棠一面发抖，伸出手去，小心拽江寄月的衣袖。 “孙姑娘，你……罢了。”江寄月叹了口气，敛了杀意，示意孙棠棠无需担心。 许是紧绷了太久，又许是见着江寄月听劝，凶神恶煞的面庞，立马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一想到待自己如此好的人，没多久好活，孙棠棠再也忍不住，面上滑下几滴清泪。 第166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贱 陆归临立在一旁，瞧他二人如此，面上没有异样，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负于身后的左手手背，青筋越发明显。 “一盏茶！”一旁的黑衣人，不受影响，一丝不苟报时。 “只有一盏茶了？这也太快了。”江寄月深看了几眼孙棠棠，示意她无需悲伤，眼看想多说几句，碍于时辰紧张，欲言又止，还是转身看向陆归临。 “长庚，借一步说话？”江寄月爽快道。 陆归临扬起下巴，指向一旁阴凉之处。 江寄月快步跟上。 “长庚，你莫要板着个脸，我还没死呢。”江寄月放声大笑，直愣愣盯着陆归临，眼含深意。 “你什么时候见我，我不是这副样子？”陆归临打量着江寄月，言语间亦有深意。 “行了行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早就猜出来了。”江寄月撇着嘴，往孙棠棠几人那处瞄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逐胜坊让你除掉我，是不是？” 陆归临眉头挑起，仍是细细看着江寄月，并不言语。 “那天夜里我都看见了，你在院子里晃悠，逐胜坊的黑衣人给你扔了石子，实则传信，你看完信就不太对劲。”江寄月打了个哈欠，“当然，那天夜里我还不知道，他们让你做什么。但这一轮，我大概猜了出来。他们让你护住燕霜儿，找机会除掉我，是不是？” “你也说了，这是你猜的。”陆归临思索几息，终是没有露底。 虽只余一盏茶的工夫，但江寄月意欲何为，他不敢赌。 “罢了，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江寄月往边上瞄了几眼，见一名黑衣人一直盯着他二人，恍然大悟，“也行，我知道你为难，你放心，我这种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愿意赴死，没有阴谋。” “你若还有遗愿，可以告诉我。”陆归临仰头，朝远处虚望去，不想看江寄月。 “行。我的遗愿，便是孙棠棠。”江寄月转过头来，看向陆归临，将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二人能将将听个一二，“我没琢磨明白，逐胜坊对孙姑娘是什么念头。你能不能护住她？” “没有旁的了？”陆归临双眸微眯，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你能做到？那我可就得寸进尺了。那你能不能待她好些。”江寄月小心翼翼看着陆归临。 见陆归临没什么反应，江寄月这才敢接着往下说：“我看出来了，你二人关系不一般。” 此言一出，陆归临睫翼微抖，微不可察，还是被江寄月瞧见了。 “我可看见了啊，你不承认就不承认，也不用说什么，你听我说就是。”江寄月甚是得意，“兴许你们是旧相识，兴许是一见钟情，不管为何闹别扭，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嘛，有什么好一直闹的。听我的，你服个软，男子汉，为小娘子低头，不丢人。” “江寄月，一共没多少时辰了，你要不说些旁的？”陆归临闷哼一声，瞧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长庚公子唤我名姓了，我得小心些。不过你居然没反驳，那就是真的。我猜对了！我都快死了，有什么好怕的。长庚，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江寄月叹了口气，一手揽在陆归临的肩上，“孙姑娘待我客气，我倒是希望，她能像对你那般，没事呛声我几句，那才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江寄月，你……”陆归临喉头微动，深吸了口气。 “我不怕，就算你现在揍我一顿，我也不怕。你虽阴晴不定，瞧着难以琢磨，但心底里还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旁的事，你比我厉害，就是这男女之事吧，你定不及我。远的不说，就说蒙青露和项群风，难道你和孙姑娘，非要同他们那般阴阳相隔了才将话挑明？什么半个时辰就够了，一点都不够！便是我，也恨不得能同孙姑娘厮守一辈子。何况是你？”江寄月瞪了陆归临一眼，示意他听自己说，“我没时间了，让我把话说完。” “你放心，就只有我自己猜出来了，我没告诉旁人。我知道，你兴许有难言之隐，可人家孙姑娘，孤身一人在此，心中更是怕得很，你就算再难，就不能透露一二给她？非得让她猜来猜去？”江寄月不住嘀咕，咂吧着嘴，“身在福中不知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同旁人不同，倒开始胡言乱语。”陆归临仍旧不动声色，不反驳，也不接话。 “罢了，你这苦衷，兴许比我想得还要可怕，我就不多说了。”江寄月不住摇头，“说说咱们吧。当初遇见你，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你还是第一个，知晓了我的身份，既不同流合污，也不嫌弃我的，也算得上是知己了。” 江寄月松开搭在陆归临身上的手，往边上挪了一步：“可惜没有早些认识你，不然策马江湖，该多痛快。” “要是再早些，我不谙世事，非黑即白，眼里容不得沙子，说不定我就要抓你回长乐山庄问罪，咱们也没法结交。不过长乐山庄讲理，就算要治你死罪，也不会如此仓促。无需感怀，何时遇见，都是注定好了的。”陆归临难得嘴角勾起，周身气势不再那般阴冷，“你说直爽但市侩的那些小娘子，你早几年遇上，说不定刚好。” “呦呦呦，夸你几句你还装上了。”江寄月不禁大笑，他仰头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来壶好酒吧，不过我想同长庚共饮，你们别下毒啊！放心，时辰一到，我会乖乖赴死。” 为首的黑衣人看了江寄月同陆归临几眼，挥手示意，一旁手下递来两瓮酒坛子。 江寄月和陆归临一人接过一坛，对饮起来。 “长庚，其实那会你不出手，我也能解决那伙贼寇，救下那小娘子。你出手，其实坏了我的好事。”几口酒下肚，江寄月面上泛红，回忆起他二人相遇之时。 “你这人，当真难缠。我好不容易大发善心，想着做几回好事，都遇上了你。”江寄月越想越气。 第167章 江寄月死后 彼时江寄月四处玩腻了，开始做善事，他特别迷恋救下小娘子后，人家道谢时崇拜甚至依恋的眼神。 那是他在闺阁中从未瞧见过的。 于是他就四处同贼寇为敌，还真叫他救下不少女子。 时日一久，江湖上的贼寇察觉蹊跷，暗中叫了高手布局，想致江寄月于死地。 许是他命不该绝，他体力不支时，恰好遇见了陆归临。 陆归临救下人后，径直离去。 不曾想他二人大致同路，江寄月被人坑了一路，又被陆归临救了一路。 都说事不过三，第三回时，江寄月忍不住了，唤住了陆归临。 许是陆归临见他伤得有些重，没忍心直接离开。 二人这才熟稔些。 “你救了我三回，又带我来逐胜坊寻乐子。你出身于长乐山庄，却不曾嫌弃过我。所以就算猜出你必须置我于死地，我丝毫不恼。若我此番能助你一臂之力，也不枉咱们相识一番。”江寄月猛饮了一口，凑到陆归临身边，声音极小，“我也猜过，最开始，你是不是刻意接近我，另有所图？不过我也看开了，论迹不论心，就算你有所图，也无妨！” 陆归临放下酒瓮，打量江寄月几眼，已分不清心中念头。 原以为江寄月混账，平日只顾着拈花惹草，在逐胜坊这几日是压着性子，不想他还有如此细致之处。 陆归临眸色晦暗，当日同黑衣人有往来，竟被他瞧见，他光凭猜测，竟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更不简单。 若他活着，说不好会碍事。 “长庚？你在想什么？”江寄月大大咧咧道。 不对，他怎能猜得如此之准？难道他暗中同逐胜坊亦有瓜葛？ 好在他只能活半盏茶了，无论如何，也无碍了。 木已成舟，没必要此时心软，陆归临逼得自己心中好受了些，拎起酒瓮：“我在想，咱们第一次一道喝酒时，你一人饮了好几壶。你酒量时好时坏，难道也是装的？” “好，好啊，长庚，你所言，甚合我意！”江寄月眼瞧着面上越来越红，隐约有几分醉意。 “我原以为，你就是死，也想死在小娘子怀中，没想到，倒有几分黄一前辈的风范，何时爱上饮酒了？”陆归临饮了好几口，有一搭没一搭道。 “不不不，我是说，就算即将赴死，也无需悲痛。就该同你一般，如往常说话，轻快得紧。再过个十几年，我又是一条好汉。”江寄月大笑道。 想说的都说了，江寄月拎着酒瓮，朝孙棠棠和蒙青露几人举起，隔空敬酒。 孙棠棠还欲说些什么，一旁的黑衣人大喊：“时辰到！” “黄七，毒酒，匕首，你可以选一样。”同先前一样，黑衣人端着黑漆木盘，候在江寄月身侧。 江寄月大笑几声，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江公子！”孙棠棠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想伸手去扶江寄月，却被他推开。 “不用，不用！我不是良配，孙姑娘，你定会有，比我好上百倍，千倍的归宿。那人以后若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不会让他安生。你放心！我先走一步了！”江寄月踉跄摔倒在地，胸前满是血迹。 “别忘了，烤羊腿。”说出最后六个字，江寄月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安详闭上双目，撒手人寰。 “好，烤羊腿。”孙棠棠不顾蒙青露拉着她，径直蹲下。 风九上前几步，想说些什么，亦被蒙青露拦住。 孙棠棠盯着江寄月的尸体，头晕目眩。 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明明中午还在一道商议，待离开逐胜坊，要好好款待他一番。 一切好似水中泡影，梦中虚花…… “他同你说了什么？”孙棠棠猛然抬头，看向陆归临。 “回忆了一番，我同他先前相遇之事。”陆归临言辞淡淡，好似江寄月同他只是萍水相逢。 孙棠棠心中揪得极紧，陆归临怎会如此淡然？看江寄月的模样，他将陆归临看得极重…… “他既已去，咱们再上心，他也活不过来。过于悲伤，徒惹亡者担忧罢了。”陆归临似看出孙棠棠所想，一手负于身后，竟是转身而去，不再言语。 孙棠棠双目模糊，从前有人离开，陆归临不是这样的。 先前忆及的柿子树林，他们后来又去过几回。他们后来才发现，其中一小片林子是有主家的，孙棠棠同陆归临补上银钱，同主家的阿婆一来二去，熟稔起来，关系还不错。 那年冬日，孙棠棠想着送些柿子做的点心给阿婆尝尝，便唤上陆归临，还有几个先前去采过柿子的玩伴一道。 在阿婆院外唤了好久，无人应门。 几人大呼不好，翻入院墙，阿婆一人独住，无人照看，许是天气严寒，竟是在睡梦中去了。 孙棠棠放下点心，双眸泛红，打发玩伴中腿脚快的，去附近村中唤里正来。 “阿婆上了年纪，看她面色平静，没什么痛苦，想必走得安详，也算是喜丧。棠棠，无需太难过。”陆归临一面安慰孙棠棠，自己面上颜色却好看不到哪去。 孙棠棠见他趁旁人不注意，飞快抹了把眼角，不禁上前，轻轻拽住陆归临的衣角：“若心中不舒坦，落几滴泪，也不丢人。” 待陆归临转过头来，孙棠棠吓了一跳，陆归临这双眸红的，快赶上兔子了。 “书塾的先生，还有阿爹，打我记事起就唠叨，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还是没忍住。每回来看阿婆，她都待咱们极好。我想到了祖母，有一天，她也会如此，我便没忍住。”陆归临见那几个玩伴都在院子里头，低声同孙棠棠道出心中所想。 “你祖母身子硬朗，那一日不会如此早。”孙棠棠低声劝慰，“男子也是人，有什么哭不得。”见陆归临不住看向院子里头，孙棠棠回过神来。 “原来陆公子也有好面子的时候。” 陆归临清了清嗓子，面上这才好看些。 “诸位让让，黄七的遗体，咱们得先挪走。”黑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将孙棠棠从过往拉了回来。 第168章 陆归临：我是为了护住你 见孙棠棠愣在原地，蒙青露扶着孙棠棠，后退几步，让出条道来。 孙棠棠任由蒙青露扶着，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替江寄月的尸身盖上白布，一旁的陆归临面色如故，没有任何蹊跷，她心中狐疑更盛。 他为何如此冷静？看样子，江寄月临死前，好似同陆归临达成了什么交易。 再细细思索，方才第三轮时，江寄月究竟同陆归临说了什么，陆归临才同意换江寄月上前？ “诸位，老规矩，歇息会，再开始第四轮。咱们尽量天黑前结束第四关，就歇息一炷香吧。”看台上的黑衣人顿了顿，示意手下送上刚沏好的茶水，配了点心。 江寄月不在，没人主动上前取食，一时间，沉闷得紧。 孙棠棠心中怀疑的念头，盖过伤悲之意，她上前几步，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挤出几分笑意：“长庚公子，这点心不错。若江公子还在，他定会喜欢。” 蒙青露狐疑地盯着孙棠棠，不明所以。 陆归临嗤笑一声，取了一块点心，亦尝了一口低声道：“孙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这是突然想通，不难过了？” “难过是一码事，可背后若有蹊跷，还是搞清楚更要紧。”孙棠棠好看的杏眸眯起，定定地看着陆归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江公子是被你激得落在第二位，又是同你商议后你才同意换他来队首，他之死，是不是同你有关系？” “你说得没错，我是激了他，但我也激了旁人。他咬钩最快，我也不是存心害他。毕竟同他相识一番，害死他，对我也没什么好处。”陆归临放下点心，“乍一入口不错，不过还是差了些火候。” “你……我不懂，就算你哄他答应出两张互符，可他到队首后，怎么出符，你也管不着，他就算不出互符，你也不能反悔。我同他商议着来，才会更刺激，如此不是更合你意？”孙棠棠愣了几息，堵住了陆归临的话头，“除非你存心要除掉江公子。” “孙姑娘，先前你有句话，说得不错。你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怎知，我是想除掉他，而不是想护住你？”陆归临凑到孙棠棠耳边，语带魅惑之意。他嘴角勾起，闷哼一声，似笑非笑，眸带深意看了孙棠棠一眼，双手负于身后，不再搭理她，朝一旁去。 “护住……”孙棠棠险些脱口而出，她下意识压低声音，一手紧紧握拳，不愿面色大变叫人瞧出端倪。 竟是为了护住她？陆归临情急之下，不隐瞒了？可眼下也不紧急，还有诸多旁人在场，他怎么一改常态，径直说了出来。 明明先前他都不愿承认，只说是顺手所为，或是为着更多的乐子。 “棠棠，你没事吧？”蒙青露见状，赶紧上前来，一手轻拥住孙棠棠，回头看了陆归临一眼，不明所以，“他说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你都莫往心里去。江公子已去，莫再追究，先好生活着。” “青露姐，你放心。”孙棠棠缓缓颔首，装作不经意扫视周围几人。 燕霜儿面露好奇审视之色，但不曾多言。 屠磊洋和叶恒懒得搭理他们，在一旁静坐调息。 风九似好奇，又似畏惧陆归临周遭气势，不敢开口。 孙棠棠眉头蹙起，轻轻推开蒙青露：“我还有些疑惑之处，待我再问几句，你放心。” 孙棠棠径直走到陆归临身侧，面上带笑：“怎么，长庚公子此番不避嫌了？是先前嘴硬，还是眼下改了性子？” “孙姑娘聪慧。本公子只是突然改了主意。你先前也不太待见江寄月，他明里暗里说心仪于你，你对他便渐渐好脸相待。本公子便想，眼下他也去了，少了个乐子可看。若本公子待你好些，你会有何反应？会不会心甘情愿，替本公子去死？至于护住你，也不是什么难事，顺手的事罢了。”陆归临面上显出淡淡笑意，盯着孙棠棠，好似看着有趣的猫儿狗儿。 “我说呢，还以为长庚公子一下子就倾心于棠棠姐，变心变得如此之快。”一旁的燕霜儿闻言，快步凑上前来，看着他二人，“棠棠姐，长庚公子肯另眼相待，虽只是顺手救了你，你也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琢磨出来，长庚公子方才也救了我。那该不是顺手的吧？”燕霜儿害羞地低着头，尽显娇嗔之意。 “自然，是特意护住燕姑娘。”陆归临心下一沉，面色不改。 得了这话，燕霜儿满意地看向孙棠棠，眸中隐有几分挑衅之意。 孙棠棠懒得搭理燕霜儿，她算是看透了此人，无非是因心中执念，不自觉就想同自己比较一番，只有赢了自己，燕霜儿心中才舒坦。 燕霜儿若只是嘴上如此，不出手真的害人，便由她去吧。 孙棠棠冷笑一声，盯着陆归临：“那我当真要多谢长庚公子，无论是特意，还是顺手，总归也是救了我一条小命。不过长庚公子若想看我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出些洋相，在我这寻乐子，怕是错想了。我是个胆小之人，将自己的命看得极紧，我可不像他们，动不动以命相救。若公子不嫌弃，待离了逐胜坊，请公子吃上几顿全羊宴。或者公子喜欢什么，公子开口点菜。” “你这么说，我救人还救错了？”陆归临上前一步，直勾勾看着孙棠棠，眸色阴冷。 孙棠棠丝毫不惧：“我可不敢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若后头同长庚公子对上，我不会因为公子救过我，就献上自己的小命。该如何，还是如何。” 一旁的黑衣人见他二人如此，覆面下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上头有交代，要盯紧这二人，看看他们是否私下勾连，如今看来，倒也还好。 “有点意思，本公子倒是没救错人。如此甚好，孙姑娘，你记住眼下你所言，该如何就如何，本公子倒要看看，你一介厨娘，能翻出什么花来。” 第169章 屠骨门突然发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抢夺队首之位 见叶恒在周遭有意无意晃来晃去，孙棠棠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可没有出手，这地界难道是你孙棠棠一人霸占了？”叶恒冷哼几声，不住挑衅。 “你！你明知调息疗伤需静心，如此刻意，分明存着歹心。”孙棠棠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蒙青露。 “那是你们的事。我可管不着。”叶恒微低着头，睨了几眼孙棠棠，面上浮起狞笑。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熟悉的声音从孙棠棠身后传来。她侧头看去，陆归临缓缓踱步而来，恰好停在了叶恒和孙棠棠蒙青露中间。 陆归临打了个哈欠，眯眼看了眼日头：“叶大侠说得没错，这地方也不是你二人的。本公子也来歇息片刻。” 孙棠棠一时琢磨不透，陆归临究竟是何用意。 若要相帮，方才不曾出手。 可眼下叶恒若要出手，必得先越过陆归临。 叶恒多少得忌惮几分。 果然，叶恒看向陆归临，眸中满是探寻：“长庚公子，我尊称你一声公子，你莫要多管闲事。” “本公子怎么就多管闲事了？本公子只是想好生歇息。难道也碍着你和屠掌门了？你们若喜欢，可以一道，只是不要挨得太紧便是。”陆归临索性盘腿坐下，又打了个哈欠。 “叶恒，回来。”屠磊洋见状大声道。 “掌门！他这不明摆着……”叶恒气不过。 “长庚公子都说了，他喜欢那个地儿，你有什么好说的。”待叶恒回到身侧，屠磊洋压低声音，“本座瞧着，他并不是有意偏袒，只是不愿咱们一家独大罢了。你也小心些，长乐山庄的，都不是善茬。” “是。是属下莽撞了。”叶恒低头服软，眸色却极为凶狠。他极不甘心地睨了陆归临一眼，双手在胸前相握，咬牙切齿，扭动了好几下。 旁人瞧不见叶恒低头时的神色，盘坐于地上的陆归临却看在眼中，他眉头轻挑，联想起先前种种，暗忖几分，嘴角不禁勾起。 孙棠棠见蒙青露的气息平稳不少，正欲开口道谢，燕霜儿扭着腰肢儿，凑了过来。 “长庚公子当真会选地方。我来此地歇着，想来公子不会嫌弃？”燕霜儿毫不嫌地上泥土脏污，小心抚着长裙，径直坐下。 “我怎会嫌弃？”陆归临睁眼，面上笑意盈盈。 “就知道，公子大度。”燕霜儿眸中带笑，径直迎上陆归临的视线。 孙棠棠冷眼瞧着他二人，冷哼了一声，索性闭上双目，眼不见为净。 “诸位，时辰到，第四轮即将开始，请诸位取符牌，决定队中站位顺序。”歇了片刻，场上黑衣人迈步上前，大声喊道。 “青露姐，如何了，可是能起身？”孙棠棠闻言，关切看向身侧的蒙青露。 “好多了。你放心。”蒙青露轻轻推开孙棠棠搀扶的手臂，径直起身，不待孙棠棠开口，蒙青露耳语道，“但还没好利索，一时半会不宜动手。就算动手，怕也打不过叶恒。但你切莫声张，免得他待会直接动手抢位子。” 孙棠棠会意，可瞧着蒙青露强忍伤痛，眉头实在难以舒展。偏偏叶恒盯得极紧，她只能挤出笑容大声道：“青露姐，当真厉害。赶明儿也教我几招，就算受伤，我也不怕了。” “就你话多。”蒙青露嗔笑几声，同孙棠棠往一旁挂着符牌的木架行去。 “掌门，她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叶恒打量几眼，一时瞧不出端倪。 “装的。虽然你的伤也没好利索，但你只管动手就是，她不敢还手。”屠磊洋淡淡道。 “是，属下遵命。”叶恒低头领命，面上却极为不悦，片刻后，他收敛面容，见木架边暂且无人，凑上前去。 叶恒快取完符牌时，陆归临瞧准时机，缓缓踱步上前，停在木架附近。他背对屠磊洋，嘴唇动了动，内力传音入耳。叶恒眉头微动，面露错愕之色，渐渐平缓，随即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长庚公子，这一轮，咱们可还是继续联手？”片刻后，待陆归临取完符牌，屠磊洋笑着问道。 “自然可以。不过本公子还想站在队首，上一轮不曾过瘾，还想玩玩。不知屠掌门意下如何？”陆归临闻言，略微颔首，一手端于腰前，不住摩挲手中符牌。 屠磊洋大笑一声：“自是可以。方才长庚公子不曾出手，本座就当谢过公子了。” “屠掌门太见外了。本公子同孙棠棠蒙青露二人也没什么交情。”陆归临继续颔首示意，径直往队首行去。 屠磊洋见状，思忖几息，终是避开了第二位，往第三位去。 风九见状，眼含歉意，飞快扫了燕霜儿一眼，往最后一位小跑而去。 “燕姑娘，委屈你站在第二位吧。那儿最危险，但你同长庚公子交情好，想来他会护着你。我就腆着脸，往后躲了，你莫往心里去。”风九在方格中站稳，还嫌不妥当，光是燕霜儿那一身轻功，说不好就够他吃一壶。风九索性坐在地上，双手抱于膝前，如此一来，燕霜儿的轻功再好，但她那细胳膊细腿，想来没力气直接将他推走。 燕霜儿瞥了眼风九，一手掩住口鼻，轻笑几声：“我自是不同你一般计较。你放心。第二位就第二位吧。先前我觉着活腻了，有些莽撞，第二轮和第三轮又有些怕死，这心境不住起伏，如今也是看开了，生死由命。不过长庚公子在我身前，我也没那般怕了。” “自是。燕姑娘莫怕。”陆归临闻言转身，示意燕霜儿莫慌。 “那霜儿就依仗公子了。”燕霜儿福着身子，尽显婀娜身姿。 孙棠棠没工夫搭理他二人，她抿着嘴，盯着叶蒙二人。 叶恒同蒙青露站在队首的方格内，都不愿相让。 “怎么，你还没被我打怕？我可不信，你好得如此之快。”叶恒冷眼瞧向蒙青露，细细看着她的额头，隐约瞧见几颗细密汗珠，面露狰狞笑意。 “青露姐……”孙棠棠候在一旁，十分警醒。 “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功夫虽然比不上你二人，但我配合青露姐尽全力一击，你也讨不到好。”孙棠棠微低着头，双眸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 第171章 先攻击孙棠棠 “你真这么有把握，那你二人就一起上，还啰嗦什么?”叶恒不耐烦地扭着脖子，双手亦搭在一块，不住扭动手腕，见屠磊洋那一队是陆归临在队首，面色越发难看。 “一起上就一起上！”孙棠棠摩拳擦掌，便要出手。 “棠棠，莫急。”蒙青露看了叶恒几眼，不动声色拽住了孙棠棠，低声耳语，“对面是长庚公子，就算叶恒在队首，也掀不起太大风浪。我……眼下怕是出不了手。你不要同他硬来。” 孙棠棠正欲开口，隐约听着蒙青露嘴中似含着什么东西，嘴角甚至有血丝渗出，心中大惊。 “青露姐，你如此难受，莫要说话，交给我。”孙棠棠焦急道。 她拦在蒙青露身前，清了清嗓子，看向叶恒：“对面是长庚公子，就算你去了队首，也无用。我犯不着同你动手。我虽不怕你，但若受了伤，哪怕是轻伤，也不划算。姑且让你去队首。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 孙棠棠顿了顿，紧张地看向叶恒。 她本想虚与委蛇一番，腆着脸找叶恒合作，叶恒虽不深聪敏，但也不傻，她突然改变主意，谁都能看出有猫腻，还不如直接些。 果然，叶恒冷哼了几声，狠命瞪了孙棠棠和蒙青露几眼，朝前迈步，甩着下巴：“那你二人，还不快点滚到后面去？” 孙棠棠扶着蒙青露，使劲敛着怒意，往后头两格去。 “青露姐，我在第二格吧。你不许同我争。你放心。”孙棠棠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对方队首是陆归临，一时半会，他应不会致她于死地。 “我如何能放心？”果然，蒙青露并不愿往后去。 “我自有法子，青露姐，你信我一回。”孙棠棠有意无意朝陆归临的方向扫了一眼。 蒙青露狐疑地看了孙棠棠一眼：“我暂且信你。不管如何，咱们二人，都要好生活着。” “好。”孙棠棠眸色坚定，缓缓颔首。 “诸位，第四轮，正式开始。”看台上的黑衣人首领见两边分配好，发号施令。 叶恒担心蒙青露故技重施，索性面向她二人，十分警醒。见黑衣人话音落地，她二人依旧没有动，这才放心，面上笑得十分猖狂，转身面向陆归临。 “长庚公子，咱们前几轮都井水不犯河水，咱们不如试着联手？你看是干掉燕霜儿，还是孙棠棠？我看你更不待见孙棠棠，咱们不妨干掉她？”叶恒双手负于身后，瞧着十分自负。 “本公子可以考虑。”陆归临不动声色，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应下。 “长庚公子，你怎能如此？”蒙青露闻言，急得连咳好几声，”难道你要同屠骨门同流合污？你怎能想都不想就应下？” “青露姐！你莫担心！”孙棠棠闻声回头，赶紧扶住蒙青露耳语道，“还没出符牌也不知真假，你莫慌。” “现在知道慌了？迟了！”叶恒见孙棠棠同蒙青露如此慌乱，心情大好，“长庚公子，既然如此，咱们出符牌吧！” “莫慌，等黑衣人下令再说。在逐胜坊的地盘，咱们还是得看他们的脸色。”陆归临不住打着哈欠，瞧着困意十足。 “玄一倒是懂规矩。罢了，老规矩，我倒数三声，你二人出符牌便是。”为首的黑衣人见他二人干脆利落，不再商议，瞥了瞥嘴，深觉无味，飞快说道，“三，二，一。” 叶恒抬了抬眉，随手摸了张符牌，在手中瞄了眼，朝身前地上掷去。 陆归临亦差不多，轻抬手腕，扔了张符牌出去。 孙棠棠扶着蒙青露，直勾勾盯着拾符牌的黑衣人，眉头蹙得极紧。 “冲符。” “冲符。” 竟是两张冲符。 “玄一，玄八，二人各记一次“受伤”。”黑衣人大声唱道。 “叶大侠，本公子唤你一声大侠，你敢诓本公子？本公子同你没有仇怨吧？”陆归临话虽如此，面上却带着笑意。 “喔，兴许是一时情急，出错了。”叶恒面色如常，十分轻巧。 “是嘛？屠掌门，你们的门人，居然会有如此低级的疏漏？”陆归临略微回眸，似笑非笑。 “叶恒，你存的什么心思？”屠磊洋威严的声音从陆归临身后传来。 “掌门，属下想着，长庚公子的身手，深藏不露，咱们若不趁着第四关最后一轮除掉他，到了后头，怕是难啊。”叶恒双手抱拳。 “糊涂。你这般糊弄一次，难道下一次他还会配合你？本座如何教你的？长乐山庄乃江湖名望所在，不可轻易招惹。”屠磊洋声音柔和些许，向一旁跨了几步，立于方格边缘，瞧着叶恒。 “掌门……” “还不快向长庚公子赔罪？”屠磊洋瞪着叶恒。 “是属下糊涂了。”叶恒极不情愿看向陆归临，“长庚公子，我一时想岔了，你莫往心里去。那下一番，咱们还是对付孙棠棠。” “罢了。本公子被你们这么一闹，突然没了兴致。你我不如换到后头去，本公子想看燕姑娘对上孙棠棠。你若照做，方才之事，本公子便不追究。”陆归临面带笑意，低头睨着叶恒。 “你……” “叶恒，照做。”屠磊洋见状，又瞪了叶恒一眼。 “是。”叶恒极不情愿看向陆归临，“长庚公子，那你我一道出行符？” “甚好。”陆归临瞧着意兴阑珊，摆了摆手。 “长庚公子，你这是何意？你抢了队首之位，如今又将两位姑娘推至风口浪尖。”风九的声音闷闷的，从队尾传来。 “风九，你当时躲去队尾，可跑得比谁都快。”陆归临冷哼了声，“什么人都敢来管本公子的事了。” 风九撇了撇嘴，不敢出声。 “棠棠，长庚公子这是何意？”蒙青露一时琢磨不透。 “我也不知道。兴许他就是突然懒了，想见我和燕霜儿互咬，好寻些乐子。”孙棠棠亦是一脸狐疑，“还不一定，咱们暂且看看。便是对上，我也不怵。” “你们这就商议好了？”看台上的黑衣人难得蹙着眉头，瞪着陆归临和叶恒二人，“不再多聊聊？” 第172章 琢磨不透的燕霜儿 “已经决定好了，不必多说。”陆归临缓缓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颈，抬眸仰头，示意黑衣人快些。“罢了，你二人出符牌吧。”黑衣人的声音沉了好几分，“三，二，一。” 叶恒极不情愿扔出一张符牌，陆归临倒是依旧轻快。 孙棠棠紧张地看向地上两张符牌，可惜同先前一般，瞧不真切。 “行符。” “行符。” 眼见他二人都出了行符，孙棠棠似有些不敢相信。 倒是蒙青露皱着眉：“怎的如今又这般好说话，他二人居然都未变卦。” “我能去队首，也是好的。”孙棠棠缓过劲来，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 “玄一，玄八二人退至队尾，玄三，风七，你二人上前。”黑衣人见陆归临和叶恒如此干脆利落，轻易松口燕霜儿和孙棠棠去队首，倒来了几分兴致，立马接话，生怕耽误。 叶恒转身瞪了孙棠棠和蒙青露几眼，闷哼几声，极不情愿往队尾去。 孙棠棠扶着蒙青露，小心往前走了几步。 “长庚公子，我还以为你们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如此轻易，又将我置于队首。你说会护住我的。”燕霜儿语中略带嗔怪之意，连看陆归临好几眼。 “怕什么，孙棠棠想来也不会一上来就要致你于死地。只要你不激她，不乱出符牌。”陆归临顿了顿，嘴角勾起，“不过，你二人若又想拼杀一场，才有意思。再说了，屠掌门变成了第二位，他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长庚公子！你想看乐子，让她孙棠棠一人出丑就是，偏要拉上我。还拿我同屠掌门比，那是我能比的吗？”燕霜儿眸中添了几分怨怼，极不情愿，往队首去。 几息后，两边队伍的顺序，燕霜儿身后依次是屠磊洋，风九，陆归临。孙棠棠身后是蒙青露和叶恒。 “棠棠，你莫担心，如今是攻击屠磊洋的好机会。”蒙青露在孙棠棠身后轻声道。 “好，我不会再投鼠忌器。不然又会同前几轮一番，后悔莫及。”孙棠棠颔首，看向燕霜儿。 “燕霜儿，你莫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咱们先除掉屠骨门的人。”孙棠棠言简意赅。 “棠棠姐，我想着，还是莫要攻击叶恒，若如此，你得出互符，届时他虽被记一次“受伤”，可又会被换到队首来，我着实害怕对上他。可你出冲符，我出行符，让屠掌门被记“受伤”，这我还是能做到的。”燕霜儿察觉到背后的冰冷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怕对上叶恒，就敢得罪本座？”果然，屠磊洋闷哼一声，寥寥几句，让人不寒而栗。 “屠掌门，对不住了，总不能我自己“受伤”。咱们姑且看看，说不定又有变数。若您不喜，不如抢了我的位子去。”燕霜儿不住发抖，“只是刚开局就如此，多少有些不值当。” 孙棠棠难得见着燕霜儿如此乖顺，眉头不自觉蹙起，生怕夜长梦多，屠磊洋再说上几句，燕霜儿会变卦，她大声朝燕霜儿道：“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咱们直接出符牌。” “我们已商议好。”见燕霜儿点头，孙棠棠赶紧望向看台上的黑衣人，“下令吧。” “你们一个个，都如此干脆利索，咱们可就没什么乐子可看了。”黑衣人眉头蹙起，罢了，“老规矩，我倒数三声。” “三，二，一。” 孙棠棠迫不及待朝身前地上掷出一张符牌，燕霜儿看了孙棠棠一眼，生怕身后的屠磊洋有所行动，赶紧朝地上扔出一张符牌。 “冲符。” “行符。” 此言一出，孙棠棠紧握的左手松了些许，燕霜儿总算没有玩花样。 “天九，被记一次“受伤”。”看台上的黑衣人首领蹙着眉，这话说得极慢，整个身子侧向屠磊洋，似乎有所期待。 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面上看不出什么。孙棠棠见黑衣人报出结果，屠磊洋未上前抢燕霜儿的位子，终是舒了口气。 如此一来，这一轮，他都不会抢了。 燕霜儿心中石头亦落地，她生怕屠磊洋抢了位子，她又落去第二位，如此一来，她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孙棠棠和屠磊洋若有心除掉她，便无人能护住她了。 可惜她将将松快了些，屠磊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本座只忍这一遭。你若还敢攻击本座，就是和整个屠骨门过不去。屠骨门可不是只有本座同叶恒二人。就算在这逐胜坊内，只看本座二人，咱们也不会放过你。” “屠掌门，我只是一介孤女，你何必同我较劲。”燕霜儿见屠磊洋反应如此之大，一手捂着胸口，整个人气若游丝，楚楚可怜，教人甚是怜爱。 “本座什么女子没见过，这一套，对本座无用。”屠磊洋闷哼一声，言语更加冰冷。 “有意思，难得见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屠掌门在意旁人，眼下还只一次“受伤”，屠掌门怕不是太谨慎了。得被记两次“受伤”，那才刺激。”陆归临的声音从队尾传来。 “长庚公子年轻，爱玩，但局势瞬息万变，本座还是谨慎些好。”屠磊洋懒得转身。 “燕霜儿，你莫怕，我不会出互符，不会将叶恒换到队首，你对上的不是我，就是青露姐，都好商量。”孙棠棠琢磨不透燕霜儿，但见她一直发抖，还是有些担心。 “棠棠姐，话虽如此，可屠掌门说得对，此番就算咱们所有人都攻击他二人，第四关最多也只会再死一人。后头的几关，怕是会被报复……”燕霜儿楚楚可怜，看向孙棠棠。 “最危险的其实是第二位，你就算真对上他，只是不那般灵活罢了。只要你不出冲符，就伤不到自己。”孙棠棠眉头蹙成一团，燕霜儿怎胆小至此，难道她手中又拿了好些冲符？ “话虽如此，我还是怕得罪他二人，待会他二人不知如何运作，若又将我弄到第二位，我实在是怕。棠棠姐，咱们一道后退吧。”燕霜儿险些哭了出来。 第173章 胆小的风九 “为何是一道后退？你若当真畏惧，换个人来便是。”孙棠棠顿了顿，“我留在队首，难道也会让你畏惧？” “自然不是。只是我若出互符，棠棠姐你出冲符，我无论是换风九，还是长庚公子，都得罪人。我……更不敢再得罪屠掌门。”燕霜儿眼角微润，眼看就要落泪。 孙棠棠正欲开口，蒙青露上前几步，在孙棠棠身后轻声唤她：“棠棠，我瞧着，燕霜儿第四关里，每一轮所言都不一样，时而想拼命，时而又极其怕死，若不是装的，怕是有些神志不清，咱们莫要招惹她。就算她是装的，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左右她。如今还能商议，尽量顺着她，免得她受了刺激，咱们难以预料。” “再者，你后退了，我顶上，无非是对上屠磊洋，没什么好怕的。”见孙棠棠犹豫不决，蒙青露又催了几句。 “好，我便听你的。”孙棠棠深吸了口气，言语极其柔和，她看向燕霜儿，“你莫怕，以你的心智，旁人便是想除掉你，一时半会也做不到。” “多谢棠棠姐！”燕霜儿眸中一亮，朝孙棠棠福了个身子，又朝身后几人神神叨叨：“几位，我宁愿自己低声下气，也不愿误伤几位，几位可千万要饶我一命。” “那是自然。只是燕姑娘，你大可不必惊惧至此。难道你连我也不信了？”陆归临率先开口，隐有责怪之意。 “长庚公子，我胆子小。你不在我跟前，恕我没法给你寻来乐子了。”燕霜儿眼波流转，倒是坚定。 “好啊，长庚公子，小娘子不听话了。也就是你，怜香惜玉。”屠磊洋笑意盈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是自然。看乐子，和小娘子，鱼与熊掌，本公子都要。既然小娘子不愿，强扭的瓜也不甜。”陆归临极其淡然，不经意扫向屠磊洋。 屠磊洋冷哼一声，颔首示意。 倒是风九，若真如此，他便到了第二位，最危险之处。他欲言又止，见他们接过话头，终是不敢插嘴。 “那你我一道出行符。”孙棠棠同燕霜儿颔首示意，看向看台之上。 黑衣人眉头蹙成一团：“你们都这般和和气气，第四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咱们快了，逐胜坊不满，慢了，逐胜坊也不爽。若真如此，你们提前在规矩里交代清楚就是。是你们自己没交代，便怨不得咱们。”陆归临循声望向黑衣人，言语间添了几分戾气，甚是不满。 “玄一，你莫呛声。该修正的，之后逐胜坊自会修正。”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数了三声。 燕霜儿迫不及待，扔了符牌出去，像是终于扔掉了烫手山芋。 孙棠棠心中仍旧忐忑，可惜燕霜儿扔得快，她也不能再犹豫，终是将符牌掷了出去。 “行符。” “行符。” 不待黑衣人发话，燕霜儿赶紧朝队尾跑去。屠磊洋意气风发，缓缓踱步至队首。 蒙青露示意孙棠棠松开，无需搀扶，自己慢慢走到队首。 倒是风九，迟迟不肯上前。 “风九，你便是再不想去，也由不得你。想来蒙姑娘同你无仇无怨，不会针对你。”陆归临打了个哈欠，颇为嫌弃地看了风九几眼。 “当真？”风九看了蒙青露几眼，仍不敢动，还是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硬将他拎上前去。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风九气急败坏，转身想跑，见陆归临和燕霜儿已就位，一旁黑衣人有拔刀之势，没了法子，只得认栽。 “二位，准备出符牌吧。”黑衣人见风九如此折腾，倒来了兴致。 “蒙青露，我知道你想除掉本座，但本座不会蠢到同你一道出冲符。”屠磊洋冷眼瞧着蒙青露，“你若一意孤行出冲符，倒霉的就是本座身后之人。” “可我不出冲符，难道咱们二人又退下去？”蒙青露思忖几息，直直对上屠磊洋。 “本就是局势难料。反正我不怕。就算你想诓我出别的符牌……或是你想借机出冲符，我也只会出行符，倒霉的是叶恒。怎么看，都是你们屠骨门不划算。”蒙青露冷眼道。 “你们这几个女子，都有几分意思。本座一年上头也遇不着敢同本座对着干的女子，在这逐胜坊，居然接连遇见三个。”屠磊洋眸中添了几分杀气，周遭亦杀意渐起。 风九打了几个冷颤，往后退了几步，直至退到方格边缘，不能再退。 “既然没什么好说的，出符牌就是。”屠磊洋似不想同蒙青露纠缠。 “二位，我数三声。”黑衣人见状，也懒得再问，直接开始倒数。 “三，二，一。” 蒙青露皱着眉，扔出一张符牌，屠磊洋不动声色，将手中符牌掷出。 “冲符。” “行符。” 黑衣人捡起符牌，刚刚报出是何牌，屠磊洋和蒙青露还未开口，倒是风九，面色霎时惨白：“果然，你们相斗，倒霉的就是我这种人。” “真是不巧。风九，你若要埋怨，就怪蒙青露，这可不是本座的过错。”屠磊洋皮笑肉不笑。 “罢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风九垂头丧气，似是想到什么，又立马向边上跨了一步，朝蒙青露双手抱拳，“蒙姑娘，我同你也没有仇怨，先前还多有帮衬。你千万别继续出冲符了，不然我搞不好就会送命。我……我一条小命不值钱，但岂不是浪费先前黄一前辈舍命救我？” 此言一出，蒙青露和孙棠棠的眉头都蹙成一团。 孙棠棠深叹了口气，眼看到了第四轮，大家伙却没了斗志，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如此散沙一团，这一轮当真有些难料。 “你若不提黄一前辈还好，你若提起他，就不该如此胆小。咱们需得团结一致，才有活命的可能。”孙棠棠没忍住，若再不叫醒大伙，如此下去，当真就晚了。 “孙棠棠，你着实管得宽。”屠磊洋双眸微眯，越过蒙青露，瞪了眼孙棠棠。 第174章 孙棠棠发现不对 “我说的是实情。难道戳中屠掌门心中所想了？”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豁出去了。 “蒙青露，你大可以继续出冲符。本座念在浮屠子的面上，不再出行符。本座倒想出互符，换长庚公子。”屠磊洋面上陡然浮起笑容，转身看向风九身后的陆归临，“长庚公子，你歇得如何了？要不要自己来队首玩玩？” 不待陆归临开口，孙棠棠大唤不可。 “棠棠？”蒙青露错愕回头，耳语道，“长庚公子左右摇摆，咱们不用为他出头。” “话虽如此，青露姐，可万一长庚公子真倒在了这一轮，场上无人能在武力上胜过屠磊洋。下一关是什么，尚不可知，不管长庚公子如今站在哪一边，都得留下能制衡屠磊洋之人。”孙棠棠深呼了口气，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只有这一个由头。 “你说得有理。”蒙青露暗忖几分，眸色亦凝重了几分，转过头来，“屠掌门，我可以不出冲符。咱们一道退下。” “还是你二人识时务。”屠磊洋话音刚落。 陆归临又抢过话头：“蒙姑娘，你只管出冲符便是。我想刺激些，再同你对上一次。”陆归临笑得肆意。 “长庚公子？”蒙青露眉尾挑起，琢磨不透。 “你照本公子说得做，就当本公子欠你个人情。”陆归临难得如此认真。 “可……”蒙青露犹疑之际，黑衣人的声音在看台上响起：“二位，我倒数三声，二位一起出符牌。” “这一番你又不嫌弃他们商议久了？”孙棠棠看不下去，脱口而出。 “该如何把握，自是看逐胜坊的。”黑衣人面上黑布下的嘴角肆意勾起，“三，二，一。” 孙棠棠双手握紧，直勾勾盯着蒙青露和屠磊洋二人身前的空地，不再同黑衣人争辩，他们就是些生怕无人闹事的看戏之人。 二人同时掷出符牌，黑衣人捡起。 孙棠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风九和燕霜儿亦紧张地看向陆归临，陆归临虽也有些琢磨不透，但总归比屠磊洋在队首要好些？ “冲符。” “互符。” 待风九听清，是屠磊洋出了互符，略微舒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虽是互符，还是可以换他上前，届时他便是两次“受伤”！ 风九不住咽着唾沫，牢牢盯着屠磊洋的肩背，大气都不敢出。 “天九，你要同何人交换？”黑衣人饶有兴致地看向屠磊洋。 “长庚公子。”屠磊洋毫不犹豫，越过风九，朝陆归临走去。 “多谢屠掌门成全。”陆归临大步向前，端是意气风发。 风九舒了口气，瞧向陆归临的眸色，却是琢磨不透。 “棠棠，我看不清他。”蒙青露狐疑回头，“但他应不会食言？” 孙棠棠缓缓点头，长吁了口气：“但愿吧。” 她晃了晃头，眼下的局面，比她炖上一个时辰的浓粥，还要黏糊不清，当真什么也看不真切。 “蒙姑娘，多谢。”陆归临行至队首，身后依次是风九，屠磊洋，燕霜儿。 “还望长庚公子记住自己所言，欠我一个人情。”蒙青露双手抱拳。 “你们如此谢来谢去，有什么用，还不都是被掌门摆弄。如今咱们屠骨门的人，不动声色，就让长庚公子两次“受伤”，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蹦跶的！”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恒，突然发话，甚是不屑。 “叶恒，怎能如此？本座可不是刻意攻击长庚公子。”屠磊洋大声呵斥，又看向陆归临，“长庚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一时间，燕霜儿好奇看向屠磊洋，比方才还要畏惧几分。倒是风九，一直闷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孙棠棠心中突然冒出异样念头，陆归临此举，究竟是何用意？难道只是为了让屠磊洋高兴高兴？ 难道……她多看了几眼叶恒的背影，若有所思。 “行了，咱们赶紧出符牌，才是正事。蒙姑娘，谢归谢，眼下本公子可经不起了，你看该如何？”陆归临双手负于身后，话虽如此，言语间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长庚公子，不如你出冲符，我出行符，给叶恒来上一次“受伤”。”蒙青露正经道。 “屠掌门将将才帮了本公子，恐怕不大好吧？再者，本公子若出冲符，你也出冲符，本公子岂不就一命呜呼了？”陆归临摇着头，闷哼了几声。 “公子不信我？”蒙青露眼波流转，妩媚不少。 “本公子可不是江寄月，不吃这一套。乐子归乐子，名更要紧。” 几人琢磨之际，陆归临身后的风九突然开口：“你们若实在不知如何抉择，不如都出行符，让我上前，就算对上叶恒，我也不怕了。” “你怎的突然变了主意？”蒙青露甚是奇怪。 “方才我一直在琢磨孙姑娘所言。她所言甚是。先前我还天不怕地不怕，黄一前辈没了后，我瞻前顾后……如今这局面，我若一味退缩，才是对不住他。”风九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而且队首其实没那么危险。只要自己不出冲符，旁人便不能奈我何。” “青露姐，依我看，如此也可以。”孙棠棠顿了顿。 “不行。如此一来，叶恒在队首，你在第二位，太危险。”蒙青露极不情愿。 “你放心，对面是风九。他不会对我怎么样。”孙棠棠突然想起，陆归临让她小心风九。如此一来，能不能试出来他究竟有没有蹊跷？ 眼下她还没有被记“受伤”，试得起。 虽然能少一次“受伤”更好，可若风九有意害人，却一直深藏不露，远比“受伤”一两次可怕得多。 她当真厌恶如此忐忑猜忌的光景。 “青露姐，便听我的，我有缘由。况且叶恒已经出了两张符牌，手中一共只剩三张，他出了一次行符，一次冲符，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剩下的三张都是行符或是互符。就算风九不配合，一直出冲符，叶恒手中的符牌多半不能置我于死地。”孙棠棠短吁了口气，笃定地看着蒙青露。 第175章 离除掉叶恒只差一步 “你……”蒙青露多看了孙棠棠几眼，细细盘算一番她所言，缓缓颔首，“你得小心些。” “好。”孙棠棠见蒙青露应下，心中隐隐有几分亢奋。 总是藏着躲着，这一关兴许能苟且偷生，可下一关呢？ 黑衣人多半想留她到最后一关，无论如何，这一关，陆归临不能出事。 孙棠棠晃了晃头，逼自己少想些。 “长庚公子，咱们一道出行符，你看如何？”蒙青露看了眼手中的符牌。 “别说逐胜坊，就连本公子，也不知咱们在忙活个什么劲。如此换来换去，眼花缭乱。”陆归临一手负于身后，不住颔首。 “正是。长庚公子半盏茶前还急着上前，说要同我对上，有好戏看。如今又想跑。”蒙青露眸色极为妩媚，不住打量陆归临。 “本公子许是高估自己了。”陆归临顿了顿，“无需啰嗦，咱们一道出符牌就是。” 黑衣人皱着眉，倒数了三声。 “行符。” “行符。” 风九见局势已定，反是舒了口气，利索上前。 黑衣人见无需多言，场内之人甚是自觉，闷哼几声，不知在想什么。 场上顺序便是风九，屠磊洋，燕霜儿，陆归临，对叶恒，孙棠棠，蒙青露。 蒙青露看了对面一眼，若有所思。 “风九，你居然敢同我对上。一道出冲符，你可敢？”叶恒大咧咧笑道。 “出就出！”风九看了眼身后的屠磊洋，“只要你不怕我突然变卦。兴许倒霉的就是你们屠掌门。” “我谅你没有这个胆！” 屠磊洋正欲开口，孙棠棠亦欲劝住风九，谁知黑衣人一声令下，示意二人出符牌。 风九不住哆嗦，扔了张符牌出去。 叶恒来不及多想，亦飞快扔了张符牌。 “冲符。” “冲符。” “风九共两次“受伤”，玄八共两次“受伤”。”终于有了进展，看台上的黑衣人声音都大了不少，饶有兴致看向台上之人。 “风九，好样的！”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可事已至此，她不敢责骂，只大声道，“黄一前辈若知道，定会夸赞你一番。只是如今你也要保全自身才是。” “真的吗？”风九喉头微动，眼神有些飘忽。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敢同我硬碰硬。还敢不敢再来一次？”叶恒有些不敢置信，见风九如此恍惚，想趁机诓他，他好出行符，攻击孙棠棠。 “你还激他！他待会若回过神来，出行符，“受伤”的就是本座，届时本座被记两次“受伤”！”屠磊洋大声朝叶恒喝道，“本座方才就想警醒你。若不是黑衣人下令及时，方才中招的就是本座了！” “掌门，属下方才是冒险之举，如今风九已有两次“受伤”，属下虽也有两次“受伤”，但属下不怕。不过掌门说得对，属下思虑还是有所欠缺，不够周全。”叶恒回过神来，朝屠磊洋低头谢罪。 “本座当然知道，你最是忠心，一时不察罢了。下次万万多想几步棋。”屠磊洋眸光深邃，暗忖几息，摆了摆手，示意叶恒别望心里去。 “你们休想再激我！我怎会如此蠢！叶恒，你年纪比我大，你不可能再冒险出冲符了！”风九顿了顿，像是喃喃自语，“我如今也伤了叶恒一次，我可以退下了。便是黄一前辈，也不会瞧不起我。” “叶恒，我出互符，你出互符或是行符如何？”风九紧接着大声道。 孙棠棠眉头缓缓蹙起，风九如此，究竟是何用意。他当真是为了上前一次，让黄一前辈在天之灵不要瞧不起他？如今完成“任务”，就能心安理得退下？ 这第四轮，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队首之人换得极快，她都快记不住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面上似乎也隐有茫然之意。 除了陆归临。 难道一切尽在他的盘算中……他想除掉叶恒？ “我手中只有互符了。但我答应你，会将屠掌门换到队首。你饶我一命，也让我下去，不然受伤的就是屠掌门。”风九见叶恒不语，大声催促，“只要我还在场上，就不会配合你伤害孙姑娘，你留我在此也无用。” “叶恒，你放心，你此番去队尾，虽已有两次“受伤”，但本座去了队首，有法子护住你。”屠磊洋大声道。 “掌门，属下自是信你。”叶恒双手抱拳，不悦地看了风九几眼，又看了眼屠磊洋的面色，只能应下。 “你们商议好了？”黑衣人戏谑道。 “快些下令吧。”叶恒大声道。 黑衣人倒数完，风九迫不及待扔出符牌，叶恒闷哼一声亦是。 “互符。” “行符。” 屠磊洋见风九遵守诺言，笑着欲上前，谁知风九大喊一声：“我要换玄三上前。” 黑衣人眸色十分精彩：“允。” 队伍后头的燕霜儿猛然听到自己的号牌，错愕抬眸：“你们怕不是都失心疯了，这换了几轮了？为何又将我拱到队首？” “风九，你竟敢骗本座！”屠磊洋瞪着风九，面色极为难看。 “屠掌门，你莫生气。我不这么说，叶恒怎会同意？我若同您换，我又到了第二位，实在太危险了。我经受不住了，您大人有大量。”风九嘴上如此，脚下飞快溜到燕霜儿身侧，示意燕霜儿上前。 叶恒见此变故，双手握得极紧。若燕霜儿配合孙棠棠，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风九！我若有什么闪失，屠骨门不会放过你！”叶恒大吼道！ 风九缩着脖子，不敢看人：“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又不是我出符牌害你。” 燕霜儿见状，极不情愿，凑到队首，楚楚可怜看向对面的孙棠棠：“棠棠姐，咱们又对上了。” “我也没想到。”孙棠棠看了眼身后的蒙青露和叶恒，恨不得找黑衣人拿上纸笔，记下现在谁有几次“受伤”，谁又出了几次符牌，极可能剩下什么符牌。 “燕霜儿，你若不想死，还同先前一样，莫要配合孙棠棠伤害本座。”屠磊洋亦面露憔悴之色，不想多言。 第176章 晏弟性命不保 “我自是不敢，屠掌门放心。”燕霜儿不敢回头，小声嘀咕。 “燕霜儿，你莫怕，咱们只管配合，直接除掉叶恒。如今叶恒已有两次“受伤”，他也不能上前抢夺位子，你直接出冲符，我也出冲符，叶恒就得死！”孙棠棠眉头蹙得极紧，眼下如此好的机会，若错过了，第四轮危矣。 “掌门！救救属下！”叶恒急得大喊，若真如此，燕霜儿也不算伤害屠磊洋，她极有可能配合孙棠棠。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上的黑衣人，若真到了必死的时刻，他们一起上，他没有把握冲砂出去。 “你放心，本座自有考虑。”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往侧面跨了一步，直直对上孙棠棠的视线，“孙棠棠，你若敢出互符，让叶恒送命，本座就有法子，让你弟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可能！”孙棠棠心中大惊，就算他们有谁偷听到她是为晏弟而来，可他怎能有法子接触到晏弟？ 孙棠棠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难道你们暗中勾结？” “风七，不可如此污蔑逐胜坊。”黑衣人首领极为不悦，敛着性子解释，“你家中情况，逐胜坊不会透露。至于屠骨门要做什么，逐胜坊无权过问。” “你们！”孙棠棠双目霎时变得通红。 不对，不对，一定要冷静，冷静…… “棠棠妹子，莫自乱阵脚。依我看，他们多半是诓你的。你得信我，我从未透露过半个字。就算你不信我，我也不知你弟弟在何处。”蒙青露上前站在方格边缘，拉住孙棠棠，“你莫中了他的圈套！” “燕霜儿，还有你。你若希望本座不追责之前那次“受伤”，就一直出冲符。”屠磊洋淡淡道，又看向孙棠棠，“孙棠棠，本座将话放在这儿，你若敢出互符，伤害叶恒，明早，你就会看到你弟弟的头颅。你不用管本座如何做到。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你！”孙棠棠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湿润看向黑衣人：“他如此干扰我心绪，难道你们也不管？” “先前说过了，只要不致闯关者重伤，逐胜坊不会过问。这兴许是他的计策，至于你如何决断，逐胜坊亦不会过问。”黑衣人眸中满是兴奋之色，身子都不自觉前倾不少，激动地盯着孙棠棠。 “屠掌门，原来你还有如此后招。此时才亮出来，真是将咱们当外人了。”陆归临陡然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早知道，本公子就不必如此费劲寻乐子了。” “长庚公子谬赞了。”屠磊洋略微颔首。 孙棠棠看了陆归临一眼，敛了心绪，双眸眯起，飞快盘算。退一万步，就算蒙青露有心背叛，也不知道同晏弟相关的各种内情。 兴许逐胜坊在她取代旁人的名额混进来后，调查过她的家世背景。 若屠骨门真能伤害晏弟，有几种可能。 屠骨门和逐胜坊勾结，屠骨门关键时刻可以威胁所有妨碍他们的人。 屠骨门暗中渗透进了逐胜坊，逐胜坊不知此事，但屠骨门依旧可谎称是计策，嘴上扰乱旁人心智，暗中行事。 可是屠磊洋先前为何不拿此事威胁她？ 难道是不到生死时刻，不愿亮出底牌，还是他刚知道这一消息不久？ 无论是何种情形，她都不敢赌。 可若一直如此受制于屠骨门，往后的关卡，只是任人鱼肉。届时他们让她去死，难道她也要束手就擒？ 孙棠棠心中的惊惧，同杀意一道，齐齐涌至嘴边，还是得先混过眼下这一轮。至于屠磊洋，一定要想法子除掉。她不住吸气，将心中繁杂念头压了下去。 “棠棠姐，要不，要不你出行符？我只敢出冲符了，可此时此刻，我也不想伤害你。只能是蒙姐姐倒霉了。”燕霜儿见孙棠棠眸色飘忽，周身甚至隐约有杀气萦绕，发着抖小声提醒。 “棠棠，你莫怕，你只管出行符就是，便是我去赴死，只要能护住你，我死而无憾。”蒙青露盯着孙棠棠倔强的背影，生怕她做傻事。 “屠掌门，我自是没有胆子如此冒犯你。”孙棠棠回过神，摆了摆手，示意蒙青露不用担心她。她径直看向屠磊洋，挤出几分笑容，“你放心，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有胆量伤害叶恒。” “你若从一开始就如此识时务，咱们何必闹到如此地步？”屠磊洋似笑非笑，眸光锐利，从孙棠棠面上划过。 蒙青露还欲还嘴，被孙棠棠拦住。 “你们可商议好了？”黑衣人看得津津有味，见双方不再言语，这才开口。 燕霜儿和孙棠棠一道点头。 “三，二，一。” 燕霜儿十分忐忑，蹲下身子将符牌扔出。 孙棠棠面色铁青，扔出符牌。 “冲符。” “冲符。” “棠棠！”蒙青露大惊失色，“你……” “青露姐，无妨，不能伤害叶恒，我也不想拖累你。那我只能自伤，眼下才一次“受伤”，我能顶住。”孙棠棠强装笑颜。 “棠棠姐！”燕霜儿面色古怪，不住撇嘴，“罢了，你也是没有法子。只是如此一来，我也跟着你遭殃。” “屠掌门，我照您说的，出过冲符了。我能不能同棠棠姐商议，退到后头？”燕霜儿回头，小心翼翼，“您来队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若本座说，你接着出冲符呢？”屠磊洋不肯罢休，言辞冰冷，又看向孙棠棠，“很好，既然你不肯伤害别人，那就接着自伤，也不错。本座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满嘴道德义气的人。” “棠棠，别听他的！燕霜儿，你也不用害怕！他就是拿准了咱们胆小！”蒙青露眉头蹙得极紧，朝孙棠棠和燕霜儿道。 “蒙姐姐……我……”燕霜儿低着头，“你说的我也懂，只是……罢了，眼下还不曾到绝境。若真有什么，下一番结束后再说也不迟。” 燕霜儿低着头沉默良久，猛然抬头看向孙棠棠：“棠棠姐，你放心，我手中没几张符牌了。剩下的，不止冲符。” 第177章 孙棠棠想冒死抢位 孙棠棠深看了燕霜儿好几眼，心中飞快盘算，燕霜儿只剩两张符牌了，这话不似有伪。只能赌一把，燕霜儿除了第一轮，应不敢再取那么多冲符，她手中的冲符最多也只有一张了。 如此一来，燕霜儿在屠磊洋那儿，也算有个交代，不用担心燕霜儿过于惊惧，胡乱出符牌。 “我自然信你。”孙棠棠笃定地看向燕霜儿。 燕霜儿抿着嘴，不敢回头：“屠掌门，我手中的符牌不够了。但我会照您说的出冲符，还望您高抬贵手。” “你先出再说。”屠磊洋闷哼几声，甚是不屑。 “棠棠姐，这番我会继续出冲符。”燕霜儿小声不断重复。 孙棠棠颔首示意。 “棠棠妹子，不可！太危险了。你怎知她余下两张，只有一张冲符？”蒙青露面露忧虑之色。 “只能赌一把。”孙棠棠左手也不敢负在身后，只能放于大腿外侧，手指来回摩挲，她不自觉看了一眼陆归临，难道他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送死？ 那他在灯笼局和卢府密室中，何必多次冒险救她。 兴许眼下她身负一次“受伤”，局势还不明朗，陆归临没什么动作，情有可原。 孙棠棠深吸了口气，也不能次次寄希望于旁人。 她抬头看向看台上的黑衣人，甚至懒得言语。 黑衣人倒数三声，燕霜儿和孙棠棠一起扔出符牌。 “冲符。” “冲符。” “玄三，共两次“受伤”，风七，共两次“受伤”。”黑衣人首领打量她二人，不住颔首。 “棠棠！”蒙青露急得咳了好几声，孙棠棠无奈转身：“青露姐，我心中有数。” “当真？” “当真。”孙棠棠有些心虚，飞快转身回来，看向燕霜儿，示意她无需惊慌。 “屠掌门，我同燕霜儿都照你的吩咐做了。眼下你无需威胁我二人。”孙棠棠学着蒙青露先前双手抱拳的模样，行了一礼。 “本座念在你二人如此乖顺，暂且饶过你们。”屠磊洋轻笑几声，双手负于身后，言语轻巧。 “屠掌门，我手中没有冲符了。”燕霜儿乖巧接话。 “那你手中还有什么？直接出就是。”屠磊洋越过燕霜儿，看向孙棠棠，“你呢？你手中应该也只剩一张符牌了。” “屠掌门放心。我手中不是冲符，伤不到你。”孙棠棠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如此甚好。”屠磊洋轻描淡写，“本座自是信你的，毕竟你弟弟如何，就看你的所言所行了。” “不劳烦屠掌门多番提醒，我自然记得。”孙棠棠好看的杏眸略微眯起，示意燕霜儿快些出符牌。 燕霜儿朝腰间符牌摸去，见只有最后一张，终于舒了口气。 黑衣人下令，二人一齐出符牌。 “行符。” “互符。” 孙棠棠不给屠磊洋威胁她的机会，飞快朝黑衣人喊道：“我同雷四换！” 屠磊洋回过神来：“你倒是快。” “屠掌门，见谅，此轮大家伙都累了，我心中只想着快些。”孙棠棠双手抱拳，示意蒙青露上前。 燕霜儿趁他二人言语，赶紧跑去队尾。 屠磊洋闷哼一声，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如此一来，屠磊洋到了队首，身后是风九，陆归临和燕霜儿，蒙青露身后是孙棠棠和叶恒。 “蒙青露，本座又同你对上了。听本座的，不然……”屠磊洋饶有兴致盯着蒙青露上下打量。 “屠掌门，你若想说，我不按你所言出符牌，就杀了孙棠棠的弟弟，这话对我无用。我只认识孙棠棠，同她弟弟没有交情。就算她恨我，我也只会保她。她弟弟是生是死，我不在意。”蒙青露同燕霜儿那般，一手轻掩口鼻，眼波流转，多了几丝风情妩媚，口中所言却是丝毫不让。 她一手负于身后，朝孙棠棠打手势，示意她莫慌。 “有意思，本座说一句，你倒有五句等着。”屠磊洋面上闪过些许讶异之情，又恢复如常，“不过本座还是要试试。本座出冲符，你出行符，干掉孙棠棠，她的弟弟可活，你看如何？” 孙棠棠眉头蹙起，心生一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青露姐，我感激你先前护我。可弟弟就是我的命，你若真在意我，就让我去死，留我弟弟一命。” “棠棠，你起来！我方才都说了，难道你要让我把话吞回去？”蒙青露扭头，眸中满是心疼，伸手去扶孙棠棠。 “青露姐，你想想，若有机会，让你以你自己的性命，换你妹子的性命，你可愿意？”孙棠棠不肯，满脸倔强，抓着蒙青露的手在她掌心飞快写字。 “我自然愿……”蒙青露面露错愕，随即脱口而出，又陡然停住，别过头去，双眸渐润，“罢了，我说不过你。无论如何，你先起来。” “你先答应我。”孙棠棠不肯起身，眼神余光往屠磊洋那队瞟去。可惜见不着陆归临是何表情。 “棠棠，你这不是逼我吗！”蒙青露面色惨白。 “那我就直接抢夺位子。”孙棠棠陡然起身，“只是这招实乃下策。日后若弟弟知晓，我是自戕，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青露姐，你若真心待我，我就腆着脸央你一次，你来当这个恶人。” “不可！你千万别抢！”蒙青露一手扶着孙棠棠，一手捂住孙棠棠的嘴，抬眸看向黑衣人：“她只是随口说说，算不得数。” “雷四，你放心，逐胜坊岂会连此事都分不清？”看台上，一众黑衣人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周遭围了好几名画师，飞快作画，边上还有几人，手中执笔飞舞，纸上的字怕是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 蒙青露眼见拉不住孙棠棠，只得应下，她深看孙棠棠好几眼，眸色变了又变，又长叹了口气：“罢了，我答应你就是，你不许做傻事。” “当真？” “当真。”蒙青露咳了几声，面色些许惨白，孙棠棠松了劲：“青露姐，你松手，我不抢位子便是。” 第178章 筋疲力尽 “当真是姐妹情深啊。蒙青露，可以出符牌了吗？”屠磊洋看得双手击掌，恨不得连声交好。 “还是屠掌门厉害。”一直冷眼旁观的陆归临，冷不丁插嘴道。 “长庚公子，见笑了。”屠磊洋瞪了眼黑衣人，黑衣人摆了摆后，倒数三声，示意他二人出符牌。 屠磊洋看了眼手中的符牌，径直扔出一张冲符。 蒙青露看了眼，面色仍旧惨白，十分犹豫，掷出一张符牌。 “冲符。”屠磊洋身侧的黑衣人捡起符牌，大声喊道。 不知是不是看台上的黑衣人示意，蒙青露这侧的黑衣人捡起符牌，迟迟不出声，只是环视众人，覆面黑布上的双眸，满是戏谑之意。 屠磊洋双目锐利，牢牢盯着黑衣人手中的符牌。 风九，燕霜儿几人，都紧张地望向孙棠棠。 孙棠棠的余光，落在陆归临身上。 陆归临似是察觉到了这抹视线，可不远处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亦在盯着他。他喉头上下动了动，索性同旁人一道，饶有兴致地盯着黑衣人，不忘刻意松开紧握的左手。 “诸位，这张是……”黑衣人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冲符。” “你没看错？”屠磊洋闻言，脱口而出，见黑衣人不容置疑的不悦眼神投来，他将袍袖狠甩向身后，恨不得上前，一掌直接结果蒙青露。 “你居然敢戏耍本座！” “屠掌门，我先前就说了，我只在意孙棠棠，旁人我不在乎。”蒙青露嘴角勾起，眼波极具魅惑妩媚之态，“我什么时候答应屠掌门了？屠掌门怕不是听错了？屠掌门若气不过，大可以找我家人寻仇。不过我无牵无挂……屠掌门也许可以去项家瞧瞧，只怕也讨不到好。。” “号牌天九者，共两次“受伤”，号牌雷四者，共一次“受伤”。”看台上，为首的黑衣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适时大声唱道。 孙棠棠心中些微松了口气，双手又不自觉捏紧，担心屠磊洋一气之下，仍旧扬言要杀了晏弟。她感激地看向蒙青露，蒙青露如此刺激屠磊洋，多半是为了让屠磊洋暂且忘记她这茬。 果然，屠磊洋冷哼几声：“你莫要拿项家当挡箭牌！项家若知晓项群风送命之事，第一个要杀的兴许就是你。他们若不动手，本座亲自动手！” “荣幸之至，青露等着屠掌门。”听到“项群风”三个字，蒙青露胸口不住起伏，整个人好似被点燃，四关以来，难得如此斗志昂扬。 “你！”屠磊洋突然大笑，“罢了，本座如此大张旗鼓同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过不去，当真是昏了头。” 孙棠棠眉心拧作一团，盘算起如今局势，待她算清后，心中大惊。 如今燕霜儿，陆归临，风九，叶恒，屠磊洋，还有她自己，都共有两次“受伤”，只有蒙青露，身受一次“受伤”。眼下可谓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谁都有可能会送命。 这一轮看似晕头转向，竟是如此均衡，孙棠棠心中疑窦渐起，但眼下不是细思之时。 “屠掌门，烟花之地的女子，可还能入眼？”蒙青露仍旧笑意盈盈，一时间，场上之人多挪不开眼，便是燕霜儿，也不得不承认，蒙青露当得起花魁之称。 “你以为本座会就范？你尽管出冲符，本座手中还有行符和互符，你猜，谁会因你送命？”屠磊洋面上怒意消散，皮笑肉不笑。 蒙青露面上笑意凉了几分。 “本座知道你想除掉燕霜儿，那就先留着她。长庚公子，屠骨门不愿同长乐山庄有瓜葛，亦暂且留着。只剩风九了，你看如何？”屠磊洋转身，眯着眼，视线在身后三人身上游移，最终停留在风九惊慌失措的面上。 “怎的又是我！”风九在第二位，听见互符时，松了半口气，可屠磊洋如此，他立马慌了神。 “无依无靠，不是你，又是谁？”屠磊洋冷笑几声，“你小子，要不是浮屠子救了你一命，你能活到现在，已是上天开恩。” “蒙姑娘！救救我！”风九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他双手撑住膝盖，不住咽着唾沫，苦苦哀求。 “罢了。你且站起来。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跟谁学的，动不动就想跪。”蒙青露叹了口气，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你放心，我不出冲符。” 不待风九感激涕零，蒙青露面上笑意恢复了几分，看向屠磊洋：“屠掌门，我手上，还剩一张互符。你若想诓我，你自己出冲符，上路的只会是叶恒。咱们不如一道退下，你看如何？” “可以。”屠磊洋声音低沉，“逐胜坊，下令吧。” 三声落地，屠蒙二人一齐朝前扔出两张符牌。 “互符。” “互符。” “我换……”屠磊洋转身，思索几息，看向燕霜儿，“玄三。” “屠掌门，我手中已没有符牌，上前该如何是好！”燕霜儿柳叶儿般的双眸难得瞪得浑圆。 “你放心，本座自有盘算。”屠磊洋眼底闪过些许疲惫，缓缓行至队尾。 蒙青露眉头蹙起，她大致猜出了屠磊洋是何用意，可眼下她不能换叶恒上前。 “我换风七。”蒙青露朝孙棠棠颔首示意。 孙棠棠会意，如此一来，正中屠磊洋下怀。 她和燕霜儿手中无符牌，可各自再取一张互符，所有人身上所记“受伤”次数也可以减去一次。 虽然离致屠磊洋于死地又远了一步，可大家也安全了一分。 孙棠棠长吁了一口气，第四关虽每轮结束都能歇息片刻，可比前三关更加耗人。 每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在跟前赴死…… “棠棠？”蒙青露小声唤道。 “无妨。如此也好。”孙棠棠抬头，朝蒙青露笑道，上前几步，走到第一个方格正中。 “燕霜儿，你可同意你我二人各取一道互符，每人所记“受伤”少一次？”孙棠棠还是问了一遍。 “我自是愿意！”燕霜儿不住点头。 第179章 图穷匕见 黑衣人首领打了个哈欠，有些诧异：“竟还真有人能出完手中符牌，还都恰好在队首。你们这般对阵磨蹭下去，不知日落时，能不能分出胜负。” “早就同你们说过，要加些限制。”陆归临嗤笑一声，抬头嘲笑。 孙棠棠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互符，正好听见陆归临此言，心中有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被黑衣人的言语打断。 “玄三，风七，各自加领一张互符。所有人的“受伤”次数减一次，可再随意挑选一张符牌。” 风九站在燕霜儿身后，很是松了口气，再领一张符牌，他就有四张符牌，如今站在第二位，燕孙二人都只有互符，他暂且安全得紧，只是不知燕霜儿会换谁上前。 孙棠棠瞥了眼上前取符的几人，眸中满是疲惫之意。 大家伙许都精疲力尽，不曾在木架前耽搁太久，不到半盏茶，都回到了方格里头。 “玄三，风七，你二人手中只有互符，我直接问你们，你们要同谁换。”看台上的黑衣人径直问道。 “燕霜儿，本座上前。”不待燕霜儿思索，屠磊洋直接命令，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燕霜儿眼神躲闪，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孙棠棠：“棠棠姐，我只能如此了。” 屠磊洋瞧着极为满意，踱步至队首，燕霜儿去了队尾。 孙棠棠早知屠磊洋会如此，可眼下，她若换蒙青露上前，蒙青露手中只有一张符牌，屠磊洋手中还有两张，蒙青露的符牌出完，该如何？ 黑衣人首领似看出孙棠棠疑惑之色：“若一人手中无符牌，对方队首之人手中还有，对方出什么符牌，这人视作亦出一样的符牌。” “若我记得没错，你们先前并未提到这规矩。”孙棠棠反应极快。 “那此刻便补上。”黑衣人打了个哈欠，“这一关还是头一遭拿来闯关，确实欠了些火候。” 孙棠棠还欲争执，蒙青露拽住了她。 “青露姐，我若换叶恒上前，你在第二位，岂不是十分危险？”孙棠棠不肯罢休。 “眼下我身上所记“受伤”清零，他手中只有两张符牌，不能置我于死地。”蒙青露安慰道。 “孙姑娘，你如此畏惧叶恒对上屠掌门……可他们不对上，第四关一直如此绕来绕去，无人“受伤”，还有什么意思？”沉默许久的陆归临，冷不丁插嘴道。 孙棠棠狐疑地看向对面第三位的陆归临，他略微往方格边上跨了一步，右手端在身前，飞快打了个手势。 只有他二人能看懂的手势。 “棠棠？”蒙青露小声道。 “没事，我就是有些累。”孙棠棠心中飞快盘算，就算陆归临骗人，蒙青露说得也是，她一时半会不会死。 “好，我换叶恒去队首。”孙棠棠提及叶恒，言语间还是极其不情愿。 “你们看看，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们也不得不如此。同屠骨门斗，你们还是太嫩了！”叶恒许也有些疲累，不似先前嚣张，只同孙棠棠呛了几声，缓步上前。 便是屠磊洋对上叶恒。 屠磊洋身后依次是风九，陆归临，燕霜儿，叶恒身后是蒙青露和孙棠棠。 “掌门，只要您一声令下，让属下出什么就是什么。”叶恒看了眼手中符牌，毕恭毕敬，“方才补符牌时，属下如您所言，又取了一张行符。” “本座瞧见了。”屠磊洋整个人松快不少，“蒙青露，方才你敢如此同本座呛声，可曾算到，眼下会栽到我二人手里头？” “就算你二人配合，也只能伤我两次，你们就得乖乖退下，我有什么好怕？”蒙青露嗤笑几声，抬眸看向屠磊洋，满心满眼都是瞧不上。 “你给本座等着。”屠磊洋将袍袖甩向身后，命令黑衣人倒数。 他眸色之迫切，恨不得立马拿下蒙青露。好一番威逼利诱孙燕二人，终于迎来此番光景。 待会就算他同叶恒手中符牌耗尽，加领互符后挪去后边藏好，蒙青露彼时“受伤”的次数也比他二人的多一次。慢慢谋算，慢慢消磨，终能除去孙蒙二人中的一个。 想到此处，屠磊洋胸口亘了好几日的一口恶气，消散不少。他面上难得添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黑衣人缓缓倒数三声，屠磊洋轻巧扔出一枚符牌，双手置于身后，索性闭上双目，静待佳音。 “冲符。” “冲符。” 两名黑衣人快步上前，各自捡起符牌，大声念出符牌上的字。 “天九共两次“受伤”，玄八共两次“受伤”。”黑衣人首领飞快接话。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暗中调换了符牌？这次报得如此之快，有蹊跷！”屠磊洋面上笑意消弭殆尽，他陡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上前几步，险些冲出方格边缘，被身侧黑衣人拦住。 屠磊洋盯着另一个手持符牌的黑衣人，眼神瞧着像是要生吞了他。 “天九，莫要血口喷人。你自己就在近处，有什么动静难道会听不出？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难道大伙都看不清？不过逐胜坊也不会强压你们。你若真怀疑，可以搜他的身。但若搜不出什么，你得认罚。”看台上的黑衣人压低声音，语速放缓，“就算一条胳膊，如何？” 孙棠棠蹙起眉头，究竟怎么回事暂且没有定论，但黑衣人这言语，倒像是希望屠磊洋赶紧搜身，然后好受罚。 果然，屠磊洋屠听见了，嗤笑一声，抬头审视看台上的黑衣人：“同本座玩这套，你们怕是太嫩了些。” 屠磊洋暗忖几分，转头盯着叶恒的双眸：“叶恒，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出冲符？” “掌门，我方才虽取了一张行符，但手中还留有一张冲符。”叶恒低着头，言语隐约强硬了些。 “本座明明记得，你说手中本就是一张行符。”屠磊洋眸色越发锐利，他声音渐沉，“本座不可能记错。叶恒，难道是本座最为信任之人背叛了本座？” “掌门，分明是你不信属下，不然何出此言？”叶恒抬起头，眸色繁杂，他看向一旁的黑衣人，话里话外却听不出任何委屈的意思，“掌门被他们吓了几句话，就不敢搜身了。您宁愿相信是属下作祟，也不愿相信是逐胜坊搞鬼，离间你我二人。” 第180章 屠磊洋出手 众人困兽之斗 “你……”屠磊洋暗忖几分，陡然回头，看向陆归临，“是不是你在搞鬼？本座细细回想，好几次，你停在叶恒不远处，方才你激孙棠棠的话，如今听来，也有几分不对劲。” “屠掌门，如此多思多虑，对身子不大好。再者，你们屠骨门的事，莫要拖本公子下水，这罪名本公子可不敢当。”陆归临夸张地挑起眉头，甚是疑惑。 “长庚公子撇清关系倒是快。”屠磊洋闷哼一声，转过身来盯着叶恒，“叶恒，本座还能信你吗？” “掌门，您这么说，我当真寒心。”叶恒嘴上如此，却不似先前般低头躬腰，他直直盯着屠磊洋手中的最后一张符牌，“我手中当然是行符，方才取完符牌还给您看过。” “本座想起来，后来本座背过身子离开，你有换符牌的机会。”屠磊洋轻描淡写，试图从叶恒面上看出些许蹊跷。 “掌门不信属下，属下也没有法子，只能待会掷出符牌自证了。”叶恒叹了口气，“掌门，出符牌吧。” 屠磊洋见叶恒如此，许是觉出些许不对，他飞快思索，来不及搭理叶恒，只转身看向身后三人，好似变了个人：“谁愿意抢夺本座眼下的队首之位？本座保证，事后一定厚待诸位家人，或是诸位有什么心愿还未实现，本座穷屠骨门上下之力，一定帮诸位实现。” 风九往方格边缘躲去，不敢对上屠磊洋的视线。燕霜儿亦吓得同个鹌鹑般，躲在陆归临身后。 陆归临连笑好几声：“屠掌门，倒也不必如此，本公子是想看乐子，但无意看屠掌门的乐子。况且本公子是长乐山庄之人，不好同你们有太多瓜葛。” 屠磊洋深看他几人几眼，欲言又止。 孙棠棠见屠磊洋如此，彻底琢磨出味来。 他早早就揭穿叶恒，丝毫不惧激怒叶恒，只因若真是叶恒捣鬼，眼下之事，已成定局。 除非两队中有人甘愿豁出性命，抢夺他或叶恒的队首之位。 他激怒叶恒，二人反目，若叶恒的真面目更为恶劣，说不定是寄希望于有人同情他？ 倒真是能屈能伸，凶狠时端着架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儿，每每需要求人，立马变脸。就是过于自负，对心腹之人毫不设防。 果然，屠磊洋见他们队中三人躲躲闪闪，转身看向孙棠棠和蒙青露。 “二位，先前是本座唐突了。蒙姑娘，你若出手相助，本座保证，项家之事，本座愿意上门解释，孙姑娘，若你愿意，你家中弟弟，本座不仅不会动他分毫，还会派人寻遍天下名医名药。”屠磊洋挤出几丝笑容，甚至朝蒙孙二人双手抱拳，微微行了一礼。 孙棠棠眉头挑起，又是这副面孔，先前第二关，在密林中他就是这副嘴脸。 谁若是信了，怕是也活不了几日。 “屠掌门，眼下我还有机会活着，我弟弟也有机会活着，我属实不愿冒这个险。还望屠掌门见谅。”孙棠棠双眸微眯，双手抱拳回礼。 她不敢将话说得太满，毕竟这人还没死。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蒙青露亦然：“屠掌门，我本就不惧项家，也不劳烦您上门多言。” “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屠磊洋环视一圈，见无人愿意相助，甚至一个个眼中都带着几分看戏的期待之感，他敛了面上笑意，周身萦绕着杀意。 “叶恒，你以为本座会如此束手就擒？” “掌门，我什么都没说，是您自己，不知为何，竟放下身段，求他们这些不入流之人，属下当真疑惑。您是不是累着了，神智有些失常？”叶恒佯装紧张，恨不得上前扶住屠磊洋。 “叶恒，枉本座如此信任你，你知道本座手中只剩两张冲符。再来一番，本座就得赴死。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同外人勾结！”屠磊洋大声喝道。 “掌门！您若真累着了，咱们可以歇一会。您所言，属下当真不明白。”叶恒好似街头手艺人拎着的牵线木偶，无论屠磊洋如何谩骂刺激，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 孙棠棠心中冷笑几声，倒真是个假面虎，先前便觉他对屠磊洋有异心，也有心利用，只是不知他到了何等地步。如今看来，想必是陆归临暗中同他勾连。 如今他死活不承认，估摸着也是因为还没到最后一步，担心有什么蹊跷。 可只要他们几人都不抢夺首位，此事就是板上钉钉。 孙棠棠紧张地盯着屠磊洋和叶恒二人，不自觉后退几步，挡在蒙青露身前。 屠磊洋和叶恒若突然打起来，也说不好。 磨叽了一盏茶，看台上的黑衣人首领终于过了把瘾，兴奋开口：“我倒数三声，你二人一同出符牌。” 他嘴上如此，却不急着倒数，只是摆了摆手，身后不远处的山洞中，好些精壮的覆面黑衣人鱼贯而出，冲到看台边，伏低身子，牢牢盯着屠磊洋。 见众人备好，黑衣人首领这才轻描淡写：“三，二，一。” 屠磊洋极不甘心扔出手中符牌。叶恒牢牢握着最后一张符牌，极为留恋，隐约还有不舍之意。 他扬起下巴，看了眼日头，好似解脱般，掷出符牌。 屠叶二人身侧的黑衣人缓步上前，捡起符牌，看向黑衣人首领。 “直接念就是。别磨蹭，待会又有人说咱们逐胜坊背地里使诈。”黑衣人淡淡道。 孙棠棠心中闪过荒唐的念头，难道逐胜坊有意如此？ “冲符。” “冲符。” 屠磊洋缓缓闭上双目，无人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风九咽了好几口唾沫，后退到方格边缘。 孙棠棠亦略微张开双臂，想护住受伤的蒙青露。 “天九，玄八，各自共三次“受伤”。天九年长，第四轮，赴死者，天九。”黑衣人说完，长舒了口气，“老规矩，天九，你有半个时辰告别。” “本座眼里，没有赴死这个词。你们以为区区逐胜坊能困住本座？”屠磊洋陡然睁开双眼，径直朝叶恒冲去，“待本座先除掉你这个叛徒！” 第181章 调息之法有猫腻 叶恒早有预料，飞快闪身至身侧的黑衣人身后。 屠磊洋好似看不见那名黑衣人，一掌击上。 那黑衣人来不及躲闪，脚下运劲，双脚好似扎根于此，双手还未来得及交叉至胸前抵挡，眼睁睁看着屠磊洋那掌，击穿了他的胸骨，血迹在胸口的黑色布料上氤开，整个人朝后飞去。 趁着这几息，叶恒再次闪身躲开。 风九和燕霜儿吓得赶紧朝洼地边缘的楼梯跑去，孙棠棠亦护住蒙青露，往他二人身后去。 通往看台上面的楼梯却被黑衣人拦住。 “诸位，号牌天九者，也就是屠磊洋屠掌门赴死，此关才算结束。在此之前，你们不能上来。”黑衣人命人送来茶水点心，施施然坐下，“终于有工夫能好好品品茶，此番着实不易啊。” “逐胜坊这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屠磊洋？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日后就算消息传了出去，屠骨门有心复仇，也怪不到你们逐胜坊的头上。”陆归临腾挪几步，闪身至洼地边缘，朝看台上的黑衣人喊话。 “不劳长庚公子替逐胜坊将日后之事考虑得如此清楚。咱们就事论事罢了。屠磊洋若想逃脱，逐胜坊定会出手。”黑衣人首领见陆归临径直戳穿他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看台周遭埋伏的黑衣人尽数起身，跃身跳入洼地。 “这还差不多。不然传了出去，谁还敢来逐胜坊闯关夺彩头。”陆归临打了个哈欠，略微侧身，倒不像是说给看台上的黑衣人听。 孙棠棠方才闻声，早早侧目看向陆归临，他这话，更像是说给他不远处的一名黑衣人。 孙棠棠眯眼打量那人几眼，同其他普通黑衣人一样的服制，面上覆了黑布，看不清长相。孙棠棠疑惑之际，那黑衣人手臂微动，日头下，好似有什么纹样一闪而过，孙棠棠眨了眨眼，什么也没瞧见。 不待她细细思索，身后的蒙青露将她往后拉去：“棠棠，小心些，依我看，屠磊洋这次是要动真格了。莫说叶恒先前受了伤，就算他不受伤，他也不是屠磊洋的对手。如今乱作一团，咱们躲得越远越好，不如躲去对面？” 孙棠棠扶住蒙青露，看了对面一眼，拿不定主意：“青露姐，眼下说不好。楼梯虽在咱们身后，但屠磊洋那般人物，要逃到看台上，不一定非走这楼梯不可。况且楼梯上黑衣人更多，他来此处，又得苦战一番。” 孙棠棠沉下心绪，飞快回忆看台上的布局，一面紧贴他们来时路上的山洞，另外三面绵延开去都是空地，但远处有楼阁，山峦。她估摸着，他们瞧不真切之处，应有围墙或是旁的埋伏，搞不好都是逐胜坊的控制范围。 不然有心离开此处的闯关者，摸出洼地，从另外几面便能逃离，逐胜坊应不会如此之蠢。 屠磊洋就算能冲到看台上，他可知该从何处离开逐胜坊？ 可这只是猜测。孙棠棠望向山洞对面的看台之上，不知有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棠棠，你的意思是，咱们就留在此处？”蒙青露见孙棠棠默不作声，眼神飘忽，担心地问道。 “咱们暂且在此观望一二。若他们打过来再跑不迟。也只能如此，眼下若贸然上前，怕会被误伤。”孙棠棠担忧地望向洼地中央，屠磊洋正同叶恒打得不可开交。 那些黑衣人，识趣地在他二人周遭围成好几圈，并未出手。 “本座倒是没想到，你受了伤，还能如此灵敏，接连躲过本座好几击。”屠磊洋面色狰狞，宽敞的袍袖褪到胳膊上，一双怒目，直勾勾紧咬叶恒。 叶恒喘着气，面上带笑：“还多亏了掌门传授的调息之法。” “你以为你能活命？本座最恨叛徒，今日本座就算丧命于此，也得先将你送去黄泉路上！”屠磊洋哈哈大笑，“调息之法？本座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你别在这混淆视听！你……”叶恒大声喊道，正欲运劲，一股燥热难当之气从丹田处朝胸口涌去，又好似有千钧重物紧拽住那股气息，二者不住博弈，那股气息越发躁戾，好似要冲出他的经脉。几息后，剧痛袭来，他每喘气一次，都伴着似乎要将他开膛破肚之苦楚。 “屠磊洋！那调息之法有什么猫腻！你！你动了手脚！”叶恒双目通红，瞪向屠磊洋。 屠磊洋双手负于身后，脚下慢了不少，缓缓踱步，仰面大笑：“你也不想想，若真有这么好的调息之法，本座先前为何不告知于你，非在今日才舍得说？” “那我怎么知道！你为人躁戾凶狠，说不定是你不愿他人知晓！我就是一时乱了气息，你吓不到我！”叶恒敛了心绪，试着用旁的法子调息，那股气息更加狂躁，叶恒闷哼一声，一股鲜血从嘴角涌出。 “都到如此关头了，你还敢强行运气，真不知本座以往教你那些东西，你有没有好好听。本座今日所述调息之法，短时间内能强行压下受伤之苦楚，让你继续同人交手。但事后必须好好歇息，三日内若再强行运劲，起初无异，两个时辰内，必会发作。一旦发作，一日内必死。”屠磊洋面带怜悯，“一旦发作，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你早就怀疑我？！那你为何还会中计？”叶恒瞪大着眼，不敢相信，却不敢再强行运气，只能任由那股气息四处穿行，面色越发惨白。 “本座何时怀疑过你。那般调息之法，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彼时紧急，本座没了法子，才告知于你。又怕你多想，不尽全力。本座本想着，渡过彼时难关，若你再欲动手，本座再拦住你也不迟。”屠磊洋皮笑肉不笑，又上前几步，“谁知你是个养了十多年也养不熟的白眼狼，本座何必再多言？”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鬼话？说这么多，无非让大家更加了解你的真面目罢了。”叶恒抹了把嘴角的血。 第182章 屠磊洋被破命门 “有良心的江湖前辈，在告诉我调息之法前，一定会讲明原委。什么时间紧迫，难道你说上一句“此法危险”的工夫也没有！都是狡辩。”叶恒敛了气息，小心往黑衣人身后试探着退去，嘴上不忘控诉屠磊洋，“诸位，千万要小心，他就是无耻小人，嘴上说得极为好听，都是天下人负他，他背地里那些算计，从来不提！” 见黑衣人并未拦住他，叶恒长吁了口气：“诸位，我知道屠骨门功法的罩门，如今豁了出去，冒着被同门唾弃的危险，也要帮逐胜坊将此卑鄙之人拿下。就算送命，我也愿意。只是在此之前，我还不能死！” “你们集中攻击他的膝盖后窝！”见黑衣人左右观望，叶恒只得大声喊嚷。 “好啊，你这叛徒之名算是坐实了！你们逐胜坊难道能容忍如此叛出门派，吃里扒外之人？”屠磊洋许被说中，恼羞成怒，朝叶恒冲去。 “长庚公子！此时不帮忙，更待何时！他若击退了黑衣人，你们都不能全身而退！”叶恒眼见屠磊洋丝毫不顾忌黑衣人，每一掌都是杀招，急得大喊。 “逐胜坊的人，彼此熟络，他们兴许有什么阵法迎敌。本公子再看看。叶恒，依本公子看，你也无需惊慌，躲远些就是。”陆归临懒得动弹，扬起下巴朝叶恒喊道。 叶恒眸色复杂，看了陆归临一眼，闷哼一声，脚下往后退去。 陆归临见黑衣人并不想法子上前围攻屠磊洋，只一味防守，眉头缓缓蹙起。 方才所言，并不是搪塞。先前几关，尤其是闯关刚开始时，那几名大汉欲击杀逐胜坊黑衣人逃离，黑衣人迎敌，隐约能瞧见周遭围守的黑衣人，站位甚是讲究，应有迎敌阵法。 怎的此番对上更为棘手之人，他们却如此被动。 陆归临双眸微眯，逐胜坊又在打什么主意…… 蒙青露在孙棠棠身侧耳语：“棠棠，咱们得加倍小心。” “好。”孙棠棠不住点头，她虽然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傍身，但也隐约瞧出些许不对劲。 叶恒都明说了，可以攻击屠磊洋的膝盖后窝，那些黑衣人却好似不曾听见，不停有人受伤倒地…… 难道逐胜坊想赖账，不想让闯关者活下来？ 孙棠棠双手紧握，不自觉看向陆归临那处。他三番五次救下她，方才暗局又频繁示意，不知这一次，还有没有那么幸运。 “你们为何不出手？”叶恒看得十分焦急，恨不得将黑衣人推向前去。 “我们自有章法，容不得你在此叫嚣。你若不帮忙，就退去一边。”一名黑衣人突然厉声道。 叶恒犹豫几息，冲至陆归临身侧：“长庚公子！再不出手就晚了！你我二人联手，一起如何？” 二人言语间，又有几名黑衣人倒地，合围之势渐破！ 陆归临狐疑看向台上的黑衣人首领，那人仍旧在慢悠悠地饮茶。 “罢了，本公子也想领教一番屠骨门的本事。不过没有必要搭进性命。叶恒，你可还能出手？你打头阵，本公子可以答应你一道。”陆归临看着叶恒。 “我……”叶恒眸色凶狠，“我自是可以。我方才又试了，若强行用那调息之法，虽然苦楚加倍，可也勉强能运气。怕是会死得早点。但我一定要看着屠磊洋先去死！长庚公子，我若死了，你们想除掉他，更难。” 话音刚落，叶恒深看了陆归临一眼，脚尖点地，一个跃身，径直越过黑衣人头顶，一掌直直朝人群中央的屠磊洋拍去。 “不自量力。”屠磊洋嗤笑一声，并未闪躲，跃身而起，直直迎上前去。 周遭围观之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出意料，叶恒被一掌击中，嘴中喷出大股鲜血。 “就凭你，也想……”屠磊洋狞笑之际，惊觉叶恒竟牢牢用右手抓住了他的右手，不曾松开，左手飞快搭在屠磊洋肩头。 “你居然想擒住本座？”屠磊洋左手运劲，眼看就要击中叶恒胸前，突觉一阵钻心刺痛，从下身传来。 陆归临趁屠磊洋专心致志同叶恒交手时，借着围成一圈的黑衣人掩护，飞快绕到屠磊洋身后，一脚踩在黑衣人肩上，蓄力朝屠磊洋双膝后窝狠命一击。 叶恒见状，飞快松开双手，跌落在地，陆归临亦飞快闪身，落到黑衣人身后。 “长庚，你也敢掺和进来！”屠磊洋一手捂住胸口，双脚落地，险些朝前倒去，他飞快调息，嘴角还是流出鲜血。 但那些黑衣人还是不敢上前。 “青露姐，长庚公子不是击中了屠磊洋的命门吗，为何被击中的是下身，他却捂着胸口？还有……他瞧着只是受了伤，但并无大碍。”陆归临偷袭那一刻，孙棠棠紧张地一手抓住胸前衣襟，屏息静气，见陆归临躲开，才回过魂来，开口发问。 “他这等高手，被破命门，全身经脉都会受影响。不过他为何瞧着没有大碍，我也不知，要么他是装的，要么……”蒙青露眉头蹙得极紧，面色极为难看。 “要么什么？难道有蹊跷？”孙棠棠下意识后退，身后却无路可退。 “要么这命门，只是错骨掌的命门。他受了伤，也不能再用此功，但身上还有旁的功夫。”蒙青露声音沉了几分，“多半是了。看来还有一番苦战。” “屠掌门果然厉害，本公子就是凑个热闹。”陆归临还是那副戏谑模样。 孙棠棠细细盯着，发觉陆归临也在上下打量屠磊洋，看来他也拿不准。 “罢了。既然是败在长乐山庄手下，本座也没什么好说的。”屠磊洋又往外吐了一大口血，抬头看向黑衣人首领，“本座愿意束手就擒，但本座有条件。” “喔？你只管提。我说了，你有半个时辰可以告别，眼下还没超过半个时辰，你想做什么，只要不重伤旁人，逐胜坊不会过多干涉。”黑衣人细细打量，来了兴致。 “本座要她二人，伺候本座吃顿断头饭。”屠磊洋眼神如毒蛇，冷冰冰落在燕霜儿身上，又划向孙棠棠。 第183章 点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陆归临的伤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屠磊洋的秘密 “既然长庚公子都说他没事，想来就是没事，哪能那么容易死。”孙棠棠见他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紧不慢道。 “孙姑娘这是记恨上本公子了？”陆归临转头看向孙棠棠，顺势错开要给他把脉的风九，捂在胸口的手也负于身后，“方才没救你，救了燕姑娘，你怀恨在心，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只来得及救一个，本公子也不是什么神仙下凡。”陆归临嘴角勾起，戏谑瞧着孙棠棠，“怎的，孙姑娘想报复？” “那也不必。无论如何，还是你救了我二人。”孙棠棠见陆归临躲开了风九，敷衍几句，看向屠磊洋。 放开了拳脚的黑衣人对上屠磊洋，明显轻松不少，屠磊洋虽未倒地，眼见体力不支，频频往后退去，还要提防身后的黑衣人，腹背受敌，越发狼狈。 终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屠磊洋被逐胜坊的人擒住了。 一旁歇息的叶恒喘着粗气，嘴中满是血沫，他捂着腹部，快步冲上前，朝屠磊洋狠啐好几口：“你也有今天？” “就算本座落败，也比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来得光彩！”屠磊洋不住挣扎，狞笑地看向叶恒。 “青露姐，咱们上前看看。”孙棠棠见没有异样，扶着蒙青露小心靠近，终是停在了黑衣人身后。 燕霜儿缩在角落处，不敢动弹。风九看了她几眼，还是撇下她，跟在孙棠棠二人身后。 陆归临斜倚在洼地边缘石壁上，冷眼观望。 “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杀了他？”风九见屠磊洋不住挣扎，赶忙看向看台上，“他不死，变数太大了。” “先前袭击黑衣人的人，你们都是当即毙命，怎的此时又不管了？”风九见黑衣人首领不说话，又小声嘀咕了几句。 “天九好歹是屠骨门掌门，逐胜坊还是要给些面子。”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手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到屠磊洋身侧。 里头依旧是一壶毒酒，一把匕首。 “天九，你虽被束住，依旧可以选。选好了逐胜坊的人来动手。”黑衣人首领起身，饶有兴致盯着屠磊洋。 屠磊洋被黑衣人绑得结结实实，共有六个黑衣人按着他，嘴边也有人盯着，生怕他咬舌自尽。 他抬头冷眼看了黑衣人首领几眼，不禁哈哈大笑：“没想到本座也有这么一日。本座不甘心！本座若是败给长乐山庄，败给长庚公子，甚至败给孙棠棠一介女子，都不会如此不甘！叶恒，你若不认你是叛徒，本座今日死也不选！” “是你自己自负，察觉不了我要害你！我害你怎么了？我是替屠骨门上下除去一大祸害！我是屠骨门的人，不是你屠磊洋一人的狗！这些年你在屠骨门做了多少暴戾之事，难道要我说出来，让大家评理？”叶恒歪着脖颈，凑到屠磊洋脸前，不住挑衅。 “依我看，你们直接杀了他吧。一直留着，我着实害怕。”风九见他二人如此，抖得越来越厉害，“屠骨门内里之事，咱们要是听了，恐怕也活不长。” “喔？”谁知看台上的黑衣人倒是来了兴致，“玄八，你不如多说几句。若你所言属实，逐胜坊也算是为江湖除害，天九选不选，逐胜坊都下得去手，日后也不怕屠骨门上下有什么怨言。” “你们若是听这种叛徒的话，就等着被骗吧。本座死不要紧，屠骨门上下，拼死也回来报仇！”屠磊洋见状，不知又起了什么盘算，瞧着反倒松快几分。 孙棠棠不动声色拉着蒙青露后退一步，难道还有蹊跷？ “有什么好骗人的？三年前窑州秦家被灭门，上百条人命，忍着削肉剥骨之痛而死，江湖上都说，是因为一场误会。可你们不知，这所谓的误会，只是秦家的一个孩童不懂事，嘲笑了几句路过的屠磊洋！他便下令，杀了秦家满门。”叶恒红着眼，朝众人大声道。 “你懂个屁！彼时本座错骨掌还剩最后一层，就要大成，急需练手，要凑齐男女老少，秦家如此，不就是送上门的材料吗？”屠磊洋冷笑一声，轻描淡写，“要练成错骨掌第九层，你不是不知道此事，如今在这里倒是装起名门正派了。” “你好意思说我？你才是屠骨门上下最沽名钓誉的那个人！若你真的不在乎，你为何要派人捏造消息，说是天大的误会才酿成惨祸？你大可直接说为了练功！你想借秦家满门惨死震慑江湖，又怕名声太臭。”叶恒拦住屠磊洋的话头，连珠炮般，“诸位，他对外都如此，屠骨门上下，苦他久矣。伺候他的弟子，稍有不顺就会被他用来练功，拆肉剥骨，然后丢去院子里头，给大家伙围观，有拆得不干净的，还能供其他弟子再拆，练手……” “若你们去屠骨门里头瞧瞧，说是炼狱，也不为过。”叶恒双眸微眯，眸色放空，好似望向极远之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不知他究竟在看何处。 “这也太吓人了。”风九抿着嘴，后背濡湿一片，想起先前他在屠磊洋跟前的所作所为，当真后怕。 “那又如何？那些蝼蚁，生来就是要供本座驱使的。如今本座落败，没什么好多说的。本座还是那句话，逐胜坊，你们让叶恒跪下道歉，本座立马就范！”屠磊洋冷眼瞧了叶恒几眼，眸色炽热，看样子恨不得将他生吞。 “有意思，真有意思。”黑衣人首领并不搭理屠磊洋，只看向叶恒，“玄八，你所说之事，可有证据？若是污蔑了屠掌门，逐胜坊也不好交代。” “有！只要我能活着离开此地，我带你们去！就在屠骨门后山内，有一处埋尸地！还有好些新鲜的尸体，一验就知！”叶恒转身望向看台上，“你们快些让人来给我治伤！” “畜生！你竟敢带人去后山！”屠磊洋睚眦欲裂。 第186章 被带上山的男童 “这样吧，玄八，你先绘下你们后山的地图，见图后，逐胜坊一定派高手为你调息。不然我怎知你所说真假？”黑衣人首领啜了口茶。 “可以。不过只有地图，没有我带路，你们依旧进不去。其中各种秘法，你们硬闯，得折损不少人。只要我活着，一定会带你们进去。”叶恒也不蠢，接过纸笔，飞快画起来。 屠磊洋不住咆哮，黑衣人索性堵住了他的嘴。 孙棠棠见着此幕，更为心惊，她凑到蒙青露跟前，小声问道：“青露姐，难道屠骨门还有什么秘密或是宝藏？不然逐胜坊为何如此在意？” “我也不知，兴许我混迹江湖的年头还不够。但你推测甚是有理。逐胜坊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恐怕有猫腻。”蒙青露缓缓点头。 叶恒画得极快，黑衣人首领飞快看了几眼，摆了摆手，一名黑衣人送了一颗药丸给叶恒。 叶恒拿到手中闻了闻，毫不犹豫吞下。 孙棠棠心中凉了半分，横竖都是死，叶恒这是赌上了。 “玄八，算你识时务。既然天九不选，逐胜坊允你代他选择。”黑衣人见叶恒如此痛快，甚是满意。 “你们变卦也太快了。”风九看不下去，趁旁人不注意，离叶恒也远了些。 叶恒吃下药丸，瞧着好受不少，他示意黑衣人将屠磊洋的嘴松开：“怎么样，你是不是想不到，还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本座将你救回屠骨门，又将你养育成人，传你武艺，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屠磊洋双目猩红，瞪着叶恒，“你当真将后山的路画在了图上？” “这不是你能惦记的事。”叶恒眸色暗了几分，见屠磊洋还在叨唠救命之恩，一脚朝屠磊洋胸前踹去，面色越发狰狞，同先前屠磊洋动手时有得一拼，“你是救了我，可你是好心吗？你不过是为了你的邪门功法备着人选罢了。” 叶恒从黑衣人手中拿过堵嘴布，又将屠磊洋的嘴堵上。 “诸位，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将屠磊洋那些龌龊事，全都抖落出来。”叶恒转身看向众人，眼神虚望远方。 屠磊洋确实救了叶恒的命，或者说，屠磊洋不止救了他一人的命，还有好些男童的命。 彼时屠磊洋三十出头的年岁，父死子继，刚坐上屠骨门掌门之位，以铁血手腕平息门内风波后，没继续镇守于门内，反而独自下山，三个多月后才回去。 若搁在平日，这时日算不得长，比起动不动就下山游离的弟子而言，甚至算十分短暂。 但彼时门内还有蠢蠢欲动之人，众人猜测，屠磊洋定有十分重要之事。 “自然是能帮他坐稳掌门之位的大事。老掌门手下那些长老们不服气，认为屠磊洋武功平平，护不住屠骨门。结果屠磊洋将我们一众男童带了回去，花言巧语，说服了那些长老。”叶恒面上涨得通红，甚是愤慨，“直到我长大成人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同那些弟子一样，让这些男童供他练手？不对啊，为何要特意去寻你们？”风九从黑衣人身后露出半个头，小声发问。 叶恒冷哼几声，继续回忆。 起初，他也以为屠磊洋是大善人，那些天天同屠磊洋过不去的老头是坏人。毕竟屠磊洋给他们吃好穿好，还教他们练功，强身健体。 可直到同伴们一个个消失，他才渐渐知道，他们是屠磊洋精心挑选过的，虽是孤儿，但都根骨上佳，是练武的好料子。 要练成错骨掌，想突破前几层，都得有合适的男童，供练功者分肉剔骨后再取其功力。 “等等，我虽不是练武之人，可我大概也能猜到，这些法子，难道不是被吸取功力之人的内力越深越好吗？”风九又插了句嘴。 叶恒瞪了他一眼：“我试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那些功力只是添头，据屠磊洋所言，要的就是男童临死前那股痛楚怨念，据说会激发其经脉异变，异变下的那一丁点内力，正是突破的关键。在我看来，都是歪门邪说！” 但不知屠磊洋暗中又用了什么法子，确实飞快突破了先前的瓶颈，十多年没有长进的错骨掌功力，突飞猛进，甚至比他爹当年还要快。 那些长老们这才信了屠磊洋，屠磊洋以秘法威胁，大家才愿意让他当掌门。 “我虽察觉有猫腻，但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兴许必须搭配别的灵丹妙药，但他没说。不然为何整个屠骨门上下，只有他一人成功？不是骗我们又是什么？”叶恒红着眼顿了顿，狞笑几声，“你们以为我也能吸那些男童的功力，就是被他另眼相待？我只是他留下的退路！” “你怎么知道你就是那什么退路？”风九见无人发话，只得小声开口。 “同我一起长大的另一个玩伴，四年前被屠磊洋害死。他断气前，用只有我二人才知道的密文，将真相告知于我。他让我赶紧离开，不要相信屠磊洋。他说屠磊洋将来若受了不治重伤，用同样的秘法吸走我的功力，还能捡回一条命。我更加笃定，这些男童兴许就像药引子，他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可惜四年来，我还是没能找到。” 叶恒红着眼，转身看向屠磊洋，“若他将真相告知于我们，让我们自行选择，兴许会有人感念他救了我们，教养我们，心甘情愿。可他偏不，他故意在某一刻，让他选定的男童知道真相，在他们来不及思考时，用最恐怖的法子折磨他们，再将错骨掌用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绝望痛苦而死。” “青露姐，怎么越说越吓人。”孙棠棠双臂抱于胸前，“江湖上真有此等秘法？” “这些江湖世家，多半有些密不对外的传家秘法，但我觉着叶恒的猜测兴许是对的。内力就算能被吸走，也取决于被吸之人的功力，不然如此轻易就能凭空生出内力，整个江湖就要乱套了。”蒙青露认真思索几息，“屠磊洋兴许就是喜欢那种折磨他人的快感。” 第187章 陆归临的心意 “说得好！蒙姑娘短短几句，就戳穿了这无耻之徒！我最恨又当又立之人！他若无所谓名声，我说不定不会如此愤慨！”叶恒听见蒙青露所言，面露狞笑，看向屠磊洋，“你想选哪一个？就选匕首怎么样？你向来不屑用兵器，被匕首一刀一刀将肉割下，会不会死不瞑目？” “你求我，你给我磕头，你给被你折磨致死的那些孩童认罪，给我担惊受怕的每一日道歉！我可以少割几刀。”叶恒取过黑漆托盘上的匕首，在屠磊洋脸上轻轻拍击。 “我忘了，你说不了话。”叶恒取下屠磊洋口中的布头，又被啐了一口唾沫，叶恒发出恐怖的狞笑，一把抹去面上唾沫，“恼羞成怒了？” “你们能为本座去死，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然你们会饿死，冻死，变成最卑贱的奴仆！你能成为本座的退路，更是你天大的福分！你居然不懂得感恩！”屠磊洋不住咆哮，那六个黑衣人都险些压不住他。 “我听够了！你日日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训我们，我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叶恒眸中闪过狠戾之色，匕首从屠磊洋嘴间划过，一截滴着血的舌头掉落在地。 一声惨叫，响彻与看台上下。 看台上的黑衣人瞪大了眼，不禁抚掌叫好。 “还能有如此好戏，本公子当真对屠骨门刮目相看。”陆归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孙棠棠双手抓紧自己的胳膊，扭过头去，不看那截舌头。 她同蒙青露对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话。 大家虽然靠叶恒破掉了屠磊洋错骨掌的命门，最后拿下屠磊洋。可叶恒要是活着，恐怕不比屠磊洋好到哪去。 “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蒙青露轻轻拥着孙棠棠。 孙棠棠缓缓颔首，心中叹了口气，那双好看的杏眸微微眯起，心中摇摆不定。 叶恒若真杀了屠磊洋，第四关尘埃落定，只是逐胜坊多半不会让她离开。 屠磊洋一死，叶恒若更猖狂，后头的闯关该如何应对？ 孙棠棠竟隐隐希望屠磊洋多活些日子。他二人撕破脸，互相抗衡，兴许是最有利于其他人的局面。 见逐胜坊并不干涉，叶恒好似恶鬼上身，一刀接一刀朝屠磊洋身上划去。 屠磊洋说不出话，只余呜咽惨叫。 好在叶恒也不擅兵器，每一刀都带着怨怼，没有掌握好分寸，十几刀下去，屠磊洋就断了气。 “收好屠掌门的尸骨，日后屠骨门万一找上门来，也好有个交代。”看台上的黑衣人大声吩咐。 一旁早就候着的黑衣人抬着担架，手中托着白布，利索上前。 白布刚覆上屠磊洋的尸身，立马洇成鲜红一片，骇人心神。 血淌到地上，渗进泥土中，散发着诡异令人作呕的气味。 看台上下，霎时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叶恒的哭声突然传来。 大家诧异地看向他，只见他双目红得可怕，直勾勾盯着被黑衣人抬走的屠磊洋的尸身，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不住蠕动，好似有很多话要说，终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好看的？他死了，第四关结束了。咱们赢了，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叶恒抹了把眼泪，沉默良久，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不怀好意看向场上余下的五人，“诸位，别这么严肃，咱们现在还不是敌人，如果你们害怕下一关对上我，待会大可以选择离去。” “你伤成这样，居然不退出歇息？再说了，屠骨门如今没有掌门，你舍得不回屠骨门主持大局？”风九小心试探。 “你们可知，屠磊洋来逐胜坊是为了什么？屠骨门虽然名声不好，但财大气粗，我一直好奇，有什么需要他冒险来此。他依稀提过，他是想托逐胜坊，找一个物件。”叶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定要看看，那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搞不好以后修炼错骨掌就无需那般痛苦，甚至没有命门！我势在必得！”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叶恒毫不顾忌，怕是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 她无奈叹了口气，若逐胜坊肯让她走，她断不会在此搅和。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黑衣人首领，是去是留，该有个决断了。 “经此一关，你们瞧着都有些累，逐胜坊开恩，准你们再歇息一盏茶，免得思绪繁杂，做了决定又后悔。”黑衣人扫视众人，视线最终落在孙棠棠面上。 孙棠棠察觉到异样，猛然抬头，同黑衣人首领的视线直直对上。 她嗤笑一声，给了黑衣人首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属实杂乱如麻。 她刚收回视线，又被燕霜儿的声音引了去。 “长庚公子，方才多谢你挺身相救。若不是你替我挡下那一掌，我恐怕早就没命了。”燕霜儿见屠磊洋的尸身已被运走，终于缓了过来，慢慢挪步到陆归临身前，福着身子道谢，“只是我也没什么好送给公子的，若公子留下闯关，下一关我会找着机会尽力想帮，还望公子不嫌弃。” “无妨。我说过，会护住你。”陆归临深看了燕霜儿几眼，声音比先前低了不少。 孙棠棠眉头蹙起，心中疑窦渐生。 燕霜儿第四关里如此害怕，为何还不趁机退出？ 况且她分明记得，彼时紧要关头，是陆归临先挡过去，屠磊洋才跟过去。 屠磊洋早就知道，逐胜坊不在乎她二人，或者明面上不能表现得太在意，所以他说想挟持她二人，引得陆归临想帮…… 陆归临其实是想救她？ 彼时屠磊洋正是想看，危难之际，陆归临究竟更在乎谁，如此就挟持谁，挟持两个总比一个要方便。 是以当时陆归临要吃茶点，凑得那般近，屠磊洋不仅没拒绝，反而十分欢迎。 外人看来，陆归临更在意燕霜儿。 陆归临刻意去燕霜儿身前，其实燕霜儿更危险。 孙棠棠只觉胸口酸楚难忍，一股气如何都窜不出来。 可他也确实为燕霜儿挡了一掌。 一如以前的陆归临，一人做事一人当。 亏得自己先前还一直猜疑他。兴许他确实有什么苦衷，行事乖张，但关键时刻，还是可信。 还好，他还好好活着，孙棠棠避嫌般转身，庆幸地叹了口气。 “长庚公子！”谁知，一阵惊呼紧接着袭来。 第188章 陆归临的伤势 “长庚公子！你！”燕霜儿和风九的惊呼声，引得孙棠棠立马回头。 陆归临倒在地上，一手紧紧捂住胸口，嘴角吐血，面色惨白。 风九要上手查看，被陆归临神志不清地推去一旁，他瞧着极为痛苦。 “快来人！你们难道不管？他如果出了事，你们如何同长乐山庄交代！”燕霜儿蹲在地上，抬头大喊。 “正是。他若出了事，下一关定没有那般精彩。”孙棠棠双手发抖，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陆归临。 她不敢上前，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亲近。 方才还在呛声他，挡在燕霜儿身前不管她。此刻若太过亲近，难免叫人怀疑。 可孙棠棠心底深处被牢牢揪起，一瞬间好似被千万根针齐齐扎下。 她双手抓着身侧长裙的衣料，也不敢太过用力。 许是投鼠忌器，逐胜坊派了大夫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替陆归临草草把了脉，又扯开他胸口衣襟看了几眼，十分焦急：“快，快抬走，得找几个高手替他调息，老夫再开上几副吊命的汤药，熬不熬得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你是说他兴许会送命？”燕霜儿跌坐在地，眼神惊惧。 “说不好，说不好！快！”老头摆了摆手，一旁候着的黑衣人上前，将陆归临抬走。 “悬啊。若他刚受伤时立马医治，老夫还有四成把握，眼下只有一成了。”老头晃着头，躬着背，一路小跑跟在陆归临和那几个黑衣人身后。 待孙棠棠回过神来，陆归临已被抬到看台上，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洞口。 “棠棠？”蒙青露轻声发问，“可是被吓到了？” “嗯。我……我好一阵后怕。长庚公子武功高强，同屠磊洋交手，都被伤成这样，若当时是我挨上那一掌，恐怕再也见不到晏弟了。”孙棠棠鼻头发酸，双眸胀得厉害，胸口不知亘着什么东西，心底如刀绞，好似有千斤重担，要将她拖入深渊。 她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一只手捂着胸口，浑身发抖：“青露姐，你说他们能治好长庚公子吗？我虽不像燕霜儿那般感激，可他属实也救了我二人。” 来来回回，孙棠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怕说错话，也许只有这几句车轱辘话是安全的。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知觉…… 陆归临难道会这般突然死了？ 他的阿爹怎么办，他的兄长怎么办，他们的夫子，他们过往的那些玩伴该如何？ 还有长乐山庄的人。 还有她。 直到这一霎，孙棠棠惊觉，心里还是有陆归临的位置。兴许是死灰复燃，或是从未熄灭，只是藏得太深。 “棠棠？” “棠棠？”蒙青露眸色极尽担忧，“你放心，我知道你只是嘴上凶，心底自是感激他的。你若是难受，就哭出来。若是害怕，也只管哭出来，有我在。” “长庚公子是长乐山庄的，逐胜坊一定不会不管他。你方才那句说得也很对，若长庚公子退出，这闯关恐怕得损去一半的乐子。你看，逐胜坊如此紧张派人来救他，逐胜坊又那么厉害，一定有法子。”蒙青露心疼地将孙棠棠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住安抚。 “青露姐，我突然觉得好累。”孙棠棠将头靠在蒙青露肩头，只想睡上一觉。 好似三年多来苦苦支撑的一切，轰然倒塌。 可晏弟还等着她回去。 她不能歇息。 就算陆归临真没了，她也不能歇息。她得更加振作，接下来的路，只能完全靠自己。 “那就歇一会。”眼见黑衣人凑近，蒙青露面上忧虑更甚，“棠棠，我没用，不能助你离开此地。待会若逐胜坊还要想法子拦你，你莫往心里去。记住那句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无妨，眼下我真的没有气力想这些。”孙棠棠闭上眼，眼尾湿润，“青露姐，你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我不许你自责。我会好好活着，你也要。” “诸位可歇息好了？”黑衣人首领双手负在身后，姗姗来迟，“你们是第四关的幸存者，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就是，要兑现彩头了！长庚公子还没死，你们就要替他哭丧吗？”叶恒放肆大笑，面上丝毫不掩饰，“屠磊洋那个不要脸的死了，长庚公子受伤，多半也参加不了下一关。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风九欲上前理论，被燕霜儿使劲拽住。 孙棠棠示意蒙青露松手，她深吸了口气，抹了把眼泪，恢复如常。 叶恒丝毫不将风九和燕霜儿放在眼里，他径直走到孙棠棠跟前：“说实话，眼下活着的这几人，我只将你放在眼里。你若想走，我也可以帮你。先前我同屠磊洋拦你，是他的意思，对不住了。” 孙棠棠深看了叶恒一眼，他嘴上虽道歉，却看不出丝毫歉意，言语间都是威胁。 孙棠棠挤出一丝笑容：“叶大侠如此高看我一介厨娘，当真受宠若惊。先前都是误打误撞罢了。再说了，那会我被留下来，也不怪你们。眼下就算我想走，估摸也难，叶大侠的好意我心领。” 叶恒的眸色舒缓了些：“孙姑娘先前若如此识时务，恐怕能少费些力。” 孙棠棠心头一惊，怎的没完没了，难道屠磊洋不在了，叶恒还想着拉拢她？ 她眉尾微挑，只要叶恒没挑明，就一直装傻充愣。 “诸位，你们有什么心愿，可以写在纸上。若逐胜坊能实现，我会应下。若实现不了，我会告知于闯关者，可以更换一次，或折成两千两白银。”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有黑衣人奉上笔墨纸砚，也有好些黑衣人同先前一般，抬了箱子来。 “不是说逐胜坊有求必应吗，怎的又实现不了？”风九蹙着眉。 “有求必应，是对第五关的胜出者而言。逐胜坊眼下已是格外开恩，准许你们也试着许愿。莫要得寸进尺。”黑衣人首领睨了风九一眼。 第189章 孙棠棠所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五个只能活两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山洞内的秘密 不过会不会有可能，那个黑衣人首领口中神秘的主家，就住在山体内，或是大家闯关时他就待在山体里头，运筹帷幄？ 孙棠棠皱眉捂着鼻子，背后之人若真能在山体内长待，该是何等怪物，一般的人怕是受不了，多半还是住在外头。 “棠棠？”蒙青露见孙棠棠眼色空洞，好几次险些走错路，身侧的黑衣人眸中隐有不满之色，小声唤了她几声。 “青露姐，每回路过，这气味都好难闻，咱们能不能走快些？”孙棠棠回过神来，顺水推舟装作甚是嫌弃，不动声色趁机打量黑衣人是否有什么反应。 边上的黑衣人好似什么都不曾听见，脚下步子也并未变快。 孙棠棠眼尖，倒是见着身前带路之人，脚下略微一滞，立马恢复如常，步子也并未变快。 他显然听到了这句话，但以逐胜坊的性子，不应毫无反应。 以往他们这些闯关者埋怨些什么，多半会被斥责，或是被吩咐交代几句。 如此难闻的气味，估摸着大家伙都想快走几步。 要么带路之人刻意如此，不当回事。 要么他们早已习惯，真的不觉有异。 孙棠棠脚下紧跟着身前之人，不敢再教他们看出端倪，心中却闪过些大胆的想法。 先前那些被砍下的胳膊和腿，还有死在关卡中闯关者的尸体，她原以为被埋在了地下，或是逐胜坊嫌弃占地方，兴许给烧了。 可这些天，都不曾闻见焚烧的气味。她虽并未经历过焚烧尸体，但染了瘟病的死猪被烧，她见过几回。想来气味应差不多。 难不成那些尸身，全都藏在了山体深处，以防腐的药材维系，但尸体太多，这才散发出这些令人作呕的异味？ 一想到可能闻了好几日的尸体气味，孙棠棠满心都是那些人去世时的模样，还有那些断胳膊断腿，流出腹部的肠子…… 孙棠棠胸口好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趁周遭的黑衣人并未格外留意，她改为小口从嘴部吸气，这才稍微好些。 “棠棠，你瞧着比前几次往返此路时，反应要大些。估摸着是太累了。今儿回木屋，你就好生歇着，莫要多想。”蒙青露亦捂着口鼻，一只手紧紧拽着孙棠棠，生怕她一个不稳就倒在地上，眸中满是心疼。 孙棠棠不住点头，不敢说话，生怕忍不住。 不算太长的返程，显得格外漫长，孙棠棠逼自己敛了心绪，留心气味殊异，还真发现几个拐角处不太一样。 那几处的气味甚是浓烈，她索性编了几句顺口溜，好记住这几个拐角的出现顺序和气味来源。 周遭之人纷纷捂住口鼻，叶恒在前头亦忍不住骂了出来。 “山体闭塞，个中怪味，死在里头的山间鸟兽，都是有的。这山体内部甚是深广，就连逐胜坊也不曾摸透，是以将大家伙看得牢些，以免走丢。”黑衣人首领许是听见后头抱怨谩骂不断，终于开口解释了几句。 “左右走了好几回了。不论各位过往的营生，这几日在逐胜坊，好歹都见了些风浪，也不必如此。”略带警告意味的几句话接连传来，孙棠棠听了，更觉有异。 不过黑衣人首领所言，倒是点醒了孙棠棠。 这山体内部如此之大，他们每每穿出山洞去闯关，都紧贴山脚，一时看不清山顶。 如此推断，这山甚高，占地也广，却有这么大一片扇形区域，被修理得如此齐整，逐胜坊的来头，断然不简单。 若有舆图，应能推断此处是何地。再暗中打听，是谁家产业。 不对，好些富户人家有意隐藏产业的，都能让人轻易查不出来，别说逐胜坊了。 可逐胜坊是江湖门派，其他门派难道也查不出来？ 想到此处，孙棠棠突然想起第四关快结束时，那些看台上的记录之人。 若说那位神秘的主家，不会亲临现场，派上一两个专职记录之人，实属正常，何须将看台围得满满当当，好似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难道真如她先前猜测一般，逐胜坊是供有权势之人取乐之处，那些人身份尊贵，不会亲临闯关之地，便由极擅丹青之人将所有细节一一绘下，还有大家说过的话，也悉数记下，就如刚抄下的话本，供那些人传阅？ 说不定还有擅模仿之人，演给那些人瞧。 孙棠棠打了个冷颤，不知不觉，后背被冷汗濡湿一片。 若真如此，要对逐胜坊有足够的价值，岂不是不能离开此地？ 孙棠棠的气息不自觉乱了起来。 好在前头终于传来微弱光亮，他们穿过第一关的石厅，回到木屋附近的院落。 孙棠棠松开蒙青露的手，飞快跑到院中，俯身撑在一块假山石上，一手捂在胸前，夸张地喘着粗气，装作是被山体内的污秽之气给熏着了。 要冷静，千万要冷静，不能急，眼下若是过于焦急，一切都完了。 一定还有法子。 孙棠棠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舒坦不少。 “棠棠，你可好些了？”蒙青露见孙棠棠直起腰来，甚是关切，“方才见你说不出话来，我也不敢问你。” “好多了。青露姐，你脸色也不好，先前还受了伤，还是好生歇着。我去端些饭菜来。”孙棠棠见叶恒径直去了饭堂，抬头看了眼天色，“咱们早些吃完，夜里好养精蓄锐。” “好，听你的。”蒙青露也不托大，径直往屋内去。 “棠棠姐，我同你一道可好？那叶恒瞧着，不比屠磊洋好招惹，我怕万一对上，又有什么意外。”燕霜儿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孙棠棠眉心蹙起，刚想说此处都是黑衣人，他们盯得紧，定然无碍。她心念一转：“罢了，一道吧。” “我知道你们都在恨我。也好，第五关你们可以心无记挂，直接除掉我。我能活着闯过第四关，全靠长庚公子。如今他身负重伤，我自是熬不过去的。”燕霜儿落在孙棠棠身后半步，有一搭没一搭。 长庚公子四个字一出口，孙棠棠刚平复些的心境，又被揪成一团。她余光瞥向燕霜儿，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刻意挑拨，还是真情流露。 第192章 你是不是对长庚公子动心了 “棠棠姐，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当时长庚公子只顾着救我，没来得及救你，你心存怨怼？想来他也没法子。如今他生死未卜，你莫要怪他。左右你们都恨我，你不妨一齐怪到我身上。”燕霜儿见孙棠棠沉默不语，上前半步，半拦在孙棠棠身侧，瞧着甚是可怜。 孙棠棠不禁哑然失笑：“燕霜儿，都说你神志不清，可说阴阳怪气惹人厌烦的话，你还是挺会说的。搬弄是非的习性是不是刻入骨髓了，就算疯癫之时，也能随口拈来？” 见燕霜儿愣在原地，孙棠棠头痛不已，她有一句说得没错，陆归临现在生死未卜。那她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难道这真是她的本性，就算失智也习惯如此…… 还是说她在赌，万一陆归临醒了过来，甚至没有大碍，这些话将来都能用来邀功。 孙棠棠深看了燕霜儿几眼，属实看不出端倪。 罢了，只当她是个需要时时提防之人，属实没有功夫一直揣测。 “随你怎么说。但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再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不然我心烦起来，恐怕管不住自己的手。逐胜坊那些黑衣人应该也无需担心我会将你打成重伤。”孙棠棠甚少如此明刀明枪，几句话下来，胸口亘着的那股气，出了不少，整个人亦舒坦不少。 暂且留燕霜儿一命，也不是全无好处。 “棠棠姐，你甚少如此直接呛声于我。我发现，似乎我提及长庚公子，更容易激怒你。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谁知燕霜儿不仅不害怕，隐隐似有几分兴奋之意。 孙棠棠翻了个白眼：“长庚公子救了你，也间接救了我。无论他心中是何考虑，这是事实。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容不得你在此胡乱编排。” 孙棠棠嘴上虽如此，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难道自己表现得如此明显？ 陆归临眼下也不知如何了。她心底沉了几分，脚上好似灌铅，先前还有些饿，眼下饭堂传来的饭菜香气也勾不住她。 但就算眼前摆了几具尸体，吃糠咽菜，也得吃。 孙棠棠意味深长地瞪了燕霜儿几眼，不再搭理她，径直往饭堂去。 饭堂就在木屋附近拐角处，如今冷冷清清，在屋里说话隐约还有回音。 孙棠棠避开屋内的叶恒，端着黑漆托盘和几碟子菜，拿了个烧饼，放到门外回廊边的矮沿上，自己蹲在一旁，大口往嘴里塞羊肉。 她吃不出这些羊肉是如何烹制的，甚至连膻味也没吃出，直到眼前碗盘皆空，她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吃饱了。 她撑着膝盖起身，跺了跺发麻的双脚，眼神飘忽。 她端起托盘，往屋内送去，眼神比方才笃定不少，陆归临如此聪敏，说不定他自有安排，兴许他根本就没受伤，对，他一定是装的。 本以为如此会好受些，可放下托盘逃也似地离开饭堂，趁着四下无人，孙棠棠突然鼻头发酸，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惊惧，还有不舍，从胸口深处险些喷涌而出。 她忍住心中剧痛，一手紧紧抓住胸前衣襟，险些将牙齿咬碎，硬生生将那股心绪压了下去。 暗处定有黑衣人，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抬头看了眼夜色，不知晏弟是否安好，陆归临又在何处。 饭堂边上，便是院墙，中间是一道木门，有几名黑衣人把守。 出了这道门，穿过竹林中的蜿蜒石子小路，就到了先前黑衣人首领拜见主家的清雅院落。 陆归临正歇在院中的厢房内。 厢房不大，里间靠墙处有一张矮榻，边上临窗处起了小炉子，上头熬着药，一名黑衣人正拿着蒲扇使劲扇火。 陆归临躺在矮榻上，下半身批了条虎皮毯子，乍一看去有些热，尤其是他的额头，沁满了细密汗珠，脸色惨白，嘴唇干枯，脖颈处亦有汗珠。 身上的衣物已换了一次，眼下他身上是一件素色长袍，甚是宽松，胸口斜襟敞开，猩红的掌击处，有汗珠划过。 “张前辈，他如何了？”那个衣袖带有特殊暗纹的黑衣人守在陆归临身旁，看向刚替陆归临扎完针的大夫。 被唤作张前辈的大夫，正是第四关结束时同黑衣人一道，上了年纪的老头。 他将金针一根根收好，盯着陆归临看了好几眼，神情呆滞，似在费力思索。 “张前辈？” “说了就叫老夫老张，什么前辈前辈，刺耳！你再乱叫，我就夜里去你屋里下药毒死你！”老张晃悠悠坐在床边，“难啊。你方才问，出这么多汗，为何还要盖这么厚的毯子。他体内这股真气乱窜，现在卡在了上半身，但下半身却是冷得很。老头子这身武艺已废，只能扎针喂药吊着他的命，等你们替他疏引真气。” 暗纹黑衣人缓缓点头，老张所言不虚，方才寻了几位高手来，都说这股真气甚是奇怪，他们催动内力，没有丝毫办法。 甚至隐约有越帮越乱之势，一个个眼下都不敢再来，生怕出了意外赖他们。 “真没有旁的法子了？”暗纹黑衣人不死心。 “老夫总觉着，他不想死，以他的体格，若他能冲破此关，兴许对他以后练武来说是好事。”老张叹了口气，撇着嘴摇头，“你放心，老夫会一直守着他。” “你是说，他兴许能自己醒过来，只要能醒过来，以后功力还会精进？”暗纹黑衣人一字一字道。 “是这个意思。哎，也说不好这是劫还是缘啊。”老张虚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瞄了暗纹黑衣人几眼。 “还望老张给个准话，他有几分希望能醒过来，我好去回话。” 老张闷哼一声，举起一根手指头。 “一成？” “不到一成。”老张闭上眼，沉默几息，又陡然睁眼，朝着窗边大声叮嘱，“熬药的那个，盯仔细了。” 暗纹黑衣人起身出了厢房，穿过院中花草山石，往另一头的正屋去。 他刚行至屋外，还未来得及褪下鞋靴，屋子里头就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子声音：“长庚公子如何了？” 第193章 主家着急了 暗纹黑衣人丝毫不敢耽搁，双脚踹下鞋靴，躬着腰快步朝屋内去。 那干瘦男子身上披着外袍，仍旧斜倚在矮几后头，双手在矮几上的炭炉上来回缓缓翻动。 “回主家，张大夫说，眼下只能等长庚公子自己调息，他会靠金针和汤药帮他吊着命。”暗纹黑衣人大致复述了一番，“不过张大夫说，活下来的机会，不足一成。” “我知道了。第四关的话本我已看过，但还有些近处的细节，上头没有。你且说说，长庚公子可有听咱们的话？”那男子的双手亘在那，他的视线落在炭火的火星子上，教人琢磨不透。 “属下一直盯着他，已故的江寄月，确实是受了他的撺掇，才致丧命。至于玄三，唤作燕霜儿的，他好几次都奋不顾身，用命去护。且他所作所为都掩饰得极好，压根看不出是存心为之。依属下看，长庚公子虽是长乐山庄之人，但他丝毫不敢违逆主家的交代，恭谨得很，可见主家威严。”暗纹黑衣人说了好些话本上没有的细节，直到男子摆了摆手。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你也会溜须拍马了。”干瘦男子略微抬眸，似笑非笑。 “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有感而发。属下接到命令时，还以为长庚公子是什么桀骜的纨绔之人。起初见他也以为是，不成想，还是有些巧思的。”暗纹黑衣人不似黑衣人首领那般，动不动就吓得跪在地上。他仍旧微躬着腰，面上不卑不亢。 “好了，我也就是打趣打趣你。既然长庚公子眼下生死未卜，你不用盯着他了。我兴许另有活计交给你。”干瘦男子顿了顿，缓缓闭上双目，收回略为干枯的右手，在眉心处轻轻捏了捏，“行了，去叫刑天玉进来。”干瘦男子扬起下巴，示意暗纹黑衣人退下。 院子里头，黑衣人首领早已候在那处。 “主家叫你。”暗纹黑衣人从正屋出来，正好瞧见，径直开口。 “是。”被唤作刑天玉的黑衣人首领垂着头，待暗纹黑衣人打身侧过，双眸渐眯，心中泛起嘀咕。 先前就不知，第四关时，主家突然将此人安插进来，有什么意图。这人第四关也没做什么，全程都守在长庚公子附近，不知是为了保护，还是盯梢。 刑天玉褪了鞋靴，取下腰间佩刀，竭力压制心中忐忑之意。 他原以为自己已是主家心腹，带着诸位弟兄们，在偌大的逐胜坊里头，盯着这些闯关者。直到前几个月，才知还有这么一批更为神秘的暗纹黑衣人存在，方才那人，在那批人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眼下主家频繁招他们来，甚至当着自己的面，是不用避讳，还是在敲打自己？ 敛了心绪，刑天玉上前行礼。 “主家，前三关的话本已整理妥当，加急送往京城。” “很好。京城可有回信？上一次闯关的胜出之人，京城那边可还满意？”干瘦男子略微坐直了些，眸中略带期盼之意。 “属下正是来送回信。”言罢，刑天玉从腰间取出一封信函。 信函的纸质瞧着就不一般，封口的火漆上还印了棵别致的树木纹样，就算大齐朝再有权有势的人家，家里那些上了年岁见过世面的老人，见了这树木纹样，一时半会也琢磨不明白，这是谁家惯用的图样。 干瘦男子接过，细细查了火漆印，完好无损。他取了矮几上的小刀，轻轻插入火漆底下，极为轻巧地拆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件。 信件上是密文，干瘦男子极为熟练，无需旁的纸笔破译，光靠心中暗忖，明白了京城的意思。 上一次闯关胜出之人，还差些火候。新关卡构思得倒是有点意思，还有他提及的那几个江湖中人，连带那个京郊来的小厨娘，都值得多看两眼。 没有责备，也没有夸赞。 干瘦男子就着矮几上的烛火，来回看了好几遍。 “主家，可需要回信？”刑天玉小声问道。 “无妨，你先出去吧。等等，你让屋外方才唤你那人进来。”干瘦男子将信和信封放到身后榻上，桌上的小刀复归原位，好似这封信从未存在过。 “属下遵命。”刑天玉低着头，并未留意男子的举动。他舒了口气，往后挪了几步，方拐出正屋，见着那暗纹黑衣人的背影，心中没由来地厌烦。 “主家唤你。”刑天玉经过他身侧，讲这句话还给了他。” 那人没有搭理他，旁若无人径直入了正屋。 “主家，可是邢天玉他们手底下不干净？” “不是。眼下我有旁的差事需要你。”干瘦男子沉默了好几息，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京中新派了位贵人来，第五关他会亲临阵中，你跟着伺候，但不要主动做什么，他有需要，自会唤你。” “属下遵命。那这贵人可是已经到了？属下是否现在就去候着？” “不用，明日第五关开始，你再去跟着，我会派人唤你。下去吧。我要歇会。”干瘦男子靠回榻上。 待屋中只剩他一人，他整个人好似散了架，比方才瞧着，憔悴不少。 他从身后榻上摸出那封信，又看了好几遍。 依照京城贵人向来的口吻，没有夸，就是心有不满。 连续两次闯关的花样，还有最后获胜之人，他们都觉得不够好。 若这次还不能让京城那边满意，恐怕小命难保。 干瘦男子伸出手，在炭炉上烘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 看来第五关只有铤而走险，搏上一搏。就算那人不一定全然可信，局势想来不会比眼下更糟。 干瘦男子起身，缓缓踱步到外间，他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些护卫，双眸微怔，眼底隐约闪过几丝狠戾之色。屋外这些人，瞧着十分恭谨，骨子里都恨不得他早点出差错。他但凡错上那么一次，不用上头下令，他们就能立马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 京城内，城东一处别院，前院书房内。书桌附近燃着几盏烛火，屋内影影绰绰，一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窗旁，手中是逐胜坊的话本，还有一本画册。 第194章 有人对孙棠棠感兴趣 书桌上的鎏金香炉内，不知燃着什么香，让人十分亢奋。 “大人，给丁世怀的密信已快马加鞭送出。算下来，他应该已经收到，想来会有所动作。”一个暗卫模样的中等个头男子立在书桌边，低着头，耐着心中躁动之意，等窗边之人回话。 “且看他还能不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不然也该换人了。”被称作大人的中年男子目光灼灼，好似想到什么极为刺激的光景，“就这几本勉强能瞧，你要不要也看看？” “小的谢大人赏赐！”暗卫模样的男子跪在地上，双手接过。 “什么赏不赏赐的，有乐子一道看。行了，若没什么事，就退下吧。”那位大人转身，回到书桌后，施施然坐下。 待暗卫退下，这男子从桌上几本里头，挑出一本封皮写有“孙棠棠”三个字的小册，来回翻看，嘴角不禁缓缓勾起。 这小厨娘，倒真有几分意思，若说只是普通厨娘，断不会有此过人胆色和计谋，前两关还有藏拙之意，后头藏不下去了，也不扭捏。 从画像上看，同那些深闺大宅里的官家小姐们也不一样，多了几分生动之色。 不知道她能不能闯过后头两关。男子算了算时日，此时第四关想来已经结束，再等几日，就能收到密报。 男子舔了舔唇，眸中露出久违的贪婪神色。他盯着画册顿了好几息，索性将画册小心揣入胸前衣襟内，起身将旁的话本和画册小心锁入墙内暗格中，又锁好书房的门，往卧房方向去。 “大人？”门外候着的小厮愣了愣，紧步跟上。 “怎的，本官的别院，本官住不得？”男子并未回头，径直向前。 “小的多嘴，小的该死！”小厮的头垂得更低，“只是大人甚少在别院过夜。夫人那边……” “派人回去传话就是，编个由头。”男子眉头微皱，想起画册上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摆了摆手。 逐胜坊这头，孙棠棠走了一半，想起要给蒙青露带些吃食，赶紧折返回饭堂，精心选了些好消化又养人的，放在饭盒里头，给蒙青露带去。 “青露姐，有鱼羹，时令的青菜，我还拿了几碟软和又香甜的点心，山药做的，万一这会吃不下多少，夜里饿了吃。”孙棠棠唤了蒙青露起身，将饭盒里的几个木碟子一一取出。 “逐胜坊当真心细，不给咱们任何钻空子的机会。”蒙青露盯着木碗木碟还有木勺，面色略微呆滞。 “往好处想。咱们钻不了空子，也不用疑心旁人暗藏凶器，夜里多少能睡个安稳觉。”孙棠棠盯着角落里调息打坐的叶恒，若叶恒真发了狠，半夜扔个暗器，杀人于无形，等他得逞，就算逐胜坊事后算账也晚了。 “行，听你的，我不多想。”蒙青露端起木碗，几口就将鱼羹一饮而尽。 “我再去多盛点。”孙棠棠刚要起身，蒙青露拦住了她：“不用，我方才是真饿，眼下半饱，吃糕饼就行，鱼羹占地方也不顶饿。” 孙棠棠认真瞧了蒙青露几眼，放心不少。 她肯认真琢磨如何吃饭，胃口还不错，想来不曾因为受伤心灰意冷，伤势也并未太严重。 陆归临眼下她是够不着了，那便守好蒙青露。 归置好饭盒，将几碟子没吃完的点心收在床榻旁，蒙青露也开始打坐调息。孙棠棠安静地守在一旁，开始琢磨第五关。 叶恒必须得死。若她同蒙青露想活，风九和燕霜儿也得死。 燕霜儿眼下楚楚可怜，可一想起先前那些龌龊事，还有洪一之死，若真是燕霜儿干的，她死不足惜。 就是风九，眼下敌友不分，孙棠棠当真有些下不去手。 她不禁嗤笑几声，如此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 可是短短几日，她就走上了从前断不敢想的路子…… 她伸出双手，就着昏暗的烛火，自己灵活有力的双手，掌根全是茧子。 这是一双极擅烹饪的手，不应用来杀人。 罢了，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能杀鱼杀鸡，逼急了如何不能杀人？ 孙棠棠长吁了口气，决计同先前一般，莫要多想，事到临头，自有决断。 “棠棠？你因何叹气？”蒙青露睁开双目，面色好了不少，“我方调息完，就听见你在叹气。” 见孙棠棠不开口，蒙青露往孙棠棠身侧靠了靠：“是不是在担心第五关，只能活两个人？” 孙棠棠缓缓点头，原本清亮的眸子，暗了几分，好似蒙上一层雾霭。 “又不是只能活一人。你我二人刚好。就是可惜风九了，若真要将他逼上绝路，我恐怕下不去手。”蒙青露环视木屋一圈，见只有叶恒在远处角落调息，还是压低了声音。 孙棠棠欲言又止，要不要将陆归临先前警醒之事告诉蒙青露…… 罢了，眼下没有实证，若贸然开口，以蒙青露的性子，怕是会轻易表露。若风九真是敌人，隐藏如此之深，怕是比屠磊洋和叶恒加起来还难对付，眼下必得慎之又慎。 孙棠棠瞧了眼门口高架上的烛火，明晃晃的目标，向来比那些阴暗角落的龃龉好对付。 “棠棠？” “我在想，若对上燕霜儿，你可能真的下手？”孙棠棠赶忙岔开话头。 “你瞧着不想事，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蒙青露眼中闪过几许诧异慌乱之色，她苦笑几声，“你问得好。我恼她陷害你我，兴许还害死了洪一。第四关里头，几次想致她于死地，可第四关还是迂回了些。若真给我一把刀，让我杀了她，我不一定能……” “棠棠，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近来我每每闭目，除了看见项大哥，偶尔也会看见当初在花楼里陪着我的妹子。”蒙青露的声音更加低沉，好似从很远之处，缓缓飘来。 “青露姐，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孙棠棠见蒙青露如此，心中喜忧参半。 第五关的紧要关头，断不可让蒙青露有任何心软的机会。 第195章 青楼女子就活该去死？ “怎么突然想听这些？”蒙青露面露错愕。 “我……我担心你。”孙棠棠不想骗蒙青露，但也不想将心思说得太透彻。就算现下她几乎能确认，蒙青露可信，可她不敢太过相信人性。 蒙青露皱着眉看了孙棠棠几眼：“我知道。你也是好心。那些事情，当真太久远了。我好似从未对谁认真提起过。就连项大哥也不曾。我担心他不喜欢听这些女儿家的琐事。可是她真的是我那些年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言语间，蒙青露面上突然划下两行眼泪。 “我这是怎么了，都这么久了，怎还会如此。”蒙青露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眼角发红，难为情地看着孙棠棠，“我比你年长不少，还如此轻易就……” “无妨，人之常情。青露姐，兴许那些情愫，在心中压抑太久。你若愿意说，我认真听着。若不愿也无妨，千万不要勉强。”孙棠棠赶紧劝道。 只是嘴上在劝慰蒙青露，这话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陆归临的那些复杂情愫，她也不曾对谁提起。 如今险些齐齐爆发，当真不是好时机。 “我也是被卖到花楼去的。那会我已快到议亲的年纪。”蒙青露让孙棠棠靠在她肩上。 空有美貌，家中贫寒，于女子而言，恐怕是世上最危险的事。 蒙青露的阿娘早年染病去世，她阿爹做力夫将她拉扯大，且知她美貌，怕惹了乱子，不敢让她轻易出门做工，平日就在家里拾掇拾掇，做做饭。她性子孤僻，不怎么同邻里走动，女红将将堪用，也换不了什么银钱。 就算如此，比起旁人心酸的幼年，蒙青露有吃有穿不用辛劳，已算是有福气。 只是议亲的紧要关头，她阿爹也染了重疾，家中的顶梁柱倒了。为了给她阿爹治病，也为了讨口吃的，蒙青露去了一户富户人家帮工。 阿爹没救过来，还欠了不少银钱。为了给阿爹下葬，蒙青露索性卖身给这户人家。 还没来得及感恩家中主母，蒙青露就被卖去了花楼。 她这才回过神，家中主母早觉着她是个狐媚子，但碍于她不是奴籍，不能买卖，想辞退她，家中老爷不许。就算辞退了，老爷恐怕还会暗中将她养起来。 但他们老爷向来厌恶外头那些不干净的。 “你有如此一副美貌，在我们府上，可真是委屈了。”蒙青露永远记得，主母的恐怖嘴脸。 无暇憎恶，蒙青露又得开始应付花楼里的一切。 她跑过几回，被打怕了，也想过死，可又想起阿爹交代，得活下去。 她开始变得乖巧，老鸨对她越来越满意，有意高价出售她的初夜。 花楼里其他女子人人自危，尤其是先前的花魁。 花魁甚至冒着被老鸨唾弃甚至杀害的风险，用了些阴损的法子，破了蒙青露的身子。 老鸨震怒，这简直是毁了她的摇钱树。花魁推人挡灾，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小丫头活活被打死，老鸨消了气，半推半就，眼看以后还要靠花魁挣钱，也只能如此。 蒙青露的威胁少了一半，但楼里的女子们还是看她不顺眼，明里暗里为难。 她虽有美貌，但不懂得接客，扫了不少恩客的兴致，老鸨也开始不待见她。 她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我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苦日子就苦日子，吃糠咽菜我也受得。但人一旦生了病，就说不好了。”蒙青露叹了口气，“当时我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厉害，楼里好多人都劝老鸨，将我赶出去，别传给别人。” 老鸨许是舍不得蒙青露的美貌，只让人将她抬到柴房，派了个新来没多久的小娘子去照料。 “那就是我妹子，比亲妹子还亲。”蒙青露提到此处，言语柔软不少，“她叫怜云，比我小个一两岁，她去世时，应同你差不多年岁。” 孙棠棠心中暗忖，蒙青露如今瞧着三十来岁，议亲的年纪被卖入花楼，也就是刚及笄。她同怜云相遇时，二人都是十几岁的年轻小娘子，想来也是同病相怜。 怜云丝毫不嫌弃蒙青露，日日替她擦洗，用冷水浇了帕子替她敷额头。寒冬腊月的，自己冻得发抖，也不肯懈怠。 她甚至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偷跑出去买了药，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蒙青露竟也慢慢好了起来。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蒙青露缩在柴房角落的干草上，总觉着怜云别有目的。 “几个月前，你说你愿意去陪一个客人，老鸨才放过一个小娘子，你可还有印象？”怜云眼神清亮，“你当时救了我。虽然我还是没能躲过一劫，但好歹晚了几日，我想通了才去，少受了不少苦。” 蒙青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以为是我精心照料，你才好起来。不是的，是那些药。没有银子，就换不来药。”怜云紧紧拥住蒙青露，“以姐姐你的美貌，想要什么要不到？” “你是老鸨派来当说客的？”蒙青露皱着眉头，有些抗拒，费力推开了怜云。 “不是。我现在接客，就能过得还不错，等你回心转意，说不定还会从我这分走不少客人。可我属实不忿，你比我美那么多，为何不能闯出条道来？只要当上花魁，就能卖艺不卖身，就算卖身，也是富贵人家，总比服侍那些恶心的酒鬼赌徒要好。”怜云直勾勾盯着蒙青露，“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一时也想不开。若你是清白身子，还能想法子逃跑。你说你都接客了，为何还要过这种囫囵日子？眼下干脆让欺负过你的人，全都跪下来求你！” “闯出条道来？”蒙青露好似陷入梦魇，在花楼也能闯出条道来？ “为何不能？都是人命，沦落到花楼就不活了？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姐姐，你仔细想想，外头还有多少吃不上饭活活饿死的？气节？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怜云抓过蒙青露的手，甚是激动。 “棠棠，她不止救了我的人，还救了我的心。” 第196章 鏖战前夕 这句话不止扎进了彼时蒙青露的心中，也让此刻的孙棠棠后背生出股酥麻之感。 孙棠棠不禁想起三年前同陆归临决裂的那个雨夜。 若不是为了晏弟，她恐怕不一定还活在这世上。 三年的光阴，抚平了不少伤口，但只有孙棠棠自己清楚，来逐胜坊前，心中有些东西已在慢慢死去。 她轻轻靠在蒙青露的肩头，鼻子一酸：“我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 蒙青露莞尔一笑：“打那天起，我开始大口吃饭，也不怕药苦，我要好好活着，我要让那些害过我的人看看，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蒙青露转了心念，身子好得极快，不出十日，就搬出了柴房。大病初愈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端是阅人无数的老鸨也赞不绝口，赶紧给蒙青露安排了一位极爱附庸风雅的草包公子哥。 公子哥舍得花钱，见蒙青露略带憔悴的模样，反而起了怜护之心，一连包了整整七日。 气得花魁够呛，蒙青露也渐渐有了名气。 其他小娘子自不会放过蒙青露。可蒙青露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软柿子，她开始懂得如何用自己的美貌做交易，楼里的老鸨小厮，慢慢开始站在她这边。 再加上怜云暗中相助，蒙青露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她也会不动声色，暗中帮助怜云。 三年后，蒙青露赢了先前的花魁，名声大噪。 花楼所在的镇子虽小，却是远近闻名的销金窟，不少达官贵人会借着各种由头，去镇上寻乐子。 蒙青露也终于可以只卖艺，不用再出卖身子。 “我同怜云本以为，会一直如此。没想到后来……”蒙青露好不容易平静些许，开始哽咽。 “都过去了。怜云在天之灵，知道项群风救了你，知道你习了一身武艺，能行走江湖，救了一个又一个女子，快意恩仇，定会十分高兴，她那条命没有白搭。说不定她还会嘴硬心软说上一声羡慕你。”孙棠棠拥住蒙青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切都过去了。青露姐，你若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就像你先前劝我一样。” 孙棠棠话还未说完，便听见蒙青露小声啜泣，而后将头埋进床榻上的被褥里头，身子不住抽动。 孙棠棠心疼地看着蒙青露，陡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叶恒，还好，他还在调息打坐，没有留意到此处。 见蒙青露如此，孙棠棠反倒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怜云去世时，除了岁数同燕霜儿看起来差不多，毫无相同之处。 二人同时坠入泥污当中，难以翻身。 但一个光明磊落，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本质良善。 一个日渐扭曲，只想着如何搬弄是非，嫉妒所有比她过得好的人。 想来无需她多言，蒙青露如此回忆一番，也能分清。 燕霜儿，同怜云，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孙棠棠不敢操之过急。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双手，眸色微滞，轻轻嗤笑一声，不知是叹自己，还是叹这世道，这双手如今也能杀人于无形了。 她仰起头，盯着黢黑一片的屋顶，神色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风九回来了。诺大木屋，只有他同叶恒两个男子，他不敢离叶恒太近，索性躲到了离叶恒最远的角落。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霜儿也回来了，看样子是冻着了。 风九听见有动静，甚是好奇：“你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你们都不想见我，在院子里多坐了会。”燕霜儿朝女子床榻这边走来，见孙棠棠同蒙青露二人待在一处，小心翼翼凑了过来，“棠棠姐，青露姐，我可以离你们近些吗？我属实害怕。我绝对不偷听你们说什么，你们若要说体己话，我就走开。只求入睡后，让我躺在你们边上。” 不待蒙青露开口，孙棠棠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你可以宿在我边上。但我向来觉浅，你别想着玩什么花样，我都能听见。” “棠棠？”蒙青露面上闪过些许诧异，“我以为你会拒绝她。” 孙棠棠摇了摇头：“如今大家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上，说不好明日就没了，此刻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孙棠棠眸色复杂地看了蒙青露几眼，眼下自是不能让燕霜儿再有博取同情的机会，更不能让蒙青露觉着有负于燕霜儿，哪怕只有一丁点。 “当真？”燕霜儿瞪大了眼，“那我也不推脱了。多谢二位姐姐。我先走远些，你们说完话我再来。” “也没什么要说的，你且躺下吧。”蒙青露探寻地看向孙棠棠，见孙棠棠点头，终于舒了口气。 木屋只剩这五人，虽然大家伙都是和衣而卧，黑衣人还是如先前一般，拉起布帘在两侧床榻中的走道上隔着。 风九盯着布帘，越发害怕。 叶恒似是察觉，狞笑几声：“没用的东西，我还不屑在夜里偷袭。你以为我是屠磊洋那种小人？” 风九欲盖弥彰：“我就是有些冷，这才抖。” 叶恒盯着风九身前的被褥，懒得搭理。 孙棠棠躺在蒙青露身侧，眼角余光瞥过另一侧不远处的燕霜儿，有些晃神。 几日前的这间木屋内，住着上百个人，还称得上是人声鼎沸。 洪一的大嗓门，江寄月咋咋呼呼，还有好几个围着陆归临的小娘子。 屠磊洋也是众星拱月，不怒自威。 夜里宿下，哪怕黑衣人看得严，还是有些许杂音，好些人鼾声不断。 短短几日，那些动静都成了奢望。 孙棠棠盯着木屋的房梁，好些人就这么没了，兴许前几个时辰还在身侧有说有笑。 烛火昏暗，待天亮后，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如今睡在身侧的人，明晚不一定会相伴。 孙棠棠吸了吸鼻子，如今已没有退路，晏弟还在家等着自己。 还有陆归临…… 一想起陆归临，孙棠棠心中立马被揪得生疼。她深吸了好几口气，逼自己莫要想他。 得赶紧睡，天亮后，又是一场鏖战。 第197章 眼珠子是琥珀色的女黑衣人 天蒙蒙亮，守夜的黑衣人熄了烛火，木屋外传来清晨洒扫的动静。 孙棠棠睡得浅，听见丁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见蒙青露还在身侧，气息匀称，她松了口气，翻过身去，燕霜儿在另一侧，看样子也在熟睡。 孙棠棠彻底舒了口气。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好几个噩梦连翻扑来，她险些喘不过气，醒了好几遭。 她梦见蒙青露和燕霜儿，还有好些人，都死在她面前。 她不住哭嚎呐喊，伸手去抓，那些人明明就在她眼前，但一个都抓不住，有好几次，她眼看够到了其中一人的衣摆，心中大喜，可最终那些人面上都浮着诡异的笑容，一个接一个离她越来越远。 有人骂她，不顾他人死活，还有人诅咒她和晏弟，定会不得好死。 还有陆归临。他站在那群人的身后，待那些人都离开，她跌坐在地彷徨无措时，陆归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欣喜仰头，陆归临伸出手来，看样子想扶她起来，她毫不犹豫伸出手去，陆归临灿若春日的面上，突然显出陌生无比的狞笑，整个人慢慢往后退去：“难道你还在痴心妄想？你阴差阳错害了我祖母的性命，害得我爹和兄长被算计，我陆家只是同你解除婚约，并未过分追究，你还不知悔改，如今你终于不再掩藏你的本性。当初我戳穿你，你还不承认。” “我没有！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何要承认？我知道，当初那番情形，你很难信我，可你也要容我找出证据！”孙棠棠挣扎着起身，想追上陆归临，可身后不知是什么，牢牢拽住了她，她低头看去，身下突然长出好些带刺的藤蔓，沿着她的脚踝，紧紧将她圈住，她用手去扯，根根尖刺扎得她无处下手…… 孙棠棠抹了把额头，汗珠已经干透，男女床榻间的布帘还在，她缓缓坐起，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些许光亮打量对面几眼，叶恒和风九昨夜睡下的位置，隐约能瞧见都还有人，看来夜里一切平安。 “棠棠？”蒙青露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青露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睡不着，去外面散散步，你再歇会。”孙棠棠闻声回眸，穿了鞋袜，往屋外去。 院中已洒扫完，东边光亮渐盛，孙棠棠晃动脖颈，不动声色观察起四周来。 方才她出屋时，分明见着院中角落有几个仆役，手中提着水桶，拿着扫帚，那几人身着灰色短衫，不是黑衣人打扮。 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动静，那几人四散开去，好似从未出现。 孙棠棠蹙起眉头，原以为此处只有黑衣人，先前在闯关现场记录的是黑衣人，就连饭堂打饭的人手，也是黑衣人打扮，没想到还是有其他人。 但看样子，那几个仆役也有些功夫傍身，不然不会如此机警。 先前守在陆归临附近的暗纹黑衣人，浮现在她心底。 孙棠棠大致数来，黑衣人首领，首领口中的主家，那些不同分工的普通黑衣人，暗纹黑衣人，还有这些仆役，如此粗粗算来，逐胜坊里的人就分了五等。 还有先前给陆归临把脉的大夫，他看起来只听黑衣人首领的，能使唤普通的黑衣人。 孙棠棠揉了揉眉心，若想在那些寻常大户人家的府上打听消息，寻些前院后院的老人，不受重视的最好，往往请他们喝几顿酒，吃些好菜，就能聊出不少家中密辛。 在逐胜坊打探消息，眼下却不知从何下手。 不过只要留心，总有机会，人心难测，她不信，这么多黑衣人，真能如看上去般如铁桶一块？昨日他们的同僚被屠磊洋残杀，他们只能在一旁看着忍着，她不信他们没起恻隐之心。 就算铁石心肠，心中只有自己，难道就不会人人自危？下一个兴许就会轮到他们。 孙棠棠在院中活动筋骨，不住琢磨。此事难就难在，这些黑衣人全身上下只露个双手和双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得想个法子，找找突破口。 黑衣人不行，就盯着那些仆役。看样子，他们应该是最低等之人。想来逐胜坊也早有防备，方才若不是巧合，就应是逐胜坊严令禁止他们同闯关者接触。 “风七，进屋。”孙棠棠愣神间，已是卯时末，几名黑衣人排成一队，朝木屋去。为首的见着孙棠棠，喊她进去。 孙棠棠赶忙应声。 这人的声音很熟悉，这几关都是他带着人来搜身。 孙棠棠到了床榻边，照例，一名黑衣人开始搜身。 搜女子身的黑衣人亦是女子，孙棠棠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这名搜她身的黑衣人，她也有些熟悉，前几次应该都是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黑衣人中女子不多，每次闯关前来搜身的都是她。 孙棠棠多看了这女子几眼，记住了她的眸色。琥珀色，瞳仁里有个小黑点，她身上还有淡淡的脂粉香。 孙棠棠心中略微舒了口气，如此严苛环境下，女子想着用脂粉，应是个有血有肉，能试着交谈之人。 “这是什么？”愣神间，那女子从孙棠棠的腰带内摸出几根竹刺。 孙棠棠瞧了眼，愣了几息，这是昨日从茶筅上拔下的，一时情急，忘了丢弃。 “昨日点茶时，茶筅上掉下来的，我顺手收了起来。对不住，以前点茶时留下的习惯，若是茶桌凌乱，师父是要罚打手板的。”孙棠棠低着头，老实交代。 “行了，我就问一句，无需你如此啰嗦。我收走了。”那女子将那几根竹刺放在一旁黑衣人端着的托盘上，“因不是你自己的物件，闯关结束后不会归还。眼下只做留档之用，昨日点茶到此时，期间若有人因此受伤，逐胜坊事后会追责。” “是，是。我什么都没做。你要没搜出来，我自己都忘了。还要谢谢你，如此危险之物，留在身上，万一刺到自己，我都不知找谁说理。”孙棠棠见这女子还算和颜悦色，有心多攀谈几句。 第198章 黑色佛殿和第五关 人心都是肉长的，孙棠棠估摸着，平日里应不会有人对这些黑衣人说谢谢。 果然，“谢谢”二字一出，那女子看了孙棠棠两眼，摆了摆手，示意她莫要多话。 屋里统共五人，就算搜得再细，不到一炷香也搜完了，外头的黑衣人催屋里的人快些出去。 孙棠棠见好就收，此刻表现得太过刻意，兴许适得其反。 孙棠棠和蒙青露凑在一块，跟着黑衣人往外去。孙棠棠特意留意了那名女子，她身侧那个黑衣人端着托盘离去，她跟着队伍一道，往第一关的石厅去。 孙棠棠暗自给自己打气，能有机会多套套近乎，总归是好的，就怕这女子不去闯关之处。如今看来，运道似乎站在了她这边。 “怎么今日不给咱们时间吃早饭？”风九迷迷糊糊，穿过院子时闻见饭堂传来的香味，脱口而出。 “这是上头的吩咐。”前面带路的黑衣人并未回头，仍旧往前去。 风九撇着嘴，快步跟上，凑到蒙青露身侧，才舒了口气。 孙棠棠也闻见了饭堂的香气，她一心想从黑衣人入手探寻逐胜坊的秘密，风九快言快语，她才回过神来。 难道这一关同吃有关？ 孙棠棠抿着嘴，若真如此，倒是她擅长之事。只是若无需他们在饭堂吃早饭，饭堂为何还备了吃食？ 孙棠棠快速短吁了几口气，逼自己敛了心绪，专心记起通往第五关闯关场地的路线。 进入山洞后，还是左拐右拐快十来次，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大家纷纷捂住口鼻。 队伍最前头的叶恒低声骂了好几次，见带路的黑衣人并未呵斥，声音高了几分：“既然逐胜坊家大业大，就不能将这山肚子好好清一清？每回进出都如此难闻，你们自己难道受得了？” “玄八，不可诋毁逐胜坊。”带路的黑衣人见他提及逐胜坊，终于开口。 队伍两侧守着的黑衣人亦有拔刀上前之势。叶恒这才安分些。 孙棠棠心中记下了大概方位，开始琢磨气味之事。 此处气味如此浓密，照先前黄一前辈的说法，逐胜坊的闯关已有好几年，难道这几年逐胜坊都没能探清整个山体内的布局？ 她越琢磨越觉着这些话恐怕只是托辞，逐胜坊定然早就摸清了。 既然如此，逐胜坊为何放任这些气味四溢，就不怕闯关者一时好奇，私下探寻…… 好几年的闯关，每回上百人，其中武力超绝，又有这个心力的，怎么也能有几个。 孙棠棠盯着黑衣人手中的火把和山洞石壁上的烛火，心里头闪过些荒唐的念头。 与其说逐胜坊疏于防范，这会不会是逐胜坊给他们这些鱼下的饵？ 孙棠棠打了个冷颤，背后又冒出细密的汗珠，浑身难受，就像昨夜的噩梦，被带刺的藤蔓缠得喘不过气，孙棠棠盯着身前的黑衣人和山洞，只觉此处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怕，眼下的处境，不一定比梦里的好到哪里去。 孙棠棠不禁左右观望，若顺着猜下去，那逐胜坊为何要引闯关者私探山洞深处，会不会是逐胜坊确实没有探查清楚，好让闯关者帮逐胜坊探查？ 不对，那直接将闯关的地儿安排在山洞里头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在四周修建。左右逐胜坊也不在乎闯关者的性命。 孙棠棠怎么都琢磨不透，眼看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淡了不少，前头传来微弱的光亮，孙棠棠微微叹了口气，再来这山洞内，就得是赢下第五关。 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逐胜坊果然财大气粗。”孙棠棠瞎琢磨时，队伍最前头的叶恒发出惊呼。 风九闻声，顾不得忌讳叶恒，立马跟着冲了出去，短短几息后，风九的惊呼亦传了过来。 蒙青露同孙棠棠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出了山洞，孙棠棠好看的杏眸瞪得浑圆。 外头竟然有一座佛殿。 山洞外一丈左右的距离，就是石阶起点，约摸有近四十个台阶，上头便是黑檐黑柱白墙的佛殿，正中四扇大门敞开，里头的佛像闪着金光。 不过这佛殿似乎经不起打量。孙棠棠多瞧几眼，便发现了端倪。 这佛殿营造的尺寸，瞧着比京城那些有名寺庙里的佛殿要小不少，越看越觉得小家子气，像是缩小版。方才众人觉得震惊，多半是因刚从逼仄幽深的山洞中钻出，直接瞧见此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就算是缩小版，普天之下，又有几个百姓见过京城里佛殿的模样。 况且这是在深山老林里头，荒山脚下，光是将这些用材运来，就要费不少功夫。 只是哪有黑檐黑柱的佛殿，不仅看着小气，更让人瘆得慌。 若说这般制式模样，里头供上些邪神，恐怕更为适宜。 孙棠棠不自觉抖了几下，心中念了几声佛号，她虽不信佛，可也不愿在佛像面前心存诋毁。 身侧几人都琢磨出味来，叶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佛殿，风九后退几步，不再那般殷切。燕霜儿躲在孙棠棠和蒙青露身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棠棠，这佛殿给人的感觉，太怪异了。我从未见过佛像金身，被供奉在黑色的大殿里头。”蒙青露挨在孙棠棠身侧，小声嘀咕，“咱们还是不要擅动。” “诸位，欢迎来到第五关。你们眼前的，就是第五关的场地，之一。”黑衣人首领从大家身后踱步而来，他穿过他们五人，向上走了几个台阶，转身俯视他们几人和周遭守着的黑衣人，刻意拉长了最后两个字。 “之一？难道咱们要不停在那个令人作呕的山洞里穿来穿去？”风九面色惨白，只觉喉咙里头满是酸水，还有些发苦。 “倒也不用穿来穿去。诸位且听我先介绍第五关的规矩。”黑衣人首领扫视众人，“第五关，第一轮，你们五人选出一人，去佛殿里头，完成一项任务。若此人能顺利完成任务，则可以指定余下四人中的一人赴死。第二轮开始时，剩下四人，规矩一样。直到最后，剩下两人。” 第199章 第五关的恶毒规矩 “选出一人？如何选？咱们就站在此处选？什么任务，任务危险吗？可以自己选吗？如果任务不成功怎么办，重新选？执行任务的人又该如何？”不待黑衣人多言，风九连珠炮般发问，甚是急切。 见身边四人都沉默不语看着他，风九陡然闭嘴，撇了撇嘴，又开始嘀咕：“那个，也总该有人问。我一下子问完，省得大家伙还要一个一个问，担惊受怕的。” 风九声音小了几分，小心翼翼看向黑衣人首领：“你该不会往心里去吧。” 孙棠棠看了风九几眼，看来他快言快语的性子一时改不了了，不过经历了这几遭，还是收敛不少。只是如此模样，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几分是他想刻意激怒黑衣人，几分又是他真的心存忐忑。 黑衣人并未立马接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审视风九。 风九只觉后背发麻。 周遭霎时静得出奇，叶恒双臂环于胸前，幸灾乐祸地看向风九，不挑拨也不帮腔，看起来毫不关心第五关的规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蒙青露看了孙棠棠几眼，见她没有要上前帮护风九的迹象，略微松了口气，不动声色上前半步，隐隐有护在孙棠棠身前的架势。 燕霜儿站在蒙青露和孙棠棠身后，越过她二人的肩背，悄悄打量台阶上的黑衣人，待视线即将交汇，立马挪开。 孙棠棠恍惚几息，若搁在昨日，江寄月还在，断不会容忍如此沉默，定会接过话头，甚至热热闹闹同黑衣人辩驳几句，惹得身侧的黑衣人上前。 若不过瘾，江寄月还会拉着陆归临，让他相帮几句。 但陆归临会说出什么话，就不是江寄月能管的了。 最初嫌洪一聒噪，后来嫌弃江寄月话太多，又一直跟着，好似狗皮膏药，如今想听听他们的声音，已是奢望。 孙棠棠仰头瞧了眼东升的日头，虽已深秋，就算是清晨，只要日头出来了，寒意立马就会散去。 来逐胜坊的这几日，都是这般天气，教人生出错觉，一切都会如常，断不会有物是人非之感。 只是如今，偏偏就少了好些人。 “我自不会往心里去。你问的都是正经紧要的东西，我左右也会细讲，你问一遍，大家伙都记得更牢，不会反复询问，更省事。这可是大好事。”黑衣人首领的眼神变得柔缓，甚至细细夸了一番。只是他那副刻意的模样，怎么看都让人瘆得慌，还不如凶神恶煞。 风九打量黑衣人首领几眼，好似见了鬼，面上挤出几分讨好的讪笑：“那就好，那就好。我没有问题了，你讲。” 孙棠棠起先还在好奇，黑衣人首领为何转了性子，是不是又有什么猫腻在等着他们。见风九如此，孙棠棠不禁暗自苦笑。 “诸位，接下来我要讲的，都是第五关的细节，大家听好了。最大的区别，就是闯关的时间。第五关需要三日，每一轮一日，不会像先前那般仓促。”黑衣人顿了顿。 风九又想发问，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每一轮，大家都有大半日的时间同旁人商议，究竟选谁去完成任务。你们可以五人一道讨论，也可私下商议，你们可以怂恿旁人选你，也可以推脱不愿被选，还是老规矩，只要不致旁人重伤耽误闯关，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黑衣人见风九脸上憋得通红，刻意放慢语速，多说了几句。 至于商议的场地，待会会带大家回先前的木屋，整个院落，包括饭堂，第一关的石厅，都可以用来商议。 “投票时，你们需要在纸上写下自己所选之人，不可以选自己。除去本人投的那一票，若被选之人是全票，比如第一轮时是四票被选，就可去挑战佛殿里的任务。若不是全票，票数多的那个人得接受惩罚，再选择是否挑战任务。”黑衣人顿了顿，看向五人。 孙棠棠会意，轻声问道：“惩罚是什么？” “一条胳膊。”黑衣人首领轻描淡写。 “一条胳膊？”风九再也按捺不住，“先前闯关失败，也才一条胳膊！你们为何变本加厉？” “一条胳膊，可换来不用说服所有人就去挑战任务的机会，挑战一旦成功，可以让旁人去死，那人若不就范，逐胜坊会不遗余力让他就范。风九，难道这一条胳膊不值？”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带了些许诱惑之意。 而全票被选之人，也可以选择不去执行任务，以一条胳膊为代价，随后继续参加闯关。 若出现影响判断的平票，比如第一轮有三人得票，各自票数分别是两票，两票，一票，则再投一次票。但如果出现第二次影响判断的平票，所有人都要受罚，代价是一条胳膊。 不影响判断的“平票”，没有影响。诸如第一轮有四人得票，各自票数分别是两票，一票，一票，一票，则得两票的那人是票数最多之人，接受惩罚。 必须投票，不能弃票。 话音刚落，燕霜儿险些跌坐在地：“谁能预料旁人的心意？第四关时，猜测对方队首一人的心意已如此困难，如今要猜好几人的，这，这该如何是好？” “诸位想想第五关的彩头，逐胜坊会倾全坊之力，达成获胜者所求。况且在第五关里头，只需凭借你一人的心意，就能让旁人去死，不必大费周章出上多次符牌，不必面临变数，这岂是第四关能比的？”黑衣人压低了声音，看着燕霜儿，好似在哄几岁的孩童。 燕霜儿嘴唇抽动几下，不敢再开口。 “那如果有人被罚，这一轮还继续吗？不管是因为全票，还是没有全票？”孙棠棠细细思索几分，继续问道，“假设连续两次平票，所有人受罚后，这一轮该如何？” “一般而言，咱们以有人进入佛殿挑战为记，无论任务是否成功。任务结束后，若成功，挑战者指定一人去死，这一轮结束。若失败，无人去死，这一轮也结束。会放大家回去歇息一夜，第二日再开始。当然，若第二次平票，全员受罚都少了一条胳膊，估摸着你们也坚持不下去，你们若都同意结束这一轮，哪怕无人进入佛殿挑战，也可以。”黑衣人首领赏识地瞧着孙棠棠，看样子甚是满意。 “那去执行任务的人，如果失败了，是否有旁的惩罚？任务本身是否会让人有损伤？”孙棠棠见黑衣人首领似乎只针对风九，索性敞开了问。 第200章 拉票是关键 完成任务就能指定旁人去死，这些任务怎么看都不会是什么善茬，说不定比什么断胳膊断腿的更为棘手。这才添上可以放弃任务一说。 孙棠棠分明记得，方才风九问过，黑衣人不知是忘了，还是刻意用这处细节再引人发问。 “那就要看运气了。这些任务，可能致死，可能让人受伤，也可能完全无碍。结果如何，就要看进去之人的本事了。只要完成任务出来，就能指定旁人去死，与受不受伤无关。换句话说，毫发无损出来，但没有完成任务，视作失败，不能指定旁人去死。解释得够清楚了吧？”黑衣人首领笑意盈盈扫视他们五人，“不过你们放心，逐胜坊知道你们有人不会武，这些任务，不需要武力取胜。你们大可放心。” “可能致死？”风九瞪大了眼，清秀的眉眼添了几分惊惧，“难怪你说只要有人进入佛殿，不论成败，这一轮都结束。原来是因着不用指定谁去死，佛殿里头就能死人，这谁要去送死啊！” “诸位都来逐胜坊了，不就是搏一把吗？如此才刺激。风九，你怎么不盼着你进去后，遇上的是极其简单的任务呢？”黑衣人首领眼尾带笑，不知是戏谑，还是警醒。 “是搏一把，可这也太……第五关简直处处是吃人的地狱。还没干什么，就投个票，一个弄不好就丢条胳膊。”风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旁人听不清他在嘀咕啥。 “知道了。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劳烦提前讲清楚些，免得咱们中途扯皮。”孙棠棠面上挂了几分讪笑。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这笑容倒是见过几遭了。 “旁的嘛，若上一轮全票选了谁执行任务，不管他去没去，下一轮不能再选他。”黑衣人首领思索几分，“就这些了。若没什么事，就带你们回木屋，听说有人嚷嚷着没吃早饭，大可放心，逐胜坊怎么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亏待诸位。” 风九撇了撇嘴，只当没听见，生怕说多错多。 倒是叶恒，不住抚掌称赞：“这第五关，不愧是逐胜坊闯关中的最后一关，你说得没错，如此才刺激！”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孙棠棠飞快盘算，“没有拿到全票但票数最多的那个人，可用一条胳膊作为代价，执意进入佛殿去挑战。如果有人一票都没有，可不可以主动断去一条胳膊，进入佛殿？” 此言一出，余下四人皆闭口不言，叶恒愣了几息，放声大笑：“孙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居然能问出如此骇人的问题，难不成你如此没有信心，担心没有人将票给你，想冒着如此凶险进入佛殿？” “叶大侠谬赞，我只是想到了，提前问问，免得届时万一拉扯不清，大家都尴尬。”孙棠棠学着黑衣人首领，笑意盈盈。 “问得好。若你们真有这个胆魄……”黑衣人扫视五人，刻意顿了顿，又摇摇头，“还是不行。逐胜坊慈悲为怀，总不能动不动就一条胳膊，不然每一关都如此血腥，何来趣味？还是看你们尔虞我诈，拼命想法子拉拢别人来得刺激。人心可比动刀子险恶。” “没有问题了吧？你们可以回木屋了。”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带路。 四散在各处的黑衣人汇聚过来，围在孙棠棠五人四周，生怕他们待会在山洞里迷路。 孙棠棠飞快扫视黑衣人，先前一直盯着陆归临的那名暗纹黑衣人并不在场，看来她没猜错，那人就是专门盯他一人的。 “棠棠，咱们回去吧。抓紧时间，得好生商量商量。”蒙青露见孙棠棠又在发呆，上前唤她。 “好。”孙棠棠双眸微怔，第五关的关键，就是如何在这半日内，说服所有人，让投票走向如自己所愿。 此事甚难。 她敛了心绪，同蒙青露一道进了山洞。 周遭光线陡然暗下，孙棠棠张望几眼，开始试探自己方才记的路线对不对。 一路捂着口鼻，忍着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拐了数十个岔路口，五人跟着黑衣人回到石厅。 孙棠棠心中窃喜，她先前记的路线，竟然对了八成。只是这山洞里头实在是岔路繁多，就算十处对了八处，错上两回，恐怕会通往截然不同之地。 不过至少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那些闯关场地，都分布在山体另一侧，去往某一处场地的路线，有大致方向。 所以就算走错岔路，保证方向不要错得太荒谬，兴许能碰碰运气寻过去。 念及此处，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若要探查气味来源，跟着气味走就行了，就算有的岔路兴许有黑衣人守着，也能试着绕过去。 如此简单的道理，先前竟一直没琢磨出来。 也是，那些气味令人作呕，只想逃离，从未下定决心要主动探寻。 孙棠棠回头，盯着石厅深处幽深的山洞。第五关有三日，他们就能如此来回好几遭，比前四关都密集，还开放石厅让闯关者商议，若山洞内的秘密真是饵料，第五关怕是别有深意。 逐胜坊好似有些迫不及待，希望有人闯入。 孙棠棠左手缓缓握紧，心中甚至冒出些许荒唐的念头，逐胜坊靠什么来分配佛殿内的任务，会不会闯关者越有价值，任务越简单？ “棠棠？你昨晚自己在饭堂吃了什么，竟是一点不饿，前几日早上吃饭可比我们要积极。”蒙青露见她又在愣神，不禁莞尔，眼神柔和，还添了几分宠溺，好似寻常人家的姐妹，大清早互相打趣。 “还不是那些点心。我贪嘴。”孙棠棠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青露姐，我方才在想第五关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是以一直愣神。” “我知道你心思重，还得赶着回去救弟弟。你放心，至少我这票，你想要给谁，我就跟着你给谁。先吃饭再商议。”蒙青露提到弟弟二字时，眸中一闪而过些许落寞。 第201章 饭堂初见分歧 孙棠棠会意：“青露姐，你并不是孤苦一人活在这世上。你还有我。项大哥和怜云也在天上看着。”见蒙青露眸中添了几分光彩，孙棠棠这才放心点。 蒙青露嘴上虽这么说，可保不齐燕霜儿略施小计，她又不忍心。 得时时警醒着她才行。 他们五人前后脚往饭堂去，不成想黑衣人首领也去了饭堂。 “难得啊，难道他要同咱们一道吃饭？那不就能看见他们的模样了？”蒙青露好奇打量。 谁知黑衣人首领并未去取吃食，也不曾坐下，只是立在饭堂门口，双手负于身后：“诸位，长庚公子，号牌玄一者，并未苏醒，是以你们五人，都得参加第五关。时辰已到，第五关，正式开始。” “什么意思？”风九端木碟子的手亘在那儿，“现在就开始？还没吃早饭啊。” “意思就是，你现在可以来同我们商议，第一轮要投票给谁了。”孙棠棠好看的杏眸瞪得奇大，胸口不住起伏，双手指尖往掌心扎去，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异样。 不待风九回应，她又夸张地叹了口气补充道：“就连吃个饭都不安生，得时刻应付。可不能小觑这顿饭，好些生意，不都是饭桌上谈成的？” 孙棠棠转头，盯着黑衣人首领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倾佩之意：“青露姐，逐胜坊对这些细枝末节的琢磨，当真上心。” “啊？说得是。”蒙青露有些恍惚，“只是长庚公子不知如何了。” “他自有逐胜坊照料着，咱们担心也无用。”孙棠棠略微垂眸，适时感叹几句，拼命让自己沉迷于逐胜坊的闯关种种，不去想方才那几个无比刺耳的字。 号牌玄一者，并未苏醒。 一夜过去了，陆归临还没醒。偏偏黑衣人首领并未透露分毫细节。 燕霜儿追上前去，被守在饭堂门口的黑衣人拦住：“你有什么事要寻首领？” “我想问问长庚公子……玄一，玄一他如何了？”燕霜儿眼巴巴道。 “不知。需要你们知情之事，你们定会知道。眼下是用饭之时。”黑衣人收回拦住燕霜儿的双臂，眼神中满是警醒之意。 燕霜儿低着头，不敢看黑衣人凶神恶煞的神色，撇着嘴乖顺地取了吃食，往孙棠棠和蒙青露这桌靠了来。 见她二人并未拒绝，燕霜儿乖巧地放下黑漆托盘：“棠棠姐，长庚公子救过你。你不想知道他的伤势吗？” “我想。”孙棠棠舀了勺小米粥往嘴边送去，眼神平静得骇人。 “你想那你为什么不去问……”燕霜儿闻言，甚是兴奋，可见着孙棠棠的眼神，又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已经有计划了？若需要我出力，你尽管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计划。你若真为长庚公子着想，就不要在无谓之事上耗费心力，更不要为此豁出性命。就算你要死，也该是我们几人找你复仇而死。”孙棠棠咽下嘴里的粥，言语仍旧淡淡，好似只是在说今儿的米粥比昨儿的稀了些。 “你……”燕霜儿柳叶儿般的双眸中闪过不解神色。 “你白白去死，他那一掌不就白挨了？”孙棠棠深看了燕霜儿几眼。若燕霜儿眼下不是装的，这神智失常，倒是让她的心智变得有些像孩童。 或者说，眼下主导燕霜儿言行的，是那个胆小怕事还保有良知的她。 孙棠棠不禁揉了揉眉心，若真如此，紧要关头，蒙青露怕是会下不去手。 “你怎么了？”孙棠棠放下受众木勺，燕霜儿面上竟挂了两行清泪。 “你说得对，长庚公子都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现在死也不是，活着也难受，当真遭罪。”燕霜儿双眼红得可怕，不住喃喃。 孙棠棠抢在蒙青露前头，将燕霜儿托盘里的吃食一一拿到她跟前：“快吃。吃完琢磨第五关。左右还活着，就好好活。不然现在就去死，多说无益。” 燕霜儿瞪大了眼，好似被骂醒了些：“多，多谢你，棠棠姐。” 见燕霜儿开始喝粥，孙棠棠松了口气。她眼角余光瞥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蒙青露，只见蒙青露面上不再那般紧绷，孙棠棠心底暗自揪起，这第五关，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难。 就算说得再死，谁答应要给谁投票，只要名字还没落到纸上，随时都会生出变数。 人心当真是这世上最难琢磨之事。 “你们若不介意，我可以坐在边上吗？”风九的声音打一旁传来，他用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叶恒，声音极低。 见孙棠棠三人并未拒绝，风九赶忙将黑漆托盘放下，他拿起木碟子里头的烧饼半挡在嘴边：“依我看，咱们就投叶恒。让他佛殿里头送死。” 孙棠棠挑眉，还以为风九是畏惧叶恒，过来寻个庇护，但叶恒若真要动手，她们三人也做不了什么。 原来是来合纵连横了。 “你学得倒挺快。可眼下我只想吃顿安稳饭。”孙棠棠半真半假。 “我向来如此。”风九飞快咽下嘴里的烧饼，“方才明明是你说的，可以来找你们商议了。你说得对，饭堂是个好地方，就算有什么异议，吃上几口好吃的，心情能好些，也不会闹得那般僵。咱们必须团结起来，先干掉叶恒。” “你有没有想过，本来吃得挺开心的，听见些不想听的话，心里头更生怨怼？他若挑战成功，出来之后，只需动动嘴皮子，咱们四个，都有危险。”孙棠棠一时琢磨不透风九究竟是何用意，言语里头难得带刺。 “我知道。可是咱们四人去佛殿，是不是都没什么把握？而且以叶恒的性子，他定不会听咱们的话，一起投给除他之外的人。如此一来，若一直没有结果，咱们岂不是都要受罚？不如赌一把。”风九斩钉截铁。 见孙棠棠沉默不语，风九转头看向蒙燕二人：“你们如何看，总不能什么都听孙姑娘的吧？” 第202章 都想除掉叶恒 此言一出，孙棠棠倒没觉得多突然。 她甚至希望风九再激动些，她才能判断，风九究竟是何用意。 眼下这些话，可说是挑拨，也可说是风九一时情急，为大伙着想。 孙棠棠眉头陡然抽动，为大伙着想，这说辞倒是挺熟悉的。 她扭头看向燕霜儿，果然，燕霜儿正好奇打量风九：“风九，我也没说要听棠棠姐的。她还什么都没说。” 蒙青露面色古怪，看着他们三人：“正是。我们其实还没开始商议。” “是我着急了。我着实害怕。先前我明里暗里老是得罪屠磊洋和叶恒，如今屠磊洋虽死，叶恒看起来比屠磊洋更疯癫。我实在太想除掉叶恒了。”风九叹了口气，“孙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么说，还不是因为大家都把你当主心骨吗？” “无妨，何必如此严肃。既然黑衣人说还有大半日，我估摸着至少是用完午饭后，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琢磨。”孙棠棠抬头瞧了眼门外，现在刚到辰时，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孙姑娘，那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好生吃完饭再说吧。”孙棠棠用小勺舀了两勺小咸菜，“逐胜坊当真谨慎，发饰只给极钝的银簪，早饭连筷子也不愿意给两根。” “对啊，前几日不是还有筷子吗？”风九左右观望，眼神茫然。 “今儿上午可在饭堂这附近自由行走，紧接着要去佛殿那头，兴许就不反复搜身，又怕有人藏了筷子磨得锐利，会伤人。”孙棠棠眼珠子转了转，“行了，我也就是猜测。” “棠棠果真厉害。”蒙青露瞧着孙棠棠顺势不再藏拙，不由欣慰感叹。 风九还想多问，见她们三人埋头吃饭，不像是想说话的样子，肚子也开始嘀咕，撇着嘴开始咬烧饼。 约莫一盏茶，几人跟前的碗碟见空，黑衣人来收走托盘，孙棠棠同蒙青露对视一眼，结伴往外去。 风九手足无措，索性盯着燕霜儿：“要不咱们先商议商议？” “也行。”燕霜儿绞着手，羡慕地看了孙蒙二人的背影几眼，还是应下，“去院子里头吧，此处有些憋闷。”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打算避开我，自己商议？我猜你们都想投我的票，让我去佛殿里头挑战，我却之不恭。”叶恒的声音打饭堂里头传来。 风九不敢回头，扬着下巴，示意燕霜儿快些往外去。 “棠棠，叶恒猜到了。”蒙青露同孙棠棠隐于院心的山石后头，蒙青露闻声，担忧地回头，透过山石缝隙瞟了几眼。 “不怕，那只是风九一人的想法，咱们还得琢磨琢磨。”孙棠棠轻拍蒙青露的手背，“就算他猜到了也正常。我方才细细盘算，咱们一共五人，再怎么投票，就这么几个选择，难就难在，如何让人下定决心。” “我懂。你放心，我这票不会变卦，咱们说好是谁就是谁。棠棠，第一轮你想投谁？”蒙青露压低声音。 “我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我想应该没有争议，大家都畏惧叶恒，第一轮都想让叶恒去死。风九提的，是一种法子。还有一种便是，让旁人去挑战佛殿里的任务，成功后指定叶恒去死。只是如此一来，谁去，如何说服叶恒给那人投票，甚是关键。”孙棠棠的声音亦极小。 “棠棠，要不你们投我吧，我去。”蒙青露眼神甚是坚定，“我也不怕。只是万一我失败了，你们还得折腾下一轮。” “可你的伤还没好。眼下你恐怕还不如我，我至少还有三脚猫的功夫傍身，你万万不可动手。”孙棠棠眉心皱起，蒙青露今日的气色好了些，但她好几次瞧见，蒙青露刻意忍着咳嗽，不想让他们担心，亦不想让叶恒瞧出端倪。 “你莫要哄我，我都看见了。”见蒙青露想开口辩驳，孙棠棠佯装生气，“你是不是不信我，在我跟前还要装？” “自然不是。我只是怕你担心。”蒙青露大惊失色。 “我自是知道。你怕我担心，可我也不想你如此辛苦。你不能去，还有风九，燕霜儿和我。我们三人兴许能试试。”孙棠棠宽慰道。 “不行。燕霜儿神智不稳，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至于风九，应是同咱们一条心的，可他一介书生，就算懂些医术，谁知道佛殿里头会遇到什么？不靠武力取胜，不代表不需要任何武力。我知道，你比我们聪慧，还会点功夫傍身，脚下也快，但你得完好无损回去见你弟弟。”蒙青露话里话外，都在往她自己身上引。 不待孙棠棠回话，叶恒的声音从山石外传来。 “孙姑娘，我有话想同你商议。” 孙棠棠错愕地同蒙青露对视一眼，叶恒倒是比想象中的光明磊落。 “青露姐，不如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方便咱们决策。”孙棠棠暗忖几息，眼下一直躲着，不是办法。 “那你小心些。别去暗处。最好在黑衣人跟前商议。”蒙青露缓缓点头。 孙棠棠示意蒙青露留在原地，从山石后头绕了出去，指向木屋外的抄手游廊：“叶大侠，咱们去那边？” “怎么，孙姑娘同旁人商议就知道躲起来，同我商议，恨不得挑个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地方。在孙姑娘心里头，我还是屠骨门那个小人的手下，干得都是龌龊见不得光的事？” “那倒不是。只是毕竟男女有别。”孙棠棠眼尾微挑，叶恒应不至于突然动手。但逐胜坊说了，只要不致人重伤，什么都行，还是得防着些。 “他二人都不介意，无妨。”叶恒瞥了眼角落处神秘兮兮的风九和燕霜儿。 孙棠棠一时语塞，没法再推辞，眼珠子转了转，石厅深处的洞口，一直有黑衣人把守，能被派去那处的定是好手，石厅里头桌椅密布，万一有个什么也能躲闪，她笑盈盈开口：“叶大侠无非是不想让旁人听到。咱们不妨去石厅里头？那儿安静。” 第203章 五个人有五十个心眼 叶恒扭头打量石厅门口几眼，闷哼一声，回头变脸般笑着点头：“可以。” 他大步向前，孙棠棠侧目示意蒙青露放心，亦快步跟上。 盯着叶恒的脊背，孙棠棠琢磨方才叶恒那副笑脸，隐约好似瞧见先前的屠磊洋。 叶恒口口声声憎恶屠磊洋，可屠磊洋断气时，叶恒的哭嚎，兴许说明了一切。 就算他再恨屠磊洋，屠磊洋毕竟将他养大，让他不至于在幼年就饿死冻死。他再不屑屠磊洋生前的所作所为，自己也不知不觉染上了屠磊洋的习性。 他亲手杀了屠磊洋，眼下又成为了另一个。 那副笑脸，同先前密林里的屠磊洋，没有分毫区别。 “孙姑娘，你还犹豫什么？”石厅门口，叶恒停下步子，陡然回头，不住打量孙棠棠，“里头那么多黑衣人，你选此处，不就是觉得更安全吗？” “没什么。就是……”孙棠棠眨了眨眼，心生一计“跟在叶大侠身后，惊觉你有屠磊洋的风范。不愧是屠骨门掌门的高徒” “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他，你居然敢拿我跟他比！”叶恒面上装出的和善霎时消失不见，先前的冲动狠戾又浮现在面上。 孙棠棠装作大惊失色：“叶大侠，我无心冒犯，你莫要如此。” 见孙棠棠后退好几步，叶恒咬牙挤出几分笑容：“你知道是冒犯就好。你如此口不择言，我都没有出手，我有足够的诚意想同你联手。” “当真？”孙棠棠略微歪着脖颈，细细打量叶恒几眼，往前迈了几小步。 “当真。我说话算数。你以为我是屠磊洋那个卑鄙小人吗？”叶恒深吁了一口气，张开双臂，瞧着极为大度，“孙姑娘，里面请。” 孙棠棠这才敢往石厅门口去，到了门口，她并未立刻入内，只是探头瞧了几眼里头的光景，见石厅深处的洞口确实有好些黑衣人看守，这才夸张地舒了口气，往里头去。 叶恒盯着孙棠棠的背影，冷哼一声，陡然回头，眼神阴冷，环视院心一圈，好似在警告院子里的几人，莫要靠近，若敢偷听或坏了他的好事，没有好下场。 “棠棠姐会不会出事啊？”饭堂外，听见叶恒和孙棠棠说话的燕霜儿悄悄上前，偷看了几眼，转头见风九也在身后偷看，不禁担忧。 “应该不会。”风九顿了顿，眸中满是狐疑之色，“不对啊，燕霜儿，你怎么转性了。你先前最恨孙姑娘，结果从昨日起就粘着她二人，今儿早饭还是一口一个棠棠姐，蒙姐姐，大有她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的架势。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招？”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先前是不喜欢她二人。我嫉妒，我恨。但我想明白了。”燕霜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满面通红绞着手，“我要说什么你才信？” 风九奇怪地看了燕霜儿好几眼：“罢了，依我看你病得不轻。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你们先前的恩怨同我无关。但你最好别再起什么歪心思。就算你有什么歪心思，也别把我扯进去。” “你不是同棠棠姐蒙姐姐她们交好吗？你这是什么话？”燕霜儿闻言，不禁愣神，“你该不会是想害她们吧？” “我没有。我只是害怕。谁不怕死？若我有余力，自会顾着他们。真到了紧要关头，谁不是先想着自己？我若现在骗你说我宁死也要救她们，你难道会信？”风九并未急眼，叹了口气。 燕霜儿深看了风九几眼：“你说得也是。我暂且信你了。” 石厅这头，孙棠棠进了屋，忍着里头憋闷浑浊，一直走到洞口边上，离黑衣人极近。 叶恒皱了皱眉，无奈跟上，他瞧了几眼孙棠棠身侧的那几名黑衣人，开口讽刺：“孙姑娘倒真是时时刻刻都在谋划。” “我胆子小，没办法。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孙棠棠撇着嘴，装作十分胆小，畏畏缩缩看着叶恒，“叶大侠请坐。” 叶大侠似笑非笑，径直坐下：“行了，别装了，虽然才几天，你这套我也见了好几次了。我如果不知道你的本性，也不会轻易找你。你可是第五关里，我找的第一个人。” “我一介厨娘，何德何能。”孙棠棠讪笑着在叶恒对面坐下，隔着宽敞的石桌，她料定叶恒出手不方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我出手。”叶恒也懒得再揭穿，他身子往前探，压低了声音，“我也不骗你。屠磊洋先前说的调息的法子，确实恶毒。昨日我吃了逐胜坊的灵药，加上他们好几个高手帮我调理内息，我才将将保住性命，若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我不敢轻易动手，不然恐怕好得极慢。” 孙棠棠眼珠子转了转，不知叶恒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她左右不信，叶恒会如此轻易暴露，他如今不能动手。 “是我自视太高，又将叶大侠看扁了。此时若有酒，我该自罚三杯向叶大侠赔罪。”孙棠棠笑眯眯，依旧滴水不漏。 “行了。我也不绕圈子。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去佛殿里头挑战任务。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不能轻易动武，要保命的时刻，我还是会出手。你们就那么有把握，我一定会死在里头？我一旦完成任务，顺利脱身出来，你们四个，可是任我宰割。”叶恒略微往后仰去，左手随意搭在大腿上，右手放在石桌上，几根手指不住上下敲击。 “我自然知道。我也不敢将自己的小命放在任何人手中。所以早上我并未答应风九，甚至劝他三思。叶大侠，这话作不得假，我不是因为你在此才这么说，你应该能懂。只是若不如此，叶大侠有什么好法子？”孙棠棠压低了声音，越过叶恒看向门外，生怕有人偷听。 见叶恒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孙棠棠好似吞了苍蝇那般恶心，她耐着性子：“叶大侠，既然不绕圈子，你有何想法，直接说就是。” 第204章 叶恒利诱孙棠棠 “很简单，我的想法其实同风九的差不多。”叶恒沉默片刻，慢悠悠道。 孙棠棠心中暗自嘀咕，面上还是那副讨好的模样，又添了几许惊慌：“叶大侠真要亲自去？你是来说服我投你？恕我直言，我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我也不想去。咱们换个人就行了。燕霜儿，你看怎么样？我知道，你和蒙青露早就想杀了她，但不知道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换做是我，早就一掌结果了。” 孙棠棠一副被看穿的心虚模样，她抿了抿唇：“叶大侠好谋划。燕霜儿……说实话，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你知道，我同青露姐交好。燕霜儿几次害我，甚至洪一之死也同她脱不开关系。可我还好生活着，都是青露姐相护。她嘴上虽说要杀了燕霜儿，我估摸着她还是下不去手。” “况且都是女子，燕霜儿过往的遭遇，着实令人唏嘘。”孙棠棠半真半假，叹着气，小心观察叶恒。 只因她突然想起，先前屠磊洋似乎和燕霜儿也有勾连，一时半会，她拿不准，燕霜儿同叶恒私下里有没有什么联系。 虽然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想确认一番。 “依我看，你们就是妇人之仁。一个有仇之人，杀就杀了，哪有那么多叽叽歪歪的事。”叶恒右手手指极其不耐烦地在石桌上连敲了好几下，“一个只会点轻功傍身，神志不清的弱女子，同你们有仇，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先除掉她，算是我同你联手的诚意。怎么看，她都是最好的人选。” 孙棠棠仔细盯着叶恒，他这话不似有伪。 方才在石厅门口，她故意激怒叶恒，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将屠磊洋那套喜怒不形于色学去。如今看来，屠磊洋在世时，叶恒还敛着性子装一装，如今屠磊洋不在了，他彻底没了心思，不屑再装。 “叶大侠这话，有些道理。但我还担心两件事。”孙棠棠顺着叶恒所言，“燕霜儿清醒时，极有城府，况且她现下虽有些神志不清，但并不是完全疯癫，只是言行有些像小孩，心智还在，我拿不准她是不是装的。逐胜坊说了，挑战佛殿里的任务不依靠武力。我也说句不好听的，说不定她挑战成功的把握，可能比叶大侠还要高几成。” “你！”叶恒怎受得了如此贬低，险些拍案而起。 孙棠棠下意识往后躲去，险些摔倒在地。 身侧的几名黑衣人看了叶恒几眼，并未出手。 叶恒朝地上呸了一口：“你居然敢拿我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搬弄是非的弱女子相比！她有心计，你也不想想，屠磊洋是怎么被我玩死的！” “是是是，是我冒犯了，我给叶大侠赔不是。”孙棠棠好不容易坐稳，瞧叶恒这样，更加确认他不是装的。 “叶大侠说得也有理，好歹您闯荡江湖多年，又在屠磊洋手底下忍辱活到如今，我不该小瞧您。” “行了，别怕马屁了。你还担心什么，一起说了。”叶恒不耐烦地看了孙棠棠几眼。 “就算我愿意投给燕霜儿，我担心风九不会同意。青露姐投给燕霜儿应该不会出岔子，但风九同燕霜儿无仇无怨，他更怕你。”孙棠棠顿了顿，“万一咱们都投燕霜儿，风九会不会觉着咱们是联手先除掉燕霜儿，下一个就是他？” “不然呢，难道他还想活命？早晚的事罢了。”叶恒嗤笑几声，似是想起什么，深看了孙棠棠几眼，“孙姑娘，我第一个来找你，就是因为我觉得此处配活着的，只有你我二人。” 不待孙棠棠多言，叶恒紧接着道：“我知道你同蒙青露交好，你预设的应是你和她活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关系再好，就算你们活着离开了逐胜坊，她能保护你和你弟弟一辈子吗？她心中就算有你，你有把握能比得过项群风？依我看，蒙青露说不定就会带着项群风的尸身云游四方，甚至殉情。到时候谁还会管你和你弟弟？” “你同我联手，结果会大不相同。不仅逐胜坊会帮你，我也会想办法遍寻名医，治好你弟弟。往后有什么事，我屠骨门都可出手。”叶恒眼含深意瞧着孙棠棠，“孙姑娘，我一直觉得，你同那些深闺女子不一般。你一个人在京城开食铺，吃了多少苦，你心里自然有杆秤。难道你想一辈子这么下去？” “你弟弟治了这么多年的病，都没痊愈，此事肯定十分棘手。就算逐胜坊说会倾尽全坊之力，万一呢？加上屠骨门在江湖上的势力，岂不是更有把握？我知道你厌恶我，但我还敢第一个来找你联手，因为我手中有你想要的东西。” “叶大侠……我……”孙棠棠瞪大了眼，“可是你还没回屠骨门，万一你口中那些长老不买账……” “有什么不买账的，屠磊洋没有孩子，现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错骨掌的秘诀。待我从逐胜坊拿到屠磊洋想要的东西，还怕那群老不死的不听我的？孙姑娘，江湖中人，同你们这些商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大家追逐的东西不一样而已。”叶恒见孙棠棠上钩，言语间极尽诱惑之意。 “我确实没想过，这一关结束后，活着的如果不是青露姐和我，还会是谁。我也从未想过，要和你联手。”孙棠棠苦笑几声。 “我并不介意。这事很简单，你无需一开始就这么死脑筋。只要你自己活着，另一个人是谁都无妨。你只需要找一个，有能力让你活下来，还能最大限度帮你的人。此时此地，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 “没有。”叶恒压低声音，笃定地瞧着孙棠棠，又说了一遍。 “相信我，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能当饭吃。孙姑娘，你是厨娘，最该知道，填饱肚子天经地义。就算蒙青露将来死了，你最多良心过不去。说句你不想听的，如果你弟弟死了，蒙青露还活着，你心里就能好受？孰轻孰重？” 第205章 绞尽脑汁算计 孙棠棠听了这话，不禁愣神。 叶恒所言，她何尝不知。 “孙姑娘，你如果真为难，眼下不用想那么多，我没有一开始就逼你除掉蒙青露，亦是我的诚意。咱们一步一步来就是。第一轮，咱们投燕霜儿，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这一轮就算风九不肯投燕霜儿，你我两票，蒙青露一票，加起来三票。管它风九投的谁，都无大碍。届时燕霜儿就算不是全票，也是票多的那个，她得断去一臂。以她的性子，早就吓得晕过去，根本没法去佛殿挑战。然后咱们就继续投票，可以以此威胁风九必须投燕霜儿，不然燕霜儿还得受罚，风九胆子也小，肯定会改票。”叶恒见孙棠棠越来越犹豫，索性不提蒙青露，只针对燕霜儿。 “等等。黑衣人是不是没有说过，如果连续几次都是同一人票数更多，但不是全票，也不是平票，该如何？”孙棠棠抓着关键，“若有漏洞，就行不通。” “黑衣人确实没讲过。只要他们没说，不管是漏洞，还是故意的，咱们都可以争辩。就算不知道逐胜坊会如何解释，咱们也可以以此吓唬风九，就说逐胜坊多半会同意同一轮内，可以继续投同一人。”叶恒蹙起眉头，“两种结果，风九投了燕霜儿，燕霜儿全票，她必须决定去不去挑战，如果不去，得失去另一条胳膊，如果去，在失去一条胳膊的前提下，就算无需武力，多半也会痛得无法顺利挑战；风九不投燕霜儿，咱们争取让她继续失去另一条胳膊。” “若一直如此……”孙棠棠瞪大了眼，“岂不是胳膊都不够？” “我不知道逐胜坊为什么不说清此种情况。估计就是想留些余地，看咱们争吵拉扯，他们才有乐趣可看。”叶恒顿了顿，双眸微怔，隐有深意。 孙棠棠难得打心里认同叶恒的说法，这倒是很像逐胜坊的脾气。 若真有如此极端情形出现，这些前一个时辰还温情脉脉的闯关者，会不会一齐下狠手？ “如何，可还有什么担心的？” “听起来……虽然残忍，但确实可行。”孙棠棠短吁了口气。 若先除去燕霜儿……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绝不可被叶恒如此蛊惑。虽然在她原本的计划里，燕霜儿也得死，但叶恒更是心腹大患。 可眼下若不稳住叶恒，还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 “叶大侠，你待我思索片刻。”孙棠棠顿了顿，面色困顿，甚是为难。 “那是自然。眼下多的是时间，不急于这一刻。我可以陪着孙姑娘慢慢想。”叶恒见孙棠棠终于肯松口，面上松快不少。 孙棠棠心中冷哼一声，还要守着，也罢，叶恒守着她，何尝不是她守着叶恒。叶恒少一些时间去同他人商议，就少了变卦的可能。 孙棠棠敛了心绪，盯着石桌上的蜡烛，陷入沉思。 第一轮投票，她不想让大家伙投叶恒，也不想真的投给燕霜儿，只剩下三个人选。 风九，蒙青露，她自己。 她信不过风九。蒙青露她暂且信得过，可她属实担心，以蒙青露目前的伤势，不能顺利完成佛殿里头的任务。 便只剩下她自己。 可她也害怕，万一出岔子，她至少会被断去一臂。 换作旁人去，她不放心。 断去一臂，和任由旁人决定生死，听起来都不好受。两相比较，她宁愿选择前者的风险，还在她可承受的范围内。 “如何？孙姑娘，投不投给燕霜儿，需要想这么久？”叶恒的声音响起，隐隐有些不耐烦。 孙棠棠抬眸，面露些许错愕，她瞧了眼蜡烛的长度，左右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看来叶恒看着虽淡定，心中也琢磨不透。 孙棠棠心中反而暗喜，叶恒沉不住气，是好事。 “叶大侠，此事涉及生死，我若仓促决定，你不怕我又反悔？我自要细细琢磨。”孙棠棠言语急了些，佯装想到关键之处，陡然被打断，面上有些不悦。 既然已经答应联手，就不能表现得像先前那般窝囊，得适时表现出实力，叶恒才不会小觑，不会轻易变卦。就算有什么变动，也会第一时间寻她商议。 果然，叶恒深看了孙棠棠几眼，右手食指不住在石桌上敲击，面上露出几分笑容，瞧着比方才客气了几分：“怪我太急，你慢慢琢磨。” 孙棠棠皮笑肉不笑，只是颔首，将思绪拉回方才所想。 如何才能保证所有人都将票投给她。 眼下若答应叶恒，便要想想，之后该如何说服叶恒变卦，还不致激怒他。 至于下一轮，如果顺利，那时叶恒已死，无需担心。 孙棠棠来回思索，打定主意，再抬眸时，蜡烛已燃了一小节。 孙棠棠暗忖几分，装作时而沉思，时而十分为难，眉头紧蹙。 终于，她余光瞥见叶恒面上就要绷不住，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适时开口：“叶大侠，久等了。我想好了，如果你能说服其他人，我可以投给燕霜儿。” “甚好！后头几轮，看样子孙姑娘也已经盘算好了。不知可否透露一二？”叶恒笑意盈盈，身子微微后仰，右手停在石桌上，饶有兴致打量着孙棠棠。 “叶大侠果然厉害，能看穿我心中所想。既然已决定同叶大侠联手，自然可以。第一轮投燕霜儿，按咱们的计划，第一轮除掉她。第二轮还剩四人，咱们先从第一轮看看，佛殿里头的任务究竟是什么路数，再想法子除去风九，可以故技重施，让他死在佛殿里头，若任务简单，咱们再想想看怎么投票，操纵谁除掉风九。第三轮……亦然。”孙棠棠声音低了不少，垂着头。 “可以。你提的这点甚好，每一轮的任务兴许不一样，但咱们第一轮摸索一番，吃透逐胜坊第五关的路数，后头再商议。”叶恒利索起身，认真看着孙棠棠，“孙姑娘，咱们可就这么说好了，第一轮，都投燕霜儿。” 第206章 燕霜儿说想赎罪 “好。”孙棠棠郑重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如此看来，风九不投燕霜儿，反而更好，燕霜儿票数多但不是全票，必会失去一臂。毕竟咱们不知道任务究竟是什么，万一任务很简单，让燕霜儿捡漏，咱们就被动了。” “万万没想到，孙姑娘比我还狠。我果然没看错人。”叶恒闻言，不禁仰面大笑。 孙棠棠挑眉，小声嘀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很好。那咱们分头行动。他们三人，恐怕都不想看见我，还需要你去游说了。想来你心里有数。”叶恒微垂着头，双眸上翻，睨着孙棠棠。 “自然。我可劝燕霜儿和风九都投你，或者其他人，反正只要风九不投给燕霜儿，谁都行。至于青露姐，我会私下同她言明，这一轮先除掉燕霜儿，后头再对付你。”孙棠棠思索几息，装作十分在意，“虽然他们都怕你，但保不齐有另辟蹊径者，若有人来寻你，你也得想法子保证如此结果。” “很好。孙姑娘，你如此有诚意，大可放心，我也会全力以赴，若有什么变故，咱们及时互通有无。”叶恒十分满意，不住颔首，正要转身，又被孙棠棠唤住。 “等等。” “又怎么了？”叶恒有些不耐烦。 “叶大侠若如此兴高采烈出去，谁都会知道你我联手，不会有人再信我说的话。”孙棠棠低声道。 “有道理。不过兵不厌诈，真真假假。就算我大笑离去，你亦可推说，我故技重施，是在栽赃于你。”叶恒闷哼几声，浑不在意。 “我可不想再费劲解释了。”孙棠棠听了这话，愣在原地，随即苦笑，面露恳求之意，“还望叶大侠装装样子。” “行了。看在你如此上心的份上，我答应就是。”叶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 孙棠棠在原地，死死盯着叶恒，他步子越来越快，眼看要出石厅，一脚向身侧的石凳踹去，发出沉闷声响，许是没用什么力气，石凳纹丝不动，叶恒好似不解气，又踹了不远处的树干好几脚，好些叶子纷纷落下。 孙棠棠蹙着眉头，这也太刻意了，生怕旁人看不出他是装的。 罢了，他说得也没错，真真假假，不管大家表面上信，还是不信，只要切中大家心中所想，对他们有利，谁和谁联手，并不重要。 孙棠棠想明白这点，转身朝身侧几个黑衣人双手抱拳：“在下号牌风七，多谢几位相护。” 那几名黑衣人连正眼也没有给孙棠棠一个，孙棠棠毫不在意，继续道：“我知道几位是领命守在此处，并不是为我一人，我也不敢劳驾几位。但几位确实起了震慑之用，我腆着脸也算是利用了几位，还望几位莫往心里去，也收下我这声道谢。” 听了这话，一名黑衣人眼角余光飞快瞥了燕霜儿一眼，又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孙棠棠心中大喜，多说些好话，总归没错，只要这些黑衣人还有些许人性，便有拉拢的余地。她朝几名黑衣人颔首示意，刻意放慢步子，同叶恒岔开，出了石厅。 风九和燕霜儿那头，并未达成共识。风九执意投叶恒，燕霜儿有些不敢，两人争执一番，不欢而散。 燕霜儿见孙棠棠和叶恒还在商议，小心凑到了蒙青露跟前。 “蒙姐姐，如今你作何打算？风九还是执意投给叶恒，我属实不敢，拒绝了他，但我也不知道投给谁。”燕霜儿绞着手抿着唇，时而歪着脖颈，眉头蹙起，端是深闺里头的娇俏小姐。 蒙青露见她远不似先前那般算计，皱着眉耐着性子：“我也不知。待棠棠出来，我得同她商议一番。” “我知道你们想除去我。你同棠棠姐定想着，这一关最后活下来的应是你二人。我愿意帮你们，如果你们留我到最后，我可以帮你们除去叶恒和风九，你们再除掉我。若你们不放心，先除掉我也行。就是我也放心不下你们，先前得罪之处，我想寻些机会弥补。”燕霜儿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我知道你兴许不信，但我不怕。第五关结束时，你就有答案了。”燕霜儿说完，乖巧地挪着小碎步，去了一旁。 “你……”蒙青露一时语塞，视线落在燕霜儿肩上，竟是移不开半分。 “青露姐？”不知过了多久，孙棠棠瞧见蒙青露独自一人立在山石旁，神情恍惚，眼神甚是茫然。 “棠棠？！你没事吧？”蒙青露闻声，似是大梦初醒，她快步上前，双手拥在孙棠棠双臂外侧，上下打量孙棠棠好几回，又围着她转了几圈，“你没事就好。你果然聪敏，选了石厅里头，他不敢动手。” “那是自然。”孙棠棠略微歪着头，如孩童般讨赏，“也不看看我是谁。” 蒙青露不禁莞尔。又左右张望几眼，将孙棠棠往山石里头拉去，她压低声音：“你同叶恒谈得如何？” 孙棠棠顿了顿，并未隐藏叶恒的意思，她看了蒙青露几眼，还是掩藏了自己假意说给叶恒的一些话，诸如如何除掉蒙青露，只是捡了些紧要的：“他想先除掉燕霜儿。我假意答应了。万一他问起，你就说你已同意投给燕霜儿。” “那咱们实际投给谁？”蒙青露面露狐疑之色，“投给我吧棠棠。” “不，我自己去。你眼下万万不可动武。”孙棠棠面上立马添了几许严肃之意。 “这……”蒙青露叹了口气，“若实在不行，咱们不如听叶恒的，先投燕霜儿？我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而且燕霜儿自己也愿意。” “她愿意？她同你说什么了？”孙棠棠脊背霎时挺直，眼下她最怕的事情，便有蒙青露又对燕霜儿起了恻隐之心。 蒙青露将燕霜儿方才所言一一道来：“棠棠，我仔细瞧了她，不似有伪。虽然咱们想先除掉叶恒，你去闯关，若能成功，就万无一失。但眼下咱们谁都不知道逐胜坊这一关的路数，不如让燕霜儿先去摸个底。总好过叶恒顺利完成任务，也好过你万一……折在里头。” 第207章 孰真孰假 “青露姐，你相信燕霜儿吗？我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燕霜儿。”孙棠棠顿了顿，双眸微怔。从利益角度，叶恒和燕霜儿，她甚至更愿意相信叶恒。 “无论如何，还有选择之时，我不敢让燕霜儿有接近任务的机会。她万一疯癫起来，就算失去一条胳膊，说不定也会挣扎着去挑战任务。只要她有一口气活着出来，我们都很危险。”孙棠棠见蒙青露有些恍惚，索性直言，“逐胜坊既然说失去一条胳膊后，还能选择要不要挑战任务，说不定他们会医治，说不定还有什么止痛的法子。我们不能赌。” “那就让叶恒去吧，就算挑战成功，依他所言，他会先除掉燕霜儿，咱们也能借机摸清任务的路数。再说了，他那么说，多半没有信心，极有可能死在佛殿里。”蒙青露见孙棠棠如此笃定，也不好说什么，想了半天，还是不想让孙棠棠去。 “我担心他同逐胜坊暗中有交易，逐胜坊会想方设法在任务里头保住他。但如果是其他人让他去死，逐胜坊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动手脚，就算让他假死，至少他不能再在第五关里头祸害其他人。只要叶恒还活着还在闯关，我们都要提防他会不会偷袭，实在太难熬了。”孙棠棠心中亦拿不准，逐胜坊会不会为了某些利益，暗中出手，可眼下只能如此推论。 逐胜坊若想除掉他们任何一个，都是极轻易之事，若那般推论，索性什么都不用想，躺着等死便好。 如今之计，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寻找机会探得逐胜坊的秘密。 “棠棠……”蒙青露眼见说不过孙棠棠，叹了口气。 “青露姐，我宁愿自己吃些苦头，也不愿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人。你若不投我，我又说服了旁人，难道你想看着我没有全票，失去一条胳膊？”孙棠棠见状，狠心开始威胁蒙青露。 “我怎么舍得！”蒙青露大惊失色，“罢了罢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你莫要说如此晦气之话。” “只要青露姐应下了，我就不会出事。”孙棠棠面上难得露出打心底的笑容，她压低声音，提醒蒙青露，“千万记得，若叶恒打听，莫说漏了嘴。” “你放心。”蒙青露认真点头，无奈地看了孙棠棠好几眼，二人相视而笑，一贯的妩媚之色又回到蒙青露眼中。 “不对，棠棠，那你如何说服叶恒将票投给你？”蒙青露正欲拉着孙棠棠从山石后出去，突然想到一处关键。 “我自有法子，只是冒险了些。青露姐，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真的不用担心。”孙棠棠早料到有此一问，方才在石厅里她就做好了打算，千万不能告诉蒙青露，不然她一定会担心。 “青露姐，你相信我。”孙棠棠慎重点头，转身往外去。 “好，我信你。”蒙青露见她如此笃定，且不愿同自己多言，定是深思熟虑，也不好追问。 二人一前一后，刚从山石后头迈步而出，风九见状，立马冲了过来，小心翼翼试探：“孙姑娘，你终于同叶恒聊完了，他有没有为难你？我看他离开石厅时，似乎特别生气。你们说什么了？” “我可不想再听一遍，你们聊，我先去歇会。”蒙青露见状，朝风九妩媚一笑，扭着腰肢儿，往木屋里去。 “孙姑娘，咱们就站在此处商议？”风九左顾右盼，眼下他二人在院子里头，周遭倒是没人。 “可以。我刚从假山后头出来，里面无人。”孙棠棠颔首。 “正是正是，我刚从木屋里出来不久，叶恒和燕霜儿都在里头歇息。咱们在此处交谈，他们听不到。”风九不住抿唇，又咽了口唾沫，“叶恒是不是知道我想投给他？他怎么说？” “他确实知道。但他不想去。他现在不方便动手，怕影响内力恢复。但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还是得出手，所以他不想去佛殿里头挑战。”孙棠棠缓缓道。 “那他想让你投谁？”风九见孙棠棠不似有伪，语气诚恳，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 “不用管他想让我投谁。你可以投给我，这你总该放心。”孙棠棠脱口而出。 如何劝服风九，她在石厅内也想了很久。风九真正的目的她尚且不知，但风九多次直言怕死，眼下只能抓住这点相劝。 她也不打算将她和叶恒所言和盘托出，万一他私下去找叶恒互通有无，她就危险了。 左右她同叶恒说好了，她只需要说服风九不投给燕霜儿，眼下让风九投给她，就算风九真去找叶恒，叶恒知道此事，孙棠棠也可推说是计策。 “投给你？”风九瞪大了眼，“你不要命了？” “我要命，我比你还怕死，这才如此。你无牵无挂，我还有弟弟在家中等我。我认同你所言，要第一个除掉叶恒，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但叶恒的本事，咱们都见过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中，笃定他不会完成挑战。我只信我自己。你也可以信我。”孙棠棠盯着风九茫然无措的双眸，一字一字道。 “你……你当真要去佛殿里头？”风九确认了一遍。 “当真。” “你同叶恒也是这么说的？”风九还是不信。 “不然你以为为何我同他没有谈妥？”孙棠棠顿了顿，“不过他也同意再想想。左右我可能拿不到全票，得失去一条胳膊。他也不信我能挑战成功。为了让他彻底放心，我说了，若我成功完成任务，我会指定燕霜儿去死。” “他当真信了？” “为何不信，我都说得如此透彻了。而且我说我会来说服大家都投给我。”孙棠棠压低声音，“叶恒其实没什么想法，他只希望大家不要投给他。至于剩下的几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很难完成任务，先死后死都是死。” “蒙姑娘伤得很重？”风九顺着孙棠棠所言细想，“不然叶恒也该忌惮蒙姑娘才是。” 第208章 忽悠风九 “青露姐并未透露她的伤势，不过她当着叶恒的面咳过几嗓子，估摸着叶恒认为她也没恢复，不敢轻易出手。”孙棠棠不动声色将左手藏到身后，装作后腰有些难受，实则手指头在不住摩挲，盘算如何应对。 风九虽向来快言快语，这话问得有些唐突。 孙棠棠索性绕起圈子来，也是在暗示风九，她不懂内力，她同蒙青露的关系，不一定有大家伙想得那般好，生死面前，互相都有所隐瞒。 果然，风九眸中闪过些许讶异的神情，他飞快瞟了木屋一眼，亦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同蒙姑娘无话不谈。如此看来，她也不是毫无城府。”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挑拨离间？”孙棠棠佯装生气，“我不是江湖中人，这些内力的什么玩意儿她说了我也不懂，只会徒添担忧。” “可她能不能动手，你总该知道，如此心里能有底。罢了，我还是不多说了。”风九顿了顿。 “眼下确实无需想太多。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关的关窍在于拉拢大家伙投票。谁和谁联手都不重要，只要投出来的票，能让自己活命就行。我知道，叶恒离开石厅那副模样，你们兴许会怀疑我和他有什么猫腻。” 孙棠棠话锋一转，面上满是无奈，风九面上闪过些许尴尬之色，好似被猜中：“我是那么想过。他先前就算发脾气，都是直接动手，还不屑拿这些物件撒气。” “你以为石厅里的黑衣人是吃素的？叶恒压根不敢动手。他甚至威胁我，说他出石厅后，要到处宣扬，说同我相谈甚欢，看我如何应对。如何，这光景是不是很熟悉？”孙棠棠冷笑几声，真假莫辨。 “别说了，弯弯绕绕我都迷糊了，这谁能分得清啊。”风九皱着眉，不住打量试探孙棠棠。 “我方才在石厅内也担心此事，不知出来了该如何同你们解释。我想清楚了，无需解释。你只需要想明白，投给我，对你有好处。”孙棠棠眨了眨眼，话锋又一转，将方才所言强调了一遍。 如此绕来绕去，说了几遍，希望风九能会意。 “投给你对我有好处。”风九接过话头，狐疑地看向孙棠棠，“是这个道理。我同你无怨无仇，你也想除掉叶恒。虽然有一定的风险，死伤的会是你不是叶恒，但至少无论如何伤不到我，总好过叶恒万一想除掉我。” “谢天谢地，我费尽口舌，你终于琢磨明白了。”孙棠棠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副风九盘算太慢，没将风九放在眼里的样儿。 “你！”风九夸张地皱着眉，小声嘀咕了几句，终不敢大声呛声。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风九不是如此能藏住话的人，以风九的性子，不管是不是真的轻视他，不管对方是谁，他多半会顶上几句嘴。 可此刻他只是小声嘀咕，是转了性子不敢在这个关口得罪孙棠棠，还是另有所图？ 孙棠棠越来越觉着，风九的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索性他暂且没什么威胁，只要小心提防，走一步看一步。 就算风九只是表面答应了，也不怕他临时改票。害死她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罢了。我自是想活下来。第五关能活两个人，另一个人如果是你，也不错。万万不能是叶恒，燕霜儿神志不清我也有些怕她。至于蒙姑娘，我同她没什么交情。”风九也叹了口气，“虽然残忍，也只能如此。” “行。若叶恒问你，你就机灵些，别跟他对着来。我再抓紧机会，去劝劝他投给我。”孙棠棠装模作样道。 “他万一不投给你，你岂不是要少一条胳膊？”风九突然反应过来。 “我已经有法子了，所以你莫要掉链子。你放心，我自己的胳膊，我比谁都上心。”孙棠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不住颔首朝风九保证。 “我信你。等等，叶恒若逼问我投给谁，我该怎么说？”风九追问道。 “你就说你要投给我。也犯不着骗他。”孙棠棠顿了顿。 “那咱们可就这么说好了。孙姑娘，你可别骗我。”风九见孙棠棠转身，恨不得上前拽住她。 “你也莫要变卦，我若是少了一条胳膊，不会放过你。”孙棠棠难得如此凶狠。 风九见她真的豁了出去，反倒松了口气。他犹豫了好几息，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这算是联手了吗？我知道你同蒙姑娘交好。可她连能不能动手都没告诉你。若她活下来，也帮不了你弟弟。但我家有祖传医术，认识不少杏林好手，说不定我能帮你弟弟打听。孙姑娘，这是你说的，对自己有好处就行。就算你同蒙姑娘交好，也只认识短短几日。” 见孙棠棠面色铁青，风九赶忙摆手：“你若不同意也别翻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如果说愿意帮你和蒙姑娘活下去，牺牲我自己，你信吗？我方才都是肺腑之言，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虽不知你弟弟究竟有什么病，但能拖上这么些年，无非几种心疾，你若想听，我可以细细说与你听。” “我现在就冒险提出来，是希望你有时间能考虑。免得后几轮突然提出来，你于心不忍。”风九见孙棠棠听到“心疾”二字，眸中闪过犹豫之色，又多说了几句，“你若不肯，咱们各凭本事就是。” “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孙棠棠面露为难之色，“你这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你放心，不管成不成，我不会因此同你翻脸。” “这就好！”风九双眸亮了不少。 “不过……同样的话，你会不会找叶恒也说一遍？毕竟抛去仇怨，他才是眼下最强的闯关者。”孙棠棠装作认真考虑了几息，小心试探。 “你说得对，他是最强的那个，但我同他不可能抛去仇怨。而且他不讲信用，抚育他成人的屠磊洋他说杀就杀，眼下我只是试探你和蒙青露，你就面露不悦，我当然选你。”风九言语间急促不少。 第209章 风九的医术 见孙棠棠面色犹疑，风九有些着急：“孙姑娘！就算我真的为了活命，腆着脸去求叶恒，我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价值。他断不会搭理我。” “他虽受了重伤，但逐胜坊给他派了高手调息，又给了不知名的灵药。我的医术……虽然也不错，但对他来说，连锦上添花的效用都没有。”风九犹豫几息，多说了几句。 “你可知，叶恒也说要帮我弟弟治病。他说他能动用屠骨门帮我遍寻名医。”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风九提及他的医术时，眸中闪过几乎微不可察的犹疑，他一定有所隐瞒。 若医术十分厉害，家中又是世家，有何不能透露的。除非他在撒谎，或是他的来历不方便透露。 索性趁这个机会诈他一诈。 “他只是骗你而已！眼下还不能确定他能顺利接管屠骨门，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要另说。”风九气急，“要寻名医，当然是信我！我……” “你？你又不是什么有名的医者，你口口声声医术家传，却不肯透露一二。我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苦衷，也没有逼着你多言。只是你莫要拿此事诓我。”孙棠棠叹了口气，甚是无奈。 “不对，既然叶恒都这么说了，你为何没同他联手？”风九眼珠子转得极快，岔开话头。 孙棠棠心里头冷笑一声，倒挺聪明。 “我暂且不信你，倒不是质疑你的为人。但我不信他，同你一样，信不过他这个人。”孙棠棠打了个哈欠，伸出右手揉了揉眉心，甚是疲惫，“罢了，你说的那些……兹事体大，我得多想想。我也不愿现在敷衍骗你。咱们先把第一关混过去，你看如何？” 风九深看了孙棠棠几眼，见她瞧着极为诚恳，才放心离去。 孙棠棠盯着风九的背影，若有所思。 风九此言，就是他的真实目的？若他只是单纯不想给祖上丢人，或是些什么无伤大雅的原因不愿透露身份，也算不上什么阴谋。再者，闯关的人谁不想活到最后？ 可她隐隐觉着，没有如此简单。 若说有什么实证，她居然拿不出。 最大的依据便是陆归临先前的暗示。 孙棠棠暗自苦笑，如今一直没有证据，究竟该不该信他。 她仰面看了眼日头，盯得太久，双目隐隐被刺出眼泪，她懒得伸手去抹。恍惚间，她心中有了决断。 “棠棠姐。”燕霜儿的声音适时传了来，只见燕霜儿小心翼翼凑上前来，“你，你这是怎么了？叶恒欺负你了？” “不曾。我昨儿没睡好，多看了几眼日头，被灼的。”孙棠棠垂下头，敛着性子，毕竟还要拉拢燕霜儿将票投给她。 “棠棠姐，你无碍就好。你……同他们都谈过了。只剩我了。”燕霜儿眸中有期待之色，又有些躲闪。 孙棠棠看了燕霜儿几眼，没有接话。不到一个时辰，一连骗了叶恒和风九两人，就算是蒙青露，她也没有完全道尽心中实话。 “棠棠姐，我知道你嫌弃我，没想到你连我投给谁都不在乎。我当真令你憎恶至此？”燕霜儿说着说着，隐约带上了几句哭腔。 我只是有些累，孙棠棠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是同叶恒风九简单交谈，断不会如此疲累，不能暴露几人的尔虞我诈。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也不能摆在明面上。 孙棠棠摸不准燕霜儿所想，只能滴水不漏：“憎恶归憎恶，闯关又是另一回事。可你明知你我二人不对付，你难道想同我商议？” “我以为蒙姐姐都告诉你了。”燕霜儿委屈巴巴。 “她确实告诉我了。只是我不信。或者你有什么办法，让我相信你所言。你说想帮我和她活下来，第五关一共只能活两人，你打算去死？这会你又不怕了？”孙棠棠连珠炮般发问，直勾勾盯着燕霜儿的双眸。 “我……我想明白了，我若直接去死，你们是可以解气，但不值当。我若能帮衬一二再去死，也算是给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赎罪。”燕霜儿见孙棠棠有些愤慨，所言应是心中所想，面上反而比方才添了几许欣喜，“谁不怕死？只是我活着也没有奔头了，我间接害死不少人，就让我死在逐胜坊吧。” “你承认洪一是你杀的？”孙棠棠心头一紧，上前两步便要抓住燕霜儿的手腕，她的左手刚要触碰到燕霜儿的衣料时，又陡然停在半空中。 孙棠棠深吁了口气，后退半步收回左手，此处只有她二人，燕霜儿突然如此，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憋着什么阴招。 燕霜儿见孙棠棠如此提防，面露苦笑，一双柳叶儿般的眸子满是愁怨：“我没想到他会死，我也没想过要害死他。罢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棠棠姐，第一轮你想投给谁？” “你既然不说，也没什么好多言的。你问我，我也想知道你的打算。你说要帮我和青露姐，如何帮？”孙棠棠强压住心头急迫，逼自己先紧着第五关。 “我自是看你想投给谁，我再配合就是。我只知道你不愿投给叶恒，那要投给谁？蒙姐姐？她去挑战任务，出来指定叶恒去死？”燕霜儿略微歪着脖颈，双手端在腰间，来回绞着。 “那我问你，在你心目中，你希望我和青露姐活下来，听你的意思，你最后去死，咱们先除掉叶恒，再除掉风九，可是这样？”孙棠棠琢磨片刻，还是没有直接回答。 “正是如此。是有些对不起风九，可逐胜坊此关确实难挨，只能如此抉择。左右他也无牵无挂，我心里也能好受些。”燕霜儿抿着唇，垂下头去。 “青露姐先前几乎豁出性命对你好，如今你说你醒悟了，想她活着，想帮她，我能理解。可我同你……似乎只有仇怨，我对你并未施过什么恩惠。我实话实说，我信不过你。我不信一个满心算计的人，一下子真改了性子。我只会觉着，你心中又有什么盘算，想引我上钩。”孙棠棠并不买账，言语淡淡继续试探。 第210章 燕霜儿的真心 “对你……我是内疚。其实我很羡慕你，便是想藏拙，在人群里头依旧光彩夺目。我多希望那是我……”燕霜儿眸色清亮，又暗了几分，“我同你无怨无仇，却害你好几回。你还有弟弟要照顾，你若没了，他当真成了孤儿。没人疼无依无靠的滋味我比谁都懂。不管如何，赎罪也好，不希望你弟弟陷入泥潭，当是我的寄托也罢，我希望你活着，希望你弟弟活着，希望你们姐弟二人，替我看看这世间。” 燕霜儿这番话，不似先前那般阴阳怪气，也不像这几日楚楚可怜，动不动就掉泪珠子。 孙棠棠静静听她讲完，竟听出了几分真情实意。 孙棠棠双眸微怔，一时不敢断定，燕霜儿是真悔悟了才有如此肺腑之言，还是借着说过很多次的话，继续骗人。 “我不知你这话是真是假。我姑且信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还敢使歪招，可以想想他们几人，有几人会信你会站在你那边。”孙棠棠暗忖几息，还是警告了一番燕霜儿。 燕霜儿极其聪慧，自己此时若为了稳住她，她说什么都信，反倒虚假，燕霜儿定会起疑，若燕霜儿所言为真，说不好还会心灰意冷。 若燕霜儿心存歹念，正好震慑一番。 “我知道。棠棠姐，这下你总该放心些了？”燕霜儿顿了顿，果然，孙棠棠如此直言不讳，她面色瞧着反倒好了不少，“第一轮，你打算投给谁？需要我如何配合？无论是演戏还是投票，我都会听话。” “早上风九说投给叶恒，你如何看？”孙棠棠缓缓点头，还是没有径直答话。 “不可。原因你早上已经说过了，我十分认同。依我看，棠棠姐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去佛殿里头挑战任务？”燕霜儿也不恼，略微歪着脖颈，瞧着天真烂漫，却一句话直接戳中孙棠棠心中所想，“棠棠姐看着同谁都处得来，实则只相信自己。如此紧要之事，就算冒险，你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手上。” 孙棠棠眉心蹙起，深看燕霜儿好几眼，还未开口，燕霜儿继续道：“棠棠姐不必懊恼被我猜了出来。你同你弟弟日子虽好不到哪去，但也比不上我自小就活在花楼里。你兴许会想，蒙姐姐不也是花楼出身，为何没有我这般可怖，我估摸着她并不是幼时就被卖去。” “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愿意将这票投给我吗？”孙棠棠心中苦笑一声，说实话，燕霜儿这人，若真是对手，不比屠磊洋叶恒之流好对付到哪去。 唯一不那般致命之处，兴许是她不能直接杀人。 “自然愿意。不过我有个条件，风九必须死在我前头。我只能死在你同蒙姐姐手下。”燕霜儿眨了眨眼，丝毫看不出是在决定谁的生死。 孙棠棠古怪地瞧着燕霜儿：“你如此坦诚，我也不敢诓你。我不敢将你留太久。但第五关听起来瞬息万变，后头的事我也不能完全预料。我们第一轮先除掉叶恒。” “是不是风九许诺于你，他若活着，会帮你治你弟弟？”燕霜儿见孙棠棠并不允诺，面上露出明媚笑容，“不过没有用，左右他会去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棠棠姐，我知道，你是最讲情义之人，但你得牢记，你要和蒙姐姐活下去，我才是你们最好的帮手。” 趁孙棠棠愣神之际，燕霜儿上前两步，凑到孙棠棠面前，压低声音：“相信我。无论他们谁再私下里找我，无论我再说什么，第一轮这一票，我都会投给你。但其他人怎么投，我管不着我也懒得去劝，说不定适得其反。棠棠姐，你莫要叫我失望。” 不待孙棠棠应下，燕霜儿似是被推开，脸上立马带了泪，声音大了不少：“就算谈不拢，棠棠姐也不必如此嫌弃我。我再三道歉，你，你还是如此！” 木屋里头有动静传来，眼看屋内三人起身往屋外来，燕霜儿一手掩面，十分委屈，往屋里角落小步跑去。 孙棠棠怔在原地，不禁苦笑，燕霜儿同叶恒兴许可以比比，谁演得更像些。 如此一来屋内三人怕是各有各的猜测。 果然，蒙青露最先迎了上来：“你们吵架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你不想听的？” “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我只是没有答应她的条件。她说她可以帮我们，条件是她要最后去死。我没法保证。”孙棠棠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将票投给我，应是无碍。待她平复些许，我再去探探口风。” “需要我去劝劝她吗？”蒙青露担心地望向屋内，“她万一心中憋闷，反悔了怎么办，那可是你一条胳膊。” “青露姐，不用。你不能替我向她保证。我再想想。至于投票，你放心，她是个明白人，心里头再憋闷也不会意气用事。”孙棠棠心中顿时乱作一团，眼下要同四人打交道，每人跟前说话都要当心，还要提防他们各自互通有无，莫要穿帮。 她还不忍心在蒙青露跟前说太多假话。 见孙棠棠不住揉着眉心，蒙青露心疼不已：“才到巳时末，过一会才用午饭，还有时间，你先歇会。不然下午就算拿到四票，去挑战任务也没有足够的心力，万一……” “好，我听你的。”孙棠棠不住点头，蒙青露此言不假，既然逐胜坊说任务不依赖于武力，恐怕极费心力，一个不小心少想一步，便会满盘皆输。 眼见孙棠棠和蒙青露一齐步入屋中，三道视线齐齐涌来。 叶恒的视线最为直接，直勾勾落在孙棠棠身上，不住打量，眼中满是探寻，时而掺杂几分不满。 孙棠棠挑眉，心中苦笑，他居然还在演戏，罢了，他乐意如此，总好过敷衍了事。 风九的视线有些扭捏，看几眼孙棠棠，又打量几眼蒙青露，眼神最终停留在她二人挨得极近的胳膊之间，似想知道，她二人是否面和心不和。 第211章 京城来的贵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临场改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唱票 孙棠棠正要接话，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一名黑衣人上前拦住了孙棠棠。 “风七，不可对话。” 孙棠棠眉头蹙起，只剩风九没开口。 “叶恒，你不是好奇我在饭堂说了什么吗？我在确认蒙燕二位姑娘，都改投给孙棠棠。你方才也见到了，她二人听完，甚是震惊。因为我手中有她们的把柄，她们不得不听。尤其是燕霜儿，左右她也是一死，早些死还能有些价值，她自会答应。”风九言辞笃定，丝毫看不出半分掺假。 燕霜儿亦会意，适时低下头，一副委屈又大义凌然的样儿。 叶恒面色犹疑，不住打量他们几人。 “诸位，可以落笔了。若故意拖延，会有责罚。”黑衣人首领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孙棠棠提笔，长吁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几息后，黑衣人示意五人停笔。 “诸位，你们各自后退几步，我来揭晓你们所投之人。按照先前所言，这一轮谁有四票，便能进入佛殿挑战任务。” 言罢，黑衣人首领缓步拾阶而下，飞快看了几人所写，面上神情十分值得玩味。 他停在孙棠棠桌前，毫不犹豫：“风七，将票投给了蒙青露，号牌雷四者。” 其余四人没什么异议，以孙棠棠的性子，定会如此，如此最为稳妥。 蒙青露欣慰地看了孙棠棠几眼。 孙棠棠亦颔首致意。 黑衣人首领见状，顺势走到蒙青露桌前：“雷四，将票投给了……孙棠棠，号牌风七者。” “眼下是平票，诸位可要当心呀。”黑衣人首领扫视五人一眼，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蒙青露听了这话，走到孙棠棠身侧，伸手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放低声音：“莫理他，一共才唱了两票，他就是例行恐吓一番。” “我知道。”孙棠棠轻轻点头，心中不禁感叹，蒙青露当真无微不至，生怕她有丝毫不安。 黑衣人首领见他们几人面色如常，似乎有些不满，闷哼一声，看了剩下三人一眼，似在琢磨，接下来要报谁的票，才能让他们几人，尤其是孙棠棠，显出几分害怕来。 孙棠棠眼角余光落在黑衣人首领身上，琢磨了几息，示意蒙青露退回她自己的书桌边，视线随即跟着黑衣人首领，面上也多了几许忐忑不安。 黑衣人首领似笑非笑，缓缓踱步至燕霜儿跟前：“风七嚷嚷着，若她顺利完成任务，就会指定你去死。不知道你方才听了这话，还会不会乖乖将票投给她？” 燕霜儿怯生生看向黑衣人首领，嘴角略微抽动，终是没有说话。 黑衣人首领伸手取过燕霜儿桌上的纸张，一手挡在纸张后头，不让其他几人猜到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诸位久等了，我们一起看看。”黑衣人首领的目光扫过风九和蒙青露，又看向叶恒，在叶恒惨白的面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孙棠棠面上。 孙棠棠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极力掩藏眸中的忐忑之意。 一半是真，一半略微夸大了些，演给黑衣人首领看。 “我先看看，写了几个字。喔，两个字。”黑衣人首领看了叶恒和风九一眼，反倒是蒙青露浑身紧绷，立马看向孙棠棠。 孙棠棠深吁了几口气：“莫慌。” “还是风七沉稳。燕霜儿，号牌玄三者，写在纸上的是号牌代称，不是本名。诸位的号牌都是两个字。”黑衣人首领夸张地吁了口气，“是我误导诸位了，诸位莫慌。” 蒙青露舒了半口气，又紧绷起来。 “能不能快些……”风九属实受不了如此惊吓，小心看向黑衣人首领，低声嘀咕。 “急什么。难道你们不喜欢这种刺激吗？”黑衣人首领闭上双目，甚是沉浸，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环视众人，“罢了，玄三将票投给了……” “号牌风七者，孙棠棠。” 话音刚落，蒙青露大大舒了口气，欣慰地看了孙棠棠几眼，又转身感激地看向燕霜儿。 燕霜儿眸色复杂，有种尘埃落定的轻快，又夹了几许大家伙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落寞。 一旁的叶恒不知何时开始紧闭双目，旁人猜测不出，他此时是何心境，亦推测不出，他究竟投给了谁。 黑衣人首领将他们几人的眸色尽收眼底，十分满意。他侧目睨了眼边上记载和绘图的几人，示意他们莫要错过任何细枝末节。 “接下来，我要看谁的呢？”黑衣人首领顿了顿，视线在风九和叶恒身前的书桌上来回犹疑。 眼见黑衣人停在风九桌前，蒙青露只是撇着嘴，小声朝孙棠棠嘀咕：“他的票应该不会出差错吧？” “但愿吧。”孙棠棠不住点头，心中却琢磨不透。 风九和叶恒，她隐隐觉着，风九更难琢磨，叶恒似乎要更直肠子些。 黑衣人首领同蒙青露想到了一处，并未卖关子，径直取过风九桌上的纸张，看了五人一眼。 孙棠棠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左手手指亦背在身后不住摩挲。 蒙青露察觉到些许动静，只当孙棠棠太过上心。 “号牌风九者，将票投给了……风七！”黑衣人首领看向孙棠棠，“你现在有三票了，铁定是票多的这一人，不知是能全票顺利进入佛殿，还是得失去一条胳膊。” 话音刚落，几人齐齐看向叶恒，和他身前书桌上被镇纸压住的字迹，满目探寻与忐忑。 孙棠棠左手手指指尖牢牢掐入掌心，毫不掩饰地看向叶恒。 黑衣人首领也不含糊，快步走到叶恒桌前，深看了叶恒几眼，叶恒许察觉到些许异样，终于睁开双目，同黑衣人首领对视几眼，又转头看向孙棠棠，眸色幽深莫测。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叶恒究竟是何用意，到底是投给她了，还是一意孤行…… “快啊，这有什么好磨蹭的，真是要急死了。”风九恨不得冲到叶恒桌前，替黑衣人唱票。 “叶恒，号牌玄八者，将票投给了……”黑衣人首领扫视五人，视线最终停留在燕霜儿身上。 第214章 佛殿里头的任务 其余四人的视线，随黑衣人首领的视线齐齐落在燕霜儿身上。 蒙青露和风九错愕地看向叶恒，蒙青露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明摆着让棠棠送死吗？于厨娘而言，失去一条胳膊，同死有什么分别？” “就是！我都说了，她二人有把柄在我手里，一定会投孙姑娘！你为何不信！”风九瞪大着眼，双手握拳。 孙棠棠一时语塞。 难道她真要失去一条胳膊？ 叶恒脾气不好，但能忍耐屠磊洋这么多年，不是如此冲动之人。 她直勾勾地盯着黑衣人首领手中的纸张，试图从纸张背后看出些许端倪，可惜他的手挡得过于严实。 燕霜儿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眸色慌乱看向孙棠棠：“棠棠姐，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曾私下和叶恒勾连过。” “叶恒，你为何要如此？”见孙棠棠沉默不语，燕霜儿侧目望向叶恒，眸色极为愤懑。 叶恒却只是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缓缓挤出一句：“不自量力。我想投给谁，就投给谁。” “诸位，你们是不是太急了些？我可什么都还没说。”黑衣人首领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晃了晃头，“号牌玄八者，将票投给了……风七。” “风七？”燕霜儿最先回过神来，她惊喜扭头看向孙棠棠，面上如释重负，“叶恒没有投给我，没有！他还是投给了棠棠姐！” “棠棠！”蒙青露亦欣喜看向孙棠棠，她余光瞥过石阶上的佛殿，眸中又添了几许担忧忐忑之意。 “太好了！”风九面露尴尬之色，飞快瞥了眼黑衣人首领和叶恒，“你们二人……何必如此诓咱们，当真是魂都要吓丢了。” 孙棠棠双目微怔，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所以我是全票？我可以去佛殿里头挑战了？” “没错。除了你自己将票投给了雷四。”黑衣人首领眼含深意看向孙棠棠，“风七，看样子你是决定要去挑战了。你可以歇息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去佛殿里头，会有人告知你任务的细节。” 孙棠棠长吁了口气：“正是。” 她沉默了几息，奇怪地看向叶恒：“既然你投给了我，为何还要如此吓唬咱们？” “你非但不答应同我联手，还临场胁迫于我，就算我出于谋算，勉强将票给了你，但心里头这口气，我必须得出来。怎么，被人蒙在鼓里，不好受吧？”叶恒冷哼几声，极为不满。 “还说要接管屠骨门，如此小家子气。”风九不知是不是仗着叶恒眼下不便动手，先前那股嚣张劲儿又回来了。 果然，叶恒只是冷目扫视风九几眼，没有多言。 “叶大侠还真是……不过还是多谢叶大侠的票。我定会不负众望，完成任务。”孙棠棠眉心紧锁，叶恒这话，倒也说得过去。看来他没撒谎，当真有同她联手的打算与诚意，事已至此，还在演戏，不想让其他几人怀疑。 可惜，待她顺利从佛殿里头出来，就是叶恒送命之时。 “棠棠，你可千万要小心。虽然胳膊保住了，但佛殿里头，估计万分危险。就算任务失败，你也不要拼命，保住命好好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蒙青露无暇琢磨叶恒所想，只是凑在孙棠棠跟前，言语间满是担忧。 “好，青露姐，你放心。”孙棠棠深吸了口气，“那我去了。” “棠棠姐，保重。”燕霜儿亦深吸了口气，装出眸色十分复杂，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孙姑娘，咱们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了。”风九难得面上露出笑意，“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别吓着孙姑娘了。” 叶恒皮笑肉不笑，深看了孙棠棠几眼。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孙棠棠转身，走到石阶前，朝黑衣人首领道，“我直接入佛殿？” “正是。”黑衣人首领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置于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孙棠棠迈步，又看向一旁神色各异的四人，”诸位，你们也可进入佛殿，但不可插手，不可出声，不可有任何干预，若被逐胜坊发现，连同风七一道，都有重罚，同时此轮作废。“ 孙棠棠心中咯噔一下，她飞快扫视风九几眼，见话最密的风九都闭口并未发问，说明没有人打算插手，于她而言，实属天大的好事。 担心迟则生变，孙棠棠郑重颔首，仰头看了佛殿好几眼，拾阶而上。 眼下约摸未时末，虽是深秋时节，此时的日头正为刺目，孙棠棠被晃得睁不开眼，她略微垂眸，不看日头，只盯着石阶。 不到半盏茶，她站在了佛殿门外。 黑色的佛殿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孙棠棠吸了吸鼻子，一股浓厚的熏香味扑鼻而来。她探着脖子朝里张望几眼，里头估摸着没燃多少烛火，瞧着十分幽暗，唯独正殿深处，那尊金身佛像，身上隐隐泛着光泽。 “闯关者往这边来。”孙棠棠正要提脚迈过门槛，门内一黑衣人适时现身，朝一旁侧门带路。 孙棠棠飞快看了眼黑衣人的双眸，不像是先前见过的黑衣人。她点头跟了上去。 只见黑衣人朝边上几扇木门行去，不待孙棠棠细细打量门上纹饰，黑衣人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油漆的浓厚熏香味夺门而出，孙棠棠不自觉捂住口鼻。 “才修好没多久，这气味无毒，你大可放心。”黑衣人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示意孙棠棠快些入内。 孙棠棠心中暗叹几声，跟了进去。 她飞快打量几眼，若不说这是佛殿偏殿，丝毫猜不出边上正殿里供着大佛金身。此间偏殿内里，三面垂着深赭色的厚重纱幔，看不清后头和周边内里究竟是何布置。 偏殿的四个角落，坐着四个执笔之人，想来是记录和绘图之人。 偏殿深处正中，正对着孙棠棠的，是六张黑漆小茶桌，每张桌子后头，各坐着一名黑衣人，粗粗看去，高矮胖瘦皆有。每人跟前的桌上，放着个同第一关一模一样的白玉小酒盏。孙棠棠耐着性子，轻轻吸了吸鼻子，确认酒盏中盛的应是酒液。 “这一轮的任务是，一炷香的工夫内，辨别出这六盏酒中，唯一没有毒的那一杯。你不能上前，只能问六个人，同一个问题，只许问一次。”黑衣人身后的垂帘后，冷不丁传来动静。 第215章 无辜之人 “我只能站在此处，不能上前？还只能问同一个问题？”孙棠棠瞪大了眼，这男女莫辩的冰冷声音提到前半句时，她还在心中暗忖，看来这关兴许同第一关差不多。 没想到比第一关难了不少。 “正是。这六人都会给出简短回答，你不能再追问。且……你若认为谁跟前的酒无毒，那人就得饮下。所以此关就算你失败，对你自己不会有任何伤害，但你至少会害死一人。”那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选择退出。是你自己失去一条胳膊，还是冒着极大凶险，害死旁人，你自己决断。” “害死至少一人？什么意思，我若猜错，有人饮下毒酒死了，我还能继续猜，不算我失败？”孙棠棠缓缓瞪大双眼，瞧着跟前六人，不禁出神。 “说得是。不过若你害死四人，还未辨别出无毒那杯，剩下的怎么说都有一半成功的把握，那也太简单了。所以若有四人送命，视作你失败。怎么样，此关是不是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你可以试错三次。”那道声音明明冷冰冰的，却极具魅惑之意。 一侧布帘后头，蒙青露几人已依次坐下，他们看不见孙棠棠，也看不见发出动静的那人，只能听见孙棠棠和那人的声音。 此言一出，蒙青露心中暗叫不好，孙棠棠有时瞧着有些淡漠，但最怕牵连旁人。 一旁的燕霜儿亦蹙起眉头，她同蒙青露对视好几眼，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不对。你还有附加条件没说。若只凭你方才那几句话，不可能有人选出无毒的那一杯酒。”孙棠棠不去想什么死几人之事，只专注于任务本身。她心中飞快谋算，强压住这道任务带给她的熟悉意味，和由此引发的惊惧之意，颤抖发问。 相似的问题，陆归临曾经同她探讨过，只是不是选出无毒之酒，而是选出军粮中，没有发霉的那一袋。 孙棠棠强逼自己敛了心神，莫要自乱阵脚。 此类问题虽不常见，也不算罕见。 况且垂帘后那人，男女莫辩。若是陆归临的声音，她不会听不出。 她费劲看向垂帘，似乎想将厚重的帘子看穿，可惜就连个模糊的人影也瞧不见。 孙棠棠双眸微怔，就算陆归临将此问告知于逐胜坊……虽不知陆归临为何如此，至少说明，陆归临已醒了过来？ 不对，陆归临亦可提前告知…… 他同逐胜坊究竟是什么关系？ 孙棠棠心中乱作一团。她深吁了几口气，强装镇定，眼下还不知道那几个额外的条件是何，兴许只是巧合。 “你很聪明，不愧是熬到第五关的闯关者。但我若将条件告知于你，你就只能留下继续挑战。极有可能害死旁人，你可还要继续？”垂帘后的声音似乎添了几许兴奋之意，“依我看，左右是旁人的死活，无需往心里去。” 孙棠棠眉头蹙得极紧，她心中隐约泛起一个念头，第五关的任务，会不会真的是针对不同的闯关者而设，谁来佛殿挑战，就开放对应的任务。 若是叶恒来此，他恐怕会大呼无趣，就算谋算不出，心中不会有任何负担，先随便试上几杯再说，反正死的不是他。 她心中亦闪过旁的念头，逐胜坊此举，似乎是想逼着他们变得麻木不仁。 “我倒数三声。若你不选，视作你放弃，你得留下一条胳膊，本关直接进入下一轮。”垂帘后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 “我继续挑战就是。”孙棠棠嘴角勾起，面上浮现出她讨好逐胜坊时熟悉的讪笑，“您都将规矩说得如此清楚了，只要我留下挑战，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死四个人，我可以毫发无损地离开。我若为他人兴许会送掉性命，直接赔上自己的胳膊，也太冤了。我虽于心不忍……但我仔细想想，尽量让他们少死几个，岂不是两全其美？” “甚好，既然你已选择留下，我便将几条附加的规矩告知于你。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孙棠棠赶忙点头，又意识到对方兴许看不到，遂大声答话：“请，我已准备好了。” 话虽如此，孙棠棠左手手指又开始不住摩挲，她甚至分不清，她是为任务本身不安，还是为任务背后的出题者究竟是谁而忐忑。 “在座六人，有三人说真话，三人说假话。“ ”无毒的那杯酒的拥有者，左右相邻之人一人说真话，一人说假话。” “无毒的那杯酒的拥有者，必说假话。” 那道男女莫辨的声音停下，整个偏殿立马安静得只剩孙棠棠的心跳声。 她只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这分明就是当年陆归临同她探讨过的问题，虽不完全一样，但大致解法应差不多。 偏偏当初她嫌弃无聊，只听了个大概，并未往心里去。 孙棠棠直愣愣看着身前六人，心中一片空白，又觉耳边好似有无数喧嚣。 “开始计时。”方才带路的那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钻出，手中端着一个鎏金小香炉，上头插着一炷香，他将香炉放在偏殿角落的黑漆高架上，点燃里头的香，朝孙棠棠示意。 不待孙棠棠答话，那人利落掀起厚重的布帘一角，闪身而入。 孙棠棠心中一激灵，飞快冲上前去，布帘已经落下，她什么也没瞧见。 孙棠棠失落地回到六张茶桌前，眉头缓缓蹙起，开始思索那人方才所言。 无毒酒所在位置，左右之人所言一真一假，也就是说，这杯酒不在两处尽头。 她狐疑地看向跟前之人，再加上方才所说的规矩，她最多可以错三次，那这轮挑战岂不是十拿九稳？ 她什么都不用琢磨，直接指定中间三人饮酒，极有可能碰到无毒的那杯。就算这三人倒霉都死了，中间余下的那一杯，就是无毒之酒。 只是如此一来，就会有三个无辜之人，送上性命。 孙棠棠瞪大了眼，坐在中间的四人好似也在看着她。 一时间，偏殿内静得出奇。 第216章 孙棠棠想不起来以前如何解谜 垂帘后的蒙青露四人，亦各怀心思。 叶恒听了孙棠棠同神秘人的对话，心中十分不屑，早知道是这种任务，他才不会妥协将票投给孙棠棠，也不用费尽心思让孙棠棠去劝服大家投给燕霜儿。 他自己直接来挑战就是，也无需动手，他甚至压根不用思索，直接在中间四人里头，随便挑三个人就是。 叶恒看不到孙棠棠，又不能言语，有气没地儿撒，甚是愤慨，扭头看向身侧的蒙青露。 蒙青露何尝猜不到叶恒在想什么。她自认不如孙棠棠聪慧，但此轮任务的解法，当真不算难。 只是对旁人而言，可以很简单，但对孙棠棠而言，心中怕是十分煎熬。 一旁的燕霜儿更是眼中含泪，心中又有一道声音在小声叫嚣，孙棠棠这是活该，她不是口口声声嚷着要回去救家中弟弟吗，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待孙棠棠待会解不出迷题，还不是要昧着良心残害无辜之人？难道她能为了不伤害无辜之人，宁愿自己失去一条胳膊或是送死？ 被逼到绝境之时，看她还有什么好装的。 燕霜儿胸口不住起伏，一手狠狠捂在胸前，一手牢牢捂着嘴唇，唇上已经被咬出鲜血，她恨不得朝着心中那道声音大声吼去，又生怕发出任何动静，干扰孙棠棠连累了她。 风九百无聊赖杵在最边上，他闷哼几声，面露无奈之色，不用说，孙棠棠这种人，肯定会费尽心思，想着不害死旁人，也能顺利过关。 只是这任务如此严苛，若不靠人命试酒，只能问一个问题，还是同一个问题，他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头绪。 孙棠棠亦然。她盯着偏殿角落处的那炷香，对偏殿内其他的烛火视而不见，满眼都是那炷香的火星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着这炷香燃得极快。 当年她同陆归临探讨时，只记得陆归临说过，但凡对上这一类谜题，不要被数量繁多吓到，可以一分为二，再往下分，逐步圈定范围。 可后头是什么，她当真记不住。 她缓缓闭上双目，左手手指不住摩挲，她越是想想起当年他二人说了什么，越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汗珠，难道真要害死几条无辜人命吗？ 要不要先试一试，说不定运气好，哪怕瞎蒙，也无需死人？ 不，还没到最后一刻，还有希望。 孙棠棠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陡然睁开双目，走到那六人跟前，弯下腰细细打量他们六人，试图从他们六人眼中看出些许端倪。 那六人虽然长得不一样，但眼神都好似提线木偶，不同孙棠棠对视，便是一不小心对上了，也没有任何波澜。 孙棠棠看了约摸半盏茶，变着花样瞧。 假装看最边上一人，面上假意思索，又突然冲到中间一人身前陡然瞪大双眼，甚至扮着鬼脸。 就在如此唐突的惊吓下，那些黑衣人依旧没什么动静。 孙棠棠甚至怀疑，这几人是不是都看不见。 她蹙着眉，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脱口而出，难道你们就不怕死吗？ 她长吁了口气，紧咬住下唇，心中一阵后怕。 还好没问，不然这六人恐怕会将这个问题，视作她问他们的，如此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唯一的机会？ 眼看着那炷香燃得飞快，她偏偏想不起来几处关键细节。 厚重的垂帘后，暗纹黑衣人静静地侍立在那位京城来的神秘贵人身后，不禁称奇。 他们这批黑衣人做暗卫影卫，暗杀跟踪护人，都是好手。但真遇上这些文绉绉的谜题，一时半会还真没法子。 也有擅兵法谋略的，但不知能不能在一炷香内，找出这杯酒。 他盯着神秘贵人的背影，亦觉这人还有一层不简单。 能想出这道谜题，兴许他本就精于此道。但他对闯关者的性情，似乎也十分了解。 暗纹黑衣人第四关时一直盯着长庚公子，对这个名叫孙棠棠，号牌风七的，也有些许了解。这题换作旁人，兴许就直接让人尝酒了事，但恐怕只有她，会钻牛角尖。 暗纹黑衣人顿了顿，上午见着神秘贵人时，他正在主家屋中同主家饮茶，兴许是主家想让京城来的贵人过把瘾，将暗中准备的谜题交给了这位贵人。 暗纹黑衣人甚至在想，这位贵人是不是从主家那领了好几份任务，只待进来不同的闯关者，就选出对应的任务。 定是如此。 眼看偏殿里的那炷香，还剩最后一小截，孙棠棠就那般直直地立在那，不言语，不走动，甚至没发出其他任何声响。 另一侧垂帘后头，蒙青露恨不得冲出去，直接替孙棠棠猜了，她怎就如此执拗，如今也不是平白无故害人，是为了自保，江湖本就是如此这般尔虞我诈。 燕霜儿亦十分焦急，只是她隐隐觉着，孙棠棠一定会有办法，孙棠棠也一定不会草率害人随意让人饮酒。能让她燕霜儿如此嫉恨之人，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叶恒低声冷哼了好几次，眸中满是不屑，又添了几许复杂的神色。 “还剩半盏茶。”领孙棠棠来的那名黑衣人从另一侧垂帘后钻出，看了眼那炷香，提醒孙棠棠。 孙棠棠眉心缓缓蹙起，不对，他怎么知道此时出来提醒，难道垂帘后头能看到她？ 她晃了晃头，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处细节于这一任务也没什么助益。 半盏茶，半盏茶……孙棠棠紧闭双目，如果是陆归临，会如何破解此题？ 不对，不能再沿着这个念头琢磨。 离了陆归临，难道她自己就琢磨不出来了？她要做的，不该是再苦苦回忆先前之事。 她自己遇上此题，会如何解？ 孙棠棠整个脊背一阵发麻，好似醍醐灌顶。 她敛了心神，若将这六人分成两拨，该如何同提问联系起来？又该如何分成两拨？ 要分堆，就得先编号，孙棠棠在心中将自己左手边第一人编作一号，往右以此类推。 第217章 第三杯酒无毒？ 既然几条附加的条件都同真假相关，她的提问必然同真假有关。 她心中飞快盘算，连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又一一试答推演。 眼看那炷香就要燃尽，孙棠棠接连在心中否认了好几个问法，无论她如何推演，都不能选出唯一一杯，至少也有一人兴许会送命。 究竟该如何问？难道这谜题没有答案，必须害死至少一人？ 孙棠棠抬眸，看向眼前六人，一定有更为稳妥的问法，只是她还没有发现。 不到最后一瞬，她绝不会草菅人命。 为了自保不能过于迂腐，可不曾拼尽全力就草草了事，往后遇事只会越来越依赖于此道。 若今日需她自己饮酒确认呢？ 孙棠棠那双好看的杏眸略微眯起，继续在心中换着问法推演。 垂帘后头，蒙青露几人焦头烂额。 除了黑衣人报时，他们并未听见孙棠棠发出任何声响。起初还能听到孙棠棠似乎在走动，眼下竟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蒙青露紧抿双唇，估摸着那炷香马上就要燃尽了。她不自觉想来回走动，好在被风九轻拽住衣袖。 风九指了指蒙青露脚下。 蒙青露会意，风九是担心她一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逐胜坊如此难以捉摸，万一将此事视作他们干扰孙棠棠，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就算是叶恒，也难得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他心里突然冒出些从未有过的念头，难道真有人能不害人性命，直接破解此谜题？孙棠棠若真能做到，必须让她心甘情愿同自己联手，此人日后必有大用。 燕霜儿索性紧闭双目，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摒弃心中杂念。她坚信，孙棠棠一定可以。 另一侧垂帘后头，京城来的这位神秘男子，仍然端坐于黑漆罩面的圈椅内。整整一炷香，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好似他来了，偏殿里的佛像才算归位了。 暗纹黑衣人甚少如此好奇，他恨不得绕到贵人身前看几眼，这位贵人是闭着眼在打盹，还是睁着眼。 终于，那炷香马上就要燃尽，点香的黑衣人看了孙棠棠好几眼，又看了那炷香几眼，缓缓开口。 “风七，我倒数十个数。” “我知道了。”孙棠棠陡然睁开双目，声音清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她来不及废话，径直走到六人跟前， “可以。只是你没有时间再多试几次了，若一次找不出那杯酒，任务失败。”黑衣人不多解释，直接开始倒数，“十。” “你们六位听仔细了。这三位算作前三位，这三位算作后三位。我且问你们，手握那杯无毒之酒的人，在前三位里头，还是后三位里头？”孙棠棠指着她方才编号的前三人和后三人，赶忙发问。 “九，八……”黑衣人不紧不慢。 “前三位。” “前三位。” “后三位。” “后三位。” “后三位。” “前三位。” “七……” 孙棠棠心下了然，紧闭双目，不去理会黑衣人倒数的动静。她心中显出六个酒杯，还有六人所说答案，她将六句话和六个酒杯依次对上，心中飞快演算，一个个排除…… 快了，快了，还剩三杯需要推演。 两杯…… “四，三……” 好几侧垂帘后头，几人心思各异。 蒙青露焦灼地咬着唇，妩媚动人的双眸里满是急切与担忧。 风九也管不了身旁几人，咽了好几次唾沫，偏偏什么也看不到，方才孙棠棠发问后，他顺着孙棠棠所问和那六人所言在心中推演，似乎真有眉目，不禁啧啧称奇。 一旁的燕霜儿亦然，那六人开口后，她心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孙棠棠应是十拿九稳了。有了回答再推演，便没那么难，难的是如何想出这绝妙一问。 叶恒蹙着眉，心中翻来覆去思索孙棠棠所问，什么前一半后一半…… 正襟危坐的神秘男子，在孙棠棠发问的那一刹，陡然睁开双目，眸中神采奕奕，似是对孙棠棠上了心。 “二，一，时间到。” “这一杯！” 孙棠棠同报时的黑衣人同时开口。 “说出来便不可更改。眼下时辰已到，你也没有后面几次机会了。你确定是这一杯？”黑衣人顺着孙棠棠的视线和右手食指指向的方向，看向孙棠棠左手边数过来的第三杯酒。 “我确定。”孙棠棠斩钉截铁。 黑衣人面上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他快步走到第三杯酒那张茶桌前，示意桌后之人饮下此酒。 孙棠棠眼看那人没有任何犹豫，一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可否告知结果？”孙棠棠直勾勾盯着那人，她虽有信心，可生怕有任何差池，还是得尘埃落定，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静候半盏茶便是。”黑衣人摇了摇头。 一时间，偏殿里头又如方才那般静谧。 黑衣人转身，挑起一侧垂帘，示意里头候着的四人，可以出来了。 蒙青露第一个冲上前来：“棠棠，没事的，再等等。” 孙棠棠错愕地看向他们几人：“原来你们就在不远处，我还以为逐胜坊让你们候在殿外。” “我们可是一丁点动静都不敢有，生怕被当做搅局，一起受罚。”风九撇着嘴伸出自己的双手，“我这手都掐红了。” “多谢。”孙棠棠心念复杂，还是朝风九点头示意，又上前一步用眼神安慰蒙青露。 “棠棠姐，莫担心，马上就半盏茶了，我顺着你所问之话，在心中推演了，就是第三杯。”燕霜儿见大家伙都安静下来，才小声开口。 “好。”孙棠棠深看了燕霜儿几眼，随即看向叶恒，此事还未十拿九稳，还是得稳住他。 果然，叶恒十分受用，他闷哼一声，装作极不经意，摆了摆手。 孙棠棠只觉好一阵忙活，这半盏茶工夫却如此漫长。 她转身看向饮下了第三杯酒的黑衣人，眼下他瞧着倒是没什么异样，可保不齐同第一关一样，那毒是时辰一到，立马毙命。 她左手紧紧握紧，目不转睛盯着这人，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第218章 选谁去死 “你们这会怎么不计时了？这怎么也该有半盏茶了吧？”风九迫不及待，冲着守在桌前的黑衣人小声嘀咕。 那黑衣人并未搭理风九，只是牢牢盯着饮酒那人。 孙棠棠上前，示意风九稍安勿躁。 一时间，几人闭口不言，齐刷刷盯着第三杯酒桌后那人。 孙棠棠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劝慰自己几句，又落下，几息后，又提起…… “好了，你且退下。”又不知过了多久，报时的黑衣人一直不言语，反倒是垂帘后那神秘人冰冷的声音传来，“风七，你选对了。这一轮的任务，你顺利完成。待你们回到山洞外，逐胜坊会履行承诺。” “太好了！”风九第一个跳起，比他自己完成挑战还要兴奋。 蒙青露亦冲上前去，拥住孙棠棠：“棠棠，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棠棠姐不愧是棠棠姐。”燕霜儿眼角余光瞟了眼一旁的叶恒，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一面恭贺孙棠棠，一面装出几分落寞。 叶恒冷哼几声：“雕虫小技罢了。” 孙棠棠只是摆了摆手，多看了饮酒那人几眼，见他确实无碍，终于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逼自己不去看叶恒和燕霜儿，生怕最后关头露出破绽，逼得叶恒垂死挣扎。 “几位，可以离开佛殿，往台阶下走了。”方才领路那黑衣人适时上前。 孙棠棠快步走到最前头。 “你还没说，这个中缘由。孙棠棠，你该不会是蒙的吧？”临走前，叶恒打量那六个酒盏好几眼，终于拉下面子。 “棠棠，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也十分好奇。”蒙青露接过话头，跟在孙棠棠身侧，不住发问。 孙棠棠心道正好，解释一番，他们没有心思细想旁的，能避免节外生枝。 “要多中选一，可以先将原本要选的物件或是人分成好几拨。具体视情况而定。既然出题人说三人说真话，三人说假话，我想着可以借此对半分开。但此乃已知条件，所问问题，必得在此基础上错开些许，才能更好利用。如果我只问“你说的是真话吗”，兴许也能问出些端倪，但很难试出那一杯。”孙棠棠将方才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最后那道问题，也是她在心里头推演好几次才试出来。 她所问乃是“无毒之酒在前三杯中，还是后三杯中。” 再对上六人所言，编号三，四，五之人说在后三杯中，编号一，二，六说在前三杯中。 而从谜题的谜面可知，无毒之酒不会是编号一和六。 逐一推算。 若编号二是无毒之酒，第一人说无毒之酒在前三号，所言为真，第三人说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所言为假，符合无毒之酒边上两人说话一真一假的条件。 编号二暂且不能排除。 若编号三是无毒之酒，第二人说无毒之酒在前三号，所言为真，第四人说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所言为假，亦符合无毒之酒边上两人说话一真一假的条件。 编号三暂且也得保留。 若编号四是无毒之酒，第三人说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所言为真，第五人说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所言也为真，不符合一真一假的条件。 编号四这杯酒可以排除，一定有问题。 若编号五是无毒之酒，第四人说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所言为真，第六人说无毒之酒在前三号，所言为假，相邻两人所说一真一假，符合条件，可保留。 这两个条件推演下来，还剩编号二，编号三，编号五。 进一步推演，还剩一个条件，既持酒者必说假话，将三杯酒和三个人一一代入。 若编号二是无毒之酒，那人所言“无毒之酒在前三号”便是假话，无毒之酒得在后三号，编号二排除。 若编号三是无毒之酒，那人所言“无毒之酒在后三号”也是假话，真正的无毒之酒在前三号，编号三符合条件，可保留。 若编号五是无毒之酒，持久的黑衣人所言“无毒之酒在后三号”是假话，真正的无毒之酒应该在前三号，编号五不符合条件，可以排除。 至此，只剩编号三对应的这杯酒，符合所有条件和要求。 孙棠棠一口气说完，身边鸦雀无声，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台阶上回响。 几息后，风九夸张大喊：“孙姑娘，你当真厉害！你是如何想到的！就算你方才说，要什么分成几拨，要充分利用已知的条件错开提问，我才回过神来。如此短的时间，你能静下心如此推演，当真精妙。” “正是。棠棠，你也太厉害了！换做是我，我可能得拿上纸笔，说不定得盘算个一天一夜，用最笨的法子一个一个算。”蒙青露眸色兴奋，宛如少女。 燕霜儿一言不发，眸中满是“不愧是值得我嫉恨之人”。 “运气好罢了，多费些功夫，都能猜出来。也就是她心思更活络些，还是占了年纪轻的优势。”叶恒不屑地闷哼了几声，不再多言。 风九刚要同叶恒呛声，被蒙青露用眼神拦了下来。 风九翻了几个白眼，欲言又止。 几十级台阶，四人听孙棠棠边走边讲，纵然慢了些，左右也就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回到台阶下山洞附近。 黑衣人首领坐在椅中，悠然吃着茶，听见身后动静，他并未起身，直到孙棠棠五人，整整齐齐往他身前来，他才依依不舍放下茶盏，将面上黑布揭起的那角轻轻放下。 孙棠棠留了个心眼，想看清这人的长相，哪怕只有下巴这一截也好。 可惜此人手上动作飞快，无论是先前吃茶点，还是此刻饮茶，要么有手遮着，要么是茶盏掩着，旁人什么也瞧不见。 孙棠棠短吁一声，看了蒙青露一眼，二人装作同叶恒不对付，站在了离叶恒最远的那边。 “方才已有手下来报，说风七你顺利完成了任务，当真可喜可贺。作为奖赏，你可以选择一人去死。”黑衣人首领缓缓扫视五人，视线落在孙棠棠面上，提及的虽是生死，言语间却十分雀跃。 第219章 孙棠棠救下黑衣人 黑衣人首领话音刚落，叶恒几人齐刷刷看向燕霜儿。 燕霜儿垂着头，却隐约能让人瞧见，她正抬眸睨向孙棠棠，眼神楚楚可怜，断不是翻白眼似的挑衅。 “是否有时间限制？”孙棠棠看了燕霜儿几眼，开口问道。 “不超过半盏茶即可。”黑衣人首领似乎并不奇怪，“虽然你先前说了，会选号牌玄三者，燕霜儿。但保不齐你想改变主意。逐胜坊向来尊重闯关者，自会给你们时间思索，但也不好耽误太久。免得他们……人人自危。” 不待孙棠棠接话，黑衣人首领扫视余下四人：“诸位难道是还没意识到？孙棠棠现在让谁去死，谁就得死，你们难道真以为这里有永恒的同伴？” 孙棠棠闻言，不禁蹙眉撇嘴，还嫌不够乱……罢了，逐胜坊自是希望他们越乱越好。 “棠棠姐，我不怕。我早就想好了。你无需耗费心神再想，也无需纠结。”燕霜儿抬起头，一双柳叶儿般的双眸水水润润，教人无比怜惜。 “棠棠……”蒙青露看了燕霜儿几眼，欲言又止。 风九想上前，又有些犹豫。 “孙姑娘，你自不会选我吧？咱们无怨无仇，我方才还帮你盯着大家伙，生怕有人不小心发出动静。”左思右想，风九还是开了口。 唯独叶恒，懒得搭理孙棠棠。 孙棠棠心中不禁苦笑，叶恒这会倒懒得演戏了，怎么不演戏演到底呢？ 她眼神茫然，环顾众人好几圈，逐胜坊说得也有道理，虽然先前说好了，她定会选叶恒。但叶恒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若真能集逐胜坊和屠骨门之力，一齐帮晏弟遍寻名医良药，说不定真能治好晏弟。 孙棠棠的视线落在燕霜儿身上，似有犹疑。 燕霜儿留着，也难以琢磨。 “棠棠姐？”燕霜儿心中一阵发慌，探寻地唤了几声。 孙棠棠只是摆了摆手，轻叹了口气。 “如何？”黑衣人首领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时辰快到，当真舍不得打断孙棠棠。 “我想好了。”孙棠棠不动声色，朝蒙青露示意，脚下缓缓往后退去，“我选玄八，叶恒。” 此言如平地惊雷，炸得闯关者里的余下三人均飞快远离叶恒，在一旁闭眼打盹的叶恒还跟着点了点头，短短几息后，他猛然睁开双目，瞪着孙棠棠：“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你是不是说错了？” 眼见孙棠棠几人往后躲去，黑衣人在他身边围成一圈，都在提防他突然伤人，叶恒突然回过神来，破口大骂：“好啊，孙棠棠，你是不是重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也是刚刚才改的主意。”孙棠棠面上挤出几丝笑容，只要叶恒还没死，她就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虽然屠磊洋那般难缠之人，最后还是被逐胜坊和大家伙联手解决了，眼下受了伤的叶恒应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彼时陆归临还在，叶恒也是关键…… 念及陆归临，孙棠棠心中揪得极紧，她屏气凝神，逼自己不去想他，专心致志应对叶恒。 “方才改的主意？方才能有什么事，让你改变心意？”叶恒似是想起什么，恶狠狠看向燕霜儿，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煽风点火的黑衣人首领。 见叶恒对自己虎视眈眈，黑衣人首领眸中发亮，晃着脖颈，似准备动手。 孙棠棠些微舒了口气，叶恒恍然大悟：“孙棠棠，事已如此，你还在骗我！你当真以为我不能动手？” 话还没说完，叶恒面上胀得通红，脖颈两侧青筋暴起，脚下骤然运劲，脚尖点地，就要越过黑衣人朝孙棠棠去。 只见他掌风似仞，接连几掌直直劈去，最前头的几名黑衣人一时没接住，纷纷摔倒在地。 “棠棠小心！”蒙青露来不及多言，上前两步拦在孙棠棠身前。 “不可！”孙棠棠大惊失色，“你不能动手！” 不待蒙青露多言，孙棠棠将她拽至身后，还好周围的黑衣人迅速补位上前，又将叶恒围了起来。 燕霜儿和风九候在一旁，甚是紧张，二人目不转睛盯着叶恒，生怕他也要寻他们的不快。 “奇怪。”孙棠棠一手拦着蒙青露，面色越来越凝重，“他不是说他不能轻易动手吗，虽然现在也是生死关头，可他为何瞧着跟没受过伤一般？” “江湖中人往往都有一套自保的法子。就算是垂死挣扎，恐怕他想先脱身再说。临死时，人的潜力也会被激发。”蒙青露的声音打背后传来，听着十分焦急。 孙棠棠风快点头，脚下运劲，若黑衣人真拦不住叶恒，她得赶紧逃，能拖一刻是一刻。逐胜坊断不会让叶恒逃走，只是他们就是喜欢看热闹，眼下不折腾一番，黑衣人恐怕也不会尽全力。 孙棠棠心中闪过荒唐的念头，这些黑衣人是不是都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在逐胜坊手中，不然怎会如此任由逐胜坊糟践。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不敌叶恒，被掌风扫到，直直朝孙棠棠这边摔来，孙棠棠眼见躲不开，索性脚下使了巧劲，转了半个圈，在那黑衣人腰间拖了一把，让他不致摔得太惨。 黑衣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孙棠棠好看的杏眸霎时怔住，怎会如此之巧，正是早上搜身时那名有着琥珀色瞳仁的女子。 孙棠棠心中暗喜，她不愿表现得太过明显，赶忙松手，拉着一旁的蒙青露朝边上躲去。 “你没事吧？”蒙青露吓了一跳，“你也是出息了，还敢救人？” “刚才那几个都摔得那么惨，还没起身。顺手的事！”孙棠棠夸张地拍着胸脯，“不过确实吓到我了。” 蒙青露拉着孙棠棠看了好几圈，见她真无碍，这才放心。 可眼见叶恒丝毫没有力竭之态，孙棠棠怕急，大声朝黑衣人首领喊道：“你若还不出手，闯关者死完了还怎么闯关？你怎么跟你主家交代？” 黑衣人首领睨了孙棠棠一眼，闷哼几声：“当真无用。看来以后还是得留几个能打的。” 第220章 叶恒之死 “你现在埋怨有什么用，动手啊！”孙棠棠继续夸张大喊，“你手下的命就不是命吗？” 蒙青露错愕看向孙棠棠：“棠棠，你怎的突然如此？” “我就是看不下去。先前对上屠磊洋就这样，眼下还这样。长庚公子生死未卜，待会若是黑衣人都伤的伤死的死，只能咱们自己出手，我不许你拦在我前头。”孙棠棠半真半假，压低声音。 燕霜儿亦狐疑看了孙棠棠好几眼，孙棠棠所言她自是听见了，可还是觉着，孙棠棠不会如此轻易出风头。 不知是不是孙棠棠这几声大喊，还是叶恒越战越勇，大有要杀光在场所有人的架势，黑衣人首领难得眉头蹙得极紧，他摆了摆手，山洞深处涌出不少执刀的黑衣人。 正是闯关之初，有人要离开逐胜坊时，率先出手的那几名黑衣人。 大刀挥动，叶恒的功法再厉害，也是赤手空拳，不过十几招，他便现出颓败之势，接连往后趔趄好几步。 孙棠棠狐疑地看向黑衣人首领，若说第四关是时辰不到，不好动手，这一关又有什么由头？ 她甚至生出些荒谬念头，逐胜坊是不是嫌这些黑衣人太多，想刻意除掉些。 还是黑衣人被闯关者残杀，亦是逐胜坊主家想看到的场景，于他们而言，添了不少乐子。 孙棠棠更加笃定，这些黑衣人一定有把柄在逐胜坊手中。若能找到把柄，这些黑衣人说不定会暗中助她。 “孙棠棠，你有种就出来，躲在黑衣人身后算什么？今儿老子就算死在这里，也得拉你垫背！”叶恒接连被砍了好几刀，他拼尽全力，才避开紧要之处，眼见今儿是要不行了，叶恒双目通红，朝孙棠棠大吼好几声。 “我又不是你们江湖中人，不必遵循什么非得一人对一人。我是来闯关的，只需守逐胜坊的规矩。倒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投票给我，技不如人，眼下还不束手就擒，是你在扯皮！”孙棠棠眼珠子转了转，捡了些话，继续激怒叶恒。 只要他自乱阵脚，想必这几名黑衣人能更快将他拿下。 果然，听了孙棠棠这几句话，叶恒也不躲那几名黑衣人了，径直朝孙棠棠冲去。 黑衣人大刀在前，叶恒破口大骂：“逐胜坊还得等我带着去屠骨门后山！你们谁敢杀我？” 执刀的几人丝毫不将叶恒放在眼里，黑衣人首领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他双手负于身后，眼角带笑：“玄八，我们早就琢磨明白如何上山了。再说了，一个屠骨门后山而已，就算不去也没什么。但是你给我记好了，逐胜坊最烦有人威胁。” “你们几个，还磨蹭什么，直接取他性命，看得人实在是心烦。”言罢，黑衣人首领睨向执刀那几人。 “是！” 孙棠棠不禁瞪大双目，还以为那几人已尽了全力，没想到不是。 听了黑衣人首领之令，那几人的身形快了不少，刀法亦比方才凌厉许多。 不出十招，叶恒终于败下阵来，被几名黑衣人将刀架在脖子上，单膝跪倒在地。 “玄八，逐胜坊向来慈悲。你既是被风七选中之人，还是同先前一般，毒酒，匕首，你自己选一样自我了断就是。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出来。”黑衣人首领缓步上前，黑衣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他站在叶恒身前，低头怜悯地打量着叶恒，言辞甚是柔和。 “呸！”叶恒一口就朝黑衣人首领吐去，谁知身前之人反应极快，飞快闪身。 “你们害死我，屠磊洋也死了，就等着屠骨门上门算账吧！”叶恒不死心，也顾不上找孙棠棠麻烦，拼命寻求最后一丝机会。 “难怪大家伙都不待见你。空有一身功夫，自诩还算聪明，可记性不好，在逐胜坊能活到第五关，已是幸事。你是不是忘了，逐胜坊最恨威胁。”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一旁手下端上一黑漆托盘，盘中是一把匕首和一盏毒酒。 “你若不选，我来帮你。” “你真的不怕屠骨门寻仇！就算不能平了你们逐胜坊，也能叫你们没有好果子吃！还有后山，我不信你们能破解！” “你死了正好，若你活着，屠骨门说不定还会说是你勾连逐胜坊害死掌门。只要你死了，就能坐实你们二人互相残杀。至于后山，不劳你费心了。”黑衣人首领眸中闪过一丝不悦，飞快取过匕首，霎时间，叶恒脖颈间鲜血四溅，他伸手想去捂脖子，却被周遭几名黑衣人架着动弹不得。 燕霜儿背过身去，缓缓闭上双目。面上血色全无。 风九好奇看了燕霜儿几眼，若有所思。 叶恒喘不上气，他费力看了眼日头，身上越来越凉，好在眼下还不到申时末，日头还有几分劲儿，照在身上，仍有几分暖意。 原来一个人死去，也没有想像中那般害怕。 至少不用再费尽心力谋算。 他本就不及旁人那般有城府，忍辱多年，无非是想多活几日，这才勉力支撑，苟活至今。 可屠磊洋死了之后，他渐渐发觉，心里头也没有先前想的那般畅快，好似空了一块。 他双眼迷离，好似回到多年之前，冰天雪地里，他快要冻死，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骑马而来。 那人下马后，也不嫌弃他一身脏污，在他身上来回捏了个遍，就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以后有肉吃，有衣穿。 他哪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人二话不说，将他抱上了马，见他仍旧发抖，索性接下身上大氅将他严实裹好。 叶恒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好似看见那人，骑着马来接他了。 难道那人不恨他吗？ …… “好了，将他的尸身抬走，”黑衣人首领眼见叶恒断了气，不住打着哈欠。 孙棠棠盯着叶恒的双目，竟似从中看见了几分解脱之意。她缓缓蹙起眉心，整个人怔在原地。最怕的叶恒，就这么去了。 方才还怕得不得了，眼下却是唏嘘不已。 第221章 孙棠棠和黑衣人一起吃饭 在逐胜坊，人命如草芥，前呼后拥手段毒辣世人惧怕的大派掌门，连样貌都不能现于世人前的黑衣人，还有先前来闯关的男女老少，说死就死，也都是一袭白布，被抬着出去。 孙棠棠盯着被黑衣人抬走的叶恒尸身，眸色飘忽不定。 不知陆归临眼下如何了。 她不自觉回头看向石阶上的黑色佛殿，眉心蹙得极紧。佛殿的正殿依旧大门敞开，里头的佛像金身隐约现出光泽，又瞧不真切。 方才在偏殿的男子，不曾同他们一道离开。那人此刻难道还在里头？ “诸位，第一轮算是结束了，诸位休息一夜，明儿辰时，诸位再开始商议拉票之事。”黑衣人首领扫视在场四人，“我提醒几句，明儿你们不能再将票投给号牌风七者，孙棠棠。” 黑衣人首领意味深长看了孙棠棠一眼，示意手下带路送他们回木屋。 “等等，现在就回去，一直到明日辰时才可以商议，什么意思？现在天都没黑，难道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能说话？不然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商议？”风九一头雾水，奇怪地瞪向黑衣人首领。 “说得好，本来打算等回了木屋再告诉你们。既然如此，现在开始也可以。你们四人，从现在开始，最好不要交谈。为了以防万一，每人身边都会跟一名黑衣人贴身看着。就算你们睡觉，去如厕，都要跟着。”黑衣人首领摆了摆手，不给他们四人追问的机会，四名黑衣人贴上前，跟着他们四人。 “不是！”风九还欲多问，黑衣人首领率先迈步朝山洞里去。 孙棠棠狐疑地望着黑衣人首领的背影，心中泛起古怪念头。 以逐胜坊的脾性，若真不想他们私下勾连，大可以将他们四人隔开，逐胜坊这么大，四间空屋舍总归是有的。 不仅如此，黑衣人居然没提，若被发现私下勾连，会有什么责罚，逐胜坊此番也太相信他们了。 不对，这摆明了就是希望他们私下有所动作。 只是逐胜坊如此，意欲何为？明明明日还可以正大光明地商议，何必非在今日睁只眼闭只眼？ 若是为了记下他们暗自勾连的窘态，又没派绘图和记录之人。 “风七。”孙棠棠还在发愣，贴身跟着她的黑衣人低声唤道，示意她跟上。 孙棠棠抬头，发觉其余三人都已入了山洞，她有些恍惚，方才隐约瞧见蒙青露本想唤她，被身侧的黑衣人拦住，无奈之下只好先行步入山洞。 “是……”孙棠棠将那个“你”字咽了下去，她心中难得雀跃了几分，贴身跟着她的，居然就是那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女子！ 如此一来，说不定今夜可以寻些机会，套套近乎。 见黑衣女子缓缓颔首，孙棠棠安心往山洞内去。 跟着他们四人的黑衣人，果然如他们首领交代一般，牢牢跟在他们身侧，简直是寸步不离。 孙棠棠，蒙青露和燕霜儿身侧的是三名女子，风九身侧的是一名男子。 风九瞧了眼身后的黑衣人，不禁撇嘴：“怎么你们身边都是小娘子，我身边就是男子。” “难道你好意思让女子盯着你如厕？”蒙青露见孙棠棠跟了上来，心里头松快不少，掩鼻轻笑，“你这口气，倒是有几分像江公子……” 蒙青露自己意识到不对，声音越来越小，眸色落寞回头扫了孙棠棠一眼，不再说话。 “自然不能。但是这也太膈应了。”风九没听见后半句，瞟了几眼，不住嘀咕。 许是黑衣人见他们几人并未提及投票之事，互相对视几眼，不曾阻拦他们。 风九见状，看来逐胜坊还是留了些许情面，索性闭嘴，紧紧捂住口鼻，快步穿过山洞。 几人出了山洞，纷纷松了口气。蒙青露本想同平日般，同孙棠棠聊上几句，见着身边寸步不离的黑衣人，多少觉着有些扫兴，终是没问出口。 孙棠棠亦只点头颔首，示意蒙青露无需担心。 “好香啊。”孙棠棠看了眼饭堂那边，又抬头看了眼日头，“时辰还在，不过现在吃两口，也可以吧？” 见无人应答，孙棠棠自顾自往饭堂去。琥珀色瞳仁的黑衣女子亦跟着一道。 “你吃什么？”孙棠棠取了黑漆托盘，往盘中放了一碟子清拌豆腐，一碟子糖醋鱼片，还有一碟子清炒野菜，她眨了眨眼，还是拿了一块烧饼。 “你不吃？你们这些黑衣人总不是铁打的吧？你得一直盯着我到明日早上，你不饿？你若不想被我看见长相，学你们首领那般就是，将黑布掀起来，小心些吃就行了。”孙棠棠伸长脖子，好奇打量身侧之人几眼，压低声音，“你们黑衣人平时吃饭难道都是单独吃？还是说你们彼此知道彼此的长相？” 话音刚落，黑衣女子眸色一凛，似在警告。 “我只是觉着有些难以想象。若你们有自己的饭堂，所有人坐在那一起吃饭，如果不能取下黑布，那岂不是人人都要一手小心拉着黑布吃饭？”孙棠棠吐了吐舌头，缩回脖子。 “你的话，真的很多。”黑衣女子眉心蹙起，终是也端了一个黑漆托盘，思索再三，取了两块烧饼。 孙棠棠压下心中好奇，不敢再问，怕一时半会说得太多，引人反感。 黑衣女子转身时，脚上似有些不利索，孙棠棠眼疾手快，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栗子粥，飞快往进黑衣女子的盘中。 “你别误会。栗子于腰膝酸软筋骨疼痛有益，你就拿两块饼，这粥给你顺顺嗓子也好。深秋了，栗子香着呢。桂花也是，瞧着心里头就舒坦不少。”孙棠棠说完，赶忙端起自己的盘子寻了个近处坐下。 眼见孙棠棠迈步，黑衣女子眉心紧蹙，顾不得辩驳，快步跟上。 孙棠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咬起烧饼，黑衣女子只当她是饿急，不是刻意想摆脱她的视线，况且如今饭堂里头也只有她二人。 第222章 孙棠棠套黑衣人的话 “你如果实在介意，你要吃饼时，就示意我，我低头不看你。”孙棠棠几口烧饼下肚，嘴上速度慢了些，开始慢慢挑着鱼片里头的刺。 “逐胜坊的厨子确实不讲究，鱼片的鱼，怎能选刺这么多的。若是哪个闯关者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喉咙，当真得不偿失。”孙棠棠装作没瞧见黑衣女子眸中狐疑的神情，自顾自叨叨个不停。 黑衣女子终是没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却未示意孙棠棠停下，径直小心掀起蒙面黑布一角，抓起烧饼咬了口，看了盘中的桂花栗子粥几眼，还是端起碗，小口饮下。 孙棠棠一面挑着鱼刺，嘴角不自觉勾起。 “罢了罢了，挑得烦，我再去拿些羊肉，你要不要补补气血？给你也来一盘？”孙棠棠极其自然起身，黑衣女子立马放下木碗，警醒地盯着孙棠棠。 待她起身跟上时，孙棠棠已端着两盘水煮羊肉快步回来，木盘边上还放了些许辣子。 孙棠棠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径直将羊肉放在她二人中间，打着呵欠坐下：“你只管放心，我一个人在这，掀不起风浪来。我也没有趁机留下记号，根本来不及。你也别多想啊，我是个厨娘，家中还有弟弟，最看不得人家不好好吃饭。” “你莫要啰嗦，我吃就是。”黑衣女子许是被啰嗦得烦了，睨了孙棠棠好几眼，嫌弃地看着盘中的木勺，径直上手，抓起一块羊肉，蘸了辣子，往嘴边送去。 孙棠棠见状，终于住嘴，吃饭时话多，确实惹人厌烦。 待二人跟前盘碗露底，孙棠棠才惬意地往后仰去，她捂住嘴轻轻打了几个嗝，甚是满足。 “你们平日可以多吃些补气血之物，尤其是女子，整日打打杀杀，更得好好补补。”孙棠棠见黑衣女子吃饱，眸色略有松动，又啰嗦了几句，更加坐实自己是个只知道吃喝的普通厨娘。 “知道了。”黑衣女子没有呛声，只是静静看着孙棠棠。 “我吃饱了。”孙棠棠起身，端起托盘。 “我只是来盯着你的，你要做什么，全凭你自己，无需事事同我交代。”黑衣女子愣了几息，回过神来，低声嘱咐。 “那可不行。你是个人，又不是个挂在我腰带上的配饰，就算逐胜坊如此要求，我也做不到装作完全看不见你。再说了，我又不是同你商议，只是随口说一句。你也莫往心里去。”孙棠棠放下盘碗，回头看了黑衣女子一眼，径直往院子里去。 “你……”黑衣女子眉头蹙起，不禁摇头，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略微向上勾起。 孙棠棠在院子里头转了好几圈，终觉身心舒畅。 越是困境，越要吃好喝好睡好。她仰头望去，日头正在落下，木屋里其他三人陆续走了出来。 蒙青露正想上前，见孙棠棠身后跟着黑衣人，眼角余光瞥了眼自己身后之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风九几人亦是如此。 孙棠棠远远见着他们，摆了摆手：“无妨！明儿上午再说！” 转眼入夜，其余三人吃完饭，在院子里转了会，先后回了木屋。 院子里又只剩孙棠棠，还有那名黑衣女子。 孙棠棠从木屋里抱了床褥出来，铺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半坐半倚在上头，盯着天上的大银盘，开始发呆。 黑衣女子狐疑地立在她身侧，目不转睛盯着她。 夜风拂过，孙棠棠面上竟留下了几滴眼泪，而后她双膝抱于胸前，头垂了下去，小声呜咽。 “你……”黑衣女子瞟了山石后几眼。院子里先前潜藏黑衣人的几个暗点空无一人，许是先前这四个潜藏的黑衣人都是得力的，如今贴身盯着闯关者，逐胜坊不曾派新的人来，院子里头，只有她二人。 “没什么。难道你们逐胜坊还不许闯关者哭？你们都知道我家中有个弟弟，从小到大，还没离开过我这么久。”孙棠棠埋着头，夸张地抽着鼻子。 晏弟不是如此无用之人，好些时候，都是晏弟在帮衬她。 可不夸张些，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不过我也想开了，左右第五关还有几天就结束了，我就能回家了。”孙棠棠陡然抬头，满怀希冀看着黑衣女子，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我赢了那么多银钱，我多找几个银号，分开存起来，不用一下子带回去太多，这样也安全。有这么多钱，还有逐胜坊的名医灵药，我弟弟的身子定会大好。等治好他的病，我就开家更大的食铺。哎，不知道你们这些黑衣人平时能不能出门，若有机会，你就去京郊，不用告诉我你是谁，你就点你喜欢吃的……看你吃饭那个样子，估计平时也不讲究。如果你不知道点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见黑衣女子眸中似有动容之色，孙棠棠加了把劲：“不知你们在逐胜坊，年俸是多少，但逐胜坊给银子如此大方，你也豁得出去，想来攒了不少银钱，若同家人相见……” “我没有。”黑衣女子眸色骤然暗了下去。 “没钱？不可能！”孙棠棠随意接话，见黑衣女子眼尾微润，心中咯噔一下，“就算没有家人，也可以自己留着花。女子有钱傍身，总归是好的。” 见黑衣女子不愿攀谈，孙棠棠闭了嘴。 可惜也只安静了片刻，孙棠棠仰头瞪着月亮，又开始叹气。 “你说那些先前离开闯关的人，是不是已经和家人团聚了。早知道我应该早些走。” “不过多攒点钱总归是好的。” “话说你们逐胜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孙棠棠见铺垫得差不多，终于忐忑说出这句。只是她心中忐忑，面上却装作随口提及，不待黑衣女子接话，孙棠棠左一句右一句，“不然山洞里那些气味，如此难闻，这么久了，你们也不管，肯定有猫腻。” “该不会是什么额外的关卡游艺吧？我如果找出真相，能不能再多攒点钱？”孙棠棠越说越起劲，压低声音，却是兴奋蹦起，凑到黑衣女子身前，双眸甚亮，直勾勾盯着她。 第223章 风九的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风九和燕霜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兵不厌诈互相试探 “青露姐，无妨。我早就说过，我愿意。只是得晚些。”燕霜儿低声嘀咕，似乎也不在意蒙青露所言是真是假。 孙棠棠眉心蹙起，燕霜儿这是想着吃定蒙青露了？ 她伸手挠了挠左眼眼角，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只要这一轮都先投给蒙青露，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第一轮下来，她完整看清了逐胜坊这一关的路数，投票是一个坎，只要进入佛殿，性命和胳膊应该都能保住，但需要迈过去心里头那关。 “既然如此，咱们就如此说好了。”孙棠棠生怕她二人一个不对付，节外生枝，“青露姐，你随便投给谁都行。” “你放心。” 折腾一早上，孙棠棠心里头终于安稳了几分。 沿着饭堂往外，隔壁院子的主屋里头，黑衣人首领立在矮几一旁，恭谨地候着矮几后的主家。 “昨儿的话本我看完了，图也绘得不错。规矩改一改，第五关的东西，每一轮往京里送一次。要快。”矮几后的男子眼圈泛青，想来没怎么睡好。 “是。”黑衣人首领并没有问为什么，立马要唤人。 “先等等。”见黑衣人首领要往外去，男子叫住了他。 “主家还有何吩咐？” “眼下叶恒死了，屠磊洋也死了，闯关者里没几个能动手的了，你们大可放心。不过屠骨门那头，得盯紧点。屠磊洋想要的东西，一道禀给京城，看看上头的意思。若真能练练错骨掌，想来也不错，届时再派人去寻，你那帮手下可以试着练练。” “多谢主家体恤。 “剩下的几人……”男子翻了翻话本，视线落在几个字上，“孙棠棠可有什么异动？” “孙棠棠？”黑衣人首领愣了几息，“昨儿她一直在同看守她的黑衣人套近乎。主家放心，属下相信他们不会透露任何闯关者不该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男子略微抬手，示意黑衣人首领靠近些。 几句耳语后，黑衣人首领错愕瞪眼：“当真？会不会有些冒险？” “这里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属下不敢。”黑衣人首领跪倒在地，思忖几息，“主家放心，就算有什么不妥，属下也能随时要了她的命，定不会走露消息。” “罢了，你办事我最是放心。去吧。”男子用手背探了探矮几小炉上的茶水，自顾自泡了道茶。 黑衣人首领刚离开不久，暗纹黑衣人在屋外求见。 “京城来的贵人不让你跟着？”男子懒得抬眸，试了口茶水，浑身舒坦不少。 “回主家，贵人昨儿离开佛殿后，就说想自己清净清净，让属下莫要跟着。” “听他的就是。他自有人跟着伺候，你在外办事利落，不能让你干这些伺候人的琐事，他要去佛殿时你再跟着。”男子顿了顿，“下午佛殿挑战时，贵人应该还想去凑凑热闹，届时你在山洞入口处候着就是。” “是。”暗纹黑衣人领命，心中纵有疑惑，还是咽了下去。 诸如贵人歇在哪，他带来的手下有几个，万一到处乱走遇见了，该不该拦着…… 罢了，要触霉头也是刑天玉和他的手下触霉头，不关他们这批暗影的事。 饭堂这头，吃过早食后，孙棠棠几人互相也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坐在木屋门外的游廊边晒太阳。 风九吃了早饭，想上前攀谈几句，见孙棠棠三人都在闭目养神，自知无趣，坐得远了些，也在晒太阳。 孙棠棠间或睁眼，生出些许恍惚。 若在弄些点心清茶，还有新鲜的果子糖糕，怡然自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户家的小娘子，唤了闺中密友游园赏花。 孙棠棠将头斜倚在廊柱边，视线不自觉落在蒙青露身上。 这一轮投票应该没有什么幺蛾子，怕就怕蒙青露入佛殿后，不能顺利完成任务。 若不能，下一轮不能再投她。只能投给风九或是燕霜儿。 不到最后一步，孙棠棠断断不敢轻易投给他二人。 只是不知在逐胜坊看来，蒙青露的心魔是什么。 是项群风项大哥，还是当初花楼里的怜云？ 也不对，大家都知道她孙棠棠最在意晏弟，可任务里头也不曾弄几个面容同晏弟极为相似的年轻男子来，令她左右为难难以割舍。 看来逐胜坊是想诱惑闯关者突破各自的底线。蒙青露的底线，会是什么？ “棠棠，你可是盯着我看了很久了。”蒙青露何其敏锐，眼见孙棠棠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不禁打断了她的思绪。 “被青露姐发现了。”孙棠棠不好意思垂下头去，索性双脚踩在游廊栏边的矮木板上，双膝抱于胸前，也不多言。 “你在担心下午的挑战？” “还是被你猜中了。” “你放心。依我看，我能坚持就坚持，不能坚持也要完成任务，我大概也知道逐胜坊的路数了。”蒙青露眸色游离，越过孙棠棠，好似看向很远之处。 她同孙棠棠对视了几眼，二人缓缓颔首示意。 一旁的燕霜儿甚是识趣，只是静静看着，不曾言语。 转眼便是未时初，黑衣人催促他们往佛殿去。 许是上一轮折了不少黑衣人，孙棠棠分明察觉，山洞里头，前后左右拦着他们生怕他们走错路的黑衣人少了许多，还是昨儿分配来贴身看着他们四人的黑衣人，紧跟着他们。 孙棠棠看着琥珀色眸子的黑衣女子，想再试探试探。 眼看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越来越浓，孙棠棠捂着口鼻，不停夸张埋怨：“能不能告诉我们，气味从哪边来，也好避开些。” “棠棠，左右气味这么浓烈，就算知道了也没法避，还是少说话。”蒙青露关切回道。 “青露姐……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先前每一关忍受两回就行了，眼下一关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为何非要在佛殿里头挑战，上一关的任务，明明在哪都行！” 众人都被那股气味折腾得够呛，心中烦闷不已，心中佩服孙棠棠敢直接说出心声，没太疑心孙棠棠性情有些变化。 倒是孙棠棠身侧琥珀色瞳仁的黑衣女子，若有所思。 第226章 第二轮 孙棠棠又抱怨了几句，明显好几句是冲着黑衣女子说的。 眼看前面还有几个岔路，就要离开山洞，孙棠棠心下一沉，难道自己赌错了，时机不对？ 正在她犹疑之时，简直到了那股气味最为浓烈之时，众人紧紧捂住口鼻，无人再敢说话。 就在这时，黑衣女子装作不小心，轻轻撞了孙棠棠一下，孙棠棠错愕侧目，只见黑衣女子飞快瞟了岔路口其中的一个路口，不待孙棠棠多想，黑衣女子眸色如常，同众人般，紧紧捂住黑布盖着的口鼻。 孙棠棠飞快记下那道岔路，想来这是在暗示她，想寻到气味来源，需从那条路过去。 只是方才已经路过，眼下是来不及了。 不如待这一轮结束，回来时再探。 孙棠棠瞧了眼左右，黑衣人如此之少，若说是路过岔路口，一个不留神走错了，想来逐胜坊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先前有人快要走错，都是黑衣人拦了回来。 孙棠棠心中隐约浮起些兴奋的念头，说不定这就是逐胜坊刻意为之。 她等不及，他们，也等不及了。 想到此处，孙棠棠双手不自觉握紧，不让她走，那就好好玩玩。 “终于出来了。”风九最先冲到台阶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们真的不管？眼看时日越久，里头的味道更浓烈了。要不下次给咱们发些熏香？你们的人都有黑布覆面，可咱们没有啊！” 黑衣人首领缓缓点头：“有道理，下回我们想想法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没骂我？”风九闻声，惊奇地抬起头来。 “逐胜坊向来慈悲。” 风九撇着嘴，小声嘀咕：“这话都快听吐了。你们为何不早说？” “先前诸位也没有提。是逐胜坊疏忽了。”黑衣人首领瞧着兴致不错，摆了摆手，“诸位放心，回去时自会给你们备好。好了，老规矩，在纸上写下名字。写之前，你们一人可以再说一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燕霜儿看了眼蒙青露，淡淡道。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蒙青露亦是。 风九看了她们三人几眼：“一轮一轮来吧。莫想太多。” “好。”孙棠棠言简意赅。 “说完了？”黑衣人首领奇怪地看向他们几人，“有点意思。先前你们总觉着没有机会说话，眼下一个个的，又不说了。” 见四人十分安静，齐刷刷看向自己，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倒是挺守规矩，说了只能说一句，就都只说一句。你们若一直如此乖顺，也少了几分乐子。罢了，落笔吧。” 四人闻言，几乎是同时提笔，又同时落笔。 孙棠棠放下笔后，不自觉左右观望，其他三人也已经写完。 看来应该没有什么纰漏。 黑衣人皱着眉，发出奇怪的“啧啧”声：“你们若太齐心，当真不好玩。” “唱票吧，唱完票就知道齐不齐心了。”孙棠棠虽觉此轮十拿九稳，但没有尘埃落定，还是有些害怕。 虽说这一轮，待蒙青露出来后，选择谁去死，才是难为之处，但眼下也不能掉以轻心。 黑衣人首领缓缓颔首，径直走到孙棠棠跟前：“那就先看看风七写了什么吧。” “风七投给了……号牌雷四者，蒙青露。” 话音落地，大家面上没什么异样。 黑衣人首领索性飞快念完了风九和蒙青露纸上所写。 风九投给了蒙青露，蒙青露投给了孙棠棠。 “眼下蒙青露两票，孙棠棠一票。不知玄三投给了谁。是平票，还是投给了旁人。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在这一轮失去胳膊。”黑衣人首领缓步走至燕霜儿桌前，拿起她跟前的那张纸，挡住纸的背面。 “不是不能投给孙棠棠吗？我想问问，若燕霜儿投给了孙棠棠，也算平票？”风九小声问道。 “不能同上一轮重复的意思是，最后选出之人不能重复，这中间，你们想怎么折腾都行。”黑衣人首领打量风九几眼，“可还有疑问？” “没有。” “很好。那我们就看看，蒙青露，号牌雷四者，是要失去一条胳膊，还是直接去佛殿里头挑战……或者算是平票，你们几人要重新投一轮。啧，听起来有两种情形都有些危险啊。” “你就快些念吧。”风九一手扶额，夸张地叹了口气。 孙棠棠本来没有那般担心，眼下竟被拱得有些害怕。 风九一直十分笃定，要借蒙青露之手除掉燕霜儿。如今想来，倒有些奇怪，要除掉燕霜儿，还有旁的法子，他自己出手也可以，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猫腻？可风九也确实遵守诺言，投给了蒙青露。 燕霜儿第五关以来，是十分乖顺，可万一投票时，她心智不稳，想害蒙青露…… 孙棠棠紧张地瞪着黑衣人首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号牌玄三者，投给了……雷四，蒙青露。蒙青露全票。好了，你可以选，是去佛殿，还是失去一条胳膊，不去。”黑衣人首领一脸无趣地放下手中那张纸，期待地看向蒙青露。 “我自是要去的。”蒙青露侧目看了孙棠棠几眼，“也无需歇息了，早些去，早安心。棠棠，你们放心。”话音刚落，蒙青露一手轻抚裙摆，扭着腰肢儿朝石阶上去，瞧着韵味十足，脚下步子也不慢。 “行了，你们也跟着去吧。老规矩，不能发出动静。不然重罚。”黑衣人首领估摸着蒙青露攀了一半台阶，示意其他三人跟上。 孙棠棠有些恍惚，索性跟着风九和燕霜儿，他二人看着驾轻就熟。 三人到了台阶顶上后，已不见蒙青露踪影。 “三位，请随我来。”四处探寻时，佛殿背后绕出一名黑衣人，示意他们去后殿。 孙棠棠眼尖，后殿朝外这一侧，开了好几扇大窗，不过仍有垂帘遮着。 “不在正殿，也不在偏殿？”孙棠棠小声问道。黑衣人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几位，入了这扇小门，就不要再发出什么动静。”黑衣人说完，转身离去。 风九和燕霜儿看了孙棠棠一眼，三人依次入内。 第227章 项群风和怜云该救谁 孙棠棠这才发现，他们眼下应是在这处大殿的角落，眼前隔了几道厚厚的垂帘，他们只能听见大殿内的动静，除此外什么也见不到。 “放开我！” “姐姐，救救我！” “你们，你们也太残忍了！”不待三人缓将过来，蒙青露惊惧的声音伴着两道呼喊声，从垂帘另一边传来。 听见声音，孙棠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呼救的声音看，一道是中年男子的声音，一道是年轻小娘子的声音。 难道…… 果然，昨日那道熟悉的神秘声音沉闷传来，孙棠棠静下心来，细细听着。 “雷四，这道任务，你听仔细了。如你眼前所见，这两人被绑在这杆大秤的两侧，开始计时后，你必须选择将秤正中的秤砣挂去一边，只要你完成这件事，既视作你完成任务。不过一炷香后，更沉的那一侧所绑之人，将会掉入下方的火桶中，被活活烧死。你也可以选择现在退出，你自己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但他们二人中会有一人直接去死。” “记住，你不能擅自给他们解绑。不然他们两人都会去死。你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两人也会一起去死。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尽情尝试。” “你！你是谁，你出来！”蒙青露红着眼，盯着眼前二人，霎时间泪流满面。 她面前的大殿内，立着一座几人高的巨秤，左右两边各自吊着一个人，一个是酷似项群风的年轻男子，端端是他们当年相遇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另一边是一个年轻小娘子，模样娇俏，好似花楼里头的怜云重生。 二人身下，是两个能容下几人的大铁桶，眼下里头还没有火。 “青露！” “姐姐！” “好了，开始计时。”垂帘后头，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垂帘边上，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出，点燃了大殿角落里的香，又往两个铁桶内各自扔了一个火折子。 “砰”地一声，铁桶内窜起火苗，霎时间，火苗开始疯狂燃烧，映得上头二人面色通红。 “青露！救我！” “姐姐！救我！好烫！” 蒙青露被火焰灼起的热浪熏得接连呛声，她脚下却好似灌了铅，直愣愣呆在原地。 该救谁，救谁？ 垂帘后，孙棠棠三人亦往后退了一步，整个垂帘内隐隐亮了些许，火油味伴着那股灼热着实让人难受，可惜他们身后就是大殿的墙壁，退无可退。 孙棠棠听完神秘人所言，眉头蹙起。仔细琢磨那人的话，此次挑战说不定能救下这两人，关窍应该在秤上，只要青露姐攀上去，应该能发现端倪。 关键在于，莫要掉入逐胜坊二选一的诡计中。 孙棠棠心中沉了好几分，暗自叹了口气，逐胜坊果然阴毒，眼下也是要逼蒙青露，做出艰难抉择。 不过总感觉细微之处有些不同，若用同样的路数，昨日她自己来挑战，逐胜坊就该是用酷似晏弟之人来逼迫她。 难道出题之人换了，或者逐胜坊有不同的目的？ 孙棠棠顿了顿，逼自己暂且不去想此事。只是眼下就算想帮蒙青露，也没有法子。 一来看不到巨秤上的动静，二来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孙棠棠左手不自觉紧握，青露姐，一定要挺住。 好在无论如何，蒙青露想要顺利完成任务，算得上是极为简单。 好比她昨日，只要害死三人，自己就能毫发无损，“轻松”寻出无毒之酒。 就是心里头这关不好过。 大殿内，蒙青露直勾勾盯着眼前二人，心中所想，同孙棠棠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她终于明白了昨日此时的孙棠棠，心中有多么煎熬。 “你们怎能如此无耻？逼着我害死无辜之人？就算我不想选，他二人都会因我而死！你们简直欺人太甚！”蒙青露一时气愤，恨不得冲去垂帘后头，将这个发出不男不女声音的神秘人拖出来，二人公平对决。 可惜无论蒙青露如何谩骂怒吼，整个大殿还是静得出奇，只剩铁桶内噼里啪啦的动静。 眼下巨秤上挂着的二人，都闭了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扰了蒙青露的思绪。 蒙青露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不住游移，间或扫几眼角落处的那炷香，心急如焚。 “青露，我想好了。你救她。我是堂堂男子，就让我去送死。” “不要！姐姐！你去救他吧！我不怕死！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就算活下来，也不值当……” “闭嘴！你们都闭嘴！”蒙青露听了这话，脱口而出，吼了出来，心中反而澄澈不少。 垂帘后，孙棠棠和燕霜儿听了这话，心中也舒畅了几分。 唯独风九，还有些迷糊。 蒙青露红着眼，瞪向那名女子：“你们若是逐胜坊派来扰我心智的，就该装得再像些。若是怜云在世，她断不会说什么残花败柳之句，她只会骄傲地告诉我，在如此泥泞之中，还在靠自己养活自己，爱护自己，救自己，只要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你！什么堂堂男子，若是项大哥，他断不会如此托大。就算他想让我救另一人，也不会如此措辞！他说不定会激我，说心中已经没有我了。” 一口气说完，蒙青露认真地盯着他二人：“你们两个若是想活，就都闭嘴。” 垂帘后头，孙棠棠同燕霜儿相视一笑，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蒙青露心中，不会那般难受了。 蒙青露咬着嘴唇，就算能分清，这二人是同自己毫无关联的萍水相逢之人，可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去死，她还是做不到。 罢了，尽力而为就是。 左右只要她做出选择，这一轮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究竟选谁…… 蒙青露紧闭双目，若是孙棠棠，她会怎么选？ 蒙青露分明记得，昨日孙棠棠并未急着做出选择，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时孙棠棠在想什么？破绽，规矩……如何尽可能利用神秘人所说的规矩？ 蒙青露绞尽脑汁，拼命回忆方才神秘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第228章 如何两全 “你不能擅自给他们解绑。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尽情尝试。” 尽情尝试……蒙青露瞪大了眼，不能解绑，那就只能从秤上做文章了。她仔细打量这巨秤，这杆秤虽高，自己沿着中间的柱子，略微运劲，还是能轻松爬上去。那秤砣就在正中间挂着，上头有线悬着，她只需将秤砣往一侧轻轻一推，就算完成任务。 只是推出秤砣后，就有一人得去死，如何救下另一人？ 秤砣……秤…… 若推出秤砣后，这杆秤还能保持平衡，坚持到一炷香之时，就能救下两人！ 蒙青露眸中闪过几分光彩，又暗了下去。 眼下只有一个秤砣。 蒙青露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她飞快点了胸前几个穴位，以免动气太多。她脚下用了巧劲，攀着秤杆，轻而易举到了秤顶上。 原来如此！ 秤砣上标了重量，这秤砣的重量，同她的身重一样！ 所以只要将秤砣推出，她再攀上另一侧，和秤砣时刻保持同样的位置，就能救下两人。 只是…… 眼下铁桶中的火越烧越烈，她刚攀上来没多久，双手已有些攀不住这铁制成的秤，若要持久保持秤的平稳，她必得极为小心，不能在秤杆上乱动，还得时刻关注秤砣的位置。 想来得在香快燃尽时再动手。 可是万一秤砣滑动得极快，又该如何？届时若有风吹草动，想再救人，多半来不及了。 蒙青露屏息静气，莫要想太多，尽人事，听天命，能救就救，不能救也莫要责怪自己。 “姐姐，你还在吗，你……” “青露……” “你们两个谁再多说一句话，我直接将他一脚踹下去！”蒙青露难得如此发狠，她没好气睨了二人几眼，不再搭理他们。 她细细看了看秤正中挂着的秤砣，这细线应是鱼线或是什么相似的东西，瞧着极细，但韧性十足。 秤杆也算光滑，想来轻轻一推，就能顺着下去。 只是秤砣越灵活，她要使的巧劲就得多一些。蒙青露缓慢调息试了试，她应该能受得住。 蒙青露瞧了角落的那炷香好几眼，利索松手，往地上落去。 双脚落地，蒙青露只觉胸口一阵痛感传来，她强行运劲，有些压不下去。她思索片刻，想起昨日，香快燃尽之时，有黑衣人出来倒数。 蒙青露索性后退几步，离那两个铁桶远些，背靠垂帘双腿盘坐，开始运气调息。 一时间，大殿内静得只剩火星子的声音。偶有那名酷似怜云女子的呜咽声。 垂帘后头，风九担忧地望向孙棠棠和燕霜儿，好似在问，怎么突然没动静了？方才蒙青露还在骂人。 孙棠棠摇了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她心中有了计较，蒙青露多半想到了法子，但需要些时间。说不定此刻她正在静候时机。只是他们被隔在帘子后头，什么都看不到，心中着实忐忑。 燕霜儿倒十分镇静。方才蒙青露两次呵斥，说明她动真格的了。在场几人里，除了蒙青露，恐怕只有燕霜儿知道，能在花楼里忍辱负重多年，还能成功离开花楼活到现在的女子，就算看起来再柔弱，也一定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不是能轻易被打倒的。 更何况蒙青露混迹江湖好几年，比他们应更为厉害才是。 三人对视好几眼，风九没了法子，只能敛了心神，同孙棠棠二人一同静候。 另一侧垂帘后，暗纹黑衣人拨开身后靠窗的帘幔，这才不那般呛人。他静静立在京城来的这位神秘贵人身后，心中依旧不住犯嘀咕。 今日的挑战，同昨日一般，还是极能考验闯关者的人性，只是这任务的路数，同昨日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然昨日怎么不弄个像风七弟弟的人来威胁风七？ 以风七的性子，说不定就不能同昨日那般，轻松完成任务。 在他看来，三四条旁人的性命，同至亲之人的性命，压根没法比。 他悄悄打量这位京城贵人的背影，罢了，也不是他能瞎琢磨的，说不定是这位贵人短短一日就玩腻了，想寻些新的乐子。 坐在那看几人饮酒，中毒了就倒下，自然没有今日这熊熊烈火将人活活烧死来得过瘾。 只是如今他二人都在这厚厚的垂帘后，就算火燃起来了，也看不见。 暗纹黑衣人不自觉摸了摸鼻头，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就是琢磨不透。 恍惚间，他心中还生出些怪异念头。 细细思索起来，昨日逐胜坊对付孙棠棠的法子，比起今日对付蒙青露，看似柔和，实则更能撬动人性，用看似更为轻易的代价，让人打开心防。似乎逐胜坊更想撬动孙棠棠。 这也正常，说不定也是主家的主意。逐胜坊这次闯关，上上下下似乎都更为关注孙棠棠。 暗纹黑衣人挑了挑眉，就算如此，也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没什么好在意的。 几侧垂帘后，几人心思各异，各自静候。 终于，大殿角落里的那柱香马上就要燃尽，整个大殿比外头热了不少。蒙青露离铁桶更近，不知是运气调息惹的，还是被火浪热的，她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垂帘后的几人虽有帘子隔着，但那处甚是狭小逼仄，几人额头上也冒了汗珠子。 点香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快步走到大殿角落，瞟了几眼香，看向不远处地上的蒙青露：“雷四，时间快到了。我要开始倒数。” “十。” 蒙青露闻言，利索睁眼，一个闪身攀上巨秤正中的柱子，飞快攀上秤顶。 “九，八。” 蒙青露龇牙咧嘴，索性从裙摆上扯了几块布下来，囫囵缠在手上，小心将秤砣上的线往男子那侧划去。 秤砣刚离开正中，整个秤杆就朝男子那侧倾斜，男子眼看离铁桶越来越近，里头的火焰直直朝他面上扑来，不禁吓得大喊！ “七，六。” 蒙青露没工夫搭理他，抓紧时间，瞟了几眼秤砣滑落的速度，自己用差不多的速度往另一侧秤杆攀去。 许是她心急，动作大了些，她刚攀出去几步，秤杆开始剧烈晃动，这侧被挂着的女子开始往下坠去。 “啊！” 第229章 艰难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风九和蒙青露的悄悄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燕霜儿的遗言 孙棠棠下意识拉着蒙青露后退几步，燕霜儿虽然不会武，可轻功不错，紧要关头万一她神智失常，伤害他们，就算伤再轻，也不值当。 谁知燕霜儿咆哮完后，又安静了下来。 她眼泪哗啦一下，整个人蔫了劲，好似变了个人：“蒙姐姐，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决定让我先去死……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 “燕霜儿……”蒙青露眸色柔和不少，轻轻拍了拍孙棠棠的手背，示意她无需太担心。 孙棠棠狐疑地停下脚步，暂且观望，心中仍旧警觉。 “蒙姐姐，你还能唤我一声霜儿吗？若如此，我死而无憾。”燕霜儿见蒙青露不像先前那般憎恶她，上前一步，一双柳叶儿般的眸子甚是可怜。 “罢了。霜儿，早走一日，少受些折磨，心中的惧怕也能少几分。前几关的是是非非，已经发生，便是我想装作毫不在意，也不可能了。若有来世，希望你托生在一户好人家，莫要再经受那些磋磨。”蒙青露闭上眼，不敢看燕霜儿，“你快选吧。免得逐胜坊误解，待会对你出手。” “多谢蒙姐姐。”燕霜儿含泪，伸手朝托盘摸去，她看向黑衣人首领：“我选匕首吧。” 黑衣人首领略微颔首，视线却没有从燕霜儿身上移走。 不知为何，孙棠棠心里泛起不好的念头，一颗心简直提到嗓子眼，亦直勾勾地瞧着燕霜儿。 燕霜儿的手慢慢移到匕首柄上，她缓缓握紧匕首…… 不对！孙棠棠见她并不是反握，身子隐约向前探，下意识拉着蒙青露往后退去。 果然，燕霜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手中的匕首，直直朝不远处看好戏的风九刺去：“都是你！如果没有你，蒙姐姐就不会选我，你去死！” “风九！”蒙青露眼见燕霜儿朝他刺去，大惊失色，挣脱孙棠棠的手，朝风九身侧扑去。 “你疯了吗！” “青露姐！” “蒙姐姐！” 风九，孙棠棠，燕霜儿三人同时大喊，好在燕霜儿及时收了匕首，蒙青露脚下灵敏，只是被燕霜儿些微刺伤了胳膊。 风九毫发无伤。 蒙青露回过神来，一脚踢落燕霜儿手中的匕首：“燕霜儿，你还是如此不知悔改！” “是又如何！我算是看清了你们这群人的真面目，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你的亲妹子，可谁会为了一个外人挡刀，还不惜伤害自己的亲妹子！”燕霜儿还想捡匕首，蒙青露眼尖，一脚将匕首踢到远处。 “你闭嘴！你休要再将自己和怜云相提并论！你连她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她从不会残害无辜之人！”蒙青露面色十分痛苦，她警醒地护在风九身前，朝黑衣人首领大喊：“你们难道不管？玄三虽没有重伤旁人，如今也算是不愿赴死。” “你说得对，她没有致人重伤，逐胜坊总该发发慈悲，让她说完临终遗言，眼下不过半盏茶，你也无需太过心急。”黑衣人首领双手抱于胸前，看燕霜儿发疯的样子，好似在看一只普通的猫儿狗儿，满眼都是戏谑。 孙棠棠眉心拧成一团，这几人…… 怕是除了蒙青露，燕霜儿和风九都在演戏。 孙棠棠神色复杂地盯着燕霜儿，终究还是小瞧了她。 “青露姐，既然你如此厌恶我，我不如再提醒你几句。洪一，确实是我害死的。我弄坏了假山石上的木栏，又骗他去那附近盯着你。还有项群风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棠棠姐……”孙棠棠转身看向孙棠棠：“你的灯笼，只差一步，我就能毁掉了！还有当初屠磊洋在密林里拉拢你，你拒绝了他，事后确实是我在造谣。” “你们二人，不，你们所有人，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真的很蠢，很好笑！尤其是那个江寄月，还什么采花贼，依我看，不过如此。我若是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估计他早就死了。” “还有长庚公子……真遗憾啊，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你闭嘴！”孙棠棠和蒙青露异口同声。 “你不要再说了。不然我不介意直接送你上路。”孙棠棠双手紧握，指尖戳进掌心，先前被扎伤的地方，刚刚愈合些许，如今更是钻心的痛。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大可不必。如今真相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可以死了。”孙棠棠言罢，紧咬下唇，捡起匕首，递给燕霜儿，“你知道我有多想亲手将这把匕首插进你的胸口吗？” “我不躲。”燕霜儿面色平静，视线同孙棠棠的视线撞在一处。 “我不会动手。那只会脏了我的手。我不会让你如愿。”孙棠棠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一字一顿。 “你……你居然能忍住！” “为何不能忍，你已是将死之人，我不会被你诓进去。”孙棠棠压低声音，“我感谢你方才故意激怒蒙青露，让她好受些，才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你赶紧自我了断，莫要再伤害她！”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棠棠姐。”燕霜儿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她面上滑下两行清泪，可她眸中没有半分委屈哀怨之情，“你知道吗，棠棠姐，我刚才在想，左右我得去死，我打算和你再比最后一次。若能激得你动手，我就赢了。可惜啊，我还是输给了你。” “你……”孙棠棠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燕霜儿心中所想，可是实在不能理解。 “不要告诉蒙姐姐，不然她会伤心的，我不想让她难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毕竟我人生的最后一段，有她陪着一道，是我的幸事。我甚至记不清，还有没有人像她一样对我那般好。在逐胜坊的这几日，我很开心，比我这一辈子，都要开心。”燕霜儿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极低，“左右蒙姐姐也只能再多活一日了，瞒着她，你不用太辛苦。” “你什么意思？”孙棠棠一把拉住燕霜儿的手，手上使了十足的劲，不让她自裁。 第232章 孙棠棠“误入”岔路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吗？你放心，蒙姐姐想必早就心中有数。真好啊，很快又能见到她了。” 趁孙棠棠愣神，燕霜儿挣脱，举起匕首，朝自己脖颈间利索划去。 那一瞬间，燕霜儿好似瞧见，她杀过的那些人，都在等她。 不配称之为家人的人，青楼里头欺辱她的男男女女，她逃出去之后假意帮她实则想害她的老头，助纣为虐的老妇……一个个的，迫不及待，想看她下地狱，想看她下去陪他们，想着在下头报仇，继续欺辱她。 燕霜儿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就算是在地下，那些龌龊恶心不配为人之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果然，那些人见燕霜儿如此，又有些犹豫，纷纷往后退去。 燕霜儿心中极其畅快，只是有几个无辜之人，她不敢去看。 她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心里突然有些难受。为何死了，还是要继续同这些人缠斗？她就不能拥有片刻安宁？ 眼前的孙棠棠越来越模糊，她心中又泛起不少委屈和歆羡。 下辈子，如果能像孙棠棠一般，该多好…… “燕霜儿！”孙棠棠下意识大喊，脸上，整个上半身，被溅了不少温热的鲜血，她不自觉闭上双目。 “棠棠！燕霜儿！”蒙青露的声音亦从边上传来。 燕霜儿一手捂住喉咙，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面上带笑，身子直直倒下。 蒙青露冲上前来，接住燕霜儿，眼尾发红。 “看来你们还需要告别。再给你们半盏茶的工夫，逐胜坊再来收尸。”黑衣人首领不住咂舌。 “你……你方才同棠棠说了什么？”蒙青露轻轻托着燕霜儿的头，明知眼前之人已经断气，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 “青露姐，她刚才试图……激怒我，想让我亲手了结她。”孙棠棠睁开双目，看着眼前此景，心中满是酸涩。 燕霜儿终于去了，这一刻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未料想到会是如此情形。 她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没想到心里头还是沉得发紧。 “都到了最后一刻，她还是不肯罢休？”蒙青露疲累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轻，“棠棠，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激怒你我二人，好让咱们心里好受些？” “我也不知。她诡计多端，便是死，也能用来算计。”孙棠棠瞧着蒙青露惨白的面容，不想再让她多想，“青露姐，就让她安心上路吧。” “好。如此一来，洪一和项大哥，也能安心了。”蒙青露沉默良久，合上燕霜儿的双目，将她轻轻地放到一旁的木板上，任由逐胜坊的人用白布替燕霜儿掩面。 直到燕霜儿的尸身被抬走，一旁沉默不语的风九才舒了口气，他见孙棠棠和蒙青露面色都好不到哪去，识趣闭嘴。 “青露姐，都过去了。莫要多想。”孙棠棠也不知如何劝慰，生怕说多错多，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放心。”蒙青露眼神迷离，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孙棠棠在说什么。 “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无趣。还以为你们会多过上几招。罢了，你们回去歇着吧。老规矩，从现在起，到明日辰时，你们三个不许私下勾连，逐胜坊依旧会派人贴身跟着。”黑衣人首领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过我还要提醒一句，明天那一轮，被投出来的只能是风九。至于合不合你们的心意，被投出来之后又该如何，你们自己想吧。” 留下神情各异的三人，黑衣人首领仰面大笑而去。 “棠……”蒙青露刚要开口，贴身守着她的黑衣人上前，用眼神制止了她。 “我不说投票之事。”蒙青露挣扎了几句，见孙棠棠颔首，这才作罢。 孙棠棠心中了然，蒙青露无非是想安慰她，莫要太担心明日之事，今日先好好休息。 孙棠棠叹了口气，明明是蒙青露更需要这句话，在大殿里头，她身上被烫成那样，逐胜坊还不许他们勾连，那她吃饭……黑衣人会搭把手吗？ 念及于此，孙棠棠心中一个激灵，回去的路上，就得抓住机会，探探山洞里头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此举一定会被逐胜坊发现，他们会不会追究，也不可知。 孙棠棠盯着蒙青露和风九进入山洞的背影，决定赌一把。 她使劲挤了好几下眼，想让自己清醒些，莫再留恋于方才的生离死别。心里头诸多杂念，必须先抛到脑后。 “还不快回去？”身侧的黑衣女子开口催促。 “来了来了。”孙棠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色仍旧有些发白，黑衣女子看了她几眼，扬起下巴，示意她别磨蹭。 孙棠棠抓紧时间，心中将来时路上黑衣女子暗示给她的岔路口反过来想了一遍。 就是前面第四个岔路口！来时在左边，回去时应在右边。 孙棠棠刻意走在黑衣女子右侧，入了山洞后，她左右观望，队伍两侧依旧不像先前有诸多黑衣人守着，眼下山洞里头，她能见着，的除了她自己只有六人，一名黑衣人带路，蒙青露，风九，三个守着他们三人的黑衣人……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气味越来越浓，山洞石壁上的烛火火苗不住跳跃，众人纷纷捂住口鼻。 眼见就要经过那个岔路口！ 孙棠棠装作脚下不舒服，低头看了几眼，趁黑衣女子转头看向队伍前方时，她飞快闪身，朝右拐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岔路。 她本以为这里头不会再有岔路，谁知走了几步，又有好几个岔口。 眼见身后有人在呼喊，她心一横，闭上眼，顺着气味，哪边气味更浓烈就往哪边拐，她也不知拐了几个弯，再睁眼时，脖子上已被架了两把刀。 “你怎么到这来了？说，谁告诉你路线的？”一名蒙面黑衣人凶狠地盯着孙棠棠，手上使了几分力气。 孙棠棠只觉脖颈上有些吃痛，她丝毫不敢动，不住喘着粗气，一双好看的杏眸抓紧时间打量黑衣人身后的光景。 第233章 棺材里的人 “我，我，我也不知道……”孙棠棠双眸不禁瞪大，此处竟是一处比外头第一关石厅还要大上不少的石厅，被分成了好几块，地上有不少断胳膊断腿，还有不少棺材…… 好些黑衣人，正在往棺材里面换药材。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了！说，谁告诉的你路线？”黑衣人见孙棠棠不肯说话，手上又使了劲。 脖子上传来一阵痛楚，孙棠棠赶忙大声呼喊：“别，别！我说！我说！你别再用力了。” “真的没人给我指路。我就是路过山洞，心里想着闯关之事，没跟上，结果在岔路口就走错了……你们先前还会有人在两边守着咱们，不也有好多险些走错的吗，这怎么能怪我？”孙棠棠十分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快送我回去吧。” “照你的意思，还是逐胜坊的错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从孙棠棠身侧传来。 “我怎么敢……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孙棠棠见黑衣人首领缓缓踱步至自己身前，非但不怕反倒像是看见了救星，“你知道我的，就是偶尔逼急了，嘴上有些不饶人，胆子……我没有什么胆子，怕死得很。” “谁说你没有什么胆量，如今还敢跟我套近乎了。”黑衣人首领甚是好笑，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下刀。 “头儿……”黑衣人狐疑回望，手上有些犹豫。 “我的话也不听了？”黑衣人首领沉声道。 “是。” 眼见脖子上的刀终于松开，孙棠棠整个人险些顺着身后山壁滑倒在地：“多谢，多谢！还劳烦你，派人送我出去，我这也不认识路啊，万一，万一又走错了，岂不是……” “我自会派人送你出去。不过你好不容易走错一次路，不想在这里好好看看？”黑衣人首领打量着孙棠棠，眼角带着笑意。 “我还是不看了吧……”孙棠棠心中一时琢磨不透，这是打算杀人灭口，还是本就是逐胜坊故意引她进来的？ “看不看，由不得你。”黑衣人首领睨了孙棠棠一眼，“难道要我派人绑着你？” “不敢，不敢劳驾诸位。我看，我看。”孙棠棠心下一横，豁了出去。 “你方才看了几眼那边的棺材，是不是很想知道，里头是什么人？”黑衣人首领脚下步子极慢。 “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么多关，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地方放他们。”孙棠棠低着头，装作十分担心，一双眼珠子却在抓紧时间来回转悠。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若是存放死于闯关的闯关者，逐胜坊大可名正言顺告知你们，何必推脱说是山兽，后来又说没有探明，兴许有什么秘密。” “我那都是些小聪明，骗骗平头老百姓还行，在逐胜坊诸位面前，不值一提。”孙棠棠使劲哈腰，岔开话头。 “你就不用谦虚了。你有几斤几两，逐胜坊很清楚。”黑衣人首领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孙棠棠，“好了，你好好看看，里头是谁？” “我……” “让你看你就看，你再磨蹭，我将你丢进去一起腌了！”黑衣人首领突然伸手，抓住孙棠棠后脖颈处的衣襟，将她整个上半身朝身前一副开着盖的棺材内压去，“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我看，我看！”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孙棠棠口鼻，便是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她只觉这辈子吃过的饭都要被一起恶心得吐出来，胸口排山倒海般难受。 她屏住呼吸，极不情愿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之人后，惊惧之意竟盖过了这股恶心的意味。 “怎，怎么会……” 黑衣人首领估摸着孙棠棠看清了棺材中人，将她提溜起来，扔到一旁，一条已经快风干的胳膊正好被扔到她脚下，孙棠棠再也忍不住，将早上和中午的吃食齐齐吐了出来，伴着酸水，直到嘴边发苦。 黑衣人首领嫌弃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来清理干净。 待孙棠棠起身，黑衣人首领已悠悠然地坐在了圈椅中，他打量着孙棠棠：“告诉我，你刚刚看到了谁。好好想，说错了，你就留在此处陪他们。” “是……是第一关结束时，自愿离开闯关之人。但他的名字还有号牌，我真的记不住了。”孙棠棠忍住心头惧意，飞快盘算，难道就算自愿离开，实际上也走不掉？ 那当初去她铺子里喝酒的麻子兄弟，是如何逃脱的？他二人是鱼饵？ “很好。想必现在你心里有很多想问的。”黑衣人首领笑意盈盈。 “是……不是！我不想知道那么多，我只希望自己能安然离开。”孙棠棠强忍着那股恶心的意味，逼着自己不要遮住口鼻。 黑衣人首领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缓缓点头：“很好。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会告诉你。逐胜坊从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闯关者活着离开。你在外看到的能离开的闯关者，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加入逐胜坊。”黑衣人首领利索起身，笑意盈盈盯着孙棠棠，“如何？” “我？加入逐胜坊？” “你不愿意？” “不是，我……”孙棠棠张口就想回绝，她飞快盘算，不对，若一口回绝，就失去了价值，她还如何活着回去见晏弟。 加入逐胜坊，无异于与虎谋皮，可眼下只有这一条出路。 “我只想活下去。加入逐胜坊，能活，我愿意。”孙棠棠的声音简直比蚊子的还要小，她一脸讪笑看着黑衣人首领，“那是不是意味着，第五关，我一定能活下来了？那该有的许愿，还会有吗？” “你觉得该不该有？”黑衣人首领只是反问。 “我觉得该有。”孙棠棠脱口而出。 她打定主意，必得装作十分贪婪，欲求不满之人。 无欲无求之人，最不好控制。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逐胜坊想拉拢她，一定是因为她有价值，还有把柄，好控制。 第234章 孙棠棠忙不过来 “逐胜坊如此凶险，我若加入，想来也不会安稳到哪里去。我辛辛苦苦闯关到如今，若该有的奖赏没有，属实心寒，如何能安稳替逐胜坊办事？” 见黑衣人首领没有开口，孙棠棠索性继续试探：“我想着逐胜坊应该也不会让我做什么太难的差事？是不是像当初吸引我来的那两兄弟，去多引些人来？若是如此，我定能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保管逐胜坊满意！” “这些事情，你现在无需知道。你回去继续闯关就是。但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还不算加入了逐胜坊。待你闯过第五关再说。你记住，你若敢透漏半句……”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走错路了，熏晕了过去，逐胜坊各位将我送了回去。” “很好。还有，你也不要以为第五关我们就会暗中帮你，你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是，是，我知道，我一定尽力闯关，绝不敢有什么疏忽大意！”孙棠棠哈着腰，不住点头。还没站直，后脖颈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孙棠棠在木屋里醒转过来。 “棠棠！你醒了！”孙棠棠刚睁开眼，就听见蒙青露焦急的声音。 还有一矮个黑衣女子制止她的动静：“莫要私下交谈！” “谁说的？逐胜坊只说不能提及闯关投票之事，并未说不能提旁的。你们管得也太宽了！”蒙青露不似先前温吞，不顾手上有伤，一把推开黑衣人凑到孙棠棠身前。 “你！” “罢了。”孙棠棠身侧的琥珀色瞳仁黑衣女子扬了扬眉，“左右咱们二人盯着。” 那黑衣人这才作罢。 眼见蒙青露和孙棠棠二人所言，都是伤势等等，风九和守着他的黑衣人在外头，蒙青露身侧的矮个黑衣女子，不禁拉着孙棠棠身侧那个，去了一旁。 “你说我们二人，为何就摊上她们二人？方才风七走丢，险些连累了你。我这个还要我喂她吃饭。”矮个女子不住低声抱怨。 “那也比动不动就被推出去，一个不留神就死了要好。”黑衣女子言语平淡，好似早已习惯，“好在她没瞧见什么，只是在山洞里头迷路了，不然我这颗脑袋……” “那也怨不得你。这个风七也是倒霉，居然被熏晕了过去。要我说，就怪他们把人手都抽走了，山洞里头看不清，那么股味，谁稀里糊涂的不迷糊啊？” “你近来胆子越发大了。”黑衣女子沉默几息，看了矮个女子几眼。 “兴许这次闯关太过勾心斗角，我看着都累，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和你扯几句。”矮个女子警醒地盯着孙棠棠二人，摆了摆手。 黑衣女子会意，二人不动声色，移步到孙棠棠和蒙青露床榻边。 “你当真没事？”蒙青露还是不肯离开。 “青露姐，你都问了一百遍了。我真的没事。”孙棠棠心知自己那般呕吐，脸色恐怕不太好看，“我都是被熏得，那气味，谁闻了面色能好啊？我歇一歇就好了。” “我是怕他们苛待你。”蒙青露转头，没好气地瞪了黑衣人几眼。 矮个女子看在眼里，默念别跟蒙青露一般见识。 “青露姐，这二位小娘子成日守着咱们，也挺辛苦的。还要一直蒙着口鼻，她们也是听命行事。我看这会已过了晚饭的时辰，是不是她喂的你？” 蒙青露撇了撇嘴，声音柔和了些许：“我谢过她了。” “罢了罢了。方才你别往心里去。”蒙青露又转过头，冲着矮个女子道了个歉。 矮个女子同黑衣女子对视一眼，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棠棠，你当真不用吃些什么？点心也不用？”蒙青露回过神，又问了好几遍。 孙棠棠狐疑地看着蒙青露，她先前虽也十分贴心，处处关照，但眼下倒像是有些魔怔了。 “青露姐，我还想睡会。你也歇着吧。”不等蒙青露多言，孙棠棠径直翻过身子，侧向另一边。 “好。好。是我话太多了。”蒙青露的声音中带了些许落寞。 孙棠棠闭上眼，她被打晕的那会，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对，眼下天黑不久，刚到戌时，从蒙青露絮叨的小事来看，应是一切如常。 难道是因为燕霜儿？ 孙棠棠心下了然，下午燕霜儿刚被抬走不久，蒙青露心中憋着一股劲，就入了山洞，再没多久她也不见了。兴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蒙青露整个人吓坏了，但无处抒发，这才有些不对劲，比平时絮叨不少。 兴许蒙青露自己都没察觉。 就算燕霜儿此人再坏，看来蒙青露心中还是不自觉想起了怜云。 燕霜儿死前故意激怒她二人，还是起效了。 孙棠棠心中不禁苦笑，居然有人连自己的死，都能拿来算计旁人，还如此有用。 想起燕霜儿，孙棠棠亦觉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燕霜儿死了，心中会舒坦不少，不用再提防她暗中使坏，不用提心吊胆蒙青露会不会受不住，又生变数。 可眼下，她心中也好受不到哪去。 但燕霜儿必须死。 罢了，这些难捱的光景，都会过去。难道还能比三年前更难捱？ 陆归临的身影又在心底划过，孙棠棠险些坐直了身子。 她恨不得出去大喊大叫，绕着院子疯跑几圈。 可她不能如此。 她还得顾着蒙青露，尤其是逐胜坊！ 孙棠棠只觉千头万绪，将她堵得喘不过气儿。 明日的最后一轮，陆归临的生死，逐胜坊为何要将那些退出闯关的人的尸体保存在山洞里，蒙青露，晏弟在家是否安好…… 越怕什么，心底越是争先恐后涌出什么，孙棠棠索性翻过身去，趴在床榻上，双手双脚张开，逼自己什么也不想。 隔壁院子里，黑衣人首领刑天玉领命，去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长庚公子。 “这是令牌。”刑天玉看了眼门口守着的黑衣人，“这几日可有旁人来过？” “没有。主家有令，只有执此令牌者才能入内。再就是张大夫一直守在里头。” 第235章 黑衣人首领的心思 刑天玉轻哼了声，双手背在身后，放轻了步子进屋。 他不住摩挲着手里那块令牌，这长庚公子当真如此重要？他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主家拿出这块刻有怪异树纹的令牌了。 “张大夫，长庚公子伤势如何了？”刑天玉轻步行至里屋，见张大夫在床边打瞌睡，无奈得回去复命，只能小声唤醒他。 “谁！”张大夫扭头，瞪了刑天玉一眼，“急什么急，没看人还在昏迷吗。眼下我也拿不准了。他能醒就没事，不能醒兴许过几天就死了，也说不定一直这么睡下去。” “我知道了。有劳张大夫。”刑天玉双手抱拳，眸色平静，匆匆扫了几眼床榻上的人，遂转身离去。 要不是听说张大夫以前是绝顶高手，他断容不下张大夫在他跟前如此嚣张。刑天玉出了这间厢房，面色越发差劲，心中越觉奇怪。 就是问问长庚公子的伤势，主家为何要他亲自来？手底下哪个黑衣人来不都一样？ 还是说主家是想寻个由头，将此令牌给他？难道最近那些暗影黑衣人办事不力？ 刑天玉心中忐忑不安，脚上快了几步，隐约带了几股兴奋之气，飞快朝主家正屋去。 “进来吧。” “是。”刑天玉褪了鞋靴放下佩刀，朝矮几后的丁世怀恭谨行礼。 “起来吧。你回回都如此恭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你。”丁世怀打了个哈欠。 “属下不敢。主家从未苛待过咱们。”刑天玉利索起身，站在一旁。 “以后你对下头的人也好些，莫要再让他们去送死，好歹留条性命。”丁世怀沉默几息叮嘱道。 刑天玉心中更加惶恐，摸不清主家此言何意，只得不住称是。 难道那些暗影黑衣人当真有问题，主家这是想拉拢他们？ “长庚公子如何了？”丁世怀点到即止，岔开了话头。 刑天玉将所见一一道来：“主家，若他一直不醒咱们该如何？长乐山庄应该不会找上门来吧？” “无妨。江湖中人出门游历，半年一年也不稀奇。况且长庚公子才来几日？只要他没死，就无妨。” “是。依属下看，长庚公子气息平稳，就算有伤，应该也没有大碍，醒来只是迟早的事。”刑天玉思索几分，还是顺着主家所言。 “甚好。孙棠棠如何了？” 刑天玉不禁轻笑：“主家料事如神，孙棠棠果然吓得不行，但她还是应下了。依属下看，她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但说到底只是个厨娘，掀不起太大风浪。” “是吗？你可知，京城对她甚是关注。” “难道她真是宫里头派来的？咱们惊动了宫里头的贵人？”刑天玉双眸微瞪，竟然连他都骗了过去，他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孙棠棠怎么都不像是受过特殊训练的。 “不像，倒也不是这个缘由。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不是江湖中人，不是大家闺秀，没习过什么武，却能引得那些人团团转，还能活到第五关，搞不好能走到最后。”丁世怀盯着矮几上的火星子，“就像野火，星星点点，可以燎原。” “主家说得是，是属下轻视她了。” “无妨，你这身武艺，有轻视的资格。但若比这里……你还是得上心些。”丁世怀轻轻敲了敲太阳穴。 “是。主家，若孙棠棠加入逐胜坊，您打算……”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来你手下搅和。你觉得，若放她去设计关卡如何？”丁世怀一时来了兴致。 “主家！”刑天玉心中大骇，“关卡向来都是您亲自……” “几年了，我也有力不从心之时。这几次闯关，我发现京城里头的喜好有些变了。他们不再像从前一般喜欢看那些打打杀杀，江湖那套上头看腻了。他们近来发现，从前他们瞧不上的蝼蚁，互相争斗起来，也挺有意思。若这群蝼蚁，还有点城府，就更好看了。如何设计这群蝼蚁，当然是找一只他们的同类，更有看头。” “主家英明！这孙棠棠心系家中弟弟，也是个贪婪之人，想来好控制。”刑天玉仔细琢磨孙棠棠一言一行，看来以后不可轻视，必要时还可以拉拢拉拢。 毕竟他手底下这帮弟兄们，都只能在闯关时起辅助之用，而设计关卡的，可谓逐胜坊的核心。 一时间，刑天玉心中又气又喜。这孙棠棠日后难道能同他平起平坐？好在他先前也没太为难她。如今她也知道，那些人都没活着离开，说不定还会感激他先前拦着她。 “行了，且看她能不能活过明日。”丁世怀思忖片刻，“另外两人，你如何看？你觉着他们三个，谁会活到最后？” “属下惶恐。依属下看，孙棠棠定是想蒙青露能一道活下来，可眼下风九透露了身份，一时半会说不好。” “你为何如此认为？”丁世怀来了兴致。 刑天玉心中又一喜，主家先前从不会问他这些，这是希望他日后也能帮着设计关卡？ 刑天玉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他飞快琢磨了几息：“主家，属下以为最后一轮的关键，就看到底是蒙青露想救孙棠棠弟弟的心更盛，还是孙棠棠感念姐妹情深更胜一筹。关键时刻重感情，此乃孙棠棠身上最大的弱点。” “你方才不还说她很贪婪吗？” 刑天玉心中一愣：“依属下看，她两者兼有。只是恐怕眼下她自己也琢磨不透，究竟更看中哪个。不过这是好事，想必主家也是看中了这点，以后她若真能有幸，参与设计关卡，恐怕都是极为考验人性之作。” “以前倒是我小看你了。你看了这么多闯关者，倒也有几分自己的想法。”丁世怀缓缓点头，“也没什么，就是今儿有些兴致，同你闲聊几句。” “属下荣幸之至。” “罢了，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那道令牌你好生拿着，平日莫轻易示人。你可明白？”丁世怀又打了几个哈欠，示意刑天玉退下。 第236章 风暴前夕 “属下多谢主家！属下定勤勉如初，唯主家之令是从！”刑天玉心中窃喜，看来主家终于认清了谁更好用。如此一来，在那些什么狗屁暗影黑衣人面前，他也能直起腰杆来了。 “行了，去吧。”丁世怀盯着刑天玉的背影，嘴角勾起，这些人，给点甜头，就能卖命，还真是好摆弄。 第五关第一轮的话本，绘图，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京城里瞧着还算满意。 但先前已有了那个苗头，他不得不防。若再不警醒着点，怕是哪天醒来，身侧立着暗影黑衣人的刀，也不可知。 还是得有只听命于自己的心腹。只是这些年来，京城里那位盯得极紧，他一直不敢，生怕弄巧成拙，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么些年，不仅刑天玉，那些京城派来的黑衣人，也该明白，天高皇帝远的道理。但那些人毕竟是京城来的，他还是不敢交心。 这邢天玉，勤勤恳恳多年，从不逾矩，倒可以试试看。 长庚公子养伤的屋内，张大夫盯着床榻上的男子，若有所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 夜深人静，逐胜坊上下，连同闯关之人，恐怕没有几个能睡个好觉。 夜半时分，孙棠棠肚子响了好几声，她睁眼瞪着房梁，刚动心念，不知此时饭堂还有没有什么能果腹之物，下午在山洞里瞧见的那些风干的尸身，立马浮现在心头。 孙棠棠赶紧起身，蹲在床榻边，一手扶着床榻，好一阵干呕。 下午那会她就吐光了腹中之物，此时只有酸水和胆汁。 偌大的木屋，加上盯着他们三人的黑衣人，一共六人，孙棠棠的动静本来不大，蒙青露和风九都被惊醒。 风九隔着布帘，又不敢发问，左右环视几眼，眼下男子只剩他一人，心中竟生出些许异样之感。 他再也忍不住，刚欲开口，一旁的黑衣人警醒地看着他，他终究将话咽了下去。 “棠棠？”蒙青露将孙棠棠扶起，“你当真吃不下？” “这还能有假？青露姐，你是没闻见那个洞里的味道，我都直接被熏晕了。”孙棠棠摆了摆手，装出一副不想回想的模样，“我没事了，吐完了，抓紧时间歇息吧。” 不给蒙青露追问的机会，孙棠棠抱着被褥，朝另一边侧身躺下。 边上守着孙棠棠的黑衣女子，盯着孙棠棠惨白的脸，若有所思。 山洞里的气味，再浓能浓到哪去？左右都闻惯了。 除非孙棠棠去过藏尸之处了，她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此人确实不可小觑。首领先前让她暗示孙棠棠，她还以为上头想除掉孙棠棠，原来是要拉拢。 于公于私，以后都可对孙棠棠好些。 黑衣女子心中松快不少，这样的人加入逐胜坊，总比叶恒屠磊洋之流好得多。只是……黑衣女子想起逐胜坊那些勾当，又有些替孙棠棠担心。 罢了，哪能管得了那么多，自己保住这条小命，熬到今日也不容易。 孙棠棠闭着眼，自是不知身侧之人有如此多心思。此刻她倒是心思澄澈，开始思索下午所见。 那个石厅虽大，看起来放了好几十具尸身，接近百来具。 按黑衣人首领的说法，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逐胜坊，眼下还剩他们三人，除去陆归临，那处应该有九十六具尸身。 可是逐胜坊不止这一次闯关，他们是每次闯关结束，再统一处理尸身？可是依她从棺材里见到的，那尸身的防腐甚是上心，若过几日就要烧掉，大可不必如此折腾。 孙棠棠打了个冷颤，胸口一阵绞痛，又有酸水往上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逼自己不去想棺材里所见细节…… 除非逐胜坊需要那些尸体，另有用处。 风干的尸身，胳膊，腿，还能用来干嘛？孙棠棠想起逢年过节，铺子里备下的腊肠腊肉，浑身汗毛竖起，不是不是，定然不是。 难不成就如她先前所想，逐胜坊是想借这股气味，筛选闯关者？ 这成本也太高了。 念及此处，孙棠棠不禁狐疑，听黑衣人首领的语气，她若能进逐胜坊，不一定是去外头吸引闯关者，那逐胜坊需要她做什么？ 总不能让她当黑衣人吧，孙棠棠心头浮起同屠磊洋还有叶恒厮杀的场景，应该不是。 不然废了这么大的气力，就放出去让闯关者当萝卜一样切了，何必？ 左思右想，孙棠棠都琢磨不透，罢了，定是有什么自己还没想到的，左右如今已经入了逐胜坊的眼，只要明日能活下来，还愁没有答案？ 虽是上了贼船，但也好过现在就被扔进水里喂鱼。 孙棠棠微微眯着眼，从眼缝里看向身前，除了黑衣女子立在床边，眼前的床榻空无一人，身后也只有蒙青露一人。 几日前，这里还热热闹闹，自己以为参与几个节庆时常见的游艺戏耍，就能回家。 短短几日，当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孙棠棠稀里糊涂，自己也分不清想了些什么，只知胸前好受了些，肚子也争气地不叫了，迷迷糊糊，她终于睡了过去。 卯时末，黑衣人将屋中三人唤醒，拦在中间的布帘被撤去。 一黑衣人在屋外大声宣布：“第五关第三轮开始，你们可以商议了。” 风九看着门外，哭笑不得：“一共就三个人，你们只允许一种投票结果，这有什么好商议的？还不如快些去佛殿，不然这一个上午，太难熬了。” “规矩如此。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致人重伤，你们随意。”黑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风九一眼，叫上贴身监视他们三人的黑衣人离去。 “先吃早饭吧。既然时间还长，不急。”蒙青露朝风九点头致意，想扶孙棠棠起身。 “青露姐，我又没受伤，这也太夸张了。”孙棠棠利索起身，脚下却有些虚浮，她不好意思笑道，“我就是有些饿。” 见蒙青露面上松快了些，孙棠棠亦跟着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第237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从方才短短几息就能看出，蒙青露对风九客气了不少，孙棠棠知道，她打定了主意。 蒙青露定是希望风九能活下去，帮晏弟治病。 在她心里，孙棠棠也是得活着的。 她自己……就只剩死路一条。 蒙青露心思虽没有那般缜密，也不傻。从昨日知道风九的真实身份开始，兴许就有了计较。 孙棠棠好一阵恍惚，直到蒙青露伸手轻拽她：“棠棠？又发什么呆？” “没什么。”孙棠棠极力让自己瞧不出异样，又觉有些刻意，她眸色复杂地看向蒙青露，二人相视一笑，神色却是无比沉重。 “好了，既然没什么，快去吃早饭。你都饿瘦了。”蒙青露不好用手拉，只是轻轻用手腕勾着孙棠棠，往饭堂去。 风九识趣地跟在后面。 这兴许是闯关用饭时，最为安静的一次。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各自低头用食，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还是风九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我知道你二人在想什么。但是我也怕死。我拿到全票，不会选择废去一条胳膊。进入佛殿后，我也会尽力完成挑战。从前两次挑战看，要完成任务并不难。所以我觉着……你们二人不妨商议下，谁去死。”风九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说出来最后那三个无比残忍的字。 想象中的争论并未降临，蒙青露和孙棠棠都很安静。 一种更为尴尬诡异的静谧，在整个饭堂蔓延，混合着还未消散的粥米香气，咸菜的咸香，好似只是寻常人家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一家子三姐弟闹了别扭。 甚至不能称之为别扭，而是一股……亲疏远近的微妙博弈。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你们不想商议？什么都想交给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如今的局面有我的算计也好，没有也好，是必然的。”风九眸中闪过几丝极难察觉的狡黠，“屋里太憋了，我出去透透气。” 孙棠棠盯着风九的背影，心中突然被一种如蚂蚁般细细密密的恐惧所笼罩。 风九似乎什么都没做，又似乎做了很多，如今的局面，难道都是他算好的？ 他甚至不需要精心谋划每一步，他只需要了解每个人的性子，适时推动几步，大家伙自然而然就会照着他心中所想，朝前迈步。 甚至称不上阴损，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 好比如今，就算她知道他居心叵测，也毫无还手之力。 风九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真如他所言，他是逐胜坊请来搅局的？ 就算是搅局，他也总该有所求，不然不会如此投入。 风九好几次险些丧命，也是真的。若没有浮屠子…… 罢了，没有浮屠子，风九兴许会提前选好别人。 “棠棠？你神情为何如此凝重？”蒙青露担心地看向身侧之人，“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那也没什么好争的。若你弟弟的病能治好，你却没了，他该如何想？我以为，此事确实没有商议的必要。” “我知道。我不希望你去死，可我也不想去死。眼下看起来，无解。”孙棠棠左思右想，除非…… 没有除非。 就算她二人此刻打伤风九，让风九少几分完成任务的胜算，此轮过去，重新投票，投给她或是蒙青露，她二人完成任务，让风九去死。 蒙青露断然不会答应。若是蒙青露进入佛殿，不想让风九去死，就只能选孙棠棠去死了，蒙青露更不会同意。 蒙青露只会威胁孙棠棠，让孙棠棠进入佛殿，出来后选她去死。 如此一来，结果还是没变，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能代替风九去治病。 念及此处，孙棠棠想起一件事。 “青露姐，风九当时究竟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相信他确实有那个本事？” “没什么……”蒙青露愣了好几息，支支吾吾，“我若说出来，你恐怕不信。他光凭看我的脸色，就看出了我浑身的毛病。不仅如此，我去世多年的爹娘，当年在世时有哪些不妥，亦一一道明。没有半分差错。” “怎么可能？”孙棠棠瞪大了眼，她自然知道，有些名医，能通过望闻问切，推断面前之人的爹娘有哪些疾患，但不可能如此全面。 更何况他只是看了蒙青露的面色。 “青露姐，就算能看出来，不一定能治病。”孙棠棠心中十分不安。 “那至少比没有希望要好。我不敢错过一丝可能。况且白家在江湖上确实声名赫赫。此声名，不仅只有好名声，还有不少人欲寻白家后人报仇。我想应该没有人敢冒充白家人。风九无非是想活着离开，消息定会散出去，他冒充白家人对他没有半分好处。棠棠，他兴许真能治好你弟弟。”蒙青露甚少如此笃定。 “可是我希望你能活着。”孙棠棠脱口而出。 “我和你弟弟，你选一个。”蒙青露笑了，自打项群风死后，孙棠棠还不曾见她笑得如此坦然明媚。 “我……” “或者，你和我，你选一个。” “棠棠，人就是这样，有很多无可奈何，必须要做出抉择。”蒙青露十分坦然，“兴许你还想着，会不会还有法子？就好像你那天在佛殿里头一样，不到最后一刻，不想放弃。” 孙棠棠心头一激灵，难道蒙青露有法子？ 谁知却是一盆凉水，直接泼了来。 “可那样的情形，少之又少。” “我不信。”孙棠棠险些拍案而起，她激动起身，毫无遮掩，“那次我可以，这次为什么不能再试试？” “那次只有你自己，这次还有我和风九。我们心思各异，你很难拗过我二人。”蒙青露轻声道，“就算我也隐约察觉到，风九不简单，但他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我们还能说什么？” “我不明白。”孙棠棠痛苦地闭上眼。 “不，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你无法接受。棠棠，这半日，我不想同你争论，我只希望，能帮你心中好受些。过了今日，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我们得抓紧时间，弄清楚风九究竟要做什么。” 第238章 避重就轻的风九 此言一出，孙棠棠如坠冰窟。 “一定还有办法。若只有我们三人，确实是死路。长庚公子呢，若他能醒来，咱们就有四人！”孙棠棠见蒙青露已在交代后事，心中怎么都过不了这关。 “先不说他能不能醒，就算醒了，逐胜坊不一定会让他参与。就算参与，他除去风九，或是风九除去他，然后呢，咱们二人对上剩下那人，不还是如今的局面？况且，我一定要让风九活着。”蒙青露甚少如此强硬。 孙棠棠怔在原地，飞快盘算，背后不住冒出冷汗。 此等局面，兴许在最开始就注定了。 只要蒙青露同她交好，只要风九暴露身份，无论中间发生什么，蒙青露最后一定会护住风九。 “青露姐……”孙棠棠嘴角不断抽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担心，逐胜坊最后留下你和风九，还有后招。不是说闯关都只余一人吗？” “不一定。逐胜坊并未明确说过，只能有一人活到最后。但你担心之事也有道理。”孙棠棠见蒙青露如此笃定，一时半会没了辙。 她知道，蒙青露兴许也存了心思，让她好转移视线，莫要一直想着蒙青露会去死。 孙棠棠紧闭双眼，良久，她睁开双目起身，好似变了个人，方才的不舍悲痛消失不见：“青露姐，那咱们就好好会会风九？就算问不出他究竟有何目的，也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棠棠……”蒙青露见她如此，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 孙棠棠示意蒙青露在此等她，转身去寻风九。 风九正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假山石上，晒太阳。 孙棠棠抬眸看了好几眼，哑然失笑：“刚到辰时，此处还晒不到什么日头。” “先占个位子等着。”风九似乎并不惊讶，他往边上挪了挪，“你们商量好了？蒙姑娘肯定是抢着她去死。” “正是。” “那她如何让你同意的？”风九笃定地瞧着孙棠棠，“孙姑娘，事已至此，你二人不必再想着如何算计我，结果不会变。” “我知道。但我还是有一事不明。你说是逐胜坊邀请你来的。难道就因为如此，你就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来了？还是说，你也有所求，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孙棠棠从善如流，在风九身侧坐下。 “你问这个作甚？”风九奇怪地看向孙棠棠，“这就是你二人商议的结果？似乎同这一关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的目标是活着离开这里，治好弟弟，且没有后顾之忧。只是闯过第五关，若按照你的计划，你我二人都活着，然后呢，咱们一道离开逐胜坊？我怎么知道，这中间没有旁的变故？”孙棠棠直勾勾地盯着风九的双目，“既然都是阳谋，我也不藏着掖着。” 风九却仰头大笑，良久，他恢复平静，认真地看着孙棠棠：“我果然没看错人。我自然有所求。但我眼下还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所求之事，同你无关，你无需太过担心。” “那你可有把握，活着离开逐胜坊？”孙棠棠心中一激灵，她并不知道，风九知不知道逐胜坊的内情。 “你可是另有所指？”风九琢磨半响。 “我只是有些不安。带着如此多的银两，哪怕换成银票，我心中还是没底。若是路上出点什么差池……你不会武，我也只是三脚猫的工夫。若逐胜坊不将咱们送回京郊……此处到底离京城多远，谁也不知。” “孙姑娘，你想的是不是太多了？”风九一头雾水，他思忖片刻，“如此小事，只要你我二人能成为最后胜出的闯关者，就算是临时拜托逐胜坊，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棠棠细细看了风九，他面色无异，不像是在撒谎，难道他当真不知道山洞里头尸体的事？ “也是。”孙棠棠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我二人胜出后，他们还会不会继续为难你我？比如……万一你我只能活下一人？还要继续比试……” “我也不知。他们虽邀请我来，也没有额外透露什么。若真如你所说，兴许是命，届时你我各凭本事便是。若你我都能活着离开，我一定信守承诺，治好你弟弟。” 孙棠棠缓缓点头：“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当真，没有别的心思？” 此言一出，风九似有不悦：“孙姑娘，你一再追问，是何用意？若你信我，自是不必问。若你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是我唐突了。”孙棠棠利索起身，抱拳行礼，但似乎并不打算离去。 “你这是……”风九狐疑问道。 “既然你说此处日头不错，那我也等一等。”孙棠棠歪着脖颈，面上添了几许女子的娇憨。 风九皱着眉头，终是没再开口。 孙棠棠挪了几步，倚在一旁的山石上，心里头不住琢磨风九方才所言。 他极有可能确实不知逐胜坊暗中的勾当，也不知那些闯关者都没能离开。可看他的样子，就算离开的路上的有变故，他也不怕，难道他还有后招？ 他所求之事，又是何事？事关白家？希望逐胜坊摆平白家的仇怨？听起来确实同她没关系。 孙棠棠面露苦笑，怎么还将风九的话当真了？只是话里话外，确实听不出他在撒谎，这人似乎也不屑撒谎，可他每次说话避重就轻，不知不觉就将人绕了进去。 孙棠棠远远同路过的蒙青露对视，略微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告诉蒙青露山洞里的尸体之事，徒增担忧罢了。 孙棠棠突然心生一计，若告知蒙青露此事，她会不会不放心留下孙棠棠一人？ 若她知道，就算她去死，自己也不一定能安稳活着离开，说不定她会愿意活着。 谁知孙棠棠脚下刚迈出一步，就被风九叫住了。 “孙姑娘，你若又想到了什么，以为能劝动蒙姑娘，那你就太天真了。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关保住你我二人。至于后头的事，该咱们自己应对。” 第239章 风平浪静 孙棠棠狐疑回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虽如此，孙棠棠心中十分震惊。风九竟然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这人当真不可小觑。 “你嘴硬也无妨。但我劝你，莫再在劝服蒙青露这件事上花心思。你若有那个工夫，不如想想，咱们闯关成功之后，若真还有难处，该如何应对。” “那你也不妨直说，你究竟知道什么。”孙棠棠被风九绕得有些烦，又不敢一下子和盘托出。 “我确实不知道。是你方才问我的那番话，还有你昨日消失在山洞之事，反倒警醒我了。孙姑娘，你口口声声问我和逐胜坊有没有什么交易，依我看，有问题的是你。” 孙棠棠心下一沉，风九是在诈她？ 万不可自乱阵脚。 孙棠棠索性半真半假，面上笑意盈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若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会信。你若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这是你教我的。我在山洞里头被熏晕了过去，能看到什么？” “我可没有消失后又出现。你不愿说也无妨。但你只需记住一条，若真有难处，你想想是逐胜坊可信，还是我更可信。”风九十分笃定。 “照你的说法，眼下我已不可信了，你不怕我去找逐胜坊告密？”孙棠棠好奇反问。 “就算你同逐胜坊有什么，眼下你也不信他们。不然你不会来诈我的话。无非左右摇摆罢了。” “你能打得过逐胜坊？”孙棠棠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猛然觉着，似乎要离风九的底牌越来越近了，“你手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这手医术，还是什么白家的灵丹妙药？” “这些你都不必知道。孙姑娘，太过聪明，也不好。”风九深看了孙棠棠几眼，终于起身离去。 蒙青露迫不及待，同风九擦肩而过。 待风九离开，蒙青露赶忙发问。 孙棠棠思虑再三，终是隐去关于她被熏晕一事的猜测，捡了些重点说了。 “你如何看？”蒙青露神色十分严肃。 “我还是拿不准。风九想做的事，应该同白家有关。他似乎有恃无恐。可我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在逐胜坊的掌控之中，还是连逐胜坊也不知道。”孙棠棠揉了揉眉心，心中千头万绪。 “你莫要太往心里去。人算不如天算，若算尽一切还是不可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逐胜坊和风九，都得提防着。”蒙青露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也想留下来守着你，可是我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青露姐，你无需自责。是我有愧于你。”孙棠棠上前，本想同先前一般，轻轻拥住蒙青露，蒙青露却后退了几步。 “我手上血腥味重，别过给你。”蒙青露笑了笑。 孙棠棠狐疑地看了几眼，蒙青露双手的纱布是早上换的，又渗了血，她正要发作，蒙青露摆了摆手：“下午就要死了，管这些作甚。咱们不妨抓紧时间。” 孙棠棠心里头疼得揪起，她深吸了几口气：“青露姐，那你可曾听说过，白家有什么家传秘宝，诸如医学典籍，灵丹妙药？” “白家确实有些好药，但配方向来不外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觉得这是风九的底牌？” “有可能。我想知道这底牌有多厉害，风九究竟会多有恃无恐，逐胜坊又能退让到何等地步。”孙棠棠暗忖几息，若真如此，那也说得过去了。 她于逐胜坊有价值，是因为她这个人，那风九又是为何入了逐胜坊的眼？ 如此推断，风九兴许真不知道尸体一事，他来之前，就同逐胜坊达成了一致，他要活到最后，逐胜坊帮他完成心愿，他也要给逐胜坊他们想要的东西。 放过来，风九才会推测，普普通通的孙棠棠，同逐胜坊有什么别的交易。 只是这都是假设。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棠棠见蒙青露面色凝重，有意装得活泼了些。 “还有些时辰，咱们不妨好好晒晒太阳。”蒙青露抬眸看了几眼日头，嘴唇有些发白。 “好。” 孙棠棠心中生出古怪念头，与其四处奔走，一直折腾，不如完成蒙青露临走前心中所愿，让她安稳离开。 二人就如此互相依靠，坐在假山石上，闭着眼，好不惬意。 饭堂深处的暗室内，黑衣人首领坐在那饮茶，听黑衣人回禀。 “你是说，他们三人，早上聊了几句，就各自歇着了？没起争执，蒙青露和孙棠棠都没朝风九出手？”黑衣人首领有些错愕。 “是，属下们看得真真的，只是究竟在说什么，没听清。但他们三个看着没起冲突，甚至有商有量。” “倒是有点意思。你让他们继续盯着。”黑衣人首领暗忖几分，有些慌神。 主家昨日的意思，日后说不定他也能帮着参谋关卡，无非就是想要闯关再精彩些。 可眼下这最后一关，越来越无趣，该如何交代…… 虽不是他的份内之事，可若他能煽风点火，主家会不会高看他一眼？ 昨日他左思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孙棠棠就能后来居上，他勤勤恳恳这么些年，还是只能黑布覆面，做些边边角角之事。 只是眼下局势如此，他该如何煽风点火？ 罢了，眼下还是不要弄巧成拙，佛殿里头发号施令的，明显不是主家，前两回都是那个暗影黑衣人跟着，对方是谁他都不知道，想来主家还是有好些事瞒着他。 黑衣人首领打发手下离开，一拳狠狠砸在桌上。 他都忍了这么几年了…… 如此，逐胜坊这一上午，竟是难得的相安无事。 用过午饭，孙棠棠三人跟着黑衣人，往佛殿去。 经过昨日的岔路口时，孙棠棠胸前一阵翻涌，饿了一整天，早饭午饭她都不敢多吃，就是想着还要经过此处，属实难捱。 她逼自己不去想那里头的骇人画面，面色还是惨白。 离她不远的黑衣女子见着此景，更加笃定，她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第240章 风九的任务 几人各怀心思，出了山洞。 “诸位，老规矩，你们还能各讲一句话，然后就将你们想投票之人的名字写下来。”黑衣人首领候在山洞外，也懒得绕圈子。 “一共就咱们三个人，有什么好说的？”蒙青露率先开口。 孙棠棠跟着点头：“就这样吧。” “正是。”风九亦胸有成竹。 三人执笔，又几乎同时放下笔。 黑衣人首领覆面黑布下，面色铁青，看来一定得想点法子，让这关精彩些。眼下投票是左右不了了，佛殿里的事他也管不着。 唯一的机会，就是完成任务之人，公布谁人去死之时。 可眼前三人，从武力上来讲，都不是能同黑衣人抗衡的。 思索几息，黑衣人首领心中有了计较，他眼角带了笑意，上前看了一遍三人所写：“既然你们干脆利落，我也不绕弯子，直接公布就是。孙棠棠和蒙青露都投给了风九，风九投给了孙棠棠，风九全票。风九，你可以选，是否要进入佛殿挑战。” “当然去。我可不愿平白无故就失去一条胳膊。”风九竟是便说边朝台阶走去。 黑衣人首领示意孙蒙二人跟在后头。 孙棠棠却迟迟不肯迈步。 这一轮的进展快得出乎意料，她本想长痛不如短痛，可真离那一刻越近，她又下不了决心。 “棠棠。”蒙青露好似看穿孙棠棠心中所想，轻声唤道。 孙棠棠点头跟上。 她敛了心绪，专心致志盯着风九的背影。 她同蒙青露说好了，抓住最后的机会，从任务中窥测，风九的软肋究竟是什么。 孙棠棠本以为又会换一处地方，没想到黑衣人竟带她和蒙青露去了第一次任务的那间小小偏殿。 她二人从侧门入，依旧是偏殿靠墙之处，身前有厚重的垂帘挡着，只有身侧的窗户纸，透了些光亮进来。 垂帘另一侧，风九站在偏殿中央，盯着眼前景象，整个人沉默不语。 偏殿的地上，躺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她嘴里头咬着块棉布，面色十分痛苦，风九他们三人就位后，黑衣人现身，守在女子身侧。 风九仔细瞧着女子的面容，双手开始发抖。 “风九，这一轮的任务，你仔细听好了。眼前是一名中了毒的孕妇，还有若干药材，用具。无论你是想解毒，还是想救下小孩，一应用具都不缺。只要你下手施治，就算你完成任务。但大人和孩子，究竟能活几个，还是说一个都活不了，全凭你的本事。” “一炷香的时间兴许不够，就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停手。” 偏殿另一侧的垂帘后头，仍旧传来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 孙棠棠和蒙青露对视一眼，神情十分复杂，难道这就是风九的软肋？风九曾经没有救下某名孕妇，还是没能保住孩子？还是说母子俱亡？ “以两炷香记半个时辰。我点香了。”偏殿内的黑衣人在角落里的高架上，插上香，利索点燃。 见风九没有动静，黑衣人走到孕妇身侧，将她口中的堵嘴布扯了出来，随即飞快闪身，去了垂帘后头。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的孩子！快！”霎时间，偏殿里只能听见孕妇痛彻心扉的嚎叫，就算如此，她满心想着的，还是她的孩子。 “你可知，救了你的孩子，你可能会死。”风九并未上前，只是冷冷地瞧着孕妇。 “我知道，我不怕。你救我的孩子！啊！好痛，好痛……” “你的夫君呢，还有你的家人邻里呢？他们在哪里？逐胜坊既要做戏，何不做全套？”风九的声音依旧十分冰冷。 “你应该还有一个夫君，公婆，一众邻里。我若听你夫君的，救了你，没保住孩子，你的公婆会打我骂我，甚至说我是为了试毒，才不惜找孕妇下毒，若能救好，便会名声大噪。先前那些帮你夫君说话，一个劲作保的人，都当了缩头乌龟。” “我若听你公婆的，救了你孩子，牺牲了你的性命，你的夫君会说我草菅人命，孩子在母体内待得太久，也染上了毒，一辈子痴傻，说我是害他全家的罪魁祸首。一开始跟着夸我厉害的那些邻里，此刻都会纷纷谴责，我不该让这孩子来到世间。” “大夫，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求你了，你救救我的孩子啊，我的夫君和公婆都不在此处，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啊……” 许快力竭，孕妇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也没有力气说完整的话，偏殿里头，只剩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听得人心惊胆战。 孙棠棠听了风九的话，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风九曾经经历过的悲痛之事？可若只有一名孕妇，他为何能说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 难道他都经历过？他做了不同的选择，可是都没讨着好？ 孙棠棠只觉后背发麻，她同蒙青露对视了好几眼。 她索性紧闭双眼，飞快谋算，若经历如此之事，会给风九带来何等影响，难道他想报仇？ 可是死的都是不相干之人，他为何要报仇，找谁报仇？ 孙棠棠细数这五关，风九同旁人相交的点点滴滴，因他而死的有好几个，难道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复仇之人？ 这些人同他先前的经历，可谓毫无关系。 而且这些人都是良善之人。 恍惚之际，风九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与其如此叫唤，不如省些力气，说不定还能将孩子生下来。你动静越大，死得更快。” “你！都说，都说……医者父母心，哪有你这样的！我，我求求，求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风九却是纹丝不动。 孙棠棠心中泛起怪异念头，风九当初究竟经历了什么……难道他不打算动手？如此一来这一次任务就算失败。 风九断不会如此。 可这也只是他们看来。只有当局者才知道，个中煎熬有多痛苦。 孙棠棠索性一直闭着眼，不想放过任何动静。 却听不出风九有任何动作。 孙棠棠不住回想方才风九所言。 第241章 剖腹取子 说实话，那孕妇公婆和夫君的反应，虽让人心寒，但悲愤之下，也是人之常情。 孙棠棠扪心自问，若她遇着此情此景，下回她还是会出手。能救则救，救一个是一个，救一双就是赚了，若都没救回来，她也不会苛责自己。 等等……两种情形，风九都骂了帮这家人说话的人。 那些人一开始都是好心，但真出了事，又开始落井下石。 从出题人的口吻来看，风九同她们二人的心结不一样。 她们二人的心结兴许是不能救下谁，风九倒像后悔救了谁。 风九厌恶那些落井下石之人？ 可是为救风九才送命的浮屠子，还有即将送命的蒙青露，都不是方才风九口中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孙棠棠试图在他们身上找些相似之处，好像有了头绪，一时又拿不准。 “大夫，求你行行好。方才听，听，他们说，你要完成任务，你必须，必须动手才能，完……你就帮帮我，哪怕，哪怕往我嘴里，塞，塞口人参。”孕妇歇了好一会，许是有了点力气，挣扎着开口。 “你倒是聪明。可你是否知道，你所中之毒，若还用大补之物，就是催命符，你会死得更快。”风九冷眼看了几眼孕妇，十分冷漠。 孙棠棠心头又是一惊，听动静，风九并未上前，只是看上几眼，就知道所中之毒是何？ 孙棠棠睁开双眼，果然，蒙青露亦十分震惊。 “那，那我该如何是好。我的，儿！”孕妇突然发出一声悲痛的呼喊，好似整个人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声里，用尽了。 偏殿里头突然安静不少。 风九看了几眼角落里燃着的香，第一炷香燃了一小半……他若此刻动手，兴许还来得及。 可是真要动手吗？眼下虽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家人和围观者，可他凭什么要再来一次？ 他眯着双眼，恨不得透过偏殿的垂帘，直接看穿出题之人。他们究竟是谁，居然能知道他家人当年所遇之艰难…… 风九抿着双唇，缓缓走到孕妇身侧，蹲下替她把了把脉，又细细看了她的面色。 “你，你……肯……”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会比现在痛苦千百倍。”风九冰冷的声音响起，“我愿意救你，无非是我想试试，在此等情形下，能不能同时救下孕妇和孩子。” “罢了，还是让你选吧。” “眼下只有三种选择。其一，不给你用药施针，你的毒能发作得慢些，但就算如此，你也生不下这个孩子，最终你二人会一起送命。第二种选择，替你解毒，你的毒会汇聚到孩子身上，他活不了。第三种选择，我施针替你勉强止住些许痛楚，但不能用得太多，不然你会加快毒发，我施针后，会剖开你的肚子，取出婴儿，再用药替你解毒。” “老实说，我也没试过剖开肚子，所以我只是拿你练练手。” 此言一出，偏殿里静得出奇。 孙棠棠同蒙青露错愕对视。 另一侧垂帘后，侍立在神秘贵人身后的暗纹黑衣人亦瞪大了眼，虽然听说过可以剖腹取子，但多半是杀人取乐，或是刑讯逼供，居然还真有大夫会这一手，还是个男子。 这风九看着温吞，有时还有些缺心眼，没想到医术当真不凡，这种节骨眼上，就好似变了个人。先前还觉得他凭什么走到最后，现在心中的疑虑，打消不少。 只是保大还是保小，看来也是风九心中过不去的那道坎。暗纹黑衣人恨不得冲到贵人跟前，好好问问，这些信报都是如何到手的？他丝毫不曾听闻。看来主家还是有事情瞒着他们这些京城来的。 说起来，他们的身份着实尴尬。 “你可想好了？再不选，就来不及了。”风九的声音，好似淬了毒。 “我想，想，看着，孩子长大。”孕妇使出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就痛晕了过去。 风九看了孕妇几眼，不再说话。 孙棠棠和蒙青露只能听见极为轻微的动静，好似是戴上了手套，还有火折子的动静，衣物的动静，再就是刀具极为轻微的割碰声。 风九当真上手为这名孕妇剖腹取子？ 蒙青露紧紧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孙棠棠亦是大气都不敢出，她二人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风九似是想起什么，又取下特制的手套，用一旁的绳索，将孕妇牢牢地固定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几个铁环，心中不由十分佩服逐胜坊的人，是不是没有他们谋算不到之事？ 许是四肢被摆弄，孕妇又醒了过来，风九看了她的面色一眼：“险些忘了。” 那块堵嘴布又被塞了回去。 风九双手快得教人简直看不清，他取了十来根金针，飞快扎在孕妇脖颈处，又取了一根金针，在孕妇腹部轻轻扎了几下，他见孕妇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才小心剪开孕妇腹部的衣物，围了一圈干净的麻布，自己戴回特制的手套，将刀在火上来回熏烤，又放进酒中浸泡。 “我要开始了。”风九看了一眼角落的香，第一炷香已经燃尽。 孙棠棠和蒙青露二人听见这话，紧张地拽着彼此的胳膊。 “啊！”饶是孕妇被牢牢缚住，腹部的痛楚还是让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恨不得自己直接将孩子掏出来。 “忍一忍。我知道很痛苦，但我不能分神来止痛。我动作再快些，你和孩子都能安全几分。”风九冷冰冰的声音继续传来，孕妇的挣扎和支吾声当真好了不少。 风九心中飞快回忆，先前练过手的那些死尸，一层，又一层，再往里。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偏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孕妇的呜咽声里头，多了些许欣喜。 孙棠棠和蒙青露都长舒了口气。 风九剪断脐带，将孩子放在一旁的棉被里头，专心致志处理孕妇腹部的伤口。 他双手都是鲜血，却仍能有条不紊一层一层接着缝合。 他心中也没有底，但他爹曾经说过，只要失血不多，一切兴许还有希望。 第242章 蒙青露暴走 孙棠棠和蒙青露守在垂帘后头，只听着婴儿的动静，还是听不见孕妇的声响，不由又开始紧张。 若不是担忧逐胜坊重罚，她二人定要冲出去帮把手。 就算是能安慰安慰孕妇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风九眼见孕妇已不怎么挣扎：“孩子已经得救。你再坚持坚持，我这就替你解毒。” 风九转头看向孕妇的脸，她已闭上双目，没了动静，风九赶忙探了鼻息，还好只是痛晕了过去。 他在逐胜坊准备的药材里找到几粒药丸，塞入孕妇嘴中，又找了几种草药，利索捣出汁液，一齐灌了下去，见女子面上有了些许血色，他开始施针。 若孙棠棠见着他施针的架势，估摸着也会相信，他兴许真能治好晏弟。 “风九，时辰快到了。”就在此时，鸦雀无声的偏殿里头，黑衣人的声音响起。 “我开始倒数。还是十个数。” “十，九，八，七，六……” 风九充耳不闻，只是认真施救。 “五，四，三……” 风九终于施完针，他又替女子把了一次脉，脉象平稳不少，毒解了大半，只是后续需要好生调养。于寿数兴许略有损伤，但应能见着她的孩子长大成人了。 “二，一。”黑衣人示意风九停手。 风九利索起身，险些摔倒在地，他一直半跪半蹲在地上，双腿早就麻胀不已。 “虽说不能再让我插手，你们好歹寻个大夫给她看看伤口换换药，再调理下。不然我也白忙活了。”风九冷眼瞧着黑衣人，显然还有话想说。 孙棠棠和蒙青露亦钻出垂帘，见着风九双手，衣袖还有身前，都是血迹，略微皱眉，还好母子平安。 “是个女孩儿。”风九看着她二人，冷不丁冒出一句。 “平安就好。”孙棠棠难得真心夸上一句。 “你总该相信，我有把握救你弟弟了？”风九又变回先前的模样，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那是另一回事。方才你真的很……了不起。”孙棠棠认真颔首。 “几位，请你们先离开此处。”黑衣人抱起地上的婴儿，又来了两名黑衣人，要抬走地上那名女子。 孙棠棠和蒙青露一步三回头，终是离开了偏殿。 见着台阶下的稀疏人影，孙棠棠心中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下了台阶，蒙青露就得去死。 孙棠棠迟迟不想迈步，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才相识几日，她竟如此不舍。 “棠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青露姐，那项大哥的尸身？” “我就得拜托给你了。你若不方便，就托逐胜坊将他送还项家。日后若你有机会游历江湖，见了大江大海，替我们二人看上几眼，我们心满意足。”蒙青露回眸粲然一笑，大步识阶而下。 “风七。”一旁的黑衣人牢牢盯着孙棠棠，眸中颇具警示之意。 片刻后，孙棠棠三人都回到了山洞出口不远处，黑衣人首领笑意盈盈等着他们三个。 “恭喜啊，就差最后一哆嗦了。风九，你选谁去死？”黑衣人首领的眼神，在孙棠棠和蒙青露之间来回游离，言语十分轻巧，好似只是在问，夜里选什么吃食。 孙棠棠不知是不是不想面对，如此沉重关头，竟想起了第一关开始时的洪一。 彼时他也是这般打量她和蒙青露，眼中同样不怀好意，却肤浅许多。 短短几日，物是人非。 洪一没了，害死洪一的燕霜儿，昨日已经去了。眼看蒙青露也要没了…… “我……选蒙青露，雷四。”风九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很好，雷四，你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可以留下临终遗言。”黑衣人首领看着蒙青露，装作不经意走到她身前，低声耳语，“换句话说，这一盏茶，你做什么，我们都不会拦你。就像先前……便是打起来，逐胜坊也不会取你的性命。” 风九和孙棠棠狐疑地看向他二人，蒙青露好似在想什么。 “青露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不待孙棠棠说完，蒙青露眸色一凛，快步上前，一个闪身跃至风九身后，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牢牢控制在身前。 “蒙姑娘！你疯了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选你，何，何必如此？”风九大惊失色。 “我答应去死，没说我自己一人去死。”蒙青露痛快大笑，又咳了几嗓子。 “青露姐！”孙棠棠亦是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她环视黑衣人一圈，还好，蒙青露没下死手，他们也没动手，只是围成一圈，十分警惕。 “蒙姑娘，这就，这就本末倒置了啊。你同意去死，无非是想留下我的性命，去救孙姑娘的弟弟。你要是杀了我，你不白死了吗？”风九从嗓子里挤出几声。 “话是这么说，前提是你不会害棠棠。你若害死棠棠，救不救她弟弟，与我何干？”蒙青露冷哼几声，几许熟悉的妩媚之意攀上面庞，“风九，你说实话，你究竟有什么秘密？你来逐胜坊所求为何？若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就放了你。若不……你看看是逐胜坊的刀快，还是我的手更快。” “青露姐！”弄清蒙青露意欲何为，孙棠棠不禁泪流满面。 “你说不说？”蒙青露手上使了劲，鲜血透过她手上的纱布，缓缓洇到风九的脖子上。 “我……” “你不说？”蒙青露见风九仍旧犹豫，手上又加了几分劲，风九只觉自己的脖颈要被活生生拧断。 “我说！”风九在如此境遇下，竟仍挤出了几分笑意，只是此时听着，十分骇人。 “我有什么目的？我的目的就是想看看，在生死面前，你们这些口口声声喊着仁义道德的人，能露出什么嘴脸！我不信这世上真有无私之人！就算有，不过是筹码不够罢了！我想看你们真正承认，自己不过如此，自己也是小人！”风九面上憋得通红，“蒙青露，今日若项群风还活着，你会怎么选？” 第243章 风九的秘密 此言一出，孙棠棠心头一激灵，许多先前看不清之处，此刻云开雾散。风九不过是想试探瞧着良善之人的底线，想看他们左右为难。 若真如此，浮屠子前辈为救他而死时，他心中难道没有丝毫动摇？ 风九此言简直荒谬，世间哪来那么多圣人，去戏弄那些假仁假义之人便是，又何必如此为难这些良善之人。 来不及多想，孙棠棠担忧地看向蒙青露，担心她被绕进去。 “我在问你，还轮不到你开口问我！”蒙青露大笑几声，并不接话，手上使了十足十的劲儿，“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孕妇和孩子又是怎么回事，说！” 见蒙青露如此，孙棠棠松了口气，一旁的黑衣人首领亦饶有兴致地盯着蒙青露，好似发现了蒙青露的另一面，甚是惊喜。 风九眼见喘不上气，脖颈上青筋暴起，黑衣人没有一个上前的，没了法子，只得扬了扬手，示意蒙青露送上些许，他好开口。 当年白家出事时，他才十来岁，正好跟着爹娘和几位叔伯姑婶一道游历。 他们隐姓埋名，穿街走巷，专治疑难杂症。 直到他们路过一处村庄。 村里的人得了一种怪病，大夫也染上了。 还好村子离最近的城镇也有些距离，染病之人尚不能走到有人迹之处，就会丧命，这病不会影响其他地方的人，离得最近的县里知道后，也只是在城外加强巡守，并未封村，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遇见了白家人。 风九的阿爹细细诊治后，发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疫病，而是有人在村里的井中投毒。一时半会还抓不到下毒之人，未免恐慌，他们也没将此事散播出去，只是派村民守在井边，说此井水质与药性相冲，莫要饮此水，便专心替村民们解毒。 常人还好，几副汤药下去，身子都能松快不少。 唯独村里有两名孕妇，听家人之言躲去了山里，听闻有神医，恰逢要临盆，就请白家人去山里。白家人抽不开身，两家子一狠心，回到了村子里头。 那两家子不知情，看守水井的村名也不上心，孕妇回村时饮了村里的水，还是中毒了。 她二人中毒不深，一时半会孩子应该无碍。可若要临盆生子，便是难上加难。 胎儿在体内，好些解毒的药用不得，他们暂且用金针替孕妇缓解毒素进展。可不用任何药，她们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光凭金针，孕妇根本没有力气产子。 一时间，左右为难。 一户人家那儿，风九娘亲心软，听了孕妇的话，救下了孩子，孕妇却因毒发去世，孩子还是身染剧毒，虽极力救治，日后难免痴傻。孕妇的夫君一怒之下，喊了好些邻里堵住风九的娘亲和姑婶。 另一头，风九的阿爹更加能体会孕妇相公的心意，替孕妇解毒，但孩子受不了那么大的药量，生下来就是死胎。孕妇的公婆开始吵闹，周遭邻里都帮着一道。 刚刚被救下的村民，刚刚还在帮着孕妇和他们的相公劝服白家人大胆救人的村民，分分改口，开始攻击白家人。 甚至有谣言，说毒就是白家人下的，他们是想找人试毒！ 证据就是几名白家人私下商议，要不要剖腹救子时，多说了几句，这是千载难逢的练手好机会。 “然后呢？你们白家都不习武？便是如此，大病初愈的村民也打不过？”孙棠棠眼看一盏茶的时间就要到了，紧张地盯着风九和一旁的黑衣人首领。 谁知黑衣人首领只是唤了记录之人，好生记下来。 “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罢了！”风九咬牙切齿。 恰好有一队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弟子下山游历，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派中先前找白家讨要医学典籍被拒绝，见机会送上门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帮着村民，要找白家人要个公道，双方开始缠斗。 白家人习武的不多，为了自保，有几个使出了金针和毒药，更加被当做证据，坐实下毒害人试药练手的罪名。 “是我娘亲，拼死将我送了出来。”风九双目通红，险些要挣脱开来，“我甚至不敢给我娘亲立上一块墓碑。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打着替人请命的旗号，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就连不曾参与此事，其他的白家人也不放过！” “从那之后，我就隐姓埋名，绝口不提自己是白家人。我活着，就是想看看，这些名门正派，还有那些如蝼蚁般的贱民，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可生死攸关面前，他们会如何选！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他们脱掉那副伪善的面具，露出丑陋的真面孔。就算真遇见一两个沽名钓誉，自诩正义良善之人，他们也将为他们的坚持付出代价，余生活在痛苦中！” “好，简直是为逐胜坊而生啊。多亏了你这几年在江湖上暗中动了些手脚，引得好几个小门小派那是腥风血雨，逐胜坊这才能找到你。”一旁的黑衣人首领不禁击掌称好。 “蒙姑娘，你可以放心了。你同孙棠棠，简直是我见过的另类。但一想到孙棠棠为了救自己的弟弟，还是要牺牲你，我心里头就十分痛快！我怎么舍得杀了她？我恐怕是全天下最希望她好好活着的人，我要看她痛苦一辈子！” “你闭嘴！”蒙青露一掌朝风九背后击去，将他赶去一旁，举起双手，看向黑衣人：“你们放心，我会遵照规矩，不会伤及无辜之人。但还请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黑衣人首领显然还没看够，摆了摆手，拦住准备上前的手下。 “不是说好一盏茶吗？”风九好似猜到蒙青露要说什么，上前想要制止。 孙棠棠瞪了他几眼，一旁的黑衣人亦上前拦住他二人。 “棠棠，你不必难过。我也不是为着救你弟弟去死……我早就受了重伤，没几日了。况且昨日在佛殿里头，我不仅被烫到了手脚，胸前也是一塌糊涂，如今想来已经没得救了，我不敢让你靠近，是怕你发现……所以你千万不要内疚。” 第244章 蒙青露解脱了 “就算我完好无损，为救你弟弟去死，你也用不着内疚！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又不是你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你千万不要掉入风九的圈套！若一个人活着，却一直活在负疚感中，不活也罢！” “所以昨日……风九是看穿了你的伤势，才取得了你的信任？”孙棠棠后知后觉，心痛不已。 蒙青露已是那般难熬，她竟丝毫不曾发现。 “正是。如今我能安然赴死，也是一种解脱。虽然我不曾直言，我也是爱美之人。身上若留下那么多疤痕，苟延残喘，断不是我所求。我也不希望项大哥看见我那般。棠棠，你好好活着，记得我说过的话。但也不用太往心里去，哪一天若忘了，也无妨。总之随性就好。” 蒙青露叮嘱完孙棠棠，不顾她泪流满面，只是走到黑衣人首领跟前：“我想要毒酒，多来些，一盏也太小气了。” “青露姐！”孙棠棠被黑衣人拦住，上前不得，拼命伸出双手，却碰不到蒙青露。 “棠棠，这几日同你一道，我心里十分欢喜。”蒙青露回头，灿然一笑，举起小酒瓮，畅快饮下，“痛快啊！当真痛快！项大哥，怜云，我来陪你们了！” “青露姐！” 眼看蒙青露口吐鲜血，倒落在地，黑衣人不再拦着孙棠棠和风九。 风九捂着脖颈，喘着粗气，看着孙棠棠冲了上去，顾不得身子有多难受，只是发狂般，放声大笑。 “你们都说自己是良善之人，不屑我所言。你们来逐胜坊闯关，还要摆着个脸，救这个救那个，那你们看着亲近之人为自己去死，该是多么痛苦！孙棠棠，你来杀了我，替蒙青露报仇啊！不然你们算什么姐妹！来啊！杀了我！”风九一步一步，走到蒙青露和孙棠棠身前，喉咙中挤出的沙哑声音，仿若来自地狱。 孙棠棠双目通红，抱着蒙青露的身子，跪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任由风九如何刺激，只是轻轻地抱着蒙青露，替她整理衣襟。 “你这个懦夫！你不敢杀我？你害怕逐胜坊找你麻烦？你不过也是个自私之人，有什么好装的？依我看，燕霜儿才是真性情之人！可惜啊，她不得不死，不然我说不定还能同她畅聊一番！”风九索性蹲下身子，直勾勾瞪着孙棠棠。 “我不是懦夫，你才是。”孙棠棠抬了抬眼皮，声音极轻，“我不动手，你的内心就会坍塌，你说想看着我痛苦，不过是托词，你最想看到的，还是我杀了你报仇，只有那样，你一直信奉的世上没有真正的良善之举，才是对的。” “那我杀你报仇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让你如愿。我偏不。”孙棠棠露出诡异的轻笑，好看的杏眸直直迎上风九的视线，她轻轻放下蒙青露的尸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离风九极紧之处，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 “我本就不是什么无私良善之人。我来逐胜坊闯关这几日，就算相助于他人，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不杀你，还要留着你给我弟弟看病。但我想说，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你是对的！世间本就不止你口中所言的伪善之人。人性何其繁杂！先顾着自己，再顾他人，本就没什么值得攻讦。世间之大，也总有人卑鄙无耻，更有人真能做到无私，兼济天下。” “那些村民愚昧无知被裹挟，那些门派弟子出于一己私欲杀了白家人，是值得付出代价。但你，将自己搭了进去，一辈子活在扭曲的仇恨之中，兴许是天底下所有人里，最可悲的那一个。不管杀不杀你报仇，青露姐死了，我确实会痛苦，但我不会一直沉溺其中。你口中所言那些另类的无私之人，也不会因为做出了什么选择，就后悔一辈子！” “你说什么？”风九被压得快要抬不起头，他疯狂摇着头，“你这都是借口！你说这么多，你心里痛不痛苦，你会痛苦多久，旁人如何知道！你不过是自欺欺人！你一定是自欺欺人！” 言罢，风九开始放声大笑：“我是对的，我才是对的！你们都是蝼蚁，都是被名声紧紧缚住的蝼蚁！” 孙棠棠神色复杂地看了风九好几眼，转身看向黑衣人首领：“还请好生安置蒙青露的尸身。” “那是自然。”黑衣人首领愣了半响，简直对孙棠棠刮目相看，他轻轻击掌，一旁候着的黑衣人轻步上前，孙棠棠帮着一道，小心将蒙青露的尸身移了上去。 目送蒙青露的尸身被抬入山洞中，孙棠棠鼻子一酸，面上终于流下泪水。 她懒得搭理风九，也不想理会逐胜坊接下来会有何安排，眼下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好生静静。 “第五关到此，算是结束了。你二人可以歇息一晚，明日我会带你们去见逐胜坊的主家。二位，离完成你们的心愿，只有一步之遥了。”黑衣人首领打量孙棠棠和风九几眼，潇洒转身，亦朝山洞中去。 孙棠棠麻木地抬腿跟上，连山洞里的恶心气味也无暇顾及，她没有捂住口鼻，便如垂线木偶般，跟着回了木屋。 风九整个人瘫倒在地，被黑衣人架在后面，跟了回去。 黑衣人将风九架到床榻上，纷纷离开。 孙棠棠见风九在木屋里，索性坐在院子里的假山石上，丝毫不想进屋。 傍晚的风拂过，倒添了几分温柔。孙棠棠静静地倚在山石边，盯着天上露出的半个月牙儿发呆。 蒙青露就这么没了，几日前，她还夸自己穿着女装好看，那个时候，自己只以为蒙青露是个略带风尘气息的女子，喜好到处同人攀谈。 洪一那般恶心她二人，蒙青露浑不在意，却是紧紧护着她，担心她被洪一吃了豆腐。 短短几日，点点滴滴，比从前孙府那些所谓的长辈，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妹妹们，不知好了多少。 第245章 孙棠棠的梦境 孙棠棠疲惫地闭上双目。第五关着实难捱，不止佛殿里头的任务让人畏惧，每日如钝刀割肉般，见着身边之人一个一个离开，他们却为着继续闯关，重重心事无处抒发，时日稍微一久，就会变得麻木。 如此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就不会痛了。 那些黑衣人是不是见得多了……若自己从逐胜坊第一次闯关，就跟在黑衣人首领身后，见了无数人互相残杀，丢胳膊断腿，明明离开了逐胜坊又被暗中杀害，死在闯关里……如今他们如此，也说得过去。 孙棠棠略微侧目，眼角余光扫了眼木屋，几扇木门虚掩，风九一个人躺在里头，他又有何感想？ 孙棠棠长吁了口气，蒙青露，燕霜儿，江寄月，叶恒，屠磊洋，浮屠子，项群风，洪一，钱婆婆，好多好多人，他们的名字，模样，一个一个在心头划过，甚至平白生出一种错觉，这些人真的来过吗？又真的去了吗？她会不会只是做了一个梦？ 待她从山石上睁开眼，会不会还能见着蒙青露就站在她身侧，笑意盈盈打趣：“饭堂的饭如此之香，都唤不醒你，亏你还是厨娘。” 燕霜儿保不齐在一旁阴阳怪气：“棠棠姐莫不是不想见我？” 江寄月兴许会大喊：“孙姑娘，你什么时候给我做全羊宴？这里的羊肉勉强也能入口，但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 他兴许还会和洪一呛声几句。 项群风只会默默守着一旁，静静瞧着蒙青露。 钱婆婆兴许在屋里守着银票，生怕少了。 浮屠子前辈就会埋怨，饭堂吃食虽香，但少了口酒，就是不舒坦。 就连屠磊洋和叶恒，怕是也坐在角落，该吃吃，无人沾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招惹旁人。 …… 兴许压根就没有什么逐胜坊，也没有什么代役银，只要她醒过来，身边就是晏弟在打盹，她佯怒喊晏弟去晒草药，自己赶忙去厨房备料。 或许还能回到小时候，阿爹还没离开他们，她不用看那些孙家长辈们的脸色，也不用整日忧心晏弟的安危。 孙棠棠好似坠入无尽深渊，无数梦魇将她笼罩，一层接一层，挤得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不知不觉，孙棠棠终于忍不住，仰起头来，痛哭流涕。 “怎么只剩我一个……”孙棠棠鼻头酸得整个面目都有些扭曲，她再也不想忍耐，管它什么黑衣人在暗中盯着，她不是木偶，没法子一直压抑，她心中那团火，那股气，终于喷涌而出。 那种感觉，同当年得知阿爹去世，还有些不一样。 阿爹长年不在她身边，收到信报时，她丝毫不敢相信，甚至觉着是不是那些孙家人又在使什么坏。 她连阿爹的尸身都没有见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被抽走。她甚至没有哭。 孙家人骂她白眼狼，造孽，没良心。 过了好几日，她想起来好几日没去厨房练刀功，于是如提线木偶般，去了厨房，拿起一把刀，开始切豆腐丝。 切着切着，她突然发现，手上湿成一片。 “今日的豆腐，怎的有这么多水，还是温温热热的……”直到自己泣不成声，孙棠棠才回过神来，她在哭。 打那以后，她时不时就如此。 …… 孙棠棠盯着天上的月牙儿，眼下同当初，极不一样。 这些人来去匆匆。好像她路过某处水塘，突然被人拉了进去一道戏水，好不容易扑腾了几下，每个人都在肆意溅起水花，孙棠棠好不容易交了几个玩伴，她还没来得及泼回去，那些人突然消失不见，连话也没留下几句，便是想见，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会。 刹那的热闹惊险，猛然褪去，方才还洒在水面上的暖意融融，伴着日头落山，霎时不见，只剩孙棠棠一人，站在冰冷的水中，看着突然降临的黑夜，茫然无措，甚至不知要如何回到岸上，来路去路皆隐入迷雾中，求助无门。 陆归临……你当初若知道逐胜坊闯关是如此下场，还会来吗？你可知你拼命救下的人，也只是比你多活了几日？罢了，你自己是死是活还不可知。 晏弟……姐姐还能见到你吗？ 不知坐了多久，孙棠棠有些分不清周遭，究竟是逐胜坊的小院，还是那个让人打心底里发寒的水塘，她稀里糊涂，只觉身子发冷，头却极烫，还有些发沉…… “不要！”孙棠棠从梦中惊醒，哪里还有什么月牙儿，身下亦不是山石，她摸了摸身下的软榻，茫然环顾。 又是在木屋里头，孙棠棠后背传来一股凉意。 “你醒了？”琥珀色瞳仁黑衣女子守在她身侧，面上依旧覆着黑布，眸色淡然，“你应是染了风寒，快些喝药，莫耽搁正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孙棠棠勉力将自己撑起，接过黑衣女子手中的木碗。 “你睡了一整夜，现在是辰时。” “还好……”孙棠棠晃了晃依旧发沉的头，闻了闻碗中的药，应该没有什么蹊跷，一口饮下。 “多谢你。”孙棠棠有气无力看向黑衣女子，便是想攀附几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觉整个人浑身的心气也被一道抽走。 “你不是说，你不后悔吗？怎么，在院子里头坐了会，就不行了？”风九看热闹的声音从一旁传了来。 孙棠棠皱着眉头望过去，风九昨日明明几近崩溃之状，短短一夜，倒是调理得极好。 难道这世间，终是这些阴险狡诈之辈更加如鱼得水？ 孙棠棠冷笑几声：“不知着急的究竟是谁，你不是白家人吗，受了寒会着凉，如此简单之事都琢磨不明白，同后悔有什么关系？” “你就嘴硬吧。等你求我救你弟弟时，看你还会不会如此。”风九眸中闪过些许错愕，飞快找补。 孙棠棠双眸微眯，晏弟…… 她心中竟生出些许荒谬的念头，若晏弟知晓风九的真面目，恐怕不会让他医治。 第246章 试探孙棠棠和长庚公子 若是幼时的她，会毫不犹豫拒绝风九。兴许都不用等到如今，她根本不会让蒙青露去死，她会豁出性命，拦住蒙青露。 至于晏弟的事，另想办法。 可如今的她，不再那般天真。虽然她也没指望风九真能治好弟弟，可如今的局势，不是她能控制的。自打蒙青露知道风九的身份，她就没辙了。 孙棠棠心中生出股悲怆之意，自己还不够强大，若足够强大，她就能说服蒙青露，蒙青露完全无需受风九挟制。 而不是像这几日，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勉力保住自己。 孙棠棠深吸了几口气，莫要自责，保住自己，已经很好了。 “怎么，哑口无言了？”风九见孙棠棠一直不开口，得寸进尺。 “你说得很对。我既然有求于你，是不该如此强硬。嘴上赢了几句，丢了里子，实属幼稚。”孙棠棠竟是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不过我总不能在你面前痛哭流涕。” “不愧是孙姑娘，变脸如此之快。”风九深看了孙棠棠几眼，似有些出乎意料，又在预料之中，“你我如此争吵，你不担心我不尽力医治？你莫不是在敷衍我。” “我确实担心过，可你这人，有股傲气。你无非想证明你是对的，想看着我后悔，在你的心里，我弟弟被治好，我日日见着他，就会日日想起青露姐。岂不正中你下怀？”孙棠棠眨了眨眼，她也摸不准，他二人一起去见逐胜坊的主家，还会经历什么。激怒风九，总赶不上二人表面和和气气的要好。 “孙姑娘，你着实会洞察人心。你说我是阳谋，你何尝不是？”风九放声大笑，转头看向黑衣人，“我们何时去见逐胜坊的主家？” “上头还没有动静，你二人暂且歇着。”黑衣人不卑不亢。 风九躺回床榻上，翘着腿，闷哼几声：“还以为从闯关中胜出，会有些别样际遇，没想到你们还是如此。” 见黑衣人离开木屋，孙棠棠小声戏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能如何？将你我二人供起来？山珍海味美酒招待？” “至少态度好些。”风九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一时间，二人好似没有任何龃龉，这几日也没有发生任何骇人之事。 木屋不远处的清雅小院里，黑衣人首领刑天玉侍立在丁世怀身侧，面露些许疑惑。 “主家，今日不宣他二人过来？那边在问。” “再等等。京城那边有令，他们兴许还要思忖一二。兴许明日。说不准。”矮几后头，丁世怀盯着炭盆里的火星子，眼神有些游离。 “难道还有变动？属下还以为，咱们会直接派人实现他二人所求，然后留下孙棠棠。至于风九的去向，确实还需商议一二。”刑天玉犹豫几息，大胆开口。 “京城那边的意思，一次有两个闯关胜利之人，成本太高。”丁世怀眸中闪过狠厉之色。 “难道要除去一人？”刑天玉压低声音，“主家，若需属下动手……” “不用。我已传信京城，揣摩上头的意思，他们可能会再加一轮，看他二人对决。兴许也是对孙棠棠的考验。” 考验？刑天玉愣了几息，看来上头对孙棠棠确实甚是看中，竟想再试一次，此人当真不可小觑，若她将来进入逐胜坊，得好好相处。 昨日见了孙棠棠的反应，他打定主意，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一定讨得到好，还不如为自己所用。 丁世怀见刑天玉眸中露出些许震惊之意，嘴角不自觉勾起。所谓考验，恐怕不是他们所想。 京城，城东一处别院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仍旧立在窗前，若有所思。 “大人，逐胜坊的飞鸽传书。”一名暗卫模样的人候在男子身后，手中是一小截纸卷。 中年男子不曾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暗卫利索呈上信报。 “有点意思。”中年男子看了好几遍，“你给丁世怀去信，说本官同意了。然后再好生试试……那个孙棠棠，同那个什么长庚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人？”暗卫似有些错愕。 “无论是什么关系，只要孙棠棠能亲手杀人，就留下她。”中年男子好似有些疲累，竟直接将信报递给暗卫，“你看过后就知道了。” “多谢大人信任。”暗卫恭谨接过纸卷，飞快看了几眼，“依属下看，长庚公子设计的第五关确实不同凡响。大人，若他同孙棠棠有什么瓜葛，这二人一同留下，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那有什么，就算有瓜葛，本官也能将他们拆散。如此人才，正是逐胜坊急需的。”中年男子眸中闪过几丝精光，还有几分色欲。 暗卫琢磨几息：“大人高瞻远瞩，属下佩服。依属下看，长乐山庄的弟子，大多自诩不俗，想来不会真的看上一介厨娘。” “你难道没留意绘本里头，那长庚公子好几回待孙棠棠都有别于旁人？虽十分隐蔽，但身为男子，你应能看出些端倪。”中年男子言语冷了几分。 暗卫额头上沁出汗珠，大人所言，他还真没留意，这些男女私情，他向来不上心。大人反应如此激烈，莫非…… 暗卫咽了几口唾沫，还是顺着中年男子说了几句：“兴许是江湖中人，没见过如此厨娘，一时新鲜。” “罢了，你且去回信。要快。”中年男子面上多了些许血色，双手负于身后，“你就用本官的笔墨纸砚。” “多谢大人赏赐！”暗卫领命，快步绕到书桌后头，仍不敢坐下，只是飞快研墨，思忖几分，将中年男子的意思，一一写上。 不待暗卫离去，中年男子转身：“除此之外，再好好查查，这个孙棠棠是何来历，家中除了她那个弟弟，还有什么人。她从小到大，所有过往，本官都要知晓。” “属下领命！” 逐胜坊这头，孙棠棠和风九等了一整日，眼见黑衣人没有动静，不禁开始揣测。 第247章 主家很纠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长庚公子的心思 谨慎起见，丁世怀起身在厅内转了一圈，见门外除了守卫没有旁人，快步走向墙边，他伸手在博物架上接连转动好几个瓶盏，墙上出现了一道暗门。 丁世怀推开暗门，拉动了门后的垂绳。 不远处，京城来的神秘贵人歇息的屋内，传来阵阵铃响，外间值守的黑衣人，稳住铃铛，快步走到内间门外，又拉了一道绳：“贵人，主家有请。” 长庚公子养伤的那间屋子，张大夫听见声响，飞快跑到墙边，拉动垂绳。 他谨慎地瞧了几眼屋外，推了推榻上的长庚公子。 “他唤你过去。”张大夫撇着嘴，“也不知是谁的逐胜坊，一天天跟做贼一样，还要拉上老夫上你们的贼船。” 长庚公子睁开双目，打了几个哈欠：“本公子伤还没好，就要出人出力，我都没埋怨，你有什么好埋怨的？” “你小子，要不是你救过老夫的命，老夫才懒得掺和。”张大夫瞪着长庚公子，“老夫给你把完脉你再去。” “不用。死不了。”长庚公子利索起身，从床榻暗格内取出黑色长袍，还有那副面具，手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密道去了京城贵人那间屋。 “主家可有说何事？”黑衣人候了片刻，见贵人依旧一身黑色长袍，声音冷清。 “小的不知，麻烦贵人移步。”黑衣人躬着身子，十分恭谨。 神秘贵人并未多问，缓步朝丁世怀那处去。 丁世怀的厅内，矮几旁。 “京城的意思，第五关的任务，甚好。”丁世怀给神秘贵人沏了杯茶水，“以你的才智，要入逐胜坊，也够了。不过……” 见丁世怀刻意卖关子，这位贵人并不急着发话，只是将茶盏送到面具边，一手在面具上摩挲几下，面具的口唇处竟可以自如开合。 “罢了。我索性直言。”丁世怀见面前之人如此，轻笑几声，“长乐山庄出身，要来我逐胜坊，就算你打着肃清渣滓的旗号，我还是不敢轻信。除非……长庚公子，你再想个法子，在孙棠棠和风九之间，选出一人。” “这是何意？逐胜坊舍不得完成两个心愿？倒是有些小气。”隐于面具后的陆归临心下一沉。 “逐胜坊不会食言，公子可知每回派人完成心愿，也是好一番折腾。第五关是公子你的主意，偏偏余下两人，这局面你不能不管，此乃其一。” 陆归临透过面具，静静看着丁世怀。 “其二，你加入逐胜坊后，便是谋划再精准，也难免会伤及长乐山庄口中的无辜之人，这是你们想除掉那些渣滓的代价。我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不然哪一日公子一心软，撂了挑子，或暗中捣鬼，逐胜坊可消受不起。”丁世怀笑意盈盈。 “其三……孙棠棠和风九都不曾自己动手杀过人，逐胜坊还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份狠心。所以这轮加试，最好简单些，莫要靠这里。”丁世怀见长庚公子没吱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该知道，孙棠棠虽不擅武艺，好歹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若直接打斗，风九可是吃亏的。”陆归临思忖片刻。 “那是自然。但孙棠棠是女子……罢了，你大可以加些限制。诸如不许孙棠棠动武，但她的体力不错，自不是那些闺阁女子能比的。” “容我再想想。”陆归临言语间听不出什么蹊跷。 “要快。明日一早就比。公子不如就在此处，想完了再回去安歇，免得夜里睡不安稳。”丁世怀又沏了盏茶。 陆归临冷哼几声，看来京城那头施压了。 只是这番话听来，别有深意，应不只是孙棠棠和风九之间除去一人那般简单。 不然丁世怀自己想招就是。 也不像是单纯试探长乐山庄的意图。 早些年，来逐胜坊闯关之人若真能过关，还是可以安然离去的。不少江湖鼠辈借逐胜坊扰乱视线，长乐山庄好不容易追查过来，就断了线索。借着这名头，他要入逐胜坊，同他们合作，没什么好怀疑的。 倒像是想试试他这个人。 可他的本事，也试过了，还有什么好试的？ 难道他们还是看穿了他同孙棠棠之间的端倪？ 他确信陆家后辈的身份不曾暴露，如此一来，是单纯以为长乐山庄的长庚公子同孙棠棠有瓜葛？ 陆归临在面具后苦笑几声，已经如此小心，心底的那点情愫，还是藏不住吗？ 逐胜坊究竟是想留下孙棠棠，还是想除去孙棠棠？ “主家，你这话说的。是我提议要同逐胜坊合作。既然我人在此处，自是听逐胜坊的。其实我早就受够了长乐山庄那套，便是亲眼所见有人在眼前行凶，我也杀不得，还得先将人押回去受审，若要如此，我闯荡什么江湖？还不如去考科举做官。你说的，我认同，那些蝼蚁，若是碍着替天行道，该杀就杀。”陆归临一口将茶水饮尽，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那架势，恨不得眼前的是酒水才尽兴。 “不过……主家，你透个底。你更想孙棠棠活着，还是风九活着？既然站在逐胜坊这头，我自得思索，哪个留下对逐胜坊更有用。”陆归临直勾勾盯着丁世怀，眸色锐利。 “好一个长庚公子。痛快！不过要我选，一时半会还真有些为难。孙棠棠和风九二人都极其聪慧，孙棠棠似乎更胜一筹，但风九这手医术，你也是亲手所见。当真左右为难啊！所以才请公子你出出主意。”丁世怀皱着眉，连叹了好几口气。 老狐狸。陆归临在心里暗骂几句，面上却是笑意盈盈：“本公子知道了。主家再候上片刻，我自有妙计。” “甚好，甚好！”丁世怀不住点头，将手边的茶点往陆归临跟前推了推。 木屋里头，风九来回踱步，走得孙棠棠头晕。 “你就不能安生几刻？如今外头风大，我总不能为了躲着你出去吹风。”孙棠棠瞪了风九几眼。 第249章 高台对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恶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蹊跷的高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恶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