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渔猎东北》
第一章 谁都摆弄不了我!
“宋梨花!你他妈赶紧上来!”
刺耳的骂声隔着东北冬天的江面传开。
江面上是厚厚的一层冰,雪压了一层,远处只有一点黑。
那点黑正是被她踩塌的冰窟窿,河水从里头往外咕嘟咕嘟冒泡。
宋梨花整个人已经泡在水里。
冰碴子刮着她的脸,疼痛难忍,隐约间能听到一个声音大骂。
“为几条破鱼,把命搭里头?值不值啊你?”
值不值?
她在水里不小心张了一下嘴,冰凉的水灌进去,呛得整个人往下沉。
值不值有什么用,她这一辈子,不就是从十四岁开始围着“鱼”打转?
鱼厂的鱼,市场的鱼,别人锅里的鱼,自己碗里的鱼。
最后连儿子都觉得她一身鱼腥味,说话嫌烦。
水压一寸寸往上顶,她听见有人喊:“快扔绳子啊!瞅啥呢?”
“算了吧,这么长时间人早没了!”
宋梨花眼前慢慢黑下去,她忽然就有点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开始了走马灯……
年轻时候嫁的那个酒鬼男人,结婚那天打她娘的那一巴掌。
儿子长大后摔门走人的背影。
鱼厂里冷到裂开的手,拿着几百块工资还笑着说“够了”。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节绿皮火车慢慢开走,她娘在站台上给她塞的那一兜热窝窝头。
宋梨花心想,要是能再来一回,她绝不这么活。
但,这一切都即将归为虚无……
“梨花!梨花!”
在宋梨花的记忆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装死呢?起来!”
朦胧间,她听到耳边是熟悉带着东北口音。
宋梨花猛地睁开眼,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半天。
鼻子先闻到的,是炕席上潮乎乎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土豆和咸菜混合的酸味,而不是鱼腥味。
她愣了愣。
眼前一盏昏黄的灯泡垂着,灯罩是用剪开的罐头壳扣的。
屋顶是木板和石棉瓦钉的,角落里渗着风。
炕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用头巾一兜,脸冻得通红。
宋梨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早就死了十几年的妈,李秀芝。
李秀芝一手叉腰,一手还停在半空,显然刚扇完这一巴掌。
“你是真要急死我啊?大冬天站后院墙根儿傻乐啥?我叫半天你都不应!”
宋梨花喉咙一紧,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娘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咋,还让风灌傻了?脑仁儿冻坏了?我说你这闺女命咋这么拧巴呢,有书不念非要提那点破事儿,说啥要跟老张家二小子退亲,退什么退?你以为咱家条件好啊?”
一句句话,像石子砸在心上。
退亲,老张家二小子。
这几个关键字一串起来,她心口猛地一抽,记忆像被人硬灌进来。
这是1983年冬天,东北某林场家属院。
她十八,刚从县一中考砸,准备复读,又被安排了个对象,机修厂老张家的二儿子,张国庆。
那人长得不难看,对她也算老实,只是家里穷,脾气硬,说话冲。
上一辈子,就是这一门亲事,顺顺当当结了,日子一晃,晃到了后来那个又冷又破的小屋子里,她被丈夫骂、被婆婆指着鼻子吼,猫冬一样窝了半辈子。
而她娘,李秀芝……
上一辈子,没熬到她儿子上初中,就给累死在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卖出去的冻萝卜。
宋梨花指节发抖。
她娘还在唠:“你说说你,一天天脑子里想啥呢?你要退亲,你爸能把你腿打折!现在谁家不攒布票粮票,指望闺女嫁出去能兑点钱,你倒好……”
“妈。”
宋梨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李秀芝被她打断,愣了一下:“干啥?”
宋梨花盯着她看,眼眶有点酸。
“我渴了,想喝口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
以前她跟娘顶嘴,要么摔碗,要么翻炕,哪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天天就知道使唤我!上辈子真是该你的!”
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去灶台那边舀了碗热水过来。
“慢点喝,滚烫的。”
粗瓷碗边缘硌手,热气一冒,她眼泪差点掉进去。
她活回来了,准确的来说是重生了。
不是鱼厂那间冰冷的宿舍,也不是那口喝不完的江水,而是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娘还活着、弟弟还没进厂、她的人生还没完全定死的那一年。
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一股子寒气跟着钻进来。
“嗨呀我说妈,你可得管管你姑娘,太能作了。”
说话的是她弟弟,宋东山,十五六岁,个子还没长开,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往外哈白气。
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狗皮帽的女人,是她二婶,赵芬,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
赵芬进门就嚷:“秀芝,你家闺女咋回事?在院里吵吵要退亲,把老张家大嫂都气哭了!那可是咱林场里难得的固定工,工龄一挂,票一领,你要真把这亲退了,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李秀芝脸一黑。
“梨花,你又整啥了?”
宋梨花放下碗,彼时的记忆全部涌上了脑海。
“没事,我只是说先不结。”
“先不结?”
赵芬一拍大腿,挤眉弄眼的。
“你以为结婚跟上集市似的,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你这闺女……哎呀,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宋东山也不消停,在旁边补刀。
“她说她想出南方去,啥深圳、广州的,听同学说那边有厂子,能挣钱。”
“胡说八道!”
李秀芝气得抄起炕头的棍子。
“你这话让你爸听见,看他不抽死你!”
宋梨花闭了闭眼。
是,她记得。上一辈子,她根本没出去。
她嘴上嚷嚷着要去南方,最后被一顿打,乖乖嫁进张家,觉得反正谁嫁不是嫁,还能省娘心。
她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才有后面一连串像拴狗绳一样的日子。
这辈子,她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说完不到两天,张国庆跟人喝酒在外头打架,她娘去劝架,回来的路上踩空,摔在冰面上,三天就去了。
那之后,她就像被人捏着脖子的鸡,哪儿也不敢飞了。
可这一刻,看着娘红着眼,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什么谁家工龄,谁家固定工,都没她娘命值钱!
这一回,谁都摆弄不了我!
第二章 亲情如火般
屋里吵吵嚷嚷了一阵,终于在赵芬一句“我把你爸叫回来”的威胁下稍稍安静了些。
门口冻得发硬的门帘子被掀开一点缝,灌进来一股子刺骨的冷风。
“你们都出去。”
一直没吭声的宋梨花突然开口,让李秀芝愣了一下。
“啥玩意?你说啥?”
“我说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声音不高,却莫名把屋里的几个大人都压住了。
赵芬撇着嘴:“哟,这姑娘脾气见长啊。”
宋东山眼珠子转了转,腿上被她瞪了一眼,乖乖往外挪。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她娘。
李秀芝坐炕沿上,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嫌那亲事不好,你也得跟妈说说道理。你这么当着人家面嚷嚷,人家脸往哪儿搁?”
宋梨花抬头,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手背上裂开的口子。
“妈,我不是想气你。”
“那你想干啥?你说。”
“我不想就这么嫁了,我不想再过一辈子看人脸色的日子,也不想你以后还跟着我受气。”
李秀芝愣住:“你这闺女,糊涂了是咋的?”
宋梨花轻轻吸了口气,扯出一个有点倔强的笑:“妈,你信我一回行吗?我只打渔,不干坏事!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出去闯一闯。实在不行,一年后你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这话一落地,连她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上一辈子,她连想都没敢想。
李秀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只觉得这话太大:“一年?你上哪儿闯去?你知道现在出门多难?火车票你买得着?外头你认得人吗?你要是让人拐跑了咋整?电视里都说了,外头坏人老多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外头有多难,多冷,多不讲道理。
她也知道,南边的鱼价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会有人开始包鱼塘,什么时候县城的国营食堂会开始长期要鱼要肉。
甚至,她连以后那条江会被修大坝,哪一块滩涂能改成鱼池,都有印象,只是模糊的线条,需要慢慢摸索。
可她不能对她娘说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妈,你就当我腿痒,非要出去跑一圈。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保证不惹事,不乱来,活着赚钱回来!”
李秀芝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闺女。
她这个闺女,从小嘴硬,心软。
小时候被人抢吃的,自己嚷嚷着“不稀罕”,回头却悄摸把糖塞给弟弟。
上学愿意替人背锅,打架的时候冲在前头,对自家人爱搭不理,对外人倒挺仗义。
她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的说话,不哭不闹,不吵不嚷,就这么平静地、倔拧地看着自己。
“你这话,你爸要是听见,非把你扒一层皮。”
李秀芝声音发干,却仍旧重复着那句话。
“所以,先别让他听见。”
李秀芝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你让你老妈给你打掩护啊?你这崽子知道你老妈护犊子是不?”
“所以,可以吗?”
李秀芝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我得想想。”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酸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今晚先老实在家待着。别再跟老张家那边吵,听见没有?”
宋梨花点头:“听见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指节纤细,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
上一辈子,到她五十多的时候,这双手上布满青筋,冻裂口子像一条条白线。
现在却还年轻。
她慢慢握拳,又松开。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她知道东北的冬天有多冷,也知道春天一解冻,林场外那条冰河里会钻出多少鱼。
她还知道,几年以后,会有人抢着往城里送鱼,可是现在,大家只当那是水里随便逮的玩意儿,撑死了加顿菜。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幕幕都是冰河、鱼群、集市的吵闹,还有后来那些冷冰冰的车间。
喉咙里像压了一块冰。
“没事,宋梨花。”
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次,老娘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屋外,风声一阵紧一阵。
不远处,老江已经冻成了一整块冰,只有中间那条暗黑的缝,说明它还活着。
等开河的时候,就是她下手的时候……
东北的冬天天总是黑得特别快,下午五点太阳已经落山了。
宋家屋里只有一盏十瓦的白炽灯,只有星点黄光挂在棚上。
宋梨花坐在炕沿上,想着她娘那句“我得想想”,心里却不慌。
上一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满世界撞,这一辈子,她知道去哪儿、何时去、去干啥。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正琢磨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宋东山探头进来:“梨花,睡了没?”
宋梨花抬头:“没呢。”
她爸走进来,脚步沉得很,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几十年压下来的疲惫。
他看着闺女,眼神复杂得很。
“你白天那脾气,在外人面前你得收敛点。”
他坐在炕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家那事,传得全村都知道了。”
宋梨花没吭声。
宋东山叹气:“闺女,人活这一辈子,最重要不是你有多能耐,是你得活得踏实。你要真嫌那小子不行,你跟我和你妈说,你跑人家屋里当着老人孩子吼,是个啥事?”
他越说,语气越软,“我也别说你!你这脾气……随你爹我。”
宋梨花微微弯了弯嘴角。
上一世,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也没想到他爸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那时候,家里只知道埋头活着,不会管她、不会问她、也不会安慰她。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爸,我知道错了。”她轻声说道。
宋东山一愣,像是不习惯闺女突然的道歉。
“哎……知道就好。”
屋里静了会儿,他突然挠挠脸。
“听你妈说,你白天……好像还说啥出去闯一年?”
宋梨花心里一紧。
这事还真瞒不住她爸。
她稳了稳语气:“就是随口说说。”
宋东山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实在藏不住。
“闺女,你要真想出去,我不是不让。可你是个姑娘啊,打渔那活危险的很,况且外头乱着呢。村里那些小子出趟远门都怕遇上坏人……”
“你一个姑娘家……爸,睡不着觉。”
第三章 她心中燃烧着
一句朴实的话,让宋梨花的鼻尖发酸。
上一辈子,她爸没睡过几天安稳觉,干了大半辈子苦活,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钱都没留下。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宋东山粗糙的手。
“爸,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这辈子,只想让你和我妈能不再受累。”
宋东山愣住,半晌没说话。
炕上煤炉子“噼啪”炸了一声,小火焰跳了一跳,映亮了他的脸。
“行了,不说这些,早点睡。明儿……村里还得议议退亲那事。”
宋梨花皱眉:“咋的,他们还不死心?”
“老张家婆娘那嘴,比兔子腿还快。说你家闺女不守规矩,说你不能嫁过去是福气。”
宋梨花冷笑:“他们要是敢来闹,我也不怕。”
宋东山摆摆手,“别,总得有个说法。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不逼你,可人家上门,你也别动手。”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啊,不管咋地,天塌了爹顶着。”
门关上了,炕上又只剩宋梨花自己。
她慢慢躺下来,盯着屋顶,脑子却一句话都静不下来。
外头风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刺刺”响。
她知道,这一年,她可能要惹不少人不高兴,要走不少弯路,要让村里人觉得她疯疯癫癫的。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命,有的是上一辈子的教训。
只要等开河,只要等第一网鱼上来,只要她敢迈出去那一步……
宋家,不用靠别人,也能站起来。
东北的冬天冷的能冻死人,但她却感觉不到,因为她心里燃着火,烈火。
这一年,她一定要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钱。
窗外不远处,冻得一块一块的冰河下面,水声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也像是在等待她。
半夜,宋梨花蜷在炕上,手捏着被炉子烤得发热的棉被,睡不着。
她低声自语:“宋梨花,现在就是你最渴望的,你必须给老娘抓住这个机会知道吗!”
第二天清晨,屋外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她八岁的亲弟弟宋海东。
“姐……醒了吗?”
小小的声音冻得发抖。
宋梨花坐起来,揉揉眼睛:“咋啦?”
小东挠挠头,指着窗外的冰河:“爹说马上开河了,让你先在家门口试试,今儿一早就得先去探河口,看鱼多不多。”
宋梨花心里一动,微微一笑。
她明白她的机会来了,前世的记忆和经验,足够让她在冰河里先人一步。
“他怎么不自己和我说?”
“不知道,爹让我告诉你的。”
她摸了摸小东的头,拉上棉衣,决定明早出门先探河口,摸摸鱼情。
东北冬天的早晨依旧刺骨寒,雪厚得能让人连脚步声都闷掉,冰河上的水声被冻得几乎听不见。
宋梨花穿上厚厚的棉袄,带着小木桶和旧渔网,悄悄走出家门。
村里人已经聚在村头空地上议论纷纷,老江河冰封,只剩一条暗黑的缝在河中流动。
赵芬在一旁嗑着瓜子,撇嘴看着她:“哟,梨花?咱村里的大名人儿,还敢跑出来瞎折腾。”
宋梨花扭头看她,眼神冰冷:“二婶儿,你瞧好儿,咱女人不是只能嫁人!”
赵芬被怼的愣了一下,愣得连瓜子都掉了。
冰河的缝隙比她想象的还要窄,水流嘶嘶作响。
宋梨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但她毫不退缩。
旁边,小东战战兢兢地提醒道:“小心点,姐,冰可薄了!”
“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死。”
她从怀里掏出旧渔网,一边观察水下,一边低声和小东说道:“你看清楚了,一网下去,我先捕哪块水域,鱼最多。”
冰河缝隙微微晃动,像是有鱼儿在下面闪动。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自己第一桶钱,很快就要来了。
正当她蹲下观察时,远处传来一阵嚷闹声,是老张家的人过来了。
“宋梨花,你这死丫头崽子又跑出来闹!还不赶紧回去,别让你爸妈丢脸!”
宋梨花抬头,看到对方带着几个人,火急火燎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声对小东说:“你守着这里,别让任何人起网,听到了吗?”
小东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
老张家的人走近,冰碴在他们脚下吱嘎作响,弥漫着冰冷和挑衅。
宋梨花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寒风,把围脖拉高,眼神坚定。
“回哪?这村是你们的?我告诉你们,老娘可不是你嘴里的小丫头片子!”
雪地里,寒风呼啸,她的声音坚定,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里。
老张家的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宋梨花敢顶嘴。
这一刻,冰河、雪地、寒风、村民的目光,似乎都成了她的舞台。
老张大嫂站了出来,指着宋梨花的脸。
“我们老张家娶你当媳妇是看得起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
宋梨花不屑冷哼一声。
“能嫁进你家的,能是什么香饽饽?”
“你!你……”
一句话,气的老张大嫂哑口无言,直拍大腿。
“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老张头迫于无奈被向前一步,看着宋梨花,可她那倔强的眼神让老张头也说不出个啥来。
“行了!宋梨花你赶紧回村里,别在这儿掰扯。”
“呸!我爹说话我都不听,你个老登算个屁!”
很显然,宋梨花的口出狂言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老张大嫂愣了两秒后立马炸了毛,恶狠狠地盯着宋梨花。
“哎呀我去!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有娘生,没娘养!我今天就替你李秀芝教育教育你!”
宋梨花冷笑一声,不屑一顾:“你更是不配!你个老东西算哪根葱?”
吵架的场面吓到了小东,他一边死死地抓住渔网,一边小声地抽泣。
“姐,你们别打架,我害怕,咱们回家吧。”
老张大嫂火气上来,抡起膀子朝着宋梨花的脸扇去。
下一秒,却被一个结实厚重的手臂挡住。
宋东山挡在宋梨花的面前,眼睛瞪得浑圆。
“我闺女我自己教育,你打一个我看看!”
第四章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宋东山这一挡,像一堵墙,结结实实立在宋梨花面前。
老张大嫂那只抡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当众抽了嘴巴,嗓门却还是没收住:“宋东山,你啥意思?你闺女嘴里喷粪,你还护着?”
宋东山眼睛一瞪,嗓音低沉,却刚好镇得住场子。
“我闺女骂人,那也是被你们逼的。你要真有理,就讲理!你敢碰她一下试试,我今儿就豁出这条命跟你们老张家拼了!”
雪地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刮过冰河,呜呜作响。
村里围观的人全都愣着,谁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见人都点头的宋东山,能把话说得这么硬。
老张头脸色难看得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行了行了,闹成这样像啥样子。”
他咳了一声,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小宋啊,这点芝麻大的事儿……也不至于闹翻脸。”
“都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整这出儿奥!”
宋梨花从她爹身后探出头,眼神冷得很。
“凭啥就不至于?你们一早上堵到河边骂人、抬手打人,这叫不至于?你刚才那股厉害劲儿呢?”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这亲,我宋梨花不结了!谁再拿这事儿说嘴,我就当场撕破脸,谁也不好使!”
老张大嫂气得直喘粗气:“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嘴咋这么毒!吃了枪药了你!”
宋梨花冷笑了一声“我毒?那也是你们教出来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
赵芬站在人堆里,脸色变了又变,张嘴想说啥,最后又咽回去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丫头,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吓唬人。
是有了认准了绝对不回头的那股劲儿。
老张头脸上挂不住,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张家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踩得雪地嘎吱作响。
等人一散,河边一下子空下来。
宋梨花这才发现,小东还死死攥着渔网,指节都白了。
她蹲下身,把弟弟搂进怀里。
“大宝,吓着没?”
小东眼眶通红,摇头又点头,小声说:“姐,我怕他们抢网,我怕他们揍你。”
宋梨花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却稳。
“以后不怕了!有姐在,谁也抢不走!”
宋东山站在一旁,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这一大早闹也闹完了,你还捞不捞?”
宋梨花抬头,看了眼冰河。
那条暗黑的水缝还在缓缓流动,像是在等她。
她站起身,把围脖往上拉了拉。
“捞。”
这一个字,说得干脆。
她接过渔网,走到冰缝旁,蹲下身,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变了。
刚才吵架时的锋芒收了起来,眼神却更专注。
她伸手探水,指尖被冰得一麻,却没有缩回来。
“看水纹。”
她低声对小东说。
“鱼在下面走,会带着轻微的回流,不是乱动。”
小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宋梨花调整了一下站位,手腕一抖,渔网顺着冰缝滑进水里。
动作不算麻利,却特别的精准。
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提。
水花溅起,一阵银光在网里翻腾。
“姐,有了!”
小东差点喊出来。
宋梨花没笑,只是又下了一网。
第二网、第三网。
鱼一条接一条地进桶,都是这个时节少见的肥鱼。
围观还没散尽的村民,全都看傻了。
“啥玩意?这丫头……真会捞啊?”
“以前咋没看出来有这本事?”
“老宋家这是要翻身?”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搭理。
她心里清楚,这点本事才哪到哪?
她直起腰,看着渐渐装满的木桶,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是为了跟谁赌气。
她是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上一辈子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宋东山走过来,低声对宋梨花说了一句:“够了,今个儿先回家。”
宋梨花听话的点了一下头。
她拎起桶,手心被勒得生疼,却一点没松。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冰河。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你们瞧好吧,这只是开始!我一定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宋梨花!
回家的路不算远,宋梨花拎着满载的渔火,这一路走得格外稳。
木桶里鱼扑腾着,水顺着桶沿往外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小东在前头跑几步,又回头看看,生怕有人半道来抢。
“姐,这么多鱼,真能卖钱吗?”
宋梨花嗯了一声:“能。”
这个字不是哄他,是笃定。
她太清楚了。
这个时候的东北,家家都穷,鱼还没被当成正经买卖。
可再过两年,城里人就知道,鱼是能换票、换钱、换过日子的东西。
到家时,李秀芝正在院里劈柴。
一抬头,看见她们娘俩拎着桶回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啥去了?”
宋梨花把桶放下,掀开盖子。
一桶活蹦乱跳的鱼,在灰白的雪地里,亮得扎眼。
李秀芝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倒吸一口气:“不是,你……你真下河了?”
宋梨花抬头,笑了一下,还带着一点傲娇:“下了。”
那笑不张扬,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硬气。
李秀芝张了张嘴,本想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冷不冷?手咋样?”
宋梨花伸出手给她看,指尖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没事。”
宋东山直接把那一桶鱼拎进屋内,只是说了一句:“先把鱼收拾了,冻坏就不值钱了。”
这话一出,李秀芝猛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
她忽然意识到,她男人,这是默认了梨花捕鱼的事。
一家人没再吵。
李秀芝烧水、刮鱼鳞,小东在旁边递盆递桶,宋梨花蹲在炕前,一边暖手,一边算账。
这一桶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也有两三斤。
她心里大概有数,也是多年的经验累积。
第五章 人心的嫉妒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秀芝突然说:“明儿……要不我陪你去镇上?”
宋梨花抬头:“你敢去镇上?”
李秀芝白她一眼:“有啥不敢的?我自己闺女,怕啥人看?”
宋梨花笑了。
她知道,她娘这是站到她这边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娘俩就出了门。
鱼用草绳绑着,外头裹了层麻袋,防冻。
宋梨花背着,肩膀被勒得生疼,可一步都没慢。
镇上不大,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
国营食堂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宋梨花把鱼往门口一放,就有人围了过来。
“哎?哪儿来的鱼?”
“我去,这么新鲜?刚捞的吧?”
食堂里出来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你们这鱼咋卖?”
宋梨花没急着报价,反而问道:“你们平时收多少钱?”
那男人笑了笑:“小姑娘,挺闯荡啊。”
他伸手掂了掂鱼:“现在这时候,鱼不稀罕,给你两毛五一斤,顶天了。”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
“两毛五?你这是抢呢!”
那男人不急不恼:“嫌低?那你去别处问问。”
宋梨花却没吭声。
她看了看食堂后头的锅,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
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三毛五。”
那男人一愣:“啥玩意?你咋不去抢?”
宋梨花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这鱼是活的,肉紧而且没腥味,你们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饭,你心里有数。要是不好吃,明儿你直接不收我的。”
那男人沉默了几秒。
又看了一眼桶里的鱼。
“那……三毛!”
宋梨花没犹豫:“行。”
这一声“行”,说得特别的干脆利落。
鱼过秤的时候,李秀芝手心都是汗。
一共卖了十一块六毛钱。
钱递过来的那一刻,李秀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辈子,没一天,靠自家闺女挣过这么多钱。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她突然停下,把钱塞进宋梨花手里。
“这钱,你自己拿着。”
宋梨花一愣:“这是给家里的。”
“给你。”
李秀芝语气很硬。
“你挣的,你自己个儿花。”
宋梨花低头,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心口突然一紧。
上一辈子,她挣的钱,从来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过。
这一次,她握住了。
她抬头,看着自家院子,看着那口还冒着白气的锅,看着站在门口装作若无其事、却一直没走远的宋东山。
忽然觉得。这条路,应该走得通。
她轻声说了一句:“妈,这才刚开始。”
李秀芝没接话,只是转过身,抹了下眼睛。
鱼卖完的第三天,宋家院门口就不太清净了。
最先来的,是隔壁王婶。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秀芝啊,在家不?我听说你家梨花这两天捞鱼卖钱了?”
李秀芝正在屋里和面,手一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梨花坐在炕上,低声说了一句:“别慌,让她进来。”
王婶一进屋,眼睛就往炕边扫。
“哎呀我说,真没看出来啊,梨花这丫头还有这本事?那天镇上国营食堂的人都夸鱼新鲜。”
这话一出口,李秀芝心里就明白了。
她不是来唠嗑的,是来问话的。
宋梨花抬头,语气不冷不热:“王婶儿,鱼是河里的,谁都能捞。”
王婶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不是会嘛。我家那口子也想试试,你看要不……你带带?”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下意识想说话,却被宋梨花轻轻按了一下手。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我?我带不了。”
王婶一愣:“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宋梨花不急不躁:“捞鱼靠命,也靠胆子。冰河不是谁都敢下的,我不当害人精。”
这话说得客气,却半点余地没留。
王婶脸上挂不住,又不好翻脸,讪讪地走了。
人刚走,宋东山从外头回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叹了口气:“你这两天小心点。”
宋梨花抬头:“咋了?”
“有人看你挣钱,眼红了呗。”
宋东山声音低。
“我在林场听见风声,说有人想占河口,说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规矩。”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不要脸的玩意,他们敢!”
宋梨花却笑了。
那笑不是轻松,是早就料到。
“早晚的事。”
她太清楚了。
上一辈子,她见过太多,当一条路没人走的时候,人人看不起。
而一旦有人走通了,立马就有人伸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条冰河。
河还是那条河,可盯着它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爹,明儿我还去。”
宋东山一愣:“你还去?现在风声正紧。”
“正紧才得去,不然他们以为我怕了。”
李秀芝急了:“你一个姑娘家,跟一帮老爷们争?”
宋梨花看着她娘,语气放软了些。
“妈,我不争,我占理。”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手里一直有鱼、有钱、有去处,这帮人再闹,也翻不了天。
当天晚上,宋梨花把卖鱼的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抚平。
十一块六毛,看着不多,却重得很。
她拿出两块钱,单独放好。
这是她准备明天用的。
不是捞鱼的,是办事儿用的。
夜深了,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宋梨花盯着窗户,眯了眯眼。
她知道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雪还没停。
宋梨花披着棉袄出门的时候,天色灰得像一口没刷干净的铁锅。
她心里有数,今天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河口,就看见远远站着几个人影。
不是为了来捞鱼的,是故意来占地方的。
最前头站着的,是林场出了名的刺头,刘大狗。
人不大高,膀子却宽,一条狗皮帽扣得死紧,脚底下踩着冰缝边缘,摆明了是抢位置。
“哟,这不是宋家那丫头吗?不对,这不咱们东北鱼王吗!”
刘大狗咧着嘴笑,牙黄得很。
“来得挺早啊,可惜了,今儿这块地方,有人先占了。”
第六章 拉帮结派
宋梨花停下脚步,没着急往前冲去抢地盘。
她扫了一眼那条冰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网是新的,人却是生的。
一看就是昨晚临时凑的。
“占啥啊?”
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屑。
“你有这儿房产证啊?”
刘大狗一噎,随即恼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跟谁抬杠呢?这河口向来是谁早谁占,你昨儿不是挺能耐吗?今儿咋不下网了?”
宋梨花笑了,不是怕,是觉得刘大狗好笑。
她慢慢走近两步,站在冰缝边,却不踩过去。
“你要真会捞,昨儿就该来。”
“你要真懂行,就该知道,这块水今儿压根儿没鱼!”
这话一出口,对面几个人全愣了。
刘大狗下意识往水里看了一眼:“你唬谁呢?”
“我闲的啊,唬你?不信你就试试下网。”
刘大狗犹豫了一瞬,咬牙把网往水里一扔。
“擦,我还能被你这个丫头片子吓到?”
几秒钟后拉上来,果然是空的。
连个鱼影都没有。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
“咋回事?”
“昨儿不是挺多的吗?”
宋梨花站在一旁,语气不紧不慢。
“昨儿夜里起了暗流,鱼顺着水走了。要捞,得往下游三十米。”
刘大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似乎意识到一件事,这丫头不是靠运气。
她是真懂行。
他冷笑一声:“得!你就算懂又咋样?今儿这河口,我们兄弟几个包了,你别想掺和。”
他说着,往前一挡,明显是要硬压人。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想闹。”
她把木桶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楚。
“可你非要把事儿做绝,那我也不装傻了。”
她转头,朝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
“大家伙儿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这条河,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刘大狗的。”
“谁想捞,各凭本事。但……”
她顿了顿,眼神一冷。
“谁敢抢、敢堵、敢仗着人多欺负人,我宋梨花今儿就跟他杠到底。”
空气一下子绷紧。
刘大狗没想到她敢把话挑这么明。
他正要发作,忽然有人在后头咳了一声。
“吵吵啥呢?”
人群自动让开。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脸被冻得发红,眼神却很沉。
宋梨花心里一动。
她认识这张脸,是林场刚回来的退伍兵,周远山。
上一世,这人后来成了镇上第一个包鱼塘的。
而现在,他只是个没人搭理的“复员兵”。
周远山看了看河口,又看了看宋梨花。
“这块水,我昨晚也看过。”
他语气平静,“她说得对,今儿鱼不在这儿。”
刘大狗脸色更难看了:“上边儿拉去,你又算哪根葱?”
周远山没理他,只看着宋梨花。
“你要去下游?”
宋梨花点头:“嗯。”
周远山想了想,说了一句:“走,别跟他掰扯,我跟你去。”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像往油锅里倒了瓢水一样,瞬间炸锅。
刘大狗彻底黑了脸。
可在膀大腰圆的周远山面前,他终究没敢动手。
宋梨花拎起桶,转身往下游走。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这河是公家的,谁都能捞。”
“但从今天起,我宋梨花不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谁要是嫉妒我,想整我,你们就试试!”
雪还在下,可属于她脚下那条路,已经被她踩实了。
下游那段河,果然不一样。
冰面裂得更宽,水流也急,黑沉沉地翻着暗涌。
宋梨花站在岸边,没急着下网,而是先看水、看风、看冰层的厚薄。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没插话。
他知道这个女人做事,有章法,不是乱闯的。
过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以前捞过?”
宋梨花没抬头,只回了一句:“何止是捞过,我靠这玩意活命。”
这话一出,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没再追问。
聪明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她选了个角度,把网顺着水势慢慢放下去,手腕一沉,又稳稳收住。
几秒后,网一提。
鱼在网里翻得凶。
周远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不是因为鱼多,而是因为她的准。
“你这手法,不像是现学的。”
宋梨花把鱼倒进桶里,淡淡道:“那个现学的人,早死在冰河里了。”
这不是装逼,是事实。
很快,桶底铺了一层银亮。
周远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一个女人,守不住这条河。”
宋梨花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张扬?”
“因为我不打算一个人干。”
风吹过河面,冰水哗哗作响。
宋梨花看着远处渐渐聚过来的人影,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
“我可以带人捞,但不是谁都带。”
周远山眯了眯眼:“条件?”
宋梨花把网放下,站直了身子。
“第一,不抢,不占,不暗里使绊子。”
“第二,鱼我统一出手,价钱我谈,钱当场分。”
“第三,谁要是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我让他在这条河上,一条鱼都捞不着。”
周远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规矩,立得住。”
他伸出手:“算我一个。”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没立刻握。
“行啊,你当过兵,我信你守规矩。”
她这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很冷,却稳。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几个村里人看见。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她这是要干啥?”
“拉帮结伙?”
“一个姑娘家,心可真大。”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就不可能再低调了。
下午的时候,她和周远山一起,把鱼送去了镇上。
这回没进食堂。
而是绕到后街,一家私人小馆。
老板是个瘦高男人,看见鱼眼睛就亮了。
“这大鲤子是好货啊,这季节可不多见。”
宋梨花直接开价。
比国营食堂高一毛。
老板犹豫了几秒,最终咬牙点头成交。
钱到手的时候,周远山低声说了一句:“梨花,你这不是在撬价吗?”
宋梨花收好钱,语气淡淡:“我不撬,他们永远压着。”
第七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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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金钱的关系最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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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让我低调一点?
这话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咣当”一下。
“谁放的屁?”
老孙头一噎,赶紧说:“我就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宋梨花从屋里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老孙叔,话是谁说的,你心里有数吧?”
老孙头讪讪笑了笑,没接。
宋梨花也没逼。
她只说了一句:“我没占河,价钱是人家老板给的。要是真有问题,让人来找我。”
这话不软,也不横。
却让老孙头心里一跳。
他似乎是意识到,这丫头,不是能随便吓住的。
人走后,李秀芝急得直转圈。
“这可咋整?要是真闹到场里,你爹那工作……”
宋梨花打断她:“妈,别慌,他们不敢闹大。”
“为啥?”
宋梨花一边收拾渔网,一边说:“因为一闹大了,到底是谁在后头使绊子,一下就查就出来了。”
宋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心里却忽然踏实了点。
下午,河边照常。
可明显多了些不下网、只站着看的。
有人小声嘀咕:“听说要查。”
“查啥?河是公家的。”
“那丫头太出风头了。”
宋梨花全听见了。
她没解释,也没反驳。
她只是照旧分工、下网、收鱼。
该咋样,还是咋样。
到傍晚,又一车鱼卖完。
分钱的时候,老马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梨花,要不……你歇两天?风声有点紧。”
宋梨花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咋的,我歇着,事就没了?”
老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梨花把钱递到他手里。
“我不能歇,我只要一歇,他们就以为我怕了,就会蹬鼻子上脸,在我头顶上撒尿。”
“我一怕,这规矩就废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儿。
“到时候,倒霉的不是我,是你们。”
这话一落,没人再继续劝她了。
回家的路上,周远山走在她旁边。
“你不怕真被盯上?”
宋梨花踩着雪,脚步稳稳的。
“怕啊,那群五大三粗不讲理的,我能不怕吗。”
她很坦白自己的恐惧。
“但,我更怕再活一辈子那样的日子,比起那种日子,这不算啥。”
周远山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背后,似乎有一些难言之隐。
夜里,宋梨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
她知道,下一步,肯定有人要出狠招。
但她不能躲,也不能表现得恐惧。
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轻声骂了一句,带着点一股子狠劲:“杂曹的!老娘还能怕你们?。”
不怕归不怕,但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家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很礼貌的敲门,是那种不耐烦的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老宋,在不在家?老宋!沙楞的!”
宋东山刚套上棉袄,着急忙慌地跑出屋:“来了,来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俩人。
一个是林场管生产的副主任,姓钱,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脸冻得发青。
另一个是刘大狗的表叔,场里管后勤的,平时最爱端架子。
李秀芝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
“钱主任,这一大早的……”
钱主任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不进屋了,说两句就走。”
他扫了一眼院里晾着的渔网,又看了看宋梨花。
“最近,这河边挺热闹啊。”
这话说得轻,可味儿不轻。
宋梨花走出来,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卑不亢:“是热闹,大家伙儿都想多挣点。”
后勤那人冷哼一声:“挣点?你这是把河当自个儿家的了。”
宋东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河在那儿,谁都能捞!”
钱主任抬手压了压:“别吵,别吵嘛!”
他看向宋梨花,眼神有点审视。
“梨花是吧?有人反映,说你私下定价、拉帮结伙,影响场里秩序。”
这话一出,院子里空气都紧了。
李秀芝手心全是汗,宋梨花却一点没慌。
她点点头:“有人反映,我信。”
钱主任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接。
“但反映的人,没说全。”
“首先,我没占河,也没拦人。想捞的,我拦过吗?”
后勤那人插嘴:“你不拦,人都跟着你干了,还不算?”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他们愿意。”
“我又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人噎住了。
钱主任咳了一声:“价钱呢?你卖的价,比食堂高。”
宋梨花点头:“是高。”
“为啥高?”
“因为鱼好。”
她回答的十分得干脆。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捞一条给你看看。”
后勤那人脸色一变:“你这是跟领导抬杠?”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这可不是抬杠,是在讲理。”
“要是讲理不让讲,那你直接说不让捞,我马上停。”
这话一出,钱主任反倒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真要说不让捞,那场里第一个炸锅。
老百姓指着这点副业过冬呢。
“这样。”
钱主任缓了口气。
“我也不是断你财路,毕竟村里反应挺大,这样……你先别闹太大,低调点。”
宋梨花点头:“行。”
后勤那人急了:“就这么算了?”
钱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咋的?”
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梨花……这算对付过去了?”
宋梨花摇头。
“没过去。”
“那咋办?”
宋梨花看着门口那条被雪踩实的路,轻声说:
“他们是来看看我态度咋样,我要是好欺负的样,他们得往死里整我。”
宋东山皱眉:“他们图啥?”
“除了钱,还能图啥?”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我压根不怕。”
下午,河边的人更多了。
可明显都在看宋梨花脸色。
没人敢乱来,也没人敢抢位。
周远山凑过来,低声问:“你真打算低调一点?”
宋梨花把网往水里一送,语气平常。
“低调?”
她轻轻一笑。
“低调,是等他们不盯着我了再说。”
鱼一条条上来。
冰河依旧翻涌。
第十章 你这哪是挣钱,你这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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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今天起,规范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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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冰河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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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不是要鱼,是要你下不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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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场大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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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改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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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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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水来土掩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马叹气:“梨花,你这可算是把仇结死了。”
宋梨花看着河面。
“怕啥的,这梁子早就结了。”
傍晚,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人。
是老陈的媳妇。
一见她,眼圈就红了。
“梨花……你陈叔,被人堵着骂了一下午。”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
“刘大狗那伙人。”
“说他狗腿子、巴结你。”
宋梨花没说话。
她进屋,连衣服都没换,又走了出来。
“走。”
“干啥去?”
“去找陈叔。”
老陈家屋里灯昏着。
老陈坐在炕沿,低着头,手里捏着烟,却没点。
一见宋梨花,他先叹了口气。
“梨花,这事儿不怪你。”
宋梨花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却稳。
“可骂的是你。”
老陈苦笑:“我这把年纪,骂两句不算啥。”
宋梨花摇头。
“你现在感觉不算啥,但以后还会更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老陈抬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往炕上一放。
“我不后悔,我就是怕你……”
“怕你一个人,太累。”
宋梨花鼻子一酸。
她点点头。
“以后,不一个人了。”
从老陈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风刮得脸疼。
宋梨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退学回家赶海”的那种人了。
她也回不去那个只管自己死活的位置。
她被推到了最前头。
而前头,没有遮挡。
可她没想退。
因为她知道。
只要她退一步,后头站着的人,就得全退。
她轻声骂了一句。
“行吧。”
“那就站稳点。”
河边安静了两天。
不是没鱼,是宋梨花自己放慢了。
老马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梨花,今儿鱼走得挺好,再下两网呗?”
宋梨花摇头。
“不下。”
老马一愣:“咋的?嫌钱多?”
宋梨花蹲在河岸边,用脚拨了拨冰边的碎雪。
“不是嫌钱多。”
“是怕以后没得捞。”
老马听不太懂。
“鱼不是年年都有吗?”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可要是年年这么捞,三年后你再试试。”
老马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想起前几年另一条小河,开始也鱼多,后来……连影子都没了。
宋梨花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天开始。”
“靠岸那一片,不动。”
“水浅、鱼小,留着。”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忍不住嘀咕。
“留着干啥?等它自己长大?”
“这不是傻吗?”
宋梨花听见了,也没恼。
她只是回了一句。
“对。”
“就是等它长大。”
有人冷笑:“你这想得也太远了。”
宋梨花看着那人。
“想得不远,早晚得走回原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扎人。
中午,她一个人沿着河往下走。
不捞鱼,只看。
哪段水急,哪段缓,哪块滩底下是淤泥,哪块是砂。
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往外翻。
她记得,再过两年,这一片会有人偷偷围网。
再往后,干脆抽水养鱼。
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这条河上了。
她站在一处弯水口,停了很久。
水在这儿打了个旋。
不急,不散。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不是现在。
但以后,一定能用得上。
傍晚回家,李秀芝一边做饭一边念叨。
“你这两天咋老发呆?”
宋梨花笑了笑。
“在想以后。”
李秀芝撇嘴:“以后?你先把眼前这摊事稳住再说吧。”
宋梨花没反驳。
夜里,她翻账本。
发现这两天钱少了点。
可她没慌。
反倒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不急不重。
“梨花,在家不?”
是周远山。
他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
“河对岸那片林子,有人量地。”
宋梨花手一停。
“量地?”
“嗯。”
周远山压低声音,“不是林场的人。”
“外头来的。”
宋梨花抬头,眼神一下子锐了。
“量哪块?”
周远山报了个位置。
正是她下午站了很久的那个弯水口。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不明白:“量地咋了?”
宋梨花慢慢合上账本。
“妈,这条河……”
她声音不大,却很安心。
“要变了。”
周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宋梨花摇头。
“我哪儿那么神,我就是猜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去看看。”
夜色下,河水暗暗地流。
远处林子边,果然有几个人影。
拿着尺子,打着手电,低声说话。
宋梨花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她没冲,也没露面。
只是在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光管河,已经不够了。
要不然,等别人把地圈了,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比之前的都大。
可她不怕,她只是有点兴奋。
因为她知道。
她真正要走的那条路,开始露头了。
夜里那一眼,宋梨花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常起得还早。
天刚泛灰,她已经裹着棉袄站在河边了。
风还是那个风,水还是那条水,可她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老马来得早,一看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今儿咋这么早?”
宋梨花没回头。
“等人。”
老马一怔:“等谁?”
话音刚落,河对岸就有人影晃了出来。
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厚呢子大衣,皮鞋踩在雪地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后头跟着俩年轻的,手里还拎着包。
那男人站在河岸上,隔着水冲这边招了招手。
“这边管事的,是宋梨花吧?”
声音不大,却很有底气。
老马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宋梨花这才转身,慢慢走到河边。
“我是。”
那男人笑了笑,跨过冰面,动作倒挺利索。
“我姓许,外地来的。”
“听说这条河,现在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客气,可一点不低。
宋梨花看着他,没接“说了算”那三个字。
“你们昨天量地,是想干啥?”
许老板也不绕。
“包一段河,围起来,养鱼。”
老马一听,火就上来了。
“你们想得倒美!”
许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看向宋梨花。
“我不跟你谈。”
“我跟她谈。”
这一下,分得清清楚楚。
宋梨花心里反倒稳了。
“你打算包哪段?”
第十八章 无规矩不方圆
许老板报了个位置,正是弯水口那一段。
宋梨花点头。
“眼光不错。”
许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更深。
“识货的人,说话就是省劲。”
“那段水深、缓、底干净。”
“围起来,三年能翻两倍。”
老马忍不住骂了一句:“放屁!”
许老板没理他,他看着宋梨花。
“我不白占。”
“钱、关系、路子,我都有。”
“你点头,我给你留一成。”
这话一出,空气都变了。
一成,那是坐着收钱。
老马脸都变了,一直看着宋梨花,但宋梨花却不为所动。
她看着那段水,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围?”
许老板挑眉:“铁网。”
“上下游一封,外头人进不来。”
宋梨花点点头。
“那这条河,其它人呢?”
许老板笑了。
“自然得让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骂人还要狠。
老马忍不住往前一步,被宋梨花伸手拦住。
她转头,看向许老板,语气依旧平静。
“你这哪里包河,你这是断人活路。”
许老板笑容淡了点。
“姑娘,做买卖,哪有不动人的?”
“你现在管得住,是因为还没人下狠手。”
“等我来了,你反倒轻松。”
宋梨花笑了,不是高兴,是冷漠。
“那你可能看错我了。”
许老板眯了眯眼。
“咋?”
宋梨花一字一句。
“这条河,我不是拿来卖的。”
许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你要想清楚,你挡的,不是我一个。”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可你也想清楚。”
“你要是真想围,得先过我这一关。”
风吹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我不急。我们慢慢谈。”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你记住,这河迟早是要变的。”
宋梨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老马急得直跺脚。
“梨花!你刚才要是答应了,咱这辈子都不用下河了!”
宋梨花没回头。
“答应了,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老马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
宋梨花要守的,不是那一成的钱。
是这条河,和河后头的人,那是关于责任和信任的游戏。
宋梨花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外头的人一进场,这局就彻底不一样了。
但她不慌,因为她心里,已经开始想另一条路了。
而那条路,才是真正能走远的。
许老板走后的第二天,河边表面上没动静。
可暗地里,风已经起来了。
有人开始私下问价,有人开始打听“要不要合股”,甚至还有人偷偷跑去那段弯水口,想先占个位置。
老马气得直骂。
“这帮人,一听有外头钱,眼睛都红了!”
宋梨花没骂。
她只是把人一个个叫过来,坐在河边的木桩上。
“我今天说个事。”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慢慢静了。
“没事,我说了这条河,永远不可能卖。”
有人张嘴想说话,被她抬手压下去。
“我虽然说是不卖,不等于不做任何的改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她聊聊她的看法。
宋梨花继续说道:“外头的人想进来,不是因为鱼多。”
“是因为这条河,值钱。”
她停了一下,看着每个人的脸。
“既然值钱……那咱就得让它值在明处。”
老马皱眉:“梨花你这说的拐弯抹角的,到底啥意思?”
宋梨花蹲下,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
“第一,危险水段,永久封。”
“第二,浅滩育鱼,不准动。”
“第三,下河的人,登记。”
“第四,鱼价统一,账公开。”
她一条一条说。
有人听着点头,有人脸色发紧。
“那外头的人呢?”有人问。
宋梨花抬头。
“想进来,可以。”
“按规矩。”
“交安全费,出事故自担。”
“不得围河,不得封路。”
这一下,真把人镇住了。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立章程啊?那别的人能愿意那?咱们这有点搞垄断的嫌疑啊。”
宋梨花点头。
“对,这是河章。”
“谁想下水,都得按这个来。”
这话传得很快。
当天傍晚,周远山就带回来一句话。
“许老板让人捎话。”
“他说。想再谈。”
宋梨花并不意外。
“他得谈。”
“不谈,他就进不来。”
第二天,还是河边。
许老板一个人来的。
没带人,也没笑。
“你这几天,动作不小。”
宋梨花点头:“被你逼的。”
许老板盯着她。
“你这是要把买卖做成‘规矩’。”
宋梨花没否认。
“你要围河,我拦不住你背后的人。”
“但你要进这条河。”
她看着他,语气稳得很。
“得按我的。”
许老板沉默了。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姑娘。
不是看她胆子,是看她脑子。
“你这套东西,短期不挣钱。”
宋梨花点头。
“但活得久。”
许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像啥吗?”
“像啥?”
“像那些,以后会被写进报纸文件里的人。”
宋梨花没笑。
“我不想进文件。”
“我只想……让这条河,一直是活的。”
“让大家都有工作可干。”
许老板看着那条冰河。
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
“行。”
“我按你这套走。”
老马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你……真答应?”
许老板点头。
“但我有条件。”
宋梨花没急。
“你说。”
“我要参与制定细则。”
宋梨花想了想。
“可以。”
“但最后一条,我说了算。”
许老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合作。”
宋梨花看了那只手一眼。
没立刻握。
她先说了一句。
“我不是老板。”
“我是守河的。”
许老板笑了。
“那更好。”
手握上的那一刻,冰冷,却稳。
老马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我他娘的……真是活久见。”
宋梨花松开手,抬头看着河。
她心里清楚。
这是个很完美的开始。
从今天起,这条河,真的要走向不一样的地方了。
而她,也不只是那个下河捞鱼的姑娘了。
第十九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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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聚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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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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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有些人,是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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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市里要的,不是你手里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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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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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冷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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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这点鱼,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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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被认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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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梨花你大胆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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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千金难买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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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握住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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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刘大狗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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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断挖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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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二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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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这车算是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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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故意找茬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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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有人故意使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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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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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赵芬儿那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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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得问个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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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实打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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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去省城问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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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邱老二嘴挺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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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随时提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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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大院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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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套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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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登门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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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那就到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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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逼问之下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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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赶紧如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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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流言四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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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全方面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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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灯不灭,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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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真敢拦梨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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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村口那根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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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些眼睛都盯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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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有人眼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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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有人不让我收你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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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一头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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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谁还敢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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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夜里那一下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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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穷追不舍地想挂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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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车一出村,就没消停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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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又是那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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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那股味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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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该死的邱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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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该吃吃该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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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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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自己先稳当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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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韩强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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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派出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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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静悄悄的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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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老娘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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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赤裸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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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狗皮膏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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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狗屁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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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我不是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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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张国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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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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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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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五十斤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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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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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送鱼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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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摊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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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谁都摆弄不了我!
“宋梨花!你他妈赶紧上来!”
刺耳的骂声隔着东北冬天的江面传开。
江面上是厚厚的一层冰,雪压了一层,远处只有一点黑。
那点黑正是被她踩塌的冰窟窿,河水从里头往外咕嘟咕嘟冒泡。
宋梨花整个人已经泡在水里。
冰碴子刮着她的脸,疼痛难忍,隐约间能听到一个声音大骂。
“为几条破鱼,把命搭里头?值不值啊你?”
值不值?
她在水里不小心张了一下嘴,冰凉的水灌进去,呛得整个人往下沉。
值不值有什么用,她这一辈子,不就是从十四岁开始围着“鱼”打转?
鱼厂的鱼,市场的鱼,别人锅里的鱼,自己碗里的鱼。
最后连儿子都觉得她一身鱼腥味,说话嫌烦。
水压一寸寸往上顶,她听见有人喊:“快扔绳子啊!瞅啥呢?”
“算了吧,这么长时间人早没了!”
宋梨花眼前慢慢黑下去,她忽然就有点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开始了走马灯……
年轻时候嫁的那个酒鬼男人,结婚那天打她娘的那一巴掌。
儿子长大后摔门走人的背影。
鱼厂里冷到裂开的手,拿着几百块工资还笑着说“够了”。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节绿皮火车慢慢开走,她娘在站台上给她塞的那一兜热窝窝头。
宋梨花心想,要是能再来一回,她绝不这么活。
但,这一切都即将归为虚无……
“梨花!梨花!”
在宋梨花的记忆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装死呢?起来!”
朦胧间,她听到耳边是熟悉带着东北口音。
宋梨花猛地睁开眼,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半天。
鼻子先闻到的,是炕席上潮乎乎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土豆和咸菜混合的酸味,而不是鱼腥味。
她愣了愣。
眼前一盏昏黄的灯泡垂着,灯罩是用剪开的罐头壳扣的。
屋顶是木板和石棉瓦钉的,角落里渗着风。
炕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用头巾一兜,脸冻得通红。
宋梨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早就死了十几年的妈,李秀芝。
李秀芝一手叉腰,一手还停在半空,显然刚扇完这一巴掌。
“你是真要急死我啊?大冬天站后院墙根儿傻乐啥?我叫半天你都不应!”
宋梨花喉咙一紧,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娘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咋,还让风灌傻了?脑仁儿冻坏了?我说你这闺女命咋这么拧巴呢,有书不念非要提那点破事儿,说啥要跟老张家二小子退亲,退什么退?你以为咱家条件好啊?”
一句句话,像石子砸在心上。
退亲,老张家二小子。
这几个关键字一串起来,她心口猛地一抽,记忆像被人硬灌进来。
这是1983年冬天,东北某林场家属院。
她十八,刚从县一中考砸,准备复读,又被安排了个对象,机修厂老张家的二儿子,张国庆。
那人长得不难看,对她也算老实,只是家里穷,脾气硬,说话冲。
上一辈子,就是这一门亲事,顺顺当当结了,日子一晃,晃到了后来那个又冷又破的小屋子里,她被丈夫骂、被婆婆指着鼻子吼,猫冬一样窝了半辈子。
而她娘,李秀芝……
上一辈子,没熬到她儿子上初中,就给累死在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卖出去的冻萝卜。
宋梨花指节发抖。
她娘还在唠:“你说说你,一天天脑子里想啥呢?你要退亲,你爸能把你腿打折!现在谁家不攒布票粮票,指望闺女嫁出去能兑点钱,你倒好……”
“妈。”
宋梨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李秀芝被她打断,愣了一下:“干啥?”
宋梨花盯着她看,眼眶有点酸。
“我渴了,想喝口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
以前她跟娘顶嘴,要么摔碗,要么翻炕,哪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天天就知道使唤我!上辈子真是该你的!”
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去灶台那边舀了碗热水过来。
“慢点喝,滚烫的。”
粗瓷碗边缘硌手,热气一冒,她眼泪差点掉进去。
她活回来了,准确的来说是重生了。
不是鱼厂那间冰冷的宿舍,也不是那口喝不完的江水,而是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娘还活着、弟弟还没进厂、她的人生还没完全定死的那一年。
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一股子寒气跟着钻进来。
“嗨呀我说妈,你可得管管你姑娘,太能作了。”
说话的是她弟弟,宋东山,十五六岁,个子还没长开,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往外哈白气。
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狗皮帽的女人,是她二婶,赵芬,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
赵芬进门就嚷:“秀芝,你家闺女咋回事?在院里吵吵要退亲,把老张家大嫂都气哭了!那可是咱林场里难得的固定工,工龄一挂,票一领,你要真把这亲退了,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李秀芝脸一黑。
“梨花,你又整啥了?”
宋梨花放下碗,彼时的记忆全部涌上了脑海。
“没事,我只是说先不结。”
“先不结?”
赵芬一拍大腿,挤眉弄眼的。
“你以为结婚跟上集市似的,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你这闺女……哎呀,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宋东山也不消停,在旁边补刀。
“她说她想出南方去,啥深圳、广州的,听同学说那边有厂子,能挣钱。”
“胡说八道!”
李秀芝气得抄起炕头的棍子。
“你这话让你爸听见,看他不抽死你!”
宋梨花闭了闭眼。
是,她记得。上一辈子,她根本没出去。
她嘴上嚷嚷着要去南方,最后被一顿打,乖乖嫁进张家,觉得反正谁嫁不是嫁,还能省娘心。
她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才有后面一连串像拴狗绳一样的日子。
这辈子,她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说完不到两天,张国庆跟人喝酒在外头打架,她娘去劝架,回来的路上踩空,摔在冰面上,三天就去了。
那之后,她就像被人捏着脖子的鸡,哪儿也不敢飞了。
可这一刻,看着娘红着眼,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什么谁家工龄,谁家固定工,都没她娘命值钱!
这一回,谁都摆弄不了我!
第二章 亲情如火般
屋里吵吵嚷嚷了一阵,终于在赵芬一句“我把你爸叫回来”的威胁下稍稍安静了些。
门口冻得发硬的门帘子被掀开一点缝,灌进来一股子刺骨的冷风。
“你们都出去。”
一直没吭声的宋梨花突然开口,让李秀芝愣了一下。
“啥玩意?你说啥?”
“我说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声音不高,却莫名把屋里的几个大人都压住了。
赵芬撇着嘴:“哟,这姑娘脾气见长啊。”
宋东山眼珠子转了转,腿上被她瞪了一眼,乖乖往外挪。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她娘。
李秀芝坐炕沿上,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嫌那亲事不好,你也得跟妈说说道理。你这么当着人家面嚷嚷,人家脸往哪儿搁?”
宋梨花抬头,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手背上裂开的口子。
“妈,我不是想气你。”
“那你想干啥?你说。”
“我不想就这么嫁了,我不想再过一辈子看人脸色的日子,也不想你以后还跟着我受气。”
李秀芝愣住:“你这闺女,糊涂了是咋的?”
宋梨花轻轻吸了口气,扯出一个有点倔强的笑:“妈,你信我一回行吗?我只打渔,不干坏事!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出去闯一闯。实在不行,一年后你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这话一落地,连她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上一辈子,她连想都没敢想。
李秀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只觉得这话太大:“一年?你上哪儿闯去?你知道现在出门多难?火车票你买得着?外头你认得人吗?你要是让人拐跑了咋整?电视里都说了,外头坏人老多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外头有多难,多冷,多不讲道理。
她也知道,南边的鱼价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会有人开始包鱼塘,什么时候县城的国营食堂会开始长期要鱼要肉。
甚至,她连以后那条江会被修大坝,哪一块滩涂能改成鱼池,都有印象,只是模糊的线条,需要慢慢摸索。
可她不能对她娘说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妈,你就当我腿痒,非要出去跑一圈。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保证不惹事,不乱来,活着赚钱回来!”
李秀芝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闺女。
她这个闺女,从小嘴硬,心软。
小时候被人抢吃的,自己嚷嚷着“不稀罕”,回头却悄摸把糖塞给弟弟。
上学愿意替人背锅,打架的时候冲在前头,对自家人爱搭不理,对外人倒挺仗义。
她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的说话,不哭不闹,不吵不嚷,就这么平静地、倔拧地看着自己。
“你这话,你爸要是听见,非把你扒一层皮。”
李秀芝声音发干,却仍旧重复着那句话。
“所以,先别让他听见。”
李秀芝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你让你老妈给你打掩护啊?你这崽子知道你老妈护犊子是不?”
“所以,可以吗?”
李秀芝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我得想想。”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酸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今晚先老实在家待着。别再跟老张家那边吵,听见没有?”
宋梨花点头:“听见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指节纤细,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
上一辈子,到她五十多的时候,这双手上布满青筋,冻裂口子像一条条白线。
现在却还年轻。
她慢慢握拳,又松开。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她知道东北的冬天有多冷,也知道春天一解冻,林场外那条冰河里会钻出多少鱼。
她还知道,几年以后,会有人抢着往城里送鱼,可是现在,大家只当那是水里随便逮的玩意儿,撑死了加顿菜。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幕幕都是冰河、鱼群、集市的吵闹,还有后来那些冷冰冰的车间。
喉咙里像压了一块冰。
“没事,宋梨花。”
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次,老娘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屋外,风声一阵紧一阵。
不远处,老江已经冻成了一整块冰,只有中间那条暗黑的缝,说明它还活着。
等开河的时候,就是她下手的时候……
东北的冬天天总是黑得特别快,下午五点太阳已经落山了。
宋家屋里只有一盏十瓦的白炽灯,只有星点黄光挂在棚上。
宋梨花坐在炕沿上,想着她娘那句“我得想想”,心里却不慌。
上一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满世界撞,这一辈子,她知道去哪儿、何时去、去干啥。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正琢磨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宋东山探头进来:“梨花,睡了没?”
宋梨花抬头:“没呢。”
她爸走进来,脚步沉得很,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几十年压下来的疲惫。
他看着闺女,眼神复杂得很。
“你白天那脾气,在外人面前你得收敛点。”
他坐在炕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家那事,传得全村都知道了。”
宋梨花没吭声。
宋东山叹气:“闺女,人活这一辈子,最重要不是你有多能耐,是你得活得踏实。你要真嫌那小子不行,你跟我和你妈说,你跑人家屋里当着老人孩子吼,是个啥事?”
他越说,语气越软,“我也别说你!你这脾气……随你爹我。”
宋梨花微微弯了弯嘴角。
上一世,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也没想到他爸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那时候,家里只知道埋头活着,不会管她、不会问她、也不会安慰她。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爸,我知道错了。”她轻声说道。
宋东山一愣,像是不习惯闺女突然的道歉。
“哎……知道就好。”
屋里静了会儿,他突然挠挠脸。
“听你妈说,你白天……好像还说啥出去闯一年?”
宋梨花心里一紧。
这事还真瞒不住她爸。
她稳了稳语气:“就是随口说说。”
宋东山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实在藏不住。
“闺女,你要真想出去,我不是不让。可你是个姑娘啊,打渔那活危险的很,况且外头乱着呢。村里那些小子出趟远门都怕遇上坏人……”
“你一个姑娘家……爸,睡不着觉。”
第三章 她心中燃烧着
一句朴实的话,让宋梨花的鼻尖发酸。
上一辈子,她爸没睡过几天安稳觉,干了大半辈子苦活,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钱都没留下。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宋东山粗糙的手。
“爸,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这辈子,只想让你和我妈能不再受累。”
宋东山愣住,半晌没说话。
炕上煤炉子“噼啪”炸了一声,小火焰跳了一跳,映亮了他的脸。
“行了,不说这些,早点睡。明儿……村里还得议议退亲那事。”
宋梨花皱眉:“咋的,他们还不死心?”
“老张家婆娘那嘴,比兔子腿还快。说你家闺女不守规矩,说你不能嫁过去是福气。”
宋梨花冷笑:“他们要是敢来闹,我也不怕。”
宋东山摆摆手,“别,总得有个说法。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不逼你,可人家上门,你也别动手。”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啊,不管咋地,天塌了爹顶着。”
门关上了,炕上又只剩宋梨花自己。
她慢慢躺下来,盯着屋顶,脑子却一句话都静不下来。
外头风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刺刺”响。
她知道,这一年,她可能要惹不少人不高兴,要走不少弯路,要让村里人觉得她疯疯癫癫的。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命,有的是上一辈子的教训。
只要等开河,只要等第一网鱼上来,只要她敢迈出去那一步……
宋家,不用靠别人,也能站起来。
东北的冬天冷的能冻死人,但她却感觉不到,因为她心里燃着火,烈火。
这一年,她一定要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钱。
窗外不远处,冻得一块一块的冰河下面,水声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也像是在等待她。
半夜,宋梨花蜷在炕上,手捏着被炉子烤得发热的棉被,睡不着。
她低声自语:“宋梨花,现在就是你最渴望的,你必须给老娘抓住这个机会知道吗!”
第二天清晨,屋外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她八岁的亲弟弟宋海东。
“姐……醒了吗?”
小小的声音冻得发抖。
宋梨花坐起来,揉揉眼睛:“咋啦?”
小东挠挠头,指着窗外的冰河:“爹说马上开河了,让你先在家门口试试,今儿一早就得先去探河口,看鱼多不多。”
宋梨花心里一动,微微一笑。
她明白她的机会来了,前世的记忆和经验,足够让她在冰河里先人一步。
“他怎么不自己和我说?”
“不知道,爹让我告诉你的。”
她摸了摸小东的头,拉上棉衣,决定明早出门先探河口,摸摸鱼情。
东北冬天的早晨依旧刺骨寒,雪厚得能让人连脚步声都闷掉,冰河上的水声被冻得几乎听不见。
宋梨花穿上厚厚的棉袄,带着小木桶和旧渔网,悄悄走出家门。
村里人已经聚在村头空地上议论纷纷,老江河冰封,只剩一条暗黑的缝在河中流动。
赵芬在一旁嗑着瓜子,撇嘴看着她:“哟,梨花?咱村里的大名人儿,还敢跑出来瞎折腾。”
宋梨花扭头看她,眼神冰冷:“二婶儿,你瞧好儿,咱女人不是只能嫁人!”
赵芬被怼的愣了一下,愣得连瓜子都掉了。
冰河的缝隙比她想象的还要窄,水流嘶嘶作响。
宋梨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但她毫不退缩。
旁边,小东战战兢兢地提醒道:“小心点,姐,冰可薄了!”
“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死。”
她从怀里掏出旧渔网,一边观察水下,一边低声和小东说道:“你看清楚了,一网下去,我先捕哪块水域,鱼最多。”
冰河缝隙微微晃动,像是有鱼儿在下面闪动。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自己第一桶钱,很快就要来了。
正当她蹲下观察时,远处传来一阵嚷闹声,是老张家的人过来了。
“宋梨花,你这死丫头崽子又跑出来闹!还不赶紧回去,别让你爸妈丢脸!”
宋梨花抬头,看到对方带着几个人,火急火燎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声对小东说:“你守着这里,别让任何人起网,听到了吗?”
小东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
老张家的人走近,冰碴在他们脚下吱嘎作响,弥漫着冰冷和挑衅。
宋梨花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寒风,把围脖拉高,眼神坚定。
“回哪?这村是你们的?我告诉你们,老娘可不是你嘴里的小丫头片子!”
雪地里,寒风呼啸,她的声音坚定,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里。
老张家的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宋梨花敢顶嘴。
这一刻,冰河、雪地、寒风、村民的目光,似乎都成了她的舞台。
老张大嫂站了出来,指着宋梨花的脸。
“我们老张家娶你当媳妇是看得起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
宋梨花不屑冷哼一声。
“能嫁进你家的,能是什么香饽饽?”
“你!你……”
一句话,气的老张大嫂哑口无言,直拍大腿。
“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老张头迫于无奈被向前一步,看着宋梨花,可她那倔强的眼神让老张头也说不出个啥来。
“行了!宋梨花你赶紧回村里,别在这儿掰扯。”
“呸!我爹说话我都不听,你个老登算个屁!”
很显然,宋梨花的口出狂言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老张大嫂愣了两秒后立马炸了毛,恶狠狠地盯着宋梨花。
“哎呀我去!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有娘生,没娘养!我今天就替你李秀芝教育教育你!”
宋梨花冷笑一声,不屑一顾:“你更是不配!你个老东西算哪根葱?”
吵架的场面吓到了小东,他一边死死地抓住渔网,一边小声地抽泣。
“姐,你们别打架,我害怕,咱们回家吧。”
老张大嫂火气上来,抡起膀子朝着宋梨花的脸扇去。
下一秒,却被一个结实厚重的手臂挡住。
宋东山挡在宋梨花的面前,眼睛瞪得浑圆。
“我闺女我自己教育,你打一个我看看!”
第四章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宋东山这一挡,像一堵墙,结结实实立在宋梨花面前。
老张大嫂那只抡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当众抽了嘴巴,嗓门却还是没收住:“宋东山,你啥意思?你闺女嘴里喷粪,你还护着?”
宋东山眼睛一瞪,嗓音低沉,却刚好镇得住场子。
“我闺女骂人,那也是被你们逼的。你要真有理,就讲理!你敢碰她一下试试,我今儿就豁出这条命跟你们老张家拼了!”
雪地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刮过冰河,呜呜作响。
村里围观的人全都愣着,谁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见人都点头的宋东山,能把话说得这么硬。
老张头脸色难看得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行了行了,闹成这样像啥样子。”
他咳了一声,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小宋啊,这点芝麻大的事儿……也不至于闹翻脸。”
“都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整这出儿奥!”
宋梨花从她爹身后探出头,眼神冷得很。
“凭啥就不至于?你们一早上堵到河边骂人、抬手打人,这叫不至于?你刚才那股厉害劲儿呢?”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这亲,我宋梨花不结了!谁再拿这事儿说嘴,我就当场撕破脸,谁也不好使!”
老张大嫂气得直喘粗气:“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嘴咋这么毒!吃了枪药了你!”
宋梨花冷笑了一声“我毒?那也是你们教出来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
赵芬站在人堆里,脸色变了又变,张嘴想说啥,最后又咽回去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丫头,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吓唬人。
是有了认准了绝对不回头的那股劲儿。
老张头脸上挂不住,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张家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踩得雪地嘎吱作响。
等人一散,河边一下子空下来。
宋梨花这才发现,小东还死死攥着渔网,指节都白了。
她蹲下身,把弟弟搂进怀里。
“大宝,吓着没?”
小东眼眶通红,摇头又点头,小声说:“姐,我怕他们抢网,我怕他们揍你。”
宋梨花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却稳。
“以后不怕了!有姐在,谁也抢不走!”
宋东山站在一旁,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这一大早闹也闹完了,你还捞不捞?”
宋梨花抬头,看了眼冰河。
那条暗黑的水缝还在缓缓流动,像是在等她。
她站起身,把围脖往上拉了拉。
“捞。”
这一个字,说得干脆。
她接过渔网,走到冰缝旁,蹲下身,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变了。
刚才吵架时的锋芒收了起来,眼神却更专注。
她伸手探水,指尖被冰得一麻,却没有缩回来。
“看水纹。”
她低声对小东说。
“鱼在下面走,会带着轻微的回流,不是乱动。”
小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宋梨花调整了一下站位,手腕一抖,渔网顺着冰缝滑进水里。
动作不算麻利,却特别的精准。
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提。
水花溅起,一阵银光在网里翻腾。
“姐,有了!”
小东差点喊出来。
宋梨花没笑,只是又下了一网。
第二网、第三网。
鱼一条接一条地进桶,都是这个时节少见的肥鱼。
围观还没散尽的村民,全都看傻了。
“啥玩意?这丫头……真会捞啊?”
“以前咋没看出来有这本事?”
“老宋家这是要翻身?”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搭理。
她心里清楚,这点本事才哪到哪?
她直起腰,看着渐渐装满的木桶,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是为了跟谁赌气。
她是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上一辈子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宋东山走过来,低声对宋梨花说了一句:“够了,今个儿先回家。”
宋梨花听话的点了一下头。
她拎起桶,手心被勒得生疼,却一点没松。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冰河。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你们瞧好吧,这只是开始!我一定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宋梨花!
回家的路不算远,宋梨花拎着满载的渔火,这一路走得格外稳。
木桶里鱼扑腾着,水顺着桶沿往外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小东在前头跑几步,又回头看看,生怕有人半道来抢。
“姐,这么多鱼,真能卖钱吗?”
宋梨花嗯了一声:“能。”
这个字不是哄他,是笃定。
她太清楚了。
这个时候的东北,家家都穷,鱼还没被当成正经买卖。
可再过两年,城里人就知道,鱼是能换票、换钱、换过日子的东西。
到家时,李秀芝正在院里劈柴。
一抬头,看见她们娘俩拎着桶回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啥去了?”
宋梨花把桶放下,掀开盖子。
一桶活蹦乱跳的鱼,在灰白的雪地里,亮得扎眼。
李秀芝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倒吸一口气:“不是,你……你真下河了?”
宋梨花抬头,笑了一下,还带着一点傲娇:“下了。”
那笑不张扬,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硬气。
李秀芝张了张嘴,本想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冷不冷?手咋样?”
宋梨花伸出手给她看,指尖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没事。”
宋东山直接把那一桶鱼拎进屋内,只是说了一句:“先把鱼收拾了,冻坏就不值钱了。”
这话一出,李秀芝猛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
她忽然意识到,她男人,这是默认了梨花捕鱼的事。
一家人没再吵。
李秀芝烧水、刮鱼鳞,小东在旁边递盆递桶,宋梨花蹲在炕前,一边暖手,一边算账。
这一桶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也有两三斤。
她心里大概有数,也是多年的经验累积。
第五章 人心的嫉妒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秀芝突然说:“明儿……要不我陪你去镇上?”
宋梨花抬头:“你敢去镇上?”
李秀芝白她一眼:“有啥不敢的?我自己闺女,怕啥人看?”
宋梨花笑了。
她知道,她娘这是站到她这边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娘俩就出了门。
鱼用草绳绑着,外头裹了层麻袋,防冻。
宋梨花背着,肩膀被勒得生疼,可一步都没慢。
镇上不大,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
国营食堂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宋梨花把鱼往门口一放,就有人围了过来。
“哎?哪儿来的鱼?”
“我去,这么新鲜?刚捞的吧?”
食堂里出来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你们这鱼咋卖?”
宋梨花没急着报价,反而问道:“你们平时收多少钱?”
那男人笑了笑:“小姑娘,挺闯荡啊。”
他伸手掂了掂鱼:“现在这时候,鱼不稀罕,给你两毛五一斤,顶天了。”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
“两毛五?你这是抢呢!”
那男人不急不恼:“嫌低?那你去别处问问。”
宋梨花却没吭声。
她看了看食堂后头的锅,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
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三毛五。”
那男人一愣:“啥玩意?你咋不去抢?”
宋梨花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这鱼是活的,肉紧而且没腥味,你们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饭,你心里有数。要是不好吃,明儿你直接不收我的。”
那男人沉默了几秒。
又看了一眼桶里的鱼。
“那……三毛!”
宋梨花没犹豫:“行。”
这一声“行”,说得特别的干脆利落。
鱼过秤的时候,李秀芝手心都是汗。
一共卖了十一块六毛钱。
钱递过来的那一刻,李秀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辈子,没一天,靠自家闺女挣过这么多钱。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她突然停下,把钱塞进宋梨花手里。
“这钱,你自己拿着。”
宋梨花一愣:“这是给家里的。”
“给你。”
李秀芝语气很硬。
“你挣的,你自己个儿花。”
宋梨花低头,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心口突然一紧。
上一辈子,她挣的钱,从来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过。
这一次,她握住了。
她抬头,看着自家院子,看着那口还冒着白气的锅,看着站在门口装作若无其事、却一直没走远的宋东山。
忽然觉得。这条路,应该走得通。
她轻声说了一句:“妈,这才刚开始。”
李秀芝没接话,只是转过身,抹了下眼睛。
鱼卖完的第三天,宋家院门口就不太清净了。
最先来的,是隔壁王婶。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秀芝啊,在家不?我听说你家梨花这两天捞鱼卖钱了?”
李秀芝正在屋里和面,手一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梨花坐在炕上,低声说了一句:“别慌,让她进来。”
王婶一进屋,眼睛就往炕边扫。
“哎呀我说,真没看出来啊,梨花这丫头还有这本事?那天镇上国营食堂的人都夸鱼新鲜。”
这话一出口,李秀芝心里就明白了。
她不是来唠嗑的,是来问话的。
宋梨花抬头,语气不冷不热:“王婶儿,鱼是河里的,谁都能捞。”
王婶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不是会嘛。我家那口子也想试试,你看要不……你带带?”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下意识想说话,却被宋梨花轻轻按了一下手。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我?我带不了。”
王婶一愣:“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宋梨花不急不躁:“捞鱼靠命,也靠胆子。冰河不是谁都敢下的,我不当害人精。”
这话说得客气,却半点余地没留。
王婶脸上挂不住,又不好翻脸,讪讪地走了。
人刚走,宋东山从外头回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叹了口气:“你这两天小心点。”
宋梨花抬头:“咋了?”
“有人看你挣钱,眼红了呗。”
宋东山声音低。
“我在林场听见风声,说有人想占河口,说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规矩。”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不要脸的玩意,他们敢!”
宋梨花却笑了。
那笑不是轻松,是早就料到。
“早晚的事。”
她太清楚了。
上一辈子,她见过太多,当一条路没人走的时候,人人看不起。
而一旦有人走通了,立马就有人伸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条冰河。
河还是那条河,可盯着它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爹,明儿我还去。”
宋东山一愣:“你还去?现在风声正紧。”
“正紧才得去,不然他们以为我怕了。”
李秀芝急了:“你一个姑娘家,跟一帮老爷们争?”
宋梨花看着她娘,语气放软了些。
“妈,我不争,我占理。”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手里一直有鱼、有钱、有去处,这帮人再闹,也翻不了天。
当天晚上,宋梨花把卖鱼的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抚平。
十一块六毛,看着不多,却重得很。
她拿出两块钱,单独放好。
这是她准备明天用的。
不是捞鱼的,是办事儿用的。
夜深了,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宋梨花盯着窗户,眯了眯眼。
她知道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雪还没停。
宋梨花披着棉袄出门的时候,天色灰得像一口没刷干净的铁锅。
她心里有数,今天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河口,就看见远远站着几个人影。
不是为了来捞鱼的,是故意来占地方的。
最前头站着的,是林场出了名的刺头,刘大狗。
人不大高,膀子却宽,一条狗皮帽扣得死紧,脚底下踩着冰缝边缘,摆明了是抢位置。
“哟,这不是宋家那丫头吗?不对,这不咱们东北鱼王吗!”
刘大狗咧着嘴笑,牙黄得很。
“来得挺早啊,可惜了,今儿这块地方,有人先占了。”
第六章 拉帮结派
宋梨花停下脚步,没着急往前冲去抢地盘。
她扫了一眼那条冰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网是新的,人却是生的。
一看就是昨晚临时凑的。
“占啥啊?”
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屑。
“你有这儿房产证啊?”
刘大狗一噎,随即恼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跟谁抬杠呢?这河口向来是谁早谁占,你昨儿不是挺能耐吗?今儿咋不下网了?”
宋梨花笑了,不是怕,是觉得刘大狗好笑。
她慢慢走近两步,站在冰缝边,却不踩过去。
“你要真会捞,昨儿就该来。”
“你要真懂行,就该知道,这块水今儿压根儿没鱼!”
这话一出口,对面几个人全愣了。
刘大狗下意识往水里看了一眼:“你唬谁呢?”
“我闲的啊,唬你?不信你就试试下网。”
刘大狗犹豫了一瞬,咬牙把网往水里一扔。
“擦,我还能被你这个丫头片子吓到?”
几秒钟后拉上来,果然是空的。
连个鱼影都没有。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
“咋回事?”
“昨儿不是挺多的吗?”
宋梨花站在一旁,语气不紧不慢。
“昨儿夜里起了暗流,鱼顺着水走了。要捞,得往下游三十米。”
刘大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似乎意识到一件事,这丫头不是靠运气。
她是真懂行。
他冷笑一声:“得!你就算懂又咋样?今儿这河口,我们兄弟几个包了,你别想掺和。”
他说着,往前一挡,明显是要硬压人。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想闹。”
她把木桶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楚。
“可你非要把事儿做绝,那我也不装傻了。”
她转头,朝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
“大家伙儿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这条河,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刘大狗的。”
“谁想捞,各凭本事。但……”
她顿了顿,眼神一冷。
“谁敢抢、敢堵、敢仗着人多欺负人,我宋梨花今儿就跟他杠到底。”
空气一下子绷紧。
刘大狗没想到她敢把话挑这么明。
他正要发作,忽然有人在后头咳了一声。
“吵吵啥呢?”
人群自动让开。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脸被冻得发红,眼神却很沉。
宋梨花心里一动。
她认识这张脸,是林场刚回来的退伍兵,周远山。
上一世,这人后来成了镇上第一个包鱼塘的。
而现在,他只是个没人搭理的“复员兵”。
周远山看了看河口,又看了看宋梨花。
“这块水,我昨晚也看过。”
他语气平静,“她说得对,今儿鱼不在这儿。”
刘大狗脸色更难看了:“上边儿拉去,你又算哪根葱?”
周远山没理他,只看着宋梨花。
“你要去下游?”
宋梨花点头:“嗯。”
周远山想了想,说了一句:“走,别跟他掰扯,我跟你去。”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像往油锅里倒了瓢水一样,瞬间炸锅。
刘大狗彻底黑了脸。
可在膀大腰圆的周远山面前,他终究没敢动手。
宋梨花拎起桶,转身往下游走。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这河是公家的,谁都能捞。”
“但从今天起,我宋梨花不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谁要是嫉妒我,想整我,你们就试试!”
雪还在下,可属于她脚下那条路,已经被她踩实了。
下游那段河,果然不一样。
冰面裂得更宽,水流也急,黑沉沉地翻着暗涌。
宋梨花站在岸边,没急着下网,而是先看水、看风、看冰层的厚薄。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没插话。
他知道这个女人做事,有章法,不是乱闯的。
过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以前捞过?”
宋梨花没抬头,只回了一句:“何止是捞过,我靠这玩意活命。”
这话一出,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没再追问。
聪明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她选了个角度,把网顺着水势慢慢放下去,手腕一沉,又稳稳收住。
几秒后,网一提。
鱼在网里翻得凶。
周远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不是因为鱼多,而是因为她的准。
“你这手法,不像是现学的。”
宋梨花把鱼倒进桶里,淡淡道:“那个现学的人,早死在冰河里了。”
这不是装逼,是事实。
很快,桶底铺了一层银亮。
周远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一个女人,守不住这条河。”
宋梨花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张扬?”
“因为我不打算一个人干。”
风吹过河面,冰水哗哗作响。
宋梨花看着远处渐渐聚过来的人影,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
“我可以带人捞,但不是谁都带。”
周远山眯了眯眼:“条件?”
宋梨花把网放下,站直了身子。
“第一,不抢,不占,不暗里使绊子。”
“第二,鱼我统一出手,价钱我谈,钱当场分。”
“第三,谁要是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我让他在这条河上,一条鱼都捞不着。”
周远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规矩,立得住。”
他伸出手:“算我一个。”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没立刻握。
“行啊,你当过兵,我信你守规矩。”
她这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很冷,却稳。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几个村里人看见。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她这是要干啥?”
“拉帮结伙?”
“一个姑娘家,心可真大。”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就不可能再低调了。
下午的时候,她和周远山一起,把鱼送去了镇上。
这回没进食堂。
而是绕到后街,一家私人小馆。
老板是个瘦高男人,看见鱼眼睛就亮了。
“这大鲤子是好货啊,这季节可不多见。”
宋梨花直接开价。
比国营食堂高一毛。
老板犹豫了几秒,最终咬牙点头成交。
钱到手的时候,周远山低声说了一句:“梨花,你这不是在撬价吗?”
宋梨花收好钱,语气淡淡:“我不撬,他们永远压着。”
第七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周远山突然问:“你不怕把人得罪死?”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声音不高。
“我上一辈子,就是怕得罪人,才被人踩了一辈子。”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这辈子,我宁可被人恨,也不当软柿子。”
周远山没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心里装的不是一条河。
是一盘很大的棋。
而此时此刻,村子另一头。
老张家屋里,灯亮得刺眼。
刘大狗坐在炕沿,咬着牙。
“她这是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老张大嫂脸色阴沉。
“一个丫头片子,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老张头狠狠吸了口旱烟。
“翻不翻天不知道,但再不动,她就真站稳了。”
屋里一片沉默。
最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哎!你说要不……给她来个狠的。”
“啥玩意是狠的?你可别整太大的事。”
“我能整多大事儿?就是吓唬吓唬这丫头片子呗,她我看真把自己当这片儿的大姐大了。”
老张头掐断了香烟,郑重其事地看着那人。
“你整行,我告诉你,千万别整出人命来!”
夜里起风了。
东北的风一刮起来,像是有人在屋外拽着铁皮刮墙,呜呜直响。
宋梨花睡得不沉。
不是她警觉,是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事情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出事。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外头“咔嚓”一声。
声音是很轻,但却不该有。
她猛地睁开眼。
窗户纸被风顶得微微鼓起,院子里黑漆漆的,雪地反着一点惨白的光。
又是一声。
这回像是脚踩在冰上,没站稳。
宋梨花没喊。
她悄悄坐起来,把棉袄往身上一披,顺手抄起炕边那根劈柴用的木棍。
上一世,她就是太怕事,才总是慢半拍。
这一世,她不等事来找她。
她拉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院子里果然有人影。
不是一个。
两道影子正蹲在她放渔网的棚子边,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是看清楚。
那两人动作鬼鬼祟祟,明显不是来偷东西的,更像是……在割网。
这一下,她火气“腾”地就窜上来了。
那渔网,是她用第一回卖鱼的钱换的。
是她这条路的命根子。
她没喊人,而是抬手把木棍狠狠往雪地里一敲。
“妈的,谁?!”
声音不大,却在夜里炸得特别响。
那两个人明显慌了,转身就跑。
宋梨花追了两步,看清其中一个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
是刘大狗,她认得那走路姿势。
她没再追,而是回头,看着棚子里被割得七零八落的渔网,手指慢慢收紧。
雪还在下。
可她站在院子里,半点没觉得冷。
她知道,这就是对她的宣战。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老宋家夜里遭贼了。”
“听说渔网被割了。”
“这事儿,八成不是外人干的。”
李秀芝气得脸都白了,攥着那张破网,声音发颤。
“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宋东山脸色沉得吓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出门。
“爹。”
宋梨花叫住他。
宋东山回头,眼里都是火,火气腾腾的,很吓人。
“爹,这事我来,你别掺和。”
“你一个姑娘……”
“正因为我是姑娘,他们才觉得我好欺负。”
她把破网叠好,放在桌上。
“我要告诉他们,他们想错了。”
中午的时候,宋梨花没去河边。
她去了镇上。
不是卖鱼,是找人。
下午,她在后街那家小馆后门,等到了周远山。
她把破网往他面前一放。
“有人动手了,割了我的渔网。”
周远山低头一看,眉头瞬间拧紧。
“啥?割得这么狠,是不打算让你再捞。”
宋梨花点头:“是那刘大狗干的。”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宋梨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吵、不闹、也不报警。”
她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得让他们知道,动我东西,比惹警察还麻烦。”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已经想好了路。
“行,你说了算,你需要我干啥不?”
宋梨花嘴角勾了一下。
“明天,帮忙带几个人。”
“我要在河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立死!”
第二天一早,河边比往常热闹。
天刚亮,冰河旁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真想捞鱼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冲着宋梨花来的。
刘大狗也在。
站得不近不远,嘴里叼着烟,眼神阴着。
宋梨花来得不算早。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身后跟着周远山,还有两个林场的年轻人,一个姓韩,一个姓马,都是干过苦活、靠得住的。
她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河边,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宋梨花没急着下网。
她把那张被割坏的渔网摊开,直接扔在冰面上。
“我的渔网,大家伙儿都认识这东西吧?”
没人吭声。
她抬眼,看了一圈。
“昨天夜里,有个王八蛋把它割了!”
人群里开始骚动。
“这也太缺德了吧?”
“这不是砸人饭碗吗?”
宋梨花没接话,而是慢慢开口:“我不点名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看向刘大狗。
没骂、没指。
只是看了一眼。
刘大狗被看得不自在,骂了一句:“你瞅我干啥?有毛病啊你,你有证据吗?”
宋梨花点头:“你说得对,我没证据。”
她转过身,把桶往冰面上一放。
“所以我今天不算旧账。”
这话一出,反而让人更紧张。
她继续说道:“我就说一件事,从今天起,想在这条河上捞鱼的,听我的规矩。”
“第一,不抢位、不割网、不背后下手。”
“第二,谁要一起干,鱼我统一卖,钱当场分。”
“第三……”
她声音一沉。
“谁破坏规矩,我不跟他吵。”
“我直接让他,在这条河上,捞不到一条鱼!”
这话简直太硬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你凭啥?”
第八章 金钱的关系最牢固
宋梨花没有多余情绪,而是看向那人,语气很平静。
“凭我知道鱼什么时候来、往哪走。”
“凭我能把鱼卖出去。”
“凭我能让你捞到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也能让你一分钱都挣不着。”
人群静了。
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周远山在一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她说的,我认!”
“我在林场干过,也在外头跑过,这姑娘的眼光,不差。”
有人开始动摇。
尤其是昨天跟着刘大狗下网、却一条鱼没捞着的那几个人。
宋梨花没催。
她知道,人心要自己走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
“如果……要是按你说的,真能挣钱,我跟。”
紧接着,又一个。
“俺也去。”
“俺也去试试。”
刘大狗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不屑地冷笑一声:“宋梨花,你真以为自己能管住这条河?你做梦呢在这儿?”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管不管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脚下的冰河。
“我在这条河打渔,你管不着!”
这话落地,像一锤子砸在冰面上。
“咔”一声,冰裂了一道缝。
没人再说话。
宋梨花弯腰,把完好的渔网重新整理好。
“想留下挣大钱的,过来。”
“想走的,随时可以走!”
“臭娘们!”
刘大狗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又急又狼狈。
宋梨花看着那道背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留下来的那几个人:“行,从今天起,这条河,咱们一起发财。”
河边站着的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风一吹,脸都冻得发紧,可谁也没先走。
宋梨花没催。
她最明白,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姓马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
“那个……梨花是吧?我问一句实在的。”
宋梨花点头:“你说。”
老马搓着手,语气有点犹豫:“要是按你这路子干,今儿能不能真见着钱?”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全竖起耳朵。
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
宋梨花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明白。
“能,捞多少,卖多少,今儿晚上就分。”
“那咋分?”
“你拿多少?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宋梨花把桶往前一踢,鱼在里头扑腾。
“简单。”
“下网的人,按出力分。”
“我卖鱼,抽一成。”
“剩下的,当场数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抽一成??”
宋梨花看着那人,语气平常:“你要嫌多,也可以自己去卖。”
那人立马闭嘴。
谁都知道,她能卖出去,他们未必行。
周远山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低,但实在。
“她要是真想坑人,昨儿就不会自己顶着捞。”
这话,比啥都管用。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一咬牙:“行!俺也去一把!反正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赌一回。”
“俺去。”
“俺也去!”
人一旦有第一个,后头就快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成,那就下网。”
她没废话,直接带着人往下游走。
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楚。
“别乱踩冰缝,别抢位置。”
“网放慢点,别急。”
“要是滑了,先保命,鱼跑了还能再捞。”
这几句话一出口,不少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这是把人当人,不是当牲口使。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桶一个接一个装满。
老马拎着桶,手都在抖,乐得嘴咧到耳根。
“我曹……这比我在林场干一天挣得多啊!”
旁边有人笑骂:“你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
宋梨花没笑,她只看了眼天色:“收。”
“啊?这就收?”
“鱼够了,贪多容易出事。”
这话一听就是过来人的,而且极其老练。
下午,一行人又去了镇上,还是那家小馆。
老板一看这阵仗,愣了一下。
“嚯,今儿阵势不小啊。”
宋梨花直接开口:“价不变,量翻倍。”
老板一咬牙:“行!”
称完鱼,数钱。
一沓一沓往桌上放。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数钱的“哗啦”声。
钱分下来的时候,老马手都在抖。
“这……这是我分的?”
宋梨花点头:“你的。”
老马盯着那几张票子,突然骂了一句:“他娘的,我早咋没跟你干呢!”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几个人走得比来时慢,却比来时稳。
河边有人等着。
是之前没敢下网的那几个。
其中一个犹豫着问:“梨花……明儿,还能来不?”
宋梨花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能。”
“规矩,听清了没?”
那人连忙点头:“听清了,听清了!”
宋梨花这才点头。
“那就行。”
人群慢慢散了。
只剩宋梨花和周远山。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大实话。
“你这办法好,用钱收买人心。”
宋梨花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人心这东西,靠一次站不住。
但钱,能。
钱一分完,当天晚上,宋家屋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晚。
李秀芝坐在炕头,一遍一遍数钱,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信。
“梨花啊……”
她抬头,看着闺女,“这钱,真是捞鱼捞的?”
宋梨花正脱棉袄,闻言笑了下:“不偷不抢,河里捞的。”
李秀芝吸了口气,小声嘟囔:“这要是让你姥知道,非得说老宋家祖坟冒青烟了。”
宋东山在一旁抽旱烟,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来了一句:“钱别全花了,留点。”
宋梨花点头:“我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低调得了的。
第二天一早,林场那边就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管杂事的老孙头,一进院先咳嗽两声,眼睛却直往屋里瞟。
“老宋啊,听说你家闺女最近挺能折腾?”
宋东山脸一沉:“折腾啥?捞鱼还犯法?”
老孙头摆摆手:“不犯法不犯法,就是……动静有点大。”
他压低声音:“有人往场里反映,说你家梨花带着人,占河口、乱定价。”
第九章 让我低调一点?
这话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咣当”一下。
“谁放的屁?”
老孙头一噎,赶紧说:“我就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宋梨花从屋里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老孙叔,话是谁说的,你心里有数吧?”
老孙头讪讪笑了笑,没接。
宋梨花也没逼。
她只说了一句:“我没占河,价钱是人家老板给的。要是真有问题,让人来找我。”
这话不软,也不横。
却让老孙头心里一跳。
他似乎是意识到,这丫头,不是能随便吓住的。
人走后,李秀芝急得直转圈。
“这可咋整?要是真闹到场里,你爹那工作……”
宋梨花打断她:“妈,别慌,他们不敢闹大。”
“为啥?”
宋梨花一边收拾渔网,一边说:“因为一闹大了,到底是谁在后头使绊子,一下就查就出来了。”
宋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心里却忽然踏实了点。
下午,河边照常。
可明显多了些不下网、只站着看的。
有人小声嘀咕:“听说要查。”
“查啥?河是公家的。”
“那丫头太出风头了。”
宋梨花全听见了。
她没解释,也没反驳。
她只是照旧分工、下网、收鱼。
该咋样,还是咋样。
到傍晚,又一车鱼卖完。
分钱的时候,老马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梨花,要不……你歇两天?风声有点紧。”
宋梨花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咋的,我歇着,事就没了?”
老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梨花把钱递到他手里。
“我不能歇,我只要一歇,他们就以为我怕了,就会蹬鼻子上脸,在我头顶上撒尿。”
“我一怕,这规矩就废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儿。
“到时候,倒霉的不是我,是你们。”
这话一落,没人再继续劝她了。
回家的路上,周远山走在她旁边。
“你不怕真被盯上?”
宋梨花踩着雪,脚步稳稳的。
“怕啊,那群五大三粗不讲理的,我能不怕吗。”
她很坦白自己的恐惧。
“但,我更怕再活一辈子那样的日子,比起那种日子,这不算啥。”
周远山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背后,似乎有一些难言之隐。
夜里,宋梨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
她知道,下一步,肯定有人要出狠招。
但她不能躲,也不能表现得恐惧。
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轻声骂了一句,带着点一股子狠劲:“杂曹的!老娘还能怕你们?。”
不怕归不怕,但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家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很礼貌的敲门,是那种不耐烦的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老宋,在不在家?老宋!沙楞的!”
宋东山刚套上棉袄,着急忙慌地跑出屋:“来了,来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俩人。
一个是林场管生产的副主任,姓钱,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脸冻得发青。
另一个是刘大狗的表叔,场里管后勤的,平时最爱端架子。
李秀芝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
“钱主任,这一大早的……”
钱主任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不进屋了,说两句就走。”
他扫了一眼院里晾着的渔网,又看了看宋梨花。
“最近,这河边挺热闹啊。”
这话说得轻,可味儿不轻。
宋梨花走出来,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卑不亢:“是热闹,大家伙儿都想多挣点。”
后勤那人冷哼一声:“挣点?你这是把河当自个儿家的了。”
宋东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河在那儿,谁都能捞!”
钱主任抬手压了压:“别吵,别吵嘛!”
他看向宋梨花,眼神有点审视。
“梨花是吧?有人反映,说你私下定价、拉帮结伙,影响场里秩序。”
这话一出,院子里空气都紧了。
李秀芝手心全是汗,宋梨花却一点没慌。
她点点头:“有人反映,我信。”
钱主任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接。
“但反映的人,没说全。”
“首先,我没占河,也没拦人。想捞的,我拦过吗?”
后勤那人插嘴:“你不拦,人都跟着你干了,还不算?”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他们愿意。”
“我又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人噎住了。
钱主任咳了一声:“价钱呢?你卖的价,比食堂高。”
宋梨花点头:“是高。”
“为啥高?”
“因为鱼好。”
她回答的十分得干脆。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捞一条给你看看。”
后勤那人脸色一变:“你这是跟领导抬杠?”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这可不是抬杠,是在讲理。”
“要是讲理不让讲,那你直接说不让捞,我马上停。”
这话一出,钱主任反倒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真要说不让捞,那场里第一个炸锅。
老百姓指着这点副业过冬呢。
“这样。”
钱主任缓了口气。
“我也不是断你财路,毕竟村里反应挺大,这样……你先别闹太大,低调点。”
宋梨花点头:“行。”
后勤那人急了:“就这么算了?”
钱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咋的?”
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梨花……这算对付过去了?”
宋梨花摇头。
“没过去。”
“那咋办?”
宋梨花看着门口那条被雪踩实的路,轻声说:
“他们是来看看我态度咋样,我要是好欺负的样,他们得往死里整我。”
宋东山皱眉:“他们图啥?”
“除了钱,还能图啥?”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我压根不怕。”
下午,河边的人更多了。
可明显都在看宋梨花脸色。
没人敢乱来,也没人敢抢位。
周远山凑过来,低声问:“你真打算低调一点?”
宋梨花把网往水里一送,语气平常。
“低调?”
她轻轻一笑。
“低调,是等他们不盯着我了再说。”
鱼一条条上来。
冰河依旧翻涌。
第十章 你这哪是挣钱,你这是找死!
人一多,这事儿就杂,这是梨花悟出来的道理。
第四天一早,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就听见有人一路小跑着喊。
“坏了!坏了!出事了!”
那声音一出来,河边一下炸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拎着桶就往声儿来的方向跑。
冰河下游,围了一圈人。
有个小伙子半跪在冰面上,脸煞白,裤腿全湿了,正哆嗦着。
旁边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拽着他。
“妈的!你站稳点!”
“别动别动!脚底下是空的!”
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踩错冰眼了。
那小伙子不是她这边的人,是前天看她挣钱,自己偷偷学着下河的。
李秀芝也跟过来了,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这……这咋整?”
宋梨花没废话,直接吼了一嗓子。
“别动,都别乱踩!”
她几步冲过去,趴在冰面上,把渔网往前一甩。
“绳子给我!快点的!”
周远山反应最快,把腰绳解下来递给她。
宋梨花把绳子系在渔网上,手腕一抖,顺着冰缝送下去。
“你听我说!”
她冲那小伙子喊,“别瞎扑腾!腿往上收,顺着网爬!”
那小伙子已经吓懵了,哭腔都出来了。
“梨花姐……我不想死……”
“闭嘴!”
宋梨花骂了一句,“想他妈活着就听我的话!”
她声音够狠,也够安全感。
几个人一起使劲。
“拉!”
“慢点!别整猛了!”
“上来了!上来了!”
人被拽上来的那一刻,冰面“咔”地裂了一道。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伙子瘫在雪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挣点钱……”
宋梨花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她没安慰。
也没骂。
等那小伙子缓过点劲,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砸下去。
“想挣钱,没人拦你。”
“可你连水性、冰路、鱼走哪都不知道,就敢往下跳?”
“你这不是挣钱,你他妈这是找死!”
那小伙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围观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这事儿太实在了,差点死人。
过了会儿,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真出事,场里可就炸锅了。”
宋梨花听见了。
她抬头,看着一圈人。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她指了指那条冰河。
“这河,不是玩命的地方。”
“我带的人,我教路子。我不带的,别瞎他妈学!”
“谁要是偷着来,下回出事……”
她顿了一下。
“老娘不救。”
这话说得冷,可没人觉得她狠。
因为刚才那一下,要不是她,那小伙子已经没了。
周远山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是把所有人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可没啥好处。”
宋梨花笑了一下,笑得不轻松。
“不揽不行啊,我不站出来,明天死的就不止一个。”
下午,河边明显清净了。
敢下河的,只剩她这边的人。
老马一边下网,一边嘀咕:“以前觉得你这姑娘心硬,现在看,你这是心太实。”
宋梨花没接话,她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是“会捞鱼的宋梨花”了。
她将来是,这条河上说话算数的人。
可她也知道,有人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周远山低声跟她说了一句。
“刘大狗那崽子不知道干哈去了,今天一天都没露面,你小心点。”
宋梨花把最后一桶鱼放好,淡淡回了一句:“他指不定搁哪憋坏呢。”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林场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下回,估计就不是割网那么简单了。”
刘大狗这一消停,就是三天。
这三天,河边风平浪静。
没人抢位、没人吵架、连个阴阳怪气的都少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第三天下午,宋梨花刚收完鱼,准备像往常一样往镇上送,周远山却从后头快步追上来。
“别走了。”
宋梨花一愣:“咋了?”
周远山压低声音,语气少见地急。
“后街那几家,都不收鱼了。”
宋梨花脚步一停。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提前放话了,谁敢收你的鱼,就别想在林场混。”
这话一落,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老马在旁边骂了一句:“曹他娘的!这是玩阴的啊!”
宋梨花没骂。
她站在原地,低头想了几秒。
然后抬头问道:“谁放的话?”
周远山没说名字,只吐出几个字。
“刘大狗他表叔。”
老马一听,脸色直接白了。
“完了……那人管后勤的,真能掐脖子。”
周围几个人开始慌了。
“那鱼咋整?”
“总不能白捞吧?”
“要不……算了?”
宋梨花听着这些话,一句没打断。
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开口。
“凭啥算了?今天这鱼,照样得卖,谁也不好使!”
老马急了:“卖哪儿?人家门都不给进!”
宋梨花抬头,看向镇子另一头。
“镇上不行,就去县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县里?那得多远?”
“车都不好坐!”
宋梨花点头:“是远,但远,不代表走不到。”
她转身,看着这一帮跟她捞鱼的人,语气第一次这么直接。
“我不骗你们。”
“这趟要是走通了,以后没人敢卡我们脖子。”
“走不通……”
她停了一下。
“我兜着,这些鱼我都买了。”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那群王八犊子?”
周远山笑了下:“他能咋的我?而且怕有用吗?”
当天傍晚,几个人凑了辆破拖拉机。
鱼用棉被裹着,防冻。
路坑坑洼洼,天黑得快。
拖拉机一抖一抖的,老马骂了一路。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折腾过!”
宋梨花坐在最前头,风把她围脖吹得直往脸上抽。
可她心里是清醒的。
她知道,这一步不走,就得被人按回去。
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冷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在市场外头转了两圈,问了三家,全摇头。
“没熟人,不收。”
“这季节鱼不好卖,你们回吧。”
老马脸都灰了。
“梨花……要不算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盯着市场最里头那家挂着“水产代收”的铺子,看了几秒。
然后说:“走,最后一家。”
第十一章 今天起,规范捕鱼
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巾,眼神精得很。
“你们这鱼,哪儿来的?”
宋梨花直接说:“林场冰河。”
老板挑眉:“冰河?这时候敢下河的,可不多。”
宋梨花没解释,只问道:“撒谎我直接死这儿,你收不收?”
老板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她。
“收,但是价钱低点。”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要长期。”
老板一愣。
“只要你能要,我天天送。”
宋梨花盯着她,“价低我认,但你不能断我货。”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女人忽然笑了。
“这小女疙瘩厉害,行!”
钱到手的那一刻,老马眼圈都红了。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突突响着。
周远山低声道:“真有你的啊梨花,给县里的生意都打通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黑路,轻声说了一句:“我这是告诉他们……断我一条路,我就多走一条。”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跟刘大狗那边,真撕破脸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路不是给的,是自己踩出来的。
县里那条线,一通就没断过,而且很稳定。
第二天一早,那家水产代收铺子就让人捎话回来。
鱼要,照昨天说的来。
老马听见这消息,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他娘的……这回是真站住脚了,不怕那群狗崽子冒坏水了。”
可宋梨花没笑,她心里清楚,越顺利的时候,越不能松懈。
果然,第三天,镇上传来的风声就变了。
“听说老宋家那丫头,把鱼送县里去了。”
“县里?那量可不小啊。”
“水产站那边都有人打听了。”
这话一传回来,林场那头先炸的不是老百姓。
是刘大狗那一支,他表叔在后勤办公室摔了茶缸。
“她这是要干啥?绕过镇子,直接对县里?”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她那量,要是真稳下来,县里是要备案的。”
这一句,像往火里又添了把柴。
备案,意味着啥?
意味着这事儿,已经不是谁一句话能按住的了。
当天晚上,周远山悄悄来了一趟宋家。
“场里在开小会。”
宋梨花正缝渔网,头也没抬:“说我?”
“肯定说你啊,但是也是说那条河。”
周远山坐下,压低声音:“有人提议,把河口统一管起来。”
宋梨花手一停,抬头看他。
“谁提的?”
“刘大狗他表叔。”
她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
“晚了。”
“为啥?”
宋梨花把针往桌上一放。
“要管,早该管。”
“现在管,县里那边得先同意……”
“你们之前干啥去了?”
周远山沉默了,他意识到,这姑娘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在逼他们一步一步出手。
而一旦出手,就得按照规矩来。
第四天,林场正式来人了。
不是钱主任,是更上头的。
人一到河边,看了一圈,先问了一句:“谁在这儿捞?”
没人说话。
宋梨花往前站了一步。
“我。”
那人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不是。”
宋梨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是我们。”
那人又问:“鱼卖哪儿?”
“县里。”
这话一出,对方面色明显变了一下。
“县里?有手续吗?”
宋梨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
“代收证明。”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眼神第一次,变得柔顺了。
“行,这事儿,得重新定。”
刘大狗站在人群外头,脸色铁青。
他看着宋梨花本该气急败坏,但是却又一直淡定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散场的时候,老马忍不住凑过来。
“梨花……他们这是认了?”
宋梨花摇头。
“他认啥啊,他是管不住了。”
她转身,看着那条冰河。
河还在。
可现在,已经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手的地方了。
当天晚上,宋梨花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
钱没少,但也没多到能松劲。
她知道,关于这刘大狗的仗还没打完。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很清楚,她已经不像上一世一样呆在原地了。
她已经站在,让人不得不正眼看她的位置上。
林场那次“重新定”的话,并没当天落地。
可第二天一早,风向就变了。
河边立了块牌子。
不大,一块旧木板刷了红字:“注意安全,禁止抢位、私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而且大家都知道这牌子是给谁看的。
老马一见就乐了:“嘿,这是给谁看的?”
旁边有人接话:“给不守规矩的呗。”
宋梨花站在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知道,这不是给刘大狗立的,是给她立的。
中午的时候,钱主任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还跟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进院,先四下看了看。
“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是我。”
那人点点头:“县里水产站的,姓吴。”
李秀芝一听“县里”,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吴站长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你这段时间,捞鱼、卖鱼、带人干,动静不小。”
宋梨花没否认。
“我就问你一句……”
吴站长盯着她。
“这事儿,你打不打算干成大买卖?”
这问题问得很实在,不是查错,也不是兴师问罪。
是试探。
宋梨花想了两秒,这两秒钟内她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没绕弯子。
“干到大家伙儿能靠这口饭活下去。”
“再往后呢?”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
“再往后,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吴站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行。”
“既然你一个小姑娘都直来直往了,那这事儿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指了指河那头。
“县里打算,把这条河的副业捞捕,规范一下。”
“你们这帮人,最熟。”
李秀芝一听,腿都软了。
“规范?那……那不是要交钱?”
吴站长摆摆手:“不收钱。”
“但得有人牵头。”
他转头,看向宋梨花。
“我觉得,就你来。”
第十二章 冰河话事人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宋东山抬头看闺女,眼神复杂得很。
老马在外头听见了,嘴张得老大。
“啥玩意……让梨花牵头?真假的,你可别糊弄人”
吴站长点头。
“骗你们干什么,又不是当官,就是负责人。”
“安全、秩序、对接收购,全由你这边先管。”
“出了事,先找你!”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可落在宋梨花心里,像块石头。
她没马上答应。
“我要是说不呢?”
吴站长笑了。
“你不答应那我就换别人呗。”
“但我个人觉得,别人未必有你这股子劲儿。”
这话,说得很直。
宋梨花低头,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冰河、渔网、差点淹死的小伙子、割坏的网、被卡的鱼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想不想干”的阶段了。
是她不干,别人就得顶上来。
而那个人,未必守规矩。
她抬头,声音不大。
“行,这事我接了,我干。”
吴站长点头:“成。”
“但我有个条件。”
宋梨花接着说。
“说。”
“我只管河,不管人情。”
“谁如果要是违规了,该停停,该清清,绝对不能拖沓。”
吴站长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
“好。”
人走后,院子里半天没声。
李秀芝急得直抹手:“这咋整啊?这不是把你架火上烤吗?”
宋东山却突然开口。
“你要不想干,爹挡着,这责任爹担着。”
宋梨花笑了笑。
“爹,你为我挡的已经够多了,这回不用你挡,换梨花来保护你们。”
她看着院门外那条被雪踩出来的路。
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把双刃剑。
是很大的压力,可她压得住。
因为她知道,这条河,从一开始,就是她用命踩出来的。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炕头,把账本合上。
又重新摊开。
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规矩。
她轻声骂了一句,带着点性格里特有的认命又不服输。
“行吧。”
“那老娘就管给你们看看。”
河口那块木牌立起来的第二天,事儿就来了。
一大早,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已经吵开了。
“凭啥不让我下网?!”
“我昨儿也捞了,又没出事!”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宋梨花走近的时候,声音一下子低了。
不是怕,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吵得最凶的是个外村来的,姓秦,个子不高,嗓门贼大。
他一看见宋梨花,立马叉腰。
“来来来,你给我说清楚!凭啥我不能捞?”
宋梨花没急着回。
她先看了一眼冰面,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网。
网旧得不行,绳子还是麻的。
“你昨天是不是踩了暗眼?”
那人一愣,嘴硬:“踩了咋的?我这不是没掉下去吗?”
宋梨花点头。
“你运气挺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地方,今儿不能下。”
秦姓男人当场炸了。
“放屁!你少唬人!昨儿能下,今儿咋就不能?当我二百五啊!”
宋梨花声音仍旧没拔高,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昨儿夜里回温,冰吃水。”
“今儿上午再冻,表层硬,底下空。”
她指了指那块冰。
“你要是不信,自己试。”
“死了变成鬼别缠着我就行。”
秦姓男人被噎了一下。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她说得对,早上我踩着就发虚,咔嚓咔嚓的好像是不太安全。”
可那人拉不下脸。
“她说啥你们信啥是不?你们这群墙头草,我不管!我今儿就要下!”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
下一秒,宋梨花直接挡在他前头。
没推、没骂,就站那儿。
“你要下可以,先把名字留下。”
那人一愣:“留啥名?”
“出事了,我好找你家人,而且必须和大家伙说好是你自愿下去的,我们拦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没声了。
秦姓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骂了一句脏话,扛着网走了。
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臭娘们,你给我等着!”
老马在旁边低声骂:“这不是找抽吗?”
宋梨花没太在意这种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最后一个。
果然,没到中午,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熟人。
林场老陈,五十来岁,平时挺老实。
“梨花啊……”
他搓着手,脸上有点难看。
“我家里急用钱,能不能通融一回?”
宋梨花心里一紧。
她认识老陈。人不坏,家里也是真难。
可她还是摇了头。
“陈叔,不行。”
老陈叹了口气:“你就当没看见,行不?”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低了点。
“我今天要是当没看见。”
“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
老陈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扛着网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老马忍不住嘀咕:“你这也太狠了点。”
宋梨花没回头。
“我狠一点,他们就能多活一次。”
下午,河边清净了不少。
留下的,都是肯听话的。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这是把脸全得罪光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脸不值钱,但是命值。”
傍晚收网的时候,周远山突然说了一句:“你发现没?”
宋梨花抬头:“啥?”
“刘大狗今天,一直在远处看。”
宋梨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远处林子边,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没追。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等我犯错误呢呗。”
周远山点头。
“那你可得小心喽。”
宋梨花把最后一张网收好,语气很平。
“他等不到。”
她心里很清楚。
从她接下“牵头”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错。
哪怕一步。
夜里回到家,李秀芝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你这一天,嘴都没歇。”
宋梨花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突然来了一句:
“妈,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不讨人喜欢的?”
李秀芝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放屁!”
“你要是讨人喜欢,那得死多少人?”
宋梨花一愣,笑了。
这笑里,第一次带了点疲惫。
可她心里清楚。
这条路,她已经没法回头了。
而刘大狗那边也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十三章 他不是要鱼,是要你下不来台
这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河面上起了一层灰白的雾,站远了都看不清人影。
宋梨花刚到河边,就觉得不对。
人不少,可站得散。
不像往常那样围着她等分工,反倒三三两两凑一块,低声嘀咕,见她来了,立马住嘴。
老马挤过来,脸色发紧。
“梨花,今儿……怕是要出事。”
宋梨花没问,直接看向河口。
那块她昨天明令不让下的冰眼旁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网都下了。
而站在最前头的,是刘大狗。
他今天穿得干净,狗皮帽压得很低,嘴里没叼烟,看着反倒像是来“办正事”的。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装理中客的坏。
她走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楚。
“这块,昨天说了不能下。”
刘大狗转过头,咧嘴一笑。
“你说的。”
“可我今儿,没听见有人拦我啊。”
他往后一指。
那几个下网的人,有两个是昨天被她清过的。
还有几个,是本来跟她这边干的。
老马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咋回事?不是说好了听梨花的吗?”
其中一个躲开视线,闷声说:“听她的?她也不是啥官。”
这话像根刺,扎得人生疼。
刘大狗立马接上。
“对喽。”
他拍了拍手。
“她也不是官,凭啥管东管西?”
“再说了……”
他看向宋梨花,语气慢悠悠的。
“你昨天不让捞,今儿这不啥事没有?”
“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毒,毒的不是骂,是拆台。
周围一下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好像……也没出啥事?”
“要不她真管得有点严?”
“这要老不让捞,谁受得了?”
宋梨花没急,她蹲下身伸手探了下冰面。
指尖一凉。
她抬头,看着刘大狗。
“你敢下,是因为你赌我今天不会出事。”
刘大狗一挑眉:“那你赌不赌?”
宋梨花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赌。”
“因为赌丢的是命。”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已经下了网的人。
“现在,上来。”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
“要是真没事呢?”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平得吓人。
“要是真没事,你明天再来。”
“可要是出事……”
她顿了顿。
“你爹你妈,赔不起。”
这话一落,有人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咔”的一声脆响。
不大,却在这雾里,清清楚楚。
下一秒,那块冰眼边缘猛地塌了一角。
下网的一个人脚下一滑,半条腿直接陷了下去。
“操!!”
人群瞬间炸锅。
“掉了!掉了!”
“快拉!!”
宋梨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
“都别踩!往后退!”
她一边喊,一边把备用绳甩出去。
周远山、老马全冲了上来。
几个人死死拽着,把人拖上来。
那人瘫在冰上,脸白得像纸,裤腿全湿,牙关直打颤。
“我、我刚才还说……没事……”
宋梨花没骂他。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刘大狗。
刘大狗脸色已经变了。
可他还硬撑着。
“这、这不是没死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一下子静了。
宋梨花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河底。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以后谁再跟你下网……”
她环视一圈。
“我一概不管。”
这话,比骂人狠。
因为这等于宣告,关于捕鱼这事,刘大狗这人彻底废了。
那几个原本站他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低声骂:“你他妈这是拿命试呢啊?”
刘大狗意识到不对,想找补。
“我就是想证明……”
“你证明完了。”
宋梨花打断他。
“证明你不配站这条河上。”
她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收工。”
“明天开始……”
她一字一句。
“跟我干的,听我的。”
“不跟的,自己走。”
“但再出事,别来找我。”
这话一落,人群里没人再犹豫。
几个刚才还摇摆的,立马往她这边靠。
刘大狗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骨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
雾散了。
冰河依旧在那儿。
可这一天之后,谁说了算,已经很清楚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后怕。
周远山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要是慢一步……”
宋梨花打断他。
“没有要是。”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林场。
“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就不能退。”
河边的人散得很快。
出事那一下,把所有侥幸心都砸没了。
有人扶着刚才掉冰里的小伙子走,有人低头收网,有人一句话不说,脸色比天还灰。
刘大狗没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已经没人站他那边了。
宋梨花也没再看他。
她站在河边,把绳子一根一根收好,动作慢,却稳。
老马凑过来,小声说:“梨花,你刚才……太悬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
“可不那么来,镇不住。”
老马叹了口气:“你这是把自己架火上了。”
宋梨花没接这话。
她心里清楚,从她挡在那块冰眼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火盆上了。
周远山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
“喝点。”
宋梨花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也没擦。
冷水下肚,人才算清醒点。
“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真出事……”
周远山声音低下来,“你这辈子都得背着。”
宋梨花看着河面,半天才说:“我上辈子,背的比这多。”
这话一出口,周远山没再劝。
他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是算过的。
天擦黑的时候,钱主任又来了。
这回没带架子,也没带别人。
他站在河边,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那事,我听说了。”
宋梨花点头:“嗯。”
“要是真出人命,你知道后果。”
“知道。”
钱主任盯着她:“那你还敢挡?”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语气不冲,却很直。
“我不挡,死得更快。”
钱主任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县里那边,刚来电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
“咋说?”
“说这条河……暂时由你们这边牵头。”
第十四章 一场大发烧
钱主任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县里那边,刚来电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
“咋说?”
“人家说了,说这条河……暂时由你们这边牵头。”
这话,说得很轻,但是分量特别特别重。
老马在旁边听见,腿都软了一下。
“那……那是不是……”
钱主任摆摆手:“哎,不是让你当官,就是负责,简称责任人。”
他看着宋梨花,语气复杂。
“责任人啥意思你晓得?不安全、秩序、上报,全都算你头上。”
宋梨花没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啊,没问题,我认了。”
钱主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
河边只剩宋梨花一个人。
周远山想留下,被她挥走了。
“你回吧。”
“你一个人搁这儿行吗?”
宋梨花看着夜色,轻声细语地说道:“这有啥的,我早都习惯了。”
她一个人站在冰河旁,风刮得脸生疼。
刚才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冰裂的声音、掉下去的腿、那一瞬间的安静。
她手慢慢攥紧,不是怕那场面,是后怕。
要是慢一步呢?要是真出事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抖。
这抖不是冷,是紧张的情绪积压得太久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围脖里,狠狠吸了口气。
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曹,真他妈累!”
可骂完,她还是站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得她来。
她已经没资格倒下了。
夜风吹过冰河,水声在底下闷闷地响。
像是在提醒她,这条河,真的被她弄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是被冻醒的。
屋里天还没亮,窗户上结着一层白霜,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
她想翻个身,结果刚一动,眼前一黑,脑袋“嗡”地一下。
“嘶……”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才发现手在抖,腿也发软。
不是屋里冷的,是她有点发烧了。
李秀芝一早起来烧火,看见她脸色不对,手往她额头上一搭,吓了一跳。
“哎呀妈呀,你这脑袋咋这么烫?”
宋梨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没事……小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好个屁啊!”
李秀芝对宋梨花的态度当场炸了。
“你这两天当自己是铁打的?河边一站就是一天,夜里还不睡,你不倒谁倒?”
过了一会,李秀芝又说到:“你这闺女,你不心疼你自己,妈还心疼呢。”
宋梨花想说话,结果一阵眩晕,直接又倒回炕上。
这一下,李秀芝是真慌了。
“东山!东山你快来!”
宋东山一进屋,看见闺女烧得脸通红,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昨儿我就说让你歇歇。”
宋梨花闭着眼,声音轻得不行。
“歇不了……河那边……”
“河有你爹在呢,你怕啥!”
宋东山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反驳。
“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搁家好好养病,听到了没。”
李秀芝一边给她盖被,一边骂。
“当自己是牲口啊?累不死你!”
宋梨花想撑着坐起来,结果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点慌。
不是怕病,是怕,她不在,河会乱。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是老马。
“梨花在不在?今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东山挡了回去。
“她病了。”
老马一愣:“啊?”
“发烧,下不了炕。”
外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马低声说了一句:“那……那河咋办?”
宋东山沉声回了一句:“俺姑娘去不了,我去。”
屋里,宋梨花听见这话,心口猛地一紧。
她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去不去都行”的人了。
她是那个一不在,事就要乱的人。
她睡得不踏实。
一会儿梦见冰裂,一会儿梦见有人掉水里。
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怎么喊都没人听。
中午的时候,她被吵醒。
屋外嘈杂的声音很大。
“这事儿咋整?”
“没梨花,谁说了算?”
“老宋行不行啊?能不能做主啊?”
她睁开眼,额头全是汗。
李秀芝端着药进来,脸色不太好。
“喝了。”
宋梨花接过,苦味直冲鼻子。
“外头……咋样?”
李秀芝叹了口气。
“你爹去了,周远山也在。”
“没乱。”
宋梨花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李秀芝又补了一刀。
“可也看出来了。”
“啥?”
“你一倒,这家伙的,所有人都慌了。”
宋梨花闭上眼。
这话,比药还苦。
下午,她烧退了一点。
可人还是虚。
她靠在炕头,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什么都自己扛了。
再这么下去,她要么病倒,要么出事。
而这条河,不是靠一个人撑的。
傍晚,周远山来了。
他进屋没多话,说了一句:“你倒下那会儿,刘大狗在河口转了一圈。”
宋梨花睁开眼,眼神一下清了。
“他干啥了?”
“放心,他没敢动。”
周远山看着她。
“但那小子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
宋梨花慢慢坐直。
“他是等我再倒一次呢?”
周远山没否认。
宋梨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得让他等不着。”
周远山一愣。
“你要干啥?”
宋梨花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语气肯定。
“这样不行,我要把这条河,拆成几段。”
“不是我一个人管,我折腾不过来。”
“我得让这群人,谁都离不开谁。”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她这场病,不是坏事。
是她真正要换路子了。
宋梨花病好,是三天后的事。
烧退得慢,人却清醒得比哪天都早。
她坐在炕上,把那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慌了、谁稳住了、谁在看热闹、谁在等她倒。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进。”
周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给你买的,红糖、鸡蛋,还有点药。”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河那边,这两天咋样?”
周远山坐下,实话实说。
“有点乱,但没出大事。”
“你爹压得住,可压不久。”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没人闹事已经挺好了。”
第十五章 改招子了
她掀开被子,下炕,腿还有点虚,但能站住。
“你帮我去叫几个人。”
周远山一愣:“现在去啊?”
“嗯呢,就现在。”
她报了几个名字。
老马、林场老陈、还有那个差点掉冰里的小伙儿,赵二愣。
“把刘大狗那边的人,别叫。”
周远山没多问,转身就走。
半个小时后,屋里坐满了人。
屋不大,十来个人挤着,呼出的气都在屋里打转。
大家看着宋梨花,神色不一。
有担心、有愧疚,也有点不安。
老马先开口:“梨花,你这身子……”
宋梨花摆摆手,直接切正题。
“我今天不说别的废话,就说三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她声音不高。
“第一,从今天开始,我不天天下河。”
这话一出,有人立马抬头。
“那这河谁管?”
宋梨花没急着答,伸出三根手指。
“我把河,分成三段。”
她指着桌子。
“上游,老马管。”
“中段,陈叔管。”
“下游,周远山管。”
几个人全愣住了。
老马急了:“我?我哪行啊!”
“你咋不行?谁对这片儿河有你熟悉?”
宋梨花看着他。
“你下河最稳,也最听规矩,你不行谁行?”
她又看向老陈。
“陈叔,你眼毒,认冰眼最准。”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怕……担不起这责任啊!”
宋梨花点头。
“我当初也怕。可总得有人担。”
她最后看向赵二愣。
“你。”
赵二愣吓了一跳:“我?!”
“你不下网,你就负责看着人。”
“谁违规,谁偷着下危险眼,先记再报。”
赵二愣脸涨得通红。
“我……我能行吗?”
宋梨花看着他。
“你那天差点死冰窟窿里,你比谁都清楚,啥叫不能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突然骂了一句。
“行!我干!”
老陈也点了头。
“我听你的。”
赵二愣咬咬牙。
“我也干。”
宋梨花这才继续。
“第二件事。”
她语气一沉。
“从今天开始,账公开。”
“卖多少鱼、多少钱、谁分多少,写清楚,贴出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了。
有人小声说:“这……合适吗?”
“合适,不这么整早晚出事。”
“第三件。”
她看着每一个人。
“以后谁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对。”
“当面说。”
“背后嚼舌头、另起炉灶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拦,但出了事,我一概不兜。”
这话,说得很难听,却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清楚,她已经替人兜过命了。
会散的时候,是有人低着头走的,可没人翻脸。
周远山留到最后,看着她。
“你这是,把权往外分,到时候被分裂咋办。”
宋梨花点头。
“我不分,迟早压死,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来个痛快。”
她坐回炕上,长长出了口气。
第一次,她觉得肩膀没那么沉了。
傍晚,河边重新运转。
刘大狗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明白,宋梨花这招牛,因为至此不是一个人了。
而这条河,也不是他能掀翻的了。
宋梨花站在屋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去了。
可她不后悔。
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冰河上硬撑了。
河边稳下来没两天,事儿就又找上门了。
这回不是吵,也不是闹。
是纸,一张纸。
周远山把人带进屋的时候,宋梨花正低头对账。
来的是吴站长。
还是那身灰呢子大衣,帽子没摘,进屋先跺了跺脚。
“屋里暖和。”
李秀芝赶紧让座,又倒水,手有点抖。
她对“县里来的人”,天生犯怵。
吴站长摆摆手,没坐,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这边,现在算是稳住了。”
宋梨花点头:“托你们的福。”
吴站长笑了一下:“别给我戴高帽。”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个协议草稿。”
宋梨花眼皮一跳。
“啥协议?”
“副业捞捕试点,县里出面,你这边负责组织、管理、安全。”
老马在旁边一听,差点没坐住。
“那……那是不是好事?”
吴站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宋梨花。
“好不好,看你咋想。”
“签了,名正言顺。”
“不签,也没人逼你。”
宋梨花没去拿那张纸。
她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我要是签了,出了事,是不是先找我?”
吴站长点头。
“要是有人不听话呢?”
“你先处理。”
“我要是处理不了?”
吴站长沉默了一下。
“那就按规定来。”
这话,说得很含蓄。
可意思很明白,责任,是她的。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远山看着宋梨花,没插话。
李秀芝急得不行,小声说:“梨花……这东西听着就沉……”
宋梨花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纸不重。
可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沉得很。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的。
看到最后,她抬头。
“我有两个条件。”
吴站长挑眉:“你说。”
“第一,安全规则,我定。”
“第二,收益分配,不改我现在的路子。”
吴站长没立刻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姑娘。
“你这小姑娘,挺敢开口啊。”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不敢,现在就不会站这儿了。”
吴站长看了她几秒,忽然点头。
“行。”
“回去我跟上头说。”
“但有一点,你现在这是正规了。”
“以后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吴站长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马忍不住先开口。
“梨花……你这是要成头儿了?”
宋梨花摇头。
“算是吧,但是也是个靶子。”
老马一愣。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但这靶子,我必须得当。”
夜里,宋梨花一个人坐在炕头。
灯泡昏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想起前世,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签字。
怕责任、怕出事、怕被推出去。
第十六章 担责任
可这一世,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不站出来,字早晚也会被别人签。
到那时候,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她伸手,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轻声骂了一句。
“行吧。”
“那老娘就再往前一步。”
窗外,风吹过冰河。
水声不急,却一直在走。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带人挣钱”这么简单了。
可她没退路,也不想退
吴站长前脚刚走,后脚,风声就变了。
不是河边,是林场里。
第二天中午,宋梨花正跟老马对账,赵二愣一脸慌张地跑进来,帽子都没戴正。
“梨、梨花姐,不好了。”
宋梨花手一停:“慢点说,咋了?”
赵二愣喘着气:“有人……有人去场里告你了。”
屋里一下安静。
老马先炸了。
“告啥?告她啥?!”
赵二愣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说你私自组织捞鱼、搞小团体、还……还占公家资源挣钱。”
这话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桌上。
“放他娘的屁!”
老马气得直拍大腿:“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宋梨花却没骂。
她低头,把账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知道谁告的吗?”
赵二愣摇头:“没明说,但大家都在传……”
他声音更低了。
“是刘大狗那边的人。”
老马冷笑:“刘大狗!那小子还没死心呢。”
宋梨花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周远山这时候进屋,脸色也不太好。
“钱主任刚让人捎话。”
“让你下午去一趟办公室。”
李秀芝一听就慌了,拉住宋梨花的袖子。
“要不……别去了?”
宋梨花轻轻把她手拿开。
“妈,我得去,不去才是心虚。”
下午,林场办公室。
屋里坐了三个人。
钱主任、后勤那位,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估计是记录的。
宋梨花一进屋,先点头。
“找我?”
钱主任清了清嗓子。
“有人反映你,情况你也知道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那你咋看?”
宋梨花没急着回。
她从包里,把账本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这段时间的账。”
“哪天卖了多少鱼,多少钱,谁分多少,全在。”
后勤那人眉头一皱。
“我们不是查账。”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
“可他们告我的,是钱。”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下。
钱主任翻了几页账,眉头慢慢松开。
“有人说,你搞小团体。”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没拦过任何人下河。”
“但危险的地方,我拦。”
“这算团体,那救命是不是也算?”
那记录的人笔一顿。
后勤那人有点不耐烦了。
“你这是狡辩。”
宋梨花看向他,语气不冲,却很稳。
“那你说,咋叫不狡辩?”
“死人了再来查,算不算?”
这话一出口,钱主任脸色变了。
“行了。”
他抬手打断。
“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
后勤那人还想说什么,被他瞪了一眼。
“你先回去。”
那人脸一僵,没再吭声。
屋里只剩他们俩。
钱主任叹了口气。
“梨花,你这位置,不好坐。”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有人告你,未必是坏事。”
钱主任看着她,“说明你真动到人了。”
宋梨花没接话。
“协议那边,上头在看。”
“这几天,你低调点。”
宋梨花点头:“行。”
走出办公室,外头天阴沉沉的。
老马在门口等她,一看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
宋梨花呼出一口气。
“没事。”
老马松了口气,随即又骂。
“这帮孙子,真不是东西。”
宋梨花看着远处林场的烟囱,轻声说了一句:“没事,这才刚开始。”
老马一愣:“啥意思?”
宋梨花转头,看着他。
“协议一旦落地。这种告状,只会更多。”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老马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姑娘不是在“跟人斗气”,她是在跟一整套老路子顶着走。
而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傍晚,宋梨花回到家。
李秀芝给她留了饭,一口一口地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
宋梨花低头吃着,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妈,要是以后,有人背后骂我、恨我,你怕不怕?”
李秀芝一愣,随即骂了一句:“怕个屁。”
“你要真啥都不干,照样有人骂你穷、骂你没出息。”
“那还不如骂点值钱的。”
宋梨花笑了。
这一笑,很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学会一件新事,不怕被议论。
因为只要她站着,总有人坐不住。
协议是傍晚批下来的。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人专门通知。
就一句话,从钱主任嘴里说出来。
“县里同意了。”
宋梨花当时正在河边看网,听见这话,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开始算。”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老马张了张嘴:“那……是不是得开个会?”
钱主任点头:“得。”
“人得认,规矩得立。”
宋梨花没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过堂。
第二天一早,林场礼堂。
不大,木头椅子一排一排,坐满了人。
来得不止是下河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刘大狗也在。
坐在靠后的位置,脸拉得老长。
钱主任站在前头,把协议简单念了一遍。
没念细,只挑重点。
念到“负责人”那一行时,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梨花身上。
她站起来。
没躲,也没推。
“我就说一句。”
她声音不大,可礼堂里很安静。
“这条河,能挣钱,也能要命。”
“我不是让大家听我的。”
“我是让大家……别白死。”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接。
她只是接着说:“规矩贴在河口。”
“谁不认,谁走。”
“谁要觉得我挡财路……”
她扫了一眼后头。
“现在就可以站起来。”
礼堂里静了几秒。
刘大狗动了动,却没站。
不是不想,是不敢。
钱主任这时候接过话。
“宋梨花,只管河。”
“其他的,有问题,来找我们。”
这句话,相当于拍了板。
会散的时候,气氛不算好。
可没人闹。
因为谁都清楚,这事儿,已经定了。
河边当天就换了样子。
木牌换成了白底红字的告示。
账目贴出来,清清楚楚。
有人看了,点头;有人看了,冷笑。
老马凑到宋梨花旁边。
“你看见没?刘大狗刚才那脸。”
第十七章 水来土掩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马叹气:“梨花,你这可算是把仇结死了。”
宋梨花看着河面。
“怕啥的,这梁子早就结了。”
傍晚,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人。
是老陈的媳妇。
一见她,眼圈就红了。
“梨花……你陈叔,被人堵着骂了一下午。”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
“刘大狗那伙人。”
“说他狗腿子、巴结你。”
宋梨花没说话。
她进屋,连衣服都没换,又走了出来。
“走。”
“干啥去?”
“去找陈叔。”
老陈家屋里灯昏着。
老陈坐在炕沿,低着头,手里捏着烟,却没点。
一见宋梨花,他先叹了口气。
“梨花,这事儿不怪你。”
宋梨花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却稳。
“可骂的是你。”
老陈苦笑:“我这把年纪,骂两句不算啥。”
宋梨花摇头。
“你现在感觉不算啥,但以后还会更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老陈抬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往炕上一放。
“我不后悔,我就是怕你……”
“怕你一个人,太累。”
宋梨花鼻子一酸。
她点点头。
“以后,不一个人了。”
从老陈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风刮得脸疼。
宋梨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退学回家赶海”的那种人了。
她也回不去那个只管自己死活的位置。
她被推到了最前头。
而前头,没有遮挡。
可她没想退。
因为她知道。
只要她退一步,后头站着的人,就得全退。
她轻声骂了一句。
“行吧。”
“那就站稳点。”
河边安静了两天。
不是没鱼,是宋梨花自己放慢了。
老马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梨花,今儿鱼走得挺好,再下两网呗?”
宋梨花摇头。
“不下。”
老马一愣:“咋的?嫌钱多?”
宋梨花蹲在河岸边,用脚拨了拨冰边的碎雪。
“不是嫌钱多。”
“是怕以后没得捞。”
老马听不太懂。
“鱼不是年年都有吗?”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可要是年年这么捞,三年后你再试试。”
老马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想起前几年另一条小河,开始也鱼多,后来……连影子都没了。
宋梨花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天开始。”
“靠岸那一片,不动。”
“水浅、鱼小,留着。”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忍不住嘀咕。
“留着干啥?等它自己长大?”
“这不是傻吗?”
宋梨花听见了,也没恼。
她只是回了一句。
“对。”
“就是等它长大。”
有人冷笑:“你这想得也太远了。”
宋梨花看着那人。
“想得不远,早晚得走回原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扎人。
中午,她一个人沿着河往下走。
不捞鱼,只看。
哪段水急,哪段缓,哪块滩底下是淤泥,哪块是砂。
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往外翻。
她记得,再过两年,这一片会有人偷偷围网。
再往后,干脆抽水养鱼。
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这条河上了。
她站在一处弯水口,停了很久。
水在这儿打了个旋。
不急,不散。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不是现在。
但以后,一定能用得上。
傍晚回家,李秀芝一边做饭一边念叨。
“你这两天咋老发呆?”
宋梨花笑了笑。
“在想以后。”
李秀芝撇嘴:“以后?你先把眼前这摊事稳住再说吧。”
宋梨花没反驳。
夜里,她翻账本。
发现这两天钱少了点。
可她没慌。
反倒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不急不重。
“梨花,在家不?”
是周远山。
他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
“河对岸那片林子,有人量地。”
宋梨花手一停。
“量地?”
“嗯。”
周远山压低声音,“不是林场的人。”
“外头来的。”
宋梨花抬头,眼神一下子锐了。
“量哪块?”
周远山报了个位置。
正是她下午站了很久的那个弯水口。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不明白:“量地咋了?”
宋梨花慢慢合上账本。
“妈,这条河……”
她声音不大,却很安心。
“要变了。”
周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宋梨花摇头。
“我哪儿那么神,我就是猜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去看看。”
夜色下,河水暗暗地流。
远处林子边,果然有几个人影。
拿着尺子,打着手电,低声说话。
宋梨花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她没冲,也没露面。
只是在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光管河,已经不够了。
要不然,等别人把地圈了,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比之前的都大。
可她不怕,她只是有点兴奋。
因为她知道。
她真正要走的那条路,开始露头了。
夜里那一眼,宋梨花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常起得还早。
天刚泛灰,她已经裹着棉袄站在河边了。
风还是那个风,水还是那条水,可她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老马来得早,一看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今儿咋这么早?”
宋梨花没回头。
“等人。”
老马一怔:“等谁?”
话音刚落,河对岸就有人影晃了出来。
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厚呢子大衣,皮鞋踩在雪地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后头跟着俩年轻的,手里还拎着包。
那男人站在河岸上,隔着水冲这边招了招手。
“这边管事的,是宋梨花吧?”
声音不大,却很有底气。
老马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宋梨花这才转身,慢慢走到河边。
“我是。”
那男人笑了笑,跨过冰面,动作倒挺利索。
“我姓许,外地来的。”
“听说这条河,现在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客气,可一点不低。
宋梨花看着他,没接“说了算”那三个字。
“你们昨天量地,是想干啥?”
许老板也不绕。
“包一段河,围起来,养鱼。”
老马一听,火就上来了。
“你们想得倒美!”
许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看向宋梨花。
“我不跟你谈。”
“我跟她谈。”
这一下,分得清清楚楚。
宋梨花心里反倒稳了。
“你打算包哪段?”
第十八章 无规矩不方圆
许老板报了个位置,正是弯水口那一段。
宋梨花点头。
“眼光不错。”
许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更深。
“识货的人,说话就是省劲。”
“那段水深、缓、底干净。”
“围起来,三年能翻两倍。”
老马忍不住骂了一句:“放屁!”
许老板没理他,他看着宋梨花。
“我不白占。”
“钱、关系、路子,我都有。”
“你点头,我给你留一成。”
这话一出,空气都变了。
一成,那是坐着收钱。
老马脸都变了,一直看着宋梨花,但宋梨花却不为所动。
她看着那段水,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围?”
许老板挑眉:“铁网。”
“上下游一封,外头人进不来。”
宋梨花点点头。
“那这条河,其它人呢?”
许老板笑了。
“自然得让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骂人还要狠。
老马忍不住往前一步,被宋梨花伸手拦住。
她转头,看向许老板,语气依旧平静。
“你这哪里包河,你这是断人活路。”
许老板笑容淡了点。
“姑娘,做买卖,哪有不动人的?”
“你现在管得住,是因为还没人下狠手。”
“等我来了,你反倒轻松。”
宋梨花笑了,不是高兴,是冷漠。
“那你可能看错我了。”
许老板眯了眯眼。
“咋?”
宋梨花一字一句。
“这条河,我不是拿来卖的。”
许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你要想清楚,你挡的,不是我一个。”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可你也想清楚。”
“你要是真想围,得先过我这一关。”
风吹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我不急。我们慢慢谈。”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你记住,这河迟早是要变的。”
宋梨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老马急得直跺脚。
“梨花!你刚才要是答应了,咱这辈子都不用下河了!”
宋梨花没回头。
“答应了,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老马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
宋梨花要守的,不是那一成的钱。
是这条河,和河后头的人,那是关于责任和信任的游戏。
宋梨花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外头的人一进场,这局就彻底不一样了。
但她不慌,因为她心里,已经开始想另一条路了。
而那条路,才是真正能走远的。
许老板走后的第二天,河边表面上没动静。
可暗地里,风已经起来了。
有人开始私下问价,有人开始打听“要不要合股”,甚至还有人偷偷跑去那段弯水口,想先占个位置。
老马气得直骂。
“这帮人,一听有外头钱,眼睛都红了!”
宋梨花没骂。
她只是把人一个个叫过来,坐在河边的木桩上。
“我今天说个事。”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慢慢静了。
“没事,我说了这条河,永远不可能卖。”
有人张嘴想说话,被她抬手压下去。
“我虽然说是不卖,不等于不做任何的改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她聊聊她的看法。
宋梨花继续说道:“外头的人想进来,不是因为鱼多。”
“是因为这条河,值钱。”
她停了一下,看着每个人的脸。
“既然值钱……那咱就得让它值在明处。”
老马皱眉:“梨花你这说的拐弯抹角的,到底啥意思?”
宋梨花蹲下,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
“第一,危险水段,永久封。”
“第二,浅滩育鱼,不准动。”
“第三,下河的人,登记。”
“第四,鱼价统一,账公开。”
她一条一条说。
有人听着点头,有人脸色发紧。
“那外头的人呢?”有人问。
宋梨花抬头。
“想进来,可以。”
“按规矩。”
“交安全费,出事故自担。”
“不得围河,不得封路。”
这一下,真把人镇住了。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立章程啊?那别的人能愿意那?咱们这有点搞垄断的嫌疑啊。”
宋梨花点头。
“对,这是河章。”
“谁想下水,都得按这个来。”
这话传得很快。
当天傍晚,周远山就带回来一句话。
“许老板让人捎话。”
“他说。想再谈。”
宋梨花并不意外。
“他得谈。”
“不谈,他就进不来。”
第二天,还是河边。
许老板一个人来的。
没带人,也没笑。
“你这几天,动作不小。”
宋梨花点头:“被你逼的。”
许老板盯着她。
“你这是要把买卖做成‘规矩’。”
宋梨花没否认。
“你要围河,我拦不住你背后的人。”
“但你要进这条河。”
她看着他,语气稳得很。
“得按我的。”
许老板沉默了。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姑娘。
不是看她胆子,是看她脑子。
“你这套东西,短期不挣钱。”
宋梨花点头。
“但活得久。”
许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像啥吗?”
“像啥?”
“像那些,以后会被写进报纸文件里的人。”
宋梨花没笑。
“我不想进文件。”
“我只想……让这条河,一直是活的。”
“让大家都有工作可干。”
许老板看着那条冰河。
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
“行。”
“我按你这套走。”
老马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你……真答应?”
许老板点头。
“但我有条件。”
宋梨花没急。
“你说。”
“我要参与制定细则。”
宋梨花想了想。
“可以。”
“但最后一条,我说了算。”
许老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合作。”
宋梨花看了那只手一眼。
没立刻握。
她先说了一句。
“我不是老板。”
“我是守河的。”
许老板笑了。
“那更好。”
手握上的那一刻,冰冷,却稳。
老马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我他娘的……真是活久见。”
宋梨花松开手,抬头看着河。
她心里清楚。
这是个很完美的开始。
从今天起,这条河,真的要走向不一样的地方了。
而她,也不只是那个下河捞鱼的姑娘了。
第十九章 杀鸡儆猴
河章贴出来那天,天很冷。
冷得人站一会儿,脚就发麻。
白底红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钉在河口最显眼的地方。
围着看的人不少。
有点头的,有撇嘴的,还有一边看一边冷笑的。
老马站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玩意儿一贴,真有人照着来?”
宋梨花没回头。
“会有的。”
“也会有人不照。”
她话音刚落,赵二愣就急匆匆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梨花姐……出事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说。”
“下游那段,有人偷着下网。”
“不是外头的。”
“是……咱自己这边的。”
这话一出,老马脸色当场变了。
“谁?”
赵二愣咬了咬牙。
“那王栓子的。”
老马骂了一句脏话。
“擦!他昨天还拍着胸脯说守规矩!”
宋梨花没骂,她转身就往下游走。
冰河那头,果然有人影。
王栓子正弯着腰收网,动作又快又急,一看就是怕被发现。
宋梨花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等他把网拽上来,她才开口。
“这鱼,肥不肥?”
王栓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她,脸“唰”地白了。
“梨……梨花……”
“我问你话呢。”
宋梨花语气很平,毫无波澜。
“肥不肥?”
王栓子支支吾吾:“还……还行。”
宋梨花点点头。
“那你知道这块,昨天刚封吗?”
王栓子低着头,小声说:“知道。”
“知道你还下?”
王栓子急了。
“我就一网!真就一网!家里急用钱,我媳妇病了……”
这话一出来,后头跟来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马皱眉:“你媳妇病了,你跟梨花说啊!”
王栓子红着眼:“我怕她不让……”
宋梨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风吹得冰面呜呜响。
周围慢慢围上人。
都在看,看她咋办,咋处理。
这是她立规矩后的第一桩。
轻了规矩废,重了,人心散。
宋梨花终于开口。
“你这一网,我不收。”
王栓子一愣:“啥?”
“鱼,放回去。”
老马急了:“梨花!这鱼都捞上来了!”
宋梨花抬手。
“放。”
王栓子嘴唇直哆嗦。
“那我这一天……”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低了点。
“你这一天,我补。”
“但你捕鱼这事儿……”
她语气一沉。
“停三天。”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一下。
“停三天?这不等于断粮吗?”
宋梨花没躲。
“停三天,是让你记住。”
“要是下次再犯……”
她顿了顿。
“不是停。”
王栓子眼圈红了。
“梨花,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梨花看着他。
“我信你没撒谎,我也知道你急用钱。”
“但是规矩,不认人。”
她转头,对赵二愣说。
“记下来。”
赵二愣用力点头。
王栓子慢慢把鱼倒回冰河。
鱼一入水,甩尾就没影了。
那一刻,围观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们知道,这不是说着玩的。
老马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
“你这一下,整挺狠啊。”
宋梨花看着河面。
“我今天要是心软,明天死的就是规矩。”
老马叹了口气。
“你这是杀鸡儆猴呢?”
宋梨花点头。
“对。”
“外头的人再坏,也得先学会怕我。”
“自己人不怕……这河,迟早乱。”
傍晚,许老板来了。
站在河口,看了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账目。
“你这一下,动静不小。”
宋梨花点头:“得让你看看,我不是嘴上说说。”
许老板笑了一下。
“你这一刀,要是没下去。”
“我明天就能翻。”
宋梨花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还想翻吗?”
许老板沉默了两秒,摇头。
“不了,你这河暂时翻不了。”
宋梨花没接话,她心里很清楚,“暂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夜里,她回到家,李秀芝问了一句:“今天那人咋回事?”
宋梨花简单说了。
李秀芝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
“越来越不像个闺女了。”
宋梨花笑了笑。
“那像啥?”
李秀芝想了想。
“像个当家的。”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下。
宋梨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了,裂了,冷得发红。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不是她想不想,是她不站,别人就得站。
而那个人,未必会心软。
河边安静得有点过头。
不是没事,是没人多说一句话。
以前下网前,总有人凑一块抽烟、骂天、互相调侃。
现在一到河口,各干各的,低头、收网、走人。
连老马话都少了。
宋梨花一开始没在意,她以为这是规矩刚立,大家在适应。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才察觉出不对。
那天鱼价不错,本该是高兴的时候,可分钱的时候,没人笑。
她把账贴出来,照旧让人核对。
“都看看,有没有错的。”
没人应声,赵二愣低头看账,看得很认真,却一句话不说。
老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梨花抬头,看了一圈。
“咋了?”
还是没人说话。
空气绷得很紧。
宋梨花终于放下笔。
“有话就说。”
这回,老马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有点涩。
“梨花……你别多想。”
“我们不是不服你。”
宋梨花心里一沉。
“那是啥?”
老马搓了搓手。
“是有点……怕。”
这话一出口,像戳破了一层膜。
有人跟着低声说了一句。
“怕说错话,被你记着。”
“怕哪天不小心踩线。”
“怕你一板一眼,不给活路。”
宋梨花站在那儿,没动。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
她以为他们会不服、会闹、会反。
却没想到,是退开。
老陈叹了口气。
“你现在太像个当官的了,也不是不好,是……”
“不像以前那个跟我们一起下河的梨花了。”
这句话,比骂人狠多了。
宋梨花喉咙发紧。
她想反驳。
想说“我这是为你们好”,想说“我不立规矩,早晚出事”。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没错。
但他们也没错。
规矩,是让人活得久的。
可人心,喜欢热乎的。
第二十章 聚集人心
那天散得很快。
宋梨花一个人站在河边,风吹得她脸发麻。
她第一次站在这条河前,却觉得自己离它有点远。
晚上,她回家得很晚。
李秀芝已经把灯留着了。
“咋这么晚?”
宋梨花脱了棉袄,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
李秀芝看她脸色不对,轻声问了一句:“咋了?”
宋梨花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怕我了。”
李秀芝一愣。
随即叹气。
“那不是坏事。”
宋梨花抬头。
“嗯?”
“怕你,说明你现在站得住。”
李秀芝语气很实在,“可人要是只怕你,不亲你,早晚会散。”
这句话,像一下点醒了她。
宋梨花躺在炕上,睁着眼,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河边。
这是她当上“牵头人”之后,第一次缺席。
河边一下子乱了点。
不是出事,是没人敢拿主意。
中午,周远山找上门。
“你咋没去?”
宋梨花坐在屋里,正在修一张旧网。
“我想看看。”
“看看啥?”
“看看我不在,他们会不会动。”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肯定会啊,那河在那就是赤裸裸的钱。”
“但是,他们也得偷偷摸摸的,不能光明正大的吧。”
宋梨花点头。
“那就够了。”
她抬头,看着他。
“我不能让他们只剩下怕。”
“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的敌人,我是保护他们生命的责任人”
这条河,她已经守住了。
可接下来,她要学的是,怎么让人愿意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她身后。
宋梨花是自己拎着网出门的。
天还没亮,雪地踩上去“咯吱”响。
她没叫人,也没打招呼。
河边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见她过来,下意识都停了一下。
没人喊她。也没人凑过来。
宋梨花当没看见,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把棉袄一脱,挽起袖子。
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走过来。
“你这……不是说不下河了吗?”
宋梨花低头理网,语气很平。
“我说的是不天天下。”
老马噎了一下。
“那你今儿这是……”
宋梨花把网往冰面上一甩,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下,就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了。
不是因为她下河。
是因为这句话,像以前的宋梨花。
没架子,没板着脸,就是一句“我想”。
老陈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来。
“这块水,昨天我看了,冰有点虚。”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下。”
老陈一愣:“你下?”
“嗯。”
宋梨花笑了笑。
“你们在岸上看着。”
这话一说,老马脸当场就变了。
“你疯了?你现在啥身份你不知道?你这一下水,那群人不得把你吃了?”
宋梨花抬头,把绳子系好,声音低下来。
“我当然知道啊,可我不下水,你们心里,就永远有根刺。”
老马一下明白了。
她这是要,把自己重新拽回“一块干活的人”里头,而不是站在大家的对立面。
宋梨花踩上冰面。
冰响了一声,不大,却清楚。
岸上几个人心都提了起来,这多危险,捕鱼的最知道。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段前两天封过的边缘。
她没下最危险的,选的是她最熟的那一块。
网下水的一瞬间,河面轻轻一震。
老马忍不住喊了一声。
“梨花!慢点!”
宋梨花回头,笑着骂了一句。
“擦,瞎紧张啥?我又不是头一回下水。”
这句随意的骂,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岸上的气,一下子松了。
有人小声嘀咕:“她还是她。”
网慢慢收上来。
第一网,不多。
几条中等的,没爆。
宋梨花也不急。
她把鱼摘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赵二愣。
“你来。”
赵二愣一愣:“我?”
“嗯,你不是看人吗?也得会捞。”
赵二愣手忙脚乱地接过网,脸都红了。
“我?拉倒吧,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
宋梨花站在他旁边。
“我当初也不会。”
这话,说得很轻。
可赵二愣鼻子一下酸了。
第二网,鱼多了点。
第三网,有人忍不住喊。
“这网不错!”
宋梨花没笑。
她只是把网递给老马。
“你来。”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去。
网一收,鱼在里头扑腾。
老马咧嘴笑了。
“这手感……对喽!爆网的感觉啊!”
这笑一出来,周围的气彻底变了。
有人开始凑过来问。
“这块今儿能下?”
宋梨花点头。
“能。”
“但得慢点。”
“我在这块儿还行。”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犹豫。
不是因为规矩。
是因为,她又站回河里了。
中午分钱的时候,气氛不一样了。
还是安静,但不僵。
有人主动问:“账我能看看吗?”
宋梨花把账推过去。
“看。”
老陈忽然说了一句。
“梨花,你今天……不一样。”
宋梨花抬头。
“哪不一样?”
老陈想了想。
“像以前。”
宋梨花笑了。
“以前那个,不够狠。”
“现在这个,不够近。”
她看着他们。
“我得两个都要。”
老马骂了一句。
“你这人活的,真他娘的累!要是我早他妈撂挑子了!”
宋梨花点头。
“是累。可这条河,不就是这么守的吗?”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远山站在她旁边。
“行啊梨花,你今天整的不错,大家对你也没那种距离感了。”
宋梨花看着
“对,他们记得,我跟他们是一块下过水的。”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要是有人还是记恨你呢?”
宋梨花轻声说。
“那我也认了呗,那有啥招。”
风吹过冰面,水声低低的。
这一天,她没立新规矩,也没清理河边的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难。
那就是人心齐。
而今天,她至少,把那根绷紧的线,松回来了一点。
人心刚热回来一天,第二天一早,河就出事了。
不是冰裂,是网坏了。
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就听见有人一路骂着跑来。
“梨花,你快点去看看!”
是老马,脸都白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拎着棉袄就往河口跑。
还没靠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低声骂的、蹲着看的、直叹气的。
她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三张网,被割了。
不是撕,是整整齐齐的刀口。
又快又狠,专割受力点。
那种下了水,一拉就散的。
第二十一章 罪魁祸首
老陈蹲在那儿,手抖着捏着破网。
“昨儿还好好的……”
赵二愣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
“我昨晚巡了一圈,真没看见人……”
老马一拳砸在冰上。
“他妈的,王八犊子,这是故意的!”
宋梨花没跟着他一起骂,她蹲下,仔细看那几道口子。
刀口平直,不是泄愤,是会捕鱼的人知道怎么割最能让这张网报废。
她站起来,环视一圈。
“几张?”
老马嗓子发哑。
“一共……五张。”
全是昨儿下过水、跟她一起下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巧合。
这是冲着她来的。
有人忍不住骂。
“这他娘的也太缺德了!”
“断人饭碗啊!”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别吵。”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人压住了。
“网,我赔了。”
这话一出,人群一静。
老马急了。
“梨花!这压根就不是钱的事!”
宋梨花看着他。
“我知道,可这口气,我不能让你们自己咽。”
她转头,对赵二愣说:“去,把昨天那几个外头看热闹的名字,写出来。”
赵二愣一愣。
“你怀疑他们?”
“我是要排查一下,这刀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是等我下河那天才动。”
老陈慢慢站起来,脸色难看。
“你是说……有人看着你?”
宋梨花点头。
“而且,看得很清楚。”
老马咬牙。
“那咋整?”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她围脖乱晃。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外头的人,不怕规矩,不怕她狠。
他们怕的是,她把人心又抓回来了,毕竟人心齐,泰山移。
所以这一下,是在告诉所有人,跟她走是要付代价的。
她转身对所有人说道:“今天停工。”
有人一愣。
“停?”
“嗯,全停。”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急了。
“那今天这鱼……”
宋梨花打断他。
“鱼跑不了。”
“可人要是乱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看着那几张破网。
“今天我不下河。”
“但这事,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马看着她,声音低得不行。
“你要咋办?”
宋梨花抬头,眼神冷得像冰底。
“他们不是想告诉我,只要我站出来,就有人倒霉吗?”
她嘴角勾了一下。
“那我也告诉他们一件事。”
“我站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挨刀的!”
当天晚上,宋梨花没回家。
她去了河对岸。
不是找许老板。是找,那些以为自己干的悄无声息的败类。
夜很黑,雪压得林子一点声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一刀,已经出鞘了,而她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夜里,林子静得出奇。
雪压着枯枝,一点风吹过去,细碎得像人喘气。
宋梨花没进林子。
她就站在河对岸那条土路上,裹着棉袄,点了一支烟。
烟火一明一灭,在黑里很显眼。
周远山站在她身后,有点不安。
“你这是……等人?”
宋梨花“嗯”了一声。
“等急的。”
周远山皱眉:“要是人不来呢?”
宋梨花吐了口烟,声音很轻。
“会来的。因为我停工了。”
周远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停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看,她下一步咋走。
而真正下刀的人,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闹明。
果然,不到一刻钟,林子那头就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咳嗽。
刻意压着,却还是露了。
宋梨花把烟摁灭,抬头。
“出来吧。”
林子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刘大狗。
是他那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表弟,王奎。
这人平时不吭声,爱猫在一边看热闹。
手上有活,脑子也不笨。
王奎一出来,脸色就不好看。
“你咋知道是我?”
宋梨花没笑。
“割网的那刀,是右手。”
“你右手有老茧,左手没有。”
“而且你走路,左脚比右脚轻。”
王奎脸一点点白了。
“我也没割你网,我割的是他们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冷了一下。
宋梨花看着他。
“所以我更得找你。”
“你是想告诉他们,跟我站一起,会倒霉?”
王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不好意思,你挡人财路了。”
宋梨花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该知道……挡财路的,下场都不好。”
宋梨花笑了一下。
“你现在还站得住,是因为我没让这事闹大。”
王奎猛地抬头。
“你想咋的吧?”
宋梨花没往前走。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带你去河口,把事说清。”
“你赔网,道歉,我停三天工。”
“这事,到此为止。”
王奎呼吸一滞。
“第二,我明天把账、时间、位置,全交上去。”
“你觉得,上头会不会顺着查?”
王奎脸彻底白了。
他不是刘大狗,他扛不起这个。
“你这是威胁。”
宋梨花摇头。
“这是你自己割出来的路。”
王奎站在原地,手指发抖。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我……选第一。”
宋梨花点头。
“那就走。”
第二天一早,河口。
所有人都在。
宋梨花没多说一句废话。
她把王奎往前一推。
“说吧。”
王奎低着头,声音干得要命。
“网……是我割的。”
人群“哗”地一声。
老马眼睛都红了。
“操你大爷的!你还真敢!”
宋梨花抬手。
“听他说完。”
王奎硬着头皮。
“我赔!网我赔新的。”
“这事……冲我,别冲你们。”
有人骂,有人喘粗气。
宋梨花等他说完,才开口。
“我停工三天。”
这话一出,人群又炸了一下。
“为啥?”
宋梨花看着他们。
“因为这是我没护住你们的责任。”
这句话,比任何赔偿都重。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奎被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敢抬。
人散得很慢,可散的时候,没人躲着宋梨花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
“梨花,俺这回……服你了。”
宋梨花没应。
她只是站在河边,看着冰河。
水在源源不断底下流……
第二十二章 有些人,是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王奎那事一捅开,河边的风向彻底变了。
不是更紧了,是更有秩序了。
三天停工,说停就停。
没有人偷偷下网,也没有人抱怨。
老马甚至主动把几张旧网拿回去补,说是“省得放着招人眼”。
第三天傍晚,许老板来了。
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件普通棉服,脚上也不是皮鞋。
一看就是特意“降了调”。
他站在河口,看了那块贴着的河章,又看了看账目。
“不错,你这招,有点意思的。”
宋梨花没接夸。
“你要说啥,直说。”
许老板笑了一下。
“我来退一步。”
这话一出,周远山都愣了一下。
“你那段弯水口,我不要了。”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宋梨花看着许老板,没说话。
许老板继续。
“我换个方式,不围河,不包地。”
“我出钱,按你这规矩走。”
“赚多少,按章程分。”
这是真退,不是嘴上。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啥?”
许老板看着河水。
“因为你守护的不是河,你是在守着这群人。”
“我可以跟你抢钱,但抢不了人心。”
宋梨花点了点头。
“那你得再退一步。”
许老板挑眉。
“说。”
“账目,全公开。”
“你也一样。”
许老板笑了。
这回是真笑。
“你这是不留后路。”
宋梨花看着他。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许老板沉默了几秒,点头。
“行。”
他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我感觉,这河你能护下来。”
等人走远,老马才敢出声。
“梨花……你这是把外头的都收编了?”
宋梨花摇头。
“我可不是收编,是让他们知道,进来得守规矩。”
当天夜里,宋梨花刚回家,院门就被人拍得“哐哐”响。
这回,是真拍,很愤怒的那种。
宋东山刚起身,宋梨花已经披着棉袄出去了。
门一开,是刘大狗。
脸色灰败,酒气冲天。
“宋梨花!”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满意了?”
宋梨花站在门里,没让他进。
“你来干啥?”
刘大狗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表弟废了。”
“我那点路子,也被堵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你不是输给我。”
“你是输给你自己。”
刘大狗猛地往前一步。
“你少他妈装清高!”
宋梨花没退。
“你要是真不服。”
“那天河边,你就该站出来。”
“而不是躲在后头,让别人替你下刀。”
这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戳进刘大狗心里。
他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变了。”
宋梨花点头。
“你没变。”
这三个字,比骂人还狠。
刘大狗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行!这河,我不他妈的掺和了。”
“但你记着。”
他盯着宋梨花。
“站这么前头,早晚有人盯死你!”
宋梨花看着他。
“那也比你这种,站哪儿都不稳强。”
刘大狗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很快就没了。
宋梨花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
她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有些人,不是你赶走的。
是他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屋里,李秀芝小声问了一句。
“走了?”
宋梨花点头。
“走了。”
“这犊子以后还来不来了?”
宋梨花想了想。
“来,也没用,他就那点狗伎俩。”
她回到屋里,把棉袄挂好。
炕头的灯亮着,屋里暖得很。
刘大狗说的没错,她已经站得太显眼了。
显眼到,早晚,会有人从更远的地方看见她。
第三天清晨,河边照常开工。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没人抢位,没人多话,网下得慢,但准。
宋梨花站在岸上,没有下水。
她看着老马、老陈他们配合着干活,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大家都在维护这条河。
正这么想着,周远山从镇子方向快步过来。
脸色不太对。
“梨花,有人找你。”
宋梨花一愣:“谁?”
“不知道哪来的,好像不是镇里的。”
周远山压低声音,“应该是县里来的。”
这话一出,老马下意识抬头。
“县里?又来查?”
她把手里的绳子递给赵二愣。
“你们先干。”
然后跟着周远山往河口外走。
县里来的那人,站在雪地边上。
四十多岁,穿着旧棉大衣,帽子压得低,看着不显眼。
可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你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
“我姓郑,县供销那边的。”
供销社。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头,分量不轻。
老马在远处听见,手都僵了一下。
郑主任也没绕弯。
“不错,你这边的鱼,最近走得挺稳。”
宋梨花没谦虚。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
郑主任看了她一眼,点头。
“我知道,我找你,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你这鱼,只打算在县里卖?”
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在抬价。
宋梨花没急着答。
她反问了一句。
“要是我说,不只县里呢?”
郑主任笑了。
“那我就没白跑这一趟。”
这话一落,宋梨花心里彻底明白了。
她这条河,已经被看见了。
不是因为鱼多少,是因为,她能稳住大家的人心。
郑主任压低声音。
“市里最近要走一批水产。”
“量不小,要求也不低。”
“我听人提过你。”
宋梨花心口一跳。
“谁提的?”
郑主任笑了笑。
“这个你不用管。”
“我就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接?”
这句话出来,风都像停了一下。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老马正弯着腰下网,老陈在岸上盯冰,赵二愣站得笔直。
他们没看这边。
可她知道,他们都在这条路上。
她转回来,看着郑主任。
“我敢啊,有啥不敢的。”
郑主任点头。
“那行,过两天,我再来。”
“到时候,咱得坐下来,好好算一笔账。”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留名片,也没多话。
第二十三章 市里要的,不是你手里的鱼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
周远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市里……那得多远?”
宋梨花轻声说。
“很远,可要是走过去了……咱们这些人,就真站稳脚跟了。”
老马这时候才凑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发虚。
“梨花……你这是要干到市里了?”
宋梨花看着他。
“不是我自己,是我们大家一起。”
老马喉咙一哽,没说出话。
那天傍晚,宋梨花一个人坐在河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水声低低地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在鱼厂宿舍里,满手冻疮、拿着几百块工资还说“够了”的自己。
那时候,她从来不敢想敢干有一天,会有人专门来找她,说一句:“你敢不敢接这生意?”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敢。”
这一次,她是真的敢!
郑主任再来的那天,天灰得很低。
不是雪,是那种要下不下的阴。
宋梨花一早就把人叫齐了。
不是开会,是在河边站了一圈。
“我把话先说清楚。”
她声音不高,但没人插嘴。
“市里要货。”
“不是一天两天。”
“是稳定、干净、准点。”
老马听得直皱眉。
“啥叫干净?鱼还能不干净?”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不是泥的事儿,是规矩。”
她转头看向老陈。
“你那段,最近冰吃水吃得快,鱼腥重。”
老陈点头。
“得换时间下。”
她又看向赵二愣。
“你这两天盯人,谁偷懒了?”
赵二愣迟疑了一下。
“有偷懒的。”
“谁?”
赵二愣报了名字。
那人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梨花没骂。
“市里不管你是不是故意。”
“只看你给的东西,值不值他们的钱。”
这话,说得很直接,河边静了一会儿。
老马忍不住问道:“梨花,那市里,到底要多少?”
宋梨花没立刻说,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
“第一批,三百斤。”
这数字一出,周围轻轻抽了口气。
老马算了一下,低声说:
“这得……天天有。”
“对,必须天天有,而且不能差。”
这一下,压力全压下来了。
不是捞不到,是捞得到,也容易出事。
郑主任下午到的。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还跟了个年轻的,拿着本子,一直记。
“我丑话说前头。”
郑主任站在河边,语气不重,却很硬。
“市里要的是渠道。”
“不是你一时热闹。”
“你要是供不上……”
他话都没说完,宋梨花直接接了。
“我就自己退。”
郑主任看了她一眼,点头。
“行。”
他指了指河。
“第一批,三天后。”
这话一落,等于把表按死了。
人走后,河边一下子炸了。
“这哪来得及?”
“三天?!天还阴着呢!”
“这要出点岔子……”
老马声音都发虚。
“梨花,你这是接了个硬活。”
宋梨花没反驳。
“我知道,可不接,这条大鱼就断线了。”
她转头,看着所有人。
“我不逼你们,这三天,谁觉得扛不住,现在退出。”
没人说话,风吹过冰面,呜呜的。
过了一会儿,老陈先开口。
“我留下!不就是几百斤吗!干他丫的!”
赵二愣咬牙。
“我也上!”
老马骂了一句。
“哈哈哈,你们都不走,我走个屁!”
宋梨花心里一松,却没笑。
“人心齐了,那就干!”
当天晚上,她没回家,在河边搭了个临时棚子。
守夜、看冰、记水。
夜里冷得厉害。
她裹着棉被坐着,手冻得发麻,却不敢睡死。
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水突然浑了,不是冰裂导致的,是上游回温。
老马急得直转圈。
“这水一浑,鱼腥就压不住!”
宋梨花站在河边,盯着水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改。”
“改啥?”
“改下网点。”
“把最稳的那个点留给市里。”
老马一愣。
“那镇上的呢?”
宋梨花语气很平。
“少卖。”
这一下,真是割肉。
可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贪,这是换重要的机会。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鱼装桶。
三百斤,不多不少。
郑主任到的时候,看了一眼。
没夸他们,只说了一句:“这批,还行。”
宋梨花站在一旁,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熬的。
人走后,她终于松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老马想拉她,被她摆手拒了。
“让我坐会儿。”
她看着河,第一次觉得,这条河,不只是她的根。
也是她的一劫,过了,就能走出去。
过不了就得掉回去。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可眼睛很亮,因为她知道第一关,她过了。
第一批鱼拉走后的第三天,河边刚松一口气,郑主任又来了。
这回脸上没笑,宋梨花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夸人的。
“坐会儿?”
她递了个马扎。
郑主任没坐,直接开口。
“市里那边,看了你的货。”
“说了一句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快说,市里说啥了?”
郑主任看着她。
“鱼倒是行,人好像不够用。”
这话说得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老马在旁边急了。
“人咋不够用?我们这天天熬着呢!那么多鱼白整的啊!”
郑主任摆摆手。
“不是你们不行。是你们这点人,只够现在。”
他指了指河。
“要是下个月,量翻一倍,你怎么接?”
这话一出,没人吭声了。
翻一倍,不是多捞一网那么简单。
是人、网、桶、路,全得翻。
宋梨花没躲问题,直言不讳:“说吧,你们想要啥?”
郑主任终于坐下了。
“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扩张。”
“我不管你用啥法子,月底前,量翻。”
“第二……我给你引点人。”
这第二条,才是真刀。
宋梨花右眼皮一跳,传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给我人?啥人啊?”
“隔壁县的,有经验,有设备,有路子。”
“但有一点,他们进来,你这条河,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二十四章 不破不立
老马脸当场变了。
“那不行!”
“那不是又把人引进来了?”
宋梨花没立刻说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自己扩的话钱、人、时间,全不够。
但是如果要引人,河章、规矩,全得重新压。
郑主任没催。
“你慢慢想。”
“但我给你一句实话。”
“市里要的,不是你这条河,是一套,能复制的东西。”
这话,像一下把她点醒。
复制,不是守,是放。
郑主任起身前,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只想守这条河。”
“你现在,就已经到头了。”
人走后,河边沉默了很久。
老马第一个憋不住。
“梨花,你可不能松口。”
“这人一进来,规矩就得变味。”
老陈也皱眉。
“咱好不容易稳住。”
“再折腾,容易散。”
赵二愣小声说了一句。
“可要是不答应……市里那边,可能就没下回了。”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看着水。
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守不守”的问题了。
是要不要往前走,往前走就得放权、放人、放风险。
不走,就只能退。
她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李秀芝已经睡了,灯却没关。
宋梨花坐在炕边,半天没动。
她想起上一辈子,自己一辈子都在“稳”。
稳到谁都能踩她一脚,可这一世,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宋梨花啊宋梨花,你要是现在怂了。”
“这辈子,还是白来。”
第二天一早,她把人都叫齐了。
没有铺垫,直接说:“市里要我们翻倍。”
老马一惊:“真要翻?”
宋梨花点头。
“要,而且不是靠咱们自己。”
这话一出,气一下紧了。
“我想好了,我要引人进来。”
老陈猛地抬头。
“你想清楚了?”
宋梨花看着他们。
“想清楚了,,但不是随便引。”
“规矩不改,河章不废。”
“人进来,先学规矩。”
“学不会的,一个不留。”
老马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
“擦,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火上架啊。”
宋梨花点头。
“火要是不烫,铁打不成。”
宋梨花最后说了一句。
“这一步走出去,咱就不是一条只能打渔的河了。”
外来那拨人,是第三天到的。
六个人,两辆解放牌卡车,网、桶、铁钩一应俱全。
一看就不是新手。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韩,个子不高,眼神很活,笑起来却不怎么走心。
“听说,这河现在你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试探。
宋梨花没笑。
“规矩说了算。”
韩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
“行,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
话说得漂亮。
可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嘴上答应,心里另算。
她没当场拆。
只是把河章又念了一遍。
“危险段不下。”
“育鱼段不动。”
“下网时间、点位,统一排。”
韩强点头点得挺快。
“懂。”
老马站在一旁,压着嗓子说:“梨花,这人不老实。”
宋梨花轻声回了一句。
“不着急,我看看他到底想咋的。”
第一天下午,问题就来了。
赵二愣跑得满头汗。
“梨花!外来那帮人,下错段了!”
宋梨花心一沉。
“哪段?”
“育鱼段!”
这一下,老陈当场骂了出来。
“操!那块是养的鱼!”
宋梨花转身就走。
冰河那头,韩强正指挥人收网。
网一拉,鱼翻得很猛,但全是小的。
宋梨花站在他身后,冷声开口。
“谁让你在这儿下的?”
韩强一愣,回头看她。
“这不水挺稳当的吗?”
宋梨花眼神一下冷了。
“我问你,谁让你下的?”
韩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宋姑娘,别这么死板。”
“我们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
“你这儿要量,又不让下这、不让下,那你让我们咋干?”
宋梨花打断他。
“我让你咋干,你就咋干!”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绷住。
韩强身后的人停了手。
“你要是不服。”
宋梨花指了指河章。
“现在就走。”
韩强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行,算我不懂规矩。”
“这网,我赔。”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让人把鱼倒回去。
宋梨花看见了,她一步上前,伸手直接抓住网绳。
“倒。”
韩强脸色变了。
“宋梨花,你别太过。”
老马和老陈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气一下压了过去。
宋梨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这是育鱼段。”
“你这一网下去,明年的鱼就少一半。”
“我不管你哪儿来的。”
“在这条河。”
“你听我的。”
韩强沉默了几秒,终于挥了下手。
“倒。”
鱼一进水,扑腾几下就散了。
有人心疼得直吸气。
韩强脸上笑没了。
“行,我认。”
他看着宋梨花。
“但你记着。”
“你这规矩,早晚会绊你自己。”
宋梨花看着他。
“绊不绊,是我的事。”
“可你不守规矩,现在就得走。”
韩强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河边气氛压得很低。
老马忍不住问。
“你这么一压,他还能老实?肯定得作妖。”
宋梨花摇头。
“不会,毕竟是市里的,他不敢明着乱来。”
老陈皱眉。
“那暗着呢?”
宋梨花看着河。
“暗着,他更斗不过我,这可是咱们村。”
第二天一早,韩强果然老实了。
点位按排,时间守得死。
可宋梨花心里清楚。
这种人,不服规矩,只服结果。
要让他真正服,光靠压不行。
得让他知道在这条河上,守规矩,才赚得最多。
她回头,对老马说了一句。
“把最稳定的那段,给他们一天。”
老马一愣。
“给他们?”
宋梨花点头。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按规矩干活。”
老马想了想,咬牙点头。
“行。”
第三天,韩强那队,第一次在稳段下网。
鱼一上来,他脸色就变了。
又肥又匀,比他前两天捞的,加起来都好。
他站在岸上,看着桶里的鱼,半天没说话。
晚上,他一个人找上宋梨花。
“你这河……是真有门道。”
宋梨花看着他。
“现在,服了吗?”
韩强呼出一口气。
“服,不过不是服你。”
“是服这规矩。”
宋梨花点头。
“那你就留下。”
韩强点头。
“行啊。”
第二十五章 冷链的问题
鱼一稳,量一翻,账本就厚了。
厚到什么程度?
老马第一次分完钱,回家路上走了两趟。
一趟不放心,怕是算错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看着一张张账单,心里却没松。
她清楚这时候最容易出事。
果然,第三天晚上,老陈找上门。
不是急匆匆的,是磨蹭着来的。
进屋先坐了半天,抽了两根烟,才开口。
“梨花,我跟你说个事。”
宋梨花给他倒了碗热水。
“说。”
老陈搓了搓手。
“现在这量,也上来了。”
“市里那边价也稳。”
“你看……是不是能松点规矩?”
宋梨花手一顿。
“松哪儿?”
老陈低着头。
“比如育鱼段……是不是可以偶尔动一动?”
“就一点点。”
宋梨花没说话。
她慢慢把水碗推过去。
“你为啥这么想?”
老陈叹了口气。
“说实话吧。”
“外头那帮人,私下都在算。”
“说要是能多捞一点,每人一个月,能多挣不少。”
“现在你压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想法。”
宋梨花点了点头。
“还有谁?”
老陈犹豫了一下。
报了两个名字。
都是跟她一路干上来的老人。
宋梨花没急。
“那你呢?”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也动过心。”
这话,说得很实在。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生气。
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陈。”
她轻声说。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你在干啥?”
老陈一愣。
“在……打零工。”
“冰上搬木头,一天三块五。”
宋梨花点头。
“那现在呢?”
老陈没说话。
“你现在一个月挣的,是那会儿一年的。”
老陈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你们急。”
宋梨花语气不重。
“可我问你一句。”
“你是想多挣这一点。”
“还是想明年、后年,还能挣?”
老陈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我懂,可他们……未必懂。”
宋梨花点头。
“那我去说。”
第二天一早,她没等人聚齐。
直接站到河口。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把规矩压得太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
“我也知道,有人算过账。”
“觉得少捞一网,少赚不少。”
她看着他们。
“我不拦你们算账。”
“我只让你们算一件事。”
她抬手,指着冰河。
“这条河,要是明年废了。”
“你们去哪儿算账?”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
韩强站在人群里,忽然开口。
“我说一句。”
众人看向他。
“我以前那条河,就是这么废的。”
“第一年没事,第二年少,等到第三年,全是小鱼。”
“最后,连网都下不住。”
他说完,看了一眼宋梨花。
“她这套规矩,是保命的。”
这话一出,气一下变了。
老马骂了一句。
“操,你早说啊!”
韩强苦笑。
“早说你们也不信。”
宋梨花接过话。
“所以我不跟你们赌。”
“我只跟时间赌。”
她顿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觉得我挡财路,现在走。”
“账结清,人不留。”
这话一落,空气一下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点的犹豫着站出来。
“我……我想走。”
没人骂,宋梨花点头。
“行,老马给他结账。”
那人走的时候,背影有点慌。
散场后,老马凑过来,小声说:“你不怕人走多了?”
宋梨花摇头:“留不住心的,早晚出事。”
老陈走后第三天,郑主任又来了。
这回没寒暄,一进屋就把棉帽摘了,搓着手坐下。
“梨花,我得跟你说个实在话。”
宋梨花心里一沉。
“你说。”
郑主任叹了口气。
“市里那边,满意是满意。”
“可他们现在问的,不是鱼好不好。”
“是你这鱼,能不能走远。”
老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走远?还能飞啊?”
郑主任摇头。
“不是路远,是时间远。”
他敲了敲桌子。
“现在这鱼,出水两天内必须卖。”
“可要是往省城送,三天、四天,靠啥保?”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宋梨花明白了。
“冷藏。”
郑主任点头。
“对,冷库、冷车,最少得有一样。”
老马脸色直接变了。
“那玩意儿得多少钱?”
郑主任没说具体数,只比了个手势。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卖鱼卖到这份上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冷库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冷车更不是她现在能碰的。
郑主任看着她。
“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现在的量,只供县里。”
“第二,跟别的点合,借人家的冷。”
“第三……你自己建。”
老马直接骂了。
“第三个你就别说了,咱扛不起!”
郑主任没反驳,他只是看着宋梨花。
“你自己选。”
人走后,屋里沉得吓人。
老马一屁股坐下。
“梨花,这步太大了。”
“要我说,稳着来,别贪。”
宋梨花给自己倒了碗水,手有点抖。
“稳着来,路就到这儿了。”
老马张了张嘴。
“可那钱……”
宋梨花抬头。
“我知道,可要是不走这一步。”
“以后,别人有冷库。”
“我们只能给人家当供货的。”
这话说得在理儿,老马不吭声了。
当天晚上,宋梨花没睡。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
钱不够,人不够,关系也不够。
她现在缺的,不是胆子,是“外头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她把韩强叫来了。
“你以前那条河,后来咋办的?”
韩强愣了一下。
“被收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过一趟省城。”
“给一家水产公司打过下手。”
这句话,让宋梨花眼睛一亮。
“他们有冷库?”
韩强点头。
“有,而且不止一个。”
宋梨花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认识人吗?”
韩强想了想。
“认识个管事的。”
“人不坏,就是精。”
宋梨花点头。
“精不怕,我还怕不精呢!”
她站起来,披上棉袄。
“走。”
老马一愣。
“走哪?”
“省城。”
老马直接炸了。
“你疯了?这大冷天的!冻死个人!”
第二十六章 这点鱼,什么都不是
宋梨花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你要是怕冻死,就留下。”
老马骂了一句脏话。
“擦,你这话说的,我他娘的能不跟你去?”
两天后,一列绿皮火车上。
宋梨花坐在硬座上,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
车厢里吵吵嚷嚷,全是人味。
她裹紧棉袄,心里却异常清醒。
她必须找一条能让这条河活得更久的路。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宋梨花,这回要是真成了。”
“你就不只是河边那点买卖了。”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
前头,是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省城的火车站,比她想的要吵。
人挤人,味儿杂得很,煤味、油味、汗味混一块儿。
宋梨花拎着个旧帆布包,下车那一刻,下意识愣住了。
这地方,跟她那条河,差得太远了。
韩强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等会儿见那人,你少说话。”
“先听。”
宋梨花点头。
“行,我不抢话。”
韩强心里还是没底。
“那人姓梁,梁志成。”
“不是老板,是管仓的。”
“但他说句话,比老板都顶用。”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们进的是一片老厂区,红砖房,窗户高,门口堆着一溜木箱。
一进去,冷气就扑面而来。
不是冻,是那种潮冷。
梁志成正在点货,三十来岁,戴副眼镜,头都没抬。
“你就是韩强?”
“是我。”
梁志成抬眼看了一下宋梨花。
“这谁?”
韩强赶紧介绍。
“这是宋梨花,我们那边河口的。”
梁志成“哦”了一声。
没接话,继续低头写单子。
气氛一下就冷了。
宋梨花站着,没吭声。
她看见墙边一排排冷柜,嗡嗡响。
心里却异常清楚,这地方不缺鱼。
过了好一会儿,梁志成才放下笔。
“说吧,来干啥?”
韩强清了清嗓子。
“想借冷柜。”
梁志成笑了一下。
“借冷?你们拿啥借?”
这话,问得很现实。
宋梨花这才开口。
“鱼。”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满脸不屑。
“我这儿不缺的就是鱼。”
宋梨花没急着反驳:“我的是活水鱼,新鲜捕捞的,而且稳定。”
梁志成嗤了一声。
“稳定?你们那点量,也叫稳定?”
这一下,是真把人往低里踩。
韩强脸色有点挂不住。
宋梨花却很平静。
“现在不多,但绝对够稳。”
梁志成摇头。
“我不跟你们赌以后。”
“我只看现在。”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冷库不是你们能用的。”
“回去吧。”
这话说得很干脆,一点余地都没留。
韩强一看要黄摊子,一下子急了。
“梁哥,你听我说……”
梁志成摆摆手。
“韩强,我知道你。”
“你以前那点事,我也听过。”
“你们这路子……”
他看了宋梨花一眼。
“太土。”
这两个字,像冰渣子,直接砸在宋梨花心上。
宋梨花没反驳,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然后抬头。
“梁师傅。”
梁志成一愣。
“你叫我啥?”
“师傅。”
宋梨花语气很稳。
“你不是老板。”
“你是管仓的。”
“仓里什么能放、放多久、怎么放。”
“是你说了算。”
梁志成眯了眯眼,宋梨花往前一步。
“我不跟你谈以后。”
“我跟你谈今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桶。
桶不大,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今早出的,没过十二个钟头。”
梁志成皱眉。
“拿这点来显摆?”
宋梨花没笑。
“你打开看看。”
梁志成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盖子。
一股冷鲜味扑出来。
没腥味,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宋梨花看见了。
“你摸。”
梁志成伸手碰了一下鱼腹,十分弹嫩。
他没说话,宋梨花继续说:“我不借你冷库,我租。”
梁志成抬头。
“你付得起?”
宋梨花点头。
“付不起的,我不来。”
梁志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鱼,能走几天?”
“三天。”
“要是进冷?”
“五天。”
梁志成敲了敲桌子。
“价呢?”
宋梨花报了个数。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是薄利。”
宋梨花点头。
“我不是来赚你钱的。”
“我是来借你这道门。”
屋里静了好几秒。
梁志成忽然笑了。
“你胆子不小。”
宋梨花没否认。
“胆子不大,走不到这儿。”
梁志成想了想。
“行,你有点骨气,那我给你三天。”
“冷柜一角,出了事,你自己担。”
宋梨花点头。
“够了。”
韩强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出了仓库,他忍不住说:“梨花……不,梨花姐!你刚才……太敢了。”
宋梨花看着远处的厂房。
“我不敢。”
“我只是知道他不是不想接。”
“他是不想白接。”
冷库那扇铁门一关上,声音闷得吓人。
“哐……”
宋梨花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鱼交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梁志成站在门口,语气冷淡。
“柜号三,最里头。”
“别乱动温控。”
说完就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韩强小声嘀咕。
“这人心也太硬了。”
宋梨花没接话。
她盯着那排冷柜,心里却一点都不松。
冷库不是保险箱。
尤其是这种老厂子的冷库,夜里最容易出事。
她没回招待所,直接在冷库外头的值班室坐下了。
值班室小得要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煤的小炉子。
窗户结着厚霜。
韩强看她不走,有点急。
“你不睡觉啊?”
宋梨花摇头。
“今晚不能睡。”
“为啥?”
宋梨花盯着墙上的温度表。
“老冷库,夜里温差大。”
“要是压过头,鱼会“冷死”。”
韩强一愣。
“鱼还能冷死?”
“能。”
宋梨花语气很笃定。
“死得不明显,但肉会发柴。”
“明天一解冻,全完。”
韩强后背一凉。
“那……梁志成不管吗?”
宋梨花冷笑了一下。
“他管仓,不管你的鱼。”
半夜两点,温度表的指针,慢慢往下掉。
掉得不快,但在掉。
宋梨花一下站起来。
“不对。”
“咋了?”
“压得太狠了。”
她抓起棉袄就往冷库跑。
第二十七章 被认可的感觉
铁门一开,一股寒气直接往脸上拍。
冷柜嗡嗡响,比白天重。
宋梨花冲到三号柜前,伸手一摸外壁。
太凉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去拧温控阀。
韩强吓了一跳。
“你干啥?梁志成说不让乱动!”
宋梨花咬着牙。
“你要是信他,明天咱俩一起回老家喝西北风。”
阀门一拧,冷机声音明显缓了一点。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冷柜里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宋梨花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咋了?”
“鱼应激了。”
她直接打开柜门。
冷气扑出来,桶里的鱼有几条开始翻白。
不是死,是僵直。
韩强声音都抖了。
“完了完了……”
宋梨花却异常冷静。
“还没完。”
“去,打桶常温水。”
“快!”
韩强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宋梨花把最外层的鱼桶先拖出来,放在地上。
一桶、两桶,手冻得通红,也不停。
水一来,她立刻按顺序兑温。
一点一点,不敢快。
快了,鱼直接翻。
她整个人蹲在冷库门口,像是在跟时间拔河。
凌晨四点,鱼没死。
宋梨花坐在地上,靠着冷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韩强蹲在一边,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咋懂这个?”
宋梨花闭着眼,声音很轻。
“我上一辈子。”
“在鱼厂,看过太多回。”
这话她没说完,也没人能懂。
天蒙蒙亮的时候,梁志成来了。
一进冷库,先看温控。
脸色立刻变了。
“谁动的?”
韩强下意识要挡。
宋梨花站起来,直接说:“我。”
梁志成盯着她。
“你知道你这是啥行为吗?”
“知道。”
宋梨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要么你现在骂我,要么你去看看鱼。”
梁志成转身,一桶一桶查。
越看脸越沉,最后,他停下来。
“你咋救回来的。”
宋梨花直勾勾地盯着那鱼:“我一宿没睡,如果救晚半个小时。”
“全完。”
梁志成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咋的,今晚你还守?”
宋梨花点头。
“守。”
梁志成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我给你换个新柜。”
韩强在一旁,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宋梨花已经醒了。
其实也算不上睡,只是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脖子又酸又僵。
她刚活动了下肩膀,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慢,很稳。
梁志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走?”
宋梨花点头。
“没走。”
梁志成没说“辛苦”,也没说“多余”。
只是把搪瓷缸放桌上。
“喝点热水,暖和。”
宋梨花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东西。
她接过来,手心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气。
“谢谢。”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那手,不是瞎蒙的。”
宋梨花没接话。
“你在哪学的?”
“鱼厂。”
梁志成点点头。
“怪不得。”
他坐下来,第一次没急着走。
“我看了你这批鱼。”
“要是按现在这状态,五天没问题。”
韩强在一旁听得直咽口水。
五天,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梁志成继续说:“我给你换了新柜。”
“温控单独走,不跟大库混。”
宋梨花一愣。
“单独?”
梁志成看着她。
“对。”
“以后你这批货,我单独管。”
这已经不是试用了,这是认可。
宋梨花没高兴太早,她问了一句:“条件呢?”
梁志成笑了,这回不是瞧不起的笑。
“你倒实在。”
“条件就一个,你这鱼,优先走我这儿。”
宋梨花心里一动。
“不是独家?”
“不是。”
梁志成摇头。
“但你有货,先给我看。”
“价不压你,但我得稳定。”
宋梨花想了几秒,点头。
“行。”
梁志成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那你今天不用守夜了。”
“我让人盯着,你好好休息一天。”
宋梨花没拒绝,她知道,分寸到了。
中午,她跟韩强在厂区食堂吃了顿饭。
白菜粉条,大馒头。
韩强一边吃一边摇头。
“牛逼啊梨花姐,我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步。”
宋梨花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
“那你接下来咋整?”
宋梨花咬了口馒头。
“回去。”
韩强一愣。
“回去?你不多谈谈?”
宋梨花摇头。
“路通了,剩下的,得回去铺。”
下午,她去了一趟电话室。
摇把电话,转了好几次,才接通林场那边。
老马接的。
“喂?谁啊?”
“我。”
那头愣了一下,声音一下高了。
“梨花?你那边咋样了?”
宋梨花靠着墙,声音很稳。
“冷库稳了,至少能走五天。”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老马激动的声音:“我擦,你真干成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差不多。”
老马那头突然乱了,有人抢电话。
“真的?”
“省城能接?”
“那咱以后……”
宋梨花抬高声音。
“都别嚷。”
“我明天回,回去再说。”
电话一挂,她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不是不安。
是那种一个阶段,真的走完了的感觉。
晚上,梁志成又来了一趟。
不是查货,是坐了一会儿。
“你以后,不能总守在河边。”
宋梨花一愣。
“嗯?”
“你得学着,把人放出去。”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套东西,要是只靠你一个人,走不远。”
这话,跟郑主任说的一样。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梁志成站起来。
“等你下一批货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干运输的,不是白给。”
宋梨花心里一震。
“谢谢。”
梁志成摆摆手。
“你不用谢我。”
“你昨晚守住那批鱼的劲儿,值这个人脉。”
第二天清晨,她踏上回程的火车。
绿皮车慢慢启动。
窗外的省城,一点点往后退。
宋梨花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柜号和电话的纸。
此刻的心情是无比激动的,因为她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这种机会和机遇是上辈子远远没有涉足过的。
也代表着她已经步入崭新的人生。
第二十八章 梨花你大胆地往前走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宋梨花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冷味儿。
不是省城那种潮冷,是东北特有的、带着雪渣子的硬冷。
她还没走出站台,就看见老马站在外头。
棉帽歪着,手插兜里,一脸憋不住的急。
“你可算回来了!”
宋梨花笑了笑。
“咋的?天塌了?”
老马瞪她一眼。
“没塌,但有人拿棍子试着戳过。”
这话描述的很真实。
宋梨花脚步一顿。
“谁?”
“还能谁。”
老马啐了一口,“八成是刘大狗那头,没死心。”
“你不在这几天,有人偷偷打听。”
“问你走了,河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她走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一个地方,只要不是你天天站着,总会有人想试试深浅。
“试出啥了?”
老马咧嘴一笑。
“狗屁也没试出来。”
“老陈、赵二愣、还有那姓韩的,一个没松。”
宋梨花心里微微一松。
这比她在省城谈成冷库,还让她踏实。
回到河边的时候,已经点灯了。
河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马灯晃着。
她一露面,几个正收网的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喊了一声。
“梨花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传开了。
有人凑过来。
“省城咋样?”
“冷库真稳?”
“听说能多卖不少?”
宋梨花没一一回答。
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开个会。”
第二天,天刚亮人就齐了。
连那几个外来队的,也老老实实站在边上。
宋梨花没站高处,就在人群里。
“我不在这几天,你们做得不错。”
这句话一出,老陈眼眶都红了一下。
“我可不是夸你们,是实事求是。”
“所以我回来,不是继续一把抓。”
这话一出,人群轻轻动了一下。
“从今天起,河边分三块。”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
“老马,管人和账。”
“老陈,盯水段和安全。”
“赵二愣,巡河记事。”
老马一愣。
“那你呢?”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们。
“我不天天站这儿了。”
这话一落,气一下就紧了。
有人下意识说:“那要是出事……”
宋梨花打断他。
“你们解决不了的,我再来。”
“可要是什么都等我。”
“那这条路,走不远。”
老马半天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你还真能相信我们这仨瓜俩枣的。”
宋梨花笑了。
“我本来就不只想捞鱼。”
会散的时候,韩强凑过来。
“你这么放,不怕人反水?”
宋梨花看着河。
“那倒是不怕。”
“怕的是我一不在,这河就乱。”
韩强点点头。
“那你现在要干啥?”
宋梨花把手插进兜里。
“修路。”
“啥路?”
“鱼走出去的路。”
她已经想清楚了,冷库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运输,是稳定,是把这条河,变成一条线。
而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她得学会一件事,让别人替她守住她不在的地方。
傍晚,她一个人沿着河走。
风吹得雪面起细浪。
她突然想起,刚重生那会儿。
她只想着别再被人摆弄。
可走到现在,她才发现。
真正不被摆弄,不是你一个人硬。
是你走到哪儿,
哪儿就有一套能自己转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灯。
轻声说了一句:“就这样大胆地往前走吧,宋梨花。”
省城那条线一接上,谁都松了口气。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第一车鱼,是凌晨走的。
两百来斤,不算多,是试水。
车是梁志成给牵的线,外头个体运输户,姓周,跑了十来年长途。
人看着憨,话不多。
临走前,宋梨花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路上要是出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老周点头。
“放心。”
车走的时候,天还黑着。
河边的人一直站到车灯拐弯,看不见了,才散。
结果,中午还没到,电话就响了。
是赵二愣跑着来的。
“梨花!不好了!”
宋梨花心一沉。
“慢点说。”
“车在半路停了!”
“停哪儿?”
“县外头那段烂路!说是……车轴热了!”
老马一听,脸都白了。
“完了,那路要是一堵,鱼全得闷坏!”
宋梨花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走,去找人。”
老马急了。
“你去干啥?那是外头的事!”
宋梨花头也不回。
“我不去,这条路谁都敢踩我一脚。”
车是在一段土路边停的。
周围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老周蹲在车旁,满头汗。
“真不是我磨洋工。”
“轴热了,再走怕是要断。”
宋梨花掀开车厢,一股闷味儿扑出来。
她心一下沉到底,鱼桶里的水,开始发白。
不至于死,但已经开始应激缺氧。
再拖半个钟头,就全完。
老马急得直骂:“妈了个巴子的,这他娘的咋整!”
宋梨花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土路、雪地、远处几间低矮的民房。
她突然开口。
“去借水。”
老周一愣。
“哪借?”
“那边有人家。”
宋梨花已经往那头走。
敲门的时候,对方一开始不想开。
一听说是鱼要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了院。
宋梨花没废话。
“水缸借我用用。”
对方看她一眼。
“你这是……救鱼?”
宋梨花点头。
“救鱼,也是救我的命。”
她让人一桶一桶往外抬水。
不换桶,只兑温,一点点压。
老周看得直咂舌。
“你这是……鱼也当人伺候?”
宋梨花没抬头。
“它们现在比人值钱。”
十几分钟后,鱼稳住了。
可关键的问题没解决,车还坏着。
老马低声说。
“再拖,还是得完。”
宋梨花站在车旁,忽然做了个决定。
“卸一半。”
老周一愣。
“卸?”
“对。”
“把最活的换到另一辆车,剩下的就近卖。”
这话一出,老马瞪大眼。
“就近卖?那价可低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低也得卖,死了一分都没有。”
她说得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没法反驳。
附近村里还真有人收鱼,不过价压得狠。
老马心疼得直抽气。
宋梨花却一口没还。
“卖!”
第二十九章 千金难买真情谊
一半鱼当场出手,另一半被紧急联系的另一辆小车接走。
傍晚,鱼终于进了冷库。
虽然量少了一半,但活着。
梁志成听完经过,沉默了很久。
宋梨花坐在冷库外头,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那一刻,她心里异常清楚。
河守得再好,路一断,全白干。
当天晚上,她没回河边。
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第一次认真想一件事。
这条路,要是一直靠“临时救火”,她早晚会被烧干。
第二天一早,她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我们得有自己的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老马骂了一句。
“买车?那得多少钱啊,能够折腾吗?”
宋梨花轻声说:“得干。”
她挂了电话,窗外天亮了。
这一仗,她很狼狈,但没输。
但她也彻底明白了真正的生意,不是在河里。
是在河和城市之间,那条最容易出事的路上。
宋梨花决定买车,是在河边的早会上。
一句话,像往冰河里扔了块石头。
老马以为自己听岔了。
“啥?真买车啊?”
“对。”
宋梨花语气平静。
“冷藏有了,路不能再靠别人。”
“自己的鱼,得自己送。”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直接炸了。
“梨花,你清醒点!”
“那玩意儿不是拖拉机!”
“一辆解放,能买半条河了!这谁能整起啊!”
老陈急得直搓手。
“你这是刚站稳脚,就想跑?”
“钱呢?钱从哪来?”
宋梨花没回避。
“钱不够,但能凑。”
这话一说,气氛反倒更紧了。
老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算过?”
宋梨花点头。
“算过,按现在的量,只要路没毛病,半年车就能回本。”
“前提是……不中途翻。”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让人不敢接。
老陈忍不住低声说。
“梨花啊,你这是不是有点整大了,咱村电视都没咋见过,你现在要买车,这不扯淡吗?”
宋梨花看着他。
“如果想干长远的,就得这么整,不然以后就得被别人勒住脖子。”
这话没人再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要是路再出一次事。
他们前面所有的稳,全是假的。
散会的时候,老马跟着她走了好远。
“你跟我说实话,你兜里现在有多少?”
宋梨花没瞒。
“不到三成。”
老马骂了一句。
“擦,那也不够整啊,差太多了也。”
宋梨花停下脚步,看着河。
“老马,你信不信我?”
老马没犹豫。
“信啊!俺媳妇俺都没那么相信。”
宋梨花点头。
“那就够了。”
第二天,她开始跑关系。
旧车厂、运输站、退役车辆,能问的全问。
价一个比一个吓人。
她跑了一天,腿都快走断了。
晚上回到家,李秀芝看她脸色不对。
“你这是咋了?”
宋梨花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妈。”
李秀芝一愣。
“咋?”
“要是有一天,我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去。”
“你怕不怕?”
这话问得太突然。
李秀芝沉默了一会儿。
“梨花啊,你不能是让外面的人骗了吧?”
宋梨花摇头。
“放心,没人骗我,我要干正事。”
李秀芝想了想。
“那怕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看着闺女,一脸宠溺。
“再说了,你这孩子要是不干点大事,心不甘。”
宋梨花喉咙一紧。
“妈。”
李秀芝摆摆手。
“别跟我这儿磨叽。”
“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骂你。”
“但妈知道,你不是瞎折腾。”
那一晚宋梨花很久没睡,她把所有账重新算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只剩一个结论。
不买死得慢,买了有机会活。
第三天,她把老马、老陈、韩强都叫齐了。
“我出六成,剩下的谁愿意合。”
老马第一个开口。
“我出二成。”
老陈咬了咬牙。
“擦了!我……也出!”
韩强看着她,一脸窘迫。
“梨花,我这家里是真没钱,砸锅卖铁也买不了一个轱辘。”
“但你放心,有车了我跑车!我之前给那个大老板开过车,我会!”
见宋梨花没说话,他又说道:“我送货不要钱!我免费干!”
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真情谊。
宋梨花点头。
“行,咱们把账算清。”
“权责写明,赚了按份分钱,赔了我兜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老马急了:“你这不行!有福同享有难也得同当啊!”
宋梨花抬头。
“我来起的头,坑我先扛。”
一周后,他们在旧车厂看中了一辆车。
解放牌,旧,但特别的结实。
发动机声音不小,但跑起来没毛病。
宋梨花站在车前,手摸着冰凉的铁皮。
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这是她第一次,把前途和未来真正压在一个看得见的东西上。
她深吸一口气。
“就它了。”
车钥匙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刻。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是她从“河边的女人”,走向打渔女王的第一步刚需。
车是半夜走的。
天黑得发沉,月亮被云糊着,只剩个白影。
宋梨花没让别人开,她自己坐副驾,韩强握着方向盘。
老解放一发动,声音就不小,突突突地响,像是喘着粗气往前拱。
老马站在河口,一直没走。
等车灯拐弯了,他才朝地上啐了一口。
“可得走明白点啊……”
车一上县道,路就不好走了。
冻融反复,坑一个接一个,车厢里的鱼桶跟着晃。
韩强咬着烟,手抓得死紧。
“这车,劲儿行,就是脾气大。”
宋梨花盯着前头。
“慢点开,我心里有数。”
跑了一个多小时,前头突然黑了一截。
灯突然短路了,韩强下意识松了点油。
“慢点,这段路老出事。”
话刚落,车身猛地一颠。
“咣当……”
后头鱼桶一阵乱响,宋梨花心里一沉。
“停!”
车一刹住,韩强脸都白了。
“别是轮胎吧?”
两人下车一看松了一口气,不是轮胎,是后桥卡了。
一块冻得梆硬的泥坨子,正好嵌在里头。
第三十章 握住这条路
韩强蹲下去看,直吸凉气。
“梨花这卡住了,这要是硬拽,准得坏。”
夜风刮得脸生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不过宋梨花没慌,她知道慌是最没用的。
她把手插进兜里,想了几秒。
“卸两桶。”
韩强一愣。
“现在?”
“对,先减重。”
韩强没多问,直接动手。
鱼桶一落地,水晃出来,溅在雪上,冒着白气。
两人合力撬,铁棍一下一下敲,声音在夜里传老远。
敲了半天,泥块松了。
韩强刚要松口气,忽然一皱眉。
“坏了。”
“啥?”
“发动机声音不对。”
宋梨花凑过去一听。
确实不对,比刚才沉。
她心一下提起来。
“别熄火。”
“熄了再打,容易出毛病。”
韩强点头,额头全是汗。
“你咋啥都懂?”
宋梨花没回,她只是想起上一辈子,鱼厂那帮司机半夜修车的样子。
人有些事,不是学的。
是看多了,记下来的。
折腾了快四十分钟,车才重新上路。
鱼桶再装回去,水位少了一点,但鱼没出问题。
韩强一脚油门,车慢慢往前拱。
他声音发哑:“这要是没你在,我自己个儿,真不知道咋整了。”
宋梨花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一句。
“没事,以后你就敢了,你现在是这车的司机。”
韩强没接话,但握方向盘的手,没刚才抖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进了省城。
梁志成已经在冷库门口等着。
看见车头一身泥,他眉头皱了一下。
“路上折腾了?”
韩强下车,苦笑一声:“别提了。”
梁志成看了眼宋梨花。
“人没事?没事。”
梁志成点点头,没再多问。
鱼卸下来,一桶桶检查。
他抬头说了一句。
“还能卖。”
就这三个字。
宋梨花心口一松,她靠在冷库墙上,腿有点发软。
这一路,她一句硬话没说。
可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梁志成递了支烟过来。
“第一趟自己跑?”
宋梨花接过,没点。
“嗯。”
梁志成看着她。
“这路啊,夜里走过一回,心里就有数了。”
宋梨花点头。
“是。”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透。
韩强开着空车,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忽然说:“这车,以后俺也去多跑,你不用每趟都跟着。”
宋梨花看着窗外。
“那你得记着,鱼要紧,人也要紧。”
“钱虽然重要,但是人的安全更重要,听着了没?”
韩强“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踏实。
车快到河口时,老马已经在等。
看见车回来,他快步迎上来。
“咋样?”
宋梨花下车,拍了拍车门。
“到了。”
老马这才呼出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
想说啥,最后只憋出一句。
“下回俺也去。”
宋梨花笑了一下。
“行。”
车跑第二趟的时候,宋梨花没跟。
她在河边待着。
不是不想去,是得看看,,她不在路上,这摊子会不会乱。
早上刚收完第一网鱼,老陈就皱着眉过来。
“梨花,有人打听车的事。”
宋梨花把网绳往桶里一放。
“谁?”
“刘大狗。”
这名字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啧”了一声。
宋梨花没抬头。
“他问啥了?”
“没找茬,就是问咱这车,一趟能跑多少,回不回空。”
老陈压低声音。
“话说得挺客气,可那眼神,不对。”
宋梨花点点头。
“正常,车一动,就藏不住了。”
中午,事就来了。
刘大狗带着两个人,溜达到河边。
手里还拎着烟,一看见宋梨花,脸上立马堆笑。
“哎呀,梨花姐!现在可不一样了啊。”
宋梨花抬眼,看了他一下。
“有事?”
刘大狗把烟往前一递。
“没啥大事。”
“就是听说你这车跑得挺勤。”
“想着……俺也去凑个热闹。”
宋梨花没接烟。
“咋凑?”
刘大狗笑得挺热络。
“简单!我这边也有鱼。”
“你顺路给我带一趟,价好说。”
老马站在一旁,脸色沉了。
“顺啥路?你那鱼啥时候按规矩捞过?”
刘大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马,你这话说的。”
“现在不都讲究互相照应嘛。”
宋梨花把手擦干,慢慢站起来。
“带不了。”
刘大狗愣了。
“咋带不了?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路。”
宋梨花看着他,眼神锋利:“路不是我的,但车是。”
“我这趟,不带。”
刘大狗脸色一下就下来了。
“宋梨花你可想清楚,有些事,不能做太绝。”
宋梨花笑了一下。
“你要是按这条河的规矩来。”
“我请你喝酒都行。”
“可你那鱼,我不碰。”
刘大狗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
“行,你有本事。”
说完,转身就走。
老马这才低声说:“他这人,不会善罢甘休,还得找咱们麻烦。”
宋梨花“嗯”了一声。
“我知道。”
下午,韩强回来了。
一进门就说:“梨花,路上有人跟我套话。”
宋梨花抬头。
“咋套的?”
“问我这车跑几天一趟。”
“还问我,省城那头给不给压价。”
韩强咧了下嘴。
“我啥也没说。”
宋梨花点头。
“以后更得少说。”
晚上,她在账本上多记了一行。
车次、时间、谁跑,不是防外人,是防走漏。
她心里清楚,这条线一旦被人摸明白,麻烦不会小。
第二天清早,老马突然找上她。
脸色不太好。
“梨花,刚听说个事。”
“刘大狗昨晚,跑去找了运输站的人。”
宋梨花手一顿。
“找他们干啥?”
“打听车。”
“还说……要合。”
空气一下沉了,宋梨花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步,早晚会来。
车不是秘密,秘密是这车后头连着谁。
她合上账本。
“老马。”
“嗯?”
“从今天起,车走的时间,不对外说。”
“跑哪条路,临走前才定。”
老马点头。
“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看着河,风刮得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坏事,说明一件事,这条路,真值钱了。
而接下来。
不是她跑得多快,是她能不能把这条路牢牢攥在手里。
第三十一章 刘大狗的亲戚
第三趟车,走得不顺。
不是半路出毛病,是刚出县,就被拦下了。
韩强是下午回来的,脸色不太好,棉帽都没摘就进屋。
“梨花,出事了。”
宋梨花正在翻账本,手一停。
“说。”
“运输站那边,说车手续有点问题。”
老马一下站起来。
“啥问题?”
“说是行车证年检没补章。”
老马当场急了。
“不可能!那车我跟着看的!”
韩强挠了把脸。
“我也觉得不对。”
“可人家不吵不闹,就一句话,章不全,先停。”
屋里一下静了。
宋梨花合上账本,慢慢站起来。
“车呢?”
“扣在站里了。”
老马咬着牙。
“狗日的,这他娘的……”
他话没骂完,自己咽回去了。
宋梨花没急着动,她坐下给自己倒了口水。
“谁在那边说话?”
韩强想了想。
“姓孙的,副站长。”
这名字一出来,老马脸色就变了。
“姓孙的?是不是刘大狗他表哥?”
话不用再说了,谁都明白。
这不是手续,是故意使坏。
宋梨花点点头。
“鱼咋样?”
“先卸站里了,给了点冰。”
这算是留了点脸。
宋梨花站起来,披上棉袄。
“走。”
老马一愣。
“你要去?”
宋梨花回头看他。
“我不去,这事儿没完。”
运输站办公室不大,一股子烟味。
孙副站长坐在桌后头,翻着本子。
见她进来,抬了下眼。
“谁啊?你就是宋梨花?”
“是我。”
孙副站长点点头。
“车手续确实差一章,我们按规矩办。”
宋梨花没跟他掰。
“这章,啥时候能补?”
孙副站长合上本子。
“那得看流程。”
“快则三五天。”
“三五天?”
宋梨花声音不高。
“鱼等不了。”
孙副站长笑了一下。
“那也没办法,上面的规矩就是规矩。”
宋梨花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发火,反倒问了一句:“要是别家的车,也这样?”
孙副站长眉毛一挑。
“那得看情况。”
宋梨花点头。
“我懂了。”
她转身要走。
孙副站长却慢悠悠补了一句。
“要不这样。”
“你这车,以后挂靠站里。”
“我们帮你跑手续、安排路线,也省心。”
这话,终于露底了。
老马在后头攥紧拳头。
宋梨花停下脚步,回头。
“挂靠?”
“对。”
孙副站长笑得很随意。
“大家都方便。”
宋梨花看着他。
“那鱼,谁说了算?”
孙副站长没正面答。
“价嘛,总得商量。”
宋梨花笑了一下:“那不行。”
孙副站长脸一沉。
“你可想清楚。”
宋梨花点头。
“我想清楚了。”
“这车我自己跑,章我自己补。”
“慢点没事,可这路……我不交。”
办公室里一下冷下来。
孙副站长看着她,眼神有点阴。
“你这小娘们儿,胆儿挺大。”
宋梨花没接话,她转身就走。
出来后,老马憋了一肚子火。
“这不明摆着卡你吗!”
宋梨花抬头,看了看天。
“他在等我低头。”
老马急了:“那现在咋整?”
“等。”
老马一愣。
“就干等着?”
“对,他敢卡车。”
“就得有人知道。”
当天晚上,她没回河边。
直接去了县里。
第二天一早,郑主任的电话打过来。
“你车被扣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
“手续说差章。”
郑主任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电话挂断。
第三天下午,运输站来电话了。
说话语气比之前客气不少。
“宋老板,你那车可以来补章了。”
老马听见这话,半天没说出声。
等电话一挂,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
宋梨花没笑,她只是把账本往怀里一揣。
“老马,记着这回。”
“以后,路要走在他们前头。”
老马点头。
“你放心梨花,俺记住了。”
车第三天晚上放出来,鱼没损。
刘大狗是晚上来的,没带人,就自己。
一进院,先咳了一声。
“哎呀,梨花,在家呢。”
宋梨花正给炉子添煤,连头都没抬。
“有事说事。”
刘大狗被晾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
他干脆坐下,自己点了根烟。
“车那事,你也听说了吧?”
宋梨花把煤铲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说了,解决了。”
刘大狗一愣。
“啥玩意?解决了?章补上了?”
宋梨花看着他,露出一抹笑容:“你表哥那头,挺忙吧。”
刘大狗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
“哎,这都是小事。”
“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
刘大狗凑近点,压低声音。
“梨花,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你这摊子,一个人扛,早晚扛不住。”
“咱不如搭伙,你有河有车,我有人有路,这多好啊。”
宋梨花听笑了。
“你那路,是卡人用的吧?”
刘大狗脸一僵。
“话别说那么难听,这年头谁还没点关系?”
宋梨花点点头。
“没错,有关系是本事,可你这关系……”
刘大狗脸彻底沉了。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跟你掺和。”
刘大狗猛地站起来。
“宋梨花,你可别给脸不要!”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秀芝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好看。
“刘大狗子!你朝俺闺女叫唤啥?”
刘大狗一看见她娘,语气硬生生收了一截。
“没事婶子,我跟梨花说点事。”
李秀芝瞪着他,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说事就说事,站我家屋里瞎嗷嗷啥。”
宋梨花把她娘往后拉了一下。
“妈,没事。”
她看向刘大狗。
“我再说一遍,我这车不带你。”
“这河,你也别惦记。”
刘大狗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嘚瑟多久?”
“这点买卖,多少人盯着呢。”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松口。”
刘大狗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行,你狠。”
“可我提醒你一句,路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也有权利用!”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咣”地一声关上。
李秀芝气得直拍炕沿。
“这啥人呐!”
宋梨花扶她坐下。
“妈,别气。”
“这种人,气着自己不值当。”
第三十二章 不断挖墙脚
老马是后脚来的。
一进门就问:“刘大狗来过了?”
宋梨花点头。
“来过。”
“说啥了?”
“想搭伙。”
老马脸色一下沉了。
“你咋回的?”
“没搭。”
老马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梨花,这王八犊子,他怕是要真下黑手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老马看着她,一脸诧异。
“那你还跟他起冲突?”
宋梨花想了想,说了句很实在的话。
“不硬来,我躲,咱不跟他正面撞。”
“他想卡路,我就换路。”
“他想掺人,我就换人。”
“我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和人吵架的。”
老马盯着她看了半天。
“哈哈,你这娃娃心眼子,是真多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有啥招啊,被逼的。”
第二天一早,河边就有风声。
说宋梨花那车,跑不久了。
还有人说,她得罪人了。
老陈跑来告诉她的时候,一脸担心。
“外头传得挺邪乎。”
宋梨花正在记账,头也没抬。
“传就传,嘴长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合上本子,看向老陈。
“咱干咱的,鱼捞好,车跑准。”
“别的,不用管。”
老陈点点头。
“俺也去盯紧点。”
刘大狗放话之后,河边反倒清净了两天。
清净得有点不对劲,宋梨花心里有数,这不是算了,是在等。
第三天一早,她把老马叫到一边。
“车今晚不走老路。”
“不走?那走哪?”
“林场那头绕。”
老马皱眉:“那得多走一截,还颠。”
宋梨花点头。
“颠点没事,至少不被人堵着问话。”
老马想了想,点头。
“俺也去跟韩强说。”
这事没往外透,连老陈都不知道。
当天傍晚,刘大狗的人果然在老路口晃。
一边抽烟,一边瞎打听。
“今儿车走不走啊?”
“听说夜里跑?”
没人搭腔,车没影。
夜里十一点,解放车从林场后头悄悄出了。
路窄,黑,灯不敢开太亮。
韩强握着方向盘,低声说:“这路我也头一回跑。”
宋梨花靠在副驾,眼睛一直盯着前头。
“慢点,这路不熟,心别急。”
车跑得慢,却一直没停。
天亮前进了省城,梁志成一看车牌,愣了一下。
“你这咋绕这么远?”
宋梨花下车,活动了下腿。
“换条道。”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你这是躲谁呢?”
宋梨花笑了笑。
“惹不起总躲得起,这样省事。”
梁志成点头。
“对了,最近站里有人打听你。”
宋梨花“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买法,不像瞎闯。”
宋梨花没接这话,鱼卸完,她没急着走。
在冷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换路,只能挡一阵。
要想真清净,得再往前一步。
回到河边那天,老马迎上来就说:“今儿怪了,刘大狗那头,扑了个空。”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来。
“他等的是老路。”
老马忍不住笑了下。
“那今晚他得憋坏。”
宋梨花没笑。
“那瘪三不会一直等,等不到,就得换招。”
果然,第二天中午,县里来了人。
不是运输站的,是水产收购那头的。
话说得挺客气。
“宋老板,听说你这鱼走得挺远。”
“有机会,咱也合作合作?”
老马一听,脸色就变了。
这是换路堵不住,开始换人了。
宋梨花倒挺平静。
“合作啥?”
“统一收,价比现在高点。”
宋梨花点头。
“高多少?”
对方报了个数,不低。
可条件也明白。
“走我们指定的车,走我们定的库。”
老马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不等于把路交出去了?”
对方笑笑:“哎!话别说那么难听。”
宋梨花抬手打断。
“我回头想想。”
人走后,老马急得直挠头。
“梨花,你可别应啊!”
宋梨花给他倒了碗水。
“放心,我肯定不应,但这事说明一件事。”
老马看她。
“啥?有人开始觉得咱们的买卖值钱了。”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好事?”
宋梨花点头。
“是,可好事背后麻烦更多。”
当天晚上,她在账本后头,多写了一页。
路线二、路线三。
还在旁边记了几个名字。
不是对手,是以后能用的人。
她心里很清楚。
刘大狗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接下来这些笑着伸手的笑面虎。
她合上本子,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外头河水声很轻。
她低声说了一句:“宋梨花,慢慢来,着啥急!”
韩强是晚上回来的。
车刚停稳,人还没下,就被宋梨花看出来不对劲。
他没像平时那样拍方向盘,也没吆喝人卸桶,反倒站在车边抽了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宋梨花走过去。
“路上咋样?”
韩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
“还行。”
这“还行”说得有点虚,宋梨花没追着问,说了一句:“先把鱼卸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河边只剩他们俩。
风不大,水声贴着冰底走,闷闷的。
宋梨花靠着车门。
“有人找你了吧?”
韩强一愣,随即苦笑。
“你咋知道?”
“你要是没事,早嚷嚷了。”
韩强把烟掐了。
“白天在省城有人拦我,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
“问我跑这条线,累不累。”
宋梨花点头。
“然后呢。”
“他说有更省心的活干不干,车有人给,油有人报,我只管开就行。”
韩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价……也确实给的不低。”
夜里有点冷,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嗯,你咋回的?”
韩强挠了挠头。
“我说我得想想。”
这话很实在,宋梨花没急没躁。
“现在呢,想好了吗?”
韩强看着河,半天才说:
“那么多钱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我一想到,我这第一趟夜路,是跟你跑的。”
宋梨花没说话。
“那天要是没你,我现在指不定在哪修车呢。”
韩强笑了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宋梨花这才开口:“我不拦你。”
韩强一愣:“啥?”
“你要是走,我不怪你。”
第三十三章 第二辆车
宋梨花看着他。
“这路是我拉你上的,可走不走是你的事。”
韩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骂了自己一句。
“妈的!我这人真是窝囊废!”
“他妈的人穷,志气也穷!这他妈都是什么王八犊子事儿!”
宋梨花笑了:“得了吧你!快睡觉去吧,明天还等你开车呢。”
韩强也笑了:“你放心,只要我开这车,就不乱拐弯,谁也不好使!”
这话说得朴素,可听着踏实。
第二天,宋梨花没下河。
她去了趟省城,不是送鱼,是找人。
梁志成一看见她,挑了下眉。
“你这是……又要折腾啥?”
宋梨花坐下。
“有人挖我司机。”
梁志成笑了一声。
“早晚的事,你打算咋办?”
宋梨花想了想。
“给他名分。”
梁志成一愣。
“名分?”
“车队。”
宋梨花说得很平常。
“司机不是临时的,是我这摊子里的人。”
梁志成点点头。
“这话,说到点上了。”
“你要是真想做长,人得拴住。”
宋梨花抬头。
“我让他知道,留下来值。”
“你帮我个忙。”
梁志成点头。
“行,你说。”
“帮我问问,哪儿能弄到第二辆车。”
梁志成一怔,随即笑了。
“第二辆车?你这是要把人吓跑。”
宋梨花也笑了。
“跑得动的,才留得住。”
傍晚回到河边,韩强正在擦车。
看见她回来,抬头问:“省城咋样?”
宋梨花把包往车上一放。
“我在找第二辆车。”
韩强手一顿。
“梨花,你这是要……”
“对,我不靠一个人,也不靠一条路。”
韩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可得好好开。”
“要不,新来的抢我活。”
宋梨花笑着拍了下车门。
“你要真被抢了,说明你该歇歇了。”
好,继续写新章节。
第二辆车的消息,是梁志成托人递过来的。
旧货市场,外地退下来的车价不高,听着挺好。
可宋梨花一听“外地”,心里就咯噔一下。
车这东西,最怕来路不明。
她没急着应,先让梁志成把地址写清。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韩强去了。
地方在城郊,院子不大,车却不少,排得挤挤挨挨。
一个瘦高个迎上来,姓邱,嘴挺会说。
“你们要跑长的?这车正合适。”
邱老板拍着车头,拍得啪啪响。
“发动机刚拾掇过,油门一踩就走。”
韩强钻到车底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你这车,修过后桥吧?”
邱老板笑了一下。
“那点小毛病,早好了。”
宋梨花没接话,只问了一句。
“之前跑啥的?”
“跑过煤,也跑过菜。”
“跑得挺杂。”
这话一出,宋梨花心里就有数了。
跑得杂,说明折腾得狠。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指了指车厢角。
“这块,补得新。”
邱老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眼挺尖,前阵子刮了一下。”
宋梨花点点头。
“价咋算?”
邱老板报了个数,不算低,也不离谱。
可她没急着还。
“我得试跑。”
邱老板一摆手。
“试跑没问题,,可得先交定钱。”
老马在一旁皱眉。
“试跑还要定钱?”
邱老板笑得挺自然。
“道上的规矩。”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那算了。”
她转身就走,邱老板愣了一下,赶紧追。
“哎哎,这小女疙瘩脾气这么急呢!咱们好商量。”
宋梨花停下。
“试跑不交定钱,跑完再说。”
邱老板犹豫了几秒,点头。
“行行行,跑一圈。”
韩强上车,一脚油门。
车动得不慢,可跑到拐弯的时候,方向明显发飘。
韩强松油,下车。
“这车,夜里跑不行。”
邱老板脸一沉。
“哎!价格摆着呢,你这人儿还挑剔。”
宋梨花看着他。
“不是挑,是怕出事。”
邱老板哼了一声。
“那你再看看那辆。”
另一辆更旧,一看就知道,跑了不少年头。
宋梨花连上都没上。
“算了。”
这句话可把邱老板惹急了。
“你到底想要啥样的?”
宋梨花看着他。
“我想要……夜里能跑,刹得住,方向不抖。”
邱老板被噎住了。
“那价可不一样。”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邱老板在后头喊。
“你再加点钱,我给你调辆!”
宋梨花没回头。
出了院子,老马长出一口气。
“这地方,水深。”
韩强点头。
“是啊,差点就被话绕进去了。”
宋梨花把围巾紧了紧。
“第二辆车急不得,急了,早晚出事。”
回到河边,天已经黑了。
她在账本上写下两行字。
车源:外地,慎。
条件:夜跑优先。
写完,她合上本子,她心里很清楚,第一辆车,是拼出来的。
第二辆车,得精挑细选,不挑人就要替她付代价。
夜里,老马端着热水进来。
“累了吧?”
宋梨花接过,点点头。
“有点。”
老马坐下,想了想。
“要不,缓缓?”
宋梨花看着水汽。
“缓一缓行,可不能停。”
老马“嗯”了一声。
“俺也去帮你打听,慢慢找。”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成。”
第二辆车,是老马先打听到的,一大早,他就跑来敲门。
“梨花,有个信儿。”
宋梨花刚洗完脸,毛巾还搭在脖子上。
“说。”
“林场那头,有人要卖车。”
“不是跑烂的,是单位换新,退下来的。”
宋梨花心一动。
“谁的?”
“林场运输队,老队长姓许。”
这名字一出来,她就明白了。
林场那拨人,规矩重,人也直,车要是真从那出来,毛病少。
“啥条件?”
老马挠挠头。
“他说车能卖,但有个话得当面说。”
宋梨花点头。
“走。”
林场那边比河口冷,风一刮,脸生疼。
许队长五十多岁,人不高,背挺直,说话不绕。
“车就在那。”
他朝院里一指。
解放牌,比第一辆新不少,漆还在,就是旧了点。
韩强绕着看了一圈,眼睛亮了。
“这车,行。”
许队长看了他一眼。
“懂行?”
“懂点,常年跑车的。”
许队长点点头,又看向宋梨花。
“看你都是实在人,我不骗你。”
“没出过大事,夜里跑也绝对扛得住。”
第三十四章 这车算是稳当了
宋梨花没急着问价。
“许队长,您说的条件是啥?”
许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跟你多要钱,但以后……林场要是有货。”
“你这车,得帮着跑几趟。”
老马一听,眉头就皱了。
“这不等于白用?”
许队长摆摆手。
“不是白用,油钱给,人工费也给。”
“就是……优先。”
宋梨花想了几秒。
“跑啥货?”
“木料、土豆、冻货,都有。”
宋梨花点头。
“行,我应了。”
老马一愣,刚想说话,宋梨花抬手打断“不过,有个前提。”
许队长看她:“你说。”
“我的鱼车,优先跑鱼,不然鱼会死。”
“林场的货,得提前说,我好错开时间。”
许队长想了想,点头。
“行。”
价谈得很快,比市面低很多。
但这不是白便宜,是换个关系。
签字那天,许队长把钥匙递给她。
“车到你手里,别跑瞎路,容易伤车。”
宋梨花接过,郑重地点了下头。
“您放心,这车我会看待的比我自己还重要。”
回去路上,老马忍不住说:
“你这算是……让了一步。”
宋梨花笑了笑。
“让一步,路就宽点,要是啥都攥死,早晚攥裂了。”
第二辆车进河口那天,不少人围着看。
刘大狗站得远远的,脸色不好看,他没想到,宋梨花真弄来第二辆。
韩强拍着方向盘,冲宋梨花喊:“梨花姐,这车跑夜路,心里踏实!”
宋梨花没应,只是看着车。
她心里很清楚,车是有了。可接下来,事只会更多。
当天晚上,许队长的电话就来了。
“梨花,明早一趟木料能不能跑?”
宋梨花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河口。
“能。”
第五十五章这趟要是栽了,笑话够人嚼一年
韩强那辆车一走,院里就剩第二辆和一堆人喘气声。
老马蹲回车底,把盆往前推了推:“油先别急着添,先看它还滴不滴。”
宋梨花没回话,拎着手电又钻进去照了一遍。
油底壳边上那圈泥很新,螺丝口子有划痕,像是扳手卡过。
她爬出来,把手电往裤腿上一蹭:“爸,你昨晚几点回的家?”
宋东山一愣:“俺?俺天擦黑就回来了,咋了?”
“谁后来进过院?”
宋东山挠挠头:“俺睡前听见狗叫两声,还以为是赵芬家那条黄狗跑出来了。”
老马抬头:“狗叫?几点?”
“记不准,反正挺晚,迷迷糊糊的。”
宋梨花把扳手塞进车座底下:“行,你别瞎想,去把院门插上,再把狗拴紧点。”
宋东山赶紧去忙。
老马把盆端起来瞅了瞅,盆底一层油,量不大。
他站起身,手在棉袄上拍了两下:“真膈应人。”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许队长要的木料,咱得送到林场门口,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马点头:“那你开这辆?”
“我开。”
老马想说什么,嘴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他转身去抱木料票,又把绳子拿来:“捆紧点,路上颠,别散。”
宋梨花上车前,回头看了赵二愣一眼:“你去河口,别站一堆人里头,绕着走。看见谁往桶边凑,你就喊老陈。”
赵二愣脸白了一点:“俺知道。”
“别逞能,喊人。”
赵二愣点头,拔腿跑了。
车一发动,方向盘抖了两下,随后顺了些。
宋梨花脚踩着离合慢慢起步,车头从院门挤出去,雪被轮子压得咯吱响。
老马跟在车旁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车门:“慢点开,别急。”
“嗯。”
宋梨花没多说,车头一拐,往林场那条路去。
路上坑多,车一颠,木料在车厢里咚咚撞。
她听着声音,手一直不敢松,油门不敢给猛。
天色发灰,远处林子像一堵黑墙压着。
到了林场门口,许队长已经在那儿等着,棉帽压得低,手揣袖筒里。
他瞅了一眼车头,又瞅宋梨花一眼:“来得挺早。”
宋梨花下车,把票递过去:“怕晚了耽误你们事。”
许队长接过票,手指在票边上抹了抹:“车新弄的?”
“昨天刚进院。”
许队长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朝后头招手:“卸吧。”
几个工人上来搬木料,动作快,没废话。
木料一根根落地,雪被砸出坑。
许队长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这车,夜里也跑?”
“跑。”
“你别太拼。”
许队长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像是随口一提。
“车要是半路趴窝,你哭都没地儿哭。”
宋梨花点头:“行,我记着呢。”
木料卸完,许队长把票夹回兜里,抬手指了指林场里头。
“回头你来一趟,我给你个地方,你车要是想歇脚,别老停外头,容易惹事。”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行。”
许队长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最近有些人爱在门口晃,你心里有数就行。”
宋梨花没问“是谁”,只点了点头:“谢谢许队长。”
她上车掉头,刚把车开出林场门口,就听见后头有人喊:“宋梨花!”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小年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家河口那边……吵起来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谁跟谁?”
“刘大狗那头的人!说你家桶占地方,说你们装大尾巴狼,想把河口圈起来!”
宋梨花把车钥匙拧回去,发动机轰一声又响起来。
她对那小年轻说:“你回去告诉老陈,别动手,先把桶拉开一点,别让人抓住话头。谁伸手掀网,给我按住手。”
小年轻愣了一下:“咋按手?”
宋梨花看着他:“拿绳子捆手腕,别往脸上招呼。”
她一脚油门,车头往河口方向冲。
还没到河口,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冰缝边上,嗓门压着雪往外冒。
刘大狗站在人群外头,手插兜里,脸上没笑。
他旁边两个小子蹲着,手里捏着烟,眼睛一直往鱼桶上瞟。
老陈站在桶前头,脸憋得通红,手却没抬。
“你们咋回事啊?”
刘大狗那边一个瘦子嚷。
“你们桶摆一溜,别人咋下网?你家这是想当河大王啊?”
第三十五章 故意找茬是吧?
老陈咬着牙,满脸愤恨:“桶是排过的,谁家的段谁家知道,别瞎扯。”
瘦子往前一挤:“你少跟我装,俺就问一句,这地方你们让不让?”
老陈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把桶口护住。
那瘦子抬手就要去扯网绳。
“住手。”
声音不大,压过去了。
人群一扭头,宋梨花从车上下来,棉袄上还带着林场门口的雪,脚下踩得嘎吱响。
她走到桶边,没看那瘦子,先看了一眼网绳。网绳没断,桶沿有一道新蹭的白印。
她抬头:“谁动的?”
瘦子梗着脖子:“俺动咋了?你家摆得跟赶集似的,谁看着不来气?”
宋梨花伸手,把桶往里挪了半尺。
动作不快,桶底在雪上拖出一条沟。
“你要下网,你找你段去,你要是故意往这边凑,你就直说。”
瘦子被她这句顶得一噎,转头看刘大狗。
刘大狗终于开口:“梨花,别整得太难看,大家都在一个地界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宋梨花看着他:“你带人来掀我网,这就好看了?”
刘大狗脸一沉:“你说话别这么冲,俺们就是想下个网,你家人堵着,俺们没招。”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冰缝:“你想下,行。你按规矩排。谁先谁后,老陈这儿有记。”
她又指了指那瘦子:“你刚才伸手那一下,算你一次。”
瘦子不服:“一次咋的?”
宋梨花看着他,眼睛没眨:“再来一次,你手就别想伸直。”
瘦子还想顶,旁边一个壮点的拉了他一下:“行了,别闹。”
刘大狗盯着宋梨花,过了两秒,嘴动了动:“梨花,你这脾气得改改。”
宋梨花没接这句茬,转头对老陈说:“把你记的段拿出来,念一遍。念完了,谁再往桶边凑,你就喊我。”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到一半,刘大狗那两个蹲着的才把烟掐了,慢慢站起来往后退。
人群散了一点,冰缝旁边空出来一条道。
宋梨花蹲下去,手指在桶沿那道白印上抹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向刘大狗:“你这边的人,手上谁沾过机油?”
刘大狗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宋梨花也没追着问。她把围巾往上拽,转身对老马说:“你回去看车底那盆油,别倒,留着。”
老马点头,脸色不太好:“俺也去。”
宋梨花看着刘大狗:“今天就到这儿,你要下网就排队。你要找事,别在河口找。”
刘大狗哼了一声:“行,你可真牛笔。”
宋梨花没回他,转身去检查自己的桶。
桶盖没掀开,绳子还在,可绳结被人动过,松了一点。
她把绳结重新打紧,手指冻得发红。
老陈凑过来,压着嗓子:“你车那边也出事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螺丝让人拧松了。”
老陈骂了一句,骂完才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又把后头半句咽回去。
他喘了口气:“这帮人是真他妈败类。”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赵二愣:“你今天别回家,跟老陈待一块儿。谁要是喊你去喝酒、去打牌,你都别去。”
赵二愣点头点得很快:“俺不去。”
宋梨花回到车边,摸了摸车门把手冰凉,她把手缩回袖口里。
老马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问他机油那句,他脸色不对,肯定心里有鬼。”
宋梨花点头:“看见了。”
老马看着她:“你打算咋弄?”
“今晚车不跑老路,你把院门看紧,别让人再摸车了。”
老马咬了咬牙:“行,俺守着。”
宋梨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河口。
刘大狗没走,站在远处,脸对着这边,手还插在兜里。
她收回目光,坐进驾驶位,把车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响起来声音有点闷,手扶着方向盘,没急着走。
过了两秒,她把车灯一关,车头往院里慢慢退。
院门一插上,铁门闩“咔哒”一声。
老马蹲在门里头,把一截麻绳绕在门把上,手一拉,绳子绷直了。
宋梨花看了一眼:“你整这玩意儿干啥?”
老马头也不抬:“谁推门,绳子一动,俺就能听见。”
宋梨花没拦。她把院里那两辆车挪了挪,车头对着墙,车屁股冲院心,车底下垫了两块破木板,省得雪化了再结冰,轮子粘地。
宋东山拎着煤油灯出来,灯罩上全是油渍。
“姐,灯放哪儿?”
宋梨花指了指屋檐下:“那儿,别照院门口,照车底。”
宋东山愣了一下:“照车底干啥?”
老马接话:“别问,照就完了。”
宋东山“哦”了一声,乖乖把灯挂上。
黄光一落,车底那片雪地亮了一块,能看见轮胎边、能看见油壳子边上那圈黑。
李秀芝也出来了,披着棉袄,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水。
她把水往宋梨花手里一塞:“手给我捂捂,冻得跟冰溜子似的。”
宋梨花接过来,热气冲脸,她没说谢谢,只低头喝了一口。
李秀芝看了看两辆车,又看了看老马:“你俩这是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搁院里摆阵呢?”
老马咳了一声:“婶子,没事儿。俺就是……看车。”
李秀芝眼睛一横:“看车就看车,别整得跟要打仗似的。狗拴紧没?”
宋东山赶紧说:“拴了,拴老结实了。”
李秀芝走到狗窝那边瞅了一眼,狗趴着,耳朵竖着没叫。
她回头冲宋梨花说:“你进屋歇会儿,俺在炕头坐着,真有啥动静,也能听见。”
宋梨花把碗递回去:“妈,你别冻着。”
“我冻啥?”
李秀芝把碗一端。
“你少跟我磨叽,你要是不放心,就把炕沿让给我坐,你站着去。”
宋梨花没再说,转身进屋,顺手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院里那点光正好落在车底,能看清楚。
老马没进屋,他往柴垛后头一缩,身上盖了个破棉被,眼睛不眨地盯着门口。
宋梨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把扳手,扳手冰凉。
第三十六章 有人故意使坏儿
夜里一点动静都能听清,外头雪被风一吹,贴着地跑沙沙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狗忽然抬头,鼻子往门口那边抽了两下,喉咙里“呜”了一声。
宋梨花手指一紧,老马也动了,棉被一掀,整个人贴到柴垛边。
院门外头先是静。
然后有个轻轻的“咯”声,像铁丝刮门闩。
狗一下站起来,绳子绷得直响。
李秀芝在炕上坐着,突然开口:“东山,去锅台那儿看看,水开没开。”
宋东山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啊?现在?”
“快去。”
李秀芝催了一句。
宋东山嘟囔着下地,脚刚踩到地上,门外那人像是被吓了一下,动作停了。
宋梨花看着窗缝外头,没动。
过了两三秒,门把上的麻绳轻轻一抖。
老马猛地一抬手,手指比了个“等”。
门外那人没推门,像是换了个地方绕,脚步压得很轻。
接着,院墙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踩在雪堆上,想翻墙。
宋梨花推门出去,煤油灯晃了一下,她脚下踩雪“咯吱”一声。
墙头上那人半个身子刚探出来,见光一晃,明显一顿。
宋梨花没喊,直接冲过去,手里扳手往墙根一敲。
“当!”
那人吓得一缩,脚底没踩住,说是翻墙,结果是往下滑,手一松,人直接摔进院里,扑通一声,脸朝下。
狗立马叫起来,嗷嗷的,绳子勒得它直蹦。
老马从柴垛后头冲出来,一脚踩在那人小腿上:“别动!”
那人还想爬,胳膊撑起来一半,宋梨花扳手往他手边一杵:“你再动一下试试。”
那人喘着粗气,脸埋在雪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没干啥!”
老马火一下上来:“没干啥你翻墙?你家大门让你走丢了?”
李秀芝也出来了,棉袄一披,走得挺快。她站在灯下瞅了一眼那人。
“哎呀我去,这不是赵芬家那小崽子么?”
宋东山也跑出来,瞪大眼:“二婶家那二小子?”
那小子听见这话,脸更白了,嘴唇抖:“婶子,俺就是……俺找狗呢,狗跑了。”
李秀芝冷笑一声:“你找狗找俺家院里来?你家狗长翅膀了?”
老马脚底一使劲,那小子“哎哟”叫了一声。
宋梨花没让老马再压,她蹲下去,扳着那小子的脸让他抬头。
那小子脸上全是雪,眼神躲躲闪闪。
宋梨花问得很简单:“谁让你来的?”
“没人。”
“你嘴硬没用,你要是真找狗,你手里攥的是啥?”
那小子手一紧,死攥着不松。
老马一把拧开他手指,掌心里是一小段铁丝,还有一颗螺丝。
螺丝上还沾着黑泥。
李秀芝先开口,嗓门一下高了:“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要干啥?!”
那小子哆嗦着,继续嘴硬:“俺没干啥!”
宋梨花把螺丝接过来,手指一捻,螺纹上有油。
她没骂人,也没吓唬他,就盯着他:“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那小子咬死不说。
老马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拍他脑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你说不说?你不说,俺给你送派出所去!”
那小子一听“派出所”,眼睛一下红了,嗓子都变了:“别!别整!我说!”
宋梨花把扳手放在雪地上:“那你说,谁跟你说的让你来拧车底?”
那小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俺也是就听人说,宋梨花买车了,挣老多钱……俺寻思来看看。”
李秀芝气得直喘:“看看?你拿家伙事儿看?”
宋梨花没跟他对吼:“谁跟你说的?在哪听的?”
那小子脑袋一低:“运输站门口……有人跟俺唠嗑……”
老马眼神一下冷了:“运输站门口?谁?”
那小子抬眼瞅了老马,又赶紧躲开:“俺不认识,就……就一帮人抽烟,唠得挺起劲。俺也去听了两句。”
宋梨花站起来,把螺丝揣进兜里。
她冲老马说:“你把他放了吧。”
老马一瞪眼:“放了?这小崽子都爬墙了!”
宋梨花看着那小子:“你回去。”
那小子愣住:“俺能走了?”
“能,你回去告诉赵芬,别让她再往外递话。她要是管不住你,俺明天就上门跟她唠。”
那小子爬起来就跑,跑到门口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
“小兔崽子,我看你敢再整事的!”
李秀芝追了两步,被宋梨花拽住。
“妈,别追了。”
李秀芝气得眼圈都红了:“这都啥人呐!”
宋梨花没劝大道理,她把她娘往屋里带:“进屋,外头冷。”
老马站在院里,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根烟又没点,捏得烟纸都皱了。
他嗓子有些发干:“这事儿八成跟刘大狗扯着。”
宋梨花把螺丝掏出来,递给他看:“你明天拿着这个,去运输站门口转一圈。”
老马皱眉:“俺去干啥?”
“听听谁嘴最碎,看看谁看见你就躲,八成就是那人儿。”
老马点点头,没多问。
宋梨花走到车底那盏煤油灯下,蹲下去看那圈黑泥。
她手指一抹,泥里夹着细细的铁屑。
她把手收回来,没说话。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插袖筒里,看着她:“你今晚上还睡不睡?”
宋梨花抬头:“睡一会儿。”
“你睡。”
李秀芝说。
“俺给你看着,谁再来娘喊你。”
宋梨花点头,进屋前回头看了眼院门。
天刚亮,雪还没踩实。
老马披着棉袄出门,帽檐压得低。
宋梨花在屋里把那颗螺丝用布一包,塞进兜里。
“你别急着跟人犟,先听听咋回事。”
老马“嗯”了一声,嘴里咕哝:“俺也就是去转转。”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你别跟去,外头人嘴碎,瞅你一眼就能猜个八九。”
宋梨花把门闩一插:“没事,我不跟你一块儿走,咱俩离八竿子远,那还能硬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啊。”
“行,那就行。”
老马转身往外去。
第三十七章 打听消息
第三十七章 打听消息
运输站门口永远不缺人。
三轮车、拖拉机、拉煤的、拉菜的,车一停,烟就点上。
几个穿军大衣的蹲在墙根,手里捧着搪瓷缸,边喝边唠。
老马没凑上去,先在旁边绕了一圈,跟看路似的,脚步虽然慢,但是眼睛却转个不停。
他走到墙角那堆人旁边停住,掏出根烟夹在指头缝里。
有人瞅了他一眼:“哎,你不是河口那边的么?”
老马把烟塞回去,装着随口:“俺来找人补个章。”
那人笑了一声:“补章啊,孙副站长那屋,排队去。”
老马点了一下头,墙根那几个又唠上了。
“听说河口那女的,又买一辆车?”
“可不是么,昨儿个林场那车都让她弄走了。”
“胆儿是真大,夜里还敢跑。”
老马手指头一紧,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买车就买车呗,关你们啥事儿。”
那几个人乐了,像等着有人接茬。
“哎呀,老哥你别急,俺就是唠两句。”
“唠两句能唠到人家车底去?”
老马眼皮一抬,声音压着。
那人一愣:“啥车底?”
老马不说了,抬脚要走。
刚走两步,背后有人嘀咕一句:“昨晚那小崽子摔一跤,膝盖都破了,回去让他娘骂得直哭。”
老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站里大门口有块牌子,底下有个小卖部,卖烟卖糖,门口摆着两筐冻梨。
老马站在冻梨旁边,装着挑,眼睛却盯着小卖部里头。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告诉你们奥,你们可别瞎整,那女的眼贼。”
“眼贼咋的,先吓唬吓唬她,让她车别跑那么勤。”
“吓唬也得找对人,那娘们一看就时候不好惹的手子。”
老马捏着冻梨的手一紧,梨皮硬得扎手,可难掩他的愤怒。
说话的人从小卖部出来,抬手把烟灰磕在门框上。
二十来岁,脸瘦,脖子上围着条新围巾,灰蓝色的,跟站里发的军大衣不搭。
他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视线跟老马对上。
老马没躲,眼睛慢慢瞅那孩子。
那瘦子也没躲,反倒冲老马抬了下下巴,像认得,又像装不认识。
老马没吭声,转身就走。
走到站里拐角,他听见身后有脚步跟上来。
不急不慢,踩雪的声音很轻。
老马停住,回头看那孩子:“咋的了,你跟着俺干啥?”
那瘦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往老马手里塞了根烟:“老头,你说话别这么冲。”
老马没接,烟掉在雪地上。
“我擦,我冲不冲的,你谁啊?你是个六啊”
瘦子把手插回兜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那车跑得太扎眼,招人惦记。”
老马盯着他:“猫惦记,狗惦记,王八犊子你惦记?”
瘦子咂了下嘴:“俺惦记那玩意干啥,俺就一跑腿的。”
老马往前一步,明显有点生气:“昨晚那螺丝,是你们动的?”
瘦子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开:“老哥,你这话就重了。俺啥也没干。”
老马没再逼问,换了个问法:“那你跑腿给谁跑?孙副站长?刘大狗?”
瘦子笑没了,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指节顶得衣料鼓起一小块。
他没回答:“别往那儿扯,你们要想车跑得顺,得少说话。”
老马嗓子里顶着火,骂了一句:“你们这帮玩意儿,净整些见不得光的。”
瘦子往后退半步,脸一沉:“你骂我干啥?我招你惹你了?”
老马盯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你围巾哪买的?”
瘦子被这无厘头的问题问的一愣:“啥?”
老马指了指那条灰蓝围巾:“这颜色赵芬爱戴。她前阵子就弄了一条,显摆得跟啥似的。”
瘦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对了,忘跟你学了,昨晚翻墙那小子是赵芬家二小子。你们找的人吧。”
瘦子脸色变了,年轻人的脸上就是藏不住事儿。
他抬手把围巾往上拽:“老哥,你嘴可真碎。”
老马没笑,眼睛盯着他:“你别跟俺扯淡,回去告诉你后头那位,想唠就来正面唠,别让小崽子翻墙。要是真摔坏了腿,赵芬能把这站门口闹翻。”
瘦子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们那女的,别太横。横过头,迟早磕着,总有人来收拾她。”
老马看着他走远,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
“妈的,一群瘪小犊子。”
他站在拐角,喘了两口气,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到那颗螺丝的布包,硬硬的。
他回到家时,院里已经有人在卸鱼桶。
宋梨花在河口那边站着,手里拎着网绳,见他回来,眼睛抬了一下。
“咋样,打听着啥了?”
老马没马上说,先把门关上插紧。
他把布包掏出来,放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站门口有个瘦子,围着灰蓝围巾。”
宋梨花把布包打开,螺丝露出来。
“他说啥了?”
“说你车跑得扎眼,让你少喊。”
“他没认孙儿,也没认刘儿,可一提赵芬,他脸就不对,立马拉拉一个脸。”
宋梨花手指捻了捻螺丝上的油:“那铁定是有诈了,赵芬昨晚在家?”
老马摇头:“谁到了,没人看见她。”
宋梨花把螺丝重新包上,塞进兜里。
她没说要去找谁,也没说要怎么整。
她只是把棉袄扣子扣紧,抬脚往外走。
老马在后头追了一句:“你上哪去?”
宋梨花头也没回:“去赵芬家门口转一圈。”
老马跟上两步,压着嗓子:“俺也去。”
宋梨花没拦,只抬手指了指院门:“把狗牵上。”
老马转身去牵狗,狗一出窝就嗅地,鼻子贴着雪地一路闻,闻到院墙根那条脚印时,尾巴一下竖起来,喉咙里“呜”了一声。
宋梨花站在脚印旁边,低头看了两秒。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清楚,边上还蹭着点蓝色的线头,像围巾掉下来的毛。
她抬起头,眼睛看向赵芬家那条小路。
第三十八章 赵芬儿那张嘴
赵芬家在胡同里头,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垛上落着雪,像盖了层白被。
宋梨花刚走到门口,院里就传来嗑瓜子的脆响。
“咔、咔、咔。”
赵芬坐在门槛上,围着条灰蓝围巾,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气一冒,她眼睛就眯起来,像晒太阳。
看见宋梨花,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扯。
“哎呀我去,这不是咱村的大名人儿么?”
宋梨花没接茬,眼睛先落在那条围巾上。
围巾边儿有一处起了毛,像被什么硬东西勾过。
她往前走一步,狗跟着嗅,鼻子贴着雪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赵芬脚边,低低叫了一声。
赵芬脸一变,脚往后缩:“你这狗干啥?咬人啊?”
老马把绳子一拽:“不咬人,它就爱闻味儿。”
赵芬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装着不在意:“闻啥味儿?俺天天搁屋里待着,味儿不都一个样。”
宋梨花站在门口,不进院,也不跟她摆笑脸。
“昨晚你家二小子翻我家墙了。”
赵芬脸上的笑顿住,随即又摆出来。
“你可别瞎说。俺家那孩子昨晚睡得可香了,打雷都叫不醒。”
宋梨花点点头:“那行。”
赵芬一愣:“啥玩意那行?”
宋梨花伸手,把兜里那颗螺丝掏出来,往掌心一摊,螺丝上的黑泥还在。
“这东西你认识不?”
赵芬眼神一闪,明显皱了一下眉,但是嘴还硬:“俺一个老娘们儿,认识这玩意儿干啥?”
宋梨花把螺丝收回去:“那你家二小子手里攥着它,咋解释?”
赵芬拍了下大腿:“哎呀妈呀,你这不就冤枉人么!孩子捡的呗!村里哪儿没有破螺丝?你家院里没螺丝?你家车底没螺丝?他捡一个咋了?”
她说得快,唾沫星子都出来了。
宋梨花没跟她抢话头,她看了赵芬两秒,忽然问:“你这围巾哪来的?”
赵芬一愣,低头摸了摸围巾,像被戳到痒处。
“俺买的呗,咋的?你也想要?俺跟你说,这可是省城货,老贵了。”
宋梨花点头:“挺好。”
赵芬正得意,宋梨花下一句就落下来了。
“运输站门口那瘦子,也围这颜色。”
赵芬脸色一下变了,嘴张了张,没立马接上。
老马在旁边看得清楚,咳了一声:“赵芬儿,俺问你一句,昨晚你干啥去了?”
赵芬立马炸了:“你问俺干啥?你谁啊你!你站俺家门口查户口啊?俺昨晚在家炕头上坐着,咋的?你还想翻俺家炕头去?”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鞋底踩进雪里,雪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真在家,那你家二小子半夜出去,你咋不拦?”
赵芬梗着脖子:“他出去撒尿不行啊?”
宋梨花点头:“行。”
“那他撒尿撒我家墙根去了。”
赵芬气得脸通红,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摔:“你……你这丫头片子咋这么能编!”
屋里传来小孩哭声,像是被吵醒了。
赵芬回头吼了一嗓子:“哭啥哭!睡你的!”
吼完又转回来,硬把笑挤出来:“梨花啊,俺当你是小辈,俺劝你一句,别老整这些事。你买车挣钱,俺不眼红。可你别总把事往别人身上赖,村里人都看着呢。”
宋梨花没笑也没急,她抬手指了指院里那柴火垛:“你把你家二小子叫出来。”
赵芬眼皮一跳:“叫啥叫?他上学去了。”
“搁哪上学啊?这两天学校放假了都。”
赵芬嘴一僵。
老马在旁边把狗绳一抻:“你别扯那没用的,孩子在家不在家,你喊一声就知道。”
赵芬咬牙,冲屋里喊:“二小子!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没动静。
赵芬又喊一声,嗓门更大:“你聋了?出来!”
半天,屋门“吱呀”一响。
那小子探头出来,脸青白,膝盖包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宋梨花,他眼神躲开,往赵芬身后缩。
赵芬还嘴硬,手却下意识去挡:“你看见没?他摔了!他咋摔的?他自己摔的!跟你家墙有啥关系?”
赵芬自己一个人跟唱戏的似的,自问自答。
宋梨花没看赵芬,她盯着那小子:“昨晚谁带你去的?”
小子嘴唇发白,瞅赵芬一眼。
赵芬立马吼:“你别瞎说!你要敢瞎说,俺把你腿打折!”
老马眼皮一抬,满脸不好惹的样:“人家问孩子呢,跟你啥关系。”
赵芬被噎了一下,手一抖,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疼得“嘶”一声,嘴里骂骂咧咧。
宋梨花蹲下去,跟那小子一个高度。
她不吓唬他,也不哄,声音就跟唠嗑似的。
“你昨晚摔那一下,疼不?”
小子眼圈一下红了,点头。
“疼就对了,疼你就记住,别再让人当枪使了,听着没?”
小子吸着鼻子,嘴唇抖:“俺……俺也不想去,他们说……说就拧一下,吓唬吓唬你就给我东西。”
宋梨花没插话,等他说完。
“谁说的?”
小子瞅赵芬。
赵芬急了:“你瞅俺干啥?你再瞅俺揍你!”
小子一哆嗦,话一下冲出来:“就……就运输站门口那个瘦子!他说给俺两包糖块,还说俺要是干成了,让俺妈少挨人挤兑!”
赵芬脸一下白了,嘴张着,没声了。
老马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瘦子叫啥?”
小子哭腔出来了:“俺不知道,他就说大家都叫他邱哥。”
宋梨花站起来,手在棉袄兜里捏了一下。
她看着赵芬:“你听见了?”
赵芬嘴唇发抖:“听见了又咋的?你还想咋的?你上运输站抓人去?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俺跟你说,别整大了,到时候收不了场!”
宋梨花点头:“我不整大。”
赵芬一愣:“那你……啥意思啊?”
宋梨花转身就走,狗也跟着走。
走出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赵芬一眼。
“你家二小子这腿,别乱动,明儿俺让人给你送点药膏。”
赵芬一下愣住,有些欲言又止。
宋梨花没再说其他的,带着老马走了。
第三十九章 我得问个人儿
回去路上,老马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梨花,你还给他送药?你咋想的?”
宋梨花脚步没停:“他就是个跑腿的小孩儿,给他整硬的没用。”
老马一脸愤怒:“跑腿八腿的,他是不是拧螺丝了!”
宋梨花抬手把围巾往上拽:“他要是真摔坏了,赵芬能把事往我头上扣。到时候满村都说我欺负孩子。”
老马憋气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宋梨花先去车底下看了一眼。
油盆还在,盆底那层油没动。
她把盆端起来,闻了一下,油里夹着一股子汽油味儿。
老马也凑过来闻,眉头拧成疙瘩:“我咋感觉这味儿不对呢。”
宋梨花把盆放回去,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把螺丝放进去,又把那段铁丝也塞进去。
盒盖一扣,发出“咔”的一声。
李秀芝在炕上坐着,眼睛红红的。
“你去赵芬家了?”
宋梨花点头:“嗯。”
李秀芝白了一眼:“赵芬儿那张破车嘴,早晚得惹祸!”
宋梨花没接她娘的气话,叮嘱道:“妈,晚上你把门插紧,别给外人开。”
李秀芝一愣:“你还要出去?”
宋梨花套上棉袄:“我去省城一趟。”
老马也不明白了:“这大雪天你去省城干啥?”
宋梨花拿起包:“我去找梁志成。”
老马追问:“找他干啥?”
宋梨花把门一推开,冷风灌进来,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得让他帮我查个名儿。”
老马还想问,宋梨花已经踩进雪里,脚步很快,没回头。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看着门口的雪风,嘴唇动了动:“这孩子,真是……”
老马站在院里,手插兜里,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雪还在下,细细的。
他转身去抱柴,把灶火压得更旺了一点。
今晚屋里得热,她回来得晚,得有口热乎的。
雪下得非常细,落在睫毛上就化,顺着眼角往下流。
宋梨花一路没停,先坐了趟去县城的车,到了地方天已经黑透。
车站灯泡昏黄,风从门缝里钻,特别冻脖子。
她没在车站磨蹭,直接去找人搭顺风车。
一个拉冻货的司机正往车上绑篷布,手冻得通红。
宋梨花走过去,先递了根烟。
“大哥,去省城不?俺搭一段。”
司机接烟瞅她一眼:“大冷天的,你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去?”
她也不多解释,直截了当:“去找人,急事儿,,我不白坐,油钱我出点。”
司机想了想,把烟夹在耳朵上:“上来吧,坐前面,后头风太大。”
车厢里冻得跟冰窖似的,脚底下还垫着一层薄冰。
她把棉帽压低,胳膊抱着包,车一颠一颠往前走,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轰声。
到省城时,已经快十一点。
冷库那边灯亮着,门口有人搬货,皮手套上结着霜。
梁志成在门房里坐着,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热气,一杯凉透了。
他抬头看见宋梨花,先愣一下,随即站起来:“咋的了,你这时候跑来?”
宋梨花把帽子摘了,头发被雪打湿,贴在鬓角。
“有事儿。”
梁志成把门关上,手指往里屋一指。
“快进来,外头多冷。”
里屋暖和点,墙角有个小炉子,烧得噼啪响。
梁志成给她倒了杯热水,杯沿烫手。
“先喝口热乎一下,你脸都冻青了。”
宋梨花喝了一口,嗓子顺下来一股暖和劲儿。
“有人动我车。”
梁志成眉头一动,似乎并不稀奇。
“哪边的人?”
“运输站门口一伙。”
“有个瘦子,大家叫他邱哥。昨晚还教唆孩子翻墙,拿铁丝和螺丝整我车。”
梁志成没插话,认真地听着。
宋梨花从包里掏出小铁盒,放桌上,盒盖一掀,那颗螺丝和铁丝露出来。
梁志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
“你留着这个,是想跟他整到底?”
“我想知道他是谁,住哪儿、跟谁混、还有谁给他撑腰。”
梁志成把铁盒合上,往她面前推回去。
“你先别在省城闹,省城这地方,太乱套了。”
宋梨花点头:“我不闹,我就问人。”
梁志成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姓邱……运输站门口的小邱不止一个。”
宋梨花看着他:“他围灰蓝围巾,脖子挺细,眼皮老往下压,爱装孙子,手里有油味儿。”
梁志成没笑,站起身去门口喊了一声:“老杜!”
门外有人应:“哎!”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宽,棉帽一摘,露出一脑门汗。
他一进屋就问:“咋了梁哥?”
梁志成指了指宋梨花:“她那边出事儿了,问个人。”
老杜看了宋梨花一眼,点了下头:“得嘞!你说。”
宋梨花把“邱哥”的特征又说了一遍,没加一句废话。
老杜听完,嘴里“啧”了一声:“灰蓝围巾那个?我见过。”
宋梨花眼睛抬了一下:“你认识?”
“不算认识吧。就是他老在运输站门口转,跟几个跑线的混一块儿,嘴挺会哄人,专挑小孩小年轻下手。”
梁志成问:“他叫啥?”
老杜想了想:“邱长顺,也有人喊他邱二,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邱哥”。”
宋梨花把名字牢牢记在心里:“他住哪儿知道不?”
老杜抬手挠挠头:“住哪我得问问,你等会儿。”
他转身出去,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炉火一晃。
梁志成坐回去,刻意压低了声音:“你那边最近鱼走得勤,眼红的人肯定多,偷摸给你车使坏儿这都是小事,别太在意。”
宋梨花思考了一会,开口问道:“你说,他跟刘大狗沾边不?”
梁志成抬眼迎上她的眼睛:“刘大狗?你咋觉得的?”
“村里有人递话,说赵芬家孩子被他哄着干事儿。赵芬那人嘴碎,谁给她点甜头,她就敢往外嘚嘚没完。”
梁志成把烟掏出来又放回去:“刘大狗那人,自己不动手,爱让别人伸手试。”
宋梨花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那就对上了。”
第四十章 实打实的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炉子响。
过了十来分钟,老杜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边被他捏得皱。
“问出来了。”
老杜把纸条放桌上。
“邱长顺,住东头棚户区,靠近修车铺那片。平时跟修车铺一个叫“老范”的混。老范专收来路不明的配件,油壳子、螺丝、皮带啥的都搞。”
宋梨花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老杜:“这消息能确定吗?”
老杜点头:“我问的是拉货的老梁,他天天从那过,那片儿他熟,错不了。”
宋丽华朝着老杜抱拳:“麻烦兄弟了,改天请你喝酒。”
老杜一笑,挠挠头:“甭客气,你是梁哥朋友,梁哥的事儿就是俺们的事儿。”
梁志成皱眉看向宋梨花:“我提醒你一句啊,棚户区那边乱,你一个人别去。”
宋梨花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放心,我不一个人去。”
梁志成盯着她:“你要带谁去?老马啊?”
“我带韩强,他懂车,去一趟就知道那车底是不是被人动过几次。”
梁志成想拦,又没把话说满,只抬手指了指铁盒。
“这玩意儿你收好,别丢。”
宋梨花把铁盒揣回包里,起身时肩膀上的雪渣子掉了一地。
老杜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小邱嘴不严,爱在门口显摆。你要去找他,别在运输站门口问,省得他先跑。”
宋梨花点头:“行,知道了。”
梁志成把门房那盏灯往外照了照。
“你今晚住这儿,明儿天亮再走。”
宋梨花看了眼外头,雪还在下,路上车不多。
她把帽子戴上:“我得现在回去,院里有人看着,我心里也有数。”
梁志成没再劝,走到门口,把一件旧军大衣递给她:“别跟我客气奥,这天儿太冷了。”
“行,谢了!”
宋梨花接过来披上,袖口长了一截,手指头缩在里头。
她走出冷库,雪落在帽檐上,发出细细的沙响。
远处一辆货车灯亮着,司机正蹲着系绳。
宋梨花朝那边走了两步,脚下雪被踩得嘎吱响。
她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条,纸边硌着指肚。
下一步去棚户区之前,她得先回河口,把院门再换个锁。
宋梨花回到村口时,天刚蒙蒙亮。
雪还是在下,落在肩头一层薄白。
她把梁志成给的旧军大衣往下拽了拽,脚一迈进胡同,先看自家院门。
门锁还在,麻绳也还绷着。
她站门口没急着推门,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钥匙,钥匙冰得硌手。
院里传来一声轻咳。
老马边咳嗽边问:“回来了,咋样?”
宋梨花应了一声:“还行,问着了”
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老马先探头看了看胡同口,确认没人,这才把门拉开。
院里那盏煤油灯还挂着,灯芯短了一大截。
老马眼睛一夜没合,眼皮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路上顺不顺?”
“挺顺的。”
宋梨花把包放到车座上。
“昨晚上有人再来没?”
老马摇头:“没人翻墙,狗叫过两回,我出去转了一圈,墙根那边没脚印。”
宋梨花蹲下去,摸了摸门锁的位置。
木头边上有细细的划痕,不深,像是被铁丝蹭过。
她站起来:“这木头的不行,得换锁。”
老马冻的直斯哈:“行,我一会儿去找个新锁。”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车底那盆油:“这盆油留着,别倒。等韩强回来,让他闻闻。”
老马应了:“嗯呢,留着。”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秀芝披着棉袄出来,头发还没梳,脸冻得发红。
她一看见宋梨花,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你这大半夜跑哪去了?一声不吭就走,想把我吓死?”
宋梨花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贴着脸,冻得发硬。
“去省城找梁志成,问个人。”
李秀芝一听“省城”,眉头拧得更紧。
“问啥人?咱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还扯上外头的人了?”
宋梨花直接说道:“动我车的人,找到名字了。”
李秀芝嘴唇一抿,她盯着宋梨花的脸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领口拍了拍,把雪拍掉。
“进屋,先喝口热乎的。”
炕头还热,炉子里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
宋东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
眼眶子却黑,像是也没睡踏实。
宋梨花一进屋,他抬眼:“你出去一宿?”
“去了省城。”
宋梨花把包放下。
“爹,门得换锁,最近有人瞎伸手。”
宋东山眼皮一沉:“伸啥手?”
老马在门口接话,把昨晚翻墙那事儿说了个大概。
宋东山听完,手里的烟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没骂人,声音很低沉:“谁家的孩子啊?”
“赵芬家二小子。”
宋东山咬了咬后槽牙:“赵芬这家玩意儿,真不消停。”
李秀芝把热水放到宋梨花手边,脸色难看。
“孩子翻墙拿铁丝,这事儿要传出去,谁还敢跟咱家走近?”
宋梨花把热水捧起来,喝了一口,嗓子顺了些。
“传就传,我不跟人吵。我就把院子守住,把车守住。”
宋东山盯着她:“你去省城问出啥了?”
宋梨花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放到炕桌上。
“邱长顺,外号邱二。住东头棚户区,跟修车铺那边混。”
宋东山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闺女,你打算咋办?可不能挨欺负啊。”
宋梨花没说大话:“我想去见一面,把话彻底说清楚。”
李秀芝立刻接上话:“你一个姑娘去那地方?那是你能去的?离咱村这么远多危险啊?”
宋东山撸起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俺还活着呢!还能让俺闺女挨欺负?我跟你去!”
宋梨花抬眼看她:“没事,我不自己一个人去。”
老马在门口说道:“行,我跟你去。”
“也不用你,我带韩强去。”
“他懂车,我也得让他看看那螺丝和油味儿到底咋回事。”
宋东山抬手把烟放桌上:“韩强那孩子,靠谱吗?”
老马应得干脆:“那孩子挺好的,有人拿钱挖他,他都没干。”
第四十一章 去省城问明白
宋东山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挖人那事。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把旧铁锁,锁身磨得发亮。
“先用这个,中午我去县里,再买个新的。”
李秀芝看着他:“你还去县里?”
宋东山把锁往桌上一放:“我去把门锁换了,顺便去派出所门口转一圈。”
李秀芝眼睛一瞪:“你去那干啥?”
宋东山没抬声:“我不报案,我就让这群人知道,我这老宋家不是谁想摸就能摸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梨花看着她爹,没说“谢谢”,只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纸条收回兜里,又把小铁盒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盒盖一掀,螺丝和铁丝躺在里头。
宋东山伸手拿起螺丝,指腹捻了捻,螺纹上那层油黏手。
他把螺丝放回去:“这东西留着,别丢了。”
宋梨花应了一声。
李秀芝把碗往她面前推:“你先吃两口,吃完再折腾。人再着急,也得把肚子填上。”
宋梨花端起碗扒了两口饭,饭有点硬,不过倒是挺暖和。
外头突然传来车碾压积雪的声音。
老马扭头往外看了一眼:“韩强回来了。”
宋梨花放下碗,起身出屋。
韩强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鞋底沾着冰渣,脸冻得发红。
他一眼看见宋梨花,先问:“你昨晚没在家?”
“去了省城。”
宋梨花走到车边。
“回来路上车有毛病没?”
韩强把手套摘了,手背全是裂口:“没毛病,就是路滑,刹车踩得脚都酸了。”
宋梨花把他领到第二辆车旁边,抬手指车底。
“你先闻闻那盆儿里。”
老马把盆端出来,盆底那层油发黑,边上有一股刺味儿。
韩强弯腰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嚯,这油里掺了汽油。”
宋梨花看他:“掺汽油能出啥事?”
韩强蹲下去,手电往车底一照,照到油底壳边那圈新痕,又照到螺丝口。
他手指伸过去摸了一下,指肚蹭到一层细铁屑。
韩强抬头看向大家:“有人动过不止一回,昨晚你们拧回去了,这才没漏得更凶。”
老马嗓子一紧:“要是没拧回去呢?”
韩强摇摇头:“要是跑远点,油压下去,发动机先热,再干再响,最后就得趴窝粘缸。”
宋梨花没接话,把小铁盒递给他。
“这螺丝昨晚从那孩子手里抠出来的。”
韩强接过,捻了两下:“嗯呢,跟车底那口子对得上。”
宋梨花看着他:“我问到人了,东头棚户区,邱长顺。你跟我去一趟?”
韩强没犹豫太久,只问一句:“咱几个人去?”
“你和我,老马也去吧。”
“我爹在家看门。”
老马立刻接上:“行,我也去!”
韩强把盒盖扣上:“我去拿个扳手,再拿两根绳子。”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带绳子干啥?”
韩强把手套往兜里塞:“不干啥,路上用得上,这雪下的不小。”
他没多说,转身去车里翻工具。
宋梨花站在雪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她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没人。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把新换的锁往门上一挂,锁扣“咔”一声合上。
他没说大道理,只抬手拍了拍宋梨花的肩膀:“闺女,别逞能,天黑之前平平安安回来。”
宋梨花点头:“放心吧,爹。”
韩强把工具包一甩,老马把军大衣系紧,三个人往车边走。
宋梨花刚踩上车踏板,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她名字,声音尖。
“梨花!”
她回头,胡同口站着赵芬,围着那条灰蓝围巾,脸冻得发青。
赵芬没走近,站老远喊:“你可别去棚户区瞎折腾!那地方乱!”
宋梨花没回话,手扶着车门,眼睛看着赵芬。
赵芬喉咙动了动,又喊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宋梨花上车,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起来,雪被轮子压出两道沟。
车头一抬,直奔村外。
赵芬站在胡同口,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一直叹气。
车开出一段,韩强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老马坐后排,手一直揣在兜里。
宋梨花看着窗外的雪线,忽然开口:“你说这赵芬儿怕我去?”
韩强“嗯”了一声:“怕就对了,肯定没跑儿了。”
车继续往前跑,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东头棚户区的方向,烟柱子一根根冒起来。
宋梨花把手伸进兜里,紧紧握住那张纸条。
车一拐进城郊,路就变窄了。
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屋顶压着雪,烟囱冒灰烟,风一吹,烟贴着屋檐飘。
路边有冰,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响。
韩强把车速放慢,眼睛盯着前头的坑:“这地方车多,暗坑也多。”
宋梨花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着前面一条岔路。
“往左,修车铺那片。”
老马坐后排,没说话,手一直揣在兜里,兜里鼓一块,是绳子。
车停在巷口,韩强没急着熄火,先往两边看了看。
巷子里蹲着两个小年轻,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一辆破三轮车忙活。
看见车停下,俩人抬眼瞅一眼,又低头干活。
巷子尽头有个棚子,棚子上挂着块木牌,黑字写着“修车”。
棚子里传来敲铁的声,叮叮当当。
油味儿混着烧煤味儿,特别冲。
宋梨花推门下车,脚踩在雪和泥混的地上,鞋底一粘一粘。
韩强把工具包拎上,跟在她旁边:“你先别急着开口,我先瞅一眼。”
老马从车后头下来,把车门轻轻带上,眼睛扫着巷子两侧。
三个人往棚子里走。
棚子里暖得发闷,地上铺着一层黑油泥。
一个矮胖男人蹲在车底,手里拿着扳手,胳膊上都是油。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先骂了一句:“躲喽!别踩我工具!”
韩强直接开口:“我找老范。”
矮胖男人这才把头探出来,脸上灰一块黑一块,眼睛眯着。
“我就是,找我干啥?”
宋梨花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邱长顺在不在?”
老范眼皮一动,站起来拍了拍手:“谁?”
“邱长顺,邱老二。”
老范把手在棉裤上蹭了两下,像没听懂似的。
“不认识。”
第四十二章 邱老二嘴挺严
韩强往旁边走了半步,蹲下去看棚子角落的零件堆。
里面有油壳子、螺丝、皮带,还有一堆拆下来的螺母混在一起。
韩强没动手,只用手电照了一下,眼睛在里头扫一圈儿。
宋梨花没催老范,她抬手指了指棚子外头那条巷。
“不认识就算了,我去巷口等他,反正他爱在运输站门口转,也爱往这片跑。”
老范嘴角扯了一下:“你这姑娘挺能个儿。”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跟你唠,你要是不想麻烦,就把人叫出来。”
老范的眼神往老马身上扫了一下。
老马站得直,没瞪人,也没躲,手还是插兜里,像有啥家伙事儿似的。
棚子里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煤渣爆了一声。
老范抬手朝里屋喊:“邱二,有人找你。”
里头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哗啦一响。
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脖子细,眼皮往下压,围巾灰蓝色,打了个结。
看见宋梨花,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嘴角动了动。
“哟,真找来了。”
宋梨花看着他:“你是邱长顺?”
“叫我邱二就行。”
他抬手把围巾拽了拽,语气挺轻挑。
“你跑这么远,就为一颗螺丝?真牛逼。”
宋梨花没跟他墨迹,兜里掏出小铁盒,盒盖一掀。
“昨晚你让孩子翻我家墙,手里攥这东西。”
邱二的眼睛在盒子里扫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没去接盒子,手插兜里:“你可别扣我头上,孩子自己皮,翻墙有啥稀罕的。”
宋梨花把盒子合上,放回兜里。
“那你给他糖干啥?”
邱二的喉结一动,笑了一下:“你听谁说的?赵芬?她那张嘴,一天哪有个准话?”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鞋底踩进油泥里,发出闷响。
“你别提别人,你就说昨晚是不是你让他去的。”
邱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指了指韩强。
“咋的,自己害怕,带两个老爷们吓唬我?”
韩强把手电收起来,语气很闷。
“吓唬你个屁,我就问你动我车干他妈啥?”
邱二嘴角一撇:“你们这车太扎眼了。有人看着不顺眼,想让你们慢点。”
老马在后头开口,气势十足:“来,你说说,谁看我们不顺眼?”
邱二把眼皮抬起来一点:“这话你问我,我也不好说,我把人说出来了,我成啥了?”
宋梨花抬手,指着邱二的围巾边:“这线头昨晚在我家墙根有。你要是说你没去过,你把围巾摘下来我看看。”
邱二脸一下沉了,手抓住围巾结。
老范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我棚子里闹。你们要说话,出去说。”
宋梨花没理老范,她眼睛一直在邱二脸上:“咋的,你不敢摘?”
邱二把围巾往上拽,遮住半个下巴。
“我摘不摘跟你有啥关系?故意找事儿是吧?”
宋梨花丝毫没退步:“你动我车,就跟我有关系。”
邱二往前走一步,离她很近,油味儿冲到人脸上。
“你别把事儿整得太难看,你在河口挣钱,我在这片混口饭吃,谁也别掐谁脖子。”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掐你脖子,我就要你一句话,到底是谁他妈这么不要脸动我车。”
邱二眼皮跳了跳:“我一句话顶啥用?我又不是你爹。”
老马往前挪了一步,手在兜里动了动。
“小崽子,你嘴放干净点。”
邱二扭头瞅老马:“你急啥?我说错了?”
宋梨花抬手挡了一下老马,没让他再往前。
她对邱二说:“你嘴硬没毛病,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邱二嗤了一声:“那你来干啥?找我乐呵乐呵?”
宋梨花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纸条一抖,抖出一层雪渣。
“你家住哪儿我知道,你常在哪儿转我也知道。你要是还让人摸我车,我就天天来找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邱二盯着她,眼神往她手里的纸条落了一下,又抬起来。
棚子里静得发闷。
老范在旁边挪了挪脚,像想把这摊事儿推出去。
邱二忽然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你这娘们真行,有点手段。”
宋梨花没笑:“大老爷们墨迹啥啊?说不说,一句痛快话。”
邱二把围巾结捏了捏,半天才说:“车那事儿,你不用管了。”
宋梨花盯着他:“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
邱二嘴角一动,有点不耐烦:“最近不会再有人去你院里翻墙。”
宋梨花点头:“那你把那孩子的糖钱退了,顺便把他腿治治。别让他再瞎跑。”
邱二眉头一皱:“你还管这?是不是有点宽了?”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让人说我欺负孩子。”
邱二没接这句话,转头朝老范说:“给她拿点机油滤网,算我赔礼。”
老范一脸不情愿,嘟囔着去翻东西。
韩强忽然开口:“你别拿破烂糊弄人。你要真想赔礼,把你们常用的扳手头给我看一眼。”
邱二眼神一冷:“你啥意思?”
韩强蹲下去,指了指地上那堆螺丝。
“你们这儿用的扳手,口子磨得厉害。昨晚那颗螺丝口子上有磨痕,跟你们这儿的工具对得上。”
邱二盯着韩强,没说话,手指在兜里动了动。
老范拿着一包东西出来,往宋梨花手里一塞。
“拿着走吧,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干活。”
宋梨花接过来,没打开看。
她往外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邱二。
“你跟刘大狗有来往没?”
邱二眼皮一抬,没立马回。
老马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差点要动手。
邱二笑了一声:“你是查户口的啊?啥都问。”
宋梨花看着他:“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邱二把围巾结拽紧:“我给人跑腿,谁给钱我给谁递话。你要问我跟谁近,我也说不上来。”
宋梨花知道问不出来,转身就走。
走出棚子,冷风一下扑脸,鼻腔里那股油味儿才淡下去。
韩强跟出来,低声说:“这人嘴挺严,问不出来。”
老马也跟出来:“妈的,我看这崽子一脸不服的。”
宋梨花没回头:“上车。”
第四十三章 随时提防着
三个人回到车边,刚要上车,巷口那两个小年轻突然站起来,挡在路边,眼睛盯着这边。
其中一个朝棚子里喊:“邱哥,有人找你!”
邱二从棚子里出来,手插兜里,走到巷口,盯着那俩小年轻:“喊啥啊?”
小年轻喘着气:“运输站那边来人了,说要你过去一趟。”
邱二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他朝宋梨花这边看了一眼,眼皮压得更低。
“你们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宋梨花没多说,车门一关,韩强点火。
车头刚抬起来,宋梨花透过车窗看见邱二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得很快。
车开出巷口,韩强问:“咱回河口?”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不着急,先去运输站旁边转一圈。”
老马在后排问:“去那儿干啥?”
宋梨花盯着邱二走的方向看去,低声说了句:“有猫腻儿呗。”
车没往大门口扎。
韩强把车拐到运输站侧面那条土路,路边有一排杨树,树皮裂着,雪卡在缝里。
车一停,发动机没熄,声音压着。
老马坐后排,手从兜里摸出半截绳子,又塞回去,眼睛一直往站里瞟。
宋梨花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钻进来,带着煤烟味儿,还有一股机油味儿。
站门口有人排队补章,十来个人挤在一块儿,脚底下踩得雪发黑。
墙根蹲着那几个人还在抽烟,烟头往雪里一按,滋一声。
孙副站长从办公室出来,军大衣扣得严实,手里夹着本子,走路不快。
有人凑上去喊他,他没停,只抬手指了指屋里。
旁边有个瘦高身影一闪,围巾灰蓝色,低头往阴影里钻。
老马抬了下下巴:“那不邱二吗?”
宋梨花没回话,只盯着他。
邱二绕过门口那堆人,钻进侧门。
侧门边有块木板挡着风,他一掀,身影就没了。
韩强把车灯关了,手搭在方向盘上:“要不要下去?”
宋梨花摇头:“不行,等会的吧。”
站里侧门旁边有个小窗口,窗口上糊着塑料布,里头灯亮着。
过了一会儿,塑料布一掀,邱二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文件袋,纸角露出一截,像是票据。
他出来后没往外走,反倒贴着墙根站着,像在等人。
不到两分钟,一辆旧摩托车停在门口,后座坐了个戴狗皮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那男人下车就把手往邱二肩上一搭,两个人往墙角走。
老马身体往前探了探:“那人儿我瞅着这么眼熟呢,,像刘大狗那边的,老在河口晃。”
宋梨花的视线跟过去。
墙角那俩人说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只能依稀听见一点点内容。
“别在棚户区……”
“她找上门了……”
“车别跑今晚……”
邱二抬手比了个手势,像在解释什么。
狗皮帽男人把烟递过去,邱二没接,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两下。
狗皮帽男人把文件袋接过去,塞进怀里,转身走得很快,摩托车一拧就走,雪被后轮甩起来。
邱二站原地没动,低头系围巾结,手指系得很用力,结越系越紧。
系完他往站里看了一眼,又回头扫了一眼路边。
这一下扫到宋梨花这边。
车停在树后,挡得住一半,可挡不住他的眼。
邱二的脚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在认车。
韩强把座椅往后压了压,没动。
老马的手摸到车门把上,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邱二没往这边走,他转身进了侧门。
宋梨花这才说话:“他刚才把东西给人了。”
韩强点头:“感觉是票据,厚的那种。”
老马骂了一句:“这帮逼崽子们真够能折腾。”
宋梨花看了眼孙副站长办公室的窗,窗帘拉着,灯光从边上漏一条。
她对韩强说:“车开出去,绕一圈,从大门口过一下。”
韩强把车挂挡,慢慢往前挪。
车头从树后出来,路边那堆人立刻抬眼看过来。
有人喊了一句:“哎,那车不是河口的么?”
“就是那女的那辆!”
“又来补章啊?”
韩强没停,车从门口慢慢过去。
宋梨花坐在副驾,侧脸对着窗外。
她没往人群里看,只看孙副站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了,孙副站长出来半个身子,往这边瞅了一眼,眼神停在车上,没动。
车开过去十几米,宋梨花才回头。
孙副站长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本子,没回屋。
老马在后排低声咒骂了一句。
韩强把车开到街口,停在卖馒头的小摊旁边。
摊主把蒸笼盖掀开,热气一股子冒出来。
宋梨花下车,买了三个馒头,又买了两根油条,她把馒头递给老马一个。
老马接过来,咬了一口,热气顶上来,他眼圈有点红,赶紧偏头咳两声。
韩强边吃边说:“那摩托车的人,我见过两回,跑运输站门口蹲着,专挑夜里出车的问路。”
宋梨花咬了一口油条,没嚼两下就咽了:“他刚才说了“今晚”。”
老马抬头看向宋梨花:“梨花,你意思是今晚他们要动手?”
宋梨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油条剩下那半截塞进嘴里,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走,回村。”
韩强一愣:“啥都没查明白,这就回?”
宋梨花把油条塞进嘴里,戴上手套:“回村把车藏起来,今晚不让他们摸着车。”
老马把馒头三两口吃完,手背抹了下嘴。
“那鱼呢?今晚不跑,明早咋整?”
宋梨花上车,利落关上门:“明早照跑,今晚先把院子看住。”
韩强把车掉头,踩着雪路往回走。
车开出城郊时,天色暗下来,路边的风把雪吹成一条条线。
老马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道:“赵芬早上站胡同口喊你别去棚户区,她咋知道你要去?”
宋梨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不是跟这个唠,就是跟那个唠,消息能不灵通吗?”
韩强瞥了眼后视镜:“回去先看院门锁,再看看狗绳。”
车进村口的时候,家属院那边有人放鞭炮,噼啪响,冷空气里都是烟味。
第四十四章 大院保卫战
宋梨花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看门锁。
锁是新挂的,锁扣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像被硬物怼过。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肚蹭到一点铁屑。
老马凑过来,脸一下沉了:“白天就有人试锁?”
宋梨花没说话,转身进院。
院里那条狗趴在窝边,耳朵竖着,喉咙里发低声。
狗绳没断,可绳结换过,结比早上小一圈。
宋梨花蹲下去,看着那绳结,手指没动。
她站起来,对老马说:“今晚你别在柴垛后头躲了。”
老马抬头:“那我在哪?”
宋梨花指了指车底那盏煤油灯:“你就坐那儿,灯底下。”
老马愣了下:“灯底下不显眼啊?”
“显眼就显眼,让他们看见你。”
韩强把工具包放到墙根,伸手拎起那盆油,盆底发黑。
他看了一眼宋梨花:“我也不走了。”
宋梨花点头:“你守车,我去屋里跟爹娘说一声。”
她推门进屋,宋东山正往炉子里添煤,李秀芝在灶台边剁咸菜。
宋东山抬眼:“回来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今晚院里得留人。”
李秀芝停下刀:“又咋的了?”
宋梨花把锁扣上的刮痕说了,其他的没多一个字。
宋东山把煤铲往地上一放:“行,今晚我也不睡死。”
李秀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嘴唇抿紧:“我给你们煮点粥,夜里好垫巴一口。”
宋梨花叮嘱了一句:“别开院门,谁敲门都别开。”
李秀芝点头,刀又落下去,咚咚咚……
屋外风越来越硬。
院里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老马真的坐到了灯底下,背靠车轮,手里捏着根木棍。
韩强蹲在另一辆车旁,手电塞进袖口里,眼睛盯着院墙。
宋梨花站在窗边,窗帘掀一条缝。
院门外头没动静。
过了很久,远处传来脚踩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脚步停在门口,轻轻敲门。
咚咚咚!
门外那三下敲得不重,可一声不落,全砸在心口上。
屋里谁也没出声。
李秀芝剁咸菜的刀停在案板上,刀刃还压着一片白菜帮子。
她抬眼看宋东山,宋东山没看她,只把煤铲往炉边一放,手背在棉裤上擦了一下。
窗边,宋梨花把窗帘掀着那条缝又压紧一点,眼睛盯着院门。
院里煤油灯底下,老马的背贴着车轮,木棍横在膝头。
他没动,嘴唇紧抿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韩强蹲在另一辆车旁,手电藏在袖口里,眼睛抬都不抬,只盯着墙根那片雪。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咚……
这一下敲完,外头传来声音,嗓门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宋东山搁家呢不?开门说句话。”
李秀芝嘴一张,差点接话,被宋东山抬手按住。
宋东山没吭声,他走到窗边,侧着头听。
外头那人又说:“我知道你们在家,我看见灯了,别装聋。”
宋梨花把手指竖到嘴边,冲屋里人示意别出声。
她慢慢往门后挪,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拖声。
门外那人吸了口气,语气换了,变得软一点。
“我不进院,就在门口说两句,你闺女不用怕,我也不吓唬她。”
韩强在院里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
老马把木棍往雪地里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坑。
门外那人停了几秒,忽然换了个方向,像往门锁那边凑。
铁碰木的细响,轻得像指甲刮门。
宋梨花眼睛一眯,手按在门闩上没动。
屋里炉火噼啪炸了一声,李秀芝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缺德的玩意儿。”
宋东山抬手按住她肩膀,声音更低:“嘘,别吵吵!”
门外那人像听见了动静,立刻退开两步,咳嗽两声,故意弄出响动。
“你们别紧张,就把门开一条缝,我站外头,你们站里头,说完我就走。”
宋梨花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门闩往里压了压,门板微微一颤,锁扣那道刮痕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门外的人没等到回应,声音开始发硬。
“行,你们不说话也行。我就告诉你们一声,明早你们车要是敢出村,路上准有人拦。”
这句一落,院里老马的肩膀一下绷紧,木棍握得更紧了。
宋梨花没动,她伸手把门后那根短棍拿起来。
棍头顶在门板上,顶得死死的。
门外那人突然笑了一声,笑得短。
“你闺女挺能耐,白天去棚户区闹,晚上就缩家里不吭声。”
宋梨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回话,手却更稳地顶住门板,指节白了一截。
门外那人又说:“你们要是怕,就把第二辆车卖了。卖给我,我给现金。省得你们这院子天天让人敲。”
屋里李秀芝气得手抖,刚要骂,被宋东山一把拽到身后。
宋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透过门板压出去,冷得很。
“谁?”
门外那人停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说话。
“我谁也不是,就是来传个话。”
宋东山继续问:“你叫啥名?”
门外那人笑了笑:“我叫啥不重要。”
宋东山的声音还是那样:“曹,我问你叫啥名。”
门外那人不回。
宋东山也不多说,咒骂了一句:“滚犊子!”
门外那人被噎住,喘了两口气,声音一下拔高一点。
“你让谁滚呢?你家闺女把路都堵死了,还想好好过?”
宋东山隔着门板说:“我让你这个狗崽子滚,你听不懂?”
外头静了两秒。
下一秒,门外传来脚踩雪的快声。
紧跟着,院墙那头咯吱一声,有人踩雪堆。
韩强在院里抬起头,手电已经滑到掌心。
老马的木棍从膝头抬起来,棍尖对着墙根。
狗窝那边,狗一下站起来,鼻子贴着地嗅,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墙头上冒出一个黑影,半个身子刚探出来,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煤油灯一晃,光打过去。
黑影猛地一缩,还是翻了进来。
脚刚落地,踩在雪上噗一声。
老马一下站起来,木棍横着甩过去,不打头,只扫腿。
“妈的,给我下来!”
黑影腿被扫到,身子一歪,手撑地想爬起来。
韩强往前一步,手电啪地亮起,光柱直接照在那人脸上。
那人抬手挡光,脸一偏,帽檐掉下来一截。
是个狗皮帽。
第四十五章 套出来的话
宋梨花从屋里冲出来,一脚踹开门。
她站在灯下,看清那张脸时,眼神一点没飘。
是运输站侧门那摩托车后座的狗皮帽男人。
那人还想装,嘴里先顶一句:“你们家这是干啥?我走错门了!”
老马火一下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道:“走错你祖宗!你从墙上走错的?”
那人脸一红,手摸腰,像要掏什么。
韩强更快,抬脚一踹,踹在他胳膊肘上。
力道不重,但那人手一麻,东西没掏出来。
老马一棍子顶在他肩窝,压得他一低头。
“别瞎摸,再摸我敲断你手。”
宋东山也出来了,没带棍子,手里就一把煤铲。
煤铲的木柄握得很紧,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光看着那人。
那人被几双眼盯着,嘴硬不起来了,声音低了点:“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啊?”
宋梨花走近两步,蹲下去,目光落在他鞋底。
鞋底花纹里卡着油泥,黑得发亮,跟棚户区修车铺那地一个味儿。
她伸手把他狗皮帽的帽檐往上一掀,露出半张脸。
“白天你在运输站。”
那人张嘴:“我……”
宋梨花没给他把话说完。
“刚才你敲门,说我去棚户区。”
那人嘴唇一抖,眼神往旁边躲。
宋梨花看着他:“这事儿你知道得挺快,谁跟你说的?”
那人咬牙不吭。
宋梨花站起来,对老马说:“把绳子拿来,捆上。”
老马立刻从兜里抽出绳子:“你这狗崽子够阴的,跑院里干啥来了?要砸车还是拧螺丝?”
那人被捆住,嘴还硬:“我啥也没干!”
韩强蹲下去在雪里摸了摸,摸出一小截铁丝。
他把铁丝举到灯下:“那这玩意儿谁的?”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揪着围裙边,气得直喘:“这都啥人呐!大半夜翻墙,想要人命啊!”
宋东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压得住场子。
“你姓啥?”
那人不回。
宋东山往前走一步,煤铲往雪地里一杵,铲刃扎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姓啥!沙楞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憋出一句:“王。”
宋梨花看着他:“王什么?”
那人眼睛乱转:“王二。”
老马气笑了:“你咋不说你叫王大?”
宋梨花没笑,她蹲下去,手指点在他衣襟上,那里鼓着一块。
“兜里啥?”
那人肩一缩:“没啥。”
宋梨花伸手去掏,那人往后躲,韩强一把按住他肩膀,压住。
宋梨花从他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两颗硬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把纸展开一角,纸上是几行字,像是抄的路线,写着“河口”“林场门口”“冷库”几个词。
宋梨花把纸折回去,声音不高:“谁让你整这个的?”
那人嘴唇发抖:“我就……”
老马一棍子往旁边雪地里一敲,敲得雪花飞:“就啥?沙楞说!”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嘴终于松了。
“有人让我来看看你们车今晚在不在院里,说只要门一开,就进去把钥匙拿走。”
李秀芝倒吸一口气,脸都白了:“钥匙?”
宋梨花眼睛一沉:“谁让你来的?”
那人缩着脖子:“我不认识名儿,就叫孙站长。”
院里一下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发出滋的一声。
宋东山的手背青筋鼓起,一句话没说,但煤铲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老马先炸了,骂得挺狠:“孙站长?哪个孙站长?运输站那个孙子?”
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对,对,就是他。他说你们不挂靠,就别想好好跑。”
宋梨花没急着追第二句。
她把那张纸叠好,塞回兜里,又把糖扔回雪地,糖滚了两圈停住,沾满雪。
她抬头看宋东山:“爹,你去把老陈叫来,叫两个靠得住的,一块儿看着他。”
宋东山点头,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雪被踩得咯吱响。
李秀芝急得上前一步:“你要干啥?你可别冲动!”
宋梨花回头看她妈,声音压得很轻:“我不冲动,我得让这人把话说清楚。”
老马还想骂,宋梨花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别骂了,这种皮球子一样的人,骂他不顶用。”
老马把话咽回去,胸口起伏,鼻子喷白气。
那姓王的被捆在雪地里,膝盖发抖,嘴里念叨:“我就是跑腿的,我真不想干这事儿”
韩强蹲在旁边,手电照着他。
“你不想干你翻墙?你当我们家院子是你家炕头?”
姓王的不吭了,眼睛往屋里躲。
宋梨花走到车边,把车门拉开,手伸进去摸钥匙。
钥匙还在她包里,她又摸了一下车座底下的暗格,确认工具没少。
她关上车门,回到灯下,蹲在姓王的面前。
“你听好了。”
姓王抬眼,眼里全是怕。
宋梨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
“你今晚翻墙这事儿,我不打你。”
姓王眼睛一亮。
宋梨花继续说:“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给你递的信儿,谁带你来的,谁在运输站那边接应你。你要是说一半藏一半,明天你自己去跟派出所说。”
姓王咽了口唾沫:“我说……我都说。”
宋梨花看着他:“从你怎么接上孙副站长的开始说。”
姓王刚张嘴,院外传来脚步声,踩雪很急。
宋东山带着老陈来了,老陈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男人,手里一人一根木棍,没进门就先把胡同口扫了一眼。
老陈压着嗓子:“人呢?”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灯下:“在这。”
老陈一看狗皮帽男人被捆着,脸立刻沉下来:“这谁?”
老马咬着牙:“运输站那边的狗皮帽。刚翻墙进来的。”
老陈蹲下去看姓王的脸:“你叫啥?”
姓王抖着嘴:“王二”
老陈冷笑一声:“王二是吧,你胆儿够肥。”
宋梨花把纸条掏出来,递给老陈:“他兜里有这个,抄的线路。”
老陈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他抬头看宋梨花:“你想咋整?”
宋梨花没说大话,只说一句:“今儿晚上先把他看住,天亮我去一趟运输站。”
老陈皱眉:“你去运输站?”
宋梨花点头:“去找孙副站长!”
第四十六章 登门质问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一个人别去。”
宋梨花抬眼看他:“我不一个人去,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一趟。”
老陈没立马答,低头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姓王。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自己兜里。
“行,天亮我跟你去。”
宋梨花点头,转身对韩强说:“你看车,别离开灯底下。”
韩强应了一声:“嗯呢,我盯着。”
宋梨花又对老马说:“脾气收着点,不然咱们理亏。”
老马憋得脸发红,最后只吐出一句:“行,我不骂他,我骂那个孙子!”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插袖筒里,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天亮了你可得小心点。”
宋梨花回头看她妈,没说安慰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院里风更硬了。
煤油灯的光照着雪地上那根铁丝,照着姓王鞋底的油泥,也照着门锁上那道新刮痕。
天亮之前,谁都别想睡踏实。
天还没大亮,院里就开始响脚步声。
老陈带来的那俩壮实男人换着蹲,手里木棍横在膝头,眼睛不离那姓王的。
姓王缩在墙根,嘴唇发紫,膝盖发抖,时不时抬头瞅一眼院门,像盼着有人来捞他。
狗趴在窝边,耳朵竖着,喉咙里不出声,可一有人动一下,它眼神就跟着转。
宋梨花在屋里喝了两口热粥,粥里就两片白菜帮子,热气顶上来,她手指头才回了点温。
李秀芝把一块烙饼塞她手里:“垫两口,别空肚子出去。”
宋梨花咬了一口,没说话。
宋东山坐炕沿上,鞋已经穿好,棉帽扣在膝盖上。
他抬眼看宋梨花:“闺女,你真要去?”
“得去。”
宋梨花把饼咽下去。
“昨晚他敢翻墙,今儿就敢拦车。再拖一天,事儿更乱。”
宋东山盯着她两秒,站起来,把棉帽扣上:“我跟你去。”
李秀芝一下急了:“你去干啥?你去就得吵起来!”
宋东山把门闩一插,声音很低:“我去站门口站着。谁敢欺负俺闺女,俺跟他拼命!”
宋梨花没拦,她看了眼炕头那把煤铲:“爹,别拿那个。”
宋东山把煤铲放回墙角:“我空手去。”
院里,老陈也进屋了。
他手里捏着那张抄路线的纸,纸角被他捏得皱。
“先说清楚,站里那孙副站长嘴厉害。你别跟他拌闲话,问啥就问啥,别让他带着走。”
宋梨花点头:“我明白。”
韩强从外头进来,袖口全是雪,手里拎着工具包。
“车我不开去,咱走过去,走到站门口再说。”
老陈看他一眼:“走得了?”
韩强抬了抬下巴:“走得了,路上要是有人盯着咱们,这车一动就露馅儿。”
宋梨花把帽子压低,围巾绕一圈,出了屋。
院门一开,风像刀子,刮得脸发麻。
灯底下那姓王一看见宋梨花,眼睛立刻亮了,像抓住救命的绳。
“我都说了啊,我真都说了,你们别把我送派出所……”
老陈蹲下去,手指点着他胸口。
“你一会儿跟着走,到站门口你要敢改口,我先抽你!”
姓王连连点头,鼻涕都冻出来了。
“不改,我不改。”
宋东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把院门锁扣合上,锁舌“咔”一响。
一行人出胡同,走到运输站门口时,天刚泛白。
门口已经挤了人,都是等补章、等派车的。
有人端着搪瓷缸,边喝边跺脚取暖。
墙根那堆老烟枪还蹲着,烟味一股一股往外冒。
宋梨花没往人堆里扎,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里头灯还亮。
老陈上前一步,敲门。
咚咚……里头没回应。
老陈又敲一遍,声音重一点:“孙副站长,出来说句话。”
门里头这才传来拖椅子的声,哗啦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孙副站长探出半个身子。
他眼皮一抬,先扫老陈,再扫宋梨花,最后落在那姓王身上。
他脸上那点表情很快收住,嘴角动了一下。
“一大早就堵我门口,干啥?”
老陈把手插兜里,声音不高:“昨晚有人翻宋家墙,想摸车钥匙,人就在这。”
孙副站长眉头一皱,像听了个笑话。
“翻墙?你们林场家属院有墙?你们那墙矮得跟灶台似的。”
老马憋了一夜,听这句差点顶回去,被宋梨花抬手挡了一下。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站到门口,没抬声。
“姓王的说,是你让他去的。”
孙副站长眼皮一跳,随即把门又推开一点。
“你说谁说的?一个翻墙的说的?他要说我让他去偷火车,我也得认?”
姓王缩了一下肩膀,嘴唇抖。
“站长,我没瞎说……你昨晚在侧门那儿,给我烟,还让我盯那院门……”
孙副站长脸色一下沉了,抬手就指他。
“你闭嘴!你什么东西?你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姓王被他这一指,脖子一缩,话卡住。
宋东山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宋梨花侧后方,眼睛盯着孙副站长的手指。
他没吭声,但那一下站位,门口不少人都看到了。
孙副站长的手指顿了顿,收回去,嘴上却还硬。
“你们要告人就去派出所,别搁我这儿嚷。运输站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宋梨花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我没来闹。我就问一件事。”
孙副站长看她:“你问。”
宋梨花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掏出来,递到门口。
“这纸从他兜里翻出来的。上头写了河口、林场门口、冷库。你说跟你没关系,那你告诉我,谁让他抄这个?”
孙副站长盯着那张纸,没接。
他眼神在纸上停了两秒,转而去看老陈。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给人递话?”
老陈冷笑一声:“你别问我,你问他。”
孙副站长把下巴一抬。
“他一个跑腿的,嘴一张啥都敢说。你们要信他,行,你们就带他去派出所,让警察问。”
宋梨花点头:“行!”
这句“行”说得干脆,孙副站长反倒愣了一下。
宋梨花转身对老陈说:“走,去派出所!”
第四十七章 那就到派出所
老陈一听就跟上,手一抬:“走。”
姓王一听要去派出所,腿立刻软,嗓子都变了:“别,别啊……我去那地方我完了……”
老马火气上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昨晚翻墙的时候咋不怕?”
宋梨花没理姓王,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孙副站长。
“我还有一句话。”
孙副站长眯眼:“啥话?”
宋梨花看着他:“我家车要是路上出事,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你接不接得住,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副站长脸色一沉,刚要发火,门口那堆人却先乱了。
“哎?这是咋回事?”
“昨晚翻墙?摸钥匙?”
“运输站的人也干这事儿?”
议论一起来,孙副站长那张脸就挂不住了。
他盯着宋梨花,嘴唇动了两下,没把骂的话说出来,只硬邦邦扔一句:“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宋梨花没再接,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侧门那边传来一阵急脚步。
邱二从侧门出来,围巾还是灰蓝色,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他一眼看见宋梨花,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走到孙副站长旁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孙副站长的脸一下变得更黑,手往门框上一拍:“你们还嫌不够乱?”
邱二低着头,嘴抿得紧,眼角扫到那姓王,眼神躲了一下。
宋梨花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停,继续往派出所方向走。
走出运输站那段路,老陈才开口:“你刚才那句挺狠啊,我看他脸都绿了。”
宋梨花冷笑一声:“他怕丢人,怕丢人就好办。”
宋东山跟在旁边,脚步沉稳,没插话。
老马走在后头,憋得难受,终于挤出一句:“那孙的嘴真硬。”
宋梨花回头看了眼运输站方向,烟柱子还在往上冒,灰得发沉。
“硬不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把咱们当软柿子。”
前头,派出所的门牌在雪雾里露出来一角。
姓王走到门口,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宋梨花伸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进去,说话。”
派出所门口的雪被人踩得发黑,门槛上结着一层冰。
姓王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合不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跑腿的……”
老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别磨叽,进去。”
门一开,屋里热气扑脸,煤炉子烧得旺,墙角挂着一串旧棉帽。
值班桌后坐着个民警,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啥的?啥情况?”
老陈先开口:“同志,昨晚有人翻我们院墙,想摸车钥匙。人抓住了,带来让你们问问。”
民警目光落在姓王身上,又扫过宋梨花几个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抓住了?你们自己抓的?”
老陈点头:“灯底下守着,他翻墙进来,被按住了。”
民警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姓王面前,声音不高:“姓名。”
姓王张嘴:“王……王二……”
民警看他一眼:“户口本名。”
姓王脸一僵,眼神乱飘:“王……王德胜。”
民警点头,又继续问:“住哪?”
姓王报了个地址,声音越来越小。
民警把姓王带到屋里侧面的小桌旁,让他坐下。
姓王坐下那一下,腿软得差点跪地。
“说说吧。”
民警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你半夜去人家院里干啥?”
姓王喉结动了动,看了看门口。
宋东山站在门边,没往里挤,就站那儿,帽檐压得低,像一堵墙。
老马跟韩强也没出声,老陈把手插兜里,眼睛盯着姓王。
姓王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有人让我去……让我去看车钥匙在不在院里。要是门一开,就进去把钥匙摸出来。”
民警严肃地问道:“有人是谁?”
姓王嘴一张又合上,像在咽东西。
民警的笔尖在纸上停着:“说。”
姓王低声:“运输站的孙……孙副站长。”
屋里安静了一下,煤炉子噼啪响。
民警抬眼:“哪个孙?”
姓王赶紧说:“就运输站那个,姓孙,叫孙……我也不敢直喊名儿,他们都喊孙站长。”
民警没马上写,先盯着姓王:“你跟他怎么搭上的?”
姓王把头低下去:“我在运输站门口打零工,拉个货搬个箱子。有一次他叫我去侧门,给我根烟,说让我帮他盯个事儿。”
民警问:“盯啥?”
姓王手指搓着裤缝:“盯……盯河口那边的车。说他们不挂靠,跑得太勤,影响站里的规矩。”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插嘴。
民警继续问:“他给你什么好处?”
姓王声音更低:“给我钱……还说事儿成了再给一笔。”
民警点点头:“昨晚谁跟你一块儿去的?”
姓王摇头:“就我自己。”
民警盯着他:“你自己翻墙?”
姓王咽了口唾沫:“有人教我用铁丝撬门闩……他说那门闩好撬。”
民警问:“谁教的?”
姓王抬眼,眼神一闪:“邱二。”
这两个字出来,老陈的眉头一下压下来。
民警的笔终于动了,在纸上写了几笔。
“邱二是谁?”
姓王赶紧解释:“运输站门口那个瘦子,围灰蓝围巾。大家都喊他邱二,真名叫邱长顺。他跟修车铺老范那块儿混。”
民警写完,抬头问:“这回你咋知道他真名?”
姓王嘴唇抖:“我听别人喊过……”
民警没在这上头多磨,问下一句:“邱二让你去偷钥匙?”
姓王摇头:“他没说偷,他就说把钥匙弄出来,车就跑不了。他说只要车不跑,他们就急。”
民警把笔一放,神色愤怒:“说清楚点!他们是谁?”
姓王卡住了。
民警把椅子往前又拖了一点,声音还是不高,但更硬:“说!”
姓王脸色发白:“我……我就听邱二说过一次,说孙站长急,那边也急。”
老陈一下抬眼:“哪个?”
姓王嘴唇发抖:“刘大狗。”
屋里再次静了。
民警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宋梨花。
“你们认识这个刘大狗吗?”
老陈点头:“认识,是我们村里人,河口那边总捣乱。”
第四十八章 逼问之下的实情
民警没接话,把情况又往下问了一遍。
昨晚几点去的、怎么进的院、铁丝哪来的、纸条谁给的。
姓王说得断断续续,但能对上前头那些细节。
问到最后,民警把记录合上:“你们这事儿,牵扯的人不少。证据呢?”
老陈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掏出来,放桌上:“他兜里翻出来的。”
宋梨花把小铁盒也拿出来,盒盖一掀,螺丝和铁丝摆在桌面。
“这铁丝就是昨晚他掉的。螺丝是之前那孩子拿的,但螺丝口子跟我们车底对得上。”
民警看了看螺丝,又看了看铁丝,伸手拿起铁丝,指肚捻了一下。
“行,我先把东西收了。”
姓王一听“收了”,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怕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民警站起来,对姓王说:“你先在这儿待着,后头有人找你对质,你跑不了。”
姓王脸一下垮了:“警察同志,我不想坐牢……”
民警没骂他,说了一句:“你该怕的时候不怕,现在怕晚了。”
民警转身去里屋,叫了个人出来。
那人年纪大点,穿着棉警服,脸冻得发红,进门先看了眼老陈:“咋的,你也来?”
老陈点头:“赵所长,这事儿不小。”
赵所长走到桌边,翻了翻记录,又看了眼螺丝和铁丝,没说多余的话,只问宋梨花:“你是宋家那姑娘?”
宋梨花点头:“是。”
赵所长看她:“你们昨晚没打人?”
老马忍不住插一句:“没打,捆了手腕怕他跑,没往脸上招呼。”
赵所长点点头:“行,你们做得还算有分寸。”
他说完,把记录往桌上一合,抬手招了下值班民警。
“你去,先把运输站孙副站长叫来,带到这儿问问。还有联系一下运输站站长,别让他们自己先把事儿压下去。”
值班民警应了一声,穿帽子就往外走。
赵所长又对老陈说:“你们先别回去散,人在这儿话要对上。对不上就麻烦。”
老陈点头:“明白。”
宋梨花站在屋里,手指头在棉袄兜里捏了一下,指尖还冻着。
她没出声,只盯着门口那扇门。
外头雪光一亮一亮。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得很急。
门一开,孙副站长被两个民警带进来。
他帽子歪着,脸色很差,一进门就嚷:“你们这是啥意思?大清早把我拽来?我还忙着派车呢!”
赵所长没跟他对嚷,把记录往桌上一推:“坐。”
孙副站长瞪着眼:“我不坐!我问你们……”
赵所长抬眼,声音不高:“我让你坐。”
孙副站长卡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坐下了。
椅子一挪,发出刺耳一声。
赵所长把螺丝往他面前一推:“认识不?”
孙副站长一眼扫过去,嘴硬:“不认识,你们拿个破螺丝想吓唬谁?”
赵所长点头,又把铁丝推过去:“这个呢?”
孙副站长哼了一声:“我哪知道?街上捡一根就是了。”
赵所长不急,指了指姓王:“那你认识他不?”
孙副站长看向姓王,眼神一下变了,又立刻压住,嘴还硬:“不认识,谁啊?我说警察同志,你不能听他们片面之词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蔑啊!”
姓王抬头,眼泪都快出来了:“站长……你别装了,你昨晚给我烟,你还说让我盯院门……”
孙副站长啪地一下拍桌子,立马起身指着姓王的,怒发冲冠。
“放屁!你胡说八道!你一个翻墙贼你还想拉我下水?”
赵所长没抬声,只抬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拍翻。
“你先别急,情绪这么激动干啥?”
赵所长淡定地问道:“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你解释解释,他怎么知道你侧门抽什么烟,抽完烟喜欢把烟头按门框上。”
孙副站长脸一僵,喉结动了动。
赵所长继续:“还有,昨晚运输站侧门那边,谁在外头跟邱长顺递东西?”
孙副站长抬眼:“谁递东西?你们啥意思?”
赵所长没回他,转头问值班民警:“你们去运输站问的人回了没?”
值班民警从门口探头:“回了,站里有人说昨晚孙副站长确实在侧门晃了一阵,还跟人说别让河口那车今晚跑。”
孙副站长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顶,哗啦响。
“放屁!谁说的?谁说的你叫他来!我看谁敢瞎说!”
赵所长盯着他:“你嗓门大没用。”
孙副站长喘着气,眼神往宋梨花那边扫了一眼,像要把火撒她身上。
“你个姑娘家,跑运输站搅和啥?你车跑得快,谁不眼红?你非要把事儿闹大,你以后别想在这片跑!”
宋东山往前一步,站到宋梨花前头,挡住孙副站长的视线。
他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只说一句:“你把话收回去。”
孙副站长一愣:“你谁啊?”
宋东山盯着他:“我是她爹。”
屋里一下安静。
赵所长敲了敲桌面:“行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吵,我这所里是讲公平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
他看孙副站长:“你现在就两条路。你把你跟姓王、邱长顺、刘大狗怎么扯上的,说清楚。要么我把你带去县里,交给上头问。”
孙副站长嘴唇发抖,眼神乱转,像在找退路。
他终于把目光落在姓王身上,咬着牙挤出一句:“王八犊子!你他妈坑我……你等着的!看我咋整你!”
赵所长不耐烦地抬眼:“哎!嘴放干净点,这里是派出所!”
孙副站长咽了口气,坐回椅子里,手在膝盖上攥紧。
屋里只剩炉火响。
姓王吸着鼻子,抬头看孙副站长,声音发颤:“站长,你别怪我……我真怕……”
孙副站长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把脸别开,嗓子里挤出一句很低的话。
“完犊子玩意,当初就不应该信你!”
这句话一落,老陈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马的牙咬得咯吱响,韩强低头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赵所长没笑,也没立刻追,他只把笔拿起来。
“继续说,你这么干有啥目的?”
第四十九章 赶紧如实招来
赵所长的笔尖停在纸上,等着。
孙副站长坐在椅子里,脸憋得发紫,手指在膝盖上拧来拧去,像拧一截湿麻绳。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姓王缩在一边,鼻涕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又不敢抹干净,怕惹事。
老陈站得稳,眼睛不离孙副站长。老马靠着墙根,胸口起伏,忍着没开口。
韩强一直低着头,手插兜里,指节顶得兜布鼓一小块。
宋东山站在宋梨花前头,像没动,但肩膀一直绷着。
孙副站长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人让我,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
赵所长抬眼:“看不惯什么?”
孙副站长舔了舔嘴唇:“看不惯她车跑得勤,不挂靠还老往外送货。站里有站里的规矩,她这么跑,别的人还干不干了?”
赵所长点了点头,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抬头:“你这话听着像管事,可你让人翻墙摸钥匙,是哪门子规矩?”
孙副站长脸一下涨红:“我没让他偷!我就让他看看门闩好不好撬,吓唬吓唬!”
赵所长的笔一停:“吓唬谁?”
孙副站长抬眼,视线往宋梨花那边飘,又被宋东山挡住。
他把视线收回来,嘴硬:“吓唬她,让她知道别太张扬。”
赵所长没跟他掰理,转头问姓王:“他说的跟你说的一样不?”
姓王喉咙动了动,小声:“他让我摸钥匙……他说只要钥匙一没,车就跑不了了。”
孙副站长猛地扭头:“你别胡扯!我啥时候说钥匙一没……”
赵所长把桌面敲了敲,声音不大,但让人立刻闭嘴。
“你俩别抢着说,一个一句。”
他对姓王:“你把他昨晚怎么跟你说的,按原话说一遍。”
姓王抖着嘴,眼睛闭了一下,像在回想。
“昨晚侧门那儿,他给我一根烟,说“你晚上去那院门口守着,门一开你就进去,把钥匙先拿出来,别让车跑”。他说“别硬抢,摸着就走”。他说要是干成了,给我票子。”
屋里空气像一下凝住了。
老马的手在棉袄兜里攥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他没骂,但眼神像要把人盯穿。
孙副站长脸色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所长看着他:“你听见了?”
孙副站长硬顶:“他胡说!他想减轻自己责任!”
赵所长没跟他扯,转头看值班民警:“去,把运输站昨晚侧门值夜的叫来一个。谁在门口晃过,问得到。”
值班民警应了一声出门。
孙副站长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忽然把火撒到宋梨花这边。
“你们这是合伙坑我!你们一个村的,串好词儿来咬我!”
宋东山一步不动,只抬眼看他。
“你再嚷一句试试。”
孙副站长被这眼神堵住,喉咙一哽,转而看赵所长。
“你们派出所也信他们?他们有啥证据?”
赵所长把铁丝往桌上一推,又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推过去。
“证据不够我就补,你别急。”
孙副站长咬着牙:“那纸谁都能写!铁丝满大街都是!”
赵所长点头:“行,那就补你认识姓王的证据。”
他看着姓王:“你说他给你烟。烟啥牌子?”
姓王赶紧答:“大前门。”
赵所长抬眼看孙副站长:“你抽什么?”
孙副站长下意识回:“大前门……”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屋里一瞬间静得连炉火声都清楚。
老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一下很明显。
赵所长把笔放下,盯着孙副站长:“你自己把话送我手里了。”
孙副站长脸一下红一阵白一阵,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憋回去。
宋梨花这时候开口,声音平平的:“我不指望你承认所有,你就说一句谁让你盯着我车。”
孙副站长抬眼,眼神像刀,刚要顶,赵所长却先开口:“她问的,也是我问的。你要说你自己起的心,那你就别把邱长顺、刘大狗扯出来。”
孙副站长嘴唇抖,手指在膝盖上拧得更狠。
他憋了半天,终于低声:“刘大狗来找过我。”
这句出来,老马的肩膀一紧。
老陈立刻接上:“他找你干啥?”
赵所长抬手:“别吵吵,我问。”
老陈把话咽回去,脸却更沉。
赵所长问孙副站长:“刘大狗怎么跟你说的?”
孙副站长声音发干:“他说河口那边都让宋梨花占了,别人下网都挤不开。他说她车跑得勤,票据也跑得勤,迟早把站里的活儿都抢走。他说要我管一管。”
赵所长问:“他让你怎么管?”
孙副站长眼神躲了一下:“他说先让她车停几天,停了就老实了。”
赵所长笔又开始写:“邱长顺你认识不?”
孙副站长咬牙:“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在运输站门口混,帮人跑腿。”
赵所长抬眼:“你让他干过啥?”
孙副站长嘴一紧,不说。
赵所长也不逼,转头对宋梨花:“你们把邱长顺找上门那事儿,刚才说的那几句,再说一遍。”
宋梨花把白天在棚户区见邱二、运输站门口邱二递东西的事儿简短说了,没添戏,只说到点上。
赵所长听完,点头:“行,这条线有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很急。
值班民警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运输站的军大衣,脸冻得发红,一进门先看孙副站长,眼神躲了一下。
赵所长问:“你昨晚值哪儿?”
那人嗓子发紧:“侧门。”
“看见谁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看见孙副站长在侧门抽烟,还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围着灰蓝围巾。”
孙副站长立刻拍桌:“你瞎说啥!你想被开除是不是?!”
赵所长抬眼:“你闭嘴。”
那人赶紧接着说:“我还看见孙副站长把纸袋给那人,那人转身就走了。”
赵所长把记录合上,看孙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副站长脸彻底垮了,嘴唇抖了两下,像终于明白这事儿躲不过。
他低声:“那纸袋是……票据。”
赵所长问:“给谁的票据?”
孙副站长声音更低:“给刘大狗那边的。”
第五十章 流言四起之时
老陈的脸一下沉到底。
老马的拳头在兜里攥得咯吱响,还是忍住没动。
赵所长把笔一放:“行。”
他站起来,对值班民警说:“孙副站长先留下,姓王也留下。你去把运输站站长叫来,顺便联系县里治安那边,这事儿不是一句“吓唬”能过去的。”
值班民警应声出门。
赵所长转头看宋梨花:“你们先回去,车的事儿我会出个条子,最近要是再有人拦你们车,你拿条子找我。”
宋梨花点头:“行。”
赵所长又补了一句:“你们别自己动手报复,你们要是动手,后头就不好办。”
宋东山应了一声:“明白。”
出了派出所,雪比刚才小了些,天色亮起来,路上有人挑着扁担走过,鞋底踩冰发出脆响。
老陈走在前头,脸阴着,一句话不说。
老马跟在宋梨花旁边,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刘大狗这回真够阴。”
宋梨花没接骂人那句,她看着前头那条路。
“他敢把手伸到车上,就敢把手伸到别的地方。”
宋东山在旁边说:“回去先把院门再加一道木杠,白天我去把窗户钉厚点。”
李秀芝还在家等着。
宋梨花抬眼看了一下天,云层薄了点,露出一块淡蓝。
她脚步没停,声音很稳:“先回去,把今天这一天过完。”
回到家时,太阳刚冒个头,光落在雪面上,刺眼。
院门锁着,门闩上又加了一根木杠,是宋东山临走前就塞在门后的。
木杠顶得很死,门缝都紧了。
宋梨花站门口没立刻敲,先绕着门口那圈雪看了一遍。
锁扣旁边有两道新脚印,踩得很深,脚尖朝院门,像停了会儿。
她抬手敲门,敲得短。
李秀芝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一条缝,先探头看胡同口,确认没人,才把门拉开。
“回来了?”
她眼圈还红着,手上全是面粉,明显刚在灶台前忙。
宋梨花点头,进院后顺手把门插上,又把木杠顶回去。
老马跟在后头进来,脚刚踏进院,就冲那两道脚印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忍住没骂,只低声说:“有人来过。”
韩强蹲下去,用手电照着脚印边缘:“鞋底花纹跟昨晚那人不一样,踩得挺新。”
宋东山站在门口,帽子没摘,盯着脚印看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别动,留着。”
李秀芝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嘴里嘟囔:“这帮人真没完了。”
她把热水放到院里凳子上:“先洗把脸,手脚回点温。外头再闹,家里也得吃口热乎的。”
宋梨花洗了把脸,水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把手擦干,转身去看车。
两辆车都没少零件,车门也没被撬,可车底那盏煤油灯的灯罩歪了一点,像被人碰过。
她抬手扶正,灯光重新落到车底那片雪地上。
“韩强,你再看一眼底盘。”
韩强应了一声,钻到车底下,手电光一晃一晃。
他看得仔细,没说废话,过了会儿出来,点头:“没新痕。昨晚那口子也没再动。”
老马这才吐出一口气,气一出来,脸色却更沉:“那他们来干啥?站门口吃瘪了,还不回去?”
宋梨花没顺着骂,她走到门口那两道脚印旁边,蹲下去,手指轻轻抹了下雪面边缘。
雪粉里有一点烟灰,黑得很细。
她站起来,对宋东山说:“爹,今天你别去县里了。”
宋东山看着她:“你有别的想法?”
“他们今天还会来。”
“来的人没翻墙,说明他不想闹大,他想探。”
李秀芝一听“还会来”,脸一白,手攥紧围裙边。
“那咋整?我在家都不敢开门了。”
宋梨花把木杠又顶了一下,声音不高:“不怕,今天咱就让他探个明白。”
宋东山皱眉:“你想让谁进院?”
宋梨花摇头:“谁也不让进。就让他在门口站着,看见院里有人,看见车底有人看着,他心里就明白,摸不着。”
老马听懂了,点头:“行,我白天就不走,坐灯底下。”
李秀芝瞪他一眼:“你坐灯底下冻坏了咋整?”
老马嘴硬,声音却放软了点:“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宋梨花没让大家在院里站着挨冻,她进屋把炉子火压旺,又让李秀芝把热粥盛上。
吃到一半,院外头就有人喊。
“东山,在家不?”
声音是熟人,隔两家那老周,嗓门大,喊得像敲锣。
宋东山放下碗,没起身,先看宋梨花。
宋梨花朝他点了一下头。
宋东山这才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板回:“啥事?”
老周在外头叹气:“你家昨晚那事儿传开了,运输站门口都在唠。有人说孙副站长让人翻墙偷钥匙,真的假的?”
宋东山没直接答:“有啥话去派出所问。”
老周愣了下,嗓门压低:“哎呀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声,刘大狗那边的人今早在河口转了两圈,还跟人说你家车跑不成了。”
门里安静了两秒。
李秀芝手里的筷子停住,眼睛一下红了。
老马的脸沉到底,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那王八蛋可真够杂碎的!”
宋梨花没骂,她把碗放下,站起来:“他想让人先慌。”
宋东山隔着门问老周:“他还说啥了?”
老周在外头啧了一声:“说你家闺女能折腾,说这回惹着大人了,让大家伙别跟你家沾边,省得被牵连。”
李秀芝一听这话,气得发抖:“这不是要断咱家路吗?”
宋梨花抬手按住她妈的手背,手背全是裂口,摸着粗。
“别急。”
她转头对宋东山说:“爹,你开门。”
李秀芝一惊:“开门干啥?”
宋梨花把木杠拿下来:“开一条缝就行,别让人进。”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老周站在门口,帽檐上全是雪。
看见宋梨花也愣了一下,随即叹气:“梨花啊,你这孩子胆真大。”
宋梨花没跟他唠虚的:“你回去帮我带句话。”
老周皱眉:“带啥?”
“带给河口那边的人。”
“明早我照样出车,谁要拦我不躲。我也不跟人打架,我就让派出所过来认认脸。”
第五十一章 全方面戒备
老周张了张嘴:“你这话说出去,火更大。”
宋梨花点头:“火本来就大。憋着火,火也不会小。”
老周看她两秒,没再劝,点头:“行,我给你带。”
他走前又回头,压着嗓子补一句:“还有个事儿,老张家那边今早也有人来问,说你退亲那事儿他们要找你爹说个明白。”
李秀芝脸一下黑了:“他们还来?”
宋梨花没接她妈的火,她看向宋东山。
“爹,你别去。让他们来咱家门口说。”
宋东山点头:“行。”
门一关,木杠顶上。
屋里热气回来了,可气氛更紧。
韩强把工具包拎到炕边,低声说:“我今晚也别走了。刘大狗要真想下手,不会只来一次。”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留这儿,冷库那边谁跑?”
韩强想了想:“我让小李子去一趟,送一车就回,别跑远。”
老马抬头:“那鱼咋办?”
宋梨花把围巾绕紧,声音平平的:“今天先不抢量,今天要把人心拉回来。”
李秀芝听不太懂,急得直搓手:“咋拉?”
宋梨花没讲大道理,她走到灶台边,把李秀芝刚蒸好的馒头装进布袋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咸肉。
“妈,你把这些分两份。”
李秀芝愣住:“分两份干啥?”
“给老周一份,给老陈一份。”
“让他们两家今晚也留个灯,别让人钻空子。”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还是点头:“行。”
宋梨花说:“人要是都躲着咱家,刘大狗就觉得他赢了。”
她把布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屋里这几个人。
“今天开始,谁来探,谁来传话,谁来装好心,我都记着。”
老马坐在炕沿上,忽然开口:“梨花,你要做啥就做,你别怕。”
宋梨花看他一眼,没说煽情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她推门出去,雪风扑脸。
院门外头那两道脚印还在。
她没去踩乱,绕过去,朝老陈家走。
老陈家离得不远,院门口堆着半垛劈柴,柴上也落着雪。
宋梨花拎着布袋过去,没敲太响,就敲了两下。
门里很快有动静,门开一条缝,老陈媳妇探头看她,先愣一下,随即把门开大点。
“梨花?你咋来了?”
宋梨花把布袋往前一递。
“婶子,给你们添两口吃的。昨晚折腾得你们也没睡好。”
老陈媳妇赶紧摆手:“你这孩子,别整这套。咱邻里邻居,哪能收你东西。”
宋梨花没把袋子往回收,声音不高:“拿着吧,今天这风头不小,我还得麻烦老陈叔多盯着点。”
老陈媳妇沉默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
“你放心,老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他早上回来就说了,刘大狗那边不消停,咱不能装没看见。”
屋里传来老陈的咳嗽声,他从里屋出来,棉帽还戴着,一看见宋梨花就皱眉。
“你咋还拎东西来?”
宋梨花说:“不是送礼,是借个灯。”
老陈愣了一下:“借啥?借灯?”
“今晚你家灯别灭。”
“有啥动静你听见了,就出来看看,吼一嗓子也行。”
老陈的眉头压下来:“你怕他们晚上来闹?”
“他们不一定闹,可他们一定来打探消息。”
老陈盯着她两秒,点头:“行,今晚我家门口我坐着。你回去把院门插死。”
宋梨花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她转身要走,老陈又喊住她:“还有个事儿。”
宋梨花回头:“你说。”
老陈压着嗓子:“运输站那孙的事儿,今天上午县里会来人。站里那帮人一急,准有人上你家说好话。”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
老陈看她:“有人说好听的,你别被哄住。”
宋梨花没笑:“哄不住,,我又不是两岁娃娃。”
从老陈家出来,她没回家,转身去了老周家。
老周家门口已经有人站着唠嗑,三四个大姨裹着头巾,手里揣着热水袋,一边跺脚一边说闲话。
看见宋梨花过来,话声一下小了一截,几个人眼神躲来躲去。
宋梨花没装没看见,她走过去,点了下头:“婶子们早。”
其中一个婶子尴尬地笑:“哎呀,梨花啊,冷吧?”
宋梨花把布袋递给老周媳妇:“周婶子,给你们添两口。”
老周媳妇连忙接过来,嘴里嘟囔:“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
旁边那几个大姨互相瞅了一眼,有人终于憋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梨花啊,听说你把孙副站长都弄派出所去了?真的假的?”
宋梨花没绕:“真的。”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有人立刻说:“哎呀那可整大了,运输站那边可不好惹。”
宋梨花点头:“不好惹我也得惹,我不惹,我的车就跑不了。”
那大姨又问:“那刘大狗那边……”
宋梨花看着她:“谁跟你们说的刘大狗?”
几个人同时一滞。
老周媳妇赶紧打圆场:“哎呀,别问了别问了,外头传啥都有。”
宋梨花没逼她们说谁传的,她把话放在那儿:“我不找谁麻烦,也不让大家伙替我挡刀。我就求一件事,别帮着传瞎话。你们要真担心,就把门插好,把孩子看住,别让人拿糖哄走。”
这话一说,那几个大姨的脸色松了一点,像终于听明白宋梨花没打算牵连谁。
其中一个大姨叹口气。
“那赵芬家那小子……昨晚回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宋梨花点头:“孩子挨疼了就长记性,别再让他跑腿。”
老周媳妇把布袋放进屋,出来时压着嗓子对宋梨花说:“你周叔已经把你那话带出去了。河口那边今天有人骂骂咧咧的,说你狂。”
宋梨花点头:“让他们骂,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我。”
她转身往回走,脚踩雪,雪咯吱响。
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赵芬站那儿。
她还是那条灰蓝围巾,围得紧,脸冻得青,嘴唇抿着。
赵芬一看宋梨花过来,先抬手拦住。
“梨花,你听我一句劝,别把事儿整得太死。”
“刘大狗那人跟个盲流子似的,你惹不起。”
第五十二章 灯不灭,人不散
宋梨花没绕开她,也没顶嘴,就站在她面前。
“你来劝我还是威胁我?”
赵芬眼神躲了一下,立刻又硬起来:“我不是劝你,我是怕你把咱村人都牵连了。你看现在谁敢去运输站?谁敢跟你说话?”
宋梨花看着她:“你怕牵连,那你昨晚让谁去翻墙?”
赵芬脸一变:“你又来!我都说了跟我没关系!”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不问这个。”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就问你一句,邱长顺昨晚找没找过你?”
赵芬嘴张了张,没立刻回。
宋梨花盯着她的眼睛:“你别装,你要是真怕村里人受牵连,你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赵芬咬着牙,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他来过,说让我别乱说话,说派出所那边要问我。”
宋梨花点头:“他说啥了?”
赵芬声音更小:“他说让我就说孩子自己皮,翻墙玩,别扯到运输站。”
宋梨花看着她:“他给你啥了?”
赵芬立刻抬头:“啥也没给!”
话刚出口,她自己又僵了一下。
宋梨花没笑,只说:“你急什么?”
赵芬脸发红,嘴硬:“我急啥?我就不爱被人冤枉。”
宋梨花点头:“那就别再替他们说话。”
赵芬梗着脖子:“我替谁说话了?”
宋梨花看着她:“你刚才劝我别把事儿整死,这句话就是替他们说的。”
赵芬被噎住,半天没接上。
宋梨花没再压她,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赵芬:“我今天不找你算账,你要是真想保你家孩子,就管住你嘴,也管住他脚。”
赵芬站在雪里,脸一阵白一阵红,没再追。
宋梨花进院,把门插上,木杠顶死。
院里老马还坐灯底下,见她回来,立刻起身。
“咋样?”
宋梨花把布袋没了那半份的事儿说了,又把赵芬那几句说了。
老马听完,眼神更沉:“邱长顺这狗崽子挺尖。”
韩强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油:“说明他也怕咱们整他,怕就好。”
宋东山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门口那圈脚印还在,抬手指了一下。
“这脚印别扫,让人看见我们记着。”
李秀芝端着一锅粥出来,锅盖一掀,热气冲得人眼睛发酸。
“都别冻着,喝两口。”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热得从喉咙一直往下走。
她把碗放下,看着院门:“白天他们探,晚上他们还探。”
老马问:“今晚咋整?”
宋梨花没说花话:“今晚更简单。”
她走到门后,把那根木杠又顶紧一遍,又把狗绳换了个更硬的结。
“灯不灭,人不散。”
她抬头看韩强:“你今晚别钻车底了,你坐屋檐下,能看见门口。”
韩强点头:“行。”
她又看老马:“你还坐灯底下,别躲。”
老马应声:“我坐着。”
最后她看宋东山:“爹,你今晚别出院。你在屋里听着,门一响你就起来。”
宋东山点头:“行,我不睡,本来岁数大了,睡觉也少。”
李秀芝看着他们几个,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别闹了”这种话,只把粥又往火上挪了挪。
“夜里冷,锅里一直有热的,谁饿了自己盛。”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院门外的脚印还在,雪又开始落,轻轻盖在脚印边缘,却盖不住那形状。
这一天,宋梨花没抢鱼,也没跑车。
她只做了一件事。
把人心一把一把捂热,让该站出来的人,别缩回去。
天一黑,雪就细细密密地下。
院里那盏煤油灯没灭,灯光落在雪地上,亮一圈,暗一圈。
门口那两道脚印还在,边缘被新雪盖了点,但形儿没散。
老马坐灯底下,棍子横在腿上,眼睛盯着院门,一动不动。
韩强靠屋檐下,手里捏着扳手,袖口塞得紧,呼气一团一团。
李秀芝在屋里忙到后半夜,锅里一直有热粥。
她嘴上不说,手却没停,生怕谁冻着饿着。
宋东山鞋没脱,靠炕沿坐着,听着外头动静,眼皮都不合。
宋梨花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手按在门闩上,指腹冰凉。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把搪瓷盆拿了出来。
半夜,风忽然小了一点。
院外传来一声“咯吱”。
不是风吹门,是脚踩雪。
踩一下,停一下,轻得很,像怕惊着狗。
老马的棍子从膝头抬起来,嘴里挤出一句:“哎!来了!”
韩强往门边挪半步,扳手换到右手,眼睛往墙根看。
第二声“咯吱”更近,停在院门外。
紧跟着是一点细响,像铁丝轻蹭锁扣。
老马胸口一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缺德玩意,别让我抓住你。”
宋梨花没动,她站到灯下,把搪瓷盆往雪地上一扣。
“哐”的一声,夜里一下炸开。
外头那脚步声立刻乱了,像被谁拽了一把,往旁边一蹿,踩雪踩得急。
老马一下站起来,火上来了,骂了一句:“跑个屁!”
墙根那边果然有影子晃,黑乎乎一团,往墙头试探。
韩强手电啪一下亮了,光柱贴着墙扫过去。
墙头冒出半个脑袋,帽檐压得低,刚露出来就缩回去。
墙外有人压着嗓子急促说:“别翻了,她家有人守着!”
紧接着,脚步往胡同口窜,窜得飞快。
老马抬腿就要追,宋梨花抬手一挡:“别追,别出院。”
老马急得直喘:“不追就让他跑了!”
宋梨花声音不高:“跑就跑,让他跑给别人听。”
老马愣了一下,硬生生刹住脚。
院门外的雪被踩得一片乱,脚步声远了,胡同口那边还响了两下狗叫。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老周披着棉袄出来,帽子歪着,手里还拎着个木头板子。
“咋回事?谁在你家门口闹?”
老陈也出来了,没穿大衣,外头套了件棉袄,脸冻得通红。
“砸曹的,看见人没?”
宋梨花把盆翻回来,盆沿磕掉一块瓷,她也没在意,只抬下巴示意胡同口。
“刚跑,没翻进来。”
老周张嘴就骂:“这帮玩意儿胆儿也太大了,搁你家门口撬锁,这不明抢么?”
老马气还没下去,皱着个眉头:“要不是她敲盆,那人脚都上墙了。”
第五十三章 真敢拦梨花的路?
老陈往门口那片雪走了两步,蹲下去看脚印。
他手指在雪里轻轻一划,把脚印边缘的薄雪拨开。
“不是咱村里常穿那种棉鞋,底子深,像军胶。”
老周也蹲下来瞅,瞅完抬头。
“军胶我认识的就那几个人。”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把煤油灯往门口挪了挪,灯光照亮那片雪。
门口新踩出来一串脚印,跟白天那两道不一样,脚尖偏外,步子急,像是跑着撤的。
她指了指最靠近门锁那一处。
“他刚才就在这儿停了。”
韩强走过去,把手电往锁扣上一照。锁扣边缘有一道新亮的划痕,铁皮上起了毛刺。
韩强没说花话:“铁丝刮的,刚刮的。”
李秀芝在屋里听见动静,忍不住掀帘子出来半个身子。
“人走了没?你们别追出去啊。”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站门口看了一圈:“都回去睡,别在外头挨冻。”
老周不走,抬手一指胡同口。
“东山,今晚你家这动静,半个院都听见了。挺好,让他们知道你家不是没人。”
宋东山点了下头:“劳你们出来。”
老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
“今晚上他没得手,明晚上还会来。你们别光守门,得把胡同口也盯一眼。”
老马立刻接话:“我去胡同口蹲着。”
宋梨花看了老马一眼。
“你别去胡同口,你坐灯底下,别换地方。”
老马憋着气:“那胡同口谁盯?”
宋梨花抬眼看老周和老陈。
“麻烦你们俩,今晚谁要是再听见脚步,隔墙吼一嗓子就行。”
老周点头:“行,我回去把门插死,窗户边给留个缝,我听着。”
老陈也点头:“我不追,我就喊!喊得那帮狗崽子心里发毛!”
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里脚步声渐远。
院里安静下来。
老马还气得不行,嘴里嘟囔:“就这么让他跑了,真憋屈。”
宋梨花把搪瓷盆捡起来,放到门边:“憋屈也先憋着,别让他把你勾出去。”
老马看她:“那他今晚来是想干啥?”
宋梨花没讲长道理,只吐出二字:“摸底。”
韩强不解地问道:“摸啥底?”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煤油灯,又指了指院门。
“摸院里有没有人,摸车还在不在,摸咱家敢不敢开门吵。”
她抬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更稳一些。
她没说别的,转身进屋,门帘落下那一下很轻。
屋里李秀芝端了碗热粥递给她,手还抖着:“你说他们咋就盯上咱家了?专跟咱们过不去”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盯上就盯上,盯一宿,两宿,盯不出门,他们也得烦。”
宋东山看着她:“明早出车还出不出?”
宋梨花放下碗:“出。”
李秀芝急了:“明早要是有人拦咋整?”
宋梨花看她妈一眼:“拦就让人看见。派出所条子在老陈那儿,真拦了就去喊赵所长!”
宋东山没再问,点了下头:“行,明早我跟你到村口。”
老马在外头听见“明早出”,气才顺一点,嘟囔一句:“行,就得出,不出他们更来劲。”
后半夜没再来人。
雪一直下,院门口那串新脚印被盖住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轮廓。
天刚蒙亮,鸡叫了一声。
宋梨花穿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派出所的条子,纸边硬,她把纸塞进内兜,扣紧扣子。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
外头没动静。
她把门闩拉开半寸,又停住,回头看屋里人。
“都醒着吧?别磨叽,天亮就走。”
老马把棍子一拎,帽子一扣:“走。”
韩强把工具包背上,扳手别进腰间:“我先去看车。”
宋东山把门打开一条缝,先往胡同口扫一眼。
胡同口没人。
可雪地里,有一处很新很浅的脚印,停在拐角那儿,像有人蹲过一会儿。
宋梨花看见那脚印,没骂,也没笑,只轻声说了一句:“还真有人熬一宿盯着。”
她抬手把车门一拉开,发动机一响,雪雾从轮下卷起来。
天刚亮,雪还没停,路面上那层白光晃眼。
韩强先出去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轮胎边沿,又钻到车底照一遍,出来时才冲宋梨花点头。
“能跑,没新毛病。”
老马把棍子塞到车座底下,嘴里嘟囔着:“今儿要是再有人来劲,我真想……”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抬眼看宋梨花:“你说咋整?”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很直白:“先走,到了村口再看。”
宋东山把院门关上,木杠顶死,回头对李秀芝说:“你别往外跑,谁敲门都别开。”
李秀芝嘴唇紧紧抿着,点头点得很快:“嗯呢,我不出去,你们爷俩小心点。”
车发动起来,雪雾从轮子底下卷起一层。
宋东山没上车,他跟着车走出胡同,一直走到巷口,停下,抬手指了指前头路。
“走大道,别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沟,出事儿不好喊人。”
宋梨花应了一声:“知道。”
车往村口开,路边的树一排排过去,枝杈上挂着霜,风一吹就掉。
离村口还有一段,韩强突然把车速放慢,头往前探了探。
“前头那是啥?”
雪地里横着一根木头,粗的,像刚从柴垛里拖出来的。
木头斜着摆,把路挡了大半。
旁边还堆了两块冻得发黑的石头,像怕木头被车顶开。
老马在后排一下火上来:“他妈的,真拦啊?”
他骂完自己也顿了顿,没再往下骂。
宋梨花没急着让韩强往前顶,她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腥味。
“别顶,顶了车坏他们更乐。”
韩强把车停住,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松:“那咋整?绕?”
宋梨花看着那根木头:“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韩强皱眉:“你下去干啥?我去。”
宋梨花没跟他争:“你下去他们就说你闹,我下去,他们爱在我面前装好人。”
她推门下车,脚踩雪,雪一下没到鞋面。
她走到木头旁边,先不动木头,蹲下去看雪面。
木头边上有几串脚印,脚尖朝村里,像刚摆完不久。
脚印旁边还有烟头,按在雪里,周围一圈融得发黑。
第五十四章 村口那根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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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些眼睛都盯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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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有人眼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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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有人不让我收你的鱼
车一拐进冷库那条路,风就更硬,雪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冷库外墙一溜灰,墙根堆着雪,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红漆字写着“收鲜鱼”,边角掉了漆。
韩强把车停到门口空地,没熄火,扭头看宋梨花。
“我先下去问一句?”
宋梨花推门下车:“我去。”
老马也跟着下来,手插在棉袄兜里,眼睛扫着四周。
院里没几个人,只有门房那边亮着一盏黄灯。
门房里坐着个库管,搪瓷缸放在桌上,正低头磕瓜子。
听见车声,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掀门帘出来。
“干啥的?”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车斗:“送鱼。”
库管眯着眼瞅了瞅车,又瞅她:“今儿不收。”
老马眉头一下拧紧,嘴唇动了动,忍住没吭声。
宋梨花没急,往前走两步:“你姓啥?”
库管一愣:“问这个干啥?”
“我得知道我跟谁说话。”
“你说不收,总得有个由头。”
库管把下巴一抬:“我姓梁,,今儿上头打过招呼,不收就不收,你别磨叽。”
宋梨花点头:“谁打的招呼?”
梁库管脸色有点僵,嘴上还硬:“你管谁打的?反正不收。”
宋梨花抬手把车斗的盖布掀开一角,冷气一冒,鱼腥味跟着冲出来。
桶里鱼还活着,尾巴拍桶沿,啪啪响。
她把盖布放下:“鱼新鲜,你不收,我也不硬塞你手里,打招呼的是冷库的领导,还是外头的人?”
梁库管瞥了眼车斗,不耐烦地说道:“外头的人咋了?外头的人也能说话。”
宋梨花看着他:“外头谁?”
梁库管把手往袖筒里一插:“别问了,你回去。”
宋梨花没回去,她把派出所那张条子从内兜掏出来,折着拿在手里,没往他脸上怼,只让他看见。
“昨晚翻墙那事儿,派出所已经记了。运输站那边也有人在问。你要是怕惹麻烦,就把话说清楚,谁让你卡我车的。”
梁库管眼神一闪,嘴硬:“谁卡你车了?你这姑娘咋张嘴就来。”
老马这会儿憋不住了:“你少装,刚才还说上头打招呼,现在又说没人卡。你自己听听像不像话。”
梁库管被怼得脸一热,扭头冲老马。
“你跟谁说话呢?你算老几?”
老马火蹭一下上来,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
宋梨花抬手按了按老马的胳膊,让他退半步。
她看着梁库管,语气很平:“你别跟他吵,他这人急,急也有急的理儿。你要是今天真不收,把你领导叫出来,我跟你领导说。”
梁库管脸拉下来:“领导忙,谁有工夫见你?”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也不站你门口耗着。”
她转身走回车边,对韩强说:“把车掉头,去国营食堂。”
韩强愣了一下:“哪家?”
“县里那家,上回要鱼的那个后厨姓孙,嘴碎归嘴碎,钱不赖账。”
梁库管一听“国营食堂”,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两步。
“你去食堂也没用,人家也不一定收你。”
宋梨花停下,回头看他。
“收不收是人家的事,你今天不收是你的事,两码事。”
梁库管嘴唇动了两下。
“你这人咋这么轴?”
宋梨花没笑:“我不轴,我就是不爱被人当傻子哄。”
她上车前又说一句,声音不高:“你要真是怕事儿,你就老实跟我说谁给你打的招呼。我转身就走,不让你难做。你要是一直装,那这口锅你自己背着。”
梁库管站在雪地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头看了眼门房,又看了眼车斗,明显心里在掂量。
韩强已经把车挂挡,车头慢慢一偏。
梁库管忽然喊:“等会儿!”
车停住。
宋梨花从车窗探头:“说。”
梁库管压着嗓子,像怕门房里有人听见。
“运输站那边的人来过,说你们这车不挂靠,别让收。”
宋梨花问:“谁来的?”
梁库管咬了咬牙:“邱长顺。”
老马在后排听见这名字,牙咬得咯吱响,没再骂。
宋梨花点头:“他说啥了?原话。”
梁库管抬手搓了搓脸:“他说你们爱告就告,反正让你们跑不成。他还说谁收你们的鱼,回头车皮、票据都别想顺。”
宋梨花听完,没多说一句:“谢了。”
梁库管以为她要翻脸,赶紧补:“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个看门的,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撒你身上,我只是想问清楚。”
梁库管硬着头皮:“啥?”
“今天这鱼,你收不收?”
“收就按规矩开票,钱按时结。你不收我掉头走。你别一会儿说不收,一会儿又让等会儿,折腾人没意思。”
梁库管嘴唇抿紧,眼神乱飘,最后把手一挥。
“你把车倒进来,快点。别让人看见。”
老马在后排一下坐直了,低声:“成了?”
宋梨花没应“成了”这种话,她只对韩强说:“倒进去,动作快点,别磨叽。”
车慢慢倒进院,轮胎压雪发出闷响。
梁库管一路小跑在旁边指挥:“再往里点,再往里点,停,停。”
门房里有人探头看,梁库管立刻扭头吼了一句:“看啥看,干活!”
那人缩回去。
韩强跳下车,开始卸桶。
老马也下车帮忙,动作快,嘴上不闲,但忍着没骂人,只嘟囔:“一天天的,净整这些弯弯绕。”
宋梨花站在车尾,看着桶一只只往秤台上搬。
梁库管拿着秤砣,脸紧绷,称完就写,写完就盖章,手指冻得发白。
称到一半,冷库里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棉大衣的男人出来,三十多岁,脸瘦,眼睛尖,一出来就盯着宋梨花。
“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是。”
那男人看了眼梁库管:“谁让你收的?”
梁库管脸一下白了,支支吾吾:“主任,我……”
宋梨花接过话,声音很平:“我让他收的,我鱼在这儿,你要是不收,现在就退给我,我拉走。”
第五十八章 一头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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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谁还敢翻墙
宋梨花看她:“你是来吓唬我的?”
赵芬立刻叫屈:“你这话说的!我这是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能低头就低头,挂靠一下又不掉肉。”
老马终于忍不住,硬邦邦来一句:“挂靠掉不掉肉我不知道,掉钱是肯定的。”
赵芬被呛得脸一红,转头就冲老马:“你少插嘴,你算啥……”
宋梨花打断她:“他算啥不重要,我问你一句,刚才那姓蒋的是不是也来找过你?”
赵芬脸色一变,眼神闪了一下:“啥蒋不蒋的,我不认识。”
宋梨花盯着她,没抬声:“你不认识你站我家门口说挂靠?你消息比谁都快。”
赵芬嘴硬:“村里传的!”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就回去传一句,我不挂靠。”
赵芬脸一下沉下来:“你咋这么犟?你这不是跟钱过不去,你这是跟人过不去!”
宋梨花抬手把院门插上,木杠顶死,隔着门板回她一句:“我跟谁过不去,你心里有数。”
赵芬在门外站了两秒,没占到便宜,嘴里嘟囔几句,踩雪走了。
院里李秀芝立刻迎出来,脸白着:“刚才谁在门口?我听见赵芬那动静了。”
宋梨花把她妈往屋里推:“先回屋,外头冷。”
李秀芝急得攥她袖口:“你们刚走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说是运输站的,说要跟你说话。我没敢开门,他在门口喊了半天。”
宋梨花点头:“我路上碰见了。”
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这都啥日子啊,咋一波一波的……”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脸沉着:“别哭。哭也不顶用。”
他看着宋梨花:“卖进去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票在兜里,三天结账。”
宋东山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去把窗户又钉紧了一块,锤子敲在木框上,咚咚响。
老马站在屋门口,压着嗓子:“这姓蒋的来得这么快,说明站里急了。”
韩强把工具包放下,咒骂一句:“妈的,这帮狗东西。”
宋梨花坐到炕沿上,把票拿出来摊开,手指点着章的位置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她抬眼看屋里人,话很平常:“今晚灯别灭。明天一早还得出车。”
李秀芝一听“还得出”,又想急,宋梨花先说一句:“明天不跑远,先把这两天该送的送掉。有人再堵路,就让周叔、陈叔都出来看看。”
宋东山把锤子放下,回头说:“明早我去村口站一会儿。”
宋梨花点头:“行。”
老马把棍子又拿出来,靠墙放好,嘴里憋一句:“他们要是再敢翻墙,我就不信治不了。”
宋梨花看他一眼:“别冲动,冲动容易吃亏,要动手也得占理。”
老马闷声应了:“知道。”
屋外雪还在下,风把门缝吹得呜呜响。
可屋里这几个人没再乱。
该吃饭吃饭,该添柴添柴,谁也不说“完了”。
夜深前,胡同口又响起两声狗叫。
不是自家狗,像隔壁院有人也把狗放出来了。
宋梨花听见那声狗叫,没起身,只把棉袄扣子又扣紧一颗。
她知道,今天那姓蒋的回去,不会说“劝不动”。
他一定会说这姑娘不服。
而不服的人,最招人惦记。
胡同口那两声狗叫刚落,院里自家的狗也跟着低低哼起来,爪子在窝里刨两下,耳朵竖得笔直。
韩强靠屋檐下没动,眼睛先往院门那边扫,又往车那边扫。
老马坐灯底下,棍子没拿起来,手先攥紧,嘴里只挤出俩字:“听着。”
屋里李秀芝也没睡踏实,门帘一动,她就坐起来了,声音压得低:“外头咋了?”
宋东山把她按回去:“别掀帘子,先听。”
宋梨花在门后站着,手按在门闩上,没说话。
院里静了十几秒。
接着就是“咔”的一下,很轻,像谁用鞋尖踢了块冻硬的土。
老马一下抬头,棍子从膝头抬起来,冲韩强比了个手势:车那边。
韩强脚往前挪,鞋底踩雪没出声,他绕着屋檐走到车尾那边,手电没开,先用眼睛盯。
车旁边有个黑影蹲着,背对着灯,手在轮子那块儿摸来摸去。
韩强没吭声,抬手就把手电打开,光柱一下砸过去。
那黑影一僵,猛地站起来想跑。
老马这时候才骂出来,嗓子不高但冲:“你他妈往哪跑!”
他拎棍子冲过去,没往人身上抡,就横在路上堵。
那人被灯照得睁不开眼,抬胳膊挡脸,声音发虚:“别打!别打!我没干啥!”
韩强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往灯下拽。
灯光一照,宋梨花也看清了。
是白天那个跑腿小子,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快结冰了,手里还攥着个小铁盒。
老马火更大:“又是你?你这小子真当咱家没人?”
小子吓得直哆嗦:“我真没想害人!我就、我就来放个东西……”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往前冲,声音沉:“放啥东西?”
小子把手里的铁盒举起来,盒盖一开,里头是几颗螺母,还有两小段铁丝。
老马气得胸口起伏,骂了一句:“你可真行,给车轮子整这玩意儿?”
小子急得快哭:“不是我想的!邱二让我来的!他说把这盒子塞轮子边上,明早你们一走就哗啦响,吓唬你们一下,让你们不敢跑!”
老马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咬着牙把手放下去。
“你少跟我扯这些!”
宋梨花走过去,站在小子面前,离得不近不远。
“谁让你来的,你说清楚。”
小子眼睛乱飘:“邱二……邱长顺。他说你们硬,他就让你们自己怕。”
宋梨花点头:“他说完就让你来?”
“对。”小子点得飞快,“他还说……还说你们卖鱼那票,三天后去拿钱,到时候也别想顺。”
老陈家的门这时候也开了,老陈披着棉袄出来,脸色很难看。
“又来?”他看了一眼小子手里的盒子,又看了一眼车轮边,“你们这是当派出所摆设了。”
小子一看老陈,腿都软了:“我真不想来!我不来他们就说让我滚回乡下去,连口饭都不给我吃……”
老周也从隔壁出来,手里拎着木板子,气得直喘:“这帮人干的叫啥事?!”
第六十章 夜里那一下动静
宋梨花没骂小子,她蹲下去看车轮旁边,雪被扒开一块,轮胎边缘有指头印。
她站起来,问小子:“你刚才摸轮子干啥?”
小子一哆嗦:“我想把盒子塞轮胎后头……我没别的意思,我从来不撒谎……”
宋梨花抬头看韩强:“你把盒子收起来,别让他再摸。”
韩强把铁盒盖上塞进工具包。
老马咬着牙:“就这么放他走?”
老陈看了宋梨花一眼:“带去派出所吧,省得明天又翻供。”
小子一听“派出所”直接跪了,声音都变了:“别送我去!我去那儿我就完了!我以后谁还敢用我干活!”
老周骂了一句:“擦!咋的,你半夜来人家院里,你还想好好的?想狗屁吃呢!”
小子抬头看宋梨花,眼泪都出来了:“梨花姐,我真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就是个跑腿的……”
老马火还没消,抬手指着他:“你再叫一声姐试试?你白天传话,晚上摸轮子,你这叫跑腿?”
宋梨花没让场面乱下去,她直接问小子:“邱长顺在哪?”
小子抹一把鼻涕:“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他这两天都在那儿。”
宋梨花点头:“谁跟他一块儿?”
小子咽了口唾沫:“还有个姓蒋的,戴雷锋帽,拎公文包的。俩人刚才还在那儿说话。”
老陈眉头一压:“运输站那个?”
小子点头点得更快:“对,就是他。他说让邱二把口都收紧,别让冷库那边再松口。”
院里安静了一下。
风刮过灯罩,灯火晃了晃。
宋东山走到小子跟前,声音不高:“你回去。”
小子一愣:“啊?”
宋东山盯着他:“回去告诉邱长顺,别再来我家院里。再来一次,我就不问谁指使的,直接送派出所。”
小子脸白得更厉害:“那我回去他会打我……”
宋东山没吼,只丢一句:“你要怕挨打,你就别再干这活儿。你自己选。”
小子嘴唇抖了抖,爬起来就跑,跑到胡同口还回头看一眼,脚下一滑差点摔。
老马看着他背影,憋出一句:“这小子也不是啥硬茬。”
宋梨花没评价,她转身对韩强说:“你把车轮附近再摸一遍,别留东西。”
韩强蹲下去检查,老马和老陈站在灯下盯着胡同口。
老周搓着手:“这帮人是真烦人。你们明早还出不出?”
宋梨花看了眼车,又看了眼门口那串新脚印。
“出。”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那我明早也早起,在村口站一会儿。”
老陈点头:“我也去。”
宋东山把木杠又顶紧,回头对宋梨花说:“明早我跟你一起到县里。你别自己进运输站。”
宋梨花“嗯”了一声,把手插兜里,指尖冻得发麻。
李秀芝在门帘后头站着,眼圈红着没出声,只把锅里热粥又添了一勺火。
这一夜后半截安静了。
可谁也没睡死。
天蒙蒙亮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很乱。
像有人一大早就聚到村口去了。
天刚蒙蒙亮,院外那阵脚步声就越来越近,踩雪踩得乱,一听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宋东山先起身,把棉帽扣上,手摸到门闩那儿停了一下:“外头人多。”
李秀芝从灶台那边探头,脸还白着:“不会又来闹吧?”
老马坐在炕沿上,棍子没拿,先把鞋穿紧了,嗓子发哑:“听着像都往村口去。”
宋梨花把票据、派出所那张条子都塞进内兜,扣子扣好,推门出去。
风硬,雪面上反着光,晃眼。
胡同口就有人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快去村口!运输站来人了!”
这句话一出来,韩强眉头一下皱紧:“来得真快。”
老陈也从隔壁出来了,脸色发沉:“我就说今早不消停。”
老周裹着棉袄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这帮人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一行人往村口走,越走越能听见吵嚷声。
村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站得密。最前头停着一辆运输站的吉普,旁边还有两个人穿着棉大衣,胳膊上绑着个红袖标。
刘大狗也在,站在人群外侧,手插兜里,嘴角咬着根烟,眼睛专盯宋梨花这边。
吉普旁边那个戴雷锋帽的,宋梨花一眼认出来,昨晚路上拦她的蒋干事。
蒋干事一看见宋梨花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克制:“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你家门口。”
老马往前一步,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宋梨花站在人群边上,没往里挤:“你们一大早搁这儿站着,想干啥?”
蒋干事把公文包一夹,语气还挺“讲理”:“你这车没挂靠,手续不全,还往外送鱼。站里接到反映,说你扰乱运输秩序,我们得管。”
老周一下就炸了:“啥叫扰乱?人家跑自己的车,挣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蒋干事笑没了点:“老哥,你别冲。我说的是规矩。规矩在这儿摆着。”
他抬手示意旁边一个红袖标,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像是要念。
宋梨花没让他念,直接问:“你们是运输站的,还是稽查的?”
红袖标一愣。
蒋干事接话:“我们配合检查。”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把你们检查的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蒋干事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把胸口那小证件掏出来晃了一下:“这不就是?”
宋梨花没接:“拿近点。别晃一下就算。”
蒋干事把证件递过来,宋梨花扫了一眼,名字、单位都对得上,她把证件还回去。
“我看清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们凭啥扣我车?”
蒋干事皱眉:“谁说扣你车?我们就是让你先停一停,等挂靠手续办好再跑。”
宋梨花看着他:“你让谁停?”
蒋干事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的车:“就这辆。”
宋梨花“嗯”了一声,转身对韩强说:“把车开过来,停村口这儿,别堵路。”
韩强把车开过来停下。
蒋干事立刻往前凑,抬手要去拉车门:“先把钥匙交出来。”
第六十一章 穷追不舍地想挂靠
老马棍子一下就拎起来,往雪地上一杵:“你动一下试试?”
蒋干事脸一沉:“你这是妨碍公务。”
老陈上前一步,声音低但硬:“你先把话说清楚,谁的公务?你说扣就扣?”
蒋干事把脸拉下来:“你们别跟我抬杠。我今天就一句话,挂靠,或者停跑。”
刘大狗在旁边吐了口烟,阴阳怪气来一句:“早说了吧,别太能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得听人家的。”
老马扭头就想骂,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宋梨花没跟刘大狗吵,她看着蒋干事:“你要让我停跑,给我出个东西。白纸黑字,谁让停的,停多久。你别搁这儿靠嘴。”
蒋干事冷笑:“你还想要文件?”
宋梨花点头:“对。你要没文件,就别伸手。”
蒋干事脸色更难看,冲旁边红袖标使眼色。红袖标把那张纸抖开,清了清嗓子:“通知……”
宋梨花抬手一挡:“别念了,你把抬头给我看。”
红袖标愣了一下,把纸往前递。
宋梨花扫了一眼,抬头:“这上头写的“运输站内部通知”,不是稽查文书。你们站里自己写的纸,想拿来堵村口?”
人群里立刻嗡了一声。
“内部通知还能拿出来堵人车?”
“这不就是吓唬么?”
蒋干事脸有点挂不住,硬撑:“内部通知也是通知。站里对外协调运输资源……”
宋梨花打断他:“你协调资源,去协调你们站里车。别来协调我家这辆。”
蒋干事压着火:“你这就属于不服从管理。”
宋梨花一点没虚:“我服从法律。我不服你们嘴。”
蒋干事盯了她两秒,忽然换了个路子:“行,你不挂靠也行。那你把你这两天卖鱼的钱,按站里规定交一部分,算管理费。交了就放你走。”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直接炸了。
老周骂了一句:“你可真敢张嘴!”
老陈脸更沉:“这不就是伸手要钱?”
刘大狗在旁边装作劝:“哎呀,都别吵。人家站里也得吃饭,交点就交点,别把事整大。”
宋梨花转头看他一眼,声音不高:“你闭嘴。”
刘大狗脸一黑:“你说啥?”
宋梨花没跟他磨:“我跟蒋干事说事儿,你插什么嘴?你是站里的?”
刘大狗噎住,脸更难看,烟头狠狠按进雪里。
蒋干事见人群开始倒向宋梨花,心里急了,抬手就要叫人上前:“把车先拉到站里……”
宋梨花把内兜那张派出所条子掏出来,展开给他看。
“你要拉车可以。你先跟我去派出所,把昨晚翻墙那事儿、冷库那事儿、今早堵村口这事儿,一块儿说。”
蒋干事眼神一闪,嘴硬:“你少拿派出所压我。”
宋梨花点头:“那就不压你。你现在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昨晚邱长顺是不是去冷库打招呼了?是不是你让他去的?”
蒋干事脸色一下变了,像被人戳到喉咙。
红袖标站旁边,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人群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
“冷库那边也来过人?”
“邱长顺不是站门口那瘦子么?”
蒋干事咬牙:“你别胡说八道!”
宋梨花看着他:“我胡不胡说,你心里明白。你要真干净,就跟我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
蒋干事不接。
他越不接,周围人越明白怎么回事。
老陈这时候开口,声音不大,但听得清:“蒋干事,你要真是按规矩办事,你把稽查的人叫来,把手续拿全。你要是就靠这张站里纸,今儿你堵在这儿,谁都看着呢。”
老周也跟着补一句:“对。你别欺负人家是个姑娘。”
蒋干事脸绷得发紧,眼角抽了一下,忽然把那张“内部通知”往兜里一塞,硬挤出一句:“行,今天先不跟你掰扯。”
他转身就要上吉普。
刘大狗急了,往前追两步:“你咋就走了?她……”
蒋干事回头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刘大狗被这一眼钉住,站在原地没动,脸黑得发紫。
吉普一发动,轮子卷起一片雪。
蒋干事走了。
红袖标也跟着跑,边跑边把袖标往棉袄里塞,生怕被人记住。
村口那圈人还没散开,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像刚看完一场热闹又不敢说太多。
老周冲人群嚷一句:“都散了吧,别堵道儿!”
人群这才慢慢散。
刘大狗站在原地没走,眼睛死盯宋梨花,像要把她盯出个洞。
宋梨花走到车旁,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他:“你还有事?”
刘大狗咬着牙:“你别得意,你今天能过去,明天未必。”
宋梨花点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要真想拦,就别躲后头挑唆,自己站出来。”
刘大狗脸一抽:“谁挑唆了?”
宋梨花不跟他掰,直接上车,关门,扭头对韩强:“走。”
韩强挂挡,车慢慢开出去。
老马在后排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他刚才那脸,是真挂不住了。”
宋梨花没接“挂不住”这类评价,只说:“别回头看。路上留点神,别让人跟上。”
车往县城方向走,雪路被压出两道黑印。
后视镜里,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刘大狗还站着,没追。
可宋梨花知道……今天这一趟过去了,刘大狗那边不会消停,运输站那边也不会消停。
车刚出村口没多远,老马就抬头往后瞅了一眼,声音压得低:“后头那辆,是不是刚才村口那辆?”
韩强从后视镜扫了一下,没立刻回,脚下把油门轻轻加了一点。
后头果然有辆车,离得不近不远,雪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怕被看见,又舍不得放。
宋梨花没回头,问韩强:“跟上没?”
韩强点头:“跟着呢。”
老马火又上来了,手在座底摸棍子:“这帮人没完了是吧?”
宋梨花按住他的手:“别掏家伙,你掏了咱不占理。”
老马憋得脸发红:“那咋整?让他跟一路?”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先别急,看看他想干啥。”
车往前跑了十几分钟,到了岔路口,左边去县城,右边去林场那条小路。
第六十二章 车一出村,就没消停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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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又是那王八蛋
宋梨花推门下车,扣紧棉袄,走到后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我找孙师傅。”
伙计没立刻应,先回头往里喊:“孙师傅,有人找!”
喊完才压低声问:“你们又送鱼啊?”
宋梨花点头:“送。”
伙计嘴唇动了动:“今天人多,你等会儿。”
宋梨花没等他安排,直接站门口不动:“我就站这儿。”
没一会儿,里头出来个胖点的男人,手上还沾着面粉,脸冻得发红,正是上回那个后厨姓孙的。
孙师傅看见宋梨花,先皱眉,随即把眉头放松一点:“你又来了?”
宋梨花抬手指车斗:“鱼新鲜。”
孙师傅没说收不收,先往门口左右看了两眼,像在找谁。
看完才冲宋梨花说:“你们这两天可热闹,运输站那边的人来过。”
老马嘴角一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
“去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没完没了了是吧?一天天都他妈闲得蛋疼是吧?”
孙师傅淡淡回了一句:“得,别骂人,有事咱们说事。”
宋梨花问得直接:“那群人来过就来过,我就问你,你收不收?”
孙师傅咳了一声:“我收是能收,可这钱结得慢,你别急。”
宋梨花点头:“不急,按你们规矩来。票开清楚就行。”
孙师傅一听“票开清楚”,脸上那点犹豫更明显了:“你这姑娘说话就这劲儿,直来直去的。”
宋梨花不笑:“我怕说绕了你听不明白。”
孙师傅被噎了一下,抬手指后头:“行,车倒到后院,别堵前门。有人看见了又得瞎传。”
韩强把车倒进去,老马跳下去搬桶,动作麻利。
伙计帮着搭把手,手脚也快,可眼神一直往外头瞟。
桶刚卸两只,后院门口就进来俩人。
一个穿灰棉大衣,帽檐压得低,脸瘦,眼神滑。
另一个穿旧军大衣,手插兜里,站得靠后。
老马一看那脸,火直接顶到嗓子眼:“又是他?”
宋梨花也认出来了,是邱长顺。
邱长顺站在门口不进来,先装客气:“哎呀,孙师傅忙着呢?”
孙师傅脸色立刻不自然,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咋来了?”
邱长顺笑:“来看看。听说你这边收鱼,我就来提醒一句,别收错了人,回头麻烦。”
老马把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抬眼就冲邱长顺:“你搁这儿吓唬谁呢?”
邱长顺没理老马,视线绕过他,落到宋梨花身上:“哟,你也在啊。你这姑娘是真不怕事。”
宋梨花把手插兜里,站在桶旁边:“我怕不怕事不重要,你别站食堂后院说这些。”
邱长顺笑容一淡:“我这是好心,你们不挂靠,跑得再勤也白搭。今天能送进来,明天就不一定了。”
孙师傅咳了一声,明显想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吵,后厨忙着呢。”
邱长顺顺势把话往孙师傅那边压:“孙师傅,你也别为难自己。站里那边我都跟你说过了,你要是真收了,回头票据车皮卡一下,你这边也难办。”
孙师傅脸一僵,手指搓着围裙边,半天没说话。
老马气得发抖,骂了一句:“放屁呢,你他妈就会这套!敢不敢玩点明面上的?”
骂完他也收住,没再往下骂。
宋梨花没冲上去吵,她看着孙师傅:“孙师傅,你一句话。你收,就按你们规矩走。我把桶卸完就走。你不收,我现在就装回去,掉头走。”
孙师傅的眼睛往桶里瞄了一下,鱼还活蹦乱跳,尾巴拍桶沿,啪啪响。
他喉结动了动:“你别逼我,我也得吃这碗饭。”
宋梨花点头:“你吃饭我不挡你。我也得吃饭。”
邱长顺在旁边插一句:“你吃饭可以,别踩别人头上吃。”
宋梨花转头看他:“你别抬高自己,你也就会跟在后头递话。”
邱长顺脸色一变,声音压低:“你少跟我横。你以为你有派出所那张纸就了不起?”
宋梨花没抬声:“我不靠纸了不起。我靠鱼新鲜,靠我不欠谁。”
她说完不再看邱长顺,直接对韩强说:“把桶先放一边,别卸了。”
韩强动作立刻停住。
孙师傅一急:“你干啥?”
宋梨花看他:“我等你一句话。你今天到底收不收。”
孙师傅脸一阵红一阵白,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最后把牙一咬:“收。赶紧卸,卸完你们快走。”
邱长顺脸一下沉了:“孙师傅,你想清楚。”
孙师傅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我想清楚了,我收鱼做饭,谁爱卡谁卡,反正我今天要用。”
这话一出来,后厨里几个伙计都探头看,眼神里全是惊。
邱长顺被顶得脸挂不住,往前迈一步,想再压一句,老马往前一横,直接把路堵住。
老马盯着他,声音硬:“你别往里进,里头都是锅灶,你踩一脚摔了还赖我们。”
邱长顺咬着牙:“你们等着。”
宋梨花接话很平:“你要走就走,别站这儿碍事。”
邱长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个人出了后院门。
老马看他走远,才长出一口气:“这回算让他憋回去了。”
宋梨花低声:“别得意,卸完赶紧走。”
韩强和伙计们又开始卸桶,孙师傅站在秤台旁边,亲自看着称,怕中间出岔子。称完他把票开了,章盖得很重。
宋梨花接过票,折好塞进内兜:“谢了。”
孙师傅抬手摆摆:“别谢我,我也不是帮你,我就是得用鱼。你们以后来之前,先让人递个信儿,别突然就到。”
宋梨花点头:“行。”
车从食堂后院出来时,前门那边有人站着瞅,瞅见车走了才收回眼。
老马回头看一眼,低声骂了一句:“看啥看。”
韩强把车开上主路,没敢停,直接往家属院方向走。
宋梨花坐副驾,手按着票据的位置,没说什么漂亮话,只丢一句:“今晚怕是还得来人。”
第六十四章 那股味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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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该死的邱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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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该吃吃该喝喝
宋梨花先抬手在桶沿上敲了两下,把周围的杂声压下去一点。
“谁买鱼吃坏肚子,来找我,我在这儿摆着。”
“你要真替大家问,你把你单位说出来。你要没单位,就别搁这儿装。”
邱长顺嗤笑:“我还用报单位?我跟运输站有关系,这一片跑车的都知道我是谁。”
宋梨花点头:“行,你有关系。那你现在就把你那关系叫来,让他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我这鱼不让卖。”
邱长顺脸一僵:“你少在这儿激我。”
宋梨花看着他:“我没激你。我就是让你别靠嘴。”
周围人开始议论。
“他说他有关系,咋不叫来?”
“这鱼看着挺活,哪像来路不清。”
邱长顺被这几句顶得脸挂不住,眼神一斜,冲身边那小年轻使了个眼色。
小年轻挤到桶边,装作看鱼,手却往桶沿下摸,像想掀桶盖或者捞鱼。
老马眼尖,抬手一把按住那小年轻的手腕,声音一下拔高:“你手往哪伸?”
小年轻被按住,脸一红:“我看看鱼新鲜不行啊?”
老马没松手:“看可以,别掀桶,别摸鱼。你手冻得跟棒槌似的,摸一下鱼都跳不动了,谁买?”
周围人一听这话,立刻有人跟着说:“对啊,别乱摸,摸脏了谁要。”
那小年轻被人盯着,心里虚,甩了甩手想挣开。
老马手劲大,没松。
邱长顺脸沉下来:“你放手!”
老马盯着他:“你让他别伸手,我就放。”
邱长顺咬牙切齿:“他就看看,你至于吗?”
宋梨花这时候开口,声音很冷静:“你们要是来买鱼,掏钱称,你们要是来搅事,滚远点!”
这句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邱长顺脸色难看,他扫一眼周围那么多人,又看见卖豆腐的大娘正叉腰盯着他,旁边还有卖干货的、卖白菜的都看着。
他不敢真动手。
他往前凑一步,压着嗓子:“你别太狂,你这点小摊子,挡不了大路。”
宋梨花看着他:“我挡不挡路,不用你操心。你要真有本事,你去把路修平,别在这儿拽人衣角。”
邱长顺被噎得脸发紫,抬手想指她,手指在半空停住,最后硬挤出一句:“行,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宋梨花没追,也没再喊他。
她只对老马说:“老马松手,让他走。”
老马松开小年轻的手腕,小年轻揉着手腕退回去,眼神怨毒。
邱长顺推着自行车往集市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放话:“今天谁买她的鱼,回头别怪我没提醒!”
这话一出,两个原本要掏钱的又犹豫了。
卖豆腐的大娘直接骂了一句:“你提醒个啥?你谁啊你?你买不买?不买滚蛋,别耽误人做生意。”
大娘骂完还不解气,抄起秤砣往秤上一放,咣的一声:“在我这儿吓唬人?你也配。”
周围人笑出声,气氛一下松了。
邱长顺脸更挂不住,推车走得更快,身边那小年轻跟着跑,临走还回头瞪了老马一眼。
老马想回瞪,被宋梨花一句话压住:“别瞅他,接着卖。”
宋梨花把秤砣一挪,冲刚才犹豫的那两个大姐说:“你们要买就买,不买就去别家。别听他瞎吓唬。他要真能管集市,早当主任了,还用在这儿推车跑。”
两个大姐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心里也松了。
“给我来两条鲫鱼。”
其中一个掏钱。
“我家孩子爱喝这新鲜的鱼汤。”
宋梨花称鱼、找零,动作没停。
桶里的鱼越卖越少,钱盒子里票子越来越厚。
卖到最后一条鲤鱼时,天已经亮透,集市更热闹了。
韩强低声问了一句:“卖完了,去买东西?”
宋梨花点头:“去,别在这儿站着给人盯。”
老马拎着空桶,嘴里嘟囔:“刚才要不是人多,我真想……”
他没说完,自己也把话咽回去。
宋梨花看他一眼:“想也别想,你一动手咱们就理亏了。咱靠卖鱼挣钱,不靠打架出名。”
老马闷声应了:“得嘞,我知道。”
三个人去粮油摊买米面,李秀芝交代的盐、煤油也买齐。
宋梨花还多买了两块肥皂,一包针线。
老马瞅见针线,咂舌:“你还真细节。”
宋梨花把针线塞进兜里:“家里衣服破口子多,缝上省得漏风。”
买完东西,车往回走。
路过集市口时,宋梨花透过车窗看见邱长顺的自行车还停在远处,他人不在,像是去别处递话了。
老马也看见了,冷哼一声:“他没走远。”
宋梨花看了一眼:“回家先把东西放下。下午再跑一趟,别让家里断粮。”
车一进胡同,老周就从院门口探头:“哎,回来了?刚才集市那边有人回来说,你把邱长顺怼得脸都青了。”
老马刚想笑,想起规矩又憋住:“他自找的。”
宋梨花把车停进院里,先把米面盐搬进屋。
李秀芝看见袋子,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发紧:“你们可算买回来了,我这两天心里一直悬着。”
宋梨花把米袋放好:“先别悬,该吃该喝,别自己吓自己。”
李秀芝抹抹眼角:“集市那边没闹吧?”
老马抢着说:“闹了,邱长顺跑来装大尾巴狼,被卖豆腐的大娘骂跑了。”
李秀芝一听,吓一跳:“你们没动手吧?”
宋梨花摇头:“没动手,卖完就走了。”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先看米面,再看宋梨花:“卖得咋样?”
宋梨花把钱掏出来,没全摊开,只数出一小把递给她妈。
“先拿着买点菜,剩下的我收着,三天后还得去冷库结账。”
李秀芝攥着钱,手心都是汗,点头点得很快:“行,妈不乱花。”
老马在旁边喘了口气,像终于把那口憋气吐出来。
“今天这趟值了。”
宋梨花没接“值不值”的评价,她抬头看窗外。
雪还在下,但小了点。
胡同口有人路过,脚步匆匆,像又有消息要传。
她知道,邱长顺在集市吃了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一招,不一定冲着她的人来。
可能冲着她的钱,冲着她的票,冲着三天后的结账。
第六十七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宋梨花把内兜里的票据按了按,转身对韩强说:“下午你去修车铺那边转一圈,别靠太近,看看邱长顺在不在,跟谁在一块儿。”
韩强点头:“行。”
老马立刻接话:“我也去。”
宋梨花看他:“你别去。你一去就像要打架。你在家把车再检查一遍,把轮胎那块儿擦干净,别给人钻空子。”
老马憋了一下,最后点头。
“行,我听你的。”
宋东山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把门后木杠又顶紧了一点。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柴火噼啪响。
李秀芝把米袋拍了拍,转身去洗菜,动作明显比前两天利索。
宋梨花看着她妈背影,没说什么煽情话,只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走过去帮她拎水。
“锅里留点热水,下午回来还得用。”
李秀芝“哎”了一声,声音软下来:“行。”
这一天的饭香刚冒出来,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不重,三下两下,很有规矩。
宋东山一抬眼,手先按到门闩上,又停住。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笑。
“东山在家不?我是冷库的梁库管,来送个信儿。”
门外那声“冷库梁库管”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李秀芝手里还攥着一把洗了一半的菜,水顺着菜叶往下滴。
老马把抹布一甩,眼睛一下就沉了:“他咋找上门来了?”
韩强站到窗边,先往外瞅一眼:“就他一个人,没见跟着别的。”
宋东山没立刻开门,手按在门闩上,隔着门问:“梁库管?你咋知道我家?”
门外梁库管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挺客气:“东山哥你别紧张。我也是没招,今儿有人去冷库问你家这事儿。我寻思先来跟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啥也不知道。”
宋梨花走到门后,没把门开大,只把门闩松开一点,留条缝。
冷风钻进来,带着冷味儿。
梁库管站在门外,棉帽压得低,手里没拎东西,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鼻尖通红。
他见门开条缝,赶紧先摆手:“我真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送话的。”
老马在屋里憋不住,声音冲:“送啥话送到人家院门口?你们冷库也学会这一套了?”
梁库管被呛得一缩脖,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怕你们去结账吃亏。”
宋梨花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梁库管眼神闪了一下,没敢撒谎:“站里那边的人,姓蒋的,今天上午去库里了。还带了邱长顺。”
这俩名字一出来,屋里气一下紧了。
李秀芝手一抖,菜差点掉地上。
宋东山声音更低:“他们去库里干啥?”
梁库管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像怕屋里人太多,又像怕话被风吹出去。
“他们说你们这鱼来路不清,说你们没挂靠,钱得缓一缓。主任脸色不好看,但没当场点头。”
老马一听“缓一缓”,火就顶上来:“钱都开票了还缓?这不扯淡吗?”
梁库管赶紧压手:“你别冲我,我也就是个看门的。我就告诉你们,三天后你们去结账,最好别单去。蒋干事那边会来人盯着。”
宋梨花问:“主任啥态度?”
梁库管抿抿嘴:“主任怕事,他怕站里卡他票据。他嘴上没说死,但我看他那样儿,心里打鼓。”
宋东山脸色沉:“那你来送这个信,是想让我们咋办?”
梁库管搓了搓手:“我就一条,你们三天后去结账,别空手去。把票据带齐,把派出所那张条子也带着。到时候要是有人拦,你们就当场说清楚,别让他们私下把话糊过去。”
老马在屋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他们就会玩阴的。”
梁库管苦着脸:“我也烦,你们这事闹大了冷库也跟着受夹板气。我就想安稳干活,结果天天有人来问。”
宋梨花盯着梁库管:“你为啥帮我送信?”
梁库管嘴唇动了动,像有点憋屈:“上回你问我原话,我说了,你也没把火撒我身上。再一个,你这鱼确实新鲜,库里也用得上。我不想以后啥都收不着。”
这话说得挺直,不绕。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别在我家门口站着,省得人说闲话。”
梁库管像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行,我就多说一句,邱长顺那人坏,你们别跟他硬顶着吵,吵不出好。”
老马立刻顶回去:“不吵让他骑脖子拉屎?”
梁库管被噎得脸红,没敢再接,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一句:“还有,主任可能会叫你们去办公室单聊。别去小屋,去大厅人多的地儿。”
宋梨花“嗯”了一声,门缝合上,门闩重新插死。
屋里一下安静,只有灶火噼啪响。
李秀芝攥着菜,声音发颤:“他们这是要把钱扣住?”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想扣。”
李秀芝眼圈一下就红:“那咱咋整?家里就指着那钱过日子啊。”
宋东山把棉帽摘下来,搁炕沿上,抬眼看宋梨花:“三天后我跟你去。别商量。”
宋梨花点头:“你去,老马也去,韩强也去。人少了他们就欺负人。”
老马一听要去,立刻来劲:“俺也去…我去!”
他话一出口自己又停住,脸一黑:“我去,我到时候一句废话不说,谁敢伸手我就盯死他!”
宋梨花看他一眼:“你去了别瞎吼,盯着就行,真要吼也得吼到点上。”
老马闷声点头。
韩强靠窗边站着:“蒋干事今天来村口没占到便宜,现在就想卡钱。他这是换招了。”
宋梨花冷笑一声:“他想让咱急,咱越急越乱。”
李秀芝擦了擦手,哆嗦着问:“那这两天咋过?不靠那钱,咱吃啥?”
宋梨花看她妈:“该吃啥吃啥,下午我再下两网,明天再卖一趟。家里不断粮。”
宋东山皱眉:“你天天这么跑,他们更看你不顺眼。”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只要鱼在桶里,钱在手里,他们能咋的?”
老马在旁边闷闷来一句:“他们就怕你有钱,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宋梨花转头对韩强说:“你下午去修车铺那边转过没?”
韩强摇头:“梁库管来得早,我还没动。”
第六十八章 自己先稳当再说
宋梨花把碗筷往一边挪:“你吃完饭去,别往里凑,就在街对面站会儿,看邱长顺在不在,跟谁说话。看见蒋干事也记一下。”
韩强点头:“行,我去。”
李秀芝忙把锅里菜下进去,油一热,香味冒出来,屋里那股紧张才淡一点。
饭刚端上炕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脚步更重,更急。
老马一下抬头,手往炕沿下摸,摸到那根铁钩子才停住。
宋东山眼神一沉:“又来?”
门外有人喊,声音不算大,但带着那股子爱管闲事的劲儿。
“秀芝在不?我是你三姨,我来唠两句。”
李秀芝脸一下僵住,抬眼看宋梨花,小声说:“三姨咋来了?她平时不来咱家。”
老马哼了一声:“这时候来,准没好话。”
宋梨花没让屋里乱,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啥事?”
门外那女人笑得挺亲:“梨花也在啊?那正好开门呗,外头冷我进去说。”
宋梨花没松口:“你就在门外说。”
门外笑声顿了一下,又硬挤出来:“哎呀你这孩子,咋还把亲戚当外人。你们家这两天闹得可热闹,传得满院都是。我来是劝你一句,别跟运输站较劲。姑娘家拧巴没好果子吃。”
这话一落,屋里气又上来。
老马抬头就想骂,被宋梨花抬手止住。
宋梨花贴着门板,声音很平:“你劝完了吗?”
门外女人一愣:“啥?”
宋梨花说:“劝完就走。我家不留人吃瓜子。”
门外女人脸挂不住,声音也硬了点:“你这孩子咋这么冲?我可是为你好。人家站里一句话,你车就别跑了,你以后还咋嫁人?”
宋梨花听见“嫁人”俩字,眼神冷了一下,语气却没拔高。
“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我车跑不跑,也轮不到你说。”
门外女人被噎住,随即开始抬亲戚身份。
“你这话说的,我是你长辈,我说你两句咋了?”
宋梨花回得更干脆:“你要真是长辈,就别替外人当传声筒。你回去告诉谁让你来的,我不吃这套。”
门外女人沉默两秒,恼羞成怒:“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马终于憋不住,冲门板吼了一句:“你才别要脸,站人门口骂人算啥亲戚!”
吼完老马又闭嘴,硬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门外女人被骂得脸发烫,跺了跺脚,丢下一句:“行,你们等着吃亏吧!”
脚步声走远,雪被踩得咯吱响。
屋里人都没说话。
李秀芝把菜碗往桌上一放,手发抖:“这都是啥事儿啊,亲戚也来踩一脚。”
宋梨花把门闩又顶紧,回到炕边坐下。
“别理她,她来一趟,说明他们急了。”
宋东山看着她:“他们急啥?”
宋梨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才说:“急着让咱怕,急着让咱乱,急着让咱自己把路堵死。”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屋里几个人。
“咱就照常过日子,该下网下网,该卖鱼卖鱼。三天后去冷库结账,话当面说清楚。”
老马点头点得很重:“行。”
韩强也应:“我下午去修车铺那边盯一眼。”
李秀芝擦了擦眼角,吸口气:“那我这两天就不出门了,我在家守着锅灶,谁敲门我都不理。”
宋东山把筷子一放:“我去找老周老陈说一声,三天后请他们也去一趟,站在门口看看也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宋梨花点头:“去吧。好好说话别吵,别让人抓你把柄。”
宋东山起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碗筷声和灶火声。
可宋梨花心里明白,今天上门的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既然能把亲戚推出来,就还能推出别的人。
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劝的,而是来要东西的。
她把票据的位置又按了按,手指停在那块儿,没松开。
下午雪小了点,但风更冷,刮得人脸生疼。
韩强吃完饭就出门了,没走大道,绕着墙根走,脚步轻,尽量不让人注意。
老马在院里把车又翻了一遍,轮胎、车斗、底盘都摸过。
他手冻得通红,嘴里嘟囔:“整天防贼似的,真够憋屈。”
宋梨花把家里那点零钱、票据又理了一遍,塞到最里层。
她不爱把心思写在脸上,可手上的动作没停。
李秀芝在灶台边忙着腌酸菜,坛子口擦了又擦,怕沾灰。
她一边忙一边回头看宋梨花,眼神里全是担心。
“梨花,下午你还去河口不?”
宋梨花抬头:“去一趟,别太晚。明天集市还得卖。”
李秀芝攥着抹布:“你别总往外跑,万一他们又拦你……”
宋梨花道:“我不跑外头,他们也会找上门。还不如我自己把钱挣回来。”
李秀芝被这句话堵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把坛子封上。
宋东山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沉,带着一身冷风。
“老周老陈都答应了。”
“三天后去冷库门口站着。老周还说,把他家那小子也叫上,人多点。”
宋梨花点点头:“行。”
宋东山坐炕沿上,手搓着膝盖:“院里那帮人嘴可真毒,说你这回是惹上大人物了。”
老马嗤一声:“大人物?就蒋干事那德行也叫大人物?笑死人。”
宋东山没笑,他看着宋梨花:“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冲动。”
宋梨花应了一声,没多说。
天快擦黑的时候,韩强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抖了抖棉袄上的雪,脸有点白,像冻的,也像心里压着事。
老马抬眼:“咋样?看见邱长顺没?”
韩强把门关上,声音压低:“看见了。”
屋里一下静了。
李秀芝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停住没动。
宋梨花问:“他跟谁在一块儿?”
韩强看了眼宋东山,又看了眼宋梨花。
“邱长顺跟蒋干事在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里。我没敢靠太近,就站街对面看了会儿。”
老马咬牙:“这俩真凑一块儿了。”
韩强继续说:“他们屋里还有个人,我不认识,穿得挺干净,像县里单位的。后来那人出来我才看清,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走路挺快像怕被人认出来。”
宋梨花没急着问那人是谁:“他们说啥了?”
第六十九章 韩强的一句话
韩强摇头:“听不清,但我看见邱长顺递给蒋干事一张纸,蒋干事看完就点头。然后蒋干事出来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还笑了一下。”
老马骂了一句,骂完又收住:“笑啥笑,准没憋好屁。”
宋东山脸色更沉:“那张纸像啥?”
韩强想了想:“像名单。折了两折,挺厚。”
宋东山一听“名单”,脸一下就青了,手背的筋都绷起来。
李秀芝也慌了:“名单?啥名单?”
韩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看见那纸边上露出两个字,像是“宋家”。”
屋里一下炸了。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啥?他们写咱家?”
老马直接站起来,嘴里骂了一句,骂完又咬牙:“这就不是吓唬了,这是要下死手。”
宋东山把棉帽攥在手里,攥得变形,声音发紧:“他们要写名单能干啥?能把咱家咋样?”
韩强说:“我也不知道。但邱长顺出来后跟人说了一句,像是“明天就去”。”
宋梨花一直没吭声,她坐在炕沿上,手指慢慢扣着膝盖,扣了两下就停住。
她没说“别怕”这种空话,她只抬眼看韩强。
“你确定看见“宋家”俩字?”
韩强点头:“八九不离十,我眼神不算差,那两个字很像。”
宋梨花点头:“行。”
她站起来,去里屋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从夹层里把票据摸出来,又摸出派出所那张条子。
她把这些东西放到炕桌上,一张张摆开。
“先别慌,慌没用。”
老马还在喘:“那咋办?他们明天就来?”
宋梨花看着票据:“明天他们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拿啥压人。”
宋东山声音发沉:“压啥?”
宋梨花指了指票据:“压钱,压路,压你怕。”
老马急得直抓头:“那咱咋不怕?他都写名单了!”
宋梨花看着老马:“你怕也得干活,不怕也得干活。怕不怕都得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平,像在说家里米够不够,没半点花活,屋里人反倒听进去了。
李秀芝抹眼泪:“梨花,要不咱算了吧,别跑车了,咱在家猫一阵……”
宋梨花看她妈:“猫一阵有用?他们要是真盯上你家,不跑车也会来。”
李秀芝被堵住,哭得更厉害。
宋东山把手伸过去,按住李秀芝的肩:“别哭了。哭不顶用。咱听梨花的。”
李秀芝吸着鼻子点头,眼睛还是红。
宋梨花把票据重新折好:“明天我不去河口,明天我去县里办件事。”
老马一愣:“办啥?”
宋梨花看韩强:“你说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是不是靠近站里那条路?”
韩强点头:“对,离运输站不远。”
宋梨花说:“那更好。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把昨晚那盒子、今天跟车、集市搅事、修车铺那张“名单”,都说一遍。先让赵所长把话记下。”
老马皱眉:“派出所能管这么多?”
宋梨花说:“他管不管是一回事,我说没说是另一回事。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挨吓唬的。”
宋东山立刻接话:“我也去。”
宋梨花点头:“你去。你在场更好,他们说我瞎编也难。”
李秀芝急:“那我呢?”
宋梨花看她妈:“你在家别出门,门闩插死。有人来敲门,你就当没听见。要是砸门,你就去隔壁喊老周。”
李秀芝点头点得很快。
老马还不放心:“那车呢?明天不跑车,车放院里,他们要下黑手咋整?”
宋梨花想了想:“车今晚挪到老周家院里去一半。车头往他家那边斜一点,别让人一眼看清。老周家有狗,动静大。”
老马立刻说:“我去挪。”
宋梨花看他:“别你一个人挪,韩强跟你去。动静别太大,别让人觉得咱心虚。”
韩强点头:“我跟老马去。”
宋东山起身也要跟,宋梨花摆手:“你留屋里,陪妈。别都出去。”
宋东山犹豫一下,还是听了。
夜里,院门又顶得更紧,灯也没灭。
老马和韩强把车挪过去又挪回来,最后停在老周家院边那块。
老周站门口抽旱烟,压着嗓子说:“别怕,今晚上我狗不拴,谁靠近就咬。”
老马回了句:“行,麻烦你了。”
回到屋里,李秀芝还坐在炕上没睡,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像在捏心。
宋梨花坐到她身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她手里的布拿过来,顺手给她缝了两针,针脚很密。
李秀芝看着她,眼泪又掉:“你咋就这么能扛。”
宋梨花没抬头:“不扛咋办,家里还得过日子。”
窗外风声更紧,雪拍塑料布,刺刺响。
可屋里那盏灯一直亮着,没灭。
第二天要去派出所,去得越早越好。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动静。
宋东山先起,披着棉袄去灶台添柴,火苗一窜,屋里才有点热气。
李秀芝本来就没睡沉,一听声就坐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哭,手忙脚乱把热水端上炕桌。
“先喝两口热的,别冻着。”
老马把棉帽扣上,没拿棍子,倒把昨晚那小铁盒塞进了韩强工具包里,外头再裹一层破布,怕响。
韩强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车停老周那边了,咱走过去。”
宋梨花把票据、条子都塞好,扣上棉袄扣子,抬眼看她妈:“门闩插死,谁喊都别开。”
李秀芝点头:“我知道,我就在屋里猫着。”
宋东山把棉帽往下压了压:“走吧,趁早。”
三个人踩着雪往县里走,天色灰白,呼出的气一团一团挂在围巾上。
路上遇见赶早的板车,车夫瞅他们一眼,没多问。
派出所门口挂着一盏小灯,灯罩上都是霜。
门厅里有股煤烟味,地上湿,踩一脚就印。
值班的小民警抬头看见宋梨花,明显认得,起身问:“你又来了?”
宋梨花点头:“找赵所长。”
小民警往里喊了一声。
没两分钟,赵所长从里屋出来,棉大衣扣得不严,显然刚起。
可他一看宋梨花那张脸,眉头就皱起来了,没问废话。
“又出啥事了?”
第七十章 派出所门口
宋梨花把昨晚那小铁盒从工具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掀开盖。
螺母、铁丝在灯下发着冷光。
赵所长脸一下沉:“这玩意儿你哪弄的?”
“昨晚有人摸我车轮子,想塞这个。”
宋梨花说。
“人抓住了,还是那个跑腿小子。他说邱长顺让他干的。”
赵所长抬眼:“小子人呢?”
“放回去了。”
宋东山接话,语气很硬。
“我让他传话,再来一次就直接送你这儿。”
赵所长没说“放了不该”,只把铁盒盖上,放到一边:“还有呢?”
宋梨花接着说,话很顺,不绕弯。
“今早运输站的人去村口堵车,拿站里一张内部通知说要停跑,还说要收管理费。我让他们出正规文书,他们没出,走了。走之前蒋干事还当众放话。”
赵所长手指敲了敲桌面:“当众放话,这话你有证人不?”
宋东山立刻说:“村口老周老陈都在,还有不少村里人。你要问,我可以叫人来。”
赵所长点了一下头,继续看宋梨花:“你刚才还说名单?”
宋梨花看了韩强一眼。
韩强把昨晚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修车铺后头小屋,邱长顺递纸,蒋干事看完点头,纸边上露出“宋家”,还说“明天就去”。
赵所长听完没立刻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写完他抬眼:“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现在去抓人?”
宋梨花摇头:“不抓人也行。你把这事记下就行。以后他们要真卡钱、卡票、再来砸门,起码不是我自己在屋里瞎嚷嚷。”
赵所长看她两秒,点头:“行,你这想法对。”
他把本子合上:“我一会儿给运输站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拿“内部通知”吓唬人。真要检查,让他们走正规程序。”
老马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赵所长,他们要卡冷库那笔钱咋办?”
赵所长看了老马一眼:“卡钱这事,归不归我管得看他们怎么卡。可你们要是遇到威胁、敲诈、破坏财物,这些我管。”
宋梨花说:“梁库管昨天来送信,说蒋干事和邱长顺去冷库问过,想让主任缓账。”
赵所长眉头更紧:“梁库管敢来你家说?”
宋梨花点头:“他说怕我们吃亏。”
赵所长想了想,对值班民警喊:“小刘,去把昨天孙副站长那案子材料拿来。”
小刘转身进里屋。
赵所长对宋梨花说:“你们先别走,我看一眼之前那事儿怎么写的。孙副站长那边要是牵出更多,我这边也好办。”
老马在旁边坐不住,屁股挪来挪去。宋东山反倒沉得住,坐得很直。
不一会儿,小刘拿来一沓纸。
赵所长翻了翻,手指在一处停了一下,抬眼问宋梨花:“昨天那翻墙的人,口供里有没有提邱长顺?”
宋梨花摇头:“没听见。”
赵所长点头,继续翻:“那就先按破坏民宅那条走,不扯太远。可你们现在说的这几件事,我会另起一页记。”
“你们回去以后,别自己冲过去找人吵。你们要真想把事说清楚,三天后去冷库结账那天,提前来派出所叫我一声。”
老马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你能去?”
赵所长没把话说满:“我能不能去得看我这边忙不忙。但你们提前说,我能安排个民警过去转一圈,起码让他们知道有人看着。”
宋梨花点头:“行,三天后我来找你。”
赵所长看着她:“你这两天别让自己落单。还有,别让你妈一个人在家被堵。”
宋梨花应了一声:“我爹在家守着。”
宋东山接话:“我这几天不出远门。”
赵所长把铁盒推给宋梨花:“这玩意儿你先拿回去。真要立案需要物证你再送来。现在放我这儿也行,但你们家车更要紧。”
宋梨花把铁盒收回工具包:“行。”
赵所长又补一句,声音更严:“还有,谁再上门骂人、吓唬人,你别跟他对骂,记住时间地点,有条件就找邻居当证人。你们说话别带脏字,别让人抓住你们。”
老马张嘴想说什么,又硬咽回去,只点头:“知道。”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亮透,雪光刺眼。
老马长出一口气:“起码他记了。”
宋梨花没说“记了就好”这种话,她看着路:“回去,下午下网,照常干活。”
宋东山却停住脚,盯着主街那头。
主街对面,运输站门口停着辆车,车边站着两个人,正朝这边看。
其中一个戴雷锋帽。
是蒋干事。
蒋干事跟宋梨花对上眼,没笑,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像在说一句无声的话。
你告你的,我盯我的。
老马的火一下又顶上来,脚往前挪一步,被宋梨花拦住。
宋梨花只看了蒋干事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她不追,也不躲。
她知道这事儿不会因为一本记录本就结束,但记录本在那儿,至少让他们不敢太随便。
接下来就看三天后冷库结账那一关,谁先露出手里的牌。
回到家属院时,李秀芝已经把院里雪扫了一半,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赵所长咋说?”
宋梨花把围巾解开一点:“他说记了,三天后去结账那天,让我们提前去叫他一声。”
李秀芝眼圈又红,但这回没掉泪,只连声说:“行,行,有人知道就行。”
老马把工具包往炕上一放,咬着牙:“今天蒋干事就在派出所对面站着呢,跟看贼似的。”
宋梨花看他:“他站就让他站。咱先把网下了,先把饭挣出来。”
她把棉袄扣好,转身往门口走。
宋东山拦了一下:“你刚回来就去?”
宋梨花回头:“趁天没黑打一网。家里饭碗不能断。”
宋东山没再拦她,说了一句:“走,爹跟你去河口。”
宋梨花点头:“行,咱一起去。”
老马一听要去河口,立刻把铁钩子塞进车座底下,嘴里嘟囔:“今天这网,我就不信不捞上来!”
第七十一章 静悄悄的河口
下午去河口,天阴得厉害,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的,黏在睫毛上就化的。
车还停在老周家院边,老周把狗放出来溜了一圈,见他们来,冲宋梨花招手。
“你们去河口啊?路上留点神。我今儿听见俩小子在胡同口嘀咕,说你下午还得下网。”
老马一听就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脸憋得发红:“这帮人嘴比喇叭还快。”
宋梨花点点头:“谢了,你家狗看着点院门,晚上要是再有人转悠,你就喊一嗓子。”
老周拍胸口:“放心,谁敢摸你们车,狗先咬他腿!”
车出了家属院,往河口那条路走,越走越空。
韩强开得不快,路滑,车一飘就麻烦。
宋东山坐在副驾,手一直搭在车门边,脸沉着没说话。
老马在后排嘟囔:“今天河口咋这么消停?平时这时候早有人在那儿蹲着了。”
宋梨花也觉得不对。
越靠近河口,越看不见人,只有雪面一片白,冰缝像一条黑线,远远趴着。
车停下时,河口那片空地上确实没人,连刘大狗那几个常站的地方都空着。
老马一下就警觉了,声音压低:“这不对劲。”
韩强也皱眉:“人都去哪了?”
宋梨花没急着下车,她先看了眼冰面,再看四周树影。
风吹过,冰面上雪沫子打着旋,声音空得很。
宋东山开口,声音低沉:“要不回去?”
宋梨花摇头:“来都来了,下两网就走。别在这儿待久。”
老马把铁钩子拿出来,没往肩上扛,直接握在手里:“我先去探口子。”
宋梨花拦了一下:“你别一个人去,韩强跟你。”
韩强点头,跟老马一起往冰缝那边走。
脚踩雪发闷响,离车一远,周围就更静。
宋梨花没跟过去,她站在车边,眼睛盯着四周,尤其盯着河口上游那片芦苇丛。
那地方能藏人。
宋东山站她旁边,低声:“你怀疑有人等你?”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今天没人,就是最大的动静。”
两分钟后,老马冲这边招手:“口子还行,冰厚。”
宋梨花这才带着渔网过去。
她蹲下探水,手指一碰就疼。
她没皱眉,直接把网口找准,跟韩强配合下网。
第一网下去,没立刻拉。
她盯着冰缝,听水声,水底有动,鱼群贴着缝走。
“拉。”
韩强和老马一起拉,网一提,冰缝边缘哗啦溅水,几条鲫鱼翻上冰面,打得雪花四溅。
老马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刚想翘,又硬压回去:“有了。”
宋梨花把鱼往桶里扔:“快点。”
第二网下去,鱼更多,鲤鱼一条冲上来,尾巴拍得桶沿砰砰响。
就在这时,远处芦苇丛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截干芦苇。
宋梨花手上没停,眼睛却抬了一下,扫过去。
芦苇动了动,又停。
老马也听见了,低声问:“你听见没?”
宋梨花说:“听见了,别抬头太猛,装没听见。”
老马咬着牙:“我想过去看看。”
宋梨花回得干脆:“别去,你一过去,他就有机会说你先动手。”
韩强也低声:“那咋办?”
宋梨花把网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再下一网就走。桶装半车就行。”
第三网下去,宋梨花盯着水底,手没抖。
她动作快,网一收,鱼又翻上来。
桶里鱼已经压得满,水面都快溢出来。
“收。”
宋梨花说。
韩强立刻把桶盖扣上绑紧,老马拎桶时肩膀一紧,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躲着看啥?有能耐出来!”
宋梨花瞪了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
三个人把东西往车那边搬。
快到车旁时,芦苇丛那边终于有人出来了。
不止一个,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故意让人看见。
前头那个戴狗皮帽,脸一露,老马就认出来了,是刘大狗手底下一个常混的,叫二麻子。
后头那个更眼熟,瘦,帽檐压低,手插兜里,走路带点晃。
是邱长顺。
老马一下就站住,桶差点掉地上:“砸曹的!果然是你们。”
邱长顺走到离他们五六码的地方停下,没靠近他们。
“哎呀,这不是梨花吗,真勤快啊。下午还来下网呢?”
宋梨花把桶放到车边,拍了拍桶盖上的雪,抬眼看他:“你有话说?”
邱长顺摆摆手:“我没啥话,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敢跑。”
老马往前一步,被宋东山一把拽住胳膊。
宋东山声音不大:“别往前走。”
老马憋得脸通红,停住了。
二麻子在旁边撇嘴:“你们这鱼不少啊。”
宋梨花看他:“你想买?”
二麻子嗤笑:“买啥买,你这鱼卖出去也不一定拿得着钱。”
邱长顺慢悠悠接过话:“别这么说,人家是能耐人,能把运输站怼走,能让派出所记本子。”
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宋梨花听的,意思很明白,你去告也没用。
宋梨花没被他带着走:“你们来这儿干啥?说吧。”
邱长顺笑容淡了点:“我来跟你说个事,三天后你去冷库结账,最好别去。”
老马一听这话火就顶上来,骂了一句,手握成拳。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我不去,钱你替我拿?”
邱长顺笑:“你别抬杠,那钱你拿不着。你要是聪明点,现在就把路让出来挂靠一下,大家都省心。”
宋梨花点头:“呵,又是挂靠,你们嘴里就这一句话?”
邱长顺往前挪半步,又停住:“你要不挂靠,那就别怪别人跟你玩狠的。”
宋东山冷声:“你想咋玩?”
邱长顺看了宋东山一眼,笑得更虚:“我不跟你爹吵,我就告诉你们这河口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你天天来这儿下网,别人喝西北风?你要不懂规矩,就得有人教你。”
二麻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很贼:“教不明白就让她吃点亏。”
老马忍不住了,往前冲一步,宋梨花抬手一挡,硬把他挡住。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语气不高:“你们想教规矩,先把你们自己的手洗干净。别翻墙,别塞轮子,别堵村口。”
第七十二章 老娘不签!
邱长顺脸一僵,随即又笑:“你说这些有啥用?你有证据不?”
宋梨花点头:“有,派出所本子上记着。”
邱长顺笑容一收,眼神阴下来:“记着又咋地?本子能给你当饭吃?你三天后要是敢去冷库,我就让你知道啥叫后悔。”
这话说得很狠,连二麻子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宋梨花没吼,也没抬声,她把车门一拉开,把桶往里推:“行,我听见了。”
邱长顺一愣:“你就这反应?”
宋梨花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想看我哭?看不着,你想看我怕?也看不着。”
她转身上副驾,对韩强说:“上车,走。”
韩强立刻上车,发动机一响。
老马还站在车旁,眼睛红,喘得厉害。宋东山拉了他一把:“上车。”
老马这才把铁钩子塞回座底,钻上后排,门砰一关。
车起步时,邱长顺站在雪里没动,二麻子倒是往前追了两步,像想再说两句,被邱长顺抬手拦住。
车开出去一段,老马忍不住骂:“这孙子刚才那话就是威胁!”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他就想让你乱套。你一乱套了他就得劲。”
宋东山声音很低:“他敢当面说这话,说明他们真要下手。”
宋梨花没说空话,她只说:“回去把这话记下来,三天后去冷库结账,咱提前去派出所叫赵所长。”
韩强点头:“我记住了。”
车轮压雪,往家属院方向走。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硬。
可宋梨花手一直按着内兜的位置,像按着一根线。
那根线不能断,断了家就散。
车一进胡同,宋梨花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
不是赵芬,也不是那些爱看热闹的。
那人个头不高,穿着旧棉袄,帽子压得低,站得靠墙根,像怕被人瞅见。
韩强把车放慢:“那谁啊?”
老马从后排探头一看,牙一下咬紧:“是早上那个跑腿小子。”
宋梨花没让车停在门口,她对韩强说:“先停老周家门口。”
韩强把车拐过去,车刚停稳,老周家门就开了。
老周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咋了?你们咋不进自己院?”
宋梨花抬下巴示意:“那小子在我家门口蹲着。”
老周眼神一冷:“又来?”
老马憋着火:“他要再敢摸车,我就不忍了。”
宋梨花没让老马冲,她下车朝自家院门走,老周跟在旁边,韩强也跟上,宋东山走在最后,脚步沉。
那跑腿小子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手从袖筒里掏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梨花姐…”
老马眼睛一瞪,小子立刻改口:“梨花,我有话说。”
宋梨花停在两步外,没让他靠近:“说。”
小子嘴唇冻得发紫,急得声音发颤:“邱二让我来传个话。他说你下午又去河口了,他都看见了。”
老马一下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
宋梨花盯着小子:“传啥话?”
小子把纸举起来:“这是…这是挂靠的东西。他说你签了,明天就没人找你麻烦。”
宋东山往前一步,声音硬:“你把这玩意儿塞我家门口,你当我家是啥?”
小子吓得一缩:“我没敢塞,我就站这儿等你们回来。”
宋梨花看了眼那张纸,没接。
“你回去告诉邱长顺,老娘,不签!”
小子眼圈都红了:“你不签,他说就让我今天别回去,说我回去也没好果子吃。我真没招了。”
老马火一下顶上来,嘴唇动了动,硬忍住没骂第二句,只挤出一句:“你活该。”
小子被这句戳得脸更白,哆嗦着:“我也不想干这活儿,我不干我就没饭吃。”
宋梨花没说软话,也没骂他:“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说情?”
小子低下头,声音更小:“我就想让你帮我一句。你要是不签,你就…你就帮我跟邱二说一声,说我把话带到了,让我走。”
宋梨花看着他,停了两秒。
老周在旁边冷声:“你给人当狗腿子,还想让人替你说话?”
小子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是狗腿子,我就是个跑腿的。”
宋梨花开口,声音很平:“行,我给你这句话。”
小子一下抬头,眼里有点光。
宋梨花说:“你回去就说,话我听见了,纸我没接。你走你的。要是他因为这事打你,你就来派出所找赵所长,说他逼你做事。”
小子愣住:“派出所…能管我吗?”
宋梨花看他:“你愿不愿意让人管,是你自己的事。你要一直给他跑腿,他就一直拿你当垫脚石。”
小子咬着嘴唇,像在挣扎。
宋东山没耐心:“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小子猛点头:“走,我走。”
他把那张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宋梨花一眼,没说话,掉头跑得更快。
老马看着他背影,憋出一句:“这小子也够怂。”
宋梨花没评价,她走到院门口,刚伸手去拉门闩,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碗摔地上。
紧接着李秀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你们别吓唬人啊!我家孩子不在!”
宋梨花脸色一变,立刻把门闩一抽,推门进去。
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芬,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灶房门口。
地上碎着一只粗瓷碗,热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汽。
李秀芝站在灶房门口,手还在抖,脸白得像纸。
宋梨花一下就明白了,这两个人趁他们不在,进院了。
老马跟进来,看见这场面,脸立刻涨红,骂了一句,骂完硬生生咽回去,牙咬得咯吱响。
宋东山脚步一沉,直接站到李秀芝前面,眼神冷:“谁让你们进来的?”
赵芬先开口,装得挺委屈:“东山哥,你别凶。我是你家亲戚,我进来咋了?秀芝自己给我开的门。”
李秀芝急得眼圈红:“我没开!你们一推就进来了,我拦不住!”
第七十三章 赤裸的威胁
那陌生男人吐了口烟,笑了一下:“行了,别吵。我们来不是打架的。”
宋梨花盯着他:“你是谁?”
男人把烟夹在指头里,慢悠悠:“我姓黄,,运输站那边托我来跟你家说两句,都是为了你好。”
老马在旁边憋不住,声音冲:“为啥好?好到跑人家院里吓唬人?”
黄姓男人脸上的笑淡了点:“老哥别激动,我跟你们讲理。你家姑娘跑车卖鱼确实挣点钱。但她没挂靠,,出了事谁担着?站里不管,车翻沟里都没人管。”
宋梨花看着他:“你来我家说这些,是想让我签字?”
黄姓男人点点头:“对,签了,挂靠走手续,车路顺,钱也好结。你不签,冷库那笔钱你未必拿得着。”
宋东山声音沉:“你这是威胁。”
黄姓男人摊手:“你说威胁也行,你说提醒也行。反正话我带到了。”
赵芬在旁边赶紧接:“梨花啊,听二婶儿一句,姑娘家别太硬。你这硬来硬去,把你妈吓成啥样了?你看看碗都摔了。”
李秀芝气得发抖,冲赵芬吼:“你别说了!你进我家还怪我闺女?你咋这么不要脸!”
赵芬脸一僵,立刻换成受委屈的腔调:“我咋不要脸了?我这不是为了你家不吃亏?”
宋梨花走到碎碗边,蹲下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没让情绪冲出来。
捡完她站起来,把碎片放到灶台边。
她抬眼看黄姓男人,语气很平:“你把纸拿出来。”
黄姓男人一愣,随即笑了:“这不就对了,早这么聊多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宋梨花没接,伸手指了指炕桌:“放那儿。”
黄姓男人把纸放到炕桌上。
宋梨花盯着纸看了一眼:“这纸是谁拟的?谁签字?”
黄姓男人说:“站里,你签了后面站里盖章。”
宋梨花点头:“行。”
黄姓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那你签吧。”
宋梨花抬眼看他:“我不签。”
黄姓男人脸一下僵住:“你耍我?”
宋梨花摇头:“我没耍你,我让你把纸拿出来,是为了让你自己看清楚,你们到底想让我签个啥。”
她抬手在纸上点了点:“你这上头写着“管理费”,写着“违约扣款”,写着“票据统一结算”,还写着我一旦挂靠,车路、货源都得听你们安排。”
“你这是挂靠?你这是拿绳套我脖子。”
黄姓男人脸色变了:“你一个小姑娘懂个啥?这都是规矩。”
宋梨花看着他:“你要讲规矩,就别翻墙别塞轮子别堵村口。你们干的那些,哪条是规矩?”
赵芬急了,冲宋梨花嚷:“你别提翻墙!谁翻墙了?你别啥屎盆子都往人头上扣!”
宋东山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桌子震得碗筷响:“赵芬你闭嘴!你再喊一句我就把你撵出去!”
赵芬被这一拍吓了一跳,嘴张着没敢再吭。
黄姓男人把烟掐了,语气硬下来:“行,你不签也行。那冷库那笔钱,你自己掂量。到时候别跑来哭。”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会哭。我去结账,钱该我的就得给我。你们不给,我就当着冷库门口把话说清楚。”
黄姓男人冷笑:“你以为你说清楚就有人听?”
宋梨花回得很干脆:“有人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黄姓男人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一下炕桌上的纸。
“这东西你留着,想明白了随时签。”
宋梨花把纸折起来,直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丢进灶膛里。
火苗一舔,纸角卷起,瞬间黑了。
黄姓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彻底黑了,甩手走了。
赵芬慌了,赶紧追出去:“黄哥,等等我!”
院门一关,风声被挡在外头。
李秀芝腿一软坐到炕沿上,手捂着胸口,喘得厉害。
宋东山蹲下去看她:“没事吧?”
李秀芝摇头,眼泪啪嗒往下掉:“我真怕…我真怕他们把你们弄没了。”
宋梨花走过去,把她妈的手握住,手心冰凉。
“以后谁来,你先别吭声,门闩插死。你要开门,就等我跟爹都在。”
李秀芝点头,眼泪擦了又擦。
老马站在灶台边,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帮人真敢进院。”
宋梨花看着灶膛里那团火,火苗把纸烧成灰。
“他们敢进一次,就敢进第二次。”
她转头看宋东山:“爹,今晚把院门外头也堆点东西。门口放个铁盆,谁一踩就响。咱不打人,但得先知道有人来。”
宋东山点头:“行。”
宋梨花又看韩强:“你去老周老陈家说一声,今天有人进我院了。让他们晚上也留点神。咱不是一户人家关起门就能扛住的。”
韩强点头:“我这就去。”
屋里火烧得旺,可每个人脸上都没笑。
因为他们都明白,黄姓男人敢大白天进院,就说明事情更往前推了一步。
三天后冷库那关,不只是结一笔钱那么简单了。
天黑得早,雪一停,风就更硬,刮得窗户塑料布一阵阵抖。
宋东山把门口那只旧铁盆搬出来,扣在院门里侧的雪地上,又找了几块砖压住边。
谁要是翻门进来,先得踩到盆沿,响不响立刻知道。
老马在旁边帮忙,没拿棍子,倒拎着一根短撬杠,塞到灶房门后头,伸手就能摸到。
李秀芝把灯绳绑紧,怕灯泡晃。
她心里还慌,但手上没乱,锅里热水一直留着,炕头上也多铺了一层棉絮。
韩强去了一趟老周老陈家,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老周说晚上不睡死,他家狗放出来。老陈说要是真出事,他去喊派出所。”
宋梨花点点头,把门闩插死,又把窗台那块木条重新顶住。
“今晚谁都别单睡。”
“能眯就眯,听见动静就醒。”
老马哼了一声:“我今晚上眼睛都不闭。”
宋东山没吭声,把棉帽放炕沿上,人坐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到只剩下灶火噼啪声。
李秀芝坐在炕边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
她一针一针缝得慢,像想让自己别乱想。
第七十四章 狗皮膏药一样
宋梨花坐在炕沿,手插在袖筒里暖着,眼睛却一直盯门缝那块儿。
她知道今天黄姓男人敢进院,是在试探。
试探他们敢不敢撕破脸,试探李秀芝会不会吓得先松口,试探宋东山会不会一冲动动手。
只要他们先动手,对方就有话说。
夜里十一点左右,外头响起狗叫声,不是自家狗,是老周家那条,叫得又急又凶,像真咬着人了。
老马一下坐起来,手往灶房门后摸。
宋梨花抬手按住他。
“别出去。”
老马愤怒地咬牙:“狗都叫成那样了,外头肯定有人。”
宋梨花没抬声:“有人才更不能出去,你出去他就敢说你拿家伙追人。”
宋东山也起身,披上棉袄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听。
外头脚步声乱了两下,像有人跑,又像有人摔了一跤。
紧接着一声骂,骂得很低,听不清是谁。
狗叫声更凶,像是追着咬。
没过半分钟,脚步声远了,狗叫声也慢慢淡下去。
屋里人都没动。
李秀芝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怕得发抖。
宋梨花转头看她妈:“别怕。狗叫说明他没进来。”
李秀芝点头点得快,但手还是抖。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彻底静下来,连风声都像远了。
宋东山刚要回炕边坐下,院门那边突然“当啷”一声。
铁盆响了,声音不算震天响,可在这种静里,响得人心里一跳。
老马猛地站起,嘴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手握住撬杠就要冲。
宋梨花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压得狠:“别出门。”
老马急得眼都红了:“他们进来了!”
宋梨花没松手,冲韩强使了个眼色。
韩强立刻去灶房,拿起那盏手电,又把门边的柴刀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然后他站到窗边,从塑料布缝里往外看。
院里黑得很,月光一层薄白,雪地反光,倒能看清个大概。
韩强低声:“有人在门口,没进院,像是踩了盆沿又退回去了。”
宋梨花皱眉:“几个人?”
韩强盯了两秒:“两个,一个高一个矮,矮的像…像二麻子。”
老马一下咬牙:“那小子下午还敢吓唬人,这就来踩点。”
宋梨花松开老马,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谁?”
她嗓子不大,但很清楚。
外头没回话,只有雪地里轻轻的挪步声,像人往旁边退。
宋梨花又喊:“别躲着,你敢踩我家门口盆,就敢应一声!”
外头还是不回。
老马憋不住,冲门板吼:“怂货!有能耐进来!”
宋梨花回头瞪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脸憋得发紫。
门外终于有动静了,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那笑声一出来,宋梨花眉头更紧。
这不是二麻子那种笑,这是邱长顺那种笑,笑得阴。
接着,邱长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不高,但听得清。
“梨花啊,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瞅瞅你家盆儿挺新鲜。”
老马气得直喘:“你他妈…”
他刚要骂,宋梨花抬手止住。
宋梨花贴着门板,声音很平:“你路过就路过,别踩我家门口。你再踩一次,我明早就去派出所把这事记上。”
门外邱长顺笑了一下:“记呗,你记十本也没用。你家那钱三天后拿不着,你记到天上也拿不着。”
宋东山在旁边,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站我家门口说这种话,你胆子不小。”
邱长顺不急,慢悠悠:“胆子大不大不重要,关键是你们要懂事。
挂靠那张纸,今天你撕了,我看见了。你撕得挺痛快。”
宋梨花问:“你咋看见的?”
门外没立刻回,像是故意留空,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两秒,邱长顺才说:“你家院里谁进谁出,我想知道就知道。”
李秀芝听见这句,脸一下白得更厉害,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宋梨花心里也沉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吹牛,就是在说他们有人盯着院子,可能还不止一个。
宋梨花不跟他扯这句,她只说:“你想说啥就说完,别站我家门口耗着。你要真要打架,明天白天来,别半夜装神弄鬼。”
邱长顺笑得更轻:“明天白天我忙,我就给你们提个醒。你们明天最好别去集市,别去冷库打听。你们越动,越麻烦。”
宋梨花回得干脆:“我动不动跟你没关系。”
门外又是一声轻笑,随后脚步声往后退。
二麻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贼兮兮:“梨花姐,听句劝,别硬扛。你一个姑娘,扛不住。”
老马咬牙,手握撬杠更紧。宋梨花没让他出声,她只喊了一句。
“滚。”
就一个字。
外头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走远,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轻。
韩强在窗边看着:“他们走了。”
屋里人都没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梨花才坐回炕沿上,手指在袖筒里攥紧,指尖发凉。
宋东山低声:“他们今晚来,说明他们真盯上了。”
宋梨花点头:“盯上就盯上。咱不让他们抓把柄。”
老马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明天我想去找邱长顺狠狠干一架。”
宋梨花看他:“你去找他打架,正中他下怀。他就想让你先动手。”
老马脸发红,嗓子发哑:“那就这么让他嚣张?”
宋梨花看着门闩:“让他嚣张一晚上没事。三天后钱到手,他嚣张不嚣张就不重要了。”
李秀芝擦着眼泪,小声说:“他刚才那句‘想知道就知道’,我心里发毛。”
宋梨花看她妈:“别发毛。咱明天白天把窗边、院里角落都看看,找找有没有人藏东西。再把你平时用的票、钱都收好,别放明面。”
李秀芝点头。
这一夜,没人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家狗又叫了两声,这回叫得短,像只是提醒。
宋梨花坐在炕沿,眼睛有点酸,但脑子很清楚。
邱长顺今晚说这些,不是闲得慌。
他是在给他们上紧箍,让他们心里乱。
可她越听越明白一件事。
对方现在最想要的,是她自己先怕。
她不怕,就得一步一步把钱拿到手,把路走稳当。
第七十五章 狗屁的流程
第三天一早,天还黑着,宋家屋里就亮了灯。
李秀芝把热水烧开,灌进暖壶,又把两块窝窝头烤热,塞进布包里。
她手不抖了,但脸还是白,眼神一直盯着宋梨花,像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路上别跟人吵,别跟人顶嘴。”
她叮嘱得很实在。
“你说啥我都不拦,但你别一个人往里钻。”
宋梨花把围巾系紧:“我不往里钻。人多我就站人多的地方。”
宋东山把旧棉袄穿上,那件夹层里塞着票据,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多话,只抬手拍了拍宋梨花肩膀。
“到了那儿,先看人,再说话。”
老马早早起来,把车又检查了一遍,轮胎摸过,车斗里垫了麻袋,怕鱼桶滑。
工具包里放着那小铁盒,派出所条子也带着。
韩强把车发起来,白气冒得很直。
出门前,老周和老陈就来了。
老周披着棉袄,手里拎着根木棒,嘴里叼着旱烟,烟没点。
他一开口就骂骂咧咧:“今儿谁敢在冷库门口耍横,我就站这儿看他怎么演。”
老陈没带家伙,只带了两只手,站得稳:“别激动,咱就站着,看他们怎么说。”
车一出胡同,后头还跟了两个人影,是老周家那小子和老陈家一个亲戚,都是年轻小伙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神挺硬。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手攥着门框,没喊,只在心里憋着气。
冷库在县城边上,灰墙高,门口有条宽路。
平时来拉货的车不少,今天更热闹。
宋梨花他们车还没靠近,就看见门口已经站了几拨人。
一拨是冷库自己的工人,穿着棉大衣,围在门卫室旁边抽烟,眼神往外扫。
一拨是运输站那边的人,最显眼的就是蒋干事,雷锋帽压得低,手插兜里,站在路边不动。
邱长顺也在,靠墙根站着,像是随便来看看,可那双眼睛一直盯车。
还有一拨是看热闹的,站得远点,窃窃私语。
老马一看到邱长顺,牙就咬紧,嘴里冒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梨花没让韩强把车直接开到门口:“停外头,别往里挤。”
韩强把车停在路边,车头朝外。
宋梨花下车,先看了一眼冷库大门,门卫室窗户后头有人探头,又缩回去,像在观察。
蒋干事先开口了,慢悠悠走过来,笑不笑的。
“哟,宋梨花,你还真敢来。”
宋梨花看他:“我来结账。”
蒋干事点点头:“结账行啊,但你这账得按规矩走。没挂靠的车账得统一结算,先放一放。”
老周在旁边直接插话:“放一放放到啥时候?你说个日子。”
蒋干事看了老周一眼,没认出来,语气还端着:“老哥你别插嘴,我们单位办事有流程。”
老陈接了一句:“流程也得有文书吧。你嘴一张就流程?”
蒋干事脸一沉:“你们这是起哄。”
宋梨花没让话题被他带走,她直接说:“我票据在这儿,冷库收货的章盖着。你要说放一放,你把依据拿出来。我不跟你吵,我就要依据。”
蒋干事笑了一下:“你一个小姑娘,懂得还挺多。”
宋梨花没笑:“我不懂也得活。”
蒋干事把公文包夹紧:“依据我可以给你看,但你得进里头办公室。外头人多,说不清楚。”
宋梨花摇头:“我不进小屋。你要说就在门口说,主任也在这儿听。”
蒋干事脸色一下不好看:“你这是不配合。”
邱长顺这时候凑过来,声音阴阳:“梨花别犟了。你进办公室签个字,事就过去了,大家都省事。你在门口闹,丢不丢人?”
老马憋不住,想骂,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我丢不丢人不归你管。你要是想帮忙,你把我钱拿出来给我。”
邱长顺脸一抽:“你别跟我装傻。”
宋梨花没接他那句,她转头看门卫室:“梁库管在不在?”
门卫室里的人犹豫了一下,门开条缝,梁库管探头出来,脸上挺为难。
他一看见宋梨花,眼神先闪了一下,像怕惹麻烦。
可他还是走出来了,站到门口边上。
“梨花,你来了。”
宋梨花点头:“我来结账,你们主任在哪?”
梁库管指了指里头:“主任在办公楼那边。”
蒋干事立刻接话:“对,去办公室谈。”
宋梨花看着梁库管:“你帮我叫主任出来,就说我在门口等。我不进小屋谈。”
梁库管咽了口唾沫,瞅了一眼蒋干事,又瞅了一眼邱长顺,最后还是点头:“行,我去叫。”
他转身往里走。
蒋干事脸一下更沉:“你这是故意给人难看。”
宋梨花看他:“你要是规矩,你怕啥难看。”
老周在旁边哼一声:“就是,站门口说清楚,谁也别想糊弄。”
邱长顺咬着牙,压低声:“你非得把事整这么大?”
宋梨花看着他:“事是你们整大的,不是我。”
这时,冷库办公楼那边出来几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主任,四十多岁,穿着棉大衣,脸冻得发红。
他走得不快,像是被人硬拉出来的。
梁库管跟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主任走到门口,看见这么多人,眉头立刻皱起来,先冲蒋干事点头:“蒋同志。”
蒋干事也点头:“主任,正好,咱把这事处理了。”
主任看向宋梨花,目光停了一下:“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把票据掏出来:“主任,这是我送鱼的票据,按你们规定时间来结账。”
主任接过票据看了两眼,章是真的,数量也对。
他手指停在金额那一栏,明显心里发虚。
蒋干事上前一步,声音很稳:“主任,这笔钱先缓。她没挂靠,不符合统一结算要求,先放着。”
主任抬眼看蒋干事,又看宋梨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老陈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主任,你们收货的时候咋不说不符合?现在鱼吃了,钱就放着,这话说得过去?”
主任脸更红:“这…”
蒋干事压住他:“这是流程问题!”
第七十六章 我不是吓唬人
宋梨花看着主任:“主任,我不跟你讲谁压谁。我就问一句,你们冷库收鱼,是不是收了?票是不是盖了?”
“要是都是真的,这钱就该结。你们要真不结,你给我开个条子写清楚原因,我拿着去问。”
主任一听“开条子”,手指明显一紧。
邱长顺在旁边插话:“主任别为难,她一个姑娘家不懂事,爱较真。”
宋梨花回头看邱长顺:“你别替我说话,你没资格。”
邱长顺脸色一下黑了。
就在这时,主路那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响得脆。
车一停,下来一个穿警棉大衣的民警,正是赵所长派来的小刘。
小刘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走到人群边上,开口不卑不亢:“谁是冷库负责人?赵所长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这句话一出,门口气氛立刻变了。
蒋干事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主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迎上去:“同志,你来得正好。”
小刘点头:“我就站这儿听,你们有啥事当面说清楚。”
宋梨花没趁机撒火,她只把票据往主任那边递了一下:“主任,你现在就说结不结。结就按票走。不结就写条子,写明白谁让你不结。”
主任额头冒汗,手指捏着票据,捏得发白。
蒋干事咳了一声,想把话抢回来:“主任,这事站里会统一协调,你别轻易表态。”
小刘看了蒋干事一眼,语气平:“协调也得依法依规。你们站里要是要查,走稽查程序。不能一句话卡人账。”
蒋干事脸更难看,但没敢当场顶派出所的人。
邱长顺站在旁边,眼神阴得像水,没吭声。
主任终于咬牙:“这账,我结。”
蒋干事猛地转头:“主任!”
主任硬着头皮:“票都盖了,货也收了,我不结说不过去。你要是有意见你回头跟站里说。”
这话一落地,老周当场拍手:“行!这才像句话!”
老马憋了三天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嘴角动了动,但没说夸人的话,只盯着邱长顺。
宋梨花也没笑,她只说:“主任,那就按规矩结。现金还是支票?”
主任看梁库管:“去拿现金,先结她这笔。”
梁库管赶紧跑进门卫室,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蒋干事站在雪地里,手插兜,指节攥得发白。
邱长顺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想走,又舍不得走,眼睛死盯宋梨花。
宋梨花没看他,她站在门口,手插在袖筒里暖着,等梁库管把钱拿出来。
这一关,先过了。可她心里清楚,过这一关,不等于他们就散。蒋干事和邱长顺这口气吞不下去,后头还得有事。
梁库管一路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扎得紧。
他一边跑一边喘,脸冻得发红。
主任站在门口没动,像怕再出岔子,伸手把帆布包接过来,打开一角,里头一摞摞票子码得整齐。
围观的人一下静了。
这种时候,钱比啥话都硬。
主任抬头看宋梨花:“按票据金额结,数你自己数,省得回头说不清。”
宋梨花点头:“行。”
她把帆布包放到车斗边上,掏出手套戴好,开始数钱。
手指冻得发麻,但动作没乱,一张一张捻过去,边数边报数。
老马站在旁边,眼睛盯得死死的,像怕有人伸手。
蒋干事站得不远不近,脸色阴着,没说话。
邱长顺更不说话,他就站在雪地里,盯着宋梨花手里的钱,眼神像刀子一样。
数到最后,金额对上。
宋梨花把钱重新码好,装回布包,拉紧包口,没往怀里塞,直接递给宋东山。
“爹,你拿着。”
宋东山伸手接过,手指一紧,沉声说:“行。”
他把布包往棉袄里一塞,扣子扣上,整个人像被压住一块石头,但眼神比刚才稳。
蒋干事这时候才开口,语气硬邦邦:“主任,你这做法不合流程。”
主任脸也不好看:“流程归流程,收货盖章归冷库。你要是真觉得不合,你去站里写材料。我今天先把眼前的账结了。”
蒋干事被顶了一句,脸更黑,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小刘站在旁边,没插嘴,但一直在听,眼神很清醒。
梁库管站在主任后头,松了口气,又不敢松太多,手一直搓着袖口。
老周在旁边压着嗓子嘟囔一句:“就该这么办,拖拖拉拉的净吓唬人。”
老陈也点头:“账结了就散,别堵门口。”
宋梨花把票据又折好,收回内兜,转身对主任说:“谢谢你把账结了。以后要是还有送货,我也按你们规矩来。”
主任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以后少来”又忍住,只摆摆手:“行了,你们走吧,别在这儿聚着。”
宋梨花点头,转身就走。
她刚走两步,邱长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梨花,钱拿到了就算了。以后你这路,别走得太满。”
老马一听就想回嘴,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宋梨花停下脚,回头看邱长顺。
她没说狠话,只问:“你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邱长顺笑了一下,笑得很薄:“你自己听着像啥就是啥。”
宋梨花点头:“行,我记住了。”
邱长顺眼睛一眯:“你记住最好,你今天拿到钱,是你运气。下回你再闹成这样,冷库主任未必敢结。”
宋梨花看着他:“下回我送货之前,会先问清楚。你们要真想卡,也得拿出规矩来。”
邱长顺嗤了一声:“规矩?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往蒋干事那边扫了一眼。
蒋干事一直没动,但那张脸已经绷得很紧,像在咬牙。
宋梨花转回来,冲邱长顺说:“我当不当回事无所谓。我就一句,你别再半夜站我家门口说话。你再去一次,我就把你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拿去派出所。”
邱长顺脸色瞬间变了,像被戳到痛处。
他咬着牙:“你少拿派出所吓唬人。”
宋梨花回得很平:“我不是吓唬,我是告诉你我不陪你玩阴的。”
第七十七章 张国庆来了
邱长顺盯着她,两秒没说话,突然把手往兜里一插,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再说下去自己憋不住。
二麻子跟在后头,临走回头瞪了老马一眼。
老马盯回去,没骂,只“哼”了一声。
蒋干事也转身走,走之前看了小刘一眼,眼里带着不舒服,但没敢吭。
人群慢慢散开。
主任回冷库里,梁库管也跟着进去,路过宋梨花身边时,梁库管低声来了一句:“你们快走,别在这儿磨。”
宋梨花点头:“谢了。”
上车前,小刘走到宋梨花旁边,声音不高:“赵所长让我跟你说一句,账结了是好事,但你别松劲。你回去把今天的事记一下,尤其是他们说的威胁话。”
宋梨花点头:“我记着。”
小刘又看了眼宋东山棉袄里鼓鼓的那块:“钱别乱放,回去先藏好。路上要是有人拦车,你别下车吵,直接往派出所方向走。”
宋梨花应:“行。”
车发动起来时,老周在车窗外拍了拍车门:“钱到手了,回去好好吃顿热乎的。别老绷着。”
宋梨花点点头:“周叔,回头请你喝两口热的。”
老周笑骂一句:“少来这套,赶紧走。”
车上路,韩强开得稳,车头一直朝主街。宋东山坐副驾,手放在棉袄口袋那块儿不挪,像按着命根子。
老马坐后排,终于喘匀了气,憋了半天来一句:“这回可算把钱拿回来了。”
宋梨花没说“终于”,只说:“回去先把钱分开藏。留点家用,剩下的别动。”
老马点头:“行。”
韩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头有车。”
老马立刻坐直:“谁?”
韩强没立刻下结论:“离得远,但像是运输站那辆。”
宋梨花抬眼看后视镜,雪光里那车影确实跟着。
她没慌,也没让韩强乱开。
“别拐小路。”她说,“往派出所方向走一段,让他知道咱看见了。”
韩强点头,方向盘稳稳打到主街上,车往派出所那条路靠。
后头那车也跟着靠。
老马咬牙:“还真跟!”
宋东山沉声:“他们想抢?”
宋梨花摇头:“不敢抢。他们想吓,想让你自己把钱交出来。”
老马憋着火:“交个屁。”
宋梨花没让车停派出所门口,她只让韩强开过去,故意放慢一点。
派出所门口那盏灯还挂着,小刘站门口抽烟,抬头看见宋家车过去,视线往后一扫。
后头那辆车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放慢,最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没再跟。
老马这才吐出一口气:“怂了。”
宋梨花没笑,她只说:“他们不敢明抢,但会想别的法子。钱到手不等于事完了。”
车继续往家属院方向走。
风还是冷,雪还是白。
可这一路,宋梨花一直把眼睛放在路上。
她知道回家那一关也不轻松,邱长顺吃了亏,蒋干事丢了脸,他们不会就这么算。接下来要防的,不是冷库的钱,而是她这条路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车进胡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地反光,路面亮得发白,反而更显得人影扎眼。
韩强把车停进院,发动机没立刻熄。
宋东山先下车,手一直按着棉袄里那块布包的位置,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
老马跟着下车,眼睛先扫院墙,再扫门口那只铁盆,盆还扣着,盆沿没新脚印。
“暂时没人进。”他低声说。
宋梨花点头:“先进屋,钱先藏好。”
门一开,屋里一股热气扑出来,李秀芝像早就站门后等着,见他们回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拿到了?”
宋东山没废话,把棉袄打开一角,露出帆布包。
李秀芝一看见那包,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声音发颤:“谢天谢地。”
宋梨花把门闩插上:“先别谢天。钱进屋了才算自己的。”
她把炕柜最里头的旧棉被掀开,露出一个木箱。木箱里以前放票和粮本,现在空了大半。
宋东山把帆布包放进去。
宋梨花没让包直接躺那儿,她拿出两条旧围巾,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家用,一份塞木箱底,一份塞到炕席下的夹层里。
老马站旁边看得直咂舌:“你这藏法跟打游击似的。”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钱在一个地方就一个地方的命。分开,万一出事还能留口气。”
李秀芝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念叨:“行,行,听你的。”
韩强把门口雪拍干净,转身说:“路上那车跟了一段,过派出所就拐了。”
宋东山脸沉:“他们还想吓人。”
老马憋着火:“吓不着了,钱都到手了。”
宋梨花没让老马飘,她把木箱盖扣上,声音不高:“钱到手他们更急。急了就容易乱出招。”
李秀芝吸着鼻子:“那今晚咋办?还守着?”
宋梨花点头:“守一宿。明天白天再看看动静。”
屋里刚缓过一口气,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飘飘的,是很干脆的脚步,一步一步踩雪,走到院门口就停。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熟,嗓门还大。
“宋梨花!出来!”
老马一下站起,手往灶房门后摸。
宋梨花抬手挡住他:“你别动。”
宋东山也起身,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问:“谁?”
外头那人哼了一声:“我是谁你听不出来?我张国庆!”
这一嗓子一出来,屋里空气一下僵了。
李秀芝脸色瞬间变了,手指发凉:“老张家二小子……”
宋东山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也沉:“他来干啥?”
老马一听这名字,嗤一声:“这小子也来凑热闹?”
宋梨花眼睛没乱,她知道这人迟早会冒出来,只是没想到挑在今天。
外头张国庆又喊,声音更冲:“宋梨花,你别躲!你退亲退得挺能耐,现在躲啥?出来唠明白!”
李秀芝急得抓住宋梨花袖子:“别出去!他那脾气冲,喝点酒就乱来!”
宋梨花把她妈手轻轻按下去:“我不出去,我在门里说。”
她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声音不高但清楚:“张国庆,你来我家院门口喊啥?你有话明天白天来,当着人说。”
第七十八章 死缠烂打
外头张国庆哼笑:“明天白天?你以为我没事?我告诉你,今儿就得说清楚。你退亲把我家脸往哪搁?我娘一下午哭得喘不上气!”
宋梨花没被他带进情绪:“你家脸是你家事,你站我家门口喊,是想让我家也难看?”
张国庆火上来:“你少跟我绕!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你是不是嫌我穷?嫌我没固定工?”
老马在屋里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又咽回去,眼睛瞪得圆。
宋梨花没笑,也没急,她就一句:“我不嫁你,跟你穷不穷没关系。我不想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外头张国庆停了半秒,随即更炸:“你别装清高!你不嫁我你嫁谁?你当你是啥金贵人?”
宋东山终于开口,声音硬:“张国庆,你嘴放干净点。你敢再喊一句,我就去叫人。”
张国庆在外头骂骂咧咧:“叫谁?你叫天王老子我也不怕!我就问一句,她退亲凭啥?凭啥耍我家?”
宋梨花贴着门板,语气平:“我没耍你家。我早说了不愿意,是你家非要逼。今天你站这儿喊,不解决事,只会让全胡同听笑话。”
张国庆被这句戳中,声音更冲:“听笑话咋了?我就让人听!让人知道你宋梨花是啥人!”
老马终于忍不住,冲门板吼:“你少在这儿叫唤!你有本事去找邱长顺叫唤去,别来吓唬女人!”
外头张国庆一听“邱长顺”,明显愣了一下:“啥邱长顺?你们跟他啥关系?”
宋梨花眼神一沉,张国庆这句不像装的。
这人可能真不知道运输站那摊子事,只是被人撺掇来闹,借着退亲的名头来压她一回。
宋梨花没把话挑明:“你别管谁,你要真想要个说法,明天去你家长辈那儿坐着,我让我爹过去说。今晚你回去,别在这儿闹。”
张国庆在外头喘着粗气,像在憋火。
过了两秒,他阴着声来一句:“行,你不出来也行。我就在这儿站着,我看你家今晚睡不睡。”
说完他真就不走了,脚步一顿,像靠在院门外的墙上。
李秀芝吓得脸又白:“他要站一宿?”
宋东山沉声:“站就站,他敢翻门我就叫人。”
老马攥着撬杠,低声道:“这就是来搅心的,让你们不敢睡。”
宋梨花看着门闩,脑子转得很快。
张国庆站外头,硬闹一宿,明天胡同里就全是闲话。
更麻烦的是,这动静一大,邱长顺那伙人就更容易借机搅事,把退亲、卖鱼、冷库结账全搅成一锅粥。
宋梨花没让屋里人乱。
她转头对韩强说:“你去老周家,喊老周来一趟。”
韩强点头:“我这就去。”
宋梨花又对宋东山说:“爹,你别开门。等老周来了,让他在外头跟张国庆唠。老周嘴硬,张国庆不敢跟他耍横。”
宋东山点头:“行。”
老马急了:“那要是张国庆真动手呢?”
宋梨花看他:“他敢动手最好,人多的时候动手,他跑不了。”
李秀芝攥着围裙,眼泪又掉:“这都啥事儿啊,刚拿到钱就又来人。”
宋梨花没安慰,她只把李秀芝往炕边扶了扶:“你坐着,别靠门口。别让他吓着你。”
外头张国庆还在哼哼:“宋梨花,你听见没?你别装聋!”
屋里没人回他。
没一会儿,院外脚步声又来了。
老周的嗓门先响起来,带着那股子不怕事的劲。
“谁在这儿站岗呢?哎哟,张国庆啊,你在宋家门口演啥呢?”
张国庆一下绷起来:“你谁啊?”
老周笑骂:“我谁?我老周。你爹见了我都得叫一声周哥。你在这儿喊什么?想给自己找难堪?”
张国庆声音硬:“我找宋梨花说事!”
老周嗤一声:“说事也得挑时候。你大半夜站人院门口吼,你是说事还是耍横?你要耍横我陪你站,咱俩站到天亮,让全胡同看看你多能耐。”
张国庆被架住,气势一下就弱了半截。
老周又来一句:“再说了,你退亲那点破事,跟人家卖鱼挣口饭有啥关系?你要真有出息,回去把你家日子过好,别出来丢人。”
外头沉默了几秒。
张国庆闷闷来一句:“你少管闲事。”
老周直接骂:“我就管了咋地?你要真想说,明天白天我给你叫上你家大人、宋家大人,坐炕头唠。今晚你要不走,我就去派出所喊人,说你半夜滋事。”
一提派出所,张国庆明显怂了。
他嘟囔两句,声音小了很多:“行,明天说。”
老周趁热:“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冻不冻?你娘还指望你回去烧炕呢。”
张国庆哼了一声,脚步终于挪开,踩雪声走远。
屋里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宋梨花没坐下,她走到窗边,透过塑料布缝往外看。
张国庆走了,可这事说明一件事。
他们开始换人上场了。
不只是运输站的,也不只是邱长顺的。
他们要把宋梨花的日子搅得鸡犬不宁,让她顾不上挣钱,顾不上跑路,顾不上把家稳稳当当撑起来。
宋梨花把窗帘放下,转身回炕沿,声音很平。
“今晚先睡一会儿,明天开始,咱得反过来,让他们也别想消停。”
天刚蒙蒙亮,院里就有动静。
老周走的时候把狗又放出来溜了一圈,雪地里一串脚印,绕着院门口转了两圈才走。
铁盆还扣在门里侧,盆沿干干净净,昨晚那脚印没再添新的。
李秀芝一夜没睡踏实,天一亮就起来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响。
她眼下青了一圈,嘴上还硬:“我不困,真不困。”
宋东山坐炕沿上抽旱烟,烟没点,手一直捏着烟袋锅子。
他听见外头没动静,才低声说:“张国庆那小子,八成是被人撺掇来的。”
老马在灶房门口搓手,火气还没散:“谁撺掇他?邱长顺?”
宋梨花穿好棉袄,把围巾一圈圈绕好,没急着下结论:“不管谁撺掇,昨晚那一嗓子就是要闹到胡同里。咱躲在屋里不回话,他还得换招。”
韩强把手电装回工具包。
“你打算咋办?今天还去集市?”
第七十九章 更进一步
宋梨花摇头:“今天不去集市。今天把两件事办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退亲这事今天就摆到明面上,别让他半夜再来叫唤。第二,卖鱼这条路今天也得往前走一步,不能老让他们拿挂靠卡我。”
李秀芝一听“退亲摆明面”,脸又白了:“你要去老张家?”
宋梨花看她妈:“不去他家院里吵。去找他家大人坐下说。人多地方说,别钻小屋。”
宋东山点头:“我去叫村里的老支书,找老周也一块儿过去。人一多,张国庆不敢耍酒疯。”
老马急着插话:“俺也去…我去。”
他一出口自己就停住,脸一黑,赶紧改:“我去。我不吵,我就站着。”
宋梨花看他一眼:“你去可以,嘴收着。别一张嘴就开骂。”
老马憋着气点头:“行。”
宋梨花转头对韩强:“你去县里一趟,先去派出所,把昨晚张国庆堵门那事跟赵所长说一声,记一下。”
“再问问他,有没有法子让我这边办个正经的经营手续,或者找个能开证明的单位。”
韩强点头:“我现在就去。”
宋梨花又补一句:“你别空口问,带上冷库那次票据复印一份,给他看看咱不是瞎折腾。”
韩强应了声,出门就走。
屋里剩下宋家三口和老马。
李秀芝端来热水,手捧着碗,声音发紧:“梨花,昨晚你撕那张纸,撕得太痛快了。我怕他们更恨你。”
宋梨花接过碗喝一口,烫得喉咙一紧,才说:“他拿那张纸来,就是要我低头。”
“我低了,后头还得低。今天他们恨不恨都一样。”
宋东山把烟袋放下:“你说第二件事,卖鱼那条路往前走一步,你想咋走?”
宋梨花把碗放下:“先不跟运输站掰扯。我去找食堂孙师傅,问清楚他们长期要多少鱼。”
“只要有稳定去处,咱就不在集市上跟人挤。”
老马听懂了,眼睛亮一下:“你要给他们固定送货?”
宋梨花点头:“固定送货,票据正规。咱把路走宽一点,别人再想用‘来路不清’吓唬人,就没那么顺嘴。”
宋东山沉声:“那运输站还会找你。”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找就找,他们越找,越说明我做对了。”
吃完早饭,宋东山先去喊人。
老支书家离得不远,老周也跟着来了。
老支书年纪大,穿着棉大衣,帽子扣得严,进门第一句就直。
“昨晚那小子堵门叫唤,我听见了。今天这事得说开,不然他一来一回,谁家也别过日子。”
宋梨花点头:“麻烦你了。”
老支书摆摆手:“不麻烦。你要真想把日子过起来,就别跟人翻脸翻得太碎,事要讲清楚,话要落到纸上。”
宋梨花应:“行。”
几个人出门往老张家走,路上看热闹的人不少,站墙根儿装作扫雪,眼睛却往这边瞟。
老马憋得难受,嘴里嘟囔一句:“一天天闲得慌。”
宋梨花没搭理他,脚步没停。
老张家院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张国庆果然在,脸上还带着昨晚那股子冲劲儿。
见宋梨花带着一堆人来,先愣了一下,随即硬着脖子嚷:“你们这是干啥?咋的?叫人来整我是不是?”
老支书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国庆,别嚷。今天来不是打架,是把事说清楚。你家大人呢?”
屋里出来个妇人,是张国庆他娘,眼睛肿着,脸色不好看,见到老支书先喊一声:“支书。”
老支书点头:“老张在不在?”
张国庆他娘叹口气:“他上班去了。”
老周插一句:“那就你说,你当家也一样。”
张国庆他娘脸一僵,又看向宋梨花,嘴唇动了动:“梨花,你退亲退得太狠。你要退你早说啊,咋闹得满院都是?”
宋梨花没跟她吵,站在院门口,声音清楚:“我早说过不愿意,你们不听。昨晚张国庆堵我家门口喊,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我娘吓得摔碗。这事今天得说完。”
张国庆立刻炸:“你别拿摔碗吓唬人!我就喊两嗓子!”
宋东山往前一步,眼神冷:“你喊两嗓子,你自己试试让人半夜在你家门口喊。”
张国庆被顶得一噎,嘴硬:“我就是要个说法!”
老支书抬手:“行,要说法就按说法来。第一,你家要是还想结亲,就别半夜闹,坐下来谈。”
“第二,她要退亲,你家也别拖着,今天当着大家伙面,把话落地。”
张国庆他娘眼圈又红:“那彩礼咋办?我家拿出去的东西咋办?”
宋梨花看着她:“该退的退,我家拿了多少,今天你列出来。你家要是多要一分,我也不认。”
老马在旁边憋得脸红,硬是没插嘴。
老支书点头:“对,列出来。别靠嘴说。”
张国庆他娘进屋翻箱倒柜,拿出一个本子,上头记着两尺布、一包糖、两斤点心,还有一张二十块钱。
老周看完哼了一声:“就这点东西也能闹成这样。”
张国庆他娘抹眼泪:“对你们是小事,对我家是大事。”
宋东山开口:“钱我现在就给你,东西你说个日子,我让秀芝收拾好送来。”
张国庆他娘还想说啥,张国庆先抢话:“我不退!我凭啥退!她退亲就是看不上我!”
宋梨花盯着张国庆:“你看不看得上不重要。你要真不退,那就去派出所,让他们来评理。你昨晚堵门叫骂,这事也能记。”
张国庆脸一变:“你还要告我?”
宋梨花回得很平:“我不想告你,我想把日子过下去。你要是非得闹,那就按闹的路走。”
老支书在旁边接话:“国庆,你别把自己当大爷。人家不愿意嫁,你硬拽也没用。你昨晚那样儿,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张国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行,退就退。可我不吃亏。”
宋梨花点头:“不让你吃亏。钱当场退,东西按本子退。退完以后,你别再来我家门口喊。”
张国庆咬牙:“你也别再出去丢人现眼,天天下河捞鱼!”
第八十章 五十斤的货
这句一出,老马差点开骂,硬忍住,鼻子里出气很重。
宋梨花看着张国庆:“我干啥挣钱,是我的事。你要真觉得丢人,你把你家日子过好就行。”
老支书把话压住:“就这么定。东山,你回去拿钱。秀芝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把亲事退干净。”
宋东山点头:“行。”
事情落地,围观的人也散了些。张国庆站在院里没吭声,脸涨得通红,像被抽了一巴掌,但又找不出话反驳。
回家路上,老周低声对宋梨花说:“你今天这事干的对。退亲这事拖着,别人就能拿它当刀,天天戳你。”
宋梨花点头:“我不想再让人拿这个烦我家。”
老马终于憋出一句:“你刚才没骂他,真能忍。”
宋梨花看他:“骂完也解决不了事。把话落地才有用。”
到家没多久,韩强回来了,脸冻得发白,但眼神亮。
“赵所长说,他能帮你问问工商那边的口子。现在县里对个体户管得紧”
“但要是你能有稳定供货单位开证明,比如食堂、供销社这类,他能给你引个路子。”
宋梨花点头:“行。”
韩强又说:“赵所长还让我转一句,昨晚张国庆堵门那事,他也记了。以后再闹,你直接去找他。”
李秀芝听到这句,整个人松了一截,坐炕沿上长出一口气。
宋梨花没停,她把围巾重新系紧:“我去找孙师傅。”
老马立刻起身:“我跟你去。”
宋梨花看他:“你跟着可以,你得知道今天去是谈供货,不是去吵架。”
老马闷声应了:“行,知道。”
宋东山把门闩又检查一遍:“你们路上别走小道,走主街。”
宋梨花点头:“走主街。”
她心里很清楚,今天把退亲摁住,只是把家门口那把刀先拿走。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挣钱这条路弄得更正经,更难被人卡。
只要路走得正,邱长顺再来吓唬,就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县里食堂在老街那头,门脸不大,墙皮掉了一块,门口挂着块牌子,字都快褪没了。
宋梨花到的时候,正赶上午饭后收拾。
后厨门敞着,热气往外冒,洗锅刷盆的声音一阵一阵。
老马站在门口,下意识左右看了两眼,压着嗓子说:“这地方人多嘴杂。”
宋梨花点头:“所以才来这儿。”
她没往里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出来倒水。
那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口挽到小臂,手上全是老茧。
宋梨花认得他。
孙师傅。
上一辈子,她在鱼厂混的时候,见过他好几回。
那会儿他来拉过几次鱼,说话不多,掂秤却从不差一两。
孙师傅把水泼到地上,一抬头,看见宋梨花,愣了一下。
“你是宋家那姑娘?”
宋梨花点头:“是我。”
孙师傅皱了下眉,没热情,也没赶人:“有事?”
宋梨花开门见山:“我这边能长期供鱼,想问问你们食堂要不要。”
老马在旁边心一紧,生怕她说太满。
孙师傅没立刻接话,把围裙角往手上一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多大?”
“十八。”
“鱼哪来的?”
“自家下河捞,也跑线。”
孙师傅哼了一声:“你这岁数,跑线不容易。”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只说:“你们一天用多少鱼,我给得上。”
孙师傅看了她两秒,转身往里走:“进来说。”
后厨里人不多,灶台还热着,案板上水没干。
孙师傅给她指了个角落:“站这儿说。”
宋梨花站住,没东看西看。
孙师傅问得很细:“你鱼啥时候能送?啥鱼?死的活的?”
宋梨花一条条答:“鲫鱼、鲤鱼为主,偶尔有草鱼。早上送,尽量活的。死的当天处理,不隔夜。”
孙师傅点点头:“价钱?”
宋梨花报了个数,比集市略低。
老马在旁边差点开口,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孙师傅没嫌贵,也没嫌便宜,他只问:“你能供多久?”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先试半个月,要是你这边用着顺,我这边就一直供。”
孙师傅看着她:“你要是断供咋办?”
宋梨花看他:“我断供,你换人。你要是嫌我不稳当,咱就不开始。”
这句话说得直,孙师傅反而笑了一下,很短。
“行,明天先送五十斤。”
老马一听这数,眼睛都亮了。
孙师傅接着说:“先不签啥东西,你天天送,我天天结。要是哪天鱼不好,我不要。”
宋梨花点头:“行。”
孙师傅又补一句:“我不管你外头跟谁掰扯,进了我这门,只看鱼。”
宋梨花应:“明白。”
事谈完,孙师傅也不留人,转身继续干活。
出了食堂,老马憋了一路,终于开口:“你刚才咋不多要点?”
宋梨花边走边说:“先让他尝到好处。急着要量,容易被嫌。”
老马点头,又忍不住问:“他要是被人找过,给你使绊子咋整?”
宋梨花看前头路:“他要真怕事,就不会答应试。”
两人刚走到街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运输站的,脸生,二十来岁,帽檐压得低。
那人装作没看见,擦肩而过。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
宋梨花没停脚:“别理。”
回到家时,天已经往黑里走。
李秀芝正在收拾布和糖,准备明天送去老张家。
她见宋梨花进门,抬头问:“咋样?”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明天先送五十斤。”
李秀芝手一顿,眼睛一下亮了:“真要?”
宋东山也从炕沿站起来:“成了?”
宋梨花点头:“先试。”
老马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宋东山没多说,只去灶房添了把柴。
火旺起来,屋里暖了一截。
可宋梨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了个头。
她坐到炕沿,把鞋脱了,脚贴着炕面,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明天早上那五十斤鱼,得干干净净地送到孙师傅手里。
只要那一趟顺了,后头不管谁来拦,她都能有话说。
第八十一章 河口
后半夜雪又下了一阵,不大,但风紧。
宋梨花是被冻醒的。
炕还热着,她却没再躺,轻手轻脚下地,把棉袄往身上一披。窗外黑得发沉,院里那棵老杨树一点声儿没有。
她看了眼表,四点不到。
五十斤鱼,听着不多,可要是鱼不齐、不活、不干净,孙师傅一句话就能把这条路堵死。
这趟不能糊。
她刚系好围巾,门外就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很短,两下。
不用问,是老马。
宋梨花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
老马站在门外,帽子压得低,肩上背着网兜。
“走?”
“走。”
两个人没惊动屋里人,把铁盆重新扣好,推门出院。
天还没亮,路上没人,脚踩雪发出闷响。
河口那边雾气大,冰缝像一条黑线趴在雪底下。
老马把网铺开,低声说:“今儿水走得快,鱼不爱停。”
宋梨花蹲下探了下水,手一碰就缩回来,指尖刺得疼。
“快点下网,别等天亮。”
老马点头,两个人配合得很熟,谁拉哪头都不用说。
第一网下去,拉上来不多,几条小鲫鱼,个头一般。
老马皱眉:“不够。”
宋梨花没急:“换口子。”
她往上游挪了十来步,踩着老冰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老马盯着她脚底,随时准备拉人。
第二网下去,水底动静就不一样了。
网刚拉一半,老马手一沉,低声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
鱼翻上来,扑腾得厉害,几条鲤鱼夹着鲫鱼,一起砸在冰面上。
宋梨花看了一眼,没停:“接着下。”
第三网,第四网。
她心里有数,每网出来就挑,死的、鳞花不好的直接扔回河里。
老马看着心疼:“这也能卖钱。”
宋梨花回得很轻:“卖一回钱,堵一辈子路。”
老马不吭声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桶里鱼慢慢压实,水声响得不急不躁。
等桶口快满的时候,宋梨花看了眼天:“够了。”
老马抹了把脸,喘着气笑:“正好五十多点。”
宋梨花把鱼重新理了一遍,拿秤称了下,五十二斤。
“多出来的留家里。”
老马点头,把多出来的鱼装进小桶。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泛白,远处有人影,但都在另一头。
车一发动,老马还不放心,一路回头看。
到了食堂门口,才六点多,后厨已经亮灯。
孙师傅正在门口刷锅,听见车声抬头。
“这么早?”
宋梨花把桶拎下来:“鱼新,刚起。”
孙师傅没多话,掀开桶盖,看了一眼,又伸手捞了一条出来掂了掂。
“活的。”
他点头,示意人把桶抬进去。
过秤的时候,孙师傅亲自盯着,秤砣一压,五十二斤。
“多的算添头。”
老马刚想说不用,宋梨花已经点头:“行。”
孙师傅把钱数出来,递给她,不多不少,当场结。
“明天还这个点。”
“明天还来。”
孙师傅看了她一眼:“路上要是有人拦,你别跟人吵,掉头走。鱼我不急这一天。”
宋梨花应了一声:“记住了。”
出了食堂,老马把钱攥在手里,低声说:“这钱拿着不烫。”
宋梨花笑了一下,很淡:“这是干净钱。”
两人刚上车,街口那边就有人影晃了一下。
老马眯眼:“像运输站那小子。”
宋梨花没回头:“走。”
车开动,没停。
她知道,这一趟送鱼,被看见是早晚的事。
可她也知道,只要孙师傅这边不松口,外头那些人再盯,也只能干看。
回到家时,李秀芝已经起了,锅里煮着粥,屋里一股热气。
她见两人回来,先看桶,再看脸。
“成了?”
宋梨花把钱放桌上:“成了。”
李秀芝手一抖,眼圈又红了,嘴上却说:“快洗手,粥要糊了。”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钱,没问细节,只说了一句:“吃完饭歇会儿。”
老马坐下就不动了,腿还在抖。
宋梨花却没歇。
她把今天的账在本子上记清楚,又把明天要用的网补了两处破口。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就不可能再安生。
可路已经走出来了。
只要她不退,谁也别想把她再推回河里去。
第二天更冷,天还黑,窗户上的霜花跟贴了一层纸似的。
宋梨花醒得比闹钟还早,穿衣服的时候没出声。
她把网兜拎起来,手指在网眼上过一遍,昨天补的两处没松。
老马也早到了,站在院门口搓手,帽子压得低。
“走吧,趁他们还没醒。”
宋梨花把铁盆从门里挪开一点,确认门口没新脚印,这才开门出去。
韩强今天没跟着,他得去修车铺那边拿两条内胎。
车胎不太踏实,跑一趟就得摸一遍,省得出事。
这趟还是宋梨花和老马去河口。
河口那边雾更浓,冰缝像条黑蛇趴在雪里。
宋梨花没贪,照着昨天的口子下网,动作快,挑鱼更快。
鱼起得不算多,但够数,五十斤出头。
老马拎桶的时候肩膀一沉,嘴里嘟囔:“这日子可真像赶集,天天赶。”
宋梨花把桶盖扣紧:“赶两个月你就知道啥叫舒坦。”
老马撇嘴:“你还真敢说。”
车从河口往县里走,天刚亮,街上的人不多,路两边冒烟的烟囱倒是不少。
快到食堂那条街口,韩强就迎面跑过来,脸冻得发红,喘着气拦车。
“别往里开。”
老马急了:“咋了?鱼都在桶里呢。”
韩强抬手往前指:“前头有人堵着,站口那边的。两个人,一直在那儿晃。”
宋梨花没下车,透过车窗往前看。
街口拐角那儿站着俩人,棉帽压得低,一个手插兜,一个叼着烟,眼睛却一直往这边扫。
不是蒋干事,也不是邱长顺,是那种最烦人的,认不出名字,但你知道是来找事的。
老马咬牙:“我下去骂两句,把他们赶走。”
宋梨花抬手压住:“别下去。”
韩强也跟着说:“你一下去,他们就有话说。说你闹事,说你威胁人。”
老马憋得脸发紫:“那咋整?鱼还得送呢。”
宋梨花看了眼桶:“绕后门。”
韩强一愣:“食堂后门那条巷子窄,车不好拐。”
宋梨花说:“不好拐也得拐,别给他们堵死正门的机会。”
第八十二章 送鱼第二天
韩强立刻上车,方向盘一打,车从旁边岔道绕过去。
巷子确实窄,两边都是院墙,雪堆得高,车轮稍微一偏就蹭墙。
韩强开得小心,后视镜差点擦掉。
老马在后排憋着气:“这帮人咋就这么闲。”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盯着巷子口:“别停,直接到后门。”
车刚靠近食堂后门,门口也有人影。
孙师傅正拎着筐出来倒鱼鳞,一抬头看见他们从后门钻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咋走这边?”
宋梨花把桶拎下去:“前头有人堵着,我不想吵。”
孙师傅把筐往旁边一放,眼神往外扫了一眼,没多问,只吐出一句:“先进来。”
鱼过秤,五十一斤半。
孙师傅照样当场结钱,钱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松手,低声问了一句:“堵你的人,是谁?”
宋梨花说:“不认识,估计是运输站那边的。”
孙师傅眼神沉了一下,把钱塞给她:“你明天还走后门。”
老马急了:“天天走后门?那他们不更得劲?”
孙师傅瞥老马一眼:“你要是不怕丢鱼,就走正门跟他们吵。我这边只要鱼,别给我整出别的事。”
老马被这话噎住,脸更红,硬把嘴闭上。
宋梨花点头:“行,明天还走后门。”
出了食堂,韩强把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正门那俩人还在。
其中一个见车绕出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就往里走,像是去报信。
老马骂了一句,骂完立刻收住,手攥得咯吱响。
宋梨花看着那人背影:“他们今天没拦住,明天会换法子。”
韩强问:“换啥法子?”
宋梨花说:“要么去河口堵,要么去家里闹,要么去食堂烦孙师傅。”
老马一听“烦孙师傅”,急了:“那可不行。孙师傅要是烦了不收了,咱这路就断了。”
宋梨花没吓唬人,她把话说得很平:“所以今天回去别歇。得先把孙师傅这边护住。”
韩强皱眉:“咋护?”
宋梨花说:“去找供销社。”
老马愣了:“供销社?”
宋梨花点头:“供销社要是能开个证明,说咱是正常供货,就够用。”
“哪怕不开证明,咱也得去露脸,让人知道我不是偷偷摸摸卖鱼。”
韩强想了下:“供销社那边不好说话。”
宋梨花说:“不好说也得去。”
回到家,李秀芝刚把退亲那点布和糖收拾好,准备晚点送过去。
她一看见宋梨花手里又有钱,眼神一下亮。
“又成了?”
宋梨花点头,把钱放木箱里:“成了,但今天有人堵路。”
李秀芝脸一白:“又堵?他们还没完?”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声音沉:“堵哪?”
宋梨花把正门那俩人的事说了,说到“绕后门”时,宋东山眉头拧得更紧。
“天天绕,早晚出事。”
宋梨花没跟他顶,她只说:“所以我下午去供销社。”
宋东山看着她:“我跟你去。”
宋梨花点头:“行,人多好说话。”
老马也想跟,被宋梨花挡住:“你在家守着。下午把院门口那铁盆再往里挪一点,别让人一脚踩碎。”
“再去老周家串个门,让他晚上也留点神。”
老马闷声应了:“行。”
下午三点左右,宋梨花跟宋东山去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人多,买盐的、买肥皂的、换布票的,挤得热闹。
柜台后头的售货员一脸不耐烦,喊着“排队排队”。
宋梨花没挤到最前头,她站在边上等。
等那波人散一点,她才走过去。
“同志,我想问个事。”
售货员抬眼:“买啥?”
宋梨花说:“不买东西,想问供货的事。你们要不要鱼?”
售货员一听“鱼”,眼神立刻变了点,像是来了精神,但又端着:“鱼?你哪来的鱼?”
宋梨花说:“自家下河起的,能天天送,能开票据。”
售货员撇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送?别吹。”
宋东山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她说天天送就天天送,你要是不信,问问县里冷库,问问食堂。”
售货员被顶了一下,脸拉下来:“你这人咋说话呢。要供货找主任,别找我。”
宋梨花点头:“那麻烦你喊一下主任,我就问两句。”
售货员哼了一声,转身进后头。
没一会儿,出来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棉袄,胸口别着个小牌子,眉眼挺精。
“谁找我?”
宋梨花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想长期供鱼,想走正路,最好能开个供货证明,免得外头老有人拿“来路不清”吓唬人。
供销社主任听到“证明”两个字,先皱眉,明显不想沾麻烦。
“姑娘,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没营业执照,没个体证,按理说不能长期供。”
宋梨花点头:“所以我来问路子。你不让我供也行,你告诉我该咋办,我按规矩办。”
主任看了她两眼,又看宋东山,语气软了一点:“你们家是哪儿的?”
“林场家属院。”
主任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你要真想办个体,得走工商那边。你有固定去处吗?”
宋梨花说:“食堂先试了两天,明天还送。以后也能送。”
主任沉默两秒:“这样吧,你先把供货数量、价格、供货时间写一张条子,我给你盖个‘供销社咨询记录’,算不上证明。”
“但能说明你来问过。你拿着去工商,也好说话。”
宋梨花心里一松,但脸上没显,点头:“行。”
主任又补一句:“你别拿这张条子去外头吵架。你要吵,我这边也不想掺和。”
宋梨花说:“不吵,我就走手续。”
主任摆摆手:“那就写。”
宋梨花当场在柜台边写,字不花,内容很实:供货鱼种、数量、价格、送货时间。
写完递了过去。
主任盖章的时候动作很慢,盖完又叹口气:“你这姑娘胆子挺大。外头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先保自己。别跟人硬杠。”
宋梨花接过条子:“好,谢了。”
第八十三章 一摊子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天又开始飘雪。
宋东山把条子看了一遍:“这东西不算啥硬证明,但能顶两句。”
宋梨花点头:“够用了,至少有人问,我能把这张纸拍出来,不是空口白牙。”
走到胡同口,他们就看见赵芬站墙根儿嗑瓜子,见他们回来,眼睛滴溜溜转。
“哟,梨花,又去县里晃悠了?你这两天可真能折腾。”
宋梨花没停:“二婶儿,让让。”
赵芬不让,反倒往前挪半步:“我可听说了,今早食堂门口有人等你呢。你可小心点,别整到最后钱没挣着,还惹一身骚。”
宋东山脸一沉:“你哪听的?”
赵芬立刻装:“我就随便一听。”
宋梨花看着赵芬:“你要真为我家好,就少来我家门口转。你要是闲得慌,回去看你自家锅去。”
赵芬脸一僵,嘴里嘟囔几句,退开了。
回到院里,老马已经把铁盆重新摆好,还在门口撒了点煤渣,踩上去更响。
他见宋梨花回来,急着问:“咋样?”
宋梨花把条子递给他看:“供销社盖章了,明天韩强去工商问路子。”
老马看着那红章,眼睛亮:“这就像护身符。”
宋梨花把条子收回内兜:“护身符谈不上,但能顶一顶。明天送鱼还走后门。后天再看。”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热水,脸色比昨天好点:“晚上想吃点啥?我给你们烙点饼。”
宋梨花看了眼灶台:“烙饼吧,多烙两张,明早带路上。”
屋里热起来,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宋梨花靠着炕沿,手指摸着内兜那张盖章条子,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一步走出去,对方就更坐不住了。
可她也不打算坐着等。
明天继续送鱼,韩强去工商问手续,退亲的东西也得按日子送回去。
事一件一件往前推,谁想用一嗓子、一张嘴、一张破纸把她摁回去,难了。
第三天更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那盏十瓦灯就亮着,灯泡发黄,照得炕席上的霉纹都清清楚楚。
李秀芝烙了四张饼,两张给宋梨花他们路上吃,两张留家里。
她把饼用布包裹好,塞进宋梨花怀里,又把暖壶往车座底下塞。
“别凉着肚子。”
她声音不大。
“天太冷了,人扛不住的。”
宋梨花点头:“知道。”
宋东山今天没跟去,他要把退亲那点东西送到老张家,老支书那边说最好今天就送,别拖到后头又生事。
临出门,宋东山只说一句:“到食堂先看人,别硬往里冲。”
宋梨花应:“行。”
韩强今天跟着,车胎昨天换了内胎,跑起来顺点。
他一边发车一边说:“工商那边我昨晚问了个熟人,早上过去能见着人。”
宋梨花说:“送完鱼你就去,别拖。”
老马坐后排,手揣袖筒里,憋着一股气:“今天他们要还堵,我就不信没法治他。”
宋梨花没接这句,只说:“嘴收着,别给人递刀。”
老马闷声应了。
河口那边雾不重,天冷得硬,冰缝像一道黑口子张着。
宋梨花下网快,挑鱼也快,鱼一出水就往桶里走,死的、鳞花不好的直接扔回去。
桶够五十斤,立刻走。
车往县里开,路上没见堵车的人,反倒安静。
老马反而更烦:“越安静越像憋坏了。”
宋梨花看前头路:“到了再说。”
车绕进昨天那条巷子,巷子里雪没扫,车轮压过去嘎吱响。
食堂后门那块儿本来就窄,今天更窄,门口还多了个影子。
那人蹲在墙根,帽子压得低,手里捏着烟,烟没点。
韩强一脚刹住,声音压低:“有人。”
老马往窗外瞅一眼,牙一下咬紧:“二麻子。”
宋梨花没下车,她把桶盖按紧,先看二麻子有没有往前凑。
二麻子抬头看见车,咧嘴笑了笑,慢慢站起来,故意往门口一挡。
“哟,今儿还走后门啊?”
老马脸憋红了,嘴唇动了动,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宋梨花推开车门下去,没往前冲,站在离二麻子两步远的地方。
“让开。”
二麻子笑得贼:“你说让开就让开?这巷子又不是你家的。”
宋梨花看着他:“你挡在这儿是想干啥?想让鱼臭在桶里?”
二麻子咂了咂嘴:“鱼臭不臭跟我有啥关系,我就想问问,你这鱼卖给谁?”
宋梨花指了指后门:“食堂。你要是真想知道,进去问孙师傅。”
二麻子哼一声:“我进去问?我问得着吗?你们这点鱼,谁知道是不是偷的。”
宋梨花没跟他吵“偷不偷”,她只说:“你说偷的,你就去派出所说。你站这儿堵门,你算啥?”
二麻子脸一黑:“你少拿大帽子压我。我就告诉你一句,今天你别想送进去。”
老马终于憋不住,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拳头攥得嘎巴响。
宋梨花抬手示意老马别动,然后她抬头冲后厨里喊。
“孙师傅!”
后门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响,孙师傅出来了,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水。
他一出来就看见二麻子挡门,眉头立刻皱起来,没跟宋梨花说话,先冲二麻子问:“你谁?”
二麻子见孙师傅出来,气势一下弱半截,但嘴还硬:“我路过。”
孙师傅指着门口:“路过你站我门口干啥?挡我人进出?”
二麻子挤出笑:“我就唠两句。”
孙师傅没给他唠的机会:“你唠去别处唠。你再挡一下,我就去派出所说有人堵单位门口闹事。”
二麻子脸色一变:“你还告我?”
孙师傅冷不丁一声:“我管你是谁。我这儿是单位,你堵门就是找事。”
二麻子被顶得没法,往旁边挪了挪,嘴里嘟囔:“行,行,我不挡。”
孙师傅这才看宋梨花:“进来。”
宋梨花把桶拎进去过秤。
五十斤整。
孙师傅结钱时,眼睛扫了眼外头的二麻子,低声对宋梨花说:“明天别往这儿送了。”
老马一听急了:“孙师傅,你别啊!”
孙师傅看老马一眼,语气不高但硬:“我不是不收你鱼。我是不想天天有人堵我门口。”
“你们要卖鱼,得把你们外头那摊子事处理明白。”
第八十四章 后门也有人蹲着
宋梨花没急着求,她问得很直接:“你打算停几天?”
孙师傅沉默两秒:“先停三天,我这边先从冷库调点冻鱼顶着。”
老马脸一下垮了,憋得直喘。
宋梨花点头:“行,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愿意继续收,我照旧送。”
孙师傅看着她:“你别怨我,我这儿不是你家,我得顾单位。”
宋梨花说:“不怨,你这话说得对。”
钱结完,宋梨花没在后厨多待,带着老马和韩强出来。
二麻子还在巷子口站着,看他们出来,冷笑一声:“咋的?不给你收了吧?”
老马差点冲过去,被韩强一把拉住。
宋梨花没看老马,她看二麻子:“你挺开心。”
二麻子抬下巴:“你也别装,你挣那点钱,挡人财路了,谁能让你舒坦?”
宋梨花点头:“行,我明白了。”
她没说狠话,也没骂,转身上车。
车一开出巷子,老马憋不住了:“这孙子就站那儿,咱就这么走?这气我咽不下去!”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气咽不下去也得咽,你真冲过去他就有话说你打人。孙师傅就更不敢收。”
老马喘着粗气:“那咱三天不送,家里咋办?”
宋梨花说:“三天不送食堂,不代表三天不挣钱。回去换路子。”
韩强插话:“工商我还去不去?”
宋梨花说:“去,今天更得去。手续办下来至少能堵他们一张嘴。”
韩强点头,车头一拐,先往工商那边去。
工商所门口人不多,屋里一股纸墨味。
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翻着本子。
韩强上前说明来意,拿出供销社那张盖章条子,又把冷库票据拿出来。
那人抬眼看了看条子,眉头一皱:“你们这是做水产?个体经营要办证,得有固定经营地点,还得有卫生证明。”
宋梨花站在旁边,没说大话:“我可以先办个临时的,先把手续走起来。经营地点我能找,卫生证明我也能去办。”
那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做这个挺危险。你有大人吗?”
宋东山没来,宋梨花就把话说实:“我爹支持我做。我想按规矩走。”
那人沉默两秒,把笔放下:“行,你先填表。地点你先写家属院地址也行,但后头得补。卫生证明你去卫生所开。你要是能拿到单位供货证明,审批快。”
宋梨花点头:“我回去想办法开。”
填表的时候,老马站旁边看着那些字,头都大了,嘟囔一句:“这玩意儿比下网累。”
宋梨花没回他,手下写得很快。
手续不可能一天办完,但至少把口子打开了。
从工商所出来,韩强长出一口气:“有路子了。”
老马还憋着气:“可食堂那边停三天,这三天咋整?”
宋梨花看着街口人来人往,声音很平:“去冷库。”
老马一愣:“冷库刚结完钱,蒋干事还不得吃了你?”
宋梨花说:“冷库里有梁库管,他不一定能帮忙,但冷库需要鱼这是事实。再说了,孙师傅说他从冷库调冻鱼顶三天。那就说明冷库这边还有路。”
韩强皱眉:“你这是想把冻鱼那块儿抢回来?”
宋梨花点头:“不是抢,是争一口气。对方能去食堂堵门,就说明他们怕我有稳定去处。那我就再找一个去处。”
老马听懂了,火气里又夹了点兴奋:“行,这才像样。”
车往冷库开的时候,天已经偏中午。
风还是冷,雪落得细。
宋梨花手插在袖筒里,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一遭,算是正面对上了。
她没把孙师傅怨上,孙师傅停三天,是单位的胆小,也是人的自保。
但她也不会让二麻子一句话就把路堵死。
路堵一条,就再开一条。
车到冷库门口时,正赶上几辆车排队拉货,司机缩着脖子蹲路边抽烟,脚底下跺得雪都碎了。
冷库大门口比前两天清净些,但门卫室那扇小窗还亮着灯,里面人影晃来晃去。
老马下车先扫一圈,低声说:“蒋干事不在。”
韩强也看了眼四周:“邱长顺也没见着。”
宋梨花没松劲,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先走到门卫室窗边,敲了敲玻璃。
里头探出一个脑袋,是值班的,认得宋梨花,眼神先躲了一下。
“你又来干啥?”
宋梨花说:“找梁库管。”
值班的撇嘴:“梁库管忙着呢。”
宋梨花没急,她把供销社那张盖章条子掏出来,隔着窗递过去让对方瞅一眼。
“我按规矩走,来问供货。你让他出来一下,我不进办公室。”
值班的犹豫了一下,终归没敢把人顶死,扭头往里喊:“梁哥!有人找!”
过了会儿,梁库管出来了,棉大衣扣得严,脸冻得发红。
他看见宋梨花,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像想绕过去。
宋梨花把话先递过去:“梁哥,我就问两句,不耽误你。”
梁库管挤出笑:“梨花啊,你这两天可够忙的。”
老马在旁边憋着火:“梁哥,我们不闹事,就问路。”
梁库管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你们别在门口站太久,容易被人看见。”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告诉我,冷库现在还收不收鲜鱼?”
梁库管一愣:“你咋突然问这个?”
宋梨花说得很直:“食堂那边停我三天,我得找别的去处。冷库能收就收,不能收我就走。你别为难。”
梁库管嘴唇动了动,明显为难:“冷库不是不收,是这两天…上头有人盯。你前两天那事闹得太大,主任现在不愿意再碰你这边的货。”
老马脸一沉:“那你们前天还结账呢。”
梁库管叹口气:“结账是结账,收货是收货。你要真想送,你得有个手续,让主任能说得过去。”
宋梨花掏出工商那张填表回执,递给梁库管看。
“我在办证,供销社这边也盖章了。我想问,冷库要是收,我按你们要求来。”
梁库管盯着回执看了两秒,抬眼:“你证没下来之前,主任不敢给你开收货口子。”
第八十五章 把鱼卖到工地食堂
宋梨花没搭理他别的,只问一句话:“那冷库现在缺不缺鱼?”
梁库管沉默半秒,实话还是漏出来:“缺,现在冻鱼调得多,但鲜的也缺。有人愿意送,主任也愿意收,可得看送的人是谁。”
老马火一下上来,骂了一句,骂完立刻收住,脸憋得通红。
宋梨花眼神没乱:“看送的人是谁,就是看后台是谁,对吧?”
梁库管没接这句,只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别让我难做。你要真想走正路,你证先办下来。到时候你拿着证来,我帮你把话递给主任。主任能收就收,不能收我也没法。”
宋梨花点头:“行,我不难为你。”
她把回执收回内兜,转身要走,梁库管又叫住她,声音更小:“梨花,提醒你一句。最近有人在冷库这边打听你,说你从哪弄的鱼,钱放哪,家里几口人。”
老马一听就炸:“打听到你这儿来了?谁!”
梁库管摇头:“我不说名字,你也知道是哪拨人。你别在外头硬顶,顶急了他们就乱。”
宋梨花问:“他们问我钱放哪,你咋回的?”
梁库管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啥也没说。我就说不知道。”
宋梨花点头:“谢了。”
她转身上车,车门一关,老马就憋不住了。
“他们打听钱放哪?这是要抢啊?”
韩强也脸色难看:“这比堵门狠多了。”
宋梨花没吓唬人,她把话说得很平:“不是抢,是逼。逼你把钱吐出来,逼你停手。”
老马咬牙:“那咋整?再这么下去,家里不敢睡觉了。”
宋梨花看了眼车窗外的冷库大门:“先回去,下午把退亲那点东西送完。晚上让老周再来一趟,把院门口那点防的再加一层。”
韩强问:“证那边咋办?”
宋梨花说:“明天去卫生所开证明,工商那边的手续也得催。证越快下来,他们越难用‘你不合法’堵我。”
老马还不甘心:“那三天食堂停了,冷库也不收,咱这三天咋挣钱?”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三天不送单位,就去集市。集市上他们也会堵,但集市人多,堵不住太死。再说了,我还有一条路没用。”
韩强问:“啥路?”
宋梨花说:“林场的工地。”
老马一愣:“工地?”
宋梨花点头:“林场那边修木材转运点干活的多,吃饭都靠大锅。那边要是能吃鱼,比食堂还实在。咱先去问问。”
韩强吸了口气:“你这是要把鱼卖到工地食堂?”
宋梨花“嗯”了一声:“哪儿能吃得下,哪儿就是路。”
车回到家属院时,宋东山已经把退亲的二十块钱备好,布和糖也装进袋子,准备去老张家。
李秀芝见他们回来,先问:“冷库收不收?”
宋梨花摇头:“证没下来前不收,梁库管说有人打听咱家。”
李秀芝脸一下白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宋东山眼神一沉:“打听啥?”
宋梨花没夸大,只说实:“打听我鱼哪来的,钱放哪,家里几口人。”
宋东山把袋子攥紧:“这是要下黑手。”
老马咬牙:“我看就是。”
宋梨花看向宋东山:“爹,你送退亲东西的时候,别一个人走。让老周跟着你,路上也多个眼睛。”
宋东山点头:“行。”
宋梨花又对李秀芝说:“妈,钱藏的地方别挪也别翻。你别自己吓自己。晚上我把门口再弄得更响一点,你就踏实睡。”
李秀芝眼圈红着点头。
这一天到这儿,路没走通,但消息更清楚了。
对方不只想堵她的鱼,更想把她人逼回屋里,让她怕。
宋梨花心里很明白,她越怕,家就越容易被捏住。
她不怕,就得把证办下来,把新的买主找出来,把这条路往外推。只要路推开,谁来吓唬都没那么好使。
下午退亲的东西必须送。
宋东山没单走,老周真跟着,嘴里叼着旱烟,手里拎根木棒,走路带风。
老张家那边没再闹,张国庆阴着脸站院里,见宋东山把二十块钱递过去,又把布和糖按本子退回去,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娘抹着眼泪接过去,嘴里嘟囔两句“算了算了”,老支书也在旁边看着,话落地,事就算结了。
宋家这边不拖,退得干净。
宋梨花没去老张家,她留在家里,把院门口又加了两样东西。
铁盆不挪了,她在盆旁边撒了一把碎石子,谁踩上去更响。
墙根儿那边又埋了个小木桩,拴着一根旧绳子,绳子一头系着空罐头盒。
谁翻墙,罐头盒就得叮当响。
老马在旁边看着,咂舌:“你这跟打兔子套似的。”
宋梨花头也不抬:“听响比挨闷棍强。”
韩强把车检查完,走进屋:“工地那边你真要去?”
宋梨花把本子翻开,指着一页:“林场那边转运点修了两年,明春要加人。现在先有一拨木匠、泥瓦匠,饭是统一做的。只要他们锅里缺油水,就会要鱼。”
老马眼睛亮:“那咱现在就去?”
宋梨花点头:“现在去,趁天没黑先把人认下来。”
李秀芝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你刚送完鱼,又要折腾?”
宋梨花擦把脸:“这三天食堂停,我得先找替路。找着了你就不慌。”
李秀芝嘴上还想拦,最后只说一句:“路上别跟人吵。”
宋梨花点头:“不吵。”
车往林场工地走,离家属院不算远,但路更烂,雪压得厚,车轮打滑,韩强开得很小心。
老马坐后排,憋了半天,终于说:“他们要是真去你家找事,你咋办?”
宋梨花没躲:“他们来一次,咱就记一次。记到派出所,记到老支书那儿。人不怕闹,就怕没证据。”
老马哼一声:“我就怕他们下黑手。”
宋梨花说:“所以咱才得快,路越多他们越顾不过来。”
工地在林场边上,一排简易工棚,屋顶压着雪,烟囱冒黑烟。
远处还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一阵一阵。
他们把车停在外头,不往里开,省得被人说来捣乱。
刚走到工棚前,就闻到一股子油烟味,还有玉米面粥的味儿。
第八十六章 最怕的是没油水
一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从食堂棚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漂着两片白菜。
他看见宋梨花,先皱眉:“你找谁?”
宋梨花笑不露牙,声音很平:“大哥,我找管饭的,想问问你们这儿要不要鱼。”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卖鱼的?”
“对,我能送鱼。”
男人没立刻说要不要:“你鱼咋卖?”
宋梨花报了个价,比集市略低一点,比食堂那边略高一点,留出余地。
男人嘬了口缸里的汤,皱眉:“你这价不便宜。”
老马想插话,被宋梨花一个眼神按住。
宋梨花说:“你们人多,一锅煮进去油水足,干活也有劲。价钱你要嫌贵,先试一回,你觉得值再说。”
男人看着她,像在琢磨。
这时,棚里出来个更老的,五十左右,肩膀宽,脸黑红,手上全是裂口子,一看就干粗活的。
他一出来就骂骂咧咧:“谁啊?门口磨叽啥呢?饭还没好呢。”
中年男人赶紧解释:“有人来问卖鱼。”
老的那人眼睛一亮,立刻走近两步:“卖鱼?多大个?活的?”
宋梨花点头:“尽量活的,今天来是想先问问,你们要多少?”
老的那人把搪瓷缸往嘴边一送,喝一口,皱了下眉:“锅里都快没油了,天天白菜豆腐,能吃出啥劲儿。要真能整点鱼,俺也去……我就说一句,大家伙肯定乐。”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顿了一下,像觉得自己说多了,咳一声又改口:“我就说,大家伙肯定乐。”
老马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宋梨花问:“你是管饭的?”
老的那人摇头:“我不管饭,我管活。饭这摊子归老钱。”
中年男人指了指棚里:“老钱在里头切菜呢,你要问就进去问。”
宋梨花没往里闯,她站门口提高点嗓子:“钱师傅在不?我有点事想问两句。”
棚里传来一声“谁啊”,紧接着出来个矮胖男人,围着油腻围裙,脸上带着不耐烦。
“啥事?快说,我这锅开着呢。”
宋梨花把话说得更直:“我能天天送鱼,想问你们锅里要不要。先试一回也行。”
钱师傅一听“天天送”,眼睛先亮又很快收回去,嘴上还端着:“鱼这玩意儿腥,处理麻烦。再说了,我们这儿钱紧。”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钱紧,所以我才来问。你要是愿意试,我明天送一回,二十斤。你要觉得麻烦,我帮你杀好、刮鳞、去内脏,送来就能下锅。”
钱师傅一愣:“你还给收拾好?”
宋梨花说:“收拾好。你省事。”
钱师傅舔了下嘴唇:“那价钱呢?你刚才报那价,我这儿吃不起。”
宋梨花没跟他硬顶:“你说个你能接受的数,我听听。”
钱师傅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老马差点炸,手都抬起来,被宋梨花挡住。
宋梨花看着钱师傅:“这个数我给不了。你要是真想要,我给你个折中。二十斤先按我价走,明天你们吃完觉得行,后头我给你们量大一点,价再往下压一点。”
“你也别怕我一来就涨,我要长干,不是一锤子买卖。”
钱师傅皱眉:“你咋保证你明天能送来?你别明天找不着人。”
宋梨花指了指车:“车在这儿,家属院宋家,你们问一声都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前我送到。”
钱师傅想了想,终于点头:“行,明天二十斤,杀好送来。你要是真送到,后头再说。”
宋梨花点头:“行。”
她没多待,转身要走。
那位管活的老的那人追出来两步,压着嗓子问:“姑娘,你这鱼从哪弄的?河口?”
宋梨花看他:“对,河口,也跑线。你们这儿要是长期要,我就专门给你们留。”
老的那人点头,眼神更亮:“行,明天你送来,我尽量让大伙儿别挑刺。”
车回程时,老马终于憋不住了。
“你刚才让钱师傅开价,他开那价就是抢钱,你咋还跟他折中?”
宋梨花看着路:“他要是不敢开价,就说明他不敢要。他敢开价,就说明他真想要。折中一下,先把口子开出来。”
韩强点头:“工地这路要是走通,食堂停三天也不怕。”
宋梨花没说“就稳了”这种话,她只说:“明天先把二十斤送准时,送干净。”
老马闷声:“行。”
车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李秀芝一听工地那边答应试,手都松了一截,嘴上还不放心:“工地那帮人粗,别让人占你便宜。”
宋梨花把围巾挂起来:“占不了,先小量试,谁占便宜谁下回吃不上。”
她把本子拿出来,把工地地址、钱师傅名字、约定时间都写清楚。
写完她看了眼窗外。
雪还在下,风又起。
她知道,二麻子堵门成功让孙师傅停三天,下一步他们肯定还会去堵工地这条路。
可她也知道,路不是他们说堵就堵的。
只要她天天送得准、鱼处理得干净、钱算得明白,这些人想掐她,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天还没亮透,宋梨花就起来了。
屋里冷,灶膛里昨晚留的火星子还在,李秀芝摸黑添了两把柴,火一起来,锅里热气就冒。
“先喝口热的。”
李秀芝把碗往她手里塞。
“你空着肚子下河,手脚都麻。”
宋梨花没推,喝了两口,碗放下就开始收拾东西。
工地那二十斤鱼,钱师傅要她杀好送去。
杀鱼这活儿不难,难的是别让鱼在路上冻死发硬,也别让血水一滴滴落得满车都是,惹人闲话。
老马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小刀和一包粗盐,脸冻得通红。
“走不走?”
“走。”
两人没多话,拉着桶就出门。
院门口那铁盆没响,碎石子也没被踩乱。
宋梨花扫了一眼,心里过了一遍,昨晚没人翻墙。
河口那边风更硬,冰缝里水声细细的,鱼不算多,但二十斤不难。
第一网出水,鲫鱼为主,夹两条小鲤鱼。
宋梨花挑得快,专挑鳞花亮、肚子鼓的。
死的不要,翻白眼的也不要。
第八十七章 谁敢挡我门口?
老马边拉网边压着嗓子:“这两天你挑得比以前还严格啊。”
宋梨花回一句:“工地那帮人嘴碎,给他一条臭的,能念半个月。”
老马点点头,没再吭声,手上更卖力。
鱼够二十二斤,宋梨花收手。
“多出来两斤,给他们尝个甜头。”
老马咂舌:“你还真会做事。”
回家杀鱼是在灶房。
宋梨花把木盆摆好,鱼一条条按住,刀口利落,血水放净,鳞刮干净,内脏掏出来,黑膜刮掉,再用盐搓一遍,最后清水冲。
李秀芝在旁边给她递水,眼睛一直盯她手。
“慢点,别划手。”
宋梨花说:“不慢,越慢越冻。”
老马站门口看着,憋了半天来一句:“你这杀鱼手法像干了十多年一样。”
李秀芝一听这话,心里一酸,赶紧岔开:“杀完用布包着,别让风吹硬了。”
宋梨花把处理好的鱼用干净布一层层裹好,最外头再套麻袋,麻袋口扎紧。
八点前送到,这是钱师傅说死的。她一看表,七点一刻。
“上车。”
韩强今天也跟着,他要去卫生所开证明,顺路把工地这趟跑熟。
车刚出胡同口,赵芬就从墙根儿冒出来,像专门等着。
“哟,梨花,又出门啊?”
宋梨花没停车,韩强也没减速。
赵芬在后头喊:“你别老往外跑,外头人可不惯着你!”
老马在车里憋着气,想骂,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别理她,她就想听响。”
车到工地外头时,工棚那边已经热闹了,锯木头的声音咔咔响,几个人扛木料走来走去,嘴里哈着白气。
钱师傅在食堂棚里忙,听见车声,探头出来,一眼看见宋梨花,先点头。
“还真送来了。”
宋梨花把麻袋拎下来:“二十二斤,多两斤算添头。”
钱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端着:“添头不添头先放一边,杀没杀干净?”
宋梨花把麻袋口解开,让他看里头的鱼。
钱师傅伸手摸了摸,闻了闻,没腥臭味,鳞刮得干净,内脏也掏透了。
他脸上的劲儿松了一截:“行,算你有心。”
那位管活的老的也过来了,站一旁看热闹,咧嘴笑:“钱老三,今儿可算能吃点像样的了。”
钱师傅瞪他一眼:“少在这儿叭叭,回头吃你也吃最多。”
工棚里的人听见“鱼”字,立刻有人探头,有的还起哄。
“真有鱼啊?”
“别又是汤里飘两片那种。”
那老的拍胸口:“这回是真家伙,宋家那姑娘送的,杀得干净。”
宋梨花没接茬,她把钱师傅要的价钱说清楚,当场结。
钱师傅也痛快,掏钱数给她,嘴里还嘟囔:“你别给我涨价啊,涨价我可不跟你磨。”
宋梨花点头:“我不乱涨,你这边要是量大,我还能往下压点。”
这话说完,钱师傅明显更顺眼了,点点头:“行,那你明天再送二十斤。”
老马在旁边眼睛一亮,刚想说“多要点”,又把话咽回去。
宋梨花说:“明天照旧,八点前到。”
正说着,工地外头忽然传来几声车喇叭,很短,很急。
一辆小货车停在工地口,车斗里空着,车头上贴着运输站那种旧标。
下来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帽子压得低。瘦的那个眼神很熟,宋梨花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前两天在食堂门口晃的。
老马脸一下沉:“又是他们。”
那瘦的走近两步,先不看宋梨花,反倒看钱师傅,笑得很客气。
“钱师傅是吧?我们运输站的。工地这边要进货,得走统一渠道,别啥人都往里送,出事你担不起。”
钱师傅一愣,手里还攥着鱼,眉头立刻皱。
“啥统一渠道?我这儿要啥就要啥,跟你们有啥关系?”
瘦的笑不变:“话不能这么说,你这是单位,单位采购得走手续。你私下收她的鱼,万一有病鱼,吃坏人,谁担责?”
这话一出来,棚里几个干活的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钱师傅脸一沉:“你说谁病鱼呢?你有证据不?”
瘦的往麻袋那边瞟一眼:“我不说一定是病鱼,我是提醒你别给自己惹麻烦。”
老马憋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硬忍着没冲。
宋梨花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运输站想管单位采购,拿文件来。空口吓唬人,吓不住。”
瘦的这才看她,笑意淡了点:“你还真能顶,你办证了吗?你有卫生证明吗?你这鱼从哪来?要是有人举报,你跑不了。”
宋梨花没跟他掰“举报”,她从内兜掏出工商那张回执,又掏出供销社盖章那张条子。
“我在办,来路我也不藏,就是河口起的野生鱼。你要真想举报你去。你要在这儿堵人做买卖,你也跑不了。”
瘦的看见那红章,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装:“这条子算啥?你证没下来就不行。”
钱师傅听不懂太多手续,他只听见一句“堵人做买卖”,火一下上来,抄起勺子指着那瘦的。
“你俩赶紧滚,你们站里那套别往我这儿搬。我这儿人多,吃不饱就干不动。我今天就要这鱼。你再哔哔我去找你们领导去。”
瘦的没想到钱师傅这么硬,脸一下挂不住,退半步,又把话往回圆。
“钱师傅别激动,我们也是为你好。”
管活的老的站出来,声音冲:“为啥好?你们真为我们好,就给我们送鱼来,别站这儿挡道。”
棚里有人起哄:“就是,挡着我们吃鱼啊?”
“你俩谁啊,管得真宽。”
那胖的脸红了,想骂又不敢,嘴里嘟囔:“一群穷横的。”
钱师傅更火:“你说谁穷横?你在这儿吃两天白菜再说话。”
瘦的眼看场面压不住,扯了扯胖的袖子,挤出一句:“行,我们先走。钱师傅你自己掂量。”
两个人上车,车头一拐,走了。
工棚里立刻有人笑骂:“怂包。”
钱师傅喘着气,把勺子往盆里一扔,冲宋梨花摆摆手。
“你别管他们,明天你还照旧送。谁敢来挡我门口,我就找老支书评理。”
宋梨花点头:“行,你要是觉得麻烦,我也不硬塞。你一句话我就停。”
钱师傅瞪眼:“停啥停?我还指望你给我留条活路呢。天天白菜豆腐,锅都要生锈了。”
第八十八章 得人心才是硬道理
这话一出,棚里又是一阵笑。
宋梨花把钱收好,转身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老马终于憋出一句:“刚才我差点忍不住。”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忍住了就对,你一动手,钱师傅刚才那股劲儿就泄了。”
韩强在旁边说:“他们也开始盯工地了,说明你这路真踩到他们疼处了。”
宋梨花没说漂亮话,只说:“明天卫生证明先办出来,证齐了,他们就难张嘴。”
老马点头,过了两秒又闷闷来一句:“那瘦的临走那眼神,像要记仇。”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记就记,怕他就啥也干不了。”
车回到家属院时,李秀芝正站在门口等,见他们回来先看脸色。
“咋样?送进去没?”
宋梨花点头:“送进去了,还把堵门的人赶走了。”
李秀芝手一松,长出一口气,眼圈却红:“你们别老跟人顶,这日子太吓人。”
宋梨花扶着她妈进屋:“不顶不行,但也不硬顶。该走手续走手续,该找人就找人。”
她把今天工地的事记在本子上,连那两个人的样子、说的话都写了几句。
写完,她抬头看宋东山。
“爹,今晚我想去老支书那儿坐一会儿,把运输站的人跑工地堵门这事说一声。先把话放出去,别让他们明天又来胡搅。”
宋东山点头:“我陪你去。”
老马也想跟,被宋梨花挡住:“你在家守着别乱跑。门口那响的东西你再看看,别让人悄摸拆了。”
老马闷声应了:“行。”
屋外风更硬,雪还在下。
可宋梨花心里明白,今天工地那口锅一冒鱼香,挡的人就会更多。
她不怕多,她只怕自己停。
只要不停,路就会一点点走出来。
晚上去老支书家,宋东山真陪着。
李秀芝不放心,站门口叮嘱半天,最后只说一句:“别跟人吵,能讲理就讲理。”
宋梨花点头,围巾一绕,跟着宋东山出门。
雪下得细,路灯昏黄,胡同里静得能听见踩雪声。
老支书家门口亮着灯,窗纸透着一层黄光。
宋东山敲门,屋里传来老支书的声音:“谁啊?”
“我,东山。”
门一开,热气扑出来。
老支书正坐炕头上烤手,桌上放着一小碟咸菜,炉子烧得旺。
他看见宋梨花,先点头:“进来吧,外头冷。”
宋梨花没绕弯:“支书,今天运输站的人去工地堵门了。”
老支书眉头立刻拧起来:“堵啥门?”
宋梨花把情况说清楚,没添油加醋,只说两个人怎么说“统一渠道”,怎么拿“病鱼”“担责”吓唬钱师傅。
老支书听到一半就把烟袋锅子放下了,脸沉得很。
“他们这是把手伸到哪儿都想掐一把。”
宋东山也开口:“梨花现在走正路,他们还这么折腾,早晚出事。”
老支书沉默两秒,抬眼看宋梨花:“你这几天做得挺硬,但还算知道分寸。你没跟人动手,这点很重要。你要真动了手,他们就能把你往坏处说。”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你一句话,比我十句都好使。”
老支书叹口气:“我一句话也不是金口,可这事确实不能让他们这么闹。”
他站起来,把棉袄披上:“明天一早我去工地转一圈,跟老钱说两句,也跟管活那边说两句。你这边,证照尽快办,卫生证明也别拖。”
宋梨花应:“明天韩强去卫生所。”
老支书又问:“退亲那边退干净没?”
宋东山说:“退干净了,钱也给了,东西也退了,有老支书在旁边看着。”
老支书点头:“那就少一把刀,你现在最怕的不是张国庆,那小子就是嘴硬。他背后那拨人,才真阴。”
宋梨花看着老支书:“那拨人想拿什么卡我?”
老支书说得很实在:“卡你手续,卡你去处,卡你名声。名声一臭谁也不敢收你鱼。手续没办下来,他们就能天天说你不正经。去处被堵,你就得回集市挨挤。”
宋梨花点头:“我明白。”
老支书摆摆手:“你别光明白,你得准备。你要是真想干成,就得把人心弄住。你现在把工地弄住了,这是好事。工地人多嘴杂,但也讲一个实在,锅里有肉他们就认你。”
宋梨花严肃地答:“我先把鱼送准时,别让人挑刺。”
老支书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你得听。”
宋梨花抬眼:“你说。”
老支书声音压低:“你家院门口那些响的东西,有用,但别太依赖。”
“真要出事,响也拦不住。你得让人知道,你家不是孤门独户。”
“老周、老陈、我,都得站你这边。你明天把今天工地那事,别光跟我说,也得让胡同里人听见点。”
宋梨花懂了:“传出去,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人撑。”
老支书点头:“对,你不吵不闹把话放出去就行。让人知道运输站的人跑工地堵门,堵的是大家伙的饭,不是你一个人的。”
宋东山眼睛亮了一下:“这招好。”
老支书又补一句:“但话要说得实在一点。”
宋梨花点头:“我明天让老周在井台那边随口提一句。”
老支书笑了笑:“老周那嘴,随口也能提一条街。行,回去吧,别在我这儿待太晚。”
回家路上,风更硬,雪打在围巾上沙沙响。
宋东山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轻了点。
“支书说得对,你一个姑娘家,外头再能顶,家里也得有人。”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以后我做事不光想着挣钱,也得想着怎么让人站咱这边。”
刚到胡同口,就看见老周站在自家门口抽烟,烟头一闪一闪。
他见他们回来,抬下巴:“去支书那儿了?”
宋东山点头:“说了工地那事。”
老周哼一声:“我就说呢,今天有俩生脸在巷子口转,瞅人眼神就不正。”
“梨花你别担心,真要有人半夜来,你喊一嗓子,俺家狗一叫我就知道咋回事了。”
第八十九章 好不容易有口鱼吃
宋梨花点头:“周叔,明天白天你在井台那边随口说一句,就说有人去工地堵门,别说我,就说堵大家伙饭。”
老周眼睛一亮:“懂。你放心。”
回到家,李秀芝还没睡,锅里留着热水,炕头上放着热馒头。
她见人回来,先看宋梨花脸色,见没事才松口气。
“支书咋说?”
宋梨花把重点说了,没说太多,就一句:“支书明天去工地转一圈。咱这边证照尽快办。”
李秀芝点头,嘴里却还是担心:“他们要是真去你家翻钱咋办?”
宋梨花看她妈:“钱分开藏着,不会一下被摸走。再说了,真要有人翻院子,响起来,老周老陈也听得见。”
老马在旁边憋了一天,终于问:“明天还送工地?”
宋梨花点头:“送,八点前到。二十斤。”
老马咬牙:“行,明天我也把嘴收紧,谁来挡,我都不骂!”
宋梨花看他一眼:“你别立誓。你就记住,谁来挡,先让钱师傅顶,你别抢话。”
老马闷声:“知道。”
这一夜,比前几夜安静点。
因为话已经放出去了,老支书也要动。胡同里的人一旦知道运输站的人堵的是工地的大锅,那些爱看热闹的嘴,就会往另一边跑。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出门时,井台那边果然有人在唠嗑。
老周靠在井台边,嗓门不小,像随口一说。
“昨儿有俩外头人跑工地去,说啥统一渠道,吓唬人家管饭的。把大家伙锅里那点油水都想掐了,真够损的。”
井台边一圈人立刻接话。
“啥人这么缺德?”
“工地那帮人要是没油水,干活咋干?”
“这不是坑人吗?”
宋梨花没凑过去,她只听了一耳朵,转身上车。
她心里清楚,这风向只要歪一点,对方想再做同样的事,就得掂量掂量。
第三天送工地,天色反而亮得早些,雪停了,冷更硬。
宋梨花和老马下河起鱼的时候,河口那边已经有几个人影,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有人往这边瞅。
老马低声:“有人盯着呢。”
宋梨花没抬头:“让他盯,盯着也不敢下水。”
她动作更快,二十斤鱼很快够数,回家杀鱼、搓盐、包布,一样不漏。
韩强七点半就出了门,去卫生所开证明,顺带把工商那边的表再递一趟,催一催进度。
宋梨花带着鱼到工地时,八点不到。
钱师傅正蹲门口抽烟,见她来了,立刻招手:“进来。”
老支书也在工地,站在食堂棚边上烤火,见宋梨花进来,对她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个明面上的撑腰。
二十斤鱼下锅,棚里很快飘出味儿。
那股味儿一出来,干活的就开始起哄。
“今天有盼头了!”
“钱师傅你可算干了件人事。”
钱师傅骂骂咧咧:“去去去,别围着锅,烫着你们我还得赔药钱。”
宋梨花把钱收好,没在棚里多待,准备走。
可她刚走到工地口,就见外头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赵芬,另一个是老张家大嫂。
俩人像商量好似的,一左一右堵着路。
赵芬嗑着瓜子,嘴角一撇:“哟,这不是梨花嘛,跑这儿来给男人做饭来了?”
老张家大嫂眼睛肿着,嗓门更尖:“我就说她不正经。退亲退得那么急,转头就跑工地来跟一帮老爷们混。”
老马脸一下涨红,刚想骂,被宋梨花一个眼神按住。
宋梨花停下脚,没冲过去,也没退,站得很稳。
她先看赵芬:“二婶儿,你跑工地来干啥?你家活都干完了?”
赵芬一噎,随即又笑:“我来看看你啊。你这姑娘胆子大,啥地方都敢跑,俺也去……”
她话说一半就卡住,自己也觉得别扭,赶紧改口:“我就说,你真行。”
宋梨花不接她那点酸,她转头看老张家大嫂:“你来工地说我不正经,是想让工地的人都听见?”
老张家大嫂抬下巴:“听见咋了?你敢做还怕人说?”
宋梨花点头:“行,那就让大家听见。”
她没吵,也没骂,直接抬高点嗓子,冲工棚那边喊。
“钱师傅,支书,麻烦出来一下。”
棚里立刻有人探头,钱师傅拎着勺子出来,老支书也跟着走了两步。
干活的也都看过来,谁都爱看热闹。
钱师傅皱眉:“咋了?”
宋梨花指了指赵芬和老张家大嫂,声音很清楚:“这俩人跑工地来,说我不正经,说我跟一帮老爷们混。我想问问,咱这是单位工地,我来送鱼,送到你锅里,是不是干正事?”
钱师傅眼睛一瞪:“送鱼不是正事是啥?你俩谁啊,跑这儿嚼舌根?”
赵芬一看钱师傅凶,立刻缩了一下,但嘴还硬:“我们就是怕你们让人骗了,谁知道她鱼哪来的。”
老支书这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全场:“她鱼哪来的,河口起的,大家都知道。她来送鱼,是给工地添油水。谁要是觉得她不对,去派出所说,别跑这儿瞎嚷嚷。”
老张家大嫂一听老支书都站出来,脸一白,但还是硬撑:“她退亲那事,你们不知道?她闹得我家丢脸。”
老支书皱眉:“退亲退干净了,有我和老周在场。你家拿的东西全退了,钱也还了,你还想咋的?”
老张家大嫂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钱师傅把勺子一挥:“咽不下你回家咽,你在这儿闹,耽误我做饭。你再嚷,我就去派出所叫人。”
工地的人也开始起哄。
“走吧,别来这儿闹。”
“我们好不容易有口鱼吃,别整没了。”
赵芬脸挂不住,嗑瓜子的手都停了,嘴里嘟囔:“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也是为她好。”
宋梨花看着她:“为我好你就别替我说话。以后我做啥你少掺和。”
赵芬被噎得脸发青,扭头就走。
老张家大嫂也不敢再站,抹着眼泪跟着走了。
人散开后,钱师傅还气:“这些人咋啥地方都敢来?”
老支书看宋梨花:“你喊人出来这一招做得对,你不跟她们对骂,反倒把话放在明面上,谁也抹不了你。”
第九十章 阴霾
宋梨花点了一下头:“她们就是想让我跟她们吵。吵起来就成了我丢人。”
钱师傅哼一声:“你放心,我这锅要鱼就要鱼,谁来嚷都不好使。”
宋梨花没多谢:“那我明天照旧送。”
老支书看她:“你明天送完,下午来我这儿一趟。我带你去见个卫生所的人,把你卫生证明办得像样点。你证越齐,外头越不好编排。”
宋梨花点头:“行。”
回家路上,老马憋着一肚子火,还是忍不住嘟囔:“赵芬那张嘴真欠。”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她欠不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天敢跑工地,是有人给她胆。”
老马一愣:“你意思是背后有人撺掇?”
宋梨花点头:“运输站那伙人不方便自己下场,就爱用这种嘴碎的人来脏你名声。名声一脏,收你鱼的人就要犹豫。”
老马咬牙:“那咋办?”
宋梨花回得很平:“就照今天这样办。她们嚷一次,我就把话放到明面上。让人看见我在干啥,别让人听她们说我在干啥。”
车到家属院时,李秀芝迎出来,急得不行:“我刚听人说赵芬跑工地去了?她又说啥了?”
宋梨花把事说了,没添油。
李秀芝听完,气得手发抖:“这人咋这么坏!”
宋东山把棉袄一脱,声音沉:“她敢这么说,是觉得咱不敢把她咋样。”
宋梨花说:“爹,别去找她吵。你一去她就更有话说。让老周在井台那边再提一句,工地是单位,谁再去闹就去派出所。”
宋东山点头:“行。”
这一晚,胡同里又起了新话头。
可话头没往宋梨花身上砸,反倒往赵芬和老张家大嫂身上落。
因为工地那锅鱼汤一冒香,人心就偏。
谁让大家伙吃上了肉,谁就不是坏人。
第四天一早,宋梨花照旧下河。
鱼不算多,但够数,二十斤整。
她不敢贪,工地这口锅刚站住脚,最怕的就是哪天鱼少、鱼差,让人觉得她不靠谱。
杀鱼的时候,李秀芝把炕沿边那块旧布翻出来,又洗了一遍,晾在灶边烤干。
“今儿别让人挑出一点腥味。”
宋梨花点头:“知道。”
鱼送到工地,钱师傅一句废话没有,收得利索,钱给得也利索。
棚里那帮干活的看她眼神都不一样了,见了面还能喊一句“梨花来了”,语气里带点热乎劲儿。
宋梨花没多停,转身就走。
她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证。
老支书昨晚说带她去卫生所见人,她得抓住这个机会,把卫生证明先办出来。工商那边催得再紧,没卫生证明也卡着。
韩强把车开到卫生所门口,停稳后说:“我昨儿去过一趟,窗口那人挺横,问啥都嫌烦。”
宋梨花说:“横不横都得办。”
卫生所屋里一股消毒水味,走廊里人不多,有几个抱孩子的,脸冻得发红。
老支书已经在门口等,见她来,点头:“走,进去。”
他带着宋梨花直接往里走,没去窗口排队,去了后头一间小办公室。
门一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四十多岁,头发稀,手里拿着笔,正写东西。
老支书开口:“老秦,我带个孩子来办个证明,做水产供货的,走正路。”
老秦抬眼先看宋梨花,眼神不算热,但也不难看:“你做啥供货?”
宋梨花把话说实:“给工地送鱼,也给食堂送过。现在想办个体手续,工商那边说要卫生证明。”
老秦把笔放下:“你自己杀鱼?”
“自己杀,自己刮鳞,自己清理。”
老秦问:“水哪来的?用井水还是河水?”
“井水冲洗,河水只起鱼。”
老秦点点头,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本表格:“你先填,写清楚供货地点、处理流程。你能做到不隔夜吗?”
宋梨花点头:“当天起当天送,当天杀当天送,不隔夜。”
老秦看她两秒:“行。你把手伸出来。”
宋梨花伸手,老秦看她指腹的薄茧,又看她指缝里有没有脏污,最后点头:“手挺干净。”
他拿起章,先盖了一张“卫生条件检查记录”,又写了两行字,最后盖上卫生所的章。
“这张你拿着,不是许可证,但能证明你来卫生所咨询、做过检查,有基本流程。”
宋梨花心里一松:“谢谢。”
老秦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真按你说的做,没人能挑出大毛病。你要是哪天偷懒了,这章也救不了你。”
宋梨花点头:“我记住。”
从卫生所出来,老支书说:“拿着这张,再去工商。嘴就硬一点了。”
宋梨花应:“现在就去。”
工商所门口比前两天人多,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在里头吵吵“怎么还不批”。
宋梨花进去,找到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把卫生所这张盖章记录递过去,又把供销社那张条子和冷库票据一并摆上。
“我按要求补齐了。麻烦问问,我这证啥时候能下来。”
那人拿过卫生所那张看了看,眉头先松一点,随即又皱起来。
“你这材料差不多了,但你这事现在有情况。”
宋梨花心里一紧,但脸没变:“啥情况?”
那人压低声:“有人来反映,说你卖的鱼来路不清,还说你在工地那边聚众闹事,影响单位秩序。我们这儿要是批你证,回头出事我们也担责。”
老马在门口等着,一听这话差点冲进来,被韩强拦住。
宋梨花没吵,她问得很具体:“谁反映的?反映内容有书面材料吗?有签名吗?”
工作人员被问住了,咳一声:“这我们不能随便说。”
宋梨花点头:“行,你不能说人名我理解。那我就问流程。你们接到反映,是不是要核实?核实要多久?要我补啥材料?”
工作人员看她这么问,语气反而没那么硬:“核实得走程序,得去你供货单位了解情况,还得看你有没有经营地点。你写家属院地址,我们也得去看看。”
第九十一章 运输站的人堵我路
宋梨花说:“那你们去看,我家属院就在那儿,门牌清楚。供货单位你也能去问,工地钱师傅、老支书都能作证。我没闹事,我只送鱼。”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你这姑娘挺能说。”
宋梨花说:“我不是能说,我是想按规矩办。你们要是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卡我,那我也能去问问派出所,问问供销社,问问老支书,看这“反映”到底是啥意思。”
这句话不重,但够硬。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变,没敢顶她:“行,那这样,你把工地那边能证明的联系人写一下,姓名、电话没有就写住哪。我们好核实。”
宋梨花当场写,写得清清楚楚:老支书、钱师傅、管活的那位师傅,还有孙师傅。
写完递过去:“你们核实的时候也别只听别人说。你们真想查,查出啥我认。查不出啥,也别一直拖。”
工作人员点头:“我记下了。核实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
他话没说完,宋梨花打断:“我知道你不好保证。我就一句,我天天都在干活,你们要找我,来家属院就能找着。”
她拿起回执准备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蒋干事。
他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淡淡的,一见宋梨花,嘴角动了动。
“哟,还办证呢?挺上进啊。”
宋梨花停下脚,没绕开:“蒋同志,你来工商干啥?”
蒋干事笑:“单位办事。你问这个干啥?”
宋梨花看着他:“有人去工商反映我,你知道不?”
蒋干事眉头挑了一下,装得很像:“谁反映你?我咋知道。”
宋梨花盯着他两秒,没跟他继续绕。
“行,那我也告诉你一句,我材料补齐了,核实也不怕。谁想拿脏水泼我,泼一次我记一次。”
蒋干事笑意淡了:“小姑娘,别这么冲。社会上事多,你得学会低头。”
宋梨花回得很平:“我低头就活不了了。”
蒋干事眼神一冷,但很快又压住,抬脚就走。
宋梨花没看他背影,她走出工商所,站在雪光里长出一口气。
老马冲过来,憋得脸通红:“是谁告你?”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八成就是运输站那伙人,他们堵门堵不住,就去工商抹你名声。想让你证办不下来。”
韩强皱眉:“那咋办?要真拖你三五天,食堂还停着,冷库也不收,工地要是再被堵…”
宋梨花说:“工地这几天不怕。今天老支书在那儿站过,他们短时间不敢硬来。证这边,我不等。”
老马急:“你还要干啥?”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声音很平:“去派出所,把这事也记一下。再去供销社,让主任知道有人在工商那儿抹我。把话放出去,他们下次再泼脏水,就得掂量。”
她不准备只挨打。
对方想在她名声上抹泥,她就把泥甩回去,让所有人都看见是谁在弄脏水。
从工商所出来,宋梨花没回家,直接让韩强把车开去派出所。
老马一路憋着气,嘴里嘟囔:“这帮人真缺德,堵门不成就告状。”
宋梨花没搭腔,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她不去派出所哭,也不去派出所吵,她去把事记下来。记下来,就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派出所门口那盏灯白天也亮着,门一推开,屋里暖气不算足,但比外头强。
赵所长正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宋梨花,眉头先皱又松。
“又咋了?”
宋梨花把工商那边“有人反映”的事说了,没点名蒋干事,只说有人说她来路不清、聚众闹事,导致手续被拖。
赵所长听完,把笔放下,盯着她两秒:“你没在工地闹事?”
宋梨花摇头:“我送鱼,有人堵门,是他们堵的。工地管饭的、老支书都能作证。”
赵所长点点头:“行,你这事得记。不是说记了就能立刻管住人,但起码有个底。”
他喊了一声:“小刘。”
小刘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子。
赵所长说:“把她说的情况记一下。工商那边被人反映,内容是来路不清、聚众闹事。问她有没有证据指向谁。”
小刘看向宋梨花:“你怀疑谁?”
宋梨花没硬点名,她说得很实:“运输站的人最近一直堵我路,先堵食堂后门,又去工地口说统一渠道。今天工商那边说有人反映,我出来就碰见蒋干事在工商门口。”
赵所长眼神一下沉了:“蒋干事?”
宋梨花点头:“我不敢说一定是他,但这事跟运输站脱不了。”
赵所长没再多问,示意小刘继续记。
小刘写得很快,边写边问:“堵门的人你认识不?长啥样?”
宋梨花把二麻子、还有那两个生脸的特征说清楚,穿啥帽子、身形、说话口气都说了。
老马在旁边忍得难受,插了一句:“那俩人就爱吓唬人,说什么病鱼,说狗屁的担责!”
赵所长抬眼看老马:“你先少说话,别激动。”
老马立刻闭嘴,脸憋得通红。
小刘写完,把本子合上:“行,这事我记了。你要是再遇见堵门、威胁、半夜闹,直接来找我。”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
赵所长看着她:“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证办下来。”
“手续齐了,他们就没那么好下口。可你也别以为手续齐了就万事大吉,他们可能换别的法子。”
宋梨花说:“我不指望一张证保命,我只想让他们少一张嘴。”
赵所长点点头:“你明白就行。”
她刚准备走,赵所长又喊住:“还有一件事。”
宋梨花回头。
赵所长说:“你工地那边,别一个人去送。让老马、韩强轮着,别固定一个人跑同一条路。你这边也别总一个时间点,让他们摸清规律。”
宋梨花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出了派出所,老马终于憋不住:“这回记上了吧?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宋梨花说:“敢,可他敢就得付点代价,不是白吓。”
韩强问:“接下来去哪?”
宋梨花想了两秒:“去供销社。”
第九十二章 你们作证顶个屁用?
供销社主任那天给她盖了章,这种人最怕麻烦。
她得把话提前递过去,让主任知道这不是她惹事,是有人往她身上扣帽子。
供销社里人多,柜台前排队排得长。宋梨花没插队,站边上等主任从后头出来。
等了十来分钟,主任终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脸上写着烦。
宋梨花走过去:“主任,我有两句话想说,不耽误你。”
主任一看是她,眉头立刻皱:“又咋了?”
宋梨花把工商那边有人反映的事简短说了,重点是有人拿“来路不清”说事。
主任听完,脸色更烦:“你别把我扯进去啊。我那章只是咨询记录,不是担保。”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我也不让你担保。我就想让你知道,有人会拿你盖章那事说三道四。”
“要是有人来问你,你就照实说,我来问过路子,你给我盖了咨询章,别的你啥也不知道。”
主任盯着她两秒,叹气:“你这姑娘真能折腾。”
宋梨花说:“我不折腾,我家就得被折腾。”
主任被她这句噎住,语气软一点:“行,我知道了。要真有人来问,我就照你说的回。”
宋梨花点头:“得嘞,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主任又补一句:“你证要是办下来,能不能给我看看?我也好有个底。你要真做起来了,供销社这边以后也可能用得上。”
宋梨花回头:“行,证下来我给你看一眼。”
从供销社出来,天色已经偏暗。
回家路上,胡同里人比往常多,井台那边一圈人正唠嗑。
宋梨花没凑过去,但她听见有人提了句“运输站那帮人真霸道”,还有人说“堵人家送鱼不让干,缺德”。
老马听得直咧嘴,压着嗓子:“这话头总算往他们身上跑了。”
宋梨花没放松:“话头能歪一天,歪不了一辈子。后头还得靠证和钱,把路撑住。”
到家,宋东山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李秀芝也站在灶房门口,眉头紧皱。
宋梨花一进屋,宋东山就问:“工商那边咋说?”
宋梨花把情况说了,说到派出所已经记下时,宋东山眼神松了一点。
李秀芝却更担心:“他们真去工商告你了?这人咋这么损啊。”
宋梨花把围巾挂好:“告就告,现在有派出所记录,有老支书、有工地、有供销社。真查起来,我不怕。”
老马在旁边补一句:“赵所长还说让咱换路线换时间,别让人摸准。”
宋梨花点头:“从明天开始,工地这边老马去,我去办证和走手续,后天再换。时间也错开点。”
宋东山沉声:“家里也得换人守。你妈白天别一个人在家。”
李秀芝立刻说:“我能守,我怕啥。”
宋东山看她一眼:“你别逞能。你去隔壁老陈家坐着,或者让老陈媳妇来咱家,屋里有人,他们不敢乱来。”
李秀芝这才点头。
宋梨花坐到炕沿,翻开本子,把今天派出所记录、供销社沟通、工商核实联系人全写上。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风还在。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结束,是对方开始换打法了。
可她也不打算只守。
只要她每一步都落在纸上、落在章上、落在众人眼里,谁想把她按回去,就得先问问这条街、这条胡同、这口大锅答不答应。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去河口。
她让老马和韩强去送工地那二十斤鱼,时间也错开,八点前不赶死点,七点半左右到,省得被人一眼摸准。
她自己留在家里,把工商那张回执、卫生所那张盖章记录、供销社那张咨询章都放进一个布袋里,准备再去工商催核实。
宋东山出门前把话说死:“你去办事就办事,别跟人杠。真要有人拦你,你掉头去派出所。”
宋梨花点头:“知道。”
李秀芝今天按宋东山说的,去老陈家坐着。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眼炕柜,嘴里嘟囔:“钱别动,啥也别动。”
宋梨花听见了,没接,心里却暖了一下。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外头那些人闹,是家里人被吓破胆。
只要家里这口气还在,她就能往前走。
老马那边一早就出门。
他和韩强到河口起鱼,鱼够数就直接杀好,包布扎口,上车直奔工地。
车还没停稳,工地口就有人迎上来,是昨天那位管活的老的,脸还是黑红的,手里拎着个木方。
他一见老马,先皱眉:“咋今天你来?梨花呢?”
老马把麻袋拎下来:“她去办手续。鱼我送,照样干净。”
那老的点点头,又压低声问了一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惹事了?”
老马一愣:“惹啥事?”
老的往外头一指:“早上有人来工地找老钱,说你们送的鱼不合规,还说你们跟运输站闹。老钱被烦得直骂娘。”
老马脸一下沉:“又来了?”
老的叹口气:“你们这鱼确实好,锅里有油水,大家伙都认。可外头那些人真烦,天天跑来吓唬,老钱也怕担责任。”
老马把火压住,硬着嗓子说:“老钱在哪?我跟他唠。”
老的带着他进棚。
钱师傅正站锅边翻勺子,脸色臭得很,见老马进来,先哼一声。
“你们这是把谁得罪死了?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问我,问你们鱼哪来的,问你们有没有证。烦得我饭都差点糊锅。”
老马把麻袋口解开:“鱼在这儿,杀得干净。证在办,卫生所也盖章了。你要不放心,我明天把章给你看。”
钱师傅瞥一眼鱼,鼻子凑近闻了闻,味儿干净,脸色才松点。
“我不怕你鱼,我怕你外头的麻烦。”
老马憋着气:“你怕啥?他们又不是你爹。”
钱师傅瞪他:“你少跟我耍横,我这儿是单位,真出点事,先背锅的是我!”
旁边工人起哄:“钱师傅你怕啥,咱都给你作证!”
“就是,吃坏了算我头上!”
钱师傅骂:“你们闭嘴,你们作证顶个屁用。”
老马知道跟钱师傅硬顶没用,他把声儿压下来:“钱师傅,你就一句,你想不想锅里一直有油水?”
第九十三章 工商所核实
钱师傅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老马接着说:“你要想,就别让外头那帮人把你吓住,你要不想,我今天就把鱼拎走,咱不为难你。”
这话一说,钱师傅反倒急了:“谁让你拎走了?我又没说不要。”
老马点头:“那就收,外头来人你就按昨儿那套说,拿文件来,没文件别哔哔。真要闹,找老支书。”
钱师傅吐出一口气:“老支书今儿会来?”
老的那位管活的接话:“支书说这两天都来转一圈。你别怂。”
钱师傅这才不情不愿点头:“行,你们这鱼我收,明天也收。可你回去告诉梨花,手续快点整下来。别让我天天跟人掰扯。”
老马点头:“我回去说。”
钱师傅把钱结了,嘴里还骂:“妈的,吃口鱼还得听人叽歪,真够呛。”
老马没骂回去,他拿了钱就走。
宋梨花这边到了工商所。
她没硬闯,照旧先排队。等轮到她,她把材料再摆一遍,又把联系人名单递过去。
“你们要核实,我都写清楚了。麻烦问一句,什么时候去核实?”
窗口那人脸色比上次更烦,翻了翻材料:“去核实得排。你这事有人盯着,我们也得谨慎。”
宋梨花没吃他“有人盯着”这一套:“谨慎可以,可你们谨慎的方式不能是一直拖。拖一个月也是谨慎?拖半年也是谨慎?”
窗口那人被顶得脸红:“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宋梨花没提高嗓子,她把语气放平:“我说话不难听,我就按规矩问。你们要是需要我补材料,你列出来,我补。”
“你们要是需要我等核实,你给我个时间,我等。你要是什么都不给,就让我一直回家等,那我只能去问上级部门,问你们这是不是故意拖。”
窗口那人眼神一变,明显不愿意把事闹大。
他低头翻了两页,终于来一句:“这样吧,明天下午我们去你家属院看经营地点,顺便去工地问问。你在家等着。”
宋梨花点头:“行,明天下午几点?”
窗口那人皱眉:“两点左右。”
宋梨花点头:“我在家等。你们来之前要是改时间,麻烦托人捎句话,别让我空等。”
窗口那人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
宋梨花收好材料,转身要走,背后那人又嘟囔一句:“你这姑娘也真能折腾。”
宋梨花没回头,只把门推开,走进雪光里。
她不怕折腾,怕的是不折腾就被人按死。
回到家,老马和韩强也到了。
老马一进门就把事说了,钱师傅被人烦,工地口有人问“惹事没惹事”。
宋梨花点头:“说明他们开始换目标,从我身上转到收货的人身上。想让他们怕。”
韩强补一句:“工商那边也说明天下午来核实。”
宋东山听完,脸沉:“他们要来家里?”
宋梨花点头:“来。正好。让他们看。”
宋东山把烟袋锅子一放:“那明天家里得收拾干净。经营地点咋弄?你不能让人说你啥也没有。”
宋梨花早想好了:“炕沿那张小桌子搬到外屋,桌上摆本子、秤、票据夹。再把网、桶洗干净,靠墙码齐。让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我不是瞎卖,是按流程干。”
老马咂舌:“好家伙,你这比上学还认真。”
宋梨花看他:“他们要找茬,就给他们看个明白。看得明白,茬就不好找。”
李秀芝从老陈家回来,听见工商明天要来,脸又白了一下,但还是强撑:“来就来,我给屋里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宋梨花点头:“屋里亮堂,心也亮堂。”
这一晚,宋家没再提“怕”。
他们把明天工商核实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
对方想用“脏水”卡她,那她就把桶、秤、章、票据全摆出来,让人看看谁才是想走正道的。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宋家屋里就收拾好了。
外屋那张小桌子摆在门口不远处,桌面擦得干净,放着一本账本、几张票据、供销社那张咨询章、卫生所那张盖章记录,还有工商回执。
秤靠在墙边,秤盘洗过,边沿没有油腻。
网兜、木桶都刷了,靠墙码齐,桶里铺着干净的麻布。
宋梨花把这些东西摆出来,不是装样子,是让人一眼就能看懂她在干啥。
李秀芝一上午没闲着,炕席也抻平了,角落那股潮味都压下去点。
她还特意把窗纸补了两块,怕人一进门就嫌寒酸。
宋东山坐在炕沿边,手里捏着烟袋锅子,没点火。
老马站灶房门口,嘴紧得很,真没乱说话。
两点整,院门口铁盆“哐当”响了一声,碎石子也哗啦一下。
宋梨花抬眼:“来了。”
门外有人敲门,不重,但很公事。
宋东山起身开门。
门一开,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厚棉衣,胸前别着工作证。男的戴眼镜,脸瘦,手里夹着文件夹。女的头发扎得紧,眼神很利。
男的先开口:“宋梨花家?”
宋梨花站起来:“我就是。”
男的点头:“工商所核实,你申请个体经营水产,我们来看看经营地点和实际情况。”
宋梨花说:“进屋看。”
两个人进屋第一眼没去看桌上那些章和票据,反倒先扫炕。
女的抬眼看屋顶,又看灶台,又看外屋这张桌子,最后才落到桌面上。
“你就在家里卖?”
女的盯着她:“你有卫生证明?”
宋梨花把卫生所那张盖章记录推过去:“这是卫生所检查记录和咨询章。老秦给我开的。”
女的拿起来看了看,眉头松一点:“你自己杀鱼?”
“自己杀,当天起鱼当天处理不隔夜。处理完用盐搓,清水冲,布包,麻袋外套,尽量保鲜。”
男的问:“鱼从哪来?”
“河口起的,也跑线。”
女的立刻接:“跑线是谁带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跑?”
宋梨花没绕:“老马跟着我干,人就在屋里,你要问可以问。”
老马站直了,脸板着:“我跟着她起鱼送鱼。她不偷不抢,干活挺狠。”
女的看老马两秒,又看宋梨花:“你有固定供货单位的证明吗?”
宋梨花说:“食堂现在不愿意开,工地也不爱开这种证明,怕担责。”
“但工地和老支书都能证明我天天送,钱当场结,没出过事。”
第九十四章 刨根问底
男的翻了一页:“有人反映你聚众闹事,影响单位秩序。”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空气一下紧。
李秀芝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宋东山眼神沉,没开口。
宋梨花没急,她问:“反映内容具体是哪天、在哪、谁聚众、怎么闹?你们有记录吗?”
男的顿了一下:“这是反映,我们核实。”
宋梨花点头:“那你们核实可以去问工地。工地那天是有人堵门吓唬钱师傅,我把人叫出来当面说清楚,没动手没打架。老支书当场也在。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工地问。”
女的盯着她:“你把人叫出来,当着一堆人说话,这不算闹?”
宋梨花看她:“那你觉得我该咋办?让人当着工地人骂我不正经,我躲着?我不躲,我把事放明面,让人知道我来送鱼,不是来惹事。要说闹,那也是他们来堵门、来编排。”
女的眼神更利:“你嘴挺硬。”
宋梨花语气平:“我不是嘴硬,我是讲事。”
男的把笔拿出来:“我们会去工地核实。还有,你经营地点写家属院,后续最好能补一个固定处理点,哪怕租一间小屋,也好管理。”
宋梨花点头:“我准备租。”
女的又问:“你有工具消毒吗?刀、盆怎么处理?”
宋梨花回答得很实:“热水烫,盐搓,清水冲,晾干。灶台旁边有个铁盆专门放刀,不跟吃饭的盆混。”
女的看了一眼灶房,确实看见一个单独铁盆,里面放着刀和刮鳞器。她没再挑这个。
男的合上文件夹:“今天核实先这样。我们下午去工地问。你这边等通知。”
宋梨花问:“大概多久?”
男的说:“核实完两三天给你答复。你材料齐,问题不大。”
女的临走前又看了眼桌上的章,语气淡:“你这章不是许可证,别拿出去吓唬人。”
宋梨花点头:“我不吓唬人,我只走流程。”
两个人走到门口时,院门外忽然有人咳嗽一声。
宋梨花抬眼,看见蒋干事站在胡同口,手插兜,像刚路过,又像专门来瞅。
工商那男的也看见了,脚步停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跟蒋干事打招呼,直接出门走了。
蒋干事没走近,隔着雪地笑了一下,笑得不热。
“梨花啊,忙着呢?工商都跑家里来了?”
宋东山往前一步,声音沉:“蒋同志,你来我家门口干啥?”
蒋干事抬手:“路过,别紧张。”
宋梨花没让宋东山继续,她往前走两步,站在院门里,眼睛盯着蒋干事。
“蒋同志,有人往工商那边说我闹事,你知不知道是谁?”
蒋干事笑意一收:“你这姑娘咋总爱疑神疑鬼。社会上人多嘴杂,谁说的谁知道。”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工商今天来我家看了,工地也会去问。谁要是编了瞎话,核实出来,我不找别人,我就找最爱掺和的人。”
蒋干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你吓唬谁呢?”
宋梨花不高声:“我没吓唬。我是提醒。”
蒋干事盯着她两秒,扭头走了。
雪地里脚印踩得很深,像是憋着火。
屋里门一关,李秀芝才喘出一口气,眼圈红得厉害:“这人咋阴魂不散。”
宋东山坐回炕沿,手里的烟袋锅子终于点着,烟雾一冒,声音更沉:“他这是盯上咱了。”
老马站在门口,低声骂了一句,又咽回去。
宋梨花把桌上的材料重新叠好,收回布袋。
“让他盯。工商去工地问完,这回谁在泼脏水就清楚了。”
她心里很明白,今天工商的人看屋子、看炕、看刀盆,看的是她有没有“像样的规矩”。
她把规矩摆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对方还敢不敢拿空口一句话来卡她。
工商的人走后没多久,院门口那铁盆又响了一次。
这回声音轻,像是有人站外头探了探,又退开了。
老马立刻抄起门边那根短棍,想冲出去,被宋梨花按住。
“别出去。真有人就等你出去吵。”
老马咬着牙,把棍子放回去,站在窗边盯着胡同口。
宋东山抽着旱烟,烟雾压在屋顶下,半天才吐出一句:“他们下午去工地核实,你别往外跑,就在家等。”
宋梨花点头:“我在家等。”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围裙边,嘴里一直念叨:“可别让人挑出毛病,可别让人挑出毛病。”
宋梨花看她妈:“妈,你别这么攥着,手都攥白了。今天他们看了刀盆,看了秤,看了本子,没说啥大毛病,就说明能过。”
李秀芝点点头,还是紧张:“我就怕他们听别人瞎说。”
宋梨花说:“所以才让他们去工地问。工地那边实在,谁天天送,大家都看得见。”
下午三点左右,院外传来脚步声,碎石子哗啦响。
宋梨花往窗外一瞅,是老支书。
老支书进屋先搓手:“工商去工地了。”
宋梨花站起来:“问得咋样?”
老支书没急着坐,先把帽子摘了:“问得挺细,问你送鱼准不准,问鱼咋处理,问有没有出过事。”
宋梨花点头:“钱师傅怎么说?”
老支书笑了一下:“老钱那张嘴你也知道,平时爱骂人,今天倒挺正经。他就一句话,反复说。”
宋梨花看着老支书,等他往下说。
老支书把话原样学出来:“她天天送,干净,锅里有油水,谁来挡我跟谁急。”
李秀芝一听这句,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抹了一把脸,嘴上还硬:“这钱师傅还挺仗义。”
老支书点头:“他是怕没鱼吃。他不是为你,他是为那口锅。但这就够了。”
宋东山问:“工商那俩人咋说?”
老支书说:“女的没挑出毛病,男的说材料挺齐,核实完了就回所里走流程。还问了运输站的人有没有去工地闹。”
宋梨花眼神一动:“他们问运输站?”
老支书点头:“问了,老钱当着他们面就说了,前两天有俩人来吓唬,张嘴闭嘴统一渠道。工商那男的脸色不太好,看样子也烦这种。”
第九十五章 证给你带来了
老马在旁边憋不住,低声骂:“活该。”
老支书看老马一眼:“哎!你骂得再痛快,事也得靠手续办。”
老马立刻闭嘴。
老支书又说:“还有个事儿,工商的人走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你家这边有人半夜堵门,派出所有记录。那男的听见‘派出所有记录’,明显更谨慎了。”
宋梨花点头:“赵所长那一笔记得值。”
老支书坐下,喝了口热水,声音压低:“你也别高兴太早。证下来之前,他们还会折腾。可工商这一趟去工地问完,他们至少不敢随便拖你了。”
宋梨花问:“那他们说啥时候给答复?”
老支书说:“男的说两三天。你就等着。要是三天还没动静,我去工商所转一圈,问问。”
宋梨花点头:“麻烦你了。”
老支书摆摆手:“不麻烦。你要是真能把这条路走出来,胡同里那些人也能跟着长点见识。以后谁家想干点小买卖,也不至于一开始就被吓回去。”
老支书走后,屋里气氛松了点。
李秀芝去灶房添火,锅里炖了点土豆,香味出来,屋里总算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宋东山把烟袋放下,看宋梨花:“你这两天别乱跑。工地那边先让老马送,你就在家等工商消息,顺便把那租小屋的事打听一下。”
宋梨花点头:“我明天白天去问问房东,离家属院近点的。问完就回来,不在外头晃。”
宋东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老马坐炕沿边,憋了半天,终于来一句:“梨花,你看见没,工地那句‘她天天送’,顶十个章。”
宋梨花点头:“章是规矩,人心是路。两样都得抓。”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顺耳。”
宋梨花看他:“顺耳就干活,别光笑。”
老马立刻应:“行。”
傍晚时候,院外又有人影晃。
这回不是偷摸,是大大方方走进胡同。
宋梨花透过窗纸一看,是赵芬。
她没进院,站在门口喊:“秀芝啊,在家没?”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脸一下拉下去:“她又来干啥。”
宋梨花按住李秀芝:“我去。”
她打开门,站在门里,不冷不热:“二婶儿,有事?”
赵芬笑得有点假,手里拎着一把葱:“哎呀,别这么硬。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句,工商今天来你家了,这事儿街上都传开了,有人说你家要发财了,有人说你家要倒霉了。”
宋梨花看着她:“你想说啥,直说。”
赵芬压低声:“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要是识相,就别再往外送鱼了。你一个姑娘家,折腾啥呢,省得最后把你爹妈也拖下水。”
李秀芝在后头听见这句,气得脸发白,往前冲,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宋梨花看赵芬:“谁让你带的?”
赵芬立刻装糊涂:“我哪知道,路上听人说的。”
宋梨花点头:“行,我知道了。二婶儿,这句话你带回去,带给你背后那人。”
她停了停,声音不大,但字清楚:“我爹妈拖不拖下水,不用你操心。想让我停,来我家门口站着说。别躲在后头。”
赵芬脸一僵:“你这孩子咋这么冲。”
宋梨花看着她:“我就烦你这种跑腿的。以后再来我家传话,别怪我不客气。”
赵芬嘴里嘟囔两句,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门关上,李秀芝气得发抖:“她这是来吓唬人的。”
宋梨花把门闩插好:“吓唬就吓唬,她敢来传话,说明对方急了。工商核实这一关过了,他们开始换成恐吓。”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眼神沉得厉害:“谁敢让我闺女停手,让他来找我。”
宋梨花看着他爹:“爹,你别出门找人。让他们自己露头。咱现在手里有派出所记录,有工商核实,有工地口供。他们越急,越容易露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土豆咕嘟咕嘟响。
宋梨花坐回炕沿,翻开本子,把赵芬这趟传的话也记下来,记得很短,但把要点写清楚。
她心里清楚,证快下来了。
证一下来,对方的嘴就更堵。
可对方也不会就这么算。
下一步,可能就不是传话那么简单了。
第三天清早,天放晴,雪光刺眼。
宋梨花起得早,没去河口,她先在院里转了一圈,门口碎石子没乱,罐头盒也没被碰。昨晚安生。
老马和韩强照旧去工地送鱼。
宋梨花留在家里等工商消息,顺便把租小屋的事打听清楚。经营地点这事,工商那男的说得明白,早补早省心。
她刚要出门,胡同口就有人喊。
“宋家梨花在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宋梨花走到门口,一看是工商所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旁边还跟着昨天那女的,两人手里夹着文件袋。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脸一下紧:“咋又来了?”
宋东山也从里屋出来,眼神沉。
男的先开口:“核实完了。你这边材料齐,流程也清楚。证给你带来了。”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那股紧绷一下松了。
宋梨花没表现得太兴奋,她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得清楚,地址还是家属院,但备注里写了后续可补经营点。
女的把另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卫生要求和注意事项,你按这个做。以后有人举报,我们也先看你是不是按规矩来。”
宋梨花点头:“我按规矩来。”
男的又说:“还有,你这两天别拿证去跟人吵。证是你经营用的,不是用来压人。”
宋梨花说:“我不压人。我就做买卖。”
工商两人走了,胡同里立刻有脚步声,有人在窗户后头探头探脑。
李秀芝把门一关,靠着门板,眼圈一下红了,半天才喘出一句:“这回成了?”
宋东山看着那张证,没说好听话,只吐出一口气:“成了。”
老马不在,屋里少了点热闹,但这份安静更像过日子的安静。
第九十六章 威胁
宋梨花把证放进布袋,又放到炕柜最里头,没拿出来晃。
她知道,这证不是护身符,是个开门砖。门开了,路才真正能走宽。
她把围巾一绕:“我去河口看看。”
宋东山皱眉:“你有证了也别大意。河口那边最近有人盯。”
宋梨花点头:“我就去看一眼,顺便把今天起鱼的口子换换。”
她没带太多东西,只拎了网兜和小桶,走得快。
河口那边太阳照得亮,冰缝比前两天宽一点,水声更明显。
她刚走近,就看见冰缝旁边站着个人,背对着她,棉帽压得低,手插兜,脚底下一圈烟头。
二麻子。
老马不在,韩强不在,她一个人。
二麻子听见脚步声,慢慢回头,咧嘴笑。
“哟,梨花,今天就你自个儿?”
宋梨花停在两步外,没靠近冰缝,也没把网放下。
“你在这儿干啥?”
二麻子把烟头踩灭,嘴角一撇:“我等你呗。你这几天挺能折腾,工商都跑你家里去,还真让你办下来了。”
宋梨花眼神不动:“你咋知道我证下来了?”
二麻子笑得更贼:“这胡同里有啥事瞒得住?”
宋梨花没接他那点得意,她问:“你等我,想说啥?”
二麻子往前挪半步,脚踩雪吱嘎响。
“我也不绕弯。你把鱼路子给我分一半。你吃肉我喝汤,大家都好。”
宋梨花看着他:“我凭啥分你?”
二麻子脸一沉:“你别装,你一个姑娘家扛不住的。你现在办下证了,钱也挣着了,见好就收。你要不愿意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宋梨花没吓得后退,她站得很稳。
“你想咋不客气?”
二麻子咧嘴:“你这河口口子,我熟。你哪天一下网,我就让人把你网挑了。你送工地那条路,我也熟。你车一停,我就让人把麻袋划了。你信不信?”
宋梨花盯着他:“你敢?”
二麻子嗤一声:“你看看我敢不敢。你要是聪明,就把证拿出来挂我名下,我给你个固定价收你的鱼,你省心,我也挣钱。”
宋梨花笑了一下,很短,不嘲讽,也不软。
“你想得挺美。”
二麻子脸色更黑:“你别给脸不要脸。”
宋梨花没提高嗓子,她把话说得清楚:“我证是我办的,鱼是我下河起的,你伸手就想拿走,你当我傻?你要真想挣钱,你下河去。你要是不敢下河,就别在岸上装大爷。”
二麻子被戳到痛处,眼里一下冒火,往前又挪一步。
宋梨花没退,她抬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不是证,是派出所那张记录的复印条子,她早就备着。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去派出所说你威胁我,影响我合法经营。你要是想试试,我奉陪。”
二麻子盯着那张纸,眼神闪了一下,明显犹豫。
他嘴上还硬:“你拿派出所吓唬谁呢?”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吓唬。我就告诉你,我现在不是你们嘴里那个‘没规矩的小丫头片子’。我有证,有记录,有人证。你动我一下,不是我一个人跟你掰扯,是派出所跟你掰扯。”
二麻子咬着后槽牙,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
宋梨花没回头听是谁,她只盯着二麻子。
二麻子也听见了,眼神一变,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收住。
“行,你厉害。你等着。”
他扭头就走,走得很快,雪地里脚印一串。
脚步声近了,来的人是老周。
老周手里拎着个水桶,见宋梨花站河口,便皱眉问道:“你咋一个人在这儿?老马呢?”
宋梨花把网兜拎起:“老马送工地去了,我来探口子。”
老周看了眼二麻子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这孙子又来找你了?”
宋梨花点头:“刚才说要分我路子,还威胁。”
老周脸一沉:“你回去把这事跟你爹说。以后你来河口,别一个人。你要真想探口子,我跟你来。”
宋梨花点头:“行,今天谢谢你。”
老周哼一声:“谢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就是看不惯这群王八犊子欺负人!”
宋梨花低头看那条冰缝,水声更响了。
证下来了,路更宽了。
可她也明白,证一下来,对方就更急。
二麻子这回没能把她吓住,下一回,就不一定只靠嘴。
她得把人手和路子都铺开,别让自己落单。
回到家属院时,老马和韩强还没回来。
李秀芝一听二麻子在河口堵她,脸都白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你咋敢一个人去?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我。”
宋梨花没顶嘴,只把话说得实:“我去探口子,没想他会在那儿等。以后不一个人去。”
宋东山坐在炕沿,烟袋锅子点着,没抽两口就把火按灭了。
“他说啥了?”
宋梨花把二麻子要分路子、要挂名收鱼、还威胁要挑网、划麻袋的事说了。
她没添一句狠话,也没漏一句关键。
宋东山听完,脸沉得像压了雪。
“妈的,他这是开始明抢了。”
李秀芝急得直掉眼泪:“这可咋整啊?你有证也不顶用啊,他真要坏你网,你咋抓住他?”
宋梨花说:“抓住他得靠人,,靠我一个人看不住。”
宋东山抬眼看她:“你想咋办?”
宋梨花把布袋里的证拿出来,放在桌上,没往外晃,就让屋里人看一眼。
“证下来了,接下来咱得把人安排开。河口我不单去,工地也不能只走一条线。再找一个能稳定收鱼的地方,让他们堵一头,另一头还能走。”
老马这时正好进门,脸冻得红,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
“工地今天又有人来叽歪,钱师傅骂得更狠,没让他们进棚。”
他一抬眼看见桌上的证,眼睛一下亮:“下来了?”
宋梨花点头:“下来了。”
老马乐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那二麻子咋整?我听老周说他今早在河口晃。”
宋梨花没绕:“他堵我了,威胁挑网、划麻袋。”
第九十七章 打得一拳开
老马火一下蹿上来,嘴刚张开想骂,硬生生咽回去,脸憋得通红。
宋梨花看着他:“别急,你一急,就容易干蠢事。”
老马喘着气:“我不动手,我就憋得慌。”
宋东山沉声:“憋着也得憋,现在不是狠狠干的时候,是把路铺开的时候。”
宋梨花点头:“爹说得对。”
她把本子摊开,开始一条条安排。
“第一,河口起鱼,改成两人一组。老马跟我一组,韩强跟老周一组。老周不天天来,但我会提前跟他说哪天需要。”
老周这人肯帮忙,但不能把他当自家人使唤。宋梨花心里有数,不能过界。
“第二,送货改成两条线。工地继续送,但时间每天错开。今天七点半,明天八点十分,后天七点四十。别让人摸准。”
老马点头:“这好。”
“第三,找个第二个收货点。县里有木材厂、砖瓦厂,食堂都要油水。咱不能只靠钱师傅。等孙师傅那边三天一过,我再去找他,把证给他看,看看能不能恢复。”
韩强一边擦手一边说:“孙师傅那人怕麻烦,你有证他也不一定立刻敢收。”
宋梨花点头:“所以我不求他立刻收,我先让他知道我这边合法,别被人一吓就缩。”
李秀芝听得心慌:“你这一天跑这么多地方,咋忙得过来?”
宋梨花说:“所以第四,租个小屋做处理点,离家近点。以后鱼处理都在那儿,不在家里弄,省得让人说家里脏乱。也省得有人借口跑咱家找事。”
宋东山点头:“这个我去打听,我跟老陈熟,他认识管房子的。”
宋梨花看着她爹:“爹,你打听可以,但别跟人说太细。就说咱想租个小屋放工具。”
宋东山“嗯”了一声。
老马问:“那二麻子这茬就这么放着?”
宋梨花抬眼:“不放着,但也不去跟他拼。”
她把派出所那张记录拿出来:“赵所长说了,遇到威胁、堵门、半夜闹,直接报。今天二麻子威胁我,我已经记了。”
“明天我去派出所再补一笔,说他在河口拦我提挂名收鱼,还说要挑网划麻袋。不是为了立刻抓他,是为了让赵所长知道,他开始升级。”
老马点头,憋着火:“这事得让所里知道。”
宋梨花继续说:“还有,工商证下来以后,我要去工地和孙师傅那儿都留个复印件。不是让他们替我挡刀,是让他们心里有底。外头再来人吓唬,他们也能回一句有证,别瞎胡咧咧。”
李秀芝抹眼泪:“你这孩子咋这么能撑。”
宋梨花看她妈,声音放软一点:“不撑不行,撑住了,咱家就能喘口气。”
晚上,宋梨花没急着睡。
她把证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再把布袋挂在炕柜最里头。
钱分成两份,一份藏老地方,一份换个地方,谁翻一次也翻不全。
老马把院门口那根绳子又紧了紧,罐头盒擦得更亮,响起来更脆。
韩强把车胎气压又补了一点,车斗底下垫了两层布,省得麻袋被蹭破。
宋东山去老陈家坐了一会儿,回来时只说一句:“老陈媳妇明天白天来咱家坐着,你妈别一个人在家。”
李秀芝点头,没再逞强。
屋里灯泡晃着黄光,风从窗纸缝钻进来,但屋里人心里没那么慌了。
因为宋梨花把事拆开了,把人拢起来了,把路铺成了两条。
对方想抓她落单的时机,可她不落单。
对方想一口掐死她的去处,可她不只一条路。
她知道这仗还长,可她也知道,只要她一步步把人和路连起来,二麻子那种靠吓唬吃饭的,就越来越难下嘴。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下河。
河口那边今天让韩强跟老周去探,她和老马负责去工地送鱼,顺便把证的复印件给钱师傅看一眼,把他心里那点顾虑压下去。
鱼是昨晚就起好的,放在院里雪堆里压着,早上杀好、搓盐、冲净,布包得严严实实。
李秀芝在灶房忙,锅里煮着热水,嘴里念叨:“你们今天去工地,少说话,多干活,别让人抓住一句话。”
老马“嗯”了一声,真没多嘴。
车到工地时还不到八点,时间比昨天晚了点。
钱师傅正蹲在棚口抽烟,一见宋梨花来了,先抬手指了指。
“你来得正好。今儿又有人来问我,说你们没证。烦死了。”
宋梨花没急着把鱼拎进去,她先把布袋掏出来,从里头拿出那张证的复印件,递给钱师傅。
“有证了,这是复印件,你留着。有人来问你就给他看。看完让他滚!”
钱师傅接过去,眼睛先瞪大,随后又把嘴抿紧,低头盯了好一会儿。
他不识太多字,但“营业执照”四个字认得清清楚楚,红章也认得。
钱师傅把复印件往兜里一塞,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几天的气终于散了点。
“这玩意儿好,你早点弄出来,我就不用天天跟人吵。”
宋梨花把麻袋拎进棚:“鱼也照旧。二十二斤。”
钱师傅打开看一眼,没挑刺,直接让人抬进灶棚。
那位管活的老的也在,见证下来,笑得直咧嘴:“行啊姑娘,你这回有名有姓了。”
宋梨花回一句:“本来就有名有姓。”
棚里人哈哈笑。
钱师傅一边忙一边问:“这证写家属院地址,算不算有经营地点?”
宋梨花说:“暂时算。后头我租个小屋做处理点,再补。”
钱师傅点头:“你补了更好。省得外头那帮人拿你家说事。”
鱼下锅,工棚里又开始热闹。
有人凑过来闻味儿:“哎呀,这味儿真馋。”
有人笑骂:“别馋,干活去,回头一人一碗。”
宋梨花把钱结了,没在棚里磨叽,转身就走。
她今天还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去派出所补一笔,把二麻子河口威胁那事说清楚。
二是去找孙师傅,把证给他看,看食堂那边能不能恢复。
这些琐碎的事情看起来麻烦,但宋梨花却不觉得。
因为打通这些路,是为了以后更顺畅的路。
第九十八章 五十斤的鱼
派出所里,小刘正整理材料,看见宋梨花进来,抬眼:“又咋了?”
宋梨花把二麻子河口堵她、提挂名收鱼、威胁挑网划麻袋的事说了。
小刘一边记一边问:“他当时还有别人吗?”
“没有,但老周赶到看见他走了。我可以让老周作证他在河口蹲过。”
小刘点头:“行,你这属于被威胁,我们先做记录。你再遇见他拦你,你第一时间来找我们,别自己跟他杠。”
宋梨花点头:“我不跟他杠。我就记着。”
赵所长也在,听了一耳朵,皱眉:“他这是想硬吃你。”
宋梨花说:“是。所以我来把话放这儿。以后我网要是被挑、麻袋要是被划,我先来报案。”
赵所长点头:“你这思路对。你有证了,合法经营受保护。他要真敢动,你就别客气。”
宋梨花没说漂亮话,只说:“我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宋梨花没回家,直接去县食堂。
食堂门口人不少,锅炉房冒烟,院里有推煤的、有端菜筐的,乱但有秩序。
孙师傅在后厨门口抽烟,看见宋梨花走过来,眉头先皱一下。
“你又来干啥?”
宋梨花没绕弯,从布袋里掏出证的复印件递过去。
“证下来了,我来给你看一眼。你那三天停得差不多了,我想问问,能不能恢复送。”
孙师傅接过复印件,盯着看了好几秒,没立刻还给她。
他脸上的皱纹松了点,但语气还是硬:“证下来了也不代表麻烦没了。那帮人要是还来堵门,我这边还是烦。”
宋梨花点头:“我不让你替我挡,你要是愿意收,我照旧走后门,照旧送新鲜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硬塞。”
孙师傅把复印件递回去,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明显在想。
过了两秒他才说:“先别天天送,你先隔天送一回,试一周。外头要是没动静,我再让你恢复天天送。”
宋梨花点头:“行,隔天送,数量先四十斤?”
孙师傅皱眉:“别那么多,先三十斤。你要是送得准、鱼好,我再加。”
宋梨花说:“行,三十斤。后天早上我送。”
孙师傅又补一句:“还是后门,别走正门,省得给他们盯上。”
宋梨花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孙师傅又叫住:“还有,你那证复印件给我留一张。我这边也得留档,省得有人来问,我拿得出来。”
宋梨花把复印件撕下一张递过去:“你留着。”
孙师傅接过去,没再说难听话,只摆摆手:“后天别晚了。”
回家路上,宋梨花没兴奋。
她知道,这不是赢了,是把被掐断的路重新接上。
可路一接上,二麻子那伙人就更坐不住。
老马听见食堂愿意隔天收,眼睛亮得很:“这就好,这就好。两条线一走,他们堵不过来。”
宋梨花看他:“别高兴早。越是两条线,他们越急,越可能干脏活。”
老马咬牙:“那咱就盯紧。”
宋梨花点头:“盯紧,但别乱动。该记的记,该报的报。”
回到家,李秀芝听见食堂愿意恢复,眼圈又红了一回。
宋东山却没松口气,只问:“后天送食堂,今天到后天这段你咋安排?”
宋梨花把本子摊开:“明天工地照旧,后天食堂三十斤、工地二十斤。鱼量上去了,河口那边起鱼得更早,得两组人一起下。”
宋东山点头:“那就按你说的来。”
夜里,宋梨花把食堂那张复印件又补印了一份,藏一份,带一份,省得哪天又有人问,她当场拿得出来。
她不指望证能把坏心眼挡在门外。
可她知道,证能让坏心眼做事更费劲。
费劲,就会露出破绽。
后天要送食堂三十斤,还得给工地二十斤。
一共五十斤,光靠一组人不够,起鱼得更早,处理得更快,路也得更顺。
宋梨花晚上就把事安排死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屋里灯亮着,李秀芝把饼烙好,用布包着塞给他们。
“饿了就咬两口,别硬扛。”
宋梨花把饼揣怀里:“知道。”
今天下河分两组。
宋梨花跟老马一组,去老口子,但不下最薄那段,往上游挪一点。
韩强跟老周一组,去另一个口子探着下,量不够就两边凑。
老周嘴里叼着烟,话不多,只说一句:“别磨叽,天亮前弄完。”
雪光还没上来,河口黑得发沉,冰缝像一道细黑线。
宋梨花下网快,老马拉网狠,第一网就起了不少鲫鱼,夹两条大一点的鲤鱼。
老马看见鲤鱼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够劲儿。”
宋梨花把鲤鱼放到一边:“留着送食堂,工地那边主要给鲫鱼就行。”
老马点头,没多问。
他们这边干得快,韩强那边也不慢。
老周手劲儿大,拉网像拽麻袋,韩强在旁边抄鱼,冻得手发红也没停。
天刚泛白,两组鱼量就够了,还多了三四斤。
宋梨花没贪,把多的挑了两斤留家里,剩下两斤准备明天当添头。
回家杀鱼是重头。
五十斤鱼,处理起来就不是一会儿的事。
刀要利,水要热,盆要分开,血水不能满地流。
李秀芝在灶房烧两锅热水,一锅烫刀烫盆,一锅冲鱼。
老马负责刮鳞和掏内脏,动作慢一点,但很仔细,他嘴里不吭声,脸憋得通红,手冻僵了就往炉子边烤一下,烤热继续干。
韩强负责分堆,把送食堂的和送工地的分开,麻袋也分两个。
宋梨花负责最后一道检查,哪条鱼黑膜没刮干净,她就扔回盆里重来。
忙到快中午,鱼才算收拾利索。
两袋鱼摆在外屋,布包、麻袋扎口,一点腥味都不往外跑。
宋东山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木柴,脸色不好。
“河口那边有人转。”
老马手一停:“谁?”
宋东山压着声:“二麻子和一个生脸。远远站着,没靠近。老周看见了,没让他们靠。”
宋梨花没抬头,继续把麻袋口扎紧:“他们知道后天我送双份,今天就来踩点了。”
韩强皱眉:“后天走两条线,他们肯定要选一条下手。食堂后门他们堵过,工地口他们也去过,这回他们要干啥?”
第九十九章 忙乱就出错
宋梨花把麻袋往墙边推了推:“他们最想断的是食堂。因为食堂一恢复,我就不怕他们卡。后天送食堂那三十斤,得更小心。”
老马咬牙:“那咋办?我去食堂,你去工地?”
宋梨花摇头:“不。后天食堂我去。工地老马去。食堂那边我熟,也知道孙师傅啥脾气。再说了,他们要是冲我来,我比你更能忍住不动手。”
老马想反驳,嘴张了张,还是咽回去。
宋梨花继续安排:“后天走食堂,路线换一条。别从昨天那条巷子进,绕东头那条。车停的位置也换。鱼袋子外头再套一层布,防人划。”
韩强点头:“我把车斗再垫一层木板,麻袋放里头不容易被刮。”
宋梨花看向宋东山:“爹,后天你别去送鱼,但你得在家属院这边盯着。二麻子要是又来传话吓唬,你别理,直接让老周去叫派出所的人来转一圈。”
宋东山点头:“行。”
李秀芝听得心慌,嘴唇发白:“后天你去食堂,他们要是堵你,你咋办?”
宋梨花看她妈:“我不跟他们扯。我把鱼送进去结账就走。真要堵,我就让孙师傅出来。孙师傅不出来,我就把鱼拎回车上走,不在门口扯皮。扯皮就是给他们机会。”
李秀芝点点头,还是担心:“你别逞强。”
宋梨花说:“我不逞强,我就求一个快。”
下午,宋梨花把证复印件又多备了两张,塞进布袋。
她还写了一张简单的供货记录,写明哪天送了多少斤,钱当场结,收货人是谁。
字不漂亮,但清楚。
她准备后天去食堂时顺便给孙师傅一份,让孙师傅手里也有数。
傍晚,老周来了一趟,站院门口抽烟。
“河口那俩人我看见了,二麻子那眼神不对,像在盘算。”
宋梨花点头:“周叔,后天我去食堂,怕他们在巷子里动手。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早上在那巷子口转一圈?不用跟我一起,就在那儿站十分钟,让他们知道有人盯。”
老周哼一声:“行,我去。站十分钟够了。”
宋梨花说:“谢了。”
老周摆摆手:“你别跟我客气。你这姑娘干的是正事,谁来捣乱我就烦。”
夜里,宋梨花把两袋鱼挪到院子里雪堆旁边,压着风口放,温度更稳,明天也更好保。
她坐在炕沿,翻本子,又把后天的路线写了一遍。
她心里很清楚,二麻子这种人,最爱找你忙乱的时候下手。
忙乱就出错,出错就被抓住。
她要做的,就是让后天那一天,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鱼准时到,麻袋不破,孙师傅见证,钱当场结。
只要这些都做到,对方再闹,也只能在外头干瞪眼。
天还没亮透,宋梨花就起来了。
她没在屋里磨叽,先去院里摸了摸麻袋口,绳结紧,外头那层布也没松。
昨晚风大,雪堆压得结实,鱼冻得硬邦邦,但不发黏,不出味。
李秀芝端着热水出来,嘴上还要叮嘱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饼塞进她怀里。
“路上别空肚子。”
宋梨花点头:“知道。”
宋东山披着棉袄站门口,脸色沉着。
“你去食堂,记住一句话,别跟人耗。能送进去就送,送不进去就转头走。”
“嗯。”
老马在院里等着,手里拎着工地那袋鱼,没乱说话,只抬下巴示意:“我走了。”
宋梨花看他一眼:“工地那边你照旧,钱师傅要是烦,就把复印件给他看一眼。”
老马应了一声,扛起麻袋上车,车轮一滚,雪地上立刻压出两道印。
韩强今天跟宋梨花走食堂线。
他把车斗里垫的木板又检查了一遍,麻袋放进去不晃,四角还塞了布团。
“走东头那条。”
宋梨花上车前又看了眼胡同口。
老周果然在那儿站着,叼着烟,像闲着没事。看见车动了,他没挥手,只把烟头往雪里一按,慢慢跟着走了两步,停在巷子口。
车拐进东头那条路,巷子更窄,两边墙高,雪没扫,车速只能放慢。
离后门还有十来米,韩强把车停下。
“就在这儿停?”
宋梨花点头:“就这儿。停太近,麻袋一拎出来就让人看见。”
她下车先走两步,往后门那边看。
门口没人堵着,墙根也没人蹲着,倒是巷子口那边多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站得松松垮垮,像路过,又像等。
宋梨花没回头,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拎一袋,走。”
韩强把麻袋扛起来,按她说的,外头那层布又加了一道,手一拎,绳结没勒进肉里。
他们走到后门,宋梨花敲门,敲得不重不轻。
里头脚步声响,门开一条缝,露出孙师傅半张脸。
孙师傅一看是她,眉头先皱一下,随即把门拉开。
“来得不晚。”
宋梨花把麻袋放门槛里侧:“三十斤,按你说的。”
孙师傅弯腰掂了掂,没挑刺,朝里头喊:“来俩人,抬进去称。”
称重在门里头,宋梨花跟着进去半步,没往里闯,就站门槛旁边看。
秤杆一抬,孙师傅报数:“三十一斤。”
宋梨花点头:“多一斤添头。”
孙师傅哼一声:“别老添头,添多了你吃亏。”
宋梨花说:“一斤不亏。”
钱结得快,孙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给她。
宋梨花当场点清,收进布袋。
她刚准备走,外头巷子口那两个人影就动了。
那矮的先走近,嘴里嚷嚷一句:“哎哟,真让你们送进去了啊?”
孙师傅听见动静,脸一下沉,抬脚往门口走。
宋梨花没退,她站在门内侧,没把自己送到巷子中间。
那矮的走到门口,伸手想扒门框往里看,孙师傅直接把他手拍开。
“你干啥?”
矮的讪笑:“我就瞅瞅,怕你们让人骗了。外头都说她鱼来路不清,谁知道是不是河里死鱼捞的。”
孙师傅眼睛一瞪:“你哪来的?你是我单位的人?”
矮的往后退半步,嘴还硬:“我为你好。”
孙师傅冷笑:“为我好你滚远点。我这儿要鱼,谁给我送我就收。你再堵我门口,我就去派出所。”
第一百章 谁又去堵门了?
那高的这时也走近,声音比矮的阴一点。
“孙师傅,别上火。你收货也得讲手续吧?她证办没办,卫生证明有没有,万一吃坏人,你担得起?”
孙师傅看了宋梨花一眼,像在问她要不要说话。
宋梨花把布袋打开,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孙师傅。
“证在这儿。卫生所那张也在。”
孙师傅接过去,抬手把复印件往那高的面前一晃。
“看见没?有证。你还要啥手续?你要是有文件,你拿出来。你没有,你少在我门口指手画脚。”
那高的脸色变了变,嘴角动了一下:“复印件谁知道真不真。”
孙师傅把复印件往自己兜里一塞,声音更硬:“真不真,你去工商问。你在我门口吵,吵不出真假。”
巷子里有人探头,隔壁院里做饭的也出来看热闹。
那矮的看人多,声音反倒更大:“你们看见没,她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后厨跑,像啥样!”
这句话一出来,孙师傅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指着那矮的鼻子:“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人把你按住。你嘴里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宋梨花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字清楚。
“你要说我送鱼,那你就说送鱼。你要扯别的,你就不占理。”
那矮的还想嚷,巷子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干啥呢?堵单位门口唠嗑啊?”
老周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手插袖筒里,脸拉得很长。
他不冲,他就站那儿,眼睛一瞪,压得人心里发虚。
矮的看见老周,明显怵了一下,嘴里嘟囔:“我就说两句。”
老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两句也别在这儿说。你家没炕啊?上这儿找存在感。”
巷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高的脸挂不住,扯了扯矮的袖子:“走。”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得快,像怕被人记住脸。
孙师傅站门口喘了口气,转头看宋梨花。
“你以后来,别自己扛。有人堵门就喊我,别在外头跟他们掰扯。”
宋梨花点头:“我记住。”
孙师傅摆摆手:“后天还隔天送,先这样。你别把量抬太快,外头盯得紧。”
宋梨花应:“行。”
她和韩强上车,车一动,老周没跟着走远,只站在巷子口看着车出去,才慢慢往回晃。
车开出两条街,韩强才吐出一口气。
“今天要不是孙师傅硬,真得在门口耗。”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所以我不在门口耗。耗久了,人就来了,话就乱了。”
韩强点头:“那俩人回去肯定还要编。”
宋梨花说:“编就编。今天孙师傅看见证,巷子里的人也看见孙师傅护门。谁再说我不正经,先问问他们敢不敢当面说。”
她把布袋口系紧,手指在袋口轻轻捏了一下。
证在,她路就不容易被随便掐断。
可她也知道,今天这一下让对方更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最爱找新花样。
车窗外雪光晃眼,风像刀子一般。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心里只记一件事。
明天工地照旧,后天食堂照旧。
她不换嘴,她换路。她不跟人耗,她让鱼进锅。
车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亮透。
院门口碎石子没乱,铁盆也没倒,昨晚又是安生的一夜。
李秀芝听见车声就迎出来,眼睛先看宋梨花脸色,再看韩强手里空不空。
“送进去了?”
宋梨花点头:“送进去了,钱也结了。”
李秀芝这才松口气,随即又压低声:“外头没闹吧?”
韩强把围巾摘下来,吐出一口白气:“闹了点,孙师傅给顶回去了。老周也在巷子口站了站。”
李秀芝一听“闹”,脸又白了一下,手攥着围裙边不松。
宋梨花没让她多想,抬手把布袋挂到炕柜里:“妈,锅里有热水不?我洗把脸。”
李秀芝立刻转身去灶房:“有有有,我给你添点。”
宋东山这时从里屋出来,眼神沉沉的。
“谁又去堵门了?”
宋梨花把食堂后门那俩人说的几句话复了一遍,重点只提那句“来路不清”和那句“像啥样”。
宋东山听到最后一句,烟袋锅子往炕沿一磕,没点火。
“他们嘴里就没好话。”
宋梨花坐到小桌边,把本子摊开,第一行写下那句“像啥样”,后头跟着时间、地点、谁说的。
写完她把笔一放:“他们今天敢说这个,是想把路往歪里带。明天他们还会换话。”
宋东山问:“你打算咋弄?”
宋梨花说:“先把这句记住。等他们下次再说,再拎出来问他们一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让他们自己露馅。”
宋东山没再说,抬手把棉袄扣紧:“你今天别往外跑,我出去转一圈。”
宋梨花看他:“爹,你转可以,别跟人吵。你就去找老支书坐一会儿,把今天食堂堵门那事递过去,省得他们又去背后编。”
宋东山点头:“行。”
老马中午才回来。
他一进门先把工地那边的钱放桌上,脸红得像冻的,也像憋的。
“工地今儿没闹,钱师傅就一句话,说你证下来了,谁再来问就让人滚。”
宋梨花点头:“钱师傅嘴硬,但护锅。”
老马把手搓热,憋半天才低声:“食堂那俩人是谁?我想看看。”
宋梨花说:“先别找。你找得越狠,他们越爱躲。让他们自己再来。”
老马咬牙:“行,我听你的。”
下午,老陈媳妇来家里坐着,手里还拎了一把小白菜。
她一进屋就压着嗓子说:“今早井台那边又有人唠,说你去后厨跑来跑去,不像样。”
李秀芝脸一下涨红,张嘴就想骂,被宋梨花抬手拦住。
宋梨花看老陈媳妇:“谁先起的头?”
老陈媳妇想了想:“赵芬没露面,但她家那小姑子在旁边搭腔,说得可难听。”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了。”
老陈媳妇叹气:“梨花啊,嘴就是嘴,你别往心里去。你给工地送鱼,大家伙吃得上,心里都向着你。”
宋梨花说:“我不往心里去,我往本子里记。”
老陈媳妇愣了一下,随即笑:“你这孩子还真有主意。”
第一百零一章 转头把话递到赵所长桌上
傍晚,宋东山回来了,进门先把帽子一摘。
“支书知道了。他说明天去食堂那边转一圈,顺带跟孙师傅说两句。谁再去后门闹,就让孙师傅直接叫所里人来。”
宋梨花点头:“行。”
李秀芝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他们总这么说你,啥时候是个头啊?”
宋梨花没说大话,她把话说得很实。
“妈,他们不止说我,他们也说别人。谁家闺女想多挣两块钱,他们就说谁‘不像样’。我今天要是被这句话吓回去,以后谁都别想干。”
李秀芝眼圈红了,点点头。
夜里,宋梨花把后天送食堂的时间又往前挪了十分钟,路线也再换一条,绕开那条最窄的巷子。
她还让韩强去借了个旧麻袋,把鱼袋子外头再套一层,绳结打双扣。
老马看她忙,憋出一句:“你这是怕他们划?”
宋梨花点头:“他们嘴上编不成,就爱动手。麻袋多一层,动手就更费劲。”
屋里灯泡晃着,风刮得窗纸响。
宋梨花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
今天巷子里那句“像啥样”,她不当耳旁风。
她要让说这话的人知道,嘴可以乱,但乱嘴总有一天要付账。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出门。
她在灶房把刀、盆又烫了一遍,外屋的秤也擦了,账本翻开把昨天食堂那笔记清楚,钱夹在票据里,夹得整整齐齐。
李秀芝看她忙这些,心里踏实点,可嘴上还是忍不住。
“井台那帮人又唠你,老陈媳妇说得可难听,你就不去说两句?”
宋梨花头也不抬:“我去说两句,他们就等着我吵。吵完他们说得更带劲。”
李秀芝张张嘴,没再劝。
老马上午去工地送鱼,回来时脸有点沉。
“赵芬家那小姑子今儿又在井台边说,嘴可损,说你跑后厨是图人家口粮。”
李秀芝气得手抖:“她放啥屁呢!”
宋梨花放下笔,抬眼看老马:“谁听见了?”
老马想了想:“老周听见了,老陈媳妇也听见了。还有几个挑水的,笑得跟啥似的。”
宋梨花点头:“行。”
她没冲出去,也没去井台。
她把围巾绕好,拿上本子和那张证复印件,直接往派出所走。
宋东山在门口拦了一下:“你去派出所干啥?”
宋梨花说:“把话递进去,嘴上编排也是一种路子,他们要是越说越脏,迟早变成上门闹。我先让所里知道风向,省得哪天闹大了,咱说不清。”
宋东山点头:“你去,别跟人顶。”
派出所里,小刘正擦桌子,看见宋梨花进来,先叹气。
“你咋又来了?”
宋梨花把本子打开,翻到那行“像啥样”,又翻到今天老马带回来的那句“图口粮”。
“我不报案,我就补充说明。有人开始用这种话带节奏,想把我名声弄臭。前头是堵门、吓唬,现在是嘴上抹泥。等他们抹够了,就敢上门闹。”
小刘抿了抿嘴:“谁说的?”
宋梨花没把话说得太虚:“赵芬家那边的人在井台说的,具体是谁,老周、老陈媳妇都听见了。你们要核实能去问。”
赵所长从里屋出来,听了半截,眉头皱得更深。
“她们说归说,算不上犯法。”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让你们抓人。我只求你们知道这事在发酵。等哪天真有人堵我家门口,或者有人趁夜砸我东西,你们心里有数,知道不是我惹事,是有人一步步逼。”
赵所长盯着她两秒,点头。
“行,这个记录我给你加一笔。你这姑娘脑子清楚,比很多大老爷们都清楚。”
宋梨花没笑:“我就是怕家里被拖下水。”
赵所长把笔一放:“你回去吧,最近你家属院这边我会让人巡一巡。谁要是再堵单位门口,我们也会去看看。”
宋梨花点头:“谢谢。”
她刚要走,赵所长又补一句:“你有证了,送货就按规矩。别给人留口子。你越干净,他们越气。”
宋梨花应:“我就按规矩干。”
出了派出所,雪光晃眼,风比昨天小点。
她没直接回家,拐去老支书家,敲门进去。
老支书正在炕头吃饭,见她来,放下筷子。
“又咋了?”
宋梨花把井台那句“图口粮”和食堂那句“像啥样”说了,没添油,只说这些话现在开始传。
老支书脸沉:“他们这是挑你软肋,挑你姑娘身份下手。”
宋梨花点头:“我不怕他们说我干活,我怕他们说我干活不干净。”
老支书哼一声:“你怕得对。嘴一脏,啥都能往你身上扣。”
他想了想:“明天我叫老周、老陈他们来我这儿坐坐,顺便把话放出去。你是送鱼挣钱,不是去混饭。谁再乱说,就是故意挑事。真要闹大,我让他们到我这儿当面说。”
宋梨花点头:“行。”
她起身要走,老支书又说:“你也别光让别人替你说。你后天去食堂送鱼,别躲着。你该走门就走门,但别自己顶门口,让孙师傅出来说。单位的人说一句,比你自己说十句都硬。”
宋梨花应:“我明白。”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李秀芝见她回来,先问:“你没去井台吵吧?”
宋梨花摇头:“没吵,我去派出所记了一笔,又去支书那儿说了。”
李秀芝愣了下,随即叹气:“你这孩子,心里有谱。”
夜里,宋梨花没多写花话,她把今天派出所补记和支书那句“当面说”记在本子上,字短,但每个字都能用得上。
她不靠吵赢嘴仗。
她靠把路走通,把人拢住,把事记清。
对方要靠嘴抹泥,她就把泥摊开,让大家都看见泥从哪来。
这天,宋梨花起得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先把外屋那张小桌子挪了挪,桌角对着门,来人一进屋就能看见账本、秤、票据夹,还有那张证复印件。
她不是摆谱,她是给人看。
看见了,就少一半瞎猜。
李秀芝在灶房煮粥,锅盖一掀,热气冒一屋子。
第一百零二章 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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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偷鸡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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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探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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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等一个声音
半夜十一点左右,院门口那串罐头盒轻轻“叮”了一声。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
宋梨花眼睛一下睁开,没起身,先看宋东山。
宋东山也醒了,手撑炕沿坐起,没出声,只把棉袄披上。
宋梨花轻轻下炕,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里往外瞅。
月亮躲在云后,院里黑一片,但能看见门口有个影子贴着墙,蹲得很低。
那影子伸手去摸绳子,动作比昨晚还小心。
宋梨花没有开门,她转身去灶房拿起铁盆,没敲,先等。
她在等一个声音。
外头胡同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整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踩雪“咯吱咯吱”,节奏稳,不慌不忙。
紧接着有人咳嗽一声,嗓子粗。
“巡一圈,别蹲墙根。”
那句一出来,院门口那影子明显僵了一下,手停住。
又过半秒,那影子像猫一样往后一缩,贴着墙溜走了,连罐头盒都不敢再碰。
宋梨花心里一松,但没放下铁盆。
她继续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宋家院门外。
“宋东山家?”
宋东山这才开门,门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两个人,穿棉大衣,帽檐压得低,是派出所的巡夜。
其中一个是小刘,另一个是个生脸,脸冻得通红。
小刘压着嗓子:“赵所长让我们转一圈。你家没事吧?”
宋东山说:“刚才有人摸门口绳子,听见你们脚步就跑了。”
小刘点头:“你看清没?”
宋东山摇头:“黑,没看清脸。”
小刘皱眉:“行。你们今晚把灯别熄,门闩锁紧,别追人。我们在胡同口再站会儿。”
宋梨花站在门里,开口不大声:“谢谢你们。”
小刘看她一眼:“你们别怕,巡夜这两天会多走两趟。真有动静,敲盆喊邻居,我们也能听见。”
宋梨花点头:“好。”
巡夜的人走后,宋东山把门关上,插上横木,坐回炕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秀芝这会儿才敢出声,声音发颤:“刚才真有人?”
宋梨花把铁盆放回灶台:“有。听见脚步就跑了。”
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这帮人咋这么缺德。”
宋梨花没骂,她只说:“他们缺德才好。缺德就不敢走明路,只敢摸黑。摸黑的人,最怕亮。”
宋东山沉声:“明天我去找老支书,把这事再递过去。让他也知道,巡夜一来,人就缩。”
宋梨花点头:“我明天也去。顺便把今晚这事补记进去。”
屋里火星子噼啪响了一下。
宋梨花躺回炕上,眼睛没完全闭。
她知道,对方今晚缩回去了,不代表以后不来。
但今晚这一声脚步,说明她走的路没错。
她把事递给派出所,把话递给老支书,把人拢在一起。
胡同不空,门口不空,她就不容易被人一把按住。
天刚亮,宋家屋里就有动静。
李秀芝一夜没睡实,起得早,先去灶房添火,锅里烧上水。她眼圈乌青,可手脚没乱,水烧开了就把门口那只铁盆也烫了一遍,像是怕沾了晦气。
宋东山披着棉袄在院里转了一圈。
昨晚那影子跑得快,雪地上还能看见两三道浅脚印,绕着墙根走,往胡同口去了。
宋东山蹲下看了半天,没说话,起身进屋时脸更沉。
“脚印往东边去,像是熟门熟路的。”
宋梨花把本子摊开,先把昨晚那声“叮”,巡夜的脚步声,小刘那句话都记上,记完才抬头。
“爹,你别自己去追脚印。今天我去派出所补一笔,再去支书那儿把话递明白。让他们知道,这事不是一回两回。”
宋东山点头:“我跟你去支书那儿。”
宋梨花看了眼李秀芝:“妈,你今天去老陈家坐着。屋里别空。有人来敲门,你别开,喊老陈媳妇。”
李秀芝咬着牙:“行,我去。我不逞能。”
老马这时候也来了,脸冻得发红,一进门先压着声问:“昨晚真来人了?”
宋梨花点头,把巡夜的事简单说了。
老马憋出一句:“让巡夜一吓就跑,八成还是那半大小子。干这事的人胆子不大,心眼可坏。”
宋梨花说:“胆子不大才好抓。”
老马愣了一下:“咋抓?”
宋梨花没急着说抓人的法子,她先把今天要干的事分清。
“你先去工地送鱼,照旧。韩强跟我去派出所和支书那儿。河口今天先别去太早,老周说他也会去看一眼,别让人又蹲那儿。”
老马点头:“行。我去工地。”
他扛起麻袋要走,又回头说一句:“梨花,昨晚那事你别憋着。憋着容易上火。”
宋梨花说:“我不憋,我记着呢。”
老马这才走。
宋梨花和韩强去了派出所。
小刘正倒热水,看见她进来,嘴里嘟囔一句:“昨晚我们刚走完你家那条胡同。”
宋梨花点头:“我就是为昨晚那一下来的。人摸到门口了,听见你们脚步就跑。”
小刘把本子翻开:“说细点,几点,摸哪儿,怎么跑的。”
宋梨花把时间说清楚,把“叮”那声怎么来的也说清楚,还把脚印往东边去这事提了。
赵所长从里屋出来,听完没立刻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他沉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帮人开始试你家门口了,下一步就敢试你车,试你麻袋。你们别想着自己扛,扛到最后就是吃亏。”
宋梨花点头:“所以我来补一笔。你们夜里一来,人就缩,说明这招管用。我想问一句,这两天巡夜还能不能多转两趟?”
赵所长说:“能转,但不可能天天守你家门口。你也得自己长心眼。你家门口那串罐头盒继续挂,灯也别全灭。再找两个邻居,约好一个暗号。真有动静,敲盆就行。”
宋梨花说:“我已经跟老周、老陈说了。”
赵所长点头,又问:“昨晚那人你看见没?身形像谁?”
宋梨花没装神秘,她说得实:“黑,看不清脸。但动作很熟,像来过。上回那个半大小子说是有人让他来拆响,这回八成还是这一类人。”
第一百零六章 爹跟你一起!
赵所长把笔往桌上一放:“行,我让小刘今晚再走你家那条胡同。你回去跟你爹说,别追人,别打人,先敲盆,先喊邻居。”
宋梨花点头:“我记住。”
从派出所出来,宋梨花没耽误,直接去老支书家。
老支书正穿棉鞋往外走,见她来,停住。
“昨晚又有人摸你家门口?”
宋梨花点头,把巡夜一来人就跑的事说了。
老支书听完,脸一下沉。
“他们这是想让你家人先怕。家里人一怕,你就被拴住了。”
宋梨花说:“我妈昨晚确实吓着了,不过她没乱。今天也答应去老陈家坐着。”
老支书点点头:“行,没乱就好。”
他转头喊了一声:“老周在不?老陈在不?晚上来我这儿。”
屋里有人应声,老支书这才对宋梨花说:“这事不能光你一家扛。嘴上嚼也好,半夜摸门也好,都是一个路子。今天我就把话放出去。”
宋梨花看着他:“你打算咋放?”
老支书把烟袋锅子一敲,语气硬:“我就说两句。第一,宋梨花送鱼挣钱是正经买卖,有证有章,谁再编排就是挑事。第二,再有人半夜摸门口,胡同里谁听见动静,直接敲盆,直接喊我,喊派出所。别藏着掖着。”
宋梨花点头:“这样好。”
老支书又说:“你也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你现在工地一条线,食堂一条线,还是不够。我要是你,我再找个厂子的食堂,把量拆开。你一拆开,他们就更不好堵。”
宋梨花说:“我也在想。木材厂、砖瓦厂我想去问问,但怕一去就让人盯。”
老支书说:“别你自己去。今晚老陈家有亲戚在木材厂干过,我让他带你去。你别一个人跑,省得让人说闲话。”
宋梨花点头:“行。”
老支书看她一眼,压低声:“昨晚那影子跑得快,说明他怕。怕的人最容易露嘴。你别急着抓人,你先把路铺开,把家里护住。等他再来摸,你就让胡同里的人都出来,叫他跑都跑不掉。”
宋梨花应了一声:“我懂。”
从支书家出来,宋东山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才憋出一句。
“我以前总觉得,闺女就该安稳过日子。现在看,你不折腾,日子也不会放过你。”
宋梨花没接那种感慨,她只回一句实话:“爹,我想让咱家过得像个人样。”
宋东山点头:“行,爹跟你一起!”
晚上,老支书家又坐了一屋子人。
老周、老陈、老陈媳妇,还有两家跟宋家走得近的都来了。
老支书开门见山,把昨晚摸门口的事说了,也把派出所巡夜的事说了。
他没骂街,但话很硬。
“以后谁家再听见宋家门口有动静,别装没听见。敲盆,喊人。胡同里人多了,摸黑的那双手就得缩回去。真要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别怪人家不讲情面。”
老周当场拍胸口:“听见动静我第一个出来,我就站门口,我看谁敢摸。”
老陈也点头:“这胡同不是谁想进就进的。”
宋梨花没多说,她把本子放桌上一角,翻到昨晚那页。
“我不求大家替我出头。我就求一件事,谁听见动静,帮我做个见证。有人说闲话,帮我问一句,让他说具体。别让人一句话就把路搅黄。”
屋里的人都点头。
散场时,雪地里脚步声多了,胡同口灯下也有人站了站。
宋梨花走回家,心里清楚。
她不是靠一句狠话把人吓退的。
她是把人拢起来了,把眼睛拢起来了。
门口那双手再想摸黑,就得先掂量掂量,这条胡同里到底有多少人醒着。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下河。
河口那边让老马和老周去,起鱼起够工地和食堂的份儿就行。她今天要去木材厂探路,老支书昨晚说得对,量得拆开,路得多一条。
她不自己去,老陈带她去。
老陈是个实在人,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一路上话不多,只说一句。
“你别怕人看。咱是去做买卖,不是去讨饭。”
宋梨花点头:“我不怕看,就怕麻烦。”
老陈哼一声:“麻烦躲不掉,躲了更麻烦。”
木材厂在县城外头,院子大,门口停着几辆解放车,车斗里全是木头,冻得发亮。门卫屋里暖气足,门卫一看他们就皱眉。
“干啥的?”
老陈递烟,语气客气:“找后勤,问问食堂收不收鱼。”
门卫没接烟,抬下巴指了指:“后勤在左边那排房,自己去问。别乱走。”
两人进厂,走到后勤那排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咳嗽。
老陈敲门:“有人在不?”
里头一声“进”,声音粗。
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呢子外套,脖子上围着灰围巾,桌上搪瓷缸冒着热气,旁边堆着几本账册。
男人抬眼看他们:“你们找谁?”
老陈把来意说了。
“咱家属院那边送鱼的,鱼新鲜,价也合适,问问你们食堂要不要。”
男人眼神一挑:“送鱼的?你们有证没?”
宋梨花没抢话,她把布袋打开,掏出复印件,放桌上。
“有证。个体经营,水产。卫生所那张记录也有。”
男人把复印件拿起来看了两眼,没立刻还,问得很直接。
“你一天能供多少?价多少?能不能准点?”
宋梨花把话说实:“我现在工地二十斤,食堂隔天三十斤。你们这边要是收,我先给你们隔天送二十斤,试一周。价按市面走,不乱抬。能准点。”
男人把复印件放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们木材厂人多,锅大,油水也要。可我们这儿也有人供,价不高,你要是比他贵,我不换。”
宋梨花点头:“我不让你换。我就让你尝一口。你要觉得我鱼好,锅里味正,再说价。”
男人笑了一下:“你这姑娘挺会说。”
宋梨花没笑,她说得很平:“不是会说,是会算。你这锅要是吃上腥臭鱼,工人骂你,你也烦。我给你送的鱼不腥不臭,杀得干净,送到就能下锅。”
男人盯着她两秒:“你叫啥?”
“宋梨花。”
第一百零七章 谁在背后搞鬼
男人点点头:“我姓杜,后勤杜科长。你说先尝一口,那你打算咋尝?”
宋梨花早想好了:“我明天送一条鲤鱼,两条大鲫鱼,算我添的。你们先做一锅,工人爱吃我再按量送。你们要觉得不行,我转头走,不耽误你。”
杜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添鱼,倒挺大方。”
宋梨花说:“我不是大方,我是想省事。你觉得好吃,后头就省我解释。”
杜科长点点头:“行,明天中午十一点前送来,送后门,别走正门。你别带一堆人来,带一个搬鱼的就行。”
宋梨花应:“好。明天十一点前。”
杜科长又问:“价先别说了?”
宋梨花点头:“先不说。你尝完再说。我不想你心里有疙瘩。”
杜科长笑骂一句:“你这姑娘挺拧吧。”
宋梨花说:“害,拧点好,不吃亏!”
两人从后勤出来,老陈一路没吭声,走到厂门口才咂舌。
“你这套说法挺有用。先让人吃,再谈钱。”
宋梨花点头:“先让锅里有味儿,再谈价,人心才稳。”
老陈看她一眼:“你这脑子要是早几年就这样,你家日子早不一样了。”
宋梨花没接那种话,她只问道:“你说厂里原来供鱼的是谁?”
老陈想了想:“八成是运输站那边的人牵的线。你要是进来,他们肯定不乐意。”
宋梨花点头:“不乐意也得受着。我是正经送鱼,不抢不偷。”
回到家属院时,老马刚从河口回来,肩膀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
“鱼够了。工地那袋收拾完就能送。食堂那袋也差不多。”
宋梨花把木材厂的事说了,说明天要带试吃鱼去。
老马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明天你去木材厂,那帮人会不会又堵你?”
宋梨花说:“所以明天我不走原路,车也不在厂门口停。我去后门,杜科长说的。”
老马点头:“我跟你去。”
宋梨花看他:“你去可以,但你别上火。咱是去让人尝鱼,不是去跟人吵。”
老马憋着气笑了一下:“我不吵。我就搬鱼,眼睛盯着点。”
宋东山听完,只说一句:“明天你走新线,家里这边我看着。夜里要是再有动静,我就敲盆。”
李秀芝在灶房听得心慌,端着盆出来,小声问:“你又去新地方送啊?”
宋梨花点头:“去。多一条路,咱就少一分被卡的可能。”
李秀芝沉默一会儿,最后只说:“那你早点回来,别在外头磨。”
宋梨花说:“我不磨,送完就走。”
夜里,宋梨花又把明天要送木材厂的试吃鱼单独挑出来,放雪堆里压着,外头套两层布,扎双扣。
她心里明白,木材厂这口锅要是接上,她的路就更宽。
路越宽,对方越急。
可她也知道,急的人越多,做错事的机会也越多。
她只要把每一步走实,让锅里先有味儿,让账本先有数,谁想堵她,都得掂量掂量这条路堵不堵得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梨花就把试吃那袋鱼拎出来了。
一条鲤鱼,两条大鲫鱼,另外又添了两条肉厚点的鲫鱼,怕人做完嫌少。
老马来得早,站院里把麻袋抱起来掂了掂,没说废话,只问一句:“走哪条道?”
“绕东头,别走厂正门那条。到后门拐进去,车停远点。”
老马点头,把麻袋往车斗里放,四角塞布团,麻袋外头那层旧麻袋又套紧一层。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塞了俩热饼给宋梨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磨叽,送完就回来。”
宋梨花“嗯”了一声,上车。
车刚出胡同口,老周就在路边站着,手插袖筒里,冲他们摆了摆下巴,算打个招呼。
这人不爱说好听话,可他站那儿,就让人心里踏实。
一路到县城外头,风更硬,车轮压雪,吱嘎吱嘎。
老马一直没说话,眼睛却没闲着,路边有个人影他都扫一眼。
快到木材厂后门那条岔路时,老马忽然压低声:“后头那辆自行车,一直跟着。”
宋梨花没回头,她只说:“别急着看他。你把车速放慢点,让他先过去。”
老马把车松了一点油门。
后头那辆车果然靠上来,骑得很用力,像怕跟丢。人离近了,宋梨花看清楚了,是个戴棉帽的小年轻,帽檐压得低,脸埋在围巾里。
他超过去时还侧头瞅了一眼,眼神躲闪。
老马喉结动了动,想骂又忍住,只咬着牙:“这小崽子不对劲。”
宋梨花说:“记住他衣服颜色,车啥样,别在这儿动。”
那小年轻超过去没走远,到了岔路口又拐进了后门方向。
老马压着火:“他也去后门。”
宋梨花没把话说满:“他是去后门,还是想让咱觉得他去后门。”
老马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车拐进后门那条路,路窄,两边是厂房外墙,墙根堆着碎木头和锯末,脚一踩就滑。
杜科长说过别走正门,后门这边确实人少,可越少越容易出事。
宋梨花让老马把车停在离后门还有二十来米的地方,不贴门停。
“你先别扛鱼,我去敲门。”
她下车走到后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脚步声响,门开一条缝,一个小伙子探头出来,看见宋梨花先愣一下。
“找谁?”
“找杜科长,送鱼试吃的。”
小伙子皱眉:“杜科长不在。”
宋梨花心里一紧,脸上没变:“他说今天十一点前收,我九点半就到了。人不在也行,你找个能收的人出来,我把鱼放下就走。”
小伙子摇头:“没人敢收,杜科长不在,我们不敢签字。”
这话听着像规矩,可也像借口。
宋梨花盯着小伙子的眼睛:“杜科长去哪了?后勤办公室也不在?”
小伙子眼神躲了一下:“不知道。”
宋梨花没再问他,她转身回车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她写好的简单送货记录,上面写着“试吃鱼,鲤鱼一条,大鲫鱼两条,送达时间,收货人签字”。
第一百零八章 收鱼那档子事
她把纸攥在手里,又走回门口。
“那你给杜科长捎句话,我人到了,鱼也到了。你们没人敢收,我就不硬放门口。中午前我再来一趟,他要是不在,我就当这事没成。”
小伙子像松了口气:“行。”
宋梨花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喊了一声。
“哎,送鱼的,等会儿!”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蓝棉服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脸冻得红,手里拎着个记账夹。
男人走近,先把宋梨花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眼车斗。
“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是。”
男人把夹子一拍:“杜科长临时开会去了,没法过来。他让我先替他把鱼收了,放后厨。”
老马听见这句,眼神一下冷了。
宋梨花没急着让老马卸鱼,她问得很直接:“你是谁?杜科长让你替他收,你叫啥名?”
男人顿了一下:“我叫王建军,后勤的。”
宋梨花说:“你工作证给我看一眼。”
王建军脸一沉:“你这啥意思?我还能骗你?”
宋梨花不跟他硬顶,只把话说得平:“你要真是后勤的,给我看一眼不费事。你不愿意,我就等杜科长回来。”
王建军嘴角动了动,像是憋火,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递给她。
宋梨花扫一眼,上头确实像厂里的证件,但照片模糊,章也旧。
她没说真假的判断,只把纸递回去:“行。那我有个规矩,你收鱼可以,得签字。签我这张单子,写清楚你姓名、日期、数量。”
王建军眉头皱紧:“试吃鱼还签啥字?你这也太麻烦了。”
宋梨花看着他:“麻烦点省事。你不签我就不卸。”
王建军冷笑:“这小妮子,你还挺横!”
宋梨花没接他那句,她转头喊老马:“先别卸。”
老马站车边,手都攥紧了,硬生生把火压住。
王建军看一眼老马,又看宋梨花,像是想压她一头。
“行,我签。”
他接过宋梨花手里的纸,写了名字,写了日期,写“鲤鱼一条,鲫鱼两条”,写完把笔一摔。
“这回行了吧?”
宋梨花低头看一眼,数量写少了。
她没当场翻脸,只把纸往他面前一推,指着那行字。
“我带了四条,刚才我说过,怕你们嫌少。你签两条,回头你们说我就送两条,那我就成了说不清的那个。你要收,就按实际签。”
王建军脸色变了变:“你咋这么较真?”
宋梨花说:“我就这毛病。”
王建军咬着牙,把“另两条鲫鱼”补上,签完把纸扔回去。
宋梨花把纸折好塞进布袋,这才让老马卸鱼。
老马扛着麻袋走到门口,脚下锯末滑了一下,差点摔。
王建军伸手想扶,老马侧身躲开,没吭声。
鱼抬进门槛里侧,王建军转头就喊:“后厨来个人,抬进去!”
那小伙子又探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明显不想沾这事,可还是过来抬麻袋。
宋梨花看着那小伙子,忽然问了一句:“杜科长开会在哪开?”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答。
王建军立刻接:“你问这么细干啥?赶紧走就完了。”
宋梨花点头:“行,我走。”
她转身上车,车刚起步,老马压着声说:“这人不对。”
宋梨花说:“我也觉得不对。”
老马急:“那你还让他收?”
宋梨花把布袋里的单子拍了拍:“我让他签字了,签了就跑不了。真要出事,这张纸顶用。”
老马咬牙:“可他要是在鱼上做手脚呢?”
宋梨花看他一眼:“他要真想做手脚,不收这鱼也能做,转头就能说我送的有问题。现在他签字收了,后厨的人也抬进去了,他要往锅里掺东西,就得掂量谁能作证。”
老马憋了半天:“那咱现在咋办?”
宋梨花说:“不回家,先绕一圈,再回来看看后门动静。别让他们觉得咱送完就走,啥也不管。”
车绕到厂区外头一条小路,停在树影下。
宋梨花和老马坐着不动,隔着一段距离盯着后门那边。
没过十分钟,刚才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年轻出现了,车一停,跟王建军凑到一块儿,两人说了几句,小年轻点点头,又骑走了。
老马气得牙咬得响,终于憋出一句骂,骂完立刻闭嘴。
宋梨花盯着那两个人,没说狠话:“看见没,线连上了。”
老马声音发紧:“那你咋还这么沉得住气?”
宋梨花道:“我现在冲出去,王建军能说我胡搅蛮缠。那小年轻能说我认错人。我要的是证据,不是痛快。”
她又看了一眼后门,忽然起身:“走,回去找杜科长。”
老马愣:“杜科长不是开会吗?”
宋梨花说:“他开会也得回办公室。他不回我就去门卫那儿问。今天我这鱼是试吃,不是给人做文章的。”
两人把车开到厂正门附近,没进门,先去门卫屋。
门卫还是早上那张脸,见他们又来,皱眉:“咋又回来了?”
宋梨花把证复印件递过去一晃,又把那张签字单子拿出来。
“我给后勤送试吃鱼,收货的是王建军。他说杜科长开会。我想问一句杜科长今天真开会吗?开到几点?”
门卫看了眼单子,眼神变了变,嘴里嘟囔一句:“王建军?”
他想了想,压低声:“杜科长早上确实去开会了,可开会地点在厂部二楼,刚散不久。你要找他,去后勤办公室,十有八九回去了。”
宋梨花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门卫又说了一句:“你这事别在门口吵,进厂找人说清就行。”
宋梨花应了一声。
走到后勤那排房门口,门是开着的,里头有人说话。
宋梨花敲门,杜科长抬头,看见她,明显一愣。
“你咋这会儿又来了?鱼送到了?”
宋梨花没绕,直接把签字单子放桌上。
“送到了,收货的是王建军。”
“可我刚到后门时,门口那小伙子说没人敢收,后来王建军突然冒出来说你让他替你收。我想跟你确认一句,这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第一百零九章 站稳脚步
杜科长脸色一下沉下去,手指把单子按住。
“王建军替我收?我没让他替我收。”
老马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硬忍着没插嘴。
宋梨花把话说得更清楚:“他拿了个工作证,说是后勤的签了字,鱼抬进后厨了。我不想你们锅里出事,也不想我背黑锅。”
杜科长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两秒,突然站起来。
“走,去后厨。”
他拿起帽子就往外走,步子很快,脸色难看得很。
宋梨花和老马跟在后头,心里都清楚。
今天这一下子,差一点就让人把锅扣到她头上了。
可杜科长这反应,说明她没走错一步。
只要后厨那袋鱼还在,只要王建军还在厂里,这条线就能往下扯出来。
后厨在厂区偏里头,一排矮房,窗子上糊着塑料布,门口一股油烟味。
杜科长走得很快,鞋踩在雪上咯吱响。
宋梨花心里反倒更稳了。
她不怕当场吵,她怕的是背后动手脚。现在人都在明面上,反而好说。
进了后厨,几个大锅正架着,水还没完全滚开,案板上堆着土豆白菜。那袋鱼被放在角落木架上,麻袋口还没解。
王建军正站在灶边,和一个掌勺的说话,看见杜科长进来,脸色明显一僵。
“杜科长,你咋过来了?”
杜科长没绕弯子,指着那袋鱼。
“这鱼谁让你收的?”
王建军愣了一下,马上笑:“你不是说今天要试吃鱼嘛,你开会忙,我就替你收了,省得人家白跑。”
杜科长盯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替我收?”
后厨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铲子都停了。
王建军脸色有点挂不住:“我听你昨天提了一嘴,说今天有人送鱼,我想着……”
“你想着啥?”杜科长声音压着火,“你想着越过我签字?你知道这鱼是试吃,出了问题谁担?”
王建军张了张嘴,没接上。
宋梨花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杜科长,我来不是闹事的。我就是想把事说清。鱼我按说好的时间送到,收货签字我也留了。要是鱼有问题,我认。要是有人往里头动手脚,我也不能认。”
掌勺的大师傅这时候插了一句:“啥动手脚?我们还没开袋呢。”
宋梨花点头:“没开最好。麻烦当着大家面,把袋子解开看看。”
杜科长点头:“解。”
王建军站在那儿没动。
掌勺的走过去,把麻袋口绳子解开,往下一拉。
鱼露出来,鳞片发亮,眼睛还清,腮红得很。
大师傅伸手按了按鱼身,又掀开腮看了看。
“鱼没毛病,新鲜。”
宋梨花没松气,她盯着袋底。
“把袋子倒一倒。”
大师傅愣:“倒啥?”
“底下有没别的东西。”
这话一出,王建军脸色更难看:“你啥意思?你怀疑我们往里头塞东西?”
宋梨花看他:“我不怀疑谁,我就想当场看清。”
杜科长直接开口:“倒。”
大师傅把麻袋提起来,往地上一抖。
几条鱼滚出来,水珠溅一地。
袋底空的,没别的。
后厨有人松了口气。
老马却没放松,他眼睛扫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刚才那小年轻呢?”
王建军立刻接:“啥小年轻?后厨就这些人。”
宋梨花没看他,她看向门口那个之前探头的小伙子。
“刚才后门开门的是你吧?”
小伙子点点头,有点紧张。
“王建军是不是提前就在后门等着?”
小伙子迟疑了一下,看了眼王建军。
王建军低喝一声:“看我干啥?说话!”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他……他早上是说今天有人送鱼,让我看着点。”
这话一出来,后厨气氛变了。
杜科长脸色沉得吓人。
“你早知道有人送鱼?谁跟你说的?”
王建军支支吾吾:“我……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王建军不吭声。
宋梨花这时候才把那张签字单子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他签了字。写清楚数量。要是今天这鱼出问题,我第一时间找他。可现在我更想知道,是谁这么着急替我‘省事’。”
老马拳头都攥白了,硬生生没出声。
杜科长深吸一口气,对王建军说:“你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门外,声音压低,可还是能听见几句。
“你是不是跟运输站那边有来往?”
“没有!”
“那你咋知道今天有人送鱼?”
“……”
宋梨花站在原地,没凑过去偷听。
她心里已经有数。
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年轻,多半是跑腿的。王建军,是中间那只手。
可她现在不能指名道姓。
她要的是厂里自己查。
没一会儿,杜科长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鱼先做。按原计划试吃。数量我看着。王建军这事,我会跟厂部说。”
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宋梨花身上。
“你放心,今天这鱼要是有问题,我不推你。可要是有人动歪心思,我也不护。”
宋梨花点头:“我只要公道。”
大师傅开始杀鱼,刀下去利索,鱼血流出来,冲进水槽。
宋梨花没走,她站在一边看着。
她不是不信人,是今天这事给她提了醒。
锅没开之前,什么都能做文章。
老马小声问她:“咱还不走?”
宋梨花说:“等鱼下锅。”
大师傅把鱼切块,腌上盐,热油一炸,香味立刻起来。
后厨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汤滚开,鱼块下去,锅里翻腾。
宋梨花盯着那锅,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只要鱼进锅,味出来,别的心思就压不住这口香。
中午开饭,工人排队端盆。
第一勺鱼汤舀出来,白气直冒。
有工人刚喝一口就抬头:“今天这鱼不错啊。”
另一个跟着说:“没土腥味。”
还有人喊:“多给点鱼块!”
这几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杜科长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对宋梨花说:“下午你来一趟,谈量。”
宋梨花点头:“行。”
王建军站在角落,脸色难看,眼神躲着她。
宋梨花没再看他。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可今天这一步,她走稳了。
从后厨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特别的刺眼……
第一百一十章 还在等待
老马终于吐出一口气。
“刚才要不是你非让他签字,今天说不定就得闹大。”
宋梨花笑了一下:“不是闹大,是闹乱。乱了,谁都说不清。”
老马看着她:“你咋就能这么沉得住气?”
宋梨花抬头看了看厂房屋顶的烟。
“我也急。可急没用。人家要你乱,你偏不乱。锅还没开,我就把火压住了。”
她拍了拍布袋。
“现在锅开了,味出来了。后头谁再想往里头掺东西,就没那么容易。”
老马咧嘴一笑:“你这脑子真够用。”
宋梨花没自得,只淡淡说一句。
“脑子不用,日子就得让人牵着走。”
她心里明白,木材厂这条线算是拧上了。
可那条暗线,还在。
她得等。
等那根线再动一下。
下午天色发灰,厂区上空的烟往下压,空气里带着一股木屑味。
宋梨花按约定又进了后勤办公室。
老马没跟进去,站在院子里抽烟,眼睛盯着四周。
杜科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账本,脸色比上午缓和不少。
“中午试吃反馈不错。后厨那边说鱼肉实,汤也清。要是能保证这个品质,量可以谈。”
宋梨花没急着接话:“量多大?”
“先试三天,每天三十斤。要是稳,往上加。”
三十斤。
对她现在来说,是块大肉。
可她没露喜色,只问一句:“结算咋算?”
“试吃期按周结,正式供货按月。”
宋梨花点点头:“行。但有个条件。”
杜科长看她:“你说。”
“以后收货,只能你签。或者你书面指定谁签。别再临时冒出来个替收的。”
杜科长沉了一下,点头:“这事是我疏忽。以后我盯。”
话说到这儿,两人心里都清楚,上午那一出不是简单的“疏忽”。
可谁也没点破。
签了个简单供货约定,宋梨花把纸收好。
临走前,杜科长压低声说了一句。
“王建军这人,手脚不干净。以前也有人反映。我会查。但你自己也当心。”
宋梨花看他一眼:“我不怕明的,就怕暗的。”
杜科长点点头:“明的我给你挡。”
她没再多说,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老马一见她出来,眼神就亮了。
“咋样?”
“三十斤,先三天。”
老马忍不住笑出来:“成了!”
宋梨花却没跟着笑太久。
“成是成了,可后头还得看。”
两人往车那边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上午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年轻站在不远处,假装低头系鞋带。
老马一下子警觉起来。
宋梨花却像没看见,径直上车。
车发动,她才慢慢说:“别盯他。”
老马咬牙:“这小子一天两头晃,准没好事。”
宋梨花说:“他要真有心思,咱盯得越紧,他越藏。你就当没看见。”
车开出去一段,宋梨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小年轻骑车跟了两步,又停下。
她心里更稳了。
人要是急着出手,多半已经没耐心了。
回村路上,老马忍不住问:“你不打算找找他背后是谁?”
宋梨花摇头:“现在找,找不到实的。他要是替人跑腿,真主儿不会露面。”
“那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宋梨花语气平平,“我不追着打,我等他自己露头。”
老马听着有点憋屈:“那得等到啥时候?”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等他觉得咱没防备,等他再动一次。”
她心里明白,对方不会轻易收手。
木材厂这条线要是稳住,她这摊子就站起来一截。
有人不想她站起来。
既然不想,那就还会再来。
晚上回到村里,李秀芝正在院里晾衣裳。
“咋样?”
“三十斤,先试三天。”
李秀芝脸上总算有点笑意:“那是好事。”
宋东山坐在门槛上削木棍,听见这话,动作没停,只说一句。
“量大了,鱼得跟上。”
宋梨花点头:“我明早去河那边看看。”
老马插一句:“俺也去。”
宋梨花瞥他一眼:“你别老抢话。”
老马嘿嘿一笑,改口:“我去。”
院子里气氛松了一点。
可宋梨花心里那根弦没松。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上午那一幕。
王建军早知道她送鱼。
小年轻提前等着。
这说明消息从厂里出来得很快。
是后勤内部有人漏,还是有人一直盯着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几天她去县里谈别的供货时,运输站那边有个熟面孔,总在她摊子附近晃。
当时她没当回事。
现在连起来看,不像巧合。
第二天一早,她没直接去河边。
她让老马去收鱼,自己去了县里的运输站。
她没进门,就在对面早点铺坐着,要了碗粥。
没多久,那个熟面孔果然出现了。
他和运输站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说着说着还往四周瞟。
宋梨花低头喝粥,像什么都没看见。
等那人走远,她才慢慢起身,走进运输站。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会计。
“你们这儿最近有木材厂的货单吗?”
会计抬头看她:“你找谁?”
“我给木材厂供鱼,想问问他们运输安排。”
会计翻了翻账册:“木材厂最近没新增运输单。”
宋梨花点头:“那王建军这人,你认识不?”
会计愣了一下:“后勤那个?”
“对。”
“认识,常来这边借车。”
“借车干啥?”
“说是帮厂里拉点零碎货。”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下。
“最近借得勤吗?”
会计想了想:“这两天倒是没来。前几天挺勤。”
宋梨花没再多问。
她出来时,正好看见那个熟面孔拐进一条小巷。
她没跟。
她知道,再往前就是打草惊蛇。
回到村里,老马已经把鱼收好。
“河里鱼还行,但三十斤得天天跑。”
宋梨花点头:“先稳住这三天。”
她把上午在运输站听到的事跟老马说了。
老马一拍大腿:“我就说不对劲!王建军借车,准没好事。”
宋梨花冷静地说:“他借车不一定是冲咱。可时间对得太巧。”
老马压低声:“要不要找人盯着他?”
宋梨花摇头:“咱没人手。盯人得花钱,还容易露。现在最要紧的是供货稳住。”
她停了一下,又说。
“只要咱的鱼一天比一天好,厂里的人就会站咱这边。到时候谁再想做手脚,也得掂量。”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急性肠胃炎
老马看着她,忽然说一句:“你现在……像个生意人。”
宋梨花笑了笑:“生意人也得要钱活命啊。”
三天试供开始。
第一天顺利。
第二天也顺。
到了第三天中午,老马忽然从厂里跑出来,脸色不对。
宋梨花心里一沉。
“咋了?”
老马喘着气:“后厨有人闹肚子,说是吃了鱼。”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宋梨花没慌,她问得很细。
“几个人?啥时候开始?”
“就俩人,说是上午吃完没多久就不舒服。”
宋梨花盯着他:“别人呢?”
“别人没事。”
她沉默两秒,直接说:“走,去厂里。”
老马跟在后头,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对方等的,可能就是这一刻。
而宋梨花,也等这一刻很久了。
她不怕他动,她怕他不动。
现在,他终于动了。
风比前几天更冷,厂区门口的铁牌子被吹得当当响。
宋梨花进门时,院里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是鱼的问题。”
“不会吧,前两天不是挺好吗?”
老马拳头攥得紧紧的。
宋梨花脚步没快也没慢,直接往后厨走。
后厨里气味混杂着蒜香和药味。两个工人坐在凳子上,一个脸色发白,一个捂着肚子。
杜科长站在旁边,眉头皱着。
“来了。”他看见宋梨花,语气压得很稳,“上午吃完饭没多久,这俩人说肚子不舒服。厂医看过,说是肠胃刺激。”
宋梨花没先解释,她先问:“今天鱼是谁杀的?”
大师傅抬头:“还是我。”
“杀完鱼之后,谁接过手?”
“我炖的。出锅后盛到大盆里,放在窗口打饭。”
宋梨花点点头:“鱼还有剩的吗?”
“有一小盆。”
“拿来。”
大师傅犹豫了一下,看向杜科长。
杜科长点头:“拿。”
那小盆鱼汤端出来,汤面已经浮了一层油。宋梨花没动筷子,她先闻。
味道正常,没有酸味,也没有异味。
她又问那两个工人:“你们今天除了鱼,还吃了啥?”
其中一个勉强说:“早上在门口买了个馒头……中午就鱼汤和土豆。”
另一个点头:“我还喝了碗凉水。”
宋梨花看着他:“凉水哪儿来的?”
“院子里水管。”
后厨里有人插话:“那水管前两天刚修过。”
宋梨花没急着说什么。
两个人不舒服,不等于鱼有问题。
如果真是鱼的问题,应该是一大片人。
她转头问杜科长:“今天多少人吃鱼?”
“百来号。”
“就这俩?”
“目前就这俩。”
宋梨花点头:“那就先别急着定是鱼。”
王建军这时候从门外挤进来,脸上带着点不安。
“可这鱼是新供应的,出了事厂里担不起。”
宋梨花看他一眼:“你急啥?厂医咋说?”
杜科长回答:“厂医说像急性肠胃炎,具体还得看。”
宋梨花盯着王建军:“你刚才说‘出了事’,你是认定鱼有事?”
王建军被她一句顶住,脸色僵住:“我也是为厂里考虑。”
宋梨花淡淡地说:“为厂里考虑,就别先扣帽子。”
她转向杜科长:“能不能让厂医再看一次,顺便问问他们早上吃的东西。”
杜科长点头。
厂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
他又仔细问了一遍两个工人。
其中一个忽然想起:“我昨晚在家吃了点剩菜……可能有点凉。”
厂医皱眉:“剩菜放了几天?”
“前天的。”
厂医叹口气:“那更像是这个。”
宋梨花没露喜色,她说:“那这盆鱼,我也尝一口。”
老马急了:“你别……”
宋梨花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喝下去。
后厨一瞬间安静。
她又夹了一块鱼,慢慢嚼。
味道没问题。
她放下碗,说得清楚:“鱼没变味,也没发酸。要是鱼有毒,我现在该有反应。”
王建军忍不住:“那也不能排除个别人过敏。”
宋梨花看他:“那你也吃一口。”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王建军。
他脸色发青,推脱:“我不饿。”
杜科长沉声:“吃。”
王建军硬着头皮舀了一口汤,喝下去,脸都皱在一起。
等了几分钟,他什么事也没有。
后厨气氛慢慢松开。
杜科长对厂医说:“先带他们去卫生所查查。结果出来再说。”
两个工人被扶走。
人群散了一些。
宋梨花站在原地,目光却落在打饭窗口。
她忽然问大师傅:“鱼出锅后,有没有人碰过?”
大师傅想了想:“中间我去拿盐,窗口那边是小李看着。”
小李就是上午那个开后门的小伙子。
他被点到名,脸都白了。
“我就站着,没动。”
宋梨花走到窗口,低头看那只大盆。
盆边有一点浅浅的水印,像是有人从上面滴过什么。
她抬头问:“谁负责打水?”
“后院水桶是小李提的。”
宋梨花心里一紧。
她没直接指责,只说:“那桶水还在吗?”
“在。”
水桶被提过来。
宋梨花闻了闻。
水里有一点淡淡的怪味,说不上来。
厂医也凑过来闻。
“这水不干净。”
杜科长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水哪儿打的?”
小李声音发抖:“后院水管。”
“水管刚修过。”宋梨花慢慢说,“要是管里有脏东西,混进水里,喝了闹肚子很正常。”
厂医点头:“对,刺激性肠胃炎,水也可能。”
王建军站在一旁,额头见汗。
杜科长转头看他:“你刚才急着说鱼有问题,现在看呢?”
王建军低声:“我也是担心……”
“担心就查清再说。”
宋梨花这时候开口:“杜科长,我建议这几天打水别用后院水管,改用井水。鱼我继续送,今天这盆要是你们不放心,可以倒掉,我不计较。”
她这话说得干脆。
不是硬撑,是给台阶。
杜科长看她一眼,点头:“鱼没问题。今天这事,我会查水管。”
宋梨花没再追问。
她知道,水管有没有问题,很快就会见分晓。
从后厨出来,老马压着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看出啥了?”
宋梨花低声说:“那水味不对。”
“有人动手脚?”
“可能。”她停了一下,“也可能是他们自己修管子没清干净。”
老马皱眉:“可这也太巧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回她不解释
宋梨花看着前头空地。
“巧是巧,可他不敢下重手。要真敢在鱼里动毒,他自己也跑不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后厨。
“他想的,是让人以为是鱼的问题。只要厂里对咱起疑心,咱这条线就断。”
老马咬牙:“这人真阴。”
宋梨花却很平静。
“阴没用。他动一次,我就记一次。”
她心里已经更确定。
王建军不是单独的。
他背后那只手,还在等机会。
可现在,她反而更稳了。
因为对方已经急到开始试探。
而急的人,最容易露破绽。
厂里那两名工人被送去镇卫生所。
消息传得快,半天功夫,村里都听见风声。
“听说木材厂那边吃鱼闹肚子了。”
“新送的鱼?”
“谁知道呢。”
老马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
“这话要是传开,别的厂还敢要咱的鱼?”
李秀芝脸色也不好看:“要不要去解释解释?”
宋梨花正在分鱼,动作稳得很。
“不解释。”
老马愣了:“不解释?”
“现在解释,谁信?”她头都没抬,“人家只会说咱心虚。”
宋东山在门口削竹篾,慢慢说一句:“清者自清。”
宋梨花接上:“而且厂里还没定性。咱先稳住供货。”
她把三十斤鱼重新过了一遍水,检查得比平时更细。
每条鱼腮、鳞、腹腔都看一遍。
老马看着她:“你是怕再出事?”
宋梨花摇头:“我是不想给人第二次借口。”
当天傍晚,杜科长派人带话。
卫生所初步判断是水源问题。
那两名工人喝过后院水管的凉水,水里检测出杂菌。
鱼没查出异常。
老马一听,差点笑出声。
“我就说不是咱的问题!”
宋梨花没笑,她只问一句:“厂里怎么说?”
“水管停用,改用井水。鱼照常。”
她点点头:“那就好。”
夜里,老马忍不住问:“这事算过去了?”
宋梨花看着火盆,火光映在她脸上。
“表面过去了。”
“那暗地里呢?”
“还在。”
她回想今天后厨的细节。
小李提水。
王建军急着定鱼的罪。
这两个人之间,像是有条线。
可她现在不能拆。
拆早了,只会让线断在半空。
第二天,宋梨花照常送鱼。
院子里气氛明显比昨天紧。
有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
她没躲,反而主动跟大师傅打招呼。
“今天多加点姜,天冷。”
大师傅笑:“你倒懂。”
鱼下锅,汤翻滚。
打饭时,工人们照样排队。
有人故意问一句:“今天这鱼还行吧?”
大师傅直接回:“昨天是水的问题,鱼没事。”
这句话,比宋梨花自己说管用。
中午过去,没有再出现不适的人。
下午,杜科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厂里决定,把量加到四十斤。”
宋梨花抬头:“这么快?”
“工人反映不错。昨天那事,也算给我们敲了个警钟。”
他说话时,语气意味深长。
“水管是人为没清干净,还是故意的,还在查。”
宋梨花点头:“查清楚最好。”
杜科长看她:“你怀疑谁?”
宋梨花摇头:“我不怀疑谁。我只看结果。”
她不点名。
可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在走廊拐角碰见王建军。
王建军脸色发灰。
“昨天那事,是误会。”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平静。
“误会就好。”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停了一下,“我只往账上记。”
王建军脸色一变。
宋梨花没再理他,径直走开。
老马在门口等她。
“咋样?”
“四十斤。”
老马一拍手:“成了!”
宋梨花却没笑太久。
“量大了,鱼源得稳。”
她心里盘算着河里产量,想着是不是得跟隔壁村也谈谈。
她现在不是单纯卖鱼。
她是在铺一张网。
回村路上,雪开始落。
老马忽然说:“你发现没?王建军今天不敢看你。”
宋梨花淡淡回一句。
“因为这回不是我说话,是结果说话。”
她没有到处喊冤。
没有挨家解释。
她等卫生所的结论。
等厂里的决定。
等事实自己站出来。
这比吵十句都有用。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炕沿,拿出小本子。
上面写着几个字:
木材厂四十斤、水管事件一次、王建军待查。
她不是记仇,她是记账。
谁动过手,她心里清楚。
雪落得越来越密。
宋梨花抬头看窗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木材厂稳住了,可她要的不止这一家。
有人想拦她那她就走得更远一点。
走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老马踩上去试了试,冰“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细缝。
“再冷两天,鱼就不好捞了。”
宋梨花站在岸边,看着水下缓慢游动的影子。
“四十斤还能凑,往上加就难。”
老马搓着手:“要不去隔壁赵家沟问问?”
宋梨花点头:“今天就去。”
她心里清楚,生意一旦稳住,就会有人盯着。
木材厂这条线算是保住了,可对方既然动过一次,就不会轻易停。
她得让自己手里的货源更宽。
中午送完鱼,她没回村,直接绕到赵家沟。
赵家沟靠近水库,鱼多。
可那边早有几个固定贩子在收。
她刚进村,就有人认出她。
“宋梨花?你不是在河那边收鱼吗?”
她笑笑:“河要结冰了,来问问这边有没有余量。”
对方眼神闪了闪:“我们这儿的鱼,都有主。”
“主是谁?”
“县里运输站那边的人。”
宋梨花心里一动。
运输站。
又是那条线。
她没多问,只是说:“我不抢人家的量。要是有零散的,我收。”
一个老渔户在旁边插话:“零散的也得走他们的账。”
话说得很明白。
这里的鱼,已经被人提前圈住。
宋梨花点点头,没再纠缠。
回去路上,老马忍不住骂。
“这不是明摆着堵咱?”
宋梨花却比他冷静。
“堵的是明面。”
“那暗面呢?”
“暗面没人盯。”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
赵家沟被圈,那再往北的石桥村呢?
那边路远,运输站未必顾得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抢时间
第二天,她换了路线。
石桥村果然没人固定收鱼。
只是路难走,车进不去,只能推。
老马累得直喘:“这也太费劲。”
宋梨花却看得清楚。
“费劲的路,别人不愿意走。”
她和几户人家谈好价,约定每天收一部分。
量不大,可足够补上冬天的缺口。
回程时,雪又下起来。
车轮陷在泥里,推了半天才出来。
老马抹着汗:“你说他们咋知道咱要来赵家沟?”
宋梨花沉声:“因为有人盯着咱的出货量。”
“厂里?”
“可能。也可能是运输站。”
她不急着下结论。
但线已经越来越清晰。
木材厂——运输站——赵家沟。
这三点之间,连着一张网。
晚上回到家,李秀芝给她端了碗热汤。
“这么冷,还往外跑。”
宋梨花接过碗,手指冻得发红。
“要是不跑,路就被封死了。”
宋东山抬头看她:“赵家沟那边不成?”
“被人圈了。”
他沉默一下,说:“谁圈的?”
“暂时还不知道。”
她没说运输站。
没证据的事,不往外放。
夜深时,老马又来了一趟。
“今天运输站那小子又在厂门口晃。”
宋梨花点头:“让他晃。”
“你就不怕他再搞事?”
“他要再动,我就顺着线找上去。”
她现在不怕对方出手。
她怕的是对方收手。
只要对方还想压她,就一定会再露头。
几天后,木材厂供货稳定在四十斤。
杜科长私下告诉她,厂里准备年后增加食堂补贴。
“到时候量可能翻一倍。”
宋梨花心里一震。
翻倍。
那就不是小打小闹。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只问一句。
“什么时候定?”
“年后。”
她点头。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年前把货源彻底铺开。
否则到时接不住。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雪化成水,滴在地上。
王建军从远处走过来,脸色比前几天更阴沉。
“听说你去赵家沟了。”
宋梨花看着他:“消息挺灵。”
“那边的鱼不好收吧?”
“还行。”
王建军笑了一下,笑意却冷。
“生意做大了,摔一跤可疼。”
宋梨花也笑。
“我摔不摔,不劳你操心。”
她说完就走。
王建军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她知道,他开始急了。
因为她没有被堵住。
她不仅没退,还多开了一条路。
回村的路上,老马问:“你说,他下一步会干啥?”
宋梨花望着前方。
“他会试着从别的厂下手。”
“别的厂?”
“只要让人觉得我不稳,哪怕没证据,也够我忙一阵。”
老马心里一沉:“那咋办?”
宋梨花声音低,却坚定。
“那我就先去找别的厂。”
她不等人封。
她提前走。
雪后的天空格外亮。
宋梨花心里比天更清。
有人想在背后拉她一把。
可她走得越远,对方的手就越短。
她不会停。
也不会回头。
下一步,她要主动出击。
雪停了两天,天更冷。
河面已经封住大半,石桥村那边的路踩上去咯吱作响。
宋梨花一早就把账本摊在炕上。
木材厂四十斤。
石桥村补十到十五斤。
自家河面还能撑三五天。
如果年后翻倍,她至少得稳定在八十斤以上。
她不是担心卖不出去。
她担心的是被人掐断。
“我今天去县里一趟。”她合上本子。
老马愣住:“去干啥?”
“找新厂。”
“这么急?”
“急的不是我。”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稳。
她清楚,王建军既然知道她去赵家沟,就说明对方盯的是她的动向,而不是单一的木材厂。
那她就不按对方预想走。
她要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第二条线谈下来。
县里南边有一家砖瓦厂,冬天烧窑,工人多。
她以前路过两次,记住了门牌。
砖瓦厂门口灰尘大,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门卫看她推车进来,拦了一下。
“找谁?”
“找后勤。”
“干啥的?”
“谈供货。”
门卫打量她两眼,放了行。
后勤办公室里坐着个姓孙的管事。
孙管事翻着报表,头也没抬:“供啥?”
“鲜鱼。”
他抬头看她一眼:“我们食堂有固定渠道。”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直接说:“我知道你们冬天烧窑,伙食消耗大。鱼我可以稳定供四十斤以上,价格比市面低两分。”
孙管事眼神动了一下。
“低两分?你赚啥?”
“我赚量。”
她语气很平。
孙管事盯着她:“你哪儿来的量?”
“河面、石桥村,还有其他村子。”
她没有提赵家沟,也没提运输站。
孙管事沉吟:“试供三天,二十斤。”
“可以。”她答得干脆。
谈妥之后,她没多停。
出来时,院里有几个工人议论。
“这就是最近给木材厂送鱼的?”
“听说差点出事。”
宋梨花脚步没停。
她知道流言还在。
但她现在没空理。
她抢的是时间。
回程路上,老马压低声:“要是王建军知道你又谈一家,会不会更急?”
宋梨花说:“他急不急是他的事。我不能慢。”
当天晚上,她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
早上先送木材厂四十斤。
中午转砖瓦厂二十斤。
剩下的零散卖。
路线更绕,时间更紧。
但主动权在她。
第二天试供开始。
砖瓦厂食堂比木材厂简陋,厨子脾气却直。
“鱼要是腥,我可不给你留情面。”
宋梨花淡声回一句:“你照实说。”
鱼下锅。
工人排队。
中午吃完,没有人闹肚子。
孙管事下午来一句:“味道行。”
她心里落下一半。
可就在她准备回村时,厂门口停了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那个运输站的小年轻站在阴影里。
她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
这次他没躲。
他走过来,笑得有点僵。
“你挺忙。”
宋梨花停下车。
“你也挺闲。”
他咳了一声:“别误会,我就是路过。”
“那就路好走。”
她没有多问。
对方却忍不住:“你这么跑,不累?”
宋梨花看着他。
“累。”
“值吗?”
“值不值,我自己算。”
她推车离开。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但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路过。
对方在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只守着木材厂。
确认她有没有被堵死。
她没有。
第一百一十四章 规矩压我,我换规矩
晚上回到家,宋东山问:“又谈一家?”
“砖瓦厂,先二十斤。”
李秀芝松口气:“那就两条线了。”
宋梨花却摇头。
“两条线还不够。”
老马忍不住:“你还想再加?”
“不是加,是稳。”
她看着炕边那本账。
“只要对方能动一条,我就有风险。”
她必须让自己的鱼,不是某一家的替代品。
而是不可缺的一部分。
三天试供结束,砖瓦厂决定长期合作,定在三十斤。
加上木材厂四十斤,她已经七十斤。
量逼近她的极限,,而就在这天傍晚老马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
宋梨花抬头。
“啥?”
“运输站那边,说要整顿私人拉货。没登记的,不让进。”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明牌了,从鱼源到运输,再到厂门口。
对方开始从制度上动手。
老马脸色发白:“这不就是冲咱?”
宋梨花慢慢站起身。
“是。”
“那咋办?”
她沉默几秒,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堵路,我就走别的路。”
“哪儿还有路?”
她抬眼,目光冷静。
“找车队。”
老马一愣:“车队?”
“正规登记的运输车队。”
对方以运输站为口子。
那她就绕开运输站。
她不是非得走他们那条门。
夜色沉下来,宋梨花站在院里,雪地映着微光。
她知道,对方已经正式下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老马就站在院门口等她。
“运输站那边今儿就开始卡人。”
宋梨花把围巾系紧,声音不急。
“卡就卡。”
“你不慌?”
“慌也没用。”
她昨晚想得很清楚。
对方不是冲鱼,是冲她的路。
运输站整顿私人拉货,说白了就是要让她进不了厂门。
她要是硬顶,只会被说成不守规矩。
她不能顶,她得顺着规矩,换一条规矩。
上午鱼照常送。
木材厂门口果然多了两个人。
“登记了吗?”
老马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
宋梨花把单子递过去。
“厂里有备案。”
那人翻了翻:“运输登记没有。”
宋梨花平静地说:“今天这批是自运。后续会补手续。”
对方冷笑:“没有登记,不能进。”
气氛一下子僵住。
院里不少工人探头看。
王建军站在远处,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
宋梨花没有争。
她只是转头对老马说一句。
“回。”
老马急得压低声:“就这么走?”
“走。”
她推车离开,没有吵,没有闹。
王建军的笑意顿了顿。
他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回村路上,老马憋不住。
“这鱼咋办?砖瓦厂那边也得送。”
“砖瓦厂走东路。”
“那木材厂呢?”
宋梨花说得很稳:“下午送。”
老马一愣:“他们都不让进了。”
“上午不让,是自运。下午不是。”
她已经想好,中午她直接去了县城。
县里有一家小车队,专门给供销社拉货。
老板姓高,人不多话。
宋梨花把情况说清楚:“我要长期合作,量稳定,按次付钱。”
高老板看她:“你图啥?”
“图稳。”
“你知道走正规车队成本高?”
“知道。”
她没有讨价还价。
因为她清楚,这笔钱不是花给车队,是花给主动权。
下午两点,一辆印着车队编号的小卡车停在木材厂门口。
司机递出运输登记。
门口那两个人看了又看,只能放行。
车进厂时,宋梨花站在车边。
王建军远远看着,脸色变了。
鱼卸下来。
杜科长走过来,语气意味深长。
“动作挺快。”
宋梨花只说一句:“规矩要守。”
杜科长点头:“守规矩的人,厂里放心。”
王建军站在不远处,脸上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他想用规矩压她。
她没顶,她换了规矩走。
而且走得更正。
回程时,老马心里那口气才出来。
“你是真沉得住气。”
宋梨花说:“他想让我急,等我我一急,就会乱成一团。”
“那现在呢?”
“现在急的是他。”
她知道,对方这一步本来是想逼她低头,结果反而让她更正规。
以后谁再说她私人乱拉货,站不住脚。
晚上,账本上多了一项运输费新增。
成本上去了,可安全系数也上去了。
老马有点心疼。
“这钱花得冤!”
宋梨花摇头。
“不冤。”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以前我是在缝里走。现在我站在路上。”
对方想堵缝,那她就走大路。
第二天,运输站那小年轻又出现了。
他看着那辆小卡车,神情复杂。
宋梨花走过去。
“你们整顿是好事。”
他愣了一下。
“啥?”
“正规点,大家都省心。”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没有讽刺,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他忽然低声说一句:“不是,你这么折腾,不累吗?”
宋梨花看着他。
“累。”
“那为啥不退一步?”
“退?退了,就没我站的地方。”
一句话给他整他沉默了。
她也没再多说,她看得出来,这人不像王建军。
他是一个跑腿的而已,真正的算盘,不在他手里。
雪压着院墙,宋梨花一早没出门。
她把账本摊开,手指在几行字上慢慢划过去。
木材厂四十斤,砖瓦厂三十斤。
运输费上涨,量稳了路也稳了。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把明面上的刀挡住。
真正的事,还没落地。
老马在门口跺脚,声音压着火气。
“运输站那边昨晚又开会,说是要统一报备供货来源。”
宋梨花抬头。
“他们有权管厂里的进货?”
“说是配合整顿。”
她把本子合上:“配合可以,但不能越界。”
她说话慢,却一句顶一句。
中午,车队按时送鱼进木材厂,这回门口没拦。
王建军站在院里,脸色阴沉没说话。
宋梨花也没看他,她直接去找杜科长。
办公室里暖气不足,窗户结着霜。
“杜科长,我听说运输站那边要统一报备来源。”
杜科长抬头,目光沉稳:“他们有这个说法。”
“厂里支持吗?”
杜科长沉默几秒。
“厂里只看稳定。”
宋梨花点头。
“我的鱼来源清楚,河面、石桥村,都有记录。”
“要报,我可以报。但我希望厂里出个书面采购确认。”
第一百一十五章 顺势而为
宋梨花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硬。
杜科长看着她:“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是怕有人拿模糊的话做文章。”
空气静了几秒,杜科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想得远。”
“做事总得想后一步。”
他点头。
“行,采购确认我给你开。”
宋梨花没多话,她要的不是一句口头支持。
要的是落在纸上的字。
出了办公室,王建军迎面走来。
“听说你要报来源?”
宋梨花语气平常。
“正规点好。”
“这么折腾,成本不低吧?”
“成本我自己算。”
王建军盯着她。
“你就不觉得累?”
宋梨花停住脚。
“不是,你怎么总问我累不累?干啥?”
王建军被堵了一下。
她接着说:“累是累,但我睡得着。”
这话很轻,却让对方脸色发僵。
她没有抢话,没有和他争输赢。
下午,砖瓦厂那边也传来消息。
孙管事说有人去打听她的供货情况。
宋梨花心里一沉,却没慌。
“你咋说的?”
“我说鱼稳定,没问题。”
“谢了。”
傍晚回村,老马忍不住问。
“他们这么盯着,你心里不烦?”
宋梨花把围巾摘下。
“烦。”
“那咋还这么稳?”
她看着院里的雪。
“要是我急,他们就赢了。”
她现在不需要大动作,她需要的是让每一步都落地。
手续齐全、账目清楚、口碑站住。
对方想找缝,她就把缝补上。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几条线重新理了一遍。
运输站在动,王建军在推,砖瓦厂被试探。
可三天过去,没有一单被退。
没有一条鱼出事,这就是她的底气。
她不是靠花言巧语的嘴撑着,靠的是每天按时送到的那七十斤鱼。
雪慢慢停了,院子里很安静。
宋梨花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争吵里。
只要局在她手里,对方再急,也只能绕着走。
天放晴,雪化成水,路更难走了。
宋梨花一早照常去木材厂。
小卡车在门口停下,司机递手续,门卫查了一眼就放行。
一切像是恢复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越是安静,越不能松。
鱼卸完,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院子里,看工人排队打饭。
鱼汤翻滚,热气往上冒。
有人边吃边说:“这几天鱼倒是稳,比之前那个好多了。”
这话传进她耳朵,她没表现出来。
她只记在心里。
口碑这种东西,慢慢积。
正想着呢,王建军走过来了。
“最近挺顺哈?”
宋梨花看着他。
“还行。”
“听说你在石桥村也收鱼?”
“收。”
“那边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鱼好收。”
王建军嘴角动了一下。
“你就不怕有人抢?”
宋梨花笑了一下。
“抢得动再说。”
两人对视几秒,他想探她的底,她不给。
她不解释,也不示弱。
回程路上,老马忍不住嘀咕:“这小子今天话里有话。”
宋梨花点头。
“他在试探我。”
“试啥?”
“试我有没有后手,试我有没有坏心眼子。”
她说完,又继续说了一句:“他能打听我,我也能打听他。”
下午,她没去河边,去了一趟供销社。
供销社老张认出了她:“最近跑得勤啊。”
宋梨花笑笑:“打听点事。”
“啥事?”
“运输站那边,是谁在主事?”
老张压低声音:“副站长姓韩,主抓这次整顿。”
“韩副站长跟谁走得近?”
老张瞥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心里有个数。”
老张想了想:“王建军跟运输站那边熟,是因为他堂哥在那上班。”
这句话像石子落水。
水面荡开。
宋梨花心里那条线,终于连上。
不是无缘无故,不是巧合。
王建军能提前知道她的动向,能推动整顿风向,是有根的。
她没再追问,知道这一层,就够了。
回到村里,老马见她神色不一样。
“问着啥了?”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来。
“王建军堂哥在运输站。”
老马愣住。
“怪不得。”
“现在不是怪不得,是怎么走。”
她坐在炕沿上,慢慢说。
“他是借力压我。”
“那你咋办?”
宋梨花看着火盆。
“借力不一定长久。”
“啥意思?”
“运输站整顿是对所有人,不是只对我。要是有人被卡得厉害,意见会大。”
老马听得直点头。
“你想从别人那下手?”
“不是下手,是等声音。”
她不急着去找韩副站长。
她要等,等整顿波及到更多人。
等抱怨声出来,那时她再站出来,是顺势而为。
第二天,砖瓦厂那边果然有点动静。
有个小商贩的货被卡在门外,气得直骂:“啥破玩意?整顿也得有个章程!”
宋梨花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她只是递过去一句:“正规车队走得通。”
对方一愣。
“你咋知道?”
“我试过。”
这不是炫耀,是示范。
她不抢着当领头,只给一条能走的路。
傍晚回村,老马叹气:“你现在是盯着他们动静走。”
宋梨花轻声说:“你记得我说的不,他们盯我,我也盯他们。”
整顿的风吹了三天,不止她一家被盯。
镇上两个卖肉的也被卡在门口。
有个送豆腐的更惨,拉回去一车,气得直跺脚。
“早说要登记,我提前办啊!”
“现在临时卡,谁受得了?”
抱怨声慢慢多起来。
宋梨花听着不接话,只照常送鱼。
车队按时来,手续齐全。
门口那两个人看见她,态度都比前几天缓。
不是对她好,是对比太明显。
中午她去砖瓦厂,孙管事站在门口抽烟。
“最近闹腾。”
宋梨花点头。
“听说不少人被卡。”
“嗯,你倒稳。”
“我走车队。”
孙管事看她一眼。
“成本不低吧?”
“比被退货低。”
这话实在,孙管事笑了笑。
“你脑子转得快。”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气的时候。
下午回村,老马急匆匆来。
“韩副站长明天来镇里开会。”
宋梨花抬头。
“开啥会啊,搁哪儿来的消息?”
“我也不道啊,供销社老张说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扩张
宋梨花沉默片刻,因为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但她不能单独去找,那样像告状。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把那几个被卡的商贩叫来。”
老马愣住了。
“你要干啥?”
“聊聊呗。”
晚上,院里坐了五个人。
卖肉的,送豆腐的,还有一个拉菜的。
火盆烧得旺,气氛却闷。
“梨花,你路子通,说说咋办?”
她摇头。
“我路子不通。我只是提前走了车队。”
“那车队我们也能走?”
“能。但你们要算账。”
她把费用说清楚,没有夸大,也没隐瞒。
卖肉的皱眉:“但是,这成本上去不少啊。”
“可货能进。”
她语气平稳:“现在的问题,不是便宜,是能不能站住。”
几个人沉默,她又补充了一句:“明天韩副站长来开会,你们可以问问整顿细则。别骂,问清楚。”
卖豆腐的抬头。
“你不去?”
“我去,但不是干仗去。”
第二天镇会议室人不少。
韩副站长坐在前面,语气官方。
“整顿是为了规范市场。”
下面有人忍不住开口:“规范可以,总得给个缓冲吧!”
“是啊,突然卡,谁受得了?”
声音一起来,气氛就紧。
宋梨花没抢话。
她等大家说完,等场面快乱的时候,她才开口:“韩站长,我问个事。”
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会议室安静一点。
“整顿是统一要求,还是各厂自行执行?”
韩副站长看她一眼:“统一方向,各厂落实。”
“那如果走正规车队,是不是合规?”
“当然。”
她点了点头:“那是否可以明确一个期限,让商贩转正规渠道?”
这句话说得很柔和,但抓住了关键核心。
不是反对整顿,是要章程。
韩副站长沉吟时,下面有人接话:“对,给个时间,别一刀切。”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从抱怨,变成讨论。
韩副站长最后松口:“可以设过渡期,一个月。”
会场松了口气。
宋梨花没有再说,因为她已经达到目的。
会后,卖肉的拍她肩:“整的挺好,你说话管用!”
她笑笑:“不是我管用,我的面子值个屁?咱们是因为占理。”
走出会议室,她看见王建军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复杂。
“你挺会说话。”
宋梨花淡声回一句:“我没说啥。”
“过渡期一出,你更稳。”
“大家都稳。”
王建军盯着她:“咋的,你不恨我?”
她看着他,忽而一笑:“恨没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没拆他的台,而是顺势搭了个更大的台。
整顿还在,可不再是压她一人的刀。
她把问题从个人恩怨,推到规则层面。
规则清了,她就站得住脚。
回村路上,老马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去,你这一招,真高!”
宋梨花看着前方的雪路。
“整这帮人,得动点脑袋。”
她从不靠情绪赢,她靠局面赢。
而局面,正在一点点往她这边倾。
过渡期一出,镇上风向明显变了。
原本骂声最大的几个商贩,这两天反倒忙着算账。
“车队费用贵点,但稳。”
“一个月缓冲,够准备了。”
宋梨花照常送鱼。
木材厂四十斤、砖瓦厂三十斤。
车队按点到。
门卫见她连问都不多问。
她不张扬,也不刻意显摆。
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准时离开。
王建军却明显不一样了,他这几天站在厂院里的时间更长。
看她卸鱼,看工人打饭,像是故意在找什么错。
中午,鱼刚下锅,他忽然走过来:“听说你昨天在会上挺出风头。”
宋梨花抬头:“说了两句实话。”
“实话?”
“给个过渡期,不算过分。”
王建军盯着她。
“你这是借势呗。”
宋梨花没有否认。
“势在那,我只是顺着走。”
这句话让他沉默,他原本以为整顿能把她压住。
没想到,她不仅没被压,反而把局面推到公开层面。
他,开始慌了。
下午,砖瓦厂那边打来电话。
孙管事声音低:“有人在问你合同的细节。”
“问啥?”
“问你能不能长期稳定供。”
宋梨花语气平静:“然后呢,你咋回的?”
“我说目前没问题。”
她点头:“谢谢。”
挂断电话,她坐在院里想了几分钟。
对方换方向了。
不再从运输上压,开始从稳定性上做文章。
老马在旁边忍不住:“狗日的,他这是不死心!”
宋梨花说:“他怕我站稳。”
“那你咋应?”
她看着天边的云。
“再加一层。”
“啥意思?”
“签书面合同。”
老马一愣。
“你还没签?”
“之前是口头加确认单。”
她站起身:“明天去砖瓦厂谈长期协议。”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账本进了砖瓦厂办公室。
孙管事翻着她递过去的供货记录。
“你想签多久?”
“一年。”
孙管事挑眉。
“你胆子不小。”
“我量稳定,运输正规。对你们也是保障。”
孙管事沉思。
“要是你哪天供不上呢?”
宋梨花直视他。
“你放心,我不是那人,但如果发生意外,我提前一周告知,违约赔偿写清。”
她没有躲问题,反而把风险和收益摆上台面。
这比空口保证有力。
孙管事最后点头。
“行,试一年!”
协议落笔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又稳一块砖瓦。
从砖瓦厂出来她没有马上回村,而是去了木材厂。
杜科长看见她,笑了一下:“又来?”
“谈合同。”
杜科长靠在椅背上。
“你动作挺快。”
“稳点好。”
杜科长沉吟:“厂里年后量要涨,你有把握?”
“有。”
她答得干脆。
“那签半年试行。”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可在她心里是一块石头落地。
傍晚回村,老马听她说完,愣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把门都锁上了。”
宋梨花淡声说:“锁不是为了挡人,是为了稳自己。”
王建军那边,很快听到消息。
当天晚上,他站在厂门口抽烟。
烟头亮了又灭。
他想压她,结果她越压越直。
她没吵没闹,只是一步步把自己变成不好动的人。
夜里宋梨花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两行字。
砖瓦厂一年,木材厂半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的线
合同签下来的第三天,镇上就传开了。
“宋梨花跟砖瓦厂签了一年。”
“木材厂也签了。”
“这女人是真狠。”
狠不狠不知道,她只是照常起早,照常收鱼。
石桥村那边的量稳住了,河面这边也开始解冻。
量比前几天多出五六斤。
她没急着往外扩,而是先把原有的线填满。
木材厂那边开始提前打电话。
“明天多五斤,行不行?”
“行。”
她答得干脆,砖瓦厂那边也开始稳定要三十五斤。
七十斤,慢慢往八十靠。
老马一边帮着装车,一边叹:“当初谁能想到。”
宋梨花把桶往车上抬。
“想到也没用,得走到这一步。”
话刚落,院门口来了个人。
运输站那小年轻站在门外,神情有点别扭。
“能说两句吗?”
宋梨花没让他进屋,她站在院里:“说。”
他咳了一声:“韩副站长那边,有人不太高兴。”
“因为过渡期?”
“嗯。说是被带节奏。”
宋梨花看着他。
“谁带的?”
他避开她的眼神。
“你心里清楚。”
她没急。
“整顿是他们定的,过渡期是大家提的。我只问了个问题。”
小年轻低声一笑:“你这么硬顶,不怕再出招?”
宋梨花声音平稳:“别扣屎盆子,我可没顶,我就是按规矩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提醒你一句,有人想查你来源细节。”
“查就查。”
“你不怕?”
“账在,合同在,运输正规。”
她语气没有一点虚。
小年轻叹气:“牛逼,你是真不躲。”
宋梨花看着他。
“躲有用吗?”
这一句,整的他没话了。
他走后,老马脸色难看,出来骂骂咧咧:“马蛋子!他们又想整啥?”
宋梨花把桶盖扣好。
“查来源,说明找不到别的口子。”
“那咋办?”
“让他们查。”
她不嘴硬,回屋就把账本、收鱼记录、村里签字单全翻出来一条条理顺。
她甚至去石桥村,把收鱼协议重新按手印。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三天后,运输站果然来人。
两个人,态度还算客气。
“您好,例行了解。”
宋梨花把账本递过去。
“都在这呢。”
他们翻了一页又一页。
数字清楚,来源清楚。
石桥村几个村民还在旁边作证。
“是她收的,钱当天给。”
查了半天,挑不出毛病。
临走前,那人说一句:“行手续倒挺全。”
宋梨花只回一句:“怕麻烦,就得提前做好。”
等人走远,老马才吐出一口气。
“这关算过了?”
宋梨花摇头。
“不是过,是平。”
她不算赢,只是没被抓住。
傍晚她去木材厂送鱼,王建军站在院里,看见她时脸色不太好。
“听说有人去你那查?”
“嗯。”
“结果呢?”
“没问题。”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准备得挺齐。”
“做生意,总得干净点。”
王建军盯着她。
“你不觉得累?”
又是这句话……宋梨花这回没笑。
“哥们,你老问我累不累,是不是你自己累了?”
王建军脸色一变。
她接着说:“我每天送鱼,收钱,回家。累是累,但不费力算计,踏实啊。”
“你呢?”
鱼卸完,她推车离开,背影不急不慢。
夜里,老马坐在炕边感叹:“好啊,好!梨花,你现在是真站住脚了。”
查账风波过去后,镇上安静了几天。
宋梨花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结束,是换气。
对方在找别的口子,她也在往下扎根。
早晨天刚亮,她就去了河边。
冰已经化得差不多,水面泛着光。
几个老渔户蹲在岸边抽烟,看见她,主动打招呼。
“梨花,最近还收不收?”
“收。”
“价不变?”
“不压。”
她说得干脆。
有人笑了:“别人都想压价,你倒稳。”
宋梨花蹲下来,看着水面。
“我压你们,你们哪天就不卖我了。”
老渔户哈哈笑。
“你这话实在。”
她不是好心,是在算。
她的地基,不只是厂里那两份合同。
还有这些人,只要源头稳,她就稳。
回村路上,老马忍不住问:“你最近收鱼量又涨?”
“涨五斤。”
“厂里要这么多?”
“暂时不用。”
“那你囤着?”
宋梨花摇头:“多出来的,分两路。”
“哪两路?”
“镇小学食堂,还有医院。”
老马愣住。
“你啥时候搭上的?”
“前阵子去供销社,顺便问了一嘴。”
她做事从不只走一条线。
木材厂和砖瓦厂是主线,学校和医院是备线。
量不大,但关键时候能接住。
下午,她亲自去了一趟镇小学。
食堂阿姨看见她,眼神有点犹豫。
“你是送鱼的?”
“对。”
“我们量不多。”
“我知道。”
“价格?”
宋梨花报了个比市场低一点的数。
阿姨皱眉:“你确定你不亏?”
“量小,算不上亏。”
她没解释太多,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赚钱的线,是布局的线。
只要她的鱼进学校,进医院。
谁再想动她,就不只是厂里的事。
傍晚回到村里,院子里多了个人。
是王建军。
他第一次主动来她家。
老马脸色立刻沉下来,宋梨花却很平静:“咋了,有事?”
王建军看了看院子:“聊两句。”
她没请他进屋,就站在院里。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铺得挺开。”
“做生意,总不能只靠一口锅。”
他盯着她:“咋的?你是怕我再动?”
宋梨花语气平常。
“怕也没用。”
“那你为啥这么折腾?”
她看着他。
“不是折腾,是准备。”
“准备啥?”
“准备哪天有人想撬我,我还能站住。”
这话不重,却直接了当。
王建军沉着脸:“不是,你就不能退一步?能咋的啊?”
宋梨花轻声回:“退一步,我连地都没了,一群野狗就会在我的地盘上撒尿。”
王建军忽然说一句:“梨花啊,我没想把你逼死。”
宋梨花笑了笑:“你逼不死。”
她语气不冲但笃定。
王建军走后,老马忍不住骂了一句:“马蛋子的,他这是服软还是干啥来了?”
宋梨花摇头。
“没安好心,搁这儿试探我呢。”
“试啥?”
“看我有没有松懈。”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扎根于水下
第二天,学校食堂的鱼正式进锅。
小学生端着碗,汤里飘着几片鱼肉。
阿姨笑着说:“味道还行。”
宋梨花心里松了一点。
下午医院那边也敲定。
量不大,一周两次。
可这两条线加起来,每天多出十斤。
她的总量,第一次破了九十。
老马算完账,手都抖了一下。
“你这是要冲一百?”
宋梨花看着账本。
“慢慢来。”
她没膨胀,量涨风险也涨。
她把石桥村那边的收鱼时间重新排。
把运输车次固定,甚至把备用冰块也准备好。
她在做的,不只是扩张,是加厚地基。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灯下。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写下几行字。
主线稳、备线起、来源清、运输正。
写完她合上本子。
王建军想撬她。
那就得从源头撬,从厂里撬,从规则撬。
可现在,她每一层都垒上了砖。
他要撬,就得一层层拆。
而她不会站着让人拆。
她不吵,她不躲,她只是一点点把自己的地基打深。
深到别人动她,自己先手疼。
量破九十那天,宋梨花没有声张。
她照常天没亮就起身,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桶一只只排开,鱼在水里翻动,溅起细碎的水声。
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面,动作很慢。
九十斤听着多,其实一斤一斤收上来,并不轻松。
石桥村五家,河边三户,再加两户临时补的。
每一家都得稳住,,价钱不能乱,时间不能乱,账不能乱。
老马抱着账本出来,嘴里嘀咕。
“这几天跑得更勤了,你身体顶得住?”
宋梨花把桶盖扣好。
“现在不多跑,以后更难跑。”
她知道,水面看着平,可水下更深。
运输站那边没再来人,王建军也没再主动找她。
太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上午木材厂卸鱼时,工人围得更近了些。
有人打趣地问道:“梨花,最近是不是要涨价?”
她笑着回应:“涨啥价,你们吃得顺口就行。”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不涨价就行,可千万别换人!”
这句话听着简单,却比合同更有分量。
人心是慢慢站住的。
王建军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不算好看。
他现在动不了她,可他不甘心。
下午刚回村,石桥村那边来了信。
有个外地收鱼的出高两分钱抢货。
老马一听就炸:“妈了个求子的,这是冲你来的。”
宋梨花却十分淡定:“两分钱而已。”
“可人心浮动啊。”
“浮一阵就落。”
她第二天亲自去了石桥村。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渔户已经在议论。
“人家给得高。”
“梨花,你咋说?”
宋梨花没辩,她把账本摊开。
“我给的钱,从没拖过一天。”
“对。”
“坏鱼我自己担。”
“也是。”
“要是你们觉得两分钱值得换人,我不拦。”
她没有激动,反而让几个人愣住。
老渔户叹口气:“两分钱不顶啥,但是稳才重要。”
另一个补充一句:“外地人来两天就走,咱们图啥?”
事情没闹大,外地收鱼的待了三天,收不到足量,自己走了。
老马回来路上忍不住感叹:“梨花啊,你咋就不急呢?”
宋梨花看着前方的路。
“急有啥用,人心不是喊回来的。”
她靠的是时间,时间长了,别人就懒得换。
晚上,院里多了几筐鱼。
她开始挑最好的送厂里,次一点的分给学校和医院。
层次分清,风险分散。
她甚至把备用的冰块数量翻了一倍。
老马看着她忙活,像看自己孩子一样:“梨花啊,你这架势,像准备打仗似的。”
宋梨花笑了一下:“打仗靠吼,做生意靠备。”
第三天,砖瓦厂那边传来消息。
王建军想恢复供货名额,申请增加一条线。
老马听完直皱眉:“不行!他这是想再挤你。”
宋梨花沉默片刻。
“肯定的,他不会甘心的。”
“那你咋办?”
“看他能不能真供稳。”
她没有去闹,也没有去找杜科长。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断货,别人插不进来。
真正决定去留的,不是人情,是锅里的鱼。
果然,一周后,王建军那边试送了一批。
量少鱼杂,口感一般。
工人私下议论:“还是梨花的好。”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没有笑。
她只是第二天把鱼再挑得更仔细。
她不靠对方失误,她靠自己稳定。
夜深了,她坐在灯下,把这一周的量重新算了一遍。
九十二斤、九十五斤、九十八斤。
数字往上走,她却更谨慎。
过百是坎,过了百,就不是小摊。
她在本子上写下:不急过百,先稳九十。
写完,她合上本子,轻轻吐了口气。
她知道王建军还会试,运输站那边也未必完全消停。
可她现在不是被推着走的人,她在走自己的路。
水面很平,可她的根已经扎进水下。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却越来越深。
天一天天暖起来,河水彻底开了。
鱼的活性比冬天强,翻腾得厉害,收鱼的节奏也跟着快。
宋梨花早上出门时,天边刚泛白,空气里带着湿气。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手指在水里探了探温度。
“今天得多加冰。”
老马在旁边点头。
“量上来了,路上出事就麻烦。”
这几天数字一直在九十多徘徊。
九十八……九十九。
就差那一斤。
老马心里比她还急。
“要不今天凑一凑,过百算了。”
宋梨花抬头看他:“凑出来的百,不叫百。”
她不是迷信数字,是怕节奏乱。
过百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意味着人手要加,意味着运输要稳,意味着每一斤都得算进风险里。
上午去木材厂时,食堂大姐悄悄跟她说。
“最近吃鱼的人多了,锅都空得快。”
“那是好事。”
“好是好,就怕哪天供不上。”
宋梨花笑了一下:“供不上我提前说,不让你们干等。”
这句话说得自然,大姐听着也安心。
人不怕涨价,怕断货。
她明白这一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过百里程碑
砖瓦厂那边这两天也加了量。
三十五变成四十。
孙管事拍着她的肩。
“行!你这鱼算是站住了!”
宋梨花回了一句:“站住不等于不动。”
她知道,越站住越有人想挤。
果然,下午回村时,老马带来个消息。
“王建军那边换了路子,不抢厂了,开始找石桥村。”
宋梨花脚步一顿。
“给多少?”
“多三分钱。”
她没说话,三分钱,比之前狠多了。
晚上,她没急着去村里。
她先把账本重新算一遍。
如果她跟价,每斤利润要少一截。
但不跟,可能会被撬走几户。
她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账本去石桥村。
没提涨价。
她只说一句。
“谁想试试新价,我不拦。”
几个渔户互相看。
“你不涨?”
“暂时不涨。”
“那你不怕?”
宋梨花看着他们。
“我怕。但我更怕乱。”
这话说得实在。
她接着说。
“我给的钱稳,结算稳,坏鱼我担。多三分钱,是现在。以后呢?”
有人沉默。
老渔户慢慢开口。
“外地人没准哪天走。”
另一个叹气。
“咱图的是长久。”
最后,只有两户试着卖了一次给王建军。
结果对方压了尾款,说鱼不够活。
消息很快传回来。
第二天那两户自己找上门。
“梨花,还是按老价走。”
宋梨花没说风凉话。
“行,按原来。”
她不趁机压人。
她要的是稳定,不是报复。
傍晚回到院里,老马长出一口气。
“这回算过了。”
宋梨花摇头。
“过不了。”
“还没完?”
“只要我在,他就不会停。”
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一两分钱的事。
是面子,是位置。
第三天清晨,她在秤上看见数字跳到一百零二。
老马眼睛都亮了。
“过百了。”
宋梨花却没有笑。
她把多出来的两斤挑出来。
“这两斤分给医院。”
“为啥?”
“厂里今天还是九十八。”
老马愣住。
“你不是说不过百不算?”
“我说的是稳过百。”
她不急着宣布。
她要连着三天都稳在一百以上。
第三天晚上,数字终于稳在一百零三。
她才在账本上写下。
一百。
字写得很平,没有圈没有重笔。
她抬头看着窗外,风轻了……
院子里水声细碎,她知道,过百不是冲。
是守,守得住一百,才算真正站稳。
而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她不是靠一时赢,她靠的是把每一斤都守住。
别人再想动她,得掂量掂量。
因为她已经不是九十斤的小摊。
她是一条稳稳往前走的线。
一百斤,只是开始。
过百的第三天,宋梨花没往外说。
她照常起早,院子里一股潮气,桶沿挂着水珠,鱼一翻身,水花溅到她手背上,冰凉。
老马把秤放平,低头念数。
“一百零一。”
他忍了半天,还是憋不住乐,嘴角往上挑。
“你看,连着几天都这样。”
宋梨花把麻袋口扎紧,没接他这句。
“别高兴太早。量上来,最先闹的不是鱼,是人。”
老马一愣:“啥人?”
宋梨花把桶挪到一边,抬眼看院门口。
“看着吧。”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有人喊。
“梨花在家不?”
声音不陌生,是赵芬。
她踩着雪水进院,一进来就四下打量,眼睛先落在那排桶上,又落在秤上。
“哎呀妈呀,这得多少鱼啊?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行。”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色先沉了一下。
“你一大早跑来干啥?”
赵芬笑得热乎:“这不是听说梨花生意越做越大嘛,我这当婶的,替她高兴。”
宋梨花把绳子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语气平平。
“二婶,有话就说。”
赵芬也不绕了,凑近两步压低声。
“你看你现在缺不缺人手?东山不是还小嘛,你家那点活儿,老马一个人也扛不过来。我家你弟弟,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你跑两天,挣点零花,咋样?”
老马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插话。
宋梨花抬眼看赵芬。
“谁?”
“还能谁,你堂弟呗。那孩子嘴勤快,跑腿肯定行。”
宋梨花没说行不行,先问一句。
“他能起早?”
赵芬拍胸脯:“能,咋不能。”
“他能扛鱼?”
“能。”
“他能闭嘴?”
这句话一落,赵芬脸上笑一下卡住。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宋梨花把话说得更直。
“我这行当,最怕人多嘴杂。你堂弟要是跟着跑,见着点啥,转头就给人说出去,明儿我门口又得站一排人打听。二婶,我忙,没空给人擦屁股。”
赵芬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说得也太难听了。我这不也是为你好?”
李秀芝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冷。
“为啥以前我家难的时候你不来?现在看见有点起色,你倒想着往里伸手。”
赵芬嘴一撇,立刻不乐意。
“你这话说的,谁家日子不难?我就是想着孩子能学点本事。”
宋梨花没跟她掰扯。
她只说一句:“想学本事,自己去学。想跟我跑,先学会闭嘴。闭不住,这事免谈。”
赵芬还想再说,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宋东山从外头进来,肩上背着柴,脸冻得发红。
他瞅了赵芬一眼,没搭话,柴往墙根一放,转身进屋,像是懒得听。
赵芬脸挂不住,甩下一句:“行,你们家出息了,瞧不起人了。”
她转身就走,门帘子被掀得哗啦响。
院里安静下来。
老马这才开口,声音压着点火气。
“她这是来探口风的。”
宋梨花点头:“探口风是轻的,她想把人塞进来才是真。”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刚才那句‘闭嘴’,说得真解气。”
宋梨花没笑。
“解气没用,得管用。以后这种人还会来。”
她转头对老马说:“今天开始,院门口别让外人随便进。真要问事,让他在门外说。”
老马点头:“明白。”
车队来得准点,司机下车打招呼。
“今天这么多?”
宋梨花把单子递过去。
“按单走,别多问。”
司机一笑:“行,我就拉货。”
第一百二十章 把钱摊在桌上
一路到木材厂,院里人比平时多。
后厨窗口排队的人挤得紧,几个工人端着盆,边吃边唠。
“这几天鱼块多了。”
“汤也香。”
杜科长看见宋梨花,招招手,把她叫到一边。
“你这两天量上来得快,厂里挺满意。”
宋梨花没接夸,先问正事。
“我听说运输站那边还有人想查?”
杜科长摆摆手:“查过一回,没挑出毛病,暂时不折腾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一点。
“可你自己也得留心。人越多,嘴越多。你家那点事,别让外人掺和。”
宋梨花点头。
“我今天刚把人撅回去。”
杜科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从木材厂出来,又去砖瓦厂。
孙管事站在锅房门口,手里夹着烟,见她来,开门见山。
“你这量上来了,我这边也想加五斤。”
宋梨花没立刻答应。
她停了两秒,问他。
“你这加五斤,是天天要,还是隔天要?”
孙管事愣一下:“天天要。”
宋梨花点点头:“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收货人固定,签字固定。别今天换这个明天换那个。换来换去,话也跟着乱。”
孙管事笑了。
“你这人真细。”
宋梨花把话说实。
“我不想给人留口子。”
孙管事抬手一挥:“行,我让小吴一直收。”
事情谈妥,她推车往外走。
刚走到厂门口,老马在车边等着,脸色有点紧。
“路上有俩人跟着看了半天。”
宋梨花抬眼:“看清是谁没?”
“一个像运输站那个小年轻,另一个没见过,戴帽子,遮得严。”
宋梨花没回头,也没停。
“别跟他们对眼,走。”
车一动,那两个人没追上来,只在远处站着。
回村路上,老马憋不住。
“他们这是想干啥?又要弄事?”
宋梨花声音不大。
“想弄事的人,先弄嘴。”
老马没听懂:“啥意思?”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土路,路边雪水汇成一条细沟。
“今天赵芬来塞人,明天就会有人传我家雇人不给钱,传我压鱼价,传我欠账。只要传开,厂里就要问,村里也要问。我一解释,事情就变多。”
老马一拍大腿:“那咋办?”
宋梨花说:“堵嘴。”
她没有讲大道理,也没说狠话。
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收鱼的几家叫到院门口。
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熟面孔。
宋梨花把账本摊在小板凳上。
“从今天起,钱还是当天结。要是谁说我拖欠,你们就当着面问我。我在,账在,别听人嚼舌头。”
有人点头。
“你欠不欠,我们心里明镜似的。”
宋梨花又说。
“还有一件。谁要是拿高价来抢货,你们愿意卖就卖,不用藏着。可账结不结清,你们自己留个心眼。别最后钱没拿着,倒跑来跟我吵。”
老渔户咂咂嘴。
“你放心,我们不傻。”
宋梨花点头,把本子合上。
“行,那就这样。说清楚了,我省心,你们也省心。”
人散了,李秀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么一说,心里踏实。”
宋梨花看了眼院门口那条泥路。
“踏实是给自己留的,不是等别人给。”
夜里,她把灯关了一半,坐在炕沿上,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芬来塞人。
路上有人盯。
厂里想加量。
这些事看着散,其实都指向一个点。
她起来了。
她一起来,周围的人就开始伸手,开始试探,开始编排。
她不怕人伸手。
她怕手伸进来带着嘴。
嘴一多,事就多。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事少点,让账清点,让路直点。
第二天,不管谁再来问,她都有一句话顶回去。
“要问就拿证据来。没证据,别在我门口磨叽。”
她不吵,也不躲。
只是把门关紧,把账放平,把嘴堵住。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就有人站着。
不是赵芬,是村里两个爱凑热闹的媳妇,手插袖筒,脑袋往院里探。
“梨花在家不?”
老马正往车上抬桶,头都没抬。
“不在,忙着呢。有话门口说。”
那俩人笑嘻嘻。
“也没啥大事,就听说她现在收鱼量老大了,想问问收不收咱家的。”
老马把桶放稳,回一句。
“收,按规矩来。人来,鱼来,钱当场结。别站门口嚼舌头。”
俩人碰了个软钉子,笑也有点尴尬,扭头走了。
宋梨花从屋里出来,看了眼门口的脚印,没说啥,只把围巾绕紧。
“今天送货完,咱去一趟石桥村。”
老马愣。
“又去?不是刚说清?”
“说清是一回事,走一趟是另一回事。”
她不怕人传,她要让人知道,她一直都在盯着。
上午送完木材厂,杜科长把她叫住。
“昨天你家门口是不是又有人瞎打听?”
宋梨花点头。
“嗯,一直都有。”
杜科长叹口气。
“你现在这名声一出去,啥人都想凑一下。你别嫌我多嘴,合同签了归签了,你这边要是闹出啥‘欠账’‘压价’的风声,厂里也得问一问。”
宋梨花抬眼。
“这个我是明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话落实。”
她没说“我没欠”,那太虚。
她要的是让人没法说。
从木材厂出来,老马忍不住嘀咕。
“你看,厂里也听风。”
宋梨花回一句。
“听风正常,人都怕惹麻烦。”
她把车推到砖瓦厂,照常卸货,孙管事收货签字,小吴按量点数,动作利索。
孙管事笑着说。
“你这边规矩挺硬。”
宋梨花回得平。
“规矩硬点,少扯皮。”
中午回村的路上,老马忽然低声。
“后头有人跟车。”
宋梨花没回头。
“让他跟。”
老马急了:“他要真盯到咱去石桥村,那边又得起风。”
宋梨花说:“起风也得去。”
她不怕被看见,怕自己躲躲藏藏反倒像心虚。
下午到石桥村,几户渔户都在。
宋梨花没多寒暄,直接把钱袋子放在炕桌上。
“今天先结账,再说别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听多了,话就成真了
她把账本翻开,一条条念。
“老李家,十二斤六两。
老胡家,十斤整。
老周家,八斤三两。”
她念一条,就把钱点出来一摞,推过去。
钱不是整票,里头有毛票,数起来麻烦。
她数得清清楚楚。
屋里很安静,只有钱摩擦的声音。
几个人接过钱,手在炕桌上拍了拍。
“你这账一直明白。”
宋梨花把最后一摞推过去,才抬头。
“我知道外头有人说我拖钱,说我压价。你们听了心里不舒服,正常,我今天来,不是解释,是让你们看。”
她指了指桌上的空位。
“钱在这,账在这。谁再说我拖欠,你们让他来我跟前说。”
老渔户咂了咂嘴。
“外头那些话,听听就算了。”
宋梨花摇头。
“听听就算了的人多了,话就成真了。到时候厂里也得问,我还得跑断腿解释。咱都省点事。”
有人点头。
“你这么说,我们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老马站起身往外看一眼,回头压低声。
“跟车那个,在院外头站着。”
宋梨花没动。
她把账本合上,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头站着那个运输站的小年轻,帽檐压得低,手插兜,像是来串门。
宋梨花看着他。
“有事?”
小年轻干笑一下。
“路过。”
宋梨花点头。
“路过就路过,别站人家院门口。”
他脸有点挂不住。
“你这是防我?”
宋梨花语气很平。
“我防谁都一样。你要真路过,走你的。”
小年轻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啥,转身走了。
屋里几个渔户互相看一眼。
老渔户低声骂了一句:“妈个蛋的,这帮人真闲。”
宋梨花回到炕桌边坐下,声音不高:“他们闲,是因为他们想找我的毛病。找不着,就只能跟着看。”
她顿了顿,又说:“看就看。我不怕。可你们要记住一点,谁问你们卖鱼给谁,别多嘴。你就说按老规矩卖。别把我每天送哪儿,送多少,全给人抖出去。”
有人应声。
“明白。”
宋梨花点头,起身准备走。
临走前,她又把一句话落下。
“钱我按时给,你们也按时给鱼。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让外头的人牵着走。”
回程路上,老马忍不住说。
“你今天这招挺狠,钱一摊,啥话都堵住了。”
宋梨花望着前头的土路,路边雪水汇成小沟,反着光。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可只要钱按时到,嘴就没法咬死。”
老马叹气。
“你这人真能忍。”
宋梨花回一句:“我不是忍,我是图省事。”
晚上回到家,李秀芝问:“石桥村那边咋样?”
“结完账,话就少了。”
宋东山在旁边听着,闷声说了一句。
“钱是最硬的。”
宋梨花点头。
“对,钱最硬。”
她把账本放进炕柜里,手按在柜门上停了停。
她知道,对方不会只靠传话。
传话这招不好使了,就会换别的。
可她也知道,只要她把每一笔钱、每一条鱼、每一张单子都摊得明明白白,对方想抓她,就只能抓空气。
第二天一早,车队还没到,老马就先把院门口那块雪水扫干净了。
扫完他站门口抽了口气,回头看宋梨花。
“昨天那小子跟到石桥村,八成不是闲得慌。”
宋梨花把桶盖一个个扣紧,手指沾着水,凉得发麻。
“他闲不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看什么。”
老马皱眉。
“看咱咋收鱼,咋给钱,啥路线,啥时间。看明白了,他就能下手。”
宋梨花抬头看他一眼。
“所以今天你别离车太远,鱼装车前后都盯着点。别跟人吵,别跟人拽,谁靠近车,你看清了就行。”
老马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句轻的,把火压回去了。
车队司机来得准点,车一停就跳下来。
“梨花,今儿路滑,后头那段我得绕一下。”
宋梨花把单子递过去。
“绕就绕,别误点。厂里那边收货人等着。”
司机笑了笑。
“放心,我吃这碗饭的。”
鱼桶一只只抬上车,桶底垫了旧麻袋,绳子捆紧。老马围着车转了一圈,手在绳结上挨个拽一把。
司机看他这认真劲儿,打趣一句。
“你这比我还细。”
老马哼了一声。
“细点少出事。”
车开出去没多远,老马忽然压低声。
“后头那辆自行车又来了。”
宋梨花坐在副驾,没回头。
“让他跟。别拐小路,按大路走。”
车队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没多问,油门没松也没踩,保持着自己的速度。
到了木材厂门口,门卫照例查手续,放行。
车刚进院,宋梨花就看见王建军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搪瓷缸,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着车,眼神不动,嘴角也不动。
宋梨花从车上跳下来,先去找杜科长。
杜科长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写东西。
“杜科长,今天车队路线绕了一下,时间没误,跟你说一声。”
杜科长抬头。
“行,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
“你最近小心点,厂里有人反映,说外头有人打听车队。”
宋梨花点头。
“我也听见风了。”
杜科长放下笔,看她一眼。
“你这边要是能把运输固定下来,就更省心。车队别换来换去,司机也别老换。”
“我正想说这个。”宋梨花说,“我准备跟车队签个固定线路,固定司机。只要他们肯,我就这么走。”
杜科长点头。
“你这脑子够用。”
宋梨花没接夸,转身出去。
回到车边,司机正准备卸货,王建军走过来了。
“你这车队,挺能耐啊。”
司机没搭腔,只看宋梨花。
宋梨花开口。
“按规矩拉货,能耐不敢说,省事。”
王建军把搪瓷缸往嘴边送了一下,又放下来。
“省事是省事,可费用也不低吧?天天这么跑,你也挺舍得。”
宋梨花看着他。
“我花自己的钱,舍不舍得跟你没关系。”
王建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就是好奇,万一哪天车队不来,你咋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惊无险
宋梨花没顺着他话走。
“咋的,你要真好奇,就等着看。”
“你不是好奇吗?以后你就跟我屁股后面,天天听这事儿呗。”
王建军脸沉了一点,没再说,转身走了。
鱼卸完,签字齐全,宋梨花没多停,立刻去砖瓦厂。
路上那辆自行车还在后头晃,跟得不紧不慢。
到了砖瓦厂门口,那小年轻终于不跟了,停在路边装作修链条。
老马瞅一眼,没说话,手却一直没离车。
砖瓦厂收货很顺,小吴签字,孙管事站旁边抽烟。
“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着像没睡够。”
宋梨花把单子收好。
“事多,睡少点正常。”
孙管事吐了口烟。
“你这生意做大了,盯你的人也多。你别嫌我啰嗦,有些人就爱从运输下手,最省力。”
宋梨花点头。
“我也怕这个。”
不过她没说怕谁。
孙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只说一句实在的。
“你只要不断货,我这边就不换人。”
回村的路上,老马终于憋不住。
“他刚才那话,就是冲车队来的。要么撬司机,要么弄个小事故。”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所以今天晚上我得去车队一趟。”
老马一愣。
“你要去找高老板?”
“对。”
天黑前,两人赶到县里车队院子。
高老板正在屋里算账,听见动静抬头。
“咋又来了?”
宋梨花开门见山。
“高老板,我想跟你谈个固定合作。”
高老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说。”
“线路固定,司机固定,车固定。价钱你说,我按月结。中间要是有人去找你们的人说三道四,你别瞒我,直接跟我讲。”
高老板听完,没立刻答应。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盯着宋梨花。
“你这是被人盯上了。”
宋梨花点头。
“嗯。”
高老板笑了一声。
“你倒不装。”
“装没用。”
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固定司机可以,但我得先把话说前头。司机要是自己起歪心,我管得住他一时,管不住一辈子。你要防,得防全套。”
宋梨花说得很直。
“我防的不是你的人,我防的是有人伸手。”
高老板点点头。
“行,按月结。司机我给你挑个嘴紧的。你这边也别拖。”
宋梨花把钱袋子拿出来,当场点了一笔订金,放桌上。
“先押一月,算我诚意。”
高老板看着那摞钱,笑意更真了点。
“你这人办事利索。”
回村路上,老马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才憋出一句。
“你这钱花得值。”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乎乎的土路,车灯照出两条亮。
“值不值,看明天。”
第二天一早,固定司机果然换了人。
新司机三十来岁,脸晒得黑,话少,见面就点点头。
“我叫陈强。以后这条线我跑。”
宋梨花把单子递过去。
“行,咱按规矩走。货装好,绳结你也自己再查一遍,别嫌麻烦。”
陈强点头。
“我知道,车上出事,最先倒霉的是我。”
装车时,那辆熟悉的自行车又在路口晃。
老马瞅见了,咬着牙没出声。
宋梨花把最后一个桶盖按紧,转头对老马说。
“你记住他今天穿啥,骑啥车。别追,别骂,记清楚就行。”
老马点头,眼神发狠却不乱。
车一发动,那小年轻果然又跟上。
陈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吭声,车速依旧。
宋梨花坐在副驾,手指搭在车门边,心里一点点把事过了一遍。
对方盯车,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为了找机会。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机会变少。
让每一次伸手,都落在明面上。
只要落到明面上,谁伸的手,就跑不掉。
车刚出村口,那辆自行车又贴上来。
不远不近,像怕被看见,又怕跟丢。
老马坐在后头车厢边,手攥着绳结,眼睛一直往后扫。
陈强一句话不说,车速不快不慢,路口该打灯就打灯,该减速就减速,像是压根没把后头那人当回事。
宋梨花把单子夹在怀里,没回头。
“别看他,越看越来劲。”
老马压着嗓子。
“那就让他跟?跟到厂里?”
“跟到厂里也行。”宋梨花说,“他想看啥,就让他看个够。”
她心里清楚,盯梢这活最熬人。
熬不住的人,容易急。
急了就会动。
动了就会露。
车进县城,路上人多起来。
那辆自行车一会儿被人群挡住,一会儿又冒出来,跟得更费劲。
陈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问。
“有人跟车?”
宋梨花点头。
“嗯,你别管,按你的跑。”
陈强没多问,只把方向盘握紧了点。
“行。车上货没事就行。”
到木材厂门口,门卫照例查手续。
陈强把运输登记递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门卫扫一眼就放行。
车刚进院,宋梨花就看见王建军站在食堂外头,还是那只搪瓷缸,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她没走过去。
她先让陈强把车倒到卸货的位置,桶一个个抬下去,按清单点数。
杜科长也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新司机?”
宋梨花点头。
“以后固定跑这条线。”
杜科长嗯了一声,没多说,转头对收货的人吩咐。
“点清楚,签字别拖。”
收货的人点头,拿着笔一条条写,写完盖章。
宋梨花把签好的单子收好,才转身往院门口扫了一眼。
那辆自行车果然在外头停着,骑车的小年轻装作跟门卫说话,眼睛却老往这边瞟。
老马咬着牙。
“他还真敢站这儿。”
宋梨花低声回一句。
“他敢站,是因为他觉得厂里没人管他。”
她没冲出去。
她直接走到杜科长旁边,声音不高。
“门口那小子,你认识不?”
杜科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轻一皱。
“运输站那边的吧,前几天见过。”
宋梨花点头。
“他这两天总跟车,我不想把事闹大,就想请你帮个忙。让门卫问问他来干啥,别老堵厂门口。”
杜科长脸色沉下来。
“厂门口哪能让他这么晃。”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陷阱
杜科长抬手把门卫叫过来,压着火气说了两句。
门卫立刻出去,走到那小年轻跟前。
两个人说了几句,那小年轻先装笑,后来笑不出来了,推着车往旁边挪。
可他挪了也没走,还在远处站着。
老马看得来气。
“马蛋子的,这小子真粘人!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真是癞蛤蟆趴在脚面子上,不咬人,恶心人!”
宋梨花却松了一口气。
“还行,他没走,说明他手里没啥正事。”
“他手里要真有公事,门卫一问,他就能掏出条子来。现在掏不出,只能赖着。”
老马听懂了。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会找机会碰车。”宋梨花说,“今天他在厂门口碰不着,回程路上才是他最想下手的地方。”
老马脸色一紧。
“那咋办?”
宋梨花转头看陈强。
“陈师傅,回去的时候别走近路,走大路。路上有啥不对,你就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停一下。”
陈强点头。
“知道。”
宋梨花又补一句。
“不是让你惹事,是让你别吃亏。咱车上没货的时候,他最爱折腾。”
陈强抿了抿嘴。
“有人要真碰车,我就停车喊人。”
她点头。
“对,就这么办。”
鱼卸完,她还得去砖瓦厂。
一路过去,那小年轻又在后头跟。
到了砖瓦厂门口,他没跟进厂区,只在路边晃,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孙管事见她来,开门见山。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点。”
“路上绕了一下。”
孙管事瞅了瞅她身后的车。
“换司机了?”
“固定线,固定人。”
孙管事点点头。
“你这做法对。越多人盯着,越得把口子捂死。”
宋梨花把签字单递过去。
“你这边也照旧,小吴收,小吴签,别换人。”
孙管事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折腾。”
卸完货,陈强把车掉头准备回村。
宋梨花没上车,她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小年轻的自行车。
对方也看着她,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点啥,又不敢凑近。
老马在车上压着嗓子。
“你不上车?”
宋梨花回一句。
“我走一段路再上。”
她不想让对方摸清她每一步都在哪儿。
她慢慢走到街口,才上车。
车一动,那小年轻果然又跟上来。
陈强走大路,路宽,人多,车也多。
那小年轻跟得吃力,几次差点被甩开。
天快黑时,前头一段路在修,车得慢慢过。
就在这时,老马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他靠近了。”
宋梨花立刻回头。
那小年轻趁车慢,骑车贴近车尾,手像是要往后斗里摸。
陈强几乎同时踩了刹车。
车停得干脆。
那小年轻差点撞上,慌忙把车一歪,脚蹬地稳住。
陈强直接推开车门跳下去,声音不高,但很硬。
“你干啥呢?”
小年轻脸一白,立刻摆手。
“没干啥,我差点摔了,扶一下。”
陈强指着车尾的绳结。
“扶啥扶,你手都伸到绳子上了。”
周围修路的工人都看过来。
有个大哥吆喝一句。
“咋回事?”
小年轻慌了,想把自行车推开走人。
老马一下跳下车,挡住他去路,脸绷得紧,嘴却忍住没骂脏的。
“别走,咱把话说清楚。”
小年轻急得直喘。
“你们凭啥拦我,我就是路过。”
宋梨花这时候才下车。
她没冲,也没吵,走到一旁,冲修路的大哥点点头。
“大哥,麻烦你做个见证。他一路跟我们车,从村口跟到这儿。刚才车慢,他伸手碰车尾的绳结。我们怕他偷东西,也怕他把车弄出事,想问清楚。”
修路的大哥看了看那小年轻,又看了看车尾。
“你跟人家车干啥?”
小年轻嘴唇发抖。
“我没跟,我就同路。”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平静。
“同路也行,那你把自行车推前头去。为啥非贴车尾。”
小年轻说不出话。
陈强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派出所在那边。你要真没事,跟我们去一趟,解释清楚就行。”
小年轻一听“派出所”三个字,脸彻底变了。
他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真没事,我走。”
宋梨花没拦着他跑。
她只说一句。
“你走可以,把你单位说清楚。要不然我明天就去运输站问问,看看谁家的人这么闲,天天跟车。”
小年轻嘴一张一合,最后憋出一句。
“我叫韩利,运输站临时工。”
说完他推着车就跑,跑得很快,像怕被人抓住。
修路的大哥看着背影骂了一句。
“这小子心眼不正。”
宋梨花冲人家点点头。
“谢谢大哥。”
她回到车边,伸手摸了摸车尾绳结。
绳结还在,但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老马脸色发青,不太好看:“妈的,他真敢动手?”
宋梨花看着那道绳结,声音不高。
“他动了,就好办了。”
陈强也皱眉。
“明天我把这事跟高老板说。”
宋梨花点头。
“说。让他也留心点,别让人钻空子。”
车重新上路,夜色压下来,路边灯稀稀拉拉。
老马忍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刚才咋一点不慌?”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路。
“慌也得说清楚。咱越慌,越像心里有鬼。咱没鬼,就得把事摊开。”
她停了停,又说。
“今天他报了名字,报了单位,这就够了。以后他再想跟,就得掂量掂量。”
老马咬牙。
“那王建军那边呢?”
宋梨花把单子重新夹好,手指轻轻压住纸角。
“这事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谁指使的,谁心里最清楚。明天开始,咱不跟他们吵,也不去追着问。”
老马听不懂。
“那干啥?”
宋梨花声音很平。
“明天我去运输站。”
“去干啥?”
“递个话。”她说,“我不闹,我也不告,我就让他们站里知道,有人伸手碰车了。站里要是装不知道,那以后出事,谁都躲不开。”
车灯晃过路边的雪水坑,水面亮一下又暗下去。
宋梨花坐得很直。
她不靠吵架,那样解决不了啥事情。
她靠把事推到明面上,明面上谁都得顾着脸面。
这张脸,她今天要让他们自己兜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条大鱼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泡昏黄,李秀芝正把热水壶放到炕沿。
老马一进门就憋不住,脸色青着。
“有人伸手碰车了。”
李秀芝手一顿,立刻紧张起来。
“碰车?碰啥车?人没事吧?”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来,挂到墙钉上。
“人没事,货也没丢。就是那小子手欠,想动绳结。”
宋东山坐在门槛上削竹篾,听到这话,手里的刀慢了一下。
“谁?”
老马咬牙。
“运输站那边的临时工,叫韩利。刚才在修路那段,被咱逮了个正着。”
李秀芝吸了口气,脸色更难看。
“这帮人咋还没完没了呢?”
宋梨花没接着骂人,她把今天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只落在两件事上。
第一,韩利承认自己是运输站的人。
第二,他手确实碰到绳结,虽然没弄开,但有松动痕迹。
说完,她对老马说。
“明儿一早我去运输站,把话递过去。”
老马一愣。
“你真去啊?那边人多嘴杂,别到时候反咬你一口。”
宋梨花坐到炕沿上,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我不去告状,也不去吵。我就去问一句,运输站的人能不能跟车,能不能碰车。让他们自己说个明白。”
宋东山闷声说。
“他们要是装糊涂呢?”
宋梨花抬眼。
“装也得装得像。今天人多看见了,他跑不干净。”
李秀芝还是担心。
“要不你爸跟你一块去?”
宋梨花摇头。
“他去容易急,我不想让人看笑话。”
老马一听就急了。
“那我去。我跟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吃亏。”
宋梨花点头。
“你去可以,但嘴收着,别跟人吵。”
老马憋了憋。
“行,我听你的。”
夜里风大,窗户纸被吹得轻轻响。宋梨花躺下后没立刻睡,她把今天那根绳结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传话、查账了。
开始碰运输。
碰运输,下一步就可能碰鱼源。
可她不怕他们出手。
她怕他们躲在暗处不出手。
她得让事情走到明面上。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和老马没去送货,先去了运输站。
运输站门口人来人往,拖拉机、板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吆喝声乱。
老马站在她身边,脸绷得紧,手插袖筒里一直攥着。
宋梨花直接走到窗口。
“找一下你们站里管事的。”
窗口的人抬头,瞅她一眼。
“你找谁?”
“找韩副站长,或者谁管整顿都行。我有事问清楚。”
那人皱眉。
“你谁啊?”
宋梨花把车队登记单拿出来,往窗口一放。
“我给木材厂、砖瓦厂送鱼,走正规车队。昨晚路上有你们站里的临时工跟车,还伸手碰车尾绳结。我不闹事,就想问一句,这事算不算你们站里的规矩。”
窗口的人脸色变了变,拿起单子扫一眼,又瞅她。
“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出来个中年男人,穿棉大衣,帽子压得低。
他没自报家门,开口就问。
“你说谁跟车?”
“韩利。”
“你确定?”
“他自己说的,修路那边好几个人听见。”
中年男人沉着脸。
“你要啥说法?”
宋梨花回得很平。
“我不要说法,我要个规矩。你们站里的人,能不能跟车,能不能碰车。要是能,那我以后每天都得防着。要是不能,那你们站里就得管管。”
中年男人盯着她两秒,像在掂量她是不是来闹事的。
宋梨花眼神不躲。
他最后吐出一句。
“你先回去,我查。”
宋梨花点头。
“行。我也不多说。可这事要是查不出来,过两天再出别的事,我就只能去厂里把事摊开。到时候不好看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这句话不凶,但够硬。
中年男人脸色更沉,最后只说一句。
“我知道了。”
宋梨花和老马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梨花。”
她回头,是供销社老张,手里夹着烟,快步走过来。
“你来运输站干啥?”
宋梨花没遮掩。
“有人跟车,伸手碰绳结,我来问问。”
老张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能折腾。”
他左右瞅了瞅,压低声。
“你最近也别光盯着运输站。村里又起新风了。”
宋梨花看他。
“啥风?”
老张咂了咂嘴。
“有人说在河口那边,看见一条老大的鱼,得有一百五十斤上下。说那鱼背一翻,水面都鼓包。”
老马一听,眼睛都直了。
“一百五十斤?吹牛吧?”
老张摇头。
“吹不吹不知道,但这话传得快。昨晚就有人摸黑去踩点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没被“一百五十斤”这几个字晃住,她想到的是后头那一串事。
人多……夜里下网……争抢……出事。
这条鱼一旦被传成“能翻身的命根子”,就有人敢赌命。
老张又说:“你现在量大,人也盯你。要是真有那条鱼,保不齐有人把事往你身上扯,说你抢,说你占,说你暗地里先下了手。”
老马急了:“扯啥?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那破鱼。”
宋梨花抬手压了一下,示意老马别吵。
她对老张说。
“消息从哪儿起的?”
“河口边上老刘家的小子,说他夜里套兔子,看见鱼翻水。”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了。”
老张又提醒一句。
“这事你别当小事。村里人一旦红了眼,啥都敢干。你现在挣着钱,别人更眼红。”
宋梨花没说多余的话,只嗯了一声。
回村路上,老马一路都在嘀咕。
“一百五十斤啊,要真逮着,那得多少钱?”
宋梨花没搭他的兴奋,她问得更实。
“河口那段水势咋样?”
老马被问住了。
“那段水急,底下还有暗坑,冬天冻住还好,开河以后挺危险。”
宋梨花点头。
“那就对了。鱼大,水急,人还往上扑,早晚出事。”
老马有点不服。
“那咱不去不就完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村口。
“咱不去,别人去。别人出事,事也会找到咱头上。你信不信,只要有人落水,村里就得有人说是我们把河口搅乱了。”
老马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狂热份子
到了家,李秀芝一听“大鱼”,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就皱眉。
“别去凑热闹。那河口多吓人你不知道?”
宋梨花点头。
“我不去凑热闹,但我得去看一眼。”
李秀芝急了。
“你还说不凑热闹,你这不是去抢?”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去不是为了抢鱼,是为了看人。看谁在河口晃,看谁在背后推这话。要真只是村里人瞎传,过两天就散。要是有人故意拱火,那后头肯定有事。”
宋东山在旁边闷声开口。
“你怀疑有人想拿这条鱼做文章?”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巧合。运输站刚盯完车,村里就冒出一条一百五十斤的大鱼。谁信这是自然冒出来的。”
老马抬起头,神情一下子变了。
“那你是说,有人想把人往河口引?”
宋梨花没把话说死。
“可能。也可能就是人馋。可不管哪种,河口那几天肯定乱。”
她停了停,继续说。
“咱们后面十来天的线,可以围着这条鱼走。有人争鱼,有人偷网,有人起哄,有人暗地里下手,最后还可能出人命。宋梨花得站在这堆乱里,把钱挣到手,把祸挡回去。”
老马听得后背发紧。
“那咱咋写?”
宋梨花声音很平。
“先写传闻扩散,村里人坐不住。再写河口第一场冲突,谁先下网,谁先翻脸。再写有人夜里偷网,闹到派出所。最后写出事那一夜,水急人乱,真有人没上来。”
李秀芝脸色发白。
“还真能出人命?”
宋梨花看着她。
“娘,这地方水要命,人心也要命。越是觉得一网能翻身的人,越敢赌。”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梨花把外套重新披上。
“我去河口看一眼,天黑前回来。”
老马立刻跟上。
“我去。”
宋梨花点头。
“去可以,嘴收住,手也收住。今天不下网,不争,不抢,就看。”
两人出门,雪水泥路湿滑。
远处河口那段,已经隐约有几个人影。
风一吹,水声更响。
老马咽了口唾沫。
“人还真不少。”
宋梨花眯了眯眼。
“才刚开始。”
她知道,这条“大鱼”一旦成了村里人的念想,接下来的热闹,就要从这儿开锅了。
“老刘家的,你昨晚说你看见鱼翻水,你倒是下网啊,光站着嚷嚷顶啥用。”
被点名的老刘家小子脸一红,梗着脖子回。
“我说看见了就看见了,我还能给你编?你行你下,你别搁这儿指手画脚。”
旁边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
“你说看见了,回头鱼要是真没影儿,大家白忙活一场,你一句话就完了?”
老刘家小子立刻急了。
“你啥意思?你说我骗人?”
瘦高个往前凑一步,声音更硬。
“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当着大伙说清楚,鱼到底在哪儿翻的水,哪片水花,啥时候翻的。”
老刘家小子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飘。
他本来就没想把事说得太死,昨晚那句“一百五十斤”是他嘴快吹出去的,眼下人一多,他反倒心虚。
这时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话,手往水里一指。
“别吵了,昨晚我也听见这块水底下咕噜咕噜响,像是有东西撞冰。”
有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那就下网啊,还等啥呢。”
一个穿棉袄的壮汉把网往肩上一甩,往前走。
“都让开点,我先来。”
他脚踩到湿滑的石头上,差点一滑摔下去,旁边人伸手拉了一把,他站稳后反倒火更大。
“别拽我,我自己能下。”
老马看得心里发紧。
“这地方真要命,一脚滑下去,人就没了。”
宋梨花低声回一句。
“所以我才说别动手,别下水,就看。”
壮汉把网抛出去,网一落水就被急流带走,没几息就飘到下游,根本落不住底。
岸边顿时一片骂声。
“你这网抛得啥玩意儿,白瞎。”
“水这么急,抛网不行,得下底网。”
“下底网得有船,谁家有船?”
有人扭头就问老刘家小子。
“你不是说你看见鱼翻水吗,你家有船没,拿出来啊。”
老刘家小子脸更红,嘴硬道。
“船在我舅家,我上哪儿整。”
这话一出,岸边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来这人只会嚷嚷,真要干活就没影儿。
瘦高个冷哼。
“我就说,你搁这儿吹牛,把人都拱来,回头谁摔下去你赔不赔。”
老刘家小子被戳到痛处,冲上去就想推人。
两人刚要动手,旁边一个老太太尖着嗓子喊。
“别打别打,河边打啥架,掉下去谁捞你。”
宋梨花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确定。
这鱼还没出来,人就先乱了。
乱不是因为鱼大,是因为穷。
穷急眼了,谁都想靠这一网翻身,谁也不愿意让别人先得手。
老马忍不住嘀咕。
“这要真让他们逮着,怕是要抢破头。”
宋梨花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更远处的树影边。
那边站着两个人,离人群不近,却一直没走。
一个戴帽子,另一个身形像运输站那小年轻。
他们不下网,也不吭声,就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宋梨花心里一沉,手指不自觉捏紧了围巾边。
老马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那不就是韩利吗?他咋跑这儿来了。”
宋梨花低声说。
“他不是来看鱼,他是来看人怎么乱。”
河边那群人还在吵,谁也不服谁,最后有人嚷了一句。
“别磨叽了,谁先下网谁算本事,有本事就抢走,没本事就别哔哔。”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瞬间把所有人的情绪点起来。
有人开始往水边挤,有人直接撸袖子要下水,有人把长杆横着挡在前头,嘴里骂骂咧咧。
“别踩我网,你他妈瞎啊。”
“你网算个啥,挡道了。”
“挡道也不让你先。”
宋梨花看着那几个人脚下的湿石头,心里发冷。
这地方一旦有人滑下去,后头的人不是救,是挤。
挤一下就能出事。
她转头对老马说得很清楚。
“咱们退一点,别被卷进去。今天不下网,不说话,只记住谁在拱火,谁在旁边看热闹。”
第一百二十六章 鱼越大,人越疯
老马咽了口唾沫,点头。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更高一点的土坡上。
这时,河口水面突然鼓了一下。
不是小水花,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水面猛地一抖,紧跟着又沉下去。
岸边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像炸了锅。
“看见没,看见没,真有东西。”
“老天爷,真有大鱼。”
“快下网,别让它跑了。”
几个人一窝蜂往前冲,脚下泥水乱溅。
宋梨花盯着那片水,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福气,这是祸根。
鱼越大,人越疯。
水面那一下鼓动像是有人往人群里扔了块石头,所有人的眼神都红了,脚步也快了。
刚才还在吵的几个,这会儿连嘴都不愿意张,怕一开口就慢半拍,鱼就被别人先拿走。
壮汉第一个冲到水边,长杆往水里一戳,想探底。
杆头刚入水就被急流带偏,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他骂了一句,手上更用力,脚却踩得更靠边。
旁边人一看他占了好位置,立刻挤过去。
“往旁边点,别把道都占了。”
壮汉转头吼。
“滚一边去,谁先来的谁占。”
那人不服,肩膀一顶,硬挤。
两人差点一起滑下去,旁边有人伸手去拽,拽住一个,另一个脚下打滑,鞋底在石头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岸边立刻乱成一团。
有人骂,有人喊,有人挥杆子挡人。
“别挤,掉下去谁捞你。”
“谁捞我我给谁钱,先让我下。”
“你给个屁钱,先把命留住吧。”
宋梨花站在土坡上,眼睛一直盯着脚下那片湿石头,她看得出来,那几块石头边缘全是青苔,滑得很。
老马在她旁边,喉结滚了滚。
“这帮人都疯了。”
宋梨花声音不高。
“疯不是一下疯的,是有人把话拱到这儿了。”
她的视线又扫到树影边那两个人。
韩利还在,帽檐压低,像是怕被认出来。
旁边那个戴帽子的更稳,双手插兜,站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看戏。
宋梨花心里更沉。
她不信他们是来凑热闹的。
真凑热闹的人会往前挤,会嚷,会起哄。
他们不。
他们只看。
这时,瘦高个忽然大声喊。
“都别瞎抛网,水这么急,抛了也是白扔。得下底网,得有人守口子。”
他一喊,立刻有人应声。
“对,下底网。”
“谁家有底网?”
“我家有。”
有人说有,马上就有人盯上。
“那你还愣啥,回家拿。”
那人犹豫了一下。
“我拿网回来,你们别先下手。”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
“你不拿回来,鱼也不是你的。你拿回来,也不一定是你的。”
这话又把火点起来了。
拿网的那人脸一黑,骂了一句,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怕晚一步就错过。
岸边的人却更急了。
有人开始用绳子绑石头,想当沉子把网压住。
有人干脆脱了棉鞋,赤脚踩水边试探,脚刚一碰水就立刻缩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这水凉得扎骨头。”
“凉也得下,不下鱼就跑了。”
宋梨花看着那人脚趾发白,心里发紧。
水急,底下还有暗坑,真要一脚踩空,人一下就没了。
老马忍不住往前迈半步,像是想上去喊两句。
宋梨花抬手拽住他胳膊。
“别上去。”
老马压着火。
“看着就要出事。”
“你上去就能不出事?”宋梨花看着他,“你一喊,他们更觉得你想抢。到时候事没拦住,你还得背锅。”
老马咬着牙,把脚收回来,眼睛却死死盯着水边。
就在这时,水面又鼓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像一口大锅底下翻了个身,水花往两侧冲开。
岸边瞬间有人喊破了嗓子。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快。”
壮汉抡起网猛抛。
网一落,果然被急流带着走,可这次他用绳子拴着,硬往回拽。
旁边的人一看,立刻跟着伸手。
“帮我拽一下。”
“拽啥拽,你想一个人捞?”
“我没说一个人捞,先把鱼拽上来再说。”
有人不信,手反而往绳子上抓得更紧,甚至故意往反方向一扯。
绳子一下绷得像弓弦。
壮汉脸涨红,吼得脖子青筋直跳。
“松手,你他妈松手。”
那人咬着牙。
“松手你就跑了。”
两个人在水边拉扯,脚下踩得乱。
下一秒,壮汉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栽。
他本能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棉袄领子。
那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已经探到水面上。
岸边有人尖叫。
“掉了掉了。”
有人伸手去拽,拽住一个胳膊,却因为人太多,后头又挤上来,拉扯得更乱。
宋梨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没往前冲,她的脚像钉在土坡上。
她知道此刻谁冲进去,谁就会被人群拖住。
这不是救人的地方。
这是吞人的地方。
老马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骂得不重,却急。
“都他娘的别挤了。”
但岸边谁也听不进去。
壮汉被人硬拽回来,半条棉裤都湿了,冻得发抖。
他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回头冲刚才扯绳子的那人一拳抡过去。
“你想害死我。”
那人也火了,顶回去一拳。
“你先拽我。”
两拳一来一回,周围人立刻围上去劝,也有人趁乱去拽那根网绳。
网没捞到鱼,先捞上来一身火气。
宋梨花看到绳子被人拽得乱七八糟,网早就被急流拖到下游去了,连影都不剩。
有人气得直拍大腿。
“白忙活。”
“谁让你们瞎抢。”
“抢啥抢,鱼都没上来你们先打起来。”
吵到最后,有人把矛头又对准老刘家小子。
“都怪你,你要是没瞎嚷嚷,谁来这儿挤。”
老刘家小子被围着骂,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吼了一句。
“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你们爱信不信。”
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
宋梨花看着那片乱,心里反倒更冷静。
第一场就差点出人命。
这还是大白天。
真到了夜里,谁还顾得上喊。
她转头对老马说。
“走。”
老马一愣。
“就这么走?”
“现在不走,待会儿就走不掉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鱼能吃人”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那堆人,还是咬着牙跟着退。
两人往回走时,宋梨花又回头看了一眼树影。
那两个人也在撤。
韩利推着车,走得很快。
戴帽子的男人走在他旁边,低头说了句什么,韩利点了点头。
宋梨花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听见那句话。
可她看懂了一个意思。
这事有人在背后推。
推到人红眼,推到人下水,推到有人出事。
她不关心那条鱼到底多大。
她关心这条鱼要把谁的命拖进去。
回村路上,老马憋着火。
“这帮人就不能消停点?”
宋梨花声音很低。
“消停不了。有人在等他们闹大。”
老马一愣。
“你说谁?”
宋梨花没把名字说出来。
她只说一句实在的。
“从今天起,你盯车,我盯河口。咱不抢鱼,但要盯住谁在拱火,谁在背后走动。”
老马咬牙点头。
他这会儿终于明白,真正危险的不是水里那条鱼。
是岸上这些人的心。
回村后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湿冷得厉害,桶沿结着薄薄一层冰花。
老马把车停好,转身就往屋里钻,脸色一直绷着,像是憋着一句骂。
李秀芝一看他们这副样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咋的了?河口那边闹起来了?”
老马一屁股坐到炕沿,嗓子发哑。
“差点掉下去俩,净瞎挤,跟疯了似的。”
李秀芝倒吸一口气,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眉头紧紧拧着。
“我就说那地方邪性,谁去谁惹事。你们可别掺和。”
宋梨花把外套挂起来,手指冻得发红,她往炕边一坐,先把今天看到的说清楚。
她没讲夸张的词,只把关键几件事落下来。
有人抢位置,有人扯网绳,有人滑脚,差点带人下水,最后还动了拳头。
宋东山听得脸黑,手里的竹篾也不削了。
“他们真敢在河边打架?”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敢。今天白天就敢,夜里更敢。”
李秀芝一听“夜里”,脸色更白。
“夜里谁还去?不要命了。”
老马哼了一声,火气顶着。
“有些人就觉得命不值钱,值钱的是那条鱼。”
宋梨花把热水喝了一口,嘴唇有点发烫,脑子却更清醒。
“今晚肯定有人摸黑去下底网。”
老马立刻抬头。
“你咋知道?”
宋梨花没绕弯。
“白天抛网没用,谁都看出来了。真想逮大鱼,只能下底网,还得守口子。白天人多,谁都盯着,夜里才好下手。”
李秀芝急得声音都抖。
“那你还说得这么肯定,你别告诉我你也要去。”
宋梨花摇头,语气平静。
“我不下网,我去看一眼人。看谁在那边晃,看谁带了底网,看谁在背后指挥。”
李秀芝一下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大黑天往河口跑,你让我咋放心。”
宋梨花抬眼看她,声音放得更轻。
“娘,我不往水边靠,我就站远点看。要真出事,我还能回村喊人。要是我不去,夜里真掉下去一个,明天全村都得炸。”
老马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更硬。
“俺也去,俺也去看着点。她不去我也不放心。”
宋梨花听见他那句口头话,眉头轻轻一蹙,但没当场拆他台,只回了一句实在的。
“你去可以,嘴收住,别跟人对骂。你一急就坏事。”
老马点头点得很快。
“行,我不乱吭声。”
宋东山也站起来,脸色沉着。
“我也去。”
宋梨花立刻看向他。
“你别去。你火气重,一看人动手,你先冲上去。到时候你把自己搭里头,家里更乱。”
宋东山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坐回去,拳头攥得紧。
李秀芝眼眶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
“梨花,你听妈一句,咱家日子刚顺一点,别去招这口祸。”
宋梨花把围巾重新系好,动作很慢。
“娘,这祸不是我去招的,是它自己找上门。村里一热闹,谁都跑不掉。我不去抢,我去把自己摘干净。”
夜里风更硬,雪水冻成了薄冰,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
宋梨花和老马绕到河口上游的土坡,站的位置比白天还高一点,能看见河口那片暗黑的水,也能看见岸边晃动的人影。
果然有人来了。
三四个,走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其中一个肩上扛着卷起来的网,网比白天的抛网沉,拖在地上还带着水迹,一看就是底网。
老马压低声骂了一句。
“真来了。”
宋梨花没应声,她盯着那几个人的手。
有的人带绳,有的人带木桩,有的人带铁钩。
这些东西不是来玩的,是来扎口子的。
几个人到了水边没立刻下网,先蹲着商量,手指在地上比划。
宋梨花听不清他们说啥,但能看见他们在争位置。
争了几分钟,有个瘦高个突然站起来,往后退两步,像是看风向。
他这一站,宋梨花认出来了。
白天喊“得下底网”的就是他。
老马也认出来了,喉结动了动。
“那小子白天就拱火,夜里果然来。”
宋梨花盯着瘦高个的侧脸,心里更在意另一件事。
白天树影边那两个人,夜里会不会也在。
她视线往远处扫,果然在更偏的林子边,看见两个暗影。
一个推着自行车,身形像韩利。
另一个戴帽子,站得更稳,像是专门来盯这一场。
老马的呼吸都重了。
“他们也在。”
宋梨花低声回一句。
“别盯太久,眼神别露。”
河边那几个人开始下网。
两个人把网一头沉进水里,另一个拿木桩往泥里砸,砸得不响,但一下一下很狠。
急流冲得网绳紧绷,水面发出细碎的嘶响。
网刚压住,岸上那几个人脸上都有了劲儿,像是已经看见鱼进网。
可也就在这时,水面忽然又鼓了一下,比白天更猛,水花往岸边拍上来,湿气一下子扑到人脸上。
下网的人吓得一缩,脚下乱了一步。
有人立刻骂。
“别乱动,踩稳。”
可水边太滑,那人刚站稳,后头又有人从黑里冲出来。
不是他们那伙的,是另一伙。
冲出来就一句话,声音压着但带火。
“这口子是你家的吗?你说下就下。”
下网那伙一下炸了。
“你咋还偷摸来抢?白天你咋不敢下。”
来的人冷笑。
“白天人多眼杂,夜里才是本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纷争开始了
两伙人立刻挤到一起,先是推搡,后是扯绳。
底网绳一被扯,水里那股力就乱了,网头开始偏。
有人急得直喊。
“松手,网要跑。”
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网,手里抓的不是绳,是那点翻身的念想。
突然有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
他本能去抓旁边的人,抓住的是棉袄后襟。
被抓的人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已经探到水面上。
老马猛地吸了口气,身子就要往前冲。
宋梨花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声音极低却硬。
“你现在冲过去,掉下去的可能是你。你要真想救,先喊人。”
老马眼睛发红,硬生生停住。
宋梨花转头往村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做了决定。
“你回村喊人,喊会水的,带绳,带木杆,别喊一堆看热闹的。”
老马咬牙。
“你自己在这儿?”
“我不靠近,我盯着。谁动手,谁拱火,我记得住。”
老马还想说,河边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膝盖磕在石头上。
他不敢再磨叽,转身就往回跑,脚步急但没乱。
宋梨花站在土坡上,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又凉。
她盯着河边那片黑水,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别冲,别靠近,先看清。
看清谁在抢网,谁在扯人,谁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
林子边那两个暗影还在。
戴帽子的男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那边的动静。
韩利也在,他推着车,脚步挪了半步,又停下,像是犹豫。
宋梨花盯着他们,心里更冷。
真正想出事的人,从来不下水。
他们只等别人下水。
河边那伙人终于有人站稳了,扯着那差点掉下去的人往上拖,可拖上来后又是一阵骂。
“你瞎啊,往下冲啥。”
“你扯我干啥,你想害死我。”
骂声越大,手越乱,底网也被扯得更偏。
忽然,有人尖叫一声。
“网断了。”
水里那股力一松,绳头一下弹回岸上,啪的一声抽在石头上。
几个人都愣住了。
有人喘着粗气,眼睛却更红。
“网断了鱼就跑了,谁赔。”
“赔你个屁,是你们抢的。”
局面又要炸。
宋梨花站在坡上,咬紧牙关。
她知道,今晚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网断了,人没得手,火气会更大。
而这种火气,最容易把人推到一步错就回不来的地方,从而酿成大祸。
底网断了那一瞬,河边先是静了半秒,紧跟着像被人掀翻了锅。
断绳弹回来,抽得石头啪啪响,几个男人的脸在黑夜里发白,呼吸都粗得像拉风箱。
有人先盯上了下网的那伙人,声音压不住火。
“你们下网的时候咋不看清,网是旧的你们不知道?”
下网那瘦高个立刻回骂。
“你放屁,网是好网,是你们抢,抢得绳子崩断的。”
另一伙人不认,往前逼。
“你说我抢?你们占口子占得跟自家炕头似的,谁看得惯。”
“看不惯你回家躺着,来这儿装啥大爷。”
推搡又起来,肩膀撞肩膀,胳膊扯胳膊。
有人脚下又滑,滑得半边身子贴水面,旁边人抓着他后腰往上拽,拽上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骂。
“你他妈站稳点。”
“你还骂我?要不是你拽我,我能滑?”
宋梨花站在土坡上,看得清楚。
这会儿已经没人在乎鱼了。
鱼跑不跑,他们说不清。
可火得有地方发。
火一没地方发,就得找个人当靶子。
她的视线在那一圈人脸上扫。
老刘家小子不在。
白天拱火的瘦高个在。
还有个穿棉袄的壮汉也在,裤腿湿了一大截,冻得发硬,却还撑着不退。
他往前一站,嗓子很哑。
“别吵了,谁也别装。网断了得有人赔,不赔就别想走。”
另一伙人立刻炸毛。
“你说赔就赔?你算老几。”
壮汉往前一顶。
“我算老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这儿扯绳,把网扯断了。咱这网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话把矛盾往“钱”上拽。
钱一拽出来,所有人更疯。
有人开口就带刺。
“你要钱?行啊,你找宋梨花要去,她不是最能耐吗,她一天送鱼挣那么多,她赔得起。”
这话像针,直接扎向暗处。
宋梨花眼皮一跳,心口一下沉下去。
她没动,她站在坡上没出声。
可她知道,麻烦终于开始往她身上转。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也被这句拱得火起。
“宋梨花?她在这儿?”
有人立刻四处张望,像是要把人从黑里揪出来。
“谁看见她了?她白天就来过。”
“她肯定盯着呢,她最会算计。”
宋梨花站在坡上,手指慢慢收紧。
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随口一提。
是有人故意把名字往她身上扔。
她的视线立刻扫向林子边,那两个暗影还在。
韩利推着车,动作停了一下。
戴帽子的男人站得很稳,头都没抬,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却又像听得最清楚。
宋梨花心里更冷。
果然有人在等这一句。
等大家没捞到鱼,等网断了,等火没处撒,再把她名字扔出来。
只要她露面,就会被围。
她不露面,明天村里也会传她在场。
她得想法子把这锅从自己身上拨开,而且要拨得干净。
河边那群人越骂越凶,已经有人往坡上这边晃。
宋梨花后退一步,脚跟踩到干土,稳住身子。
她不跑。
她要等老马喊的人来。
但她也不能让对方把自己堵在坡上。
她往旁边移,贴着灌木丛走,换了个角度,仍能看见河边。
这时,村方向终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有人喊。
“谁掉水里了?”
“带绳来了没有?”
老马的声音也在里头,喘得厉害。
“别挤,别往水边靠,先把人拉开。”
宋梨花听见这声,心里松了一点。
老马办事还算听她的,喊来的不是一群看热闹的,而是几个会水的、手里真拿了绳和木杆的男人。
几个人一到,河边那群人就更乱。
有人觉得丢脸,有人觉得来了“管事的”,火气更大。
瘦高个冲着来的人喊。
“你们来得正好,这帮人抢网,把网扯断了,得赔。”
第一百二十九章 替罪羊
另一伙立刻反咬。
“你放屁,你们网旧,自己断的。”
带绳的老李头皱着眉,先看了看水边,又看了看断绳。
“鱼呢?人呢?谁掉水里了?”
没人答得上来。
刚才差点掉下去的那个人站在岸上抖,嘴唇发紫,没吭声。
老李头脸色更难看。
“没人掉水里,你们喊啥?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吵吵啥。”
壮汉不服。
“网断了,谁赔?”
老李头瞪他。
“赔啥赔,你们自己抢出来的事,回家关门算账去,别在河边闹。再闹,真掉下去一个,谁赔命?”
这句话终于让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命这东西,平时不提,真提出来,谁都得停一下。
可也就停这一下,立刻又有人把话扔出来。
“说得轻巧,咱穷人断一张网就是半条命。有人有钱,凭啥不赔。”
老李头皱眉。
“谁有钱?”
那人立刻喊。
“宋梨花呗。”
这声一落,周围几个眼神齐刷刷往坡上扫。
老李头愣住。
“梨花在这儿?”
宋梨花这时不能再躲。
她再躲,明天就成“她在暗处看热闹不管人”。
她得出来,得把话说到点上,得让所有人没法往她身上扣。
她从灌木后走出来,站到土坡边缘,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我在。”
河边一片安静,像是所有人都等她一句。
宋梨花往下走了两步,停在离人群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脚下是干土,不踩湿石头。
她先看老李头。
“李叔,辛苦你跑这一趟。”
老李头叹口气。
“你咋也来这儿了?这地方能胡闹吗?”
宋梨花点头。
“我来看一眼,怕真出事。人没掉下去就好。”
她说完,转头看那群人,目光在每张脸上扫了一圈。
“谁说网断了要我赔,你站出来说清楚。”
没人立刻站。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人往后缩了半步,眼神躲。
宋梨花没追着他。
她把话往实处落。
“你们下网、抢网、扯绳,这些我没碰一根。我也没让谁来下网。你们要算网的钱,回家按你们自己扯的算。别把账甩我头上。”
有人不服,嘴硬。
“你有钱,你赔点咋了?”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平平。
“你断网我赔,那你掉水里我也得赔?你家孩子摔一跤我也得赔?那我赚的钱算啥,算大家的公钱?”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人脸色变了。
这话不花哨,却扎得准。
他们心里也知道,真要这么算,谁都站不住理。
宋梨花继续说,声音还是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楚。
“你们今晚差点掉下去两个。真掉下去,谁都捞不住。鱼再大也顶不上命。你们要真想下网,白天干,别夜里摸黑。夜里不光水急,人也容易干缺德事。”
这句话像石子落水,荡开一圈。
好几个人下意识往四周看,像是想起刚才那句“宋梨花赔”。
有人心里开始发毛。
谁扔的那句话?
谁在拱?
宋梨花没点名,她只把目光往人群边缘扫了一眼,扫向那片林子方向。
韩利和戴帽子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撤得很快。
宋梨花心里更笃定。
这话不是河边这些人想出来的。
有人在黑里推,把锅往她身上扣。
老马站在老李头旁边,脸绷得紧,嘴一直没乱骂。
他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你们别瞎嚷嚷。谁要是再敢伸手碰车,咱就去派出所。真当人好欺负?”
这话一出,壮汉愣了一下,眼神更复杂。
他没再吵网钱。
他盯着宋梨花,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宋梨花没给他更多情绪。
她对老李头说。
“李叔,今晚就到这儿吧。人都散了,别再聚着。真要出事,谁也担不起。”
老李头点头,挥手赶人。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谁再下水,我先骂死他。”
人群终于松动,有人骂骂咧咧走,有人低头不吭声走。
散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还站着,像是心里不甘。
宋梨花没再说教,她只丢下一句。
“明天白天要是还想来,先把人分开,谁下网谁守,别抢。抢来抢去,鱼没抓着,人先没了。”
她说完就走。
走得很稳,脚不踩湿石头,眼也不乱看。
回村路上,老马终于憋出一句。
“刚才那句把你拉出来背锅的,真缺德。”
宋梨花声音很低。
“缺德的人从不自己下水,他只盼着别人乱。”
老马咬牙。
“那咱咋办?”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路。
“明天开始,这条鱼就不是鱼了,是个局。谁拱火,谁得利,咱慢慢看。”
她心里清楚,今晚她把锅拨开了。
可只要这条“大鱼”的传闻还在,替罪羊就还会被拉出来。
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顺。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
昨晚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早饭点,已经变成三种版本。
有人说差点掉下去三个。
有人说网里真进鱼了,是被人抢断的。
还有人说宋梨花躲在暗处看笑话。
宋梨花端着碗坐在炕边,听李秀芝一边叨叨一边骂。
“我就知道会传你头上。你昨晚就不该去。”
宋东山闷声说。
“昨晚她不去,今早就不是‘看笑话’,是‘她抢鱼把人推下水’。”
李秀芝被噎住,脸更沉。
宋梨花把碗放下,语气很稳。
“娘,你放心。今天谁来问,我就一句话,昨晚我没下网,也没碰绳,谁敢说我推人,让他当面说。”
话说得不硬,却落得住。
她吃完饭就出门。
院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装作聊天,眼睛却一直往院里瞟。
见她出来,其中一个立刻开口。
“梨花,昨晚你真在河口啊?”
宋梨花看着他。
“在。”
那人一愣,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咋不拦着点?”
宋梨花反问。
“我拦谁?你家男人昨晚在不在?他听我话吗?”
那人脸一红。
“我家那口子没去。”
宋梨花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他,别去。夜里水急,命没第二条。”
她说完就走,不给对方继续嚼舌的机会。
她不解释细节。
解释越多,别人越有空编。
第一百三十章 人被救了下来
上午她照常送货,陈强开车,老马跟车。
路上陈强低声说。
“昨晚那小子没跟。”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不敢明着跟了。”
老马忍不住插一句。
“昨晚那话是谁先喊你赔的,我听不真切。”
宋梨花看着前方。
“声音换过两次。一个是瘦高个,另一个压着嗓子。我怀疑是第二个。”
老马咬牙。
“要不要我去问问?”
宋梨花立刻回。
“别问。你去问,就是告诉人家你在意。”
她要的是对方急,不是自己急。
木材厂这边照常收货,杜科长把她叫进办公室。
“村里那条大鱼,我也听说了。”
宋梨花没装糊涂。
“差点出事。”
杜科长皱眉。
“你别掺和。现在谁都盯着你,你只要沾一点,风就往你身上刮。”
宋梨花点头。
“我不下网,也不抢鱼。我只怕有人借鱼生事。”
杜科长看她一眼。
“你是怀疑有人在背后推?”
宋梨花没点名,只说一句。
“传闻传得太整齐了。”
杜科长没再追问,只叹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回村时,河口那边人更多。
白天不摸黑,大家胆子大了,网也带得更齐。
有人甚至拉来一条小木船,船旧得很,边缘裂开好几道。
老马看着那船,脸色发白。
“这船要真翻,人全完。”
宋梨花没下车,她站在远处看。
船被推到水边,三个人跳上去,船身立刻晃。
岸上有人喊。
“稳点。”
船上那人回。
“稳着呢。”
可船一到急流边,立刻被冲得偏,船头打横,差点撞石头。
岸上顿时一片惊呼。
“拉绳,拉绳。”
有人往岸上抛绳子,几个人去接。
就在这混乱里,岸边忽然有人大喊。
“鱼在那边。”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偏过去。
船上三个人也跟着扭头。
这一扭,船身更晃。
其中一个脚没站稳,整个人往一侧倒。
他一把抓住船沿,可手打滑,半个身子已经探到水里。
岸上有人冲过去想拉,结果踩到湿石头,自己也一滑。
宋梨花心口猛地一紧。
这次是真要出事。
她没冲下去,她第一反应是往村里跑。
边跑边喊。
“会水的,带绳子。”
她的声音很清楚,不乱叫,只喊需要的人。
村里几户男人听见,立刻抄起绳和木杆往河口跑。
宋梨花折回去时,船已经侧翻一半。
一个人落水了。
水面只见一团黑影翻了一下,很快被急流带走。
岸上人全乱了。
“掉下去了。”
“抓住他。”
“绳子呢。”
有人往水里丢绳,却丢偏。
有人跳下去想抓,刚入水就被冲得站不住。
宋梨花看见那个落水的人挣扎了两下,手在水面拍,拍出来的水花小得可怜。
她脑子飞快转。
急流往下游拐弯那段有一块浅滩。
如果人没被卷到底,可能会在那里卡一下。
她立刻冲老马喊。
“往下游跑,拐弯那儿。”
老马听见她声音,立刻明白。
他带着两个会水的男人往下游冲。
岸边这时已经哭喊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拍腿。
“完了完了。”
宋梨花没有停,她盯着水面,沿着岸往下跑,鞋底打滑也不敢慢。
到了拐弯那段,水流果然缓一点。
老马和另一个男人已经下水,绳子系在腰上。
宋梨花站在岸上拉着绳,手掌磨得生疼。
几秒后,水里传来一声闷喊。
“抓住了。”
岸上几个人一起拉。
绳子绷得死紧,水里的人被拖上浅滩。
落水的那人脸青得发白,嘴里吐水,人已经半昏。
岸上有人哭。
“快拍他背。”
宋梨花蹲下,伸手压他腹部,水从他嘴里一股股往外涌。
他咳了两声,又昏过去。
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嚷嚷抢鱼的人,这会儿一个个退开。
没人再提大鱼。
只有人命摆在面前。
宋梨花站起身,声音很低,却压得住。
“送医院。”
有人抬人,有人跑去借车。
混乱慢慢往另一个方向去。
宋梨花站在岸边,手还在发抖。
她抬头往林子那边看。
那两个暗影早没了。
他们不需要再看。
人已经掉水。
这一场,够乱了。
老马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牙齿直打颤。
“差一点就没了。”
宋梨花看着那片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条鱼,真要人命。”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只要“大鱼”还在传,今晚救上来一个,明晚未必救得上来第二个。
而背后那只手,已经尝到乱的滋味。
它不会这么快收。
人抬走以后,河口那片地方反倒更吵了。
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转眼就换成了互相推责任,嘴里一句比一句硬,谁都怕自己被抓住。
“谁让他上船的?他自己要去,怪谁。”
“要不是你们嚷嚷那条鱼,他能冲上去?”
“别扯我,我就来看一眼,我没让他下水。”
宋梨花站在岸边,手掌磨得发热,指节还在发抖。
她没说教,也没站出来当好人,她只盯着那条旧船。
船翻在水边,船沿裂得更开,绳子乱成一团,像是谁急了眼扯过。
老马浑身湿透,抖得厉害,脸却绷着。
“这帮人真能推,真要是没救上来,他们能把锅甩到天上去。”
宋梨花抬眼看了一圈。
先跑的几个最积极,嘴最响的反倒躲到后头,刚才喊“鱼在那边”的那个人也不见了。
她心里更清楚了,这乱不是凑出来的,是有人往里添柴。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不大。
“老马,咱们先回村。”
老马一愣。
“就走?这边还吵呢。”
宋梨花看着河口那堆人。
“他们吵他们的,咱们留在这儿,只会被拉进去当靶子。人已经送医院了,剩下的事得让该管的人来管。”
她说完就往回走,脚步不快,却很干脆。
走到半路,果然有人追上来,脸色急得发红。
“梨花,你刚才也在,你给说句话呗。那船是你们家的不?”
宋梨花停下,看着他。
“不是我家的。”
那人赶紧接。
“那你看见是谁推船下水的没?你给证明一下,省得他们赖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帮孙子抢着送命
宋梨花听到这句,眼神冷了一点。
“你想让我给你挡事?”
那人被她盯得一缩,嘴还硬。
“啥叫挡事,咱都是一个村的,你说句公道话不行?”
宋梨花声音很平。
“公道话我能说。船是谁家的,谁先把船推下水,谁站船上,谁喊的那句‘鱼在那边’,这些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真要说清楚,去派出所说,别指望我在河边给你背锅。”
那人脸一下挂不住,嘟囔两句走了。
老马在旁边憋着火,想骂又忍住,只吐出一句。
“你看见没,人一出事,先想的不是救人,是保自己。”
回到村里,李秀芝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眼圈红了一圈。
“人咋样了?送医院了没?”
宋梨花点头。
“送了,命先保住了,后头得看。”
李秀芝松了口气,手按在胸口,半天才缓过来。
“这都啥事啊,一条鱼把人逼成这样。”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脸色发沉。
“谁掉下去的?”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老周家那个二小子,平时就爱逞能,今天又被人一拱,脑子一热就上船了。”
宋东山咬牙。
“拱他的人呢?”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找不着了。喊得最响的,跑得也最快。”
她没在家里多停,换了件干衣服就往外走。
李秀芝急了。
“你还出去干啥?你都够累的了。”
宋梨花回头。
“我去医院看一眼,顺便把话递给大夫。人是我这边喊人救上来的,真要问过程,我得说清楚,省得有人乱编。”
老马也要跟,宋梨花看他一身湿,抬手拦住。
“你先烤干,别折腾出病来。你今天下水了,村里人眼睛都看着,你说话别急,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马点头,嘴唇发白,却还撑着。
“我知道,我不乱吭声。”
医院在镇上,宋梨花到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老周家媳妇坐在长椅上,抱着头哭,嗓子都哑了。
旁边几个亲戚脸色难看,嘴里骂骂咧咧。
“谁带他去的?谁起的头?这要真没了,俺也去找他家算账。”
宋梨花听见那句口头话,眉头轻轻一跳,但她没接茬。
她走过去,先对老周家媳妇说。
“人送来得快,水也吐出来了,你先别哭晕过去,等大夫话。”
老周家媳妇抬头看她,眼神又恨又怕。
“梨花,我家孩子咋就成这样了啊。”
宋梨花没说宽心话,她只说能落地的。
“河口那边乱,谁都拦不住。你要真想找人问清楚,等派出所来问的时候,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听外头人嚼舌。”
这时大夫出来了,摘下口罩,说话很快。
“人暂时没大事,呛水多,肺里得看,得住两天。家属留一个,其他人别围着。”
老周家亲戚松一口气,随即又起火。
“住两天钱谁出?就这么算了?”
宋梨花听见这句,心里明白后头要变成什么样。
救人是一回事,钱和责任又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当场掺和吵架,她转身去找值班的民警。
派出所的人果然已经来了,在走廊尽头问情况。
宋梨花走过去,把自己看到的按顺序说清楚。
谁把船推下水,谁上船,谁在岸上喊话,她能说的说,不能确定的就不说。
民警点点头,写了几笔。
“你救人的时候在不在?”
“在下游拐弯那段拉绳,老马和两个会水的下水拖上来的。”
“有人起哄抢鱼的事,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白天就乱,夜里更乱。”
民警合上本子,脸色严。
“这事我们会去河口问,谁带头,谁推搡,谁喊话,都会查。你们少聚,别再去添乱。”
宋梨花点头。
“我不添乱。我只担心有人借这条鱼,把事往我身上推。”
民警看了她一眼。
“有人推,你就把证据留好。没证据的事别乱说,有证据我们会管。”
宋梨花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这条“大鱼”还在水里,可已经把两件事钉死了。
第一,河口会继续乱,而且会越来越乱。
第二,有人会借着乱,把账往她身上甩。
她回村时,院门口又站了几个看热闹的。
看见她回来,就有人凑上来问。
“梨花,听说老周家那小子没死?那谁赔医药费啊?”
宋梨花看着那人,语气不高。
“谁推的船,谁扯的绳,谁拱的火,派出所会问。你要真关心,去医院帮一把手,比站这儿问强。”
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退开。
宋梨花进屋,李秀芝赶紧递热水。
“咋样?”
“人活着,得住院。”
李秀芝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
宋梨花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娘,这事没完。今晚河口不一定消停,明天肯定还有人去。人救上来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救。”
宋东山脸色发沉。
“那你打算咋办?”
宋梨花看着炕上的账本,停了停才开口。
“从明天起,咱们不去抢鱼,也不去凑人堆。咱们做两件事,第一把运输和收鱼的线守住,别让人趁乱动。第二把河口那边的消息捋清楚,谁在背后拱火,早晚会露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马烤干衣服出来,嗓子还有点哑。
“你说得对。这鱼还没上岸,这帮孙子就抢着送命!”
宋梨花没接话,她只是把灯拨亮一点,把今天记录重新写了一遍。
宋梨花把笔放下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院里风刮得紧,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冷气,煤炉子火苗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李秀芝把炕上的棉被往她腿上盖了盖,声音压得低。
“你别硬扛,眼瞅着就这两天,河口还得闹。”
宋梨花点点头,手心的疼还没下去。
“闹就闹,咱不往里挤。可咱也不能装聋作哑,装着啥都不知道。”
宋东山在门槛边坐着,脸一直沉。
“村里人要是真再去,下次出事咋办?”
宋梨花没说空话:“先把咱这条线守住,车队、账本、收鱼这几家,谁来挑事,咱就把账摊开。”
“至于河口那边的事,让派出所去管。”
第一百三十二章 蝴蝶效应
老马烤着衣服,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憋着一句话。
“我有点不踏实。”
宋梨花看向他。
“哪不踏实?”
老马挠了挠脖子,声音发哑。
“今天那一出,人命差点没了。可我瞅那帮人,退回去一会儿,回头还得去。越不让去,越有人去。”
宋梨花眼神没动。
“就怕有人在背后推,推得他们停不下。”
她刚说完,院门口就响起脚步声,踩得雪水噗嗤响。
宋东山起身去掀门帘。
门外站着老李头,手里还拎着一根绳子,脸被风吹得通红。
“梨花,老马,都在啊。”
李秀芝赶紧让人进屋,给他倒了热水。
老李头一口热水下肚,喘匀了才说。
“河口那边又聚人了,刚才我路过看一眼,三伙人,带的网比白天还多。有人还抬了铁钩子,像是要把底下东西拽上来。”
老马脸色一变。
“铁钩子?这是要玩命啊。”
老李头点点头,眉头拧着。
“我说两句没人听。还有人冲我翻白眼,说我老糊涂,挡他们发财。”
李秀芝气得直拍炕沿。
“发财?那是要命。”
宋梨花听到“铁钩子”,心里更沉。
下抛网没用,下底网断了,开始换硬家伙。
硬家伙一上,谁也不肯退。
她问老李头。
“李叔,派出所今晚来不来?”
老李头摇头。
“我听人说,派出所白天问了一圈,晚上没说再守着。人手也不够。”
屋里一下安静。
老马咬着后槽牙,忍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要再掉下去一个,谁都别想消停。”
宋梨花看向老李头。
“李叔,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劝?”
老李头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你劝不动。可你这孩子脑子清,你给我拿个主意。咱总不能眼瞅着他们往河里送命。”
宋梨花停了两秒,没说大道理。
“劝不动,就换个法子。把他们的胆子吓回去一点。”
老马一愣。
“咋吓?”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明白。
“让他们知道,今晚要是再乱,明天派出所就得把人带走问话。不是问鱼,是问推搡,问拦人,问夜里私下下网。”
老李头皱眉。
“他们不怕。”
宋梨花摇头。
“怕不怕看怎么说。你去找村支书,让支书带两个人去河口,就站远点,别挤进去。把话放出去,今晚谁再闹出事,家属院先记名,第二天直接去派出所对账。”
老马听明白了。
“你是要把事从鱼上挪开,挪到人身上。”
宋梨花点头。
“他们都想着捞鱼,没人想被记名。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真被叫去问话,脸上挂不住。”
老李头想了想,起身就要走。
“行,我去找支书试试。”
宋梨花也起身,披上外套。
老马一看她动,立刻紧张。
“你也去?”
宋梨花把围巾系紧。
“我去河口外头站一会儿,不往里凑。支书要去,我在旁边看着点,别让人把话拧成别的。”
李秀芝立刻急了,手抓住她袖口。
“你可别往水边去。”
宋梨花点头。
“我不去水边,我站坡上。”
河口那边果然亮着好几处手电光,一晃一晃,像鬼火。
风吹得水声更响,哗啦哗啦,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宋梨花和老马站在上风口的坡上,看见下面挤着一圈人。
有人背着网,网卷得紧。
有人手里拎着铁钩,钩尖在手电光下闪一下。
还有人蹲地上抽烟,烟头一亮一灭。
宋梨花扫了一眼,没看见白天那瘦高个,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边上来回走,像是在数人头。
她记住了那人的衣服和帽子。
没过一会儿,村支书带着两个人来了。
支书嗓门大,站在干土上先喊一句。
“都别挤水边去,听我一句话。”
下面有人不耐烦。
“支书你回家睡觉去吧,别搅和。”
支书脸一沉,声音更硬。
“我不搅和,我就说清楚。昨儿夜里断网,今儿白天翻船,你们谁家要真再掉下去一个,明天派出所问话,先从你们这堆人开始问。谁推的,谁扯的,谁喊的,谁下的网,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一落,下面果然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声嘟囔。
“问就问,能咋的。”
支书立刻接上,语气不客气。
“问话不是请你喝茶。问一次两次你还想去第三次?家里孩子上学、家里人上班,到时候别人怎么看你们,自己想。”
人群开始有点松动。
但仍有人嘴硬。
“就一条鱼,问啥问。”
支书指着水面。
“你们当它是鱼,我当它是祸。谁要真想下网,白天报个名,别夜里摸黑。夜里谁下的网,谁自己担着。”
有人骂骂咧咧。
“报名?报了名鱼还能轮到我?”
这句话说得太真,周围人都不吭声了。
宋梨花站在坡上看着,知道支书这番话能压住一阵,但压不住太久。
只要那条“大鱼”还在传,人就还会回来。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把铁钩往肩上一扛,往旁边撤。
“行,今儿先回,明儿再说。”
他一走,后头跟着走了两三个。
还有几个不甘心的站着不动,手电光晃得更厉害。
支书把脸一拉。
“还不走?非得等我去派出所把人叫来,你们才消停?”
那几个人这才慢慢散开。
人散到最后,河口只剩水声。
宋梨花却没松气。
她盯着刚才那个来回走的陌生男人,发现他也走了,走之前往坡上这边瞟了一眼,像是看见了她。
老马压低声。
“你看见没,那人老盯你。”
宋梨花点头。
“看见了。”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
她只把那人的背影记住。
回村路上,老马憋得难受。
“支书这回算把人撵回去了。”
宋梨花声音很低。
“撵回去一晚算一晚。”
老马皱眉。
“你还觉得要出事?”
宋梨花看着黑路,脚下雪水咯吱响。
“人一旦尝过热闹,就不愿意冷下来。更何况,有人不想让他们冷下来。”
老马咬牙,终于骂了一句重的,又立刻收住。
宋梨花没看他,只说一句。
“从明天起,咱们把送货时间再卡紧点,别给人钻空子。河口那条鱼,不管真不真,都已经把人心搅浑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宋梨花从来不讲虚的
回家那会儿天已经黑透,屋里灯泡黄得发闷。李秀芝坐炕沿上等着,手里攥着围裙角,见他们进门先问一句,声音都带颤。
“河口那边又闹了没?别跟我说又有人下水。”
宋梨花把外套挂上,先去门口摸了摸麻袋和绳子,确定都在原位,才回她娘的话。
“今天没下水,昨晚那事还在传。人活着,住院两天,派出所白天问了一圈。”
老马把湿鞋靠炉子边烤,嘴里憋着火。
“他们嘴可碎了,今早有人问我,说老周家那小子掉水里,是不是咱们在旁边起哄。听得我直上火。”
宋梨花坐下,把账本摊开,先把今天两家厂的数量写清楚,再把车队的费用记上。她写得慢,不急,写完才抬头看老马。
“以后谁问你这个,你就回一句,你送货的,没空凑热闹。别跟他掰扯,掰扯一句,人家能接十句。”
李秀芝听得心里堵,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些人咋这么缺德,救人那会儿不见谁伸手,回头倒会往你身上扣屎盆子。”
宋梨花没接骂,她把话落在事上。
“娘,今晚我不去河口。明天我去供销社和运输站转一圈,问几句,看看昨天那几个生面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宋东山在门槛边坐着,脸一直黑着。
“你别一个人去。外头现在乱,谁嘴一歪就能给你扣帽子。”
宋梨花点头,她不顶嘴。
“老马跟我去。他只要闭嘴,别急眼就行。”
老马立刻应声,嘴上还硬。
“我闭嘴,我就跟着走。谁要是敢当面胡咧咧,我也不动手,我就盯着他脸。”
第二天一早,车队照常来装货。陈强话少,把绳结挨个拽一遍,桶盖也压一圈,才说走。
车刚出村口,韩利那辆自行车又出现了,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老马在后头看得牙痒痒,还是忍住没骂。宋梨花只说一句,让陈强按大路走,别往小道拐。
到了木材厂门口,韩利没敢进厂区,就在外头晃。宋梨花没搭理他,卸货、点数、签字,流程走完就去找杜科长。
杜科长听她说起“跟车”,皱了下眉。
“厂门口站着那小子,我见过。你别跟他对骂,你越骂他越来劲。”
宋梨花说得很直接。
“我不骂。我就想问你一件事,前两天有没有生面孔来打听我送鱼的事,问价、问量那种。”
杜科长想了想,点头。
“有个戴帽子的,问两句就走。看着不像本地人,口音怪。”
宋梨花追问得很具体。
“他问的是鱼价,还是问我人在哪住,车咋走?”
杜科长说。
“鱼价问了,车队也问了。我没给他细说,就让他找后勤走流程。”
宋梨花点头,把这几句记在心里,没再让杜科长为难。
从木材厂出来,她直接去了供销社。老张正搬货,见她来就叹气,说最近河口那事闹得人心慌。
宋梨花没跟他聊河口,她开门见山。
“老张,我问个人。前两天有没有个戴帽子的在运输站门口跟人说话,看着像外地来的。”
老张把烟夹在嘴边,想了会儿才点头。
“有。我见过一次。他跟一辆旧卡车司机说话,车头掉漆,停得不靠里,像怕人认。”
宋梨花立刻问。
“你记得那卡车啥颜色?司机胖瘦?说话口音咋样?”
老张回得很实在。
“车灰的,旧。司机不胖,脖子上围条围巾,话不多。口音像外地的,听着不太像咱这儿。”
这些细节比什么都顶用。宋梨花没多待,转身就去了运输站。
窗口的人见她又来,脸直接拉下来。
“你又来干啥?”
宋梨花不绕弯。
“我问韩利。你们站里这两天给他排班没?他天天跟车,还跑河口。”
这句话一落,窗口那人脸色变了点,回头喊人。昨天那个中年男人出来,盯着她问。
“你看见他跑河口?”
宋梨花点头。
“我看见了。他不下水,就站外围看。昨晚河口差点又出事,他站那儿看得可清楚。”
中年男人回身翻名单,翻完抬头,语气更硬。
“韩利这两天没排班。”
宋梨花听到这句,反倒不急了,她把话说得更明白。
“那就麻烦你们站里把人管住。没排班还打着运输站的名头到处晃,出了事,车队要找你们,厂里也要找你们,派出所更得找你们。”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半天憋出一句。
“我知道了。”
宋梨花没再纠缠,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特意往旁边扫了一眼。运输站外头果然停着一辆旧卡车,灰车头掉漆,司机靠着车抽烟。
她没过去问,也没盯太久,只把车的位置、车头掉漆的位置记住,然后就走。
回村路上,老马终于憋不住。
“你这趟问下来,韩利没排班,那他还敢跟车?他是真不怕被收拾。”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他不怕,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或者有人告诉他,出了事也有人兜。可现在运输站知道他没排班还乱跑,他们就不能装没看见。”
老马点点头,语气终于没那么冲。
“这就行,起码把这口锅推回去了。”
傍晚,她又去了趟老周家。老周家媳妇坐炕沿上发呆,眼睛肿得厉害。
宋梨花没说安慰人的话,她就问得很具体。
“昨天你家二小子上船前,谁跟他说话?谁喊的那句‘鱼在那边’?你想起来就记着,派出所再来问,别怕得罪人。”
老周家媳妇抬头,哽着嗓子点头。
“我知道了。我不替别人扛。”
宋梨花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回到自家院子,把今天听到的三件事写进账本夹页:杜科长说的戴帽子来打听、老张说的旧卡车、运输站确认韩利没排班。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手按在柜门上停了几秒。
河口那条大鱼到底有没有,她现在不急着下结论。她只知道,最近冒出来的生面孔越来越多,而且都绕着一个点转。
她得把这些人一一对上号。只要对上号,后面谁再想把事往她头上扣,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自稳脚步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去河口。
她先把木材厂和砖瓦厂的货送完,签字单收好,再把学校和医院那点小量一并安排出去。她不想因为河口那点破事把自己的线弄乱,线一乱,别人就有空钻。
陈强开车,老马跟车。
韩利那辆自行车今天没跟上来,路口倒是有两个人站着抽烟,看见车过去才慢慢转身,像是在记车牌位置,记车头的样子。
老马咬着牙没说话。
宋梨花只提醒一句。
“别瞪人,别对骂,你记住他们穿啥,站哪儿就行。”
货卸完,杜科长把她叫到一边。
“你这两天动作挺快,车队也固定了,挺好。”
宋梨花没接夸,直接说正事。
“杜科长,河口那边还在闹。昨晚有人差点又下水,支书把人撵回去了。可这事没完,明天后天还得闹。”
杜科长皱眉。
“那跟你有啥关系?”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
“有人昨晚把网断的账往我头上甩,说我有钱该赔。今天要是再出事,下一步就该说我抢鱼害人了。我不想等他们把话传实了再解释。”
杜科长看了她两秒。
“你想怎么做?”
宋梨花把话落到具体做法。
“我准备让支书出面,在村里把话说清楚。第一,我不下网,不抢鱼。第二,谁要是再把河口的事往我身上扣,就让他当着支书和派出所的面说。别在背后嚼。”
杜科长点点头。
“这倒是个路子。你现在名声大,背后说两句就能把你弄烦。”
宋梨花又补一句。
“还有,厂里这边要是有人来打听我和河口的事,你就帮我一句话,鱼是按合同送的,别的你不掺和。只要厂里锅里没问题,我这边就不会停。”
杜科长回得很实在。
“我只管锅。你天天送得准,我就不换人。”
这句话对宋梨花来说够了。
回村时,宋梨花没直接回家,她先去了支书家。
支书正在院里劈柴,见她来,把斧头往旁边一放。
“河口又闹?”
宋梨花点头。
“闹。昨晚差点又出事。还有人把网断的钱往我头上扣。”
支书脸一黑。
“他们敢扣你?”
宋梨花说得很直。
“敢。昨天夜里我露了一面,就有人趁乱喊,说我该赔。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明天就有人说我抢鱼推人。”
支书骂了一句,骂完又收住。
“你想我咋说?”
宋梨花把要点说得清清楚楚。
“你把几件事摆明白就行。第一,那条鱼谁也没逮着,都是瞎抢。第二,昨晚网断,是他们自己抢绳扯断的。第三,我没下网也没碰绳,谁要说我害人,让他拿证据。拿不出就闭嘴。”
支书点头。
“行。晚上我在井台那边把人叫一圈,把话放出去。”
宋梨花又说。
“最好再喊派出所的小刘来听一耳朵。不是让他当官压人,是让人知道这话不是随便喊的。”
支书想了想,点头。
“我去叫。”
当天晚上,井台那边果然聚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聚,是支书点名叫来的,老李头、老周、老陈,还有几个昨天夜里在河口的人也被叫了过来。
支书站在井台边,嗓门很大。
“我先说一句,河口那条大鱼,谁也没捞着。昨晚网断,今天翻船,都是你们自己挤自己抢闹出来的。谁要再去,自己掂量命。”
下面有人嘟囔。
“那鱼要真有一百五十斤呢?”
支书直接回。
“有也不是你的命。命要没了,鱼给谁吃?”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支书把话往下压。
“还有一件,别把河口那堆烂事往宋梨花头上扣。她没下网没抢鱼,救人的时候她跑下游拉绳子。谁要说她害人,站出来当着我和派出所的人说清楚,别背后嚼。”
小刘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把本子夹在腋下。
有他在,底下那几个爱嚼舌的明显收了点。
支书继续说。
“昨晚谁喊宋梨花赔网钱,谁心里有数。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我就把人名记下来,派出所直接去问。你们爱发财我不拦,别拿别人顶锅。”
有人脸色变了变,低头不吭声。
宋梨花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她只看见有个瘦高个往后缩了缩,手插兜,眼神躲。
她记住了这个动作。
会躲的人,说明心虚。
散场时,老李头跟她走了一段。
“你这孩子挺会办事,没跟人吵,先把话落在支书嘴里。”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我吵没用。支书说一句,比我说十句顶。”
老李头点头。
“河口那事你就别再露面了,越露面越有人往你身上扯。”
宋梨花摇头。
“我不去抢鱼,但我还得盯着谁在背后拱。真要再出一次事,派出所问的时候,我得说得清楚。”
老李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回到家,李秀芝听说支书把话放出去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回总算有人给你说句公道话。”
宋梨花把今天的签字单收好,放进布袋。
“公道话能挡一阵,挡不住一辈子。明天河口还会有人去,我只希望别再出事。”
老马坐在炕沿烤手,忽然问。
“那条鱼要是真在,你不眼馋?”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我眼馋也不下水。我现在靠天天送鱼吃饭,不靠一条鱼翻身。翻身翻得太猛,容易摔。”
她说完就起身去检查门闩和院门绳。
第二天一早,村口还没起雾,井台边已经有人在嚼舌头。
“昨晚真逮着了,说是抬走的,车拉走的。”
“谁家的车?”
“还能谁家的,修理厂那辆呗,车头掉漆那辆。”
老马听见这句,脸当场就沉了,脚步一顿就想冲过去问个明白。
宋梨花抬眼扫他一下,老马硬生生把那口气压回去,转身去院里装桶。
宋梨花没在井台边停,她把今天的货按顺序排好。木材厂四十,砖瓦厂四十,学校十来斤,医院两桶分开装。她自己先把签字单子准备好,免得到了厂里再翻腾。
陈强来得早,车刚进院子就下车检查绳结。他手背一抹车斗边缘,回头说一句。
“昨晚下雪水了,路更滑,今天我走大路。”
宋梨花点头:“走大路,别抄近。”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条鱼把村里人分成两拨
老马把最后一只桶抬上去,顺手又拽了拽绳结,嘴里没骂人,声音却硬。
“谁再敢碰车尾,我就记住他脸。”
宋梨花没接他这句,她把单子夹进棉袄里,叮嘱得很具体。
“到厂门口别停太久,卸完就走。路上要是有人贴得近,陈强别踩急刹,直接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绕一圈。”
陈强点头:“明白。”
车出了村口,韩利那辆自行车没出现,倒是在路边看见一辆旧车停着,车头掉漆,司机靠着车抽烟,帽檐压得低。
老马一眼就认出来,手指在车斗边缘敲了一下。
“就是这辆。”
陈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油门没松,车继续往前走。
宋梨花没回头盯,她把这个位置记住了。村口外头,离路不远,车停得像等人,偏偏又不进村。
到了木材厂,卸货签字都顺利。杜科长出来看了一眼,问她一句。
“河口那事还闹不闹?”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实在:“白天不挤了,夜里有人动手。昨晚有人说用车拉东西走,我想知道那车是谁的。”
杜科长皱眉:“别让这事影响你送货,你只要不断货,厂里就不换。”
宋梨花点头:“我不断货。我只是怕有人借河口的事,往我身上扣。”
杜科长没多说,只提醒一句:“你别单枪匹马去查,真要查就让派出所动。”
从木材厂出来去砖瓦厂,路上那辆旧车又出现一次,换了个位置,还是靠路边停着。司机没下车,车窗只开一条缝,像在看。
老马咬着牙,声音压得低:“他在跟咱的路。”
宋梨花回一句:“让他跟,别理他。”
砖瓦厂卸货时,孙管事站门口抽烟,看见宋梨花就说。
“你最近招人盯啊?”
宋梨花没装:“是。有人想拿河口那条鱼做文章。”
孙管事吐了口烟:“那条鱼谁逮着了?”
宋梨花摇头:“没见鱼上岸,倒见人掉水里。今儿要是再传谁逮着了,我也不信。”
孙管事哼一声:“逮不逮着先不说,别让他们把你这边的路搅了。我锅里要的是货,不是麻烦。”
宋梨花点头:“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我才要把人和车对上。”
回村路上,旧车没再跟,可村口那片雪水地上多了两道新车印,轮胎窄,印子浅,正好是旧车停过的地方。
老马蹲下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他今天没闹,是在踩点。”
宋梨花站在旁边没蹲,她只看车印方向,车印拐进了通往河口的那条小道。
她把这一点记住,转身往派出所走。
小刘正值班,见她来就叹气。
“又咋了?”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清楚:“我没报鱼,我报车。村口外头那辆掉漆旧车,今天两次出现在我们送货路线边上,还在村口留下窄胎车印,车印往河口方向拐。你们要是今晚去河口蹲一蹲,先盯车,不用盯人。”
小刘抬头:“你记得车牌不?”
宋梨花摇头:“没看见牌,车窗开一条缝,司机戴帽子压得低。但车头掉漆很明显,灰色旧车。”
小刘把本子翻开,记了几笔:“我跟赵所长说。你自己别去蹲车,夜里那段路不安全。”
宋梨花点头:“我不去蹲。我就怕再出人命。”
她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河口方向隐约有手电光晃,像有人又去了。
宋梨花没过去,她回家把门闩插紧,把今天的签字单放好,又把明天的路线重新写一遍。
她知道,夜里那辆掉漆车如果真去河口,就不是去看热闹的。
那车一动,后头就会有人冒出来抢。抢着抢着,就容易再把人推下水。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村口就有人吵起来了。
一个是老周家的大舅哥,另一个是河口那边常下网的壮汉。两人站在雪水地上对着嚷,旁边围了十来个人,谁也不劝,就等着看热闹。
“你们昨儿夜里还去河口摸黑?人差点没了,你们还敢去?”
壮汉脖子一梗,嗓门更大。
“我去不去关你啥事?你家那小子自己往船上蹦,怪谁?”
老周家大舅哥气得脸红,往前一逼。
“你放屁。那船是谁推下去的?谁喊的‘鱼在那边’?你敢当着派出所说不?”
壮汉不接话,眼睛往旁边一斜,像是在找人撑腰。
旁边有人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人没死就行了,咋还没完没了。”
这句话一出,老周家大舅哥更炸。
“你说得轻巧,你家要是躺医院你也这么说?”
两边人越说越凶,已经有人开始挽袖子。
宋梨花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一眼,没往前凑。她把门帘放下,转身进屋,手里拿着单子,先把今天要送的量重新核了一遍。
李秀芝在灶房烧水,听见外头嚷嚷声,脸色发紧。
“又吵起来了?”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实在。
“吵是小事,怕的是他们越吵越红眼,回头就有人夜里去报复,割网,砸船,推人下水。”
李秀芝手一抖,锅盖差点掉地上。
“他们敢?”
老马从外屋进来,脸也沉着。
“敢。昨儿夜里就敢偷着砸桩。今天白天吵架,晚上就有人干缺德事。”
宋梨花抬眼看老马。
“你今天别去河口。你跟陈强送货,送完回来,把车停得靠里点,别让人摸车尾。”
老马点头,嘴里憋着火。
“我知道,我盯着。”
车队来得准,陈强下车先绕车斗检查一圈,才开始装桶。桶盖压紧,绳结打双结,麻袋外头再套一层,做得很细。
宋梨花不夸他,只把今天的路线交代清楚。
“先木材厂,再砖瓦厂,学校和医院的小量最后送。中间别停小路边,停就停人多的地方。”
陈强点头。
“明白。车一停,心眼多的就贴上来。”
车出村口时,掉漆旧车又在路边停着。这次司机下了车,蹲在路边抽烟,像是专门等着看他们车走哪条道。
老马看见那人,手指攥紧,还是忍住没吭声。
宋梨花也没看那人,只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
陈强没加速也没减速,按自己的节奏走大路,过去时那司机抬头瞟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抽烟。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总得有原因
到了木材厂,卸货顺利,杜科长出来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提醒一句话。
“河口那事别掺和。厂里就怕你们这边出岔子。”
宋梨花点头。
“我不掺和。我只怕他们把事往我身上扣。”
杜科长皱眉。
“昨晚又有人提你了?”
宋梨花把话说得具体。
“昨晚有人在河口那边喊,说网断了让我赔。支书已经把话放出去,可今天村里又有人吵,吵着吵着就会有人再把我扯进去。”
杜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担心,就把你这边的单子留一份在厂里。万一有人来问,我能拿得出来说你这边一直在送货,没去河口折腾。”
宋梨花点头。
“行,我明天给你一份复印件。”
从木材厂去砖瓦厂的路上,陈强突然低声说。
“后头那车跟上来了。”
宋梨花没回头,她问得很实在。
“离多远?”
“二十来米,故意不贴太近。”
老马扭头看一眼,脸色更沉。
“就是那辆掉漆旧车。”
陈强把车开得更稳,遇到岔路口不突然转向,提前打灯,车身不晃。对方想靠近也靠不上来,只能跟着绕。
到了砖瓦厂门口,那辆旧车没进厂区,停在路边。司机这回没下车,车窗开一条缝,像是等他们出来。
孙管事收货签字的时候,随口问一句。
“外头那车跟你们的?”
宋梨花摇头。
“不跟。盯我们的。”
孙管事皱眉。
“盯你们干啥?”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河口那条鱼闹得厉害,有人夜里动了车,我怀疑是这辆车去过下游浅滩。现在他盯我们路线,可能想摸车队的底,或者想找机会碰车尾。”
孙管事把笔一放,脸色冷下来。
“在我厂门口盯人?他胆子不小。”
宋梨花没让孙管事出头,她只说一句。
“你别掺和,我自己处理。真要在你门口闹起来,影响你厂里。”
孙管事哼了一声。
“你要是怕影响厂里,就把你车停里头卸完再走。让他在外头等去。”
卸完货,陈强把车倒进厂区里靠里停了十分钟,等外头那旧车没耐心了往前挪了一段,这才慢慢开出去。
车一出厂门,那旧车果然又贴上来。
老马压着嗓子问。
“咱要不要绕去派出所?”
宋梨花点头。
“绕。别停,就从门口过一圈,让他知道有人看得见。”
陈强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减速过了一下。门口有民警站着,扫了他们一眼,也扫到后头那辆旧车。
旧车立刻慢了,像是怕被记住,隔了半条街才又跟上。
回村路上,宋梨花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旧车为什么盯他们,不去盯河口那帮人。说明这车背后的人盯的不是鱼,是她的路。
第二,河口那帮人吵得越凶,越容易被人当枪使。有人想用一条鱼把村里人拧成两拨,一拨去抢,一拨去骂,最后谁出事都有人背锅。
傍晚回到村里,吵架的人散了,可气没散。老周家大舅哥站在门口抽烟,眼睛红着,看谁都不顺眼。
壮汉那伙人聚在河边另一头,几个人低声说话,手里还拎着网绳,像是在商量今晚怎么干。
老马看见这一幕,心里发紧。
“今晚又得有人去。”
宋梨花没说“肯定”,她说的是能做的事。
“今晚你别往外跑。你守车,我去找支书说一声,让他把昨晚那段下游浅滩看一眼。派出所要是能去转一圈更好,别等再有人落水。”
老马点头,声音发哑。
“行。你去找支书,我守着院门口。”
宋梨花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她心里清楚,这条鱼已经把村里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想发财,一拨怕出事。
最麻烦的是,有人不站哪一拨,他只站在暗处,等着两拨人自己掐起来。
宋梨花去支书家时,支书正吃晚饭,碗里是白菜炖粉条,屋里热气冲得人眼睛发涩。
支书一看她进门就皱眉。
“又咋了?河口那边没完没了?”
宋梨花坐下把话说清楚,没绕弯。
“白天吵起来了,今晚肯定有人去河口。还有一辆掉漆旧车,这两天一直盯我们送货路线,我怀疑它夜里也往河口跑。”
支书把筷子往碗沿一磕,脸拉得很长。
“盯你们干啥?你又没去抢鱼。”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他们想让我乱。只要我送货断一次,厂里就得问,村里也得传,我就得分神。河口闹得越凶,越有人想把麻烦往我身上推。”
支书沉了两秒,点头。
“你想让我咋办?”
宋梨花把要做的事说得具体。
“今晚你让人去下游浅滩转一圈,看有没有新车印和拖痕。再让小刘或者派出所的人去河口外头走一趟,不用抓人,露个面就行,让他们别摸黑瞎折腾。”
支书叹了口气。
“派出所人手少,不一定管得过来。”
宋梨花没争,她只说。
“你让他们知道有人看着就行。真要再出事,谁都担不起。”
支书点头,起身就穿棉袄。
“行,我去找老李头,再去派出所说一声。”
宋梨花没多停,转身回村。
她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老马蹲在院门外头,手里捏着绳结,眼睛盯着黑路。
“你咋不进屋?”
老马抬头,声音压得低。
“我怕有人摸车尾。那帮人要真想整事,先整车最省劲。”
宋梨花点头,把院门插紧。
“你盯着可以,别跟人动手。真看见人靠近车,就敲盆喊邻居,再不行就喊陈强。”
老马应了一声,进屋烤火。
夜里十一点多,外头果然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狗叫了两声又停,像是被人喝住了。
宋梨花从炕上坐起来,没下地,先听。
院外有脚步声,踩在雪水冻成的薄冰上,发出轻轻的脆响,走得很慢。
老马也醒了,披着棉袄坐起,脸绷得紧。
宋梨花抬手压他一下,让他别急。
两人贴着窗户纸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靠院门,绕过去了,往河口方向去。
老马咬着牙。
“他们去河口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心里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事。
脚步声不止一伙。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人不怀好意
又过几分钟,另一个方向也传来脚步,走得更快,像赶着去占位置。
这种夜里脚步声越多,越容易出事。
宋梨花没出门,她把铁盆拿到手边,准备真听见呼救再敲。
天快亮时,村里有人跑着回来,边跑边喊。
“出事了,河口那边网被割了。”
李秀芝吓得从炕上坐起,声音发颤。
“割网?谁割的?”
老马穿鞋就要往外冲,被宋梨花一把拽住。
“你现在冲过去,正好给人当枪使。”
老马急得脸红。
“那网要是咱村人的,得闹翻天。”
宋梨花披上外套,动作不快,却很稳。
“先去看一眼,别先动手。谁的网,在哪儿割的,割口啥样,这些先弄清楚。”
到河口时天刚亮,雾还没散,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吵声很大,骂声更大。
瘦高个抱着一卷断网,手里还攥着一截绳,脸都气歪了。
“谁干的?谁他妈夜里割我网?”
另一伙人立刻回怼。
“你少装。你网下在哪儿你自己心里没数?挡道还怪别人。”
瘦高个眼睛红得吓人,指着对面壮汉。
“昨晚就你在这儿晃,你不是你是谁?”
壮汉也火了,往前一步。
“你别给我扣帽子。你那网破得跟筛子似的,自己断了赖我?”
瘦高个抡起断网就往前冲,旁边人伸手去拉,拉不住,反倒被他甩开。
有人喊。
“别动手,别动手,派出所要来问的。”
可越喊别动手,人越动手。
壮汉那边也有人冲上来,推了一把瘦高个,瘦高个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这一滑彻底把火点爆。
瘦高个爬起来就往壮汉脸上挥拳。
壮汉抬手挡,反手一拳砸回去。
两拳落下,人群立刻乱成一锅粥。
宋梨花站在人群外侧没往里挤,她盯着地上的断网,看割口。
割口很整齐,不像被石头磨断的。
像刀割的。
她心里一沉。
这不是吵架吵出来的,是有人夜里下手。
她抬眼看四周,河口边缘那几个昨晚起哄的脸都不见了,反倒多了两个生面孔,站得远,嘴不动,眼睛一直在看热闹。
老马气得直喘,手攥得死紧,还是没对宋梨花说难听话。
“这事肯定有人搞鬼。”
宋梨花点头,声音压得低。
“是。割网的人就想看他们打起来。”
这时支书带着老李头赶到,后头还跟着小刘。
小刘一看打起来了,脸色立刻变。
“都住手,谁再动我就记名。”
支书也吼。
“都给我散开,站远点。网是谁的,在哪儿割的,先说清楚。”
瘦高个嘴角带血,指着壮汉不放。
“就是他。”
壮汉脸上也挂彩,咬着牙。
“放屁。”
小刘走到断网旁边蹲下,看了割口一眼,抬头问。
“这口子谁看见怎么断的?”
没人看见。
所有人都说夜里睡觉,天亮才发现。
小刘站起来,脸更难看。
“没人看见,那就别乱扣人。派出所要查,先查昨晚谁在河口待到后半夜,谁带刀,谁带铁钩子。”
瘦高个还想吼,被支书一把按住。
“你要真想要个说法,就跟派出所走。你要再动手,你这辈子别想好好下网。”
人群这才慢慢压住。
可火没压住,眼神里全是恨。
宋梨花站在外头看着,心里很清楚。
网一割,梁子就结下了。
今天这架没打完,明天还会打。
而割网那个人正躲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更大的乱。
河口那边被支书和小刘压住一阵,可人没散干净。
瘦高个抱着断网蹲在石头上,嘴里骂骂咧咧,说这事没完。壮汉那伙人也没走远,站在另一边盯着,像随时还要冲上来。
宋梨花没往中间凑,她站在干土上,盯着那段割口看了又看。
割口齐,绳头没被水泡散,说明割完没多久,或者割完就有人把网拽上来了。
这不是“网旧自己断”。
这是有人拿刀干的。
老马站在她旁边,嘴唇发白,还是压着火气。
“谁会闲得去割人家网?这不就是故意点火吗。”
宋梨花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对方就是想让他们互相咬,咬得越狠越好。”
小刘在那边问了一圈,问得很细。
昨晚谁最后走的,谁带了铁钩子,谁带了刀,谁半夜又回来过。
问到最后,答案都一个样。
“没看见。”
“我回家睡觉了。”
“我半夜没出门。”
越是这样,小刘越烦,脸拉得很长。
支书也急,可他急归急,嘴上还是硬。
“你们要真想查,就把昨晚去河口的人名单说出来。谁家男人去没去,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别装。”
这话一落,有几个人眼神开始躲。
没人愿意当第一个说。
说了就是得罪人。
可不说,火就会在村里越烧越大。
宋梨花没插嘴,她只走到小刘身边,低声说一句。
“你们要查昨晚的人,就先查谁有车。割了网的人要是不想被抓,最省事的就是用车走,别在村里晃。”
小刘看她一眼,点点头。
“你说的车,是那辆掉漆旧车?”
宋梨花没装傻。
“我只看见过车,没看见过车牌。下游浅滩有窄胎车印,村口也有。供销社老张说修理厂有辆旧车,车头掉漆,最近老在运输站门口晃。”
小刘把这几句话记进本子里,抬头扫了一圈人群。
“修理厂那辆车,谁认识?”
人群里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
“那车不是咱村的,外头来的。”
小刘点点头,没再问下去,转身去跟支书低声说了几句。
支书脸更黑,抬手把人往外赶。
“都散了。谁再搁这儿打架,我直接叫所里人来带走。”
人群这才慢慢散。
瘦高个抱着断网往家走,边走边骂,骂得又脏又狠,谁拦都不听。壮汉那伙人盯着他背影,脸色阴得吓人。
宋梨花看着这两拨人,心里清楚,梁子已经结下了。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村路上,老马憋不住问。
“你说这网是谁割的?真是那辆旧车的人?”
宋梨花把话说得实在。
“现在不能指名道姓。可割口太齐,说明割的人不慌,手还利索。一般村里人夜里干缺德事,慌得手抖,割口不会这么顺。”
老马皱眉。
“那就是外头来的?”
宋梨花点头。
“像。外头来的更敢干,因为他不怕在村里混不下去。干完就走,谁也找不着他。”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祈祷着别出事
说到这儿,宋梨花脚步停了一下。
路边雪水地上有几道新脚印,鞋底花纹跟河口那串很像,步子迈得大,走得急。
她没蹲下摸,只记住方向。
脚印往村外去。
往运输站那条路去。
老马也看见了,咽了口唾沫。
“他们刚走?”
宋梨花点头。
“刚走不久。你别追,追也追不上。”
老马攥着拳头,硬生生忍住。
回到家,李秀芝听说有人割网,脸都白了。
“这可咋整,割人家网这事太缺德,真要闹大得出人命。”
宋梨花把鞋换了,坐炕沿上,把今天要紧的事捋给家里听。
“第一,割口齐,不像自己断。第二,河口现在两拨人对着干,夜里肯定有人报复。第三,派出所要查车,咱把能说的都说了,别让人把锅扣咱头上。”
宋东山听完,脸沉得吓人。
“今晚我去河口守着,谁敢割网我就逮他。”
宋梨花立刻看向他。
“不行。你去守,守不住。你一冲过去,别人顺势把你也拖进水里,事更乱。”
宋东山咬牙。
“那就眼瞅着他们夜里再干?”
宋梨花把话落到能做的事上。
“今晚你别去河口,你去找老周和老陈,让他们把家里人看住,别夜里乱跑。支书那边我会再去一趟,让他把派出所的人请到河口转一圈。”
李秀芝急得不行。
“派出所真能管住?”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管不住也得露个面。只要有人穿制服往那一站,想下手的人就得掂量。割网这种事,最怕被看见。”
老马坐在炉子边烤手,声音发哑。
“我去找陈强,让车队晚上把车停院里,别停外头。真要有人报复,先从车下手。”
宋梨花点头。
“你去。你记住,你要做的是看住车,不是去跟人拼命。”
当天下午,村里又传出新话。
有人说割网的是壮汉那伙。有人说是瘦高个自己割的,想讹人。还有人说宋梨花认识外头人,是她找人割的。
老马听见最后一句,脸当场黑了,想冲出去骂,被宋梨花一句话压住。
“你去骂,明天就变成你心虚。”
老马硬生生把火吞下去,转身去院里干活,桶一个个擦干,绳子一根根换新,干得比谁都狠。
宋梨花没去跟人解释。
她去了支书家,把刚才路边那串脚印方向说清楚,又把“割口齐”“车印”这些细节重复一遍。
支书听完,脸色更难看。
“行,我晚上去河口转。小刘那边我也叫上,能压一晚算一晚。”
宋梨花从支书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眼河口方向,灯光一晃一晃,又有人往那边走。
这条鱼还没见着,刀先出来了。
刀一出来,后头就不会只是吵架了。
天刚擦黑,河口那边就又有人往外走。
不是成群结队那种走法,是三五个人一伙,隔着一段距离,各走各的,像是怕被谁看见,又像是怕去晚了被人占了口子。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出声,转身把院门闩插得更紧。她把车队的单子和收鱼的账夹进布袋,放到炕柜最里头,又把手电筒放到门边,真有动静她拿起来就能走。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脸色一直不好看。
“他们还敢去?都割网了还不怕?”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实在。
“越割网越有人去。割网的人想看他们疯,疯得越厉害,越容易出事。”
老马在外屋烤着棉袄,头都没抬。
“今晚要真再出事,明天派出所就得抓人问话。”
宋梨花点头。
“所以今晚支书去河口,小刘也去。他们不一定能抓到谁,可只要在那站一会儿,想下手的人就得收敛点。”
宋东山憋着火,坐不住,起身在屋里来回走。
“我就不信这帮人没人管得住。”
宋梨花抬眼看他。
“管得住的人多,想管的少。谁都怕惹一身麻烦。可麻烦要是真闹大,谁都跑不了。”
话刚落,院外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老马起身去掀门帘,门外站着老周,脸冻得发青,眼睛红着。
“梨花,支书让你去一趟河口外头。不是让你下水,是让你去认个人。”
宋梨花心里一沉。
“认谁?”
老周喘着气。
“修理厂那辆掉漆车在河口边上停着,被支书他们看见了。司机戴帽子,站得远,像是盯着谁。支书说你见过,怕你认得出来。”
李秀芝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你还要去?你别去,那地方今晚肯定乱。”
宋梨花没跟她争,她把外套穿好,把围巾系紧,回她娘一句。
“我不往人堆里凑,我只站远点看一眼。要真是那辆车,明天派出所就能顺着查。”
老马立刻跟上。
“我也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你去可以,别冲动。咱今天就看,不动手。”
三个人到了河口外围,风比村里更硬,水声也更大。
河口边上果然停着一辆旧车,车头掉漆,车灯没开,车身贴着路边,像是怕被人注意。
支书和小刘站在另一侧,离人群很远,手里拿着手电,光只扫地,不扫人脸。
支书见宋梨花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这辆?”
宋梨花没急着点头,她先看轮胎,再看车头掉漆的位置,又看车身侧面那道浅浅的凹痕。
这些细节她白天见过。
她点头。
“是这辆。”
小刘立刻问。
“你确定?”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我不确定车牌,我确定车头掉漆那块形状,还有车门那道凹痕。白天在村口外头就停过,今天送货路上也跟过。”
小刘脸色更沉,拿着本子记了几笔。
“司机呢?”
老周往那边一指。
“那儿,戴帽子那个。”
司机站在河口更外围,离水边很远,手插兜,像是在等谁。旁边还有一辆自行车,车主人站得更靠后,身形像韩利。
老马看见韩利,牙咬得咯吱响,还是忍住没骂。
宋梨花把这两个人的站位看清楚,心里更明白。
他们不下网,也不抢鱼。
他们就等别人抢,等别人乱,乱到能出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可别再出事
支书压着火问小刘:“能不能把人叫过来问问?”
小刘没冲动,他先看了看四周。
河口那边的人虽然没挤成一团,但也不少,真要这时候去抓人,立刻就能闹大,反倒让割网的人趁乱跑掉。
小刘说得很清楚。
“现在上去问,他一句话不接,转身就跑。咱没证据说他割网,也没证据说他推船。今晚先记车,记人,回头再查。”
宋梨花点头。
“对,先把车记住。车在这儿,他就跑不了太远。”
这时河口那边又起了声音。
不是喊鱼,是有人吵。
“你把你网收回去,你昨天那破网挡了我路。”
“挡你路咋了?你昨晚还想割我网呢。”
一句话又把火点起来了。
两拨人往前逼,手里的长杆和铁钩子晃来晃去。
支书往前走两步,嗓门压不住了。
“都给我站住,谁再动手我记名。”
人群静了一下,又有人硬顶。
“支书,你管得太宽了。我们下网又没犯法。”
小刘把手电一照,照到那人脸上,语气冷。
“昨晚割网那事还没查清,今天谁再闹事,先跟我回所里把昨晚的事说清楚。你要真干净,你怕啥?”
那人被照得眯眼,嘴里嘟囔两句,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一退,旁边的人也跟着退。
他们不怕吵架,他们怕被记名,怕明天真被叫去问话。
宋梨花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盯着那辆旧车。
旧车司机看见支书和小刘把人压住了,明显不耐烦,扭头往车边走。
韩利也推起自行车,像是准备撤。
宋梨花低声对小刘说。
“他们要走了。”
小刘抬眼一看,立刻记住车的位置和方向。
他没冲上去拦车,只跟支书说。
“你带人把河口再压一会儿,我跟着车走一段,记他们往哪拐。”
支书点头。
“行,你去。”
小刘带着老周往外走,远远跟着那辆旧车。
宋梨花没跟,她拉着老马往回退。
老马憋得难受。
“就让他这么走?”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你现在拦他,河口那边就乱了。咱要的是把车和人对上号,不是逞一时痛快。”
回村路上,老马一路没吭声,走到胡同口才憋出一句。
“这事越来越像有人故意搅。”
宋梨花点头。
“对。今晚车露面了,人也露面了。派出所要是顺着查,早晚能查到姓吴那边。”
李秀芝在屋里等着,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咋样?没打起来吧?”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没打起来,支书和小刘压住了。那辆掉漆车也在,韩利也在,今晚他们露面了,明天派出所就能查。”
李秀芝这才松口气,手按着胸口。
“可吓死人了。”
宋梨花坐到炕沿上,把今天看到的车、司机、韩利的位置都记进本子里,写得很细。
她知道,明天要是再有人割网,或者再有人掉水里,派出所就得动真格的。
这几个人今晚露了面,就不能当没这回事了。
天刚擦黑,河口那边就有人往外走了。
不是成群结队那种走法,是三五个人一伙,隔着一段距离,各走各的,像是怕被谁看见,又像是怕去晚了被人占了口子。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出声,转身把院门闩插得更紧。
她把车队的单子和收鱼的账夹进布袋,放到炕柜最里头,又把手电筒放到门边,真有动静她拿起来就能走。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脸色一直不好看:“他们还敢去?都割网了还不怕?”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实在:“越割网越有人去。割网的人想看他们疯,疯得越厉害,越容易出事。”
老马在外屋烤着棉袄,头都没抬:“今晚要真再出事,明天派出所就得抓人问话。”
宋梨花点头:“所以今晚支书去河口,小刘也去。他们不一定能抓到谁,可只要在那站一会儿,想下手的人就得收敛点。”
宋东山憋着火,坐不住,起身在屋里来回走:“我就不信这帮人没人管得住。”
宋梨花抬眼看他:“管得住的人多,想管的少。可麻烦要是真闹大,谁都跑不了。”
话刚落,院外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老马起身去掀门帘,门外站着老周,脸冻得发青,眼睛红着:“梨花,支书让你去一趟河口外头。不是让你下水,是让你去认个人。”
宋梨花心里一沉:“认谁?”
老周喘着气:“修理厂那辆掉漆车在河口边上停着,被支书他们看见了。司机戴帽子,站得远,像是盯着谁。支书说你见过,怕你认得出来。”
李秀芝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还要去?你别去,那地方今晚肯定乱。”
宋梨花没跟她争,她把外套穿好,把围巾系紧:“我不往人堆里凑,我只站远点看一眼。要真是那辆车,明天派出所就能顺着查。”
老马立刻跟上:“我也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别冲动。咱今天就看,不动手。”
三个人到了河口外围,风比村里更硬,水声也更大。
河口边上果然停着一辆旧车,车头掉漆,车灯没开,车身贴着路边,像是怕被人注意。
支书和小刘站在另一侧,离人群不近,手电光只扫地,不往人脸上照。支书见宋梨花来了,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这辆?”
宋梨花没急着点头,她先看车头掉漆的位置,又看车门那道凹痕,最后扫了一眼轮胎。
她记得清楚,这车白天在村口外头停过两回,跟车时也露过这个凹痕。
她点头:“就是它。”
小刘马上接话:“你确定?”
宋梨花回得干脆:“车牌我没看见,但这块掉漆和车门凹痕对得上。今天送货路上它还跟过一段。”
小刘把本子夹紧,抬头看向旧车旁边的影子:“司机在那?”
老周往外侧一指:“戴帽子那个。”
那人站得远,离水边更远,像是专门避开人堆。旁边还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主没怎么动,身形像韩利。
老马看见韩利,牙咬得紧,还是忍住没骂。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胆是真肥。”
第一百四十章 修理厂装糊涂
宋梨花没接话茬,她盯着那两个人的站位看了一遍。
司机在前,韩利在后,像是韩利给人望风,或者给人递消息。
支书压着火气问小刘:“能不能过去问两句?”
小刘没急着动,他先看河口那边的人。
人少了点,可也够乱,铁钩子、长杆子在手里晃,真要过去硬问,十句话说不拢就得冲突。
小刘说得很直:“现在问,他不接话就走,咱没证据拦。今晚先记车,记人,明天再查修理厂和运输站。”
支书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点头:“行,先把河口压住。”
河口那边又起了口角,有人骂昨晚割网的人缺德,有人反骂说自己不长眼把网下在路口。
两句话没说完,两拨人就往前逼,铁钩子晃得人心发紧。
支书往前走两步,嗓门一提:“都给我站住!谁再动手,我当场记名!”
有个年轻的硬顶一句:“支书你别管太宽,我们下网碍着谁了?”
小刘把手电往他脚边一照,语气冷得很:“昨晚割网那事没查完,今天谁再闹,先跟我回所里把昨晚的事说清楚。你要真没干缺德事,你怕啥?”
那年轻人嘴硬了两句,还是往后退了半步。后头的人一看派出所的人在,也跟着退,嘴里嘟囔着散开。
宋梨花一直盯着旧车。旧车司机看到这边压住了,明显不耐烦,抬脚往车旁走。韩利也推起自行车,像是要撤。
宋梨花压低声提醒小刘:“他们要走了。”
小刘没冲上去拦,他只是冲老周使了个眼色:“你跟我走一段,记他们往哪拐。”
支书留在河口继续压人,小刘和老周远远跟着旧车往外走。宋梨花没跟,她拉着老马往后退,避开人堆,也避开那些铁钩子。
老马憋得难受:“就让他这么走?”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你现在去拦,河口立刻乱起来,割网的人正好趁乱跑。咱要的是把人和车查出来,不是当场狠狠干一架。”
回村路上,老马一直没吭声,走到胡同口才低声说:“这事真是有人在背后搅。”
宋梨花点头:“今晚车露面,人也露面,派出所不可能装看不见。真要再出事,明天就得有人进所里,把昨晚和今天的事说清楚。”
回到家,李秀芝一直等着,见他们进门就问:“咋样?没打起来吧?”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没打起来,支书和小刘压住了。掉漆车在,韩利也在,小刘跟车走了一段记路。”
李秀芝这才松口气,可手还在抖:“这日子过得太吓人了。”
宋梨花坐到炕沿,把今天看到的车、司机站的位置、韩利的自行车都记在本子上。
她写得很细,写完又把本子合上塞进布袋。
她不指望今晚就能把人揪住,她只要明天派出所能顺着这辆车查到修理厂,查到姓吴的,再把韩利没排班还到处跑这事扣实。
只要这些事对上号,河口再出乱,锅就没那么容易扣到她头上。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刚把货单子整理好,院门外就有人敲门。敲得不重,但很急,像是怕人听见,又怕来晚了。
老马先出去看了一眼,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刘来了。”
小刘进屋没坐,帽子上的雪都没拍干净,直接开口:“昨晚那车走哪条路,我们记住了。赵所长让我来问你几个细节,车头掉漆的位置,你再说一遍。”
宋梨花没废话,把车头那块掉漆的形状、车门凹痕的位置、轮胎窄的特点,一条条说清楚。
她说完又补一句:“车牌我没看见,但这车我见过不止一次。”
小刘点头,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老周跟我们说,车最后拐到修理厂那条街。赵所长一会儿就去修理厂问。你这边今天照常送货,别因为这事乱了节奏。”
宋梨花点头:“我不乱。你们查你们的,我送我的。”
车队照常来装货,陈强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绳结拽一遍,桶盖压一圈,才上车。
老马在旁边盯得紧,眼睛一刻不离车尾。
车刚出村口,路边那辆旧车没出现。可路口站了两个人,手插兜,装作等人。
车一过去,那俩人就扭头看,像要把车的路线记下来。
老马低声说:“又换人盯。”
宋梨花回一句:“他们越换人,越说明心虚。”
木材厂卸货很顺,杜科长出来签了个字,顺口问:“派出所那边动没动?”
宋梨花把话说实:“动了,今天去修理厂问车。你这边要是有人再来打听我和河口那事,你就一句话,货按合同送,别的你不掺和。”
杜科长点头:“我只看锅,不看热闹。”
从砖瓦厂回村的路上,老马憋了半天才问:“你说修理厂那姓吴的,会承认车去河口了吗?”
宋梨花摇头:“他肯定不认,可他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派出所去问,他怎么躲,躲得越急越露马脚。”
下午刚过两点,派出所那边就来了消息。老周跑到宋家院门口,脸上带风:“修理厂那姓吴的装糊涂,说车昨晚一直在院里,没出去。”
老马一听就火上来:“放他娘的屁,车都停河口外头了。”
宋梨花抬眼压住老马:“你别在村口嚷。他越装,咱越得让派出所去查实。”
老周喘着气又补一句:“赵所长让你去一趟,说要你当面认车。”
李秀芝一听就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别去,他要是狗急跳墙咋整。”
宋梨花把围巾系好,回得很干脆:“我去派出所,不去修理厂。我当着赵所长的面说清楚就行。”
到了派出所,赵所长在屋里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一截。见宋梨花来,他先问一句:“你说的那辆车,确实是修理厂那辆?”
宋梨花点头:“车头掉漆和车门凹痕对得上,我见过几次,不会认错。”
赵所长把烟按灭:“姓吴的说车没出门,那就得查。小刘已经去看轮印了,今晚再去浅滩看一圈。要是轮印对上,他一句话都顶不住。”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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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车扣,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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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秋后算的账
路上确实干净,村口外头没有旧车,没有自行车,也没有站路边装等人的。
到了木材厂,门卫查手续都快了不少,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杜科长出来看见宋梨花,先问河口昨晚咋样。
宋梨花把情况说了一遍,只说车扣了,人带走了,别的没添油。
杜科长听完点点头:“这样好。你送货这边别被他们搅。”
从木材厂出来去砖瓦厂,孙管事在门口抽烟,听见这事也骂了一句,说早该把那帮乱来的摁住。
“你这边别停,锅里缺不了鱼,谁来问你别理,真要问,让他来找我。”
回村时,派出所那边来人把几个昨晚在河口站得最靠前的叫去问话。
不是抓是问,可这一问就足够让村里人心里发毛。
晚上吃饭时,宋东山把筷子一放:“这回要真查出割网的是吴老板,那河口这摊子就算清了?”
宋梨花摇摇头:“割网的人是谁,得靠他们供。可就算供出来,河口那条鱼也不会消失。人心一动,鱼就成了引子,明儿还会有人惦记。”
李秀芝皱眉:“那咋办?”
宋梨花把碗放下,抬眼看着她娘:“这几天河口不敢闹,是因为人被带走了。等他们放出来,村里又会起风。”
“咱把自己的线守住,把证据留住。谁再想把锅扣过来,就得先想想昨晚那辆车怎么被扣的。”
第二天上午,村里表面上清净了不少。
河口那边没人敢扎堆,连背网的人都少了,最多站远处瞅两眼,瞅完就走,怕被谁看见又惹麻烦。
可村里嘴没停。井台边、供销社门口、砖瓦厂门房外头,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嘀咕,说昨晚那辆车被扣得好,说姓吴的总算栽了。
也有人说派出所查得太严,说人家修车的看热闹也得挨收拾。
宋梨花不跟人掰这些,她照常送货。
木材厂、砖瓦厂、学校、医院四条线一趟不落,单子收齐了才回村。她心里明白,外头越乱,她越不能乱。
下午刚回家,老马从院外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紧。
“所里让你去一趟。”
李秀芝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都攥皱了。
“去干啥?不是都把人带走了么?”
老马看了眼宋梨花,声音压低。
“小刘说,姓吴的嘴开始松了,想见你当面说几句。”
宋东山立刻站起来,脸拉得很长。
“他还想见梨花?他算老几。”
宋梨花没急,她把单子先收进布袋,放回炕柜里,又把外套穿上。
“去看看他想说啥。所里有人在,他翻不出花来。”
李秀芝急得直摇头。
“你别去,他要是赖上你咋整。”
宋梨花看着她娘。
“他赖不上。所里只认证据,不认他嘴。”
老马也跟上,脚步很轻,像怕在路上被人听见。
到派出所时,赵所长在屋里坐着,小刘站一旁翻本子。
吴老板被带在里屋,手上没铐,可脸色很差,帽子也没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赵所长抬眼看宋梨花。
“你来得正好。他说有话跟你说,先当着我们面说,别整那些拐弯的。”
吴老板一见宋梨花,眼神先躲了一下,随后又硬撑。
“我真没割网。”
宋梨花没跟他争谁割网,她只问一件事。
“你昨晚去河口干啥?”
吴老板嘴唇动了动。
“路过,看热闹。”
小刘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你路过三天,路过两次浅滩,路过一次村口,你可真会路过。”
吴老板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下去一点。
“有人让我去看看那边啥情况。”
赵所长盯住他。
“谁让你去看的?”
吴老板沉默,喉结滚了滚。
小刘把话接过去,语气更硬。
“你要是只看热闹,你带韩利干啥?他没排班还跟着你跑,你俩咋认识的?”
吴老板终于不敢硬顶了。
“韩利是我认识的人,帮我跑腿。”
赵所长往前一靠。
“跑腿跑到河口,跑腿跑到别人车后头,你这腿跑得挺杂。”
吴老板额头冒汗,眼神乱飘。
宋梨花没催,她就坐着等。
她知道这种人不怕骂,怕的是被问细。
果然,小刘换了个问法。
“你车胎窄,浅滩那边轮印跟你对得上。昨晚你车停哪儿,几点走的,谁跟你一起?”
吴老板咬牙,声音更小。
“我……我真记不清。”
赵所长冷笑一声。
“记不清你还敢半夜跑河口。行,你记不清,我们帮你记。”
“你车先扣着,轮印我们已经拍了,浅滩那边也有人去看。你要再嘴硬,回头对不上,你自己想。”
吴老板脸一下白了,手指在膝盖上揉了两下,像是撑不住。
“我说。”
屋里一下安静。
吴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宋梨花,又赶紧把眼神移开。
“有人跟我说,河口那事闹大点,最好闹得收不了场。”
“只要人一乱,车一堵,厂里就得换供货。到时候谁的货能进,谁就说了算。”
老马听得火往上冲,刚要开口,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赵所长盯着吴老板。
“谁跟你说的?”
吴老板嘴唇发抖。
“我不敢说名。”
赵所长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一下冷下来。
“不敢说名你就别说了。车扣着,人也别走。你在这儿耗得起,我们也耗得起。”
吴老板脸更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运输站那边的人。”
小刘立刻追问:“谁?”
吴老板摇头,急得手心出汗。
“我就见过一次,在运输站门口,戴帽子,跟我说两句就走。后来是韩利传话,说照着办,有好处。”
赵所长把笔敲了敲桌面。
“你这话就两头虚。一个戴帽子的,一个传话的。你要让我们查,就把你见面时间、站哪儿、说了啥,讲清楚。”
吴老板咽了口唾沫,开始一条条说。
什么时候在运输站门口见的,旁边停着什么车,戴帽子的男人怎么站,怎么说的“让河口乱点”,又怎么提到“挂靠”“管理费”那套话。
宋梨花听着,心里越听越冷。
她之前遇上的那套拦车、要挂靠、要管理费,跟这条线对上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吴老板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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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河口不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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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刘大狗的话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那串罐头盒没响,可胡同口有人站着。
站得不靠近,就在雪水地上来回踱步,像是在等谁先出门。
老马先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把门帘一放,脸色很沉。
“刘大狗在外头。”
李秀芝手里的勺子一顿,锅里热气直往上冒。
“他来干啥?又想挑事?”
宋梨花把棉袄扣好,没急着出去,她先把今天要送的单子和钱袋分开放好,又把车钥匙交给老马。
“你先盯装车,我出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
老马皱眉:“我跟你一起。”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别跟着。你一张嘴火就上来,容易把事弄乱。”
老马把话憋回去,只点头,转身去院里看桶。
宋梨花出门时,刘大狗立刻迎上来,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笑,可那笑不热。
“梨花,忙着呢?”
宋梨花看着他:“有事说事,别绕。”
刘大狗把烟灰弹进雪水里,慢悠悠来一句。
“昨晚派出所把吴老板扣了,动静不小。村里都说你能耐,说你一句话就能让人进所里。”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只问。
“你想说啥?”
刘大狗笑了一下,往前凑半步。
“我想说,事情闹到这份上,咱都别硬顶。你现在货走得大,厂里靠你,车队也靠你。可你也得明白一个理,路不是你一个人的路,谁都得走。”
宋梨花抬眼:“你要我让路?”
刘大狗摆摆手,装作好声好气。
“不是让路,是挂个靠。你这摊子现在大了,按规矩走更省心。你把车队、货单都挂到我们那边名下,站里有人能罩着你。你少出事,我们也少操心。”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不高。
“罩着我?你先说清楚,你是哪边的?”
刘大狗脸一黑,又硬挤出笑。
“我认识人。运输站那边也好,车队这边也好,谁都给我个面子。”
宋梨花点头:“那你面子挺大。”
刘大狗以为她松口,立刻顺杆爬。
“面子不面子先不说,咱讲实惠。你挂靠了,按月交点管理费。你挣得多,交点也不疼。再说了,河口那事你也看见了,人一乱,车就难走。挂靠了,谁敢拦你车?”
宋梨花盯着他,问得很直。
“你要多少?”
刘大狗眼睛亮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先按两成。”
院门里老马正搬桶,听见“两成”两个字,脚步一顿,脸色一下黑得吓人。
宋梨花没回头,她只看刘大狗。
“两成你也敢张嘴。”
刘大狗立刻把脸拉下来。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你现在挣的是什么钱?你挣的是厂里的钱,是大家伙的饭碗。你要是把事闹大,厂里换人,你赔得起?”
宋梨花点头:“你是来威胁我。”
刘大狗嘴硬:“我这是提醒。”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得低。
“吴老板已经在所里了。你这会儿跑来要两成,你是觉得所里的人查不到你头上?”
刘大狗脸色变了变,嘴还是硬。
“你少拿所里吓我。我又没干啥违法的。”
宋梨花看着他:“那你就把话说清楚。吴老板去河口,是不是你递的线?韩利半夜晃,是不是你给他撑的?”
刘大狗眼神闪了,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这一闪,宋梨花就知道自己戳到他疼处了。
刘大狗强撑着笑。
“你别乱扣帽子。吴老板是修车的,人家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没关系。”
宋梨花点头:“那就更好办。你现在在我家门口说挂靠,说两成管理费,我当你是来敲诈。你敢不敢跟我去派出所,当着赵所长把你这话再说一遍?”
刘大狗脸一下僵住。
他没接。
宋梨花等了两秒,转身就往院门走。
“你不去也行。我现在就去。你要是真干净,你怕啥。”
刘大狗急了,伸手想拦她,又不敢真碰。
“你别把事整大,整大了对谁都不好。”
宋梨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整大的是你。你要真想谈,就把嘴里的两成咽回去,把挂靠那套收起来。你再敢在我家门口放话,我就让你去所里说。”
刘大狗脸黑得发紫,牙咬得紧。
“你别太狂。”
宋梨花看着他:“你也别太贪。”
她说完转身进院,门帘一放,院门插上。
老马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
“他要两成?他咋不去抢。”
宋梨花把单子塞进怀里。
“他来不是为了挂靠,是为了试我怕不怕。吴老板一松口,他怕自己也被牵出来,所以先来敲我一笔,看看我会不会软。”
老马咬牙:“那咱咋办?”
宋梨花看着车斗。
“照常送货。送得越准,他越没招。”
车队出发前,宋梨花又把车尾检查一遍,绳结双打,桶盖压紧。她不让老马去追刘大狗,也不让他去骂。
因为她知道,刘大狗最想要的就是她乱。
她不乱,他就得换招。
而换招的人,最容易露破绽。
刘大狗走了没一会儿,院外又来了人。来的是砖瓦厂门房的小吴,骑着自行车,车还没停稳就喊:“宋姐在家不?孙管事让你去一趟,说有事。”
老马在院里抬桶,听见这话脸就沉了:“又来事了?”
宋梨花把手里的绳结打完,才抬头问一句:“他让你带话没?啥事?”
小吴喘着气:“有人去厂里打听你,说你这几天跟派出所走得近,说你把人送进所里了。孙管事不爱听这些,让你过去把话说清。”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色很难看:“这嘴可真毒,啥都敢编。”
宋梨花没骂,她把单子收进布袋,回头对老马说:“装车照常。你跟陈强先走木材厂,我去砖瓦厂一趟,晚点在学校那边汇合。”
老马皱眉:“你自己去?”
宋梨花点头:“孙管事叫我去,是为了把厂里那头的嘴堵住。我去一趟,比你在村里跟人吵强。”
陈强把车发动,按她说的路线先走。宋梨花骑自行车去砖瓦厂,路上特意走人多的街,不走偏道。她不想给任何人抓住一句“她偷偷摸摸干啥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厂里有人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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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她偏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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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们想把厂里搅乱
杜科长写得很快,写完盖章,把纸递给宋梨花。
“你拿着。今天门口那俩人,我让门卫把他们请走。”
宋梨花把证明收进布袋,起身往外走。
走到厂门口,杜科长已经站在门卫旁边,脸拉着。门口那俩人见他出来,立刻往前凑。
“杜科长,我们来核查供货情况。”
杜科长回得很硬:“核查可以,走流程。你们有稽查文书吗?”
那人一愣:“我们是运输站协调的。”
杜科长不接这句:“协调也得有文书。没有文书,别堵我厂门口。”
戴帽子的那人不服,嘴里叼着烟:“你们厂现在收的货有风险,出了事谁担?”
杜科长盯着他:“风险我担。她的货我验过,手续我也看过。你要真担心,去找你们站里的领导,别在我门口吆喝。”
那俩人脸挂不住,还想说,门卫直接把厂门口的杆子往前一横。
“走吧,别影响厂里进出。”
两个人磨叽了几句,最终还是退开了,临走前还往宋梨花车那边瞟。
老马看得火大,嘴唇动了动,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卸货开始,签字照常。工人排队打饭,锅里鱼汤翻着,谁也没多问一句门口的事。
可宋梨花心里明白,这俩人不是来“核查”的,是来制造动静的。只要厂门口吵起来,厂里就会嫌麻烦,嫌麻烦就可能换人。
从木材厂出来去砖瓦厂,孙管事那边也有动静。
宋梨花刚到门口,孙管事就冲她招手,脸色很不好看。
“有人刚走,来问你货是不是‘靠关系’进来的。我让他滚了。”
宋梨花问:“啥人?”
孙管事说:“不认识,嘴里一直提运输站,还提刘大狗。”
宋梨花点头:“他们开始从厂里下手了。”
孙管事哼一声:“想从我厂门口闹,门都没有。你只要不断货,我就不换。”
宋梨花把单子递过去:“我不断。可他们要是天天来烦你,你也会烦。”
孙管事把单子一拍:“烦也得忍。你送准了,我就敢顶。谁来问我就一句,货我收,账我认。”
回村路上,老马终于憋出一句。
“你看出来没,他们现在不敢在河口闹,就改成闹你生意。”
宋梨花点头:“对。河口有人命的事,派出所盯着,他们不敢乱。生意这边只要有风声,厂里就会动摇。”
老马咬牙:“那咱咋办?”
宋梨花把今天杜科长给的采购证明拍了拍。
“先把厂里这头的口子堵住。谁来问,我就拿这个给他看。再有人想编话,就得先把章给我抠掉。”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他们要是还不死心,下次就不止来问话了,可能会动货,动车,甚至动人。你这几天别离车尾太远,夜里也别乱跑。”
老马点头:“我守着。”
回到家,李秀芝听说厂门口有人堵,脸色又不好看。
“这帮人真是没完。”
宋梨花把单子收好,回她娘一句。
“他们越折腾,越说明他们怕。”
她没去井台解释,也没去村里吵。她只把厂里的人拉到一边,把单子和章摊给人看,让厂里那边先不摇。
只要锅里一直有鱼,谁来闹都不好使。
第二天一早,车还没出村,老马就发现不对。
车斗里桶排得整齐,可有一只桶的盖子边缘有点湿,像是夜里被人掀开过又扣回去。
绳结看着还在,可绳头的位置跟昨晚不一样,像是有人重新打过。
老马脸当场就沉了,伸手就去拽绳结,越拽越觉得不对。
“这结不是我打的。”
宋梨花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桶盖压得不实,盖沿有泥点,像是有人手上带着湿泥碰过。她抬头看院门口那串罐头盒,没响,说明对方没从正门进。
老马憋着火:“他这是翻墙进来的。”
宋梨花没让他吵,她先把那只桶拎下来,当着老马和陈强的面打开。
桶里鱼没少,可上面那层冰块被拨乱了,鱼身上还粘了点灰,像是有人往里撒过东西又赶紧盖回去。
陈强皱眉:“这要是送到厂里,谁看见都得疑心。”
宋梨花点头:“这就是他们要的。”
老马咬着牙,声音发哑:“他想让你背锅。”
宋梨花把桶盖重新盖好,转身进屋拿了个干净盆,把这桶鱼全倒出来,用井水冲了两遍,又换了新冰块,最后把桶刷干净再装回去。
她动作很快,没一句废话,刷完又检查其它桶的盖子和绳结,确认没问题才让陈强装车。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着,脸色发白:“这是啥人干的,缺不缺德。”
宋梨花回她娘一句:“不是缺德,是算计。他们知道厂里最怕啥,怕的是货出问题。”
车出了村口,宋梨花没让陈强按原路线走,她让陈强先绕到派出所门口停一下。
小刘正好在门口,见他们车停下,皱眉问:“咋了?”
老马差点开口骂,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宋梨花把那只桶的事说清楚,说桶盖像被人掀过,冰块乱,鱼上有灰,像是有人夜里翻墙动过。
她没说是谁干的,只说她已经把鱼重新清洗换冰,避免出事,但这事不能当没发生。
小刘脸色立刻沉下来:“你家院墙有脚印没?”
宋梨花点头:“我一会儿回去看。院门口的响没动,说明不是走正门。”
小刘转身就往里喊:“赵所长在不在?”
赵所长没出来,小刘先给了个安排,说中午会带人去宋家院墙看看,顺便把周围邻居问一圈。
宋梨花点头:“行。我不怕问,就怕他们下回再动。”
到了木材厂,宋梨花先把采购证明给门卫看了一眼,顺便把桶摆得更整齐。
她没提“有人动桶”的事,她不想让厂里先紧张。她只让收货的大姐先抽查一桶,闻闻味,看看鱼腮。
大姐闻了闻,点头:“没事。”
杜科长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她:“咋还抽查上了?”
宋梨花把声音压低:“昨晚院里有点不对,我怕有人动手脚。今天我先自己把关,别让厂里掺和。”
第一百五十章 步步为营
听到这话,那杜科长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敢动你货?”
宋梨花点头:“敢。今天动桶,明天就可能动车。”
杜科长咬着牙:“你别硬扛,有事就来找我。我这边也跟门卫说一声,这两天厂门口谁来瞎晃,直接赶走。”
卸货签字照常,宋梨花没让这事在厂里传开。
她知道厂里最怕麻烦,一旦传开,哪怕她没错,厂里也会先想换人省心。
砖瓦厂那边,她也让孙管事抽查了一桶。
孙管事闻完就骂,说谁敢在厂里动这种歪心眼,真是欠收拾。
孙管事看着她:“你家那边出事了?”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有人夜里翻墙动桶,我已经处理了。你这边抽查一下,心里有底。”
孙管事点头:“行。你记住,锅里没事,我就不换人。谁来问我就一句话,货照收。”
回村路上,老马憋得脸发青:“这帮人太坏了,动货这招太阴。”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口:“他们动货,就是想让我自己慌。我要是慌了去吵,厂里就更慌。”
老马问:“那咱就这么挨着?”
宋梨花摇头:“不挨。今天去派出所报了,院墙脚印要是能对上,起码能让他们收一收。再不行,我就把院墙加高,把门口的响加密,再请邻居帮着盯一眼。”
当天中午,小刘果然带人来了。
院墙外侧有脚印,鞋底花纹清楚,跟河口那段一部分脚印很像,步子迈得大。
墙头还有一处泥印,像有人手撑过。
小刘蹲下看了半天,抬头问宋梨花:“你最近得罪谁了?”
宋梨花看着那串脚印,回得很直:“得罪的人多。可能翻墙动桶的,不是跟我吵两句的那种,是想让我出事的那种。”
小刘点头:“这事我们会查。你这两天别把车停外头,夜里让老马多盯一眼。要是再有人翻墙,先别追,先喊人,我们好抓现行。”
宋梨花点头:“明白。”
晚上她把院墙边的雪清了一段,特意留出一片干净地,谁再翻墙,脚印就更清楚。
她又把罐头盒串多加了两排,风一吹就响,真有人摸进来,声音藏不住。
她不指望这一下就把人抓住,可她要让对方知道,动货不是随便动的。
动一次,她就记一次,记到最后,总能对上人!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宋梨花就起身了。她没急着装车,先去院墙边看昨晚清出来的那片地。雪薄薄一层,脚印要是有,一眼就能看见。
老马也起得早,手里拎着煤油灯,光往地上一照,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新脚印。
老马松了口气,转头看宋梨花:“昨晚他们没来。”
宋梨花没笑,她把墙根那排罐头盒摸了一遍,线没松,结也没动。她又去看车斗,桶盖都扣得紧,绳结也在原位。
“今儿照常走。”
陈强来得准点,进院先扫一圈,问了一句:“昨晚没动静?”
老马回:“没。”
陈强点头,照旧检查绳结和桶盖。宋梨花把昨天那只被动过的桶放到最上头,方便路上随时抽查。
她没多解释,只让陈强今天别停小路边,路上要是遇见有人靠近车尾,直接开到人多的地方再停。
车刚出村口,路边那两个“等人”的影子又出现了。
一个靠在电线杆旁边,另一个蹲着系鞋带。车一过去,那俩人都抬头看,眼神跟着走。
老马扭头瞅一眼,压着嗓子:“还是那俩。”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口:“别理他们。盯就盯,盯不出货腥味来。”
到了木材厂,卸货照常。收货大姐抽查了一桶,闻了闻,点头说没事。
杜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神往厂门外扫,像也在防着有人来闹。
宋梨花把采购证明在布袋里压平,没往外掏。她知道这东西要用得准,不能见人就亮,亮多了反倒让人觉得她心虚。
砖瓦厂那边也顺利。孙管事看她来得准,没多问,只说最近厂里有人嘴碎,他已经骂过了,谁再嚼舌就让他滚。
回村的路上,老马才把憋着的话说出来:“你昨晚那一套,真管用。地清了,响也挂多了,他们就不敢翻墙。”
宋梨花摇头:“不敢翻墙不代表不干别的。”
老马皱眉:“那还能干啥?”
宋梨花说的具体:“翻墙动桶是为了让货出问题。现在动不了桶,他们就会换别的,比如去河口再割一次网,让村里再打起来。”
“或者去厂门口再找人散话让厂里烦。再不济就盯车队司机,想把陈强弄走。”
老马一听“弄走陈强”,脸色更沉:“他们敢去找车队?”
宋梨花点头:“敢。吴老板那条线已经露了,他们不会只靠一个修理厂。”
“刘大狗那种人最会找人传话,传到车队那边,说咱这活危险,说容易惹麻烦,司机心里一动,就可能不想跑。”
晚上吃饭时,宋梨花把这事跟李秀芝和宋东山说了一遍。
她没说太多推测,只说要提前防。
李秀芝听得心里发紧:“那咋防?”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明天我去一趟车队,跟高老板把话说明白。让他知道有人在外头搅,别让司机听风就换线。”
宋东山皱眉:“你自己去?”
宋梨花点头:“我去,不吵也不闹,就是把话递到。高老板是讲钱讲规矩的人,他只要知道风险在哪儿,就会把人看紧。”
老马立刻说他也去。宋梨花看他一眼,让他去可以,但到车队那边少说话,别一张嘴就把火点起来。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等送货结束才去,她先把车队这头安住。
她带着采购证明、运输登记、最近一周的签字单,直接去县里车队院子。
高老板见她来,皱眉:“你又来?最近事多?”
宋梨花把单子往桌上一放:“事是有,但货没断。有人在外头散话,说我们这条线不干净,还说跑我们这条线容易惹麻烦。我怕话传到司机耳朵里,车队这边自己先乱。”
高老板翻了翻单子,没急着说话,先把烟点上。
“谁散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换着法子来欺负人
宋梨花只是说得非常清楚:“村里有个叫刘大狗的,前阵子在村口堵过车,张嘴要挂靠要钱。”
“现在吴老板也被扣了,韩利也被带走过,河口那事还没彻底消停。这几条线搅在一起,外头人就爱拿‘麻烦’吓司机。”
高老板把烟灰弹掉,脸沉下来:“我车队吃饭靠跑线,谁来吓我的人,就是断我财路。”
宋梨花点头:“我不让你替我出头。我只求一件事,司机别随便换,线别随便停。真有人来你这儿说闲话,你告诉我一声,我去派出所把事报上去。”
高老板看着她:“你胆子不小,敢把派出所挂嘴上。”
宋梨花回得很平:“我不靠派出所吃饭,可有人翻墙动桶,这是实打实的事。派出所查不查得出来是另一回事,但我得把事报了,不然对方会越来越过分。”
高老板点头:“行,你放心,这条线我让陈强固定跑。谁要去找陈强说三道四,我先把他轰出去。”
从车队出来,老马才长出一口气:“这回车队这头也压住了。”
宋梨花点头:“车队不乱,厂里那头就不容易被搅。院里留脚印,车队留人证,厂里留单子,三头都留住了,对方想下手就得更费劲。”
她回村时又去院墙边看了一眼,那片地干干净净。
她没觉得轻松,反倒更警惕。
因为对方没来,说明对方在找别的口子。
宋梨花从车队回来那天傍晚,村里又起了新动静。
不是河口闹,也不是井台嚼舌,是老周家那边来了人,来的是老周媳妇的娘家舅舅,带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一进村就直奔瘦高个家门口。
消息传得快,半个村的人都往那边凑,想看这回谁挨揍。
李秀芝站在灶房门口,听见外头吵吵声,脸色发紧:“这是又要打起来?”
老马从院里进来,鞋底还沾着泥:“他们要是打起来,今晚派出所又得来。”
宋梨花没往人堆里挤,她先把车尾那串罐头盒检查一遍,又把院门闩插好,才往胡同口走。
她不想去劝架,她想看看是谁先上门,嘴里说的是什么。
瘦高个家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老周家舅舅站在最前头,脸黑得发紫,手里拎着根木杆子,杆子没往人身上招呼,先往地上一杵。
“你家昨晚割我外甥的网,今天给我把人叫出来。”
屋里没人应声,门关得死紧。
老周家舅舅把木杆子抬起来,往门板上敲了两下,敲得很响。
“别装死。我问你家人一句,昨晚河口那边谁带刀?谁喊话?谁扯绳?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立刻嗡了一声。
因为大家都知道,割网那事还没定到谁头上,现在突然有人上门问“谁带刀”,这就不是单纯讨说法了,是要把锅扣死。
老马站在宋梨花旁边,压着嗓子:“这舅舅来得太快了,像有人递话。”
宋梨花点头,她也觉得不对。
老周家舅舅不是村里人,他能这么准地找到瘦高个家,还把“带刀”这种话往外甩,像是有人教他怎么问。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句:“别敲了,瘦高个昨晚根本没出门,人家在家睡觉呢。”
这句一出,立刻有人接:“对啊,昨晚你们谁看见他了?”
老周家舅舅把眼一瞪:“你们都别替他说话。我外甥现在躺医院,谁要是帮凶,俺也去一个个找。”
他那句口头话一出口,围观的人脸色都变了,谁也不想被他点上名。
瘦高个家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脸上全是皱。
“你们别在我家门口嚷,我儿子没割网也没带刀。你们要找人找派出所去。”
老周家舅舅冷笑:“派出所查得慢,我等不起。我就问一句,你儿子要真干净,让他出来说话。”
老太太嘴一硬:“他不出来,你们吓唬谁呢?”
话说到这儿,火就往上窜了。
老周家舅舅身后那俩年轻人往前迈一步,像是要推门。
人群一下往后退,怕被卷进去。
宋梨花这时候没往前冲,她先看四周,想找那种“站得远、只看不劝”的人。
果然在人群外圈,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戴帽子,一个手插兜,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门口,像在等门真被推开。
宋梨花把这俩人的样子记住,又往旁边扫一眼,刘大狗不在,韩利也不在,可这种“看热闹的生面孔”一出现,她就知道背后有人想把这架拱大。
支书很快赶来了,挤进人群外圈,嗓门一提:“都散开,谁让你们上门闹的?”
老周家舅舅梗着脖子:“我来问个说法不行?我外甥差点没命。”
支书指着他:“问说法去派出所问,你在村里推门砸户,这就是闹事。”
老周家舅舅还想硬顶,支书直接把派出所小刘也搬出来:“你再动一下门板,我就让小刘把你带走问话。”
这句话一落,那俩年轻人脚步顿了顿,没敢真推门。
宋梨花看得清楚,这就叫借刀。
老周家的人是刀,瘦高个那边是靶子,外圈那些生面孔是看火的人。
真要一推门,打起来,派出所一来,村里这两拨人就彻底撕开了。
支书把人往外赶,围观的人也开始散。老周家舅舅还不甘心,回头丢下一句:“这事没完,我外甥的医药费谁出,咱走着瞧。”
人散后,宋梨花没立刻回家,她绕到支书身边,低声说:“你看见外圈那俩生面孔没?他们站得远,看得仔细。”
支书皱眉:“我也看见了,不像咱村的。”
宋梨花点头:“有人在拱这架。不是为了网,是为了让两边彻底打起来。”
支书骂了一句:“这帮人真缺德。”
回到家,李秀芝问她那边咋样。宋梨花把情况说了一遍,只说支书压住了,人没动手。
老马坐在炉子边,憋着气:“他们现在不敢自己出头了,就找别人当枪。”
宋梨花点头:“对。昨天动货,今天借刀,下一步可能就是把厂里的人也拽进来,让厂里觉得咱太麻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把事拿到明面来说
宋梨花把当天的事情写进本子里,写得很细。
老周家舅舅说了什么,那俩生面孔站在哪儿,支书什么时候赶到。
她不指望靠这些字当场抓人,可她知道,事情越乱越要把谁在拱火记清。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刚把院门打开,就看见胡同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边站着个瘦子,帽檐压得低,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来走亲戚。
老马在院里装桶,抬头看见那人,脸立刻沉下来。
“这人我见过,前两天跟着刘大狗那辆车的。”
宋梨花没让老马往外冲,她自己走到门口,没跨出去,站在门槛里看着。
“你找谁?”
瘦子抬头笑了笑,笑得很虚。
“找宋梨花。听说你家这两天事多,我过来看看,顺便说两句。”
宋梨花看着他:“有话就说,别进院。”
瘦子脸一僵,还是把话往外抛。
“昨晚瘦高个家门口那事,你也看见了吧?人家外甥差点没命,家里来讨说法,正常。你要是聪明点,别掺和。”
宋梨花盯着他:“我掺没掺和,谁都看见了。你来这儿提醒我,是谁让你来的?”
瘦子立刻摆手:“没人让我来,我就是好心。”
宋梨花点头:“行。好心就到这儿。你走吧。”
瘦子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一点。
“你别急着赶人。我还带了个意思。你现在跟两家厂合作,动静大,眼红的人多。你要是想少挨折腾,就把这摊子挂到一个名下,谁都好说话。”
老马在院里听见“挂到一个名下”,手里的桶差点砸地上,胸口一口气顶上来。
宋梨花抬眼看老马,老马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继续装桶,脚步重得像踩钉子。
宋梨花看回瘦子。
“你是来谈挂靠?”
瘦子笑得更假:“挂靠也好,合作也好,换个说法。反正你一个人扛着太累,后头有人罩着,厂里也安心。”
宋梨花问:“你后头是谁?”
瘦子嘴角抽了一下:“你别问那么细,问细了对你没好处。”
宋梨花点头:“那你这话对我也没好处。走吧。”
瘦子急了,抬手把布包往前递。
“这不是白说。这里头是点心意,你收着。你收了,大家就当交个朋友,后头的事好说。”
宋梨花没伸手,她只看了一眼布包。布包口没扎紧,里头一角露出红色纸边,像是钱。
她声音冷了一点。
“你把东西拿回去。我不收。”
瘦子脸发硬:“你别给脸不要脸。”
宋梨花看着他:“你现在在我家门口塞东西,这就不是给脸,是找事。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敲盆喊人,让邻居都出来看你给我塞啥。”
瘦子眼神一闪,手缩回去,嘴还硬。
“你爱咋想咋想。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要是继续这么顶,后头还有得受。”
宋梨花回一句:“受不受我自己扛。你走不走?”
瘦子咬牙,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瞪她一眼,像要把她记死。
宋梨花没回瞪,她转身把院门插上,回屋把这事跟李秀芝说清楚。李秀芝听见对方塞“心意”,脸色一下发白,手都抖。
“这不就是拿钱砸你?你可别犯糊涂。”
宋梨花点头:“我不收。收了就说不清了。”
老马把车装好,憋着气问一句。
“这人是谁?”
宋梨花说:“刘大狗那条线的人。昨天借老周家舅舅挑事,今天就来我门口塞东西,想把事做实。”
陈强发动了车,问:“今天照常走?”
宋梨花点头:“照常走。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断。”
车到木材厂时,门口果然又有人晃。不是昨天那两个“核查”的,是厂里后勤那边一个小干事,手里拿着本子,见她进门就迎过来。
“宋梨花,杜科长让我问你一句,你这两天村里闹得厉害,厂里有人担心供货不稳定。”
宋梨花没跟他扯村里的事,她直接把布袋打开,把近一周的签字单按日期摆在他面前。
“这是每天的数量和签字。你要是担心,我今天现场让你抽查一桶。你要是还担心,你把担心写成条子,盖章,我拿回去存着。”
小干事愣住了,翻了两张单子,嗓子软下来。
“我就是问问,不是找茬。”
宋梨花点头:“问可以,别听外头传。你们要看就看单子。”
杜科长很快过来,把小干事拽到一边说了两句,小干事灰溜溜走了。杜科长转回来,低声问她。
“你家门口有人去过?”
宋梨花点头:“去过,塞东西,被我赶走了。”
杜科长脸色一下沉下去:“他们这是要坐实你收钱。”
宋梨花说:“所以我没收。我还让他别进院。”
杜科长点头:“你做得对。你回去把院门看紧,别给他们钻空子。”
从木材厂到砖瓦厂一路顺利。
孙管事听见她门口有人塞东西,骂了一句,说这种人专干下三滥的事。
“你别怕。”孙管事又补一句,“你货照送,我这边照收。谁来问我就让他把证据拿出来。”
回村时,井台边那圈人又开始嚼舌,有人说宋梨花最近出门都带着布袋,说不定里头装的就是派出所的关系。
还有人说她得罪的人多,早晚要栽。
宋梨花没停,也没回头。
她直接回家,把今天那瘦子来塞东西的事写进本子里,写清楚时间、站的位置、布包什么样。
她知道对方的套路。
先借刀挑事,再塞东西坐实,最后让厂里开始怀疑。
她要做的就是两件事。
门口不让进,东西不让收,单子天天留。
谁想按住她,就得先把这些单子一张张推翻。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急着出门送货,她先去隔壁找了王婶。
王婶家窗户正对着宋家院墙,夜里有点动静,最容易看见。
王婶开门时还打哈欠,见宋梨花站门口,愣了一下。
“梨花,这么早?”
宋梨花语气很认真:“昨儿有人来我门口塞东西,我没收。”
“可我怕他回头乱说,想请你帮我作个证。你昨天白天在家不?看没看见那人从我门口走?”
第一百五十三章 给机会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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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们不敢再塞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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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跟人比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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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竟然想拖账
蓝车司机脸色一沉,走过来装笑。
“哟,宋老板也来抢生意?”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抢。我一直在这儿收,你来是你来。”
蓝车司机嘴硬:“我出价高,你靠啥跟我比?”
宋梨花没跟他争价,她只问一句。
“你昨儿收的鱼,结钱了吗?”
蓝车司机脸一僵,立刻说:“结啊,怎么不结,回头一起结。”
宋梨花点头:“回头是哪天?你说个日子。”
蓝车司机眼神闪了闪:“你管得着吗?”
宋梨花看着他:“你收别人鱼不结钱,还站这儿喊现收,你不嫌丢人?”
周围人听见这句,立刻有人接话。
“对啊,你昨儿还欠我家钱呢。”
“我家那条子还在,你说啥时候结?”
蓝车司机脸一下挂不住,嘴里骂骂咧咧,说他们不懂规矩,说收鱼都得记账。
宋梨花不跟他吵,她把钱袋往布袋里一收,转头继续称鱼。她每称完一户,就当场点钱,当着旁边人的面点。
不出半个小时,站在远处犹豫的几户人也动了。他们没敢再把鱼拎去蓝车那边,转而排到宋梨花这边来。
蓝车司机站在原地,脸黑得发紫,想发火又不敢发太大。他知道一发火就更像没钱。
老胡家媳妇也赶来,站在人群里看着,眼眶红红的。她没立刻上前,只等宋梨花称完一户,才凑过来小声说。
“他欠我家二十多块。”
宋梨花点头:“你先别急,今天先把你家新鱼卖我,钱我当场给。欠你的那笔,回头你拿条子去派出所报备,别自己去吵。”
老胡家媳妇咬着唇点头。
蓝车司机这时候终于憋不住,冲宋梨花丢一句。
“你这样抢人,我回头让你送不了货。”
宋梨花抬眼看他:“你先把欠的钱结了,再说别的。你欠着账还想拦别人,你心里不虚?”
蓝车司机狠狠瞪她一眼,转身上车,发动机轰了一声,车没走远,停在村口外头像是在等人给他递消息。
宋梨花没理他,她把今天能收的都收完,钱当场结清。
回程路上,老马终于松了口气:“这一下,他们心里有底了。”
宋梨花点头:“有底不代表不动。蓝车今天丢脸,晚上就可能去别的村收,或者去厂门口散话。”
老马皱眉:“那咋办?”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明天我去河湾那边继续收。石桥村这边先让他们把欠账的条子留好,派出所要是问,就能对上人。”
“只要蓝车拖账这事坐实,他再喊现收就没人信。”
她把布袋里的零钱重新点了一遍,确认还够明天用。
她知道对方下一步不会甘心。可今天这一招让鱼户看见钱在手里,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宋梨花刚回到村里,院门口就站着老张。老张手揣袖筒里,脸冻得发红,一看她回来就冲她招手。
“你今天在石桥村把那蓝车怼住了?”
宋梨花把车推进院,回头看他:“你也听说了?”
老张叹气:“那司机下午就跑镇上去了,先去供销社门口晃了一圈,又往木材厂那条路走。嘴里一直说你抢他生意,还说你这鱼源不干净。”
老马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脸就沉:“他欠账还敢乱说?”
宋梨花没让老马接茬,她把布袋放进屋,出来问老张:“他去厂门口说什么了?”
老张压低声:“他说你在村里收鱼压价,还说你把人家的鱼逼得卖不上价。还说你现在靠关系硬顶,厂里收你的货早晚要惹事。”
宋梨花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蓝车在石桥村丢了脸,回镇上就得找地方出气。
鱼户那边吃了亏不愿意再卖给他,他就转头去厂里散话,想让厂里嫌麻烦。
宋梨花没在院里多停,她把采购证明、这两天的签字单、运输登记装进布袋,又把石桥村那张“欠账条子”让老胡家媳妇去按手印做个补充。
她不想等对方把话传开才反应,那样就晚了。
第二天一早,陈强照常来装货。装完上路时,蓝车果然又在村口停着。
司机没喊“现收”,只站在路边抽烟,眼睛盯车斗,像是在记他们装了多少桶。
老马压着嗓子:“他这是换招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让他看。看不出欠账从哪变成现钱。”
到了木材厂门口,门卫比平时更严,厂门口多了个后勤的小干事,手里拿本子,一副要记人的样子。
宋梨花没先卸货,她先去杜科长办公室。杜科长见她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外头那个蓝车司机来过,跟后勤说你抢鱼源,村里乱,你这边供货不稳定。”
宋梨花把布袋放到桌上,打开给杜科长看。
“这是昨天和前天的签字单,数量没断。运输登记也在。你要真担心,今天卸货前你让收货大姐抽查三桶,闻味、看鱼腮,合格再入库。”
杜科长翻了两张单子,眉头松了一点。
“你这边量没掉,厂里就没理由换。”
宋梨花点头:“那人要是真觉得我有问题,让他拿文书来。靠嘴来吓唬,厂里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杜科长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说:“我已经让门卫记他车样了,他再堵厂门口,我就让门卫把人赶走。”
宋梨花没多说,转身去卸货。
收货大姐按她说的抽查了三桶,闻了闻,又掰开鱼鳃看了一眼。
“没毛病,挺新鲜。”
后勤小干事站在旁边看着,嘴里没话了,脸上还有点尴尬。
宋梨花卸完货,签字拿到手,没在厂里磨叽,直接去砖瓦厂。
砖瓦厂那边更简单。
孙管事听门房说蓝车司机也来晃过,直接让门房把人轰出去,还骂了一句,说欠人钱的人也配来教人做生意。
宋梨花问孙管事:“他提欠账了吗?”
孙管事哼一声:“他不敢提。提了就得被人问什么时候结。”
回村路上,老马忍不住问:“石桥村那欠账条子,真能让他老实?”
宋梨花说得清楚:“条子不值钱,值钱的是人证。老胡家、老李家只要敢站出来说他拖账,他就没法再喊现收。”
“派出所只要问一句,他就得露馅。”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厂门口放风
下午,老胡家媳妇带着她男人来了。
两口子脸色都不好看,手里攥着那张条子,纸都被攥皱了。
“梨花,他还不结。我们去找他,他说没钱,说让我们等几天。”
宋梨花没让他们去吵,她让他们把条子放桌上,又让他们把昨晚和今天催账的时间、地点说清楚。她写在纸上,让两口子按手印。
老胡家男人按完手印,嗓子发哑:“我们不想惹事,可也不能白送鱼。”
宋梨花点头:“这不是惹事,这是要账。你们拿着这个去派出所备案,别在路口堵他车。路口堵车容易打起来,最后倒成你们的错。”
老马在旁边听着,憋着火没插嘴,只把纸又压平了一次,生怕按手印的地方糊掉。
傍晚时,小刘来了一趟,手里拿着本子。
“石桥村有人来报蓝车拖账,你这边也听见了?”
宋梨花把按过手印的那张纸递给他。
“这不是我写的说法,是他们自己说的,我帮他们记下来。欠账条子也在。”
小刘看完点头:“行,这就好办了。拖账不算大案,可他拿‘现收’骗鱼户,这就不是小事。我们会叫他来所里问。”
老马听见这句,终于吐出一口气:“早该问他。”
小刘抬眼看老马:“你别激动,问话是问话,不是抓。可他要是再去厂门口散话,我们也能顺着查他是不是故意扰乱。”
宋梨花点头:“他今天已经去过厂门口了。”
小刘皱眉:“那我顺便把这条也记上。”
小刘走后,李秀芝坐在炕沿,心还是悬着。
“他要是被所里一问,会不会回头报复咱家?”
宋梨花把院门口的罐头盒又检查一遍,灯也点亮。
“怕报复就更得把门口守住。真要有人翻墙动桶,所里那边也有记录。对方越动,越留痕。”
夜里,河口方向没什么动静,村里也比前几天安静。
可宋梨花知道,这种安静不是认输,是在等下一步。
蓝车今天在厂门口没占到便宜,欠账又被人报到派出所,接下来他要么跑,要么把背后那条线再推出来。
宋梨花把第二天要用的钱又点了一遍,放进布袋最里头。
她不打算追着蓝车跑。她只要按点收鱼、按点送货。
对方靠喊叫和散话撑不住多久,欠账和问话才是他最怕的东西。
上午十点多,小刘骑着自行车进了宋家胡同口,车铃没按,到了门口才喊一声。
“宋梨花,在家不?”
老马从院里出来,脸色一紧:“咋了?”
小刘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蓝车司机叫到所里了,石桥村那几家也去作证。你这边不用去,你把这两天送货的单子备好,万一有人去厂里瞎说,所里也好对照。”
宋梨花点头:“我今天照常送货,单子都在。”
小刘又补一句:“他嘴硬得很,说自己只是代收,说钱在车主那边。”
老马一听就来气:“欠账还推来推去,这种人最滑头。”
小刘皱眉:“你别急。他推得越多,越能查出来他后头是谁。蓝车是租的还是借的,谁出钱加油,谁让他去村口喊,问一圈就能对上。”
小刘走后,宋梨花没停,照常装车出发。
陈强今天开得更稳,遇到人多的路口也不急,宁可慢一点,也不让车尾给人贴近。
到了木材厂,门卫先扫了一眼车斗,才放行。
杜科长出来看见宋梨花,顺口问了一句:“派出所那边有动静了?”
宋梨花点头:“蓝车司机被叫去问话,石桥村那几家也去作证。欠账这事应该能压住他。”
杜科长哼了一声:“欠账的人还来厂门口嚷,真够丢人。”
卸货的时候,后勤那个小干事又在旁边晃,拿本子记来记去。
宋梨花没搭理他,收货大姐抽查两桶,验完签字,流程走完就走。
去砖瓦厂的路上,老马低声说:“今天蓝车没在村口蹲。”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他去所里了,顾不上蹲。”
砖瓦厂卸货也顺,孙管事签完字,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最近小心点,外头有人问你收鱼的村子是哪几个,问得挺细。”
宋梨花问:“谁问的?”
孙管事说:“我不认识。穿得挺体面,装得挺客气,说是帮厂里做统计。我让他滚了。”
宋梨花点头:“这种人就是来摸底的。”
下午回村,石桥村那边又来了人。
还是老胡家两口子,脸更难看,像是一路憋着。
老胡家男人一进院就说:“他在所里还嘴硬,说欠账是我们自愿卖的,说他没说现收。”
老马一听就炸:“他昨天在村口喊得全村都听见了,还敢赖?”
宋梨花让老马先别吵,转头问老胡家男人:“所里问他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他怎么说的?”
老胡家男人点头:“有,石桥村去了好几个,他说完就有人当场骂他。”
宋梨花把桌上的纸铺好,让老胡家两口子把蓝车司机昨晚说的那句“急啥急,钱还能跑了”再写一遍,写清楚时间地点,写清楚当时在场的人名。写完按手印。
老胡家媳妇按完手印,气得眼泪往下掉:“我们就想把鱼卖了换点钱,他还拿我们当傻子。”
宋梨花把纸收好:“这张你们拿一份,所里也留一份。
他要再赖,就让他当着这些人名再说一遍。”
傍晚时,老张又跑来递信。老张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声音压得低。
“蓝车司机从所里出来了。”
老马立刻问:“结钱没?”
老张摇头:“没结,他出来就往运输站那边去了,脸拉得老长。”
宋梨花问:“他去运输站干啥?”
老张说:“我听人说,他想找个说法,说自己是被人指使的,欠账不是他想欠,是上头让他拖一拖,好把鱼源搅乱。”
老马听完脸更黑:“这意思是要推锅?”
宋梨花点头:“对。他现在最怕一个事,怕所里问他钱去哪了。钱要是进了他兜,他就麻烦。推锅是他唯一能用的路。”
第一百五十八章 送到支书面前
夜里九点多,胡同口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脚步不轻,像故意踩得响,让人知道他来了。
老马刚想出去,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她自己走到门口,隔着门帘问:“谁?”
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
“是我,蓝车那个。”
李秀芝在屋里一听这声,脸都白了:“他来干啥?”
宋梨花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没让人进院。
蓝车司机站在门外,帽子压得低,脸色发青,嘴里先来一句硬的。
“你挺能耐,把我弄去所里问了一天。”
宋梨花看着他:“你欠账不结,所里问你很正常。”
蓝车司机咬牙:“钱不是我不结,是别人没给我钱。我就是跑腿的。”
宋梨花问:“跑谁的腿?”
蓝车司机眼神一闪:“你少套我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石桥村那几家欠账的事,你别再往上捅了。你再捅,我就让你鱼也收不着,货也送不出去。”
老马在屋里听见这句,手攥得咯吱响。
宋梨花声音不高:“你威胁我?”
蓝车司机往前挪了一步:“我这是告诉你,别把路走死。”
宋梨花看着他:“路是你自己走死的。你欠账条子在,按手印的证词也在,你来我家门口放狠话,也有人听得见。”
蓝车司机脸一抽,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要钱,我给你个法子。你去跟那几家说,钱我一周后结。你让他们别再去所里闹。”
宋梨花问:“一周后你结得出来?”
蓝车司机咬牙:“结得出来。”
宋梨花点头:“行,你把这句话当着支书和小刘再说一遍。你敢说,他们就敢等。你不敢说,就别在我这儿装。”
蓝车司机僵住了,半天没接。
宋梨花把门帘放下:“你回去。你要真想解决,去所里说。别来我家门口找麻烦。”
门帘落下那一瞬,外头骂了一句,脚步声走远。
老马冲进屋,脸气得发青:“他还敢来威胁?”
宋梨花把门闩插紧:“他现在急了,急就会乱。乱了就容易说漏嘴。明天我把他来我门口说的话记下来,时间地点写清楚。再去找支书,把这事当着人说一遍。”
李秀芝坐在炕沿,声音发颤:“他会不会半夜翻墙?”
宋梨花走到院墙边看了一眼那片清出来的地,又摸了摸罐头盒线:“今晚让老马睡外屋,灯别灭。真有人翻墙,脚印跑不了。”
这一晚河口没闹,可宋梨花知道,蓝车司机被问话之后,最先急的不是鱼,是钱和锅。谁来背锅,他就要往谁身上推。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先没去收鱼。
她把昨晚蓝车司机来门口说的话写在纸上,写清楚时间、地点、他说了哪几句,尤其是那句“再捅我就让你鱼也收不着,货也送不出去”。
写完她没一个人揣着就走,她先去隔壁叫王婶。
王婶刚开门,头巾还没系好,见她拿着纸就问怎么了。
宋梨花把纸递过去,让王婶看一眼,再让王婶说一句昨晚听没听见门口有人吵。
王婶皱着眉想了想:“听见了。你家门口有人站着嚷,声音挺粗,我还听见他说什么‘别往上捅’。我没敢开门看,怕惹事。”
宋梨花点头:“行,你愿意的话,跟我去支书那儿作个证。”
王婶一拍大腿:“去。人都敢上门威胁了,我还怕啥。”
两人一起去支书家,支书正喝粥,见她俩一块来,筷子一放就问出啥事。
宋梨花把纸放桌上:“昨晚蓝车司机来我家门口放话,叫我别再让鱼户去所里报欠账。他还说要让我收不着鱼、送不出去货。”
支书脸当场就黑了:“他敢在村里放这种话?”
王婶在旁边把昨晚听见的也说了,说那人声音粗,站门口嚷,吵得胡同里都听见。
支书把纸一拍:“行,这事我管。你去送货,别掺和村里嘴。我去找小刘,把人叫来问。”
宋梨花点头:“我就怕他回头又去别的鱼户家门口吓唬。欠账那几家本来就心虚,一吓就不敢说话。”
支书立刻起身穿棉袄:“走,先去派出所。”
宋梨花没跟着去所里,她回家装车。陈强已经来了,老马在院里盯桶,眼圈有点黑,昨晚明显没睡踏实。
宋梨花让老马回屋喝口热水,说今天别硬扛,眼睛盯着车尾就行,别跟人吵。
车出村口时,蓝车没在。可路边站着那两个闲汉还在,装作聊天,眼睛跟着车走。
老马咬着牙:“这帮人真是没完。”
宋梨花看着路:“看就看,咱只要别停,他们就贴不上来。”
到了木材厂,卸货顺利。杜科长见她来,先问一句:“昨晚派出所又找人没?”
宋梨花回:“支书今天去所里,说蓝车司机昨晚来我家门口威胁。”
杜科长脸色一沉:“这事你别自己扛。你货要是被人搅断,厂里也跟着麻烦。”
宋梨花点头:“所以我把话送支书那儿了。”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听说蓝车司机敢上门威胁,骂了一句,说这种人就欠问话。
“你别担心。”孙管事又补一句,“他要是敢来我厂门口闹,我就让门房报警。”
下午回村时,支书从所里回来了,站在宋家门口等她。脸色很沉,像压着火。
“蓝车司机被叫来问了。”
老马立刻问:“他说啥?”
支书哼一声:“嘴硬,说昨晚没去你家,说你们合伙冤他。”
王婶在旁边插一句:“放屁,我耳朵又没聋。”
支书点头:“我也这么说。我让小刘把你那张纸收了,王婶也作证。小刘还问他车是谁的,他这回开始改口,说车是租的,人是别人让他去的。”
宋梨花问:“他把‘别人’说出来没?”
支书摇头:“不敢说名。他说是运输站那边有人递话,说拖账能让鱼源乱。他还说你要是再逼,他就没好日子过。”
老马气得直喘:“他这不是活该?”
支书看了老马一眼:“别骂。现在关键是把他背后那条线拽出来。小刘已经去查他租车的地方了,还去问他加油在哪加的。”
宋梨花点头:“只要车租的地方对上,就能查到出钱的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递话到支书面前
支书又说:“你这两天别一个人去偏远村收鱼。你要去,也带个人。对方现在急,急了容易干更狠的。”
宋梨花应下:“我会注意。”
支书走后,老胡家男人又跑来一趟,脸上又急又怕。
“梨花,蓝车的人今天来我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不说话,就站着看。我媳妇吓得不敢出门。”
宋梨花问得很细:“他一个人来的?骑车还是开车?”
老胡家男人说骑自行车,帽子压得低,走之前还丢一句,说欠账的事别再往所里跑。
老马一听这话就火了:“他还敢去吓唬鱼户。”
宋梨花没让老马冲,她让老胡家男人回去把门闩插好,晚上把灯亮着,有动静就喊邻居。她还让他明天一早来村委会,跟支书当面说清楚。
天黑前,宋梨花又去石桥村转了一圈,不进院,只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让几户鱼户看见她。
她把钱袋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说照常收鱼,照常结钱,谁愿意卖就来,谁怕就先躲两天。
老渔户看着她,叹了口气:“那蓝车欠账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再喊也没人信。”
宋梨花点头:“信不信是一回事,怕不怕又是一回事。他吓唬你们,你们就把话递给支书和派出所,别自己扛着。”
回村路上,老马问她:“他现在急成这样,会不会又翻墙?”
宋梨花看了一眼院墙那片地:“翻墙就留脚印,动桶就留痕迹。他敢来一次,就多留一份证据。”
这一晚她没让家里熄灯,罐头盒也挂得更密。
她知道对方现在最想做的是逼她闭嘴,可她已经把那句狠话送到支书面前了。
只要话进了村委会,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
早上天刚亮,小刘就来了,车铃按得急,停在宋家胡同口,嗓门一抬。
“宋梨花,老马,在家不?”
老马从外屋出来,眼圈还是黑的,昨晚守到后半夜。
“在。咋了?”
小刘把帽子往上一抬,先喘匀气。
“蓝车那事有眉目了。车不是他的,租来的。租车的票据找到了。”
宋梨花把门打开,让小刘进屋说。她没端茶水,先把桌面收干净,留出地方放东西。
小刘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往桌上一摊。
“租车单。车主名写着,押金也写着。租车那天,签字不是蓝车司机的,是另一个人签的。”
老马凑过去看,眉头拧成疙瘩。
“这字不像蓝车那小子写的。”
小刘点头:“对。蓝车司机昨天还嘴硬,说自己就是跑腿的。现在这张单子一出来,他就跑不了。”
宋梨花盯着那签名看了两秒,问得很具体。
“这人你们查到是谁了吗?”
小刘压低声:“名字是假的还是化名还不确定,但租车行老板说,这人说自己在运输站干活,还提过刘大狗。”
老马脸一下黑透:“果然绕不开他。”
宋梨花没让老马发火,她问小刘。
“租车行在哪?离运输站远不远?”
小刘回得很快:“就在运输站后头那条街。离得近,方便他们出入。”
宋梨花点头:“那蓝车司机昨晚来我家门口放话,今天又去吓唬鱼户,他这是急了。”
小刘把本子夹紧:“赵所长的意思是,今天再叫蓝车司机来问。你这边也别闲着,把老胡家那份按手印的证词带上,王婶的证词也带上。今天要把他嘴撬开一点。”
老马立刻问:“要我跟着去不?”
小刘看他一眼:“你去可以,少吭声。真吵起来,问话就散了。”
宋梨花把布袋拿出来,把那几张按过手印的纸装好,又把采购证明和运输登记塞进最里头。
她没把东西抱在怀里,她用布袋扎紧,背在身上。
出门前,李秀芝把她拦住,脸上还是紧张。
“你去所里我不拦,可你别跟人顶着吵。你一吵,别人就抓你话。”
宋梨花点头:“我去说事实,不去吵。”
到了派出所,赵所长正在屋里等,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蓝车司机也在,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帽子压得低。
赵所长敲了敲桌面。
“昨晚你去宋梨花家门口没有?”
蓝车司机硬撑:“没去。”
赵所长把那张租车单往桌上一推。
“那这张单子谁签的?”
蓝车司机眼神一闪:“我不知道。”
赵所长把声音压低一点,反倒更吓人。
“你不知道可以。那我就按这张单子去找租车行老板,再去找你加油的地方,再去找你昨晚走的路口。你一句不知道,我能问出十句你知道的。”
蓝车司机嘴唇动了动,还是不接。
小刘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昨天说车是租的,那租车押金谁给的?油钱谁出的?你兜里那点钱够吗?”
蓝车司机脸更白,手指在膝盖上抠。
宋梨花没插话,她只把老胡家那张按手印的证词放到桌上,又把欠账条子放旁边。
“这是欠账条子,这是按过手印的证词。你要说没喊过现收,你就当着这些人名再说一遍。”
蓝车司机抬眼看了一下纸,眼神明显慌了。
赵所长趁势往前压。
“你欠账不结还去厂门口散话,你到底想干啥?”
蓝车司机喘了口气,嘴硬还在,可声音已经发虚。
“我就是收鱼,我也没害人。”
赵所长盯着他:“收鱼你就结钱,拖账你就别喊现收。你现在最麻烦的是,你来村里不是为了收鱼,是为了搅人。”
蓝车司机不吭声了,肩膀塌下去一点。
赵所长把那张租车单指了指。
“签字的人是谁?你要是还不说,我就按扰乱经营和恐吓鱼户先把你扣两天。”
“你欠的钱也别想跑,回头我让人去租车行对账,看看你到底跑了几趟。”
这句话戳得蓝车司机脸色发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
“签字的不是我,是刘大狗的人。”
老马的手指一下攥紧,还是没吭声。
赵所长问得更细。
“刘大狗让你干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那股子劲儿
蓝车司机咽了口唾沫:“让我去周边村子收鱼,价给高一点,钱先拖着。拖两天鱼户就闹,闹起来宋梨花这边量就断,厂里就烦。”
赵所长把笔往本子上一敲:“他让你拖账,你就敢拖?”
蓝车司机急了:“我不拖我就拿不到好处。他说事成了给我一笔。”
小刘立刻追问:“谁给你那笔?刘大狗自己掏?”
蓝车司机摇头:“他说运输站那边有人兜底。”
赵所长冷笑:“又是运输站。你说清楚,谁兜底。”
蓝车司机不敢说名,嘴唇发抖:“我真不知道名,我就听刘大狗说,站里有个蒋干事,跟他能说上话。”
屋里一下安静。
小刘抬头看赵所长,赵所长脸色更沉,烟也不抽了。
赵所长指着蓝车司机:“你今天把话写下来,按手印。写清楚刘大狗怎么找你,怎么让你喊现收又拖账,怎么让你去厂门口散话。你写不清楚,就别想走。”
蓝车司机这回不敢硬顶了,拿起笔,手都在抖。
他写得慢,写几行就停一下,像怕写错。小刘站在旁边盯着,让他写清楚时间地点,还让他把租车单签字那天谁在场也写上。
写完按手印,蓝车司机瘫在椅子上,像一下泄了气。
赵所长把纸收起来,抬头看宋梨花。
第二天上午,村里最先传开的不是河口那条鱼,而是刘大狗被派出所叫走了。
井台边有人说,看见小刘骑车去找刘大狗,刘大狗当时脸都白了,嘴里还硬,说自己没干啥。
也有人说他在所里待了半天才出来,出来时眼神发直,像是被问怕了。
老马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也有怕的时候。”
宋梨花没说话,她先把今天的货送完。木材厂、砖瓦厂、学校、医院一趟不落,签字单子按日期夹好。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停一下,让人说她心虚。
下午回村,刘大狗果然出现在井台边。
他没像平时那样横着走,反倒拎着个空桶,脸上挂着一副苦相,见谁都叹气。
“这年头干点活真难,张嘴就有人说你坏,说你要钱,说你害人。”
有人问他:“你真被派出所叫去了?”
刘大狗点头,装得很委屈。
“叫去问两句,说我指使人收鱼拖账。我说我冤啊,我哪有那本事。我就一普通人,靠跑腿混口饭。”
他话一说完,就有人跟着附和,说派出所也不能随便冤人,说这事应该查清楚。
宋梨花站远处听了一耳朵,没过去。她知道刘大狗这套是给人看的,先把自己摆成受害者,回头再把锅往别人身上甩。
果然,刘大狗下一句就开始拐弯。
“那蓝车司机嘴不牢,欠账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欠账是他欠的,跟我有啥关系。再说了,有些人就爱把事闹大,闹得越大越显得自己能耐。”
这话说得轻,听着像随口,可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老马站在院门口,听见这话脸就黑了,脚步往外迈。
宋梨花抬眼看他,老马硬把脚收回去,转身去院里干活,拿麻袋擦桶擦得很狠。
傍晚,赵芬又来了。
她这回不拎白菜了,拎着一包红糖,进门就往炕沿上一放,嘴里先叹气。
“梨花啊,你这阵子可真折腾。你说你一个姑娘家,何必把事弄这么大。”
李秀芝脸一沉:“你又来干啥?”
赵芬装作听不见,转头看宋梨花,语气软得发腻。
“我今天是来劝你的。刘大狗那边也不好过,人家也被叫去所里问了。你看,这事再闹下去,村里都不得安生。”
宋梨花看着赵芬:“你想让我怎么做?”
赵芬立刻接上:“你就别揪着欠账不放了。人家蓝车那边说了,过几天就结。你再往所里跑,搞得像你非要把人整进去一样。”
李秀芝听不下去,拍了炕沿一下:“欠账不结还不让人说?你这是什么理?”
赵芬脸一僵,又换套说法。
“我不是替欠账说话。我是说,村里人现在都怕你。怕你一句话就让人进所里。你要是再这么硬,回头谁还敢卖你鱼?”
宋梨花盯着赵芬:“你这话是谁让你带的?”
赵芬立刻摆手:“没人让我带,我就是看不下去。”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逼谁卖我鱼。谁愿意卖就卖,谁不愿意卖我也不求。可欠账的事,谁欠谁还,这是天经地义。谁来劝我闭嘴,我就当他心虚。”
赵芬脸一下挂不住,声音拔高。
“你这姑娘咋这么犟?你这样早晚吃亏。”
宋梨花看着她:“吃亏也轮不到你替我操心。红糖拿走,我家不收。”
赵芬气得站起来:“你真是不识好歹。”
李秀芝直接把红糖包拎到门外:“走吧,别在我家门口装好人。”
赵芬走得很快,门帘子被她掀得哗啦响。
夜里,刘大狗又换了一套说法。
有人来告诉宋东山,说刘大狗在外头说宋梨花不讲人情,说她借派出所压人,说她以后肯定会遭报应。
宋东山气得直拍桌子,说要去找刘大狗算账。
宋梨花拦住他,让他坐下。
“你去找他,他就得逞。他就盼着我家人冲出去闹,闹得越大,他越能说我仗势欺人。”
老马在旁边憋得难受:“那就让他这么说?”
宋梨花摇头:“不让。”
她把布袋打开,把蓝车司机按手印的那份证词拿出来,又把租车单的复印页拿出来,把老胡家那份证词也放在一起。
“明天我去村委会,把这些交给支书存着。谁再当众说我靠关系,我就让支书把纸摊出来,让他把话当着纸再说一遍。”
老马听懂了,点头:“让他们当面说。”
宋梨花把纸重新装好,放进炕柜最里头。
“刘大狗今天装可怜,是因为所里问得紧。他回村骂我,是想把路拽回到‘我欺负人’上。他越这么做,越说明他心里慌。”
第一百六十一章 装可怜没用
她把灯拨亮一点,又去看院墙那片清出来的地。地面干净,没有新脚印。
可她知道,对方嘴上装可怜,手底下未必老实。
“你回去该送货送货,该收鱼收鱼。这份东西我们留着。刘大狗那边,我们会叫来问。”
老马终于忍不住问一句:“那他要是死不认呢?”
赵所长回得很硬:“认不认不重要。话一条条对得上,他就得认。租车行、加油点、村口喊话的证人、欠账条子,全是线。”
从派出所出来,老马一路憋着火。
“他终于说出刘大狗了。”
宋梨花没接他情绪,她只说一件事。
“今天他把话写下来,刘大狗就不好再装。可刘大狗这种人不会站着挨打,他一定会找人顶锅。”
老马问:“顶谁?”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口。
“顶蓝车司机,说他自己贪。顶鱼户,说他们乱讲。顶我,说我逼他。接下来几天,村里又会起风。”
回到村里,井台边已经有人在传,说蓝车司机被叫去问话,是宋梨花逼的,说她要把人往死里整。
老马听见就想冲过去,被宋梨花拦住。
“别去吵。吵一句,传十句。你去把车尾看紧,把鱼源跑稳,比啥都强。”
她回家先把院门插紧,又去隔壁找王婶,把今天派出所问话的结果简单说了,让王婶听个明白。
王婶一听就骂,说刘大狗这人心黑,怪不得总爱躲后头。
当天晚上,宋梨花把蓝车司机“写了按手印”的事记进本子,记的不是感受,是事实。
谁写的,写了什么,赵所长怎么说的,下一步要叫谁。
她知道这一步把线拽到刘大狗身上了。
线一拽过去,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先去送货,她把几份纸都装进布袋,带着老马去村委会。
她不想一个人去,老马跟着,站旁边不说话就行,起码不让人觉得她单薄。
村委会门还没开全,支书就到了,手里夹着烟,脸色不太好。昨晚刘大狗那套装可怜,他也听见了。
宋梨花把布袋放到桌上,把纸一张张摊开。
蓝车司机按手印的那份,老胡家的证词,欠账条子,还有租车单的复印页,按顺序摆得整齐。
支书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你这是打算让他闭嘴?”
宋梨花点头:“他要说我靠关系,就让他对着这些说。别拿嘴吓唬人。”
支书把烟按灭:“行。我帮你压。但我先说一句,你别在村里追着骂。你只要把事落到纸上,其他交给我。”
宋梨花点头:“我不追。我就怕他越说越邪,最后又把人拽回河口。”
支书嗯了一声,起身去门口喊人。
不一会儿,村委会屋里就来了不少人。不是开大会那种人满为患,是三三两两进来,站在墙边听。
刘大狗也来了,来得不快,手揣在袖筒里,脸上还挂着那副苦相。
他一进门就先叹气。
“支书,你找我干啥?我昨儿在所里都说清楚了,我没指使谁。”
支书没跟他绕,抬手指桌上那一摞纸。
“你没指使,那你昨天在井台边说宋梨花借所里压人,是啥意思?”
刘大狗装无辜:“我哪说她压人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大家别把事闹大。”
支书冷笑:“随口一说?你昨儿说得挺明白,说有人爱把事闹大,显得自己能耐。你这是说谁?”
刘大狗眼神闪了一下,还是硬撑。
“我没点名,谁心虚谁对号入座。”
屋里有人嗡了一声,觉得这话够损。
宋梨花没接他这句,她把蓝车司机按手印的那份推到桌边。
“你说你没指使,那你看看这份。”
刘大狗瞟了一眼,嘴角一抽:“这是谁写的?他写啥我哪知道。”
支书把手一拍桌子。
“你别跟我打太极。你就说,这上头写的,你认不认?”
刘大狗把脸拉下来:“我不认。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小刘这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口没挤进来,只把帽子往上一抬。
“刘大狗,你不认识他,你去租车行干啥?”
屋里一下安静。
刘大狗脸色变了变,立刻顶回去:“我去租车行咋了?我不能租车?”
小刘往桌上又放了一张纸,是租车行老板按过手印的说明,写着那天是谁来租车,怎么说自己在运输站干活,还提了刘大狗的名字。
刘大狗盯着那张纸,嘴硬得更厉害。
“谁按手印谁说了算?我还说他冤我呢。”
小刘声音更冷:“你要说冤,那就去所里说。村委会这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刘大狗不吭声了,眼神开始往屋里扫,像在找人给他撑。
可屋里人看见小刘在,没人敢替他接话。
支书趁势把欠账条子往前一推。
“你说你劝大家别闹大,那这欠账怎么回事?蓝车喊现收却拖账,鱼户去要钱还被吓唬。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刘大狗咬牙:“欠账是蓝车欠的,关我啥事。”
宋梨花把老胡家的证词拿出来,指着上头按的手印。
“你关不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昨天在井台边说我是压人,说我把事闹大。那我问你一句,欠账不结,鱼户去所里报备,是不是闹大?”
刘大狗被问得噎住,半天挤出一句。
“那也得给人留条活路。”
宋梨花盯着他:“活路是结钱,不是让人闭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不少人点头。
老周家大舅哥也在墙边站着,听到这儿突然开口。
“对。你让人闭嘴,那我外甥那条命谁管?昨晚要不是派出所去河口,我外甥早就没了。”
刘大狗脸一黑,想回嘴又不敢冲老周家大舅哥顶。
支书把话收回来,声音硬。
“刘大狗,你要真没掺和,那你以后少在村里放话。你再敢说宋梨花靠关系,你就把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闭嘴。”
刘大狗咬着后槽牙:“你们这是偏她。”
小刘在门口接一句:“不是偏谁,是按证据。你要不服,跟我回所里,把你刚才这句再说一遍。”
刘大狗立刻不吭声了,脸上那副可怜相也挂不住。
屋里人看得明白,刘大狗嘴硬,但不敢对着纸硬。纸一摆出来,他只能装糊涂。
第一百六十二章 嘴上假装答应
会散的时候,支书把桌上的纸收进抽屉,锁上钥匙。
“以后谁再拿欠账、塞包、散话这些事挑事,就来村委会说。别在井台边嚼。”
人群慢慢散开。刘大狗走得很慢,临出门时回头瞪了宋梨花一眼,眼神里全是恨。
老马站在宋梨花旁边,手攥得紧,还是没骂。
宋梨花把布袋背好,往外走。她知道刘大狗不会就此收手,可今天这一步把话掰到了桌面上。
桌面上有纸,有手印,有人证。
他想再装可怜,就得先问问这些纸答不答应。
村委会那场散了以后,村里表面安静了半天。
井台边没人再敢当众嚷“宋梨花靠关系”,最多背后嘀咕两句,声音也压得低。
可到了傍晚,陈强忽然来了一趟,不是来装车,是来找人。
他把车停在胡同口,进院时脸色不太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
“今天在县里有人拦我,说让我别跑你这条线了。”
老马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圆了。
“谁拦你?拦你干啥?”
陈强抹了把脸,声音发闷。
“一个不认识的,说是为我好。说你这摊子惹麻烦,跑着跑着就得把我也连累进去,还说给我找了条更省心的线,让我过去。”
宋梨花问得很细。
“在哪拦的?几个人?说话什么口音?”
陈强想了想。
“在租车行那条街口,两个人,一个瘦点,一个胖点。口音不像咱这边的,话说得挺滑,先吓我两句,再说给我介绍活。”
老马火蹭就上来,嘴唇哆嗦着想骂,被宋梨花抬眼压住。
宋梨花没让陈强继续站着,她把人拉到屋里坐下,给他倒了热水。
“他们给你留话没有?说让我怎么做?”
陈强摇头。
“没提你名字,就一直说你这边不稳当,说派出所天天盯着,说我跑下去早晚惹上事。”
李秀芝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变了,手抓着围裙角。
“这不就是吓人么,吓得司机不敢跑,你这边就断货了。”
宋梨花点头,转头看陈强。
“你咋回的?”
陈强把杯子捧在手里,低声说。
“我说我跑哪条线是高老板安排的,谁也别跟我说这些。他们就笑,说我年轻不懂事,说等我吃亏就明白了。”
老马忍不住插一句,声音发硬。
“这帮人就是冲你来的,冲咱来的。他们嘴上不敢说宋梨花,就拿你吓唬。”
宋梨花把话说到具体上。
“陈强,你最近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车队那边你跟高老板说一声,让他把你这条线写死,别让人随便动。”
“还有,路上有人拦你,你别跟他吵,记住人样子,记住在哪拦的,回头我去派出所把点位说清楚。”
陈强点头,杯子里的热气把他眉眼熏得发红。
“我不怕跑活,我怕惹上不该惹的。”
宋梨花看着他。
“你跑的是正经活。真不该惹的是那些背后捣乱的。你只要按规矩跑,单子齐,货不出问题,谁也拿你没办法。”
陈强走后,老马在院里转了两圈,越转越憋气。
“他们这是换刀子了,刀子不冲你来,冲司机来。”
宋梨花没让他在院里发火,她把灯点亮,把账袋和单子又压了一遍。
“明天我先去车队一趟,把这事当面跟高老板说。再去派出所,把拦人的街口说清楚。”
“只要他们敢拦第二次,就能让所里的人顺着抓。”
宋东山从外屋进来,脸色很沉。
“刘大狗今天在村委会吃了瘪,晚上就找人去吓司机,这人心真够黑。”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他怕的是纸和证据,他不敢再在村里硬来,就去外头做手脚。外头离支书远,离乡亲远,他以为没人管得着。”
李秀芝坐在炕沿,声音发紧。
“那要是陈强真不跑了,咋办?”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陈强不跑,车队就得换人。换人最怕的就是不熟,跑错路,签错单,给他们钻空子。”
“明天先把陈强这条线稳住,再把拦人的事递到派出所。只要所里去问一问,拦人的就得收敛。”
夜里,院外没脚步声,罐头盒也没响。
可宋梨花没觉得轻松,她让老马睡外屋,门口的灯一直亮着。
刘大狗那种人,今天在村委会丢了脸,晚上就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他要找回场子,最省事的就是让她断一回货,让厂里皱一次眉。
宋梨花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等送货结束才去车队。
她先把今天要送的量分好,桶装好,绳结打好,让老马和陈强在院里等着,她自己骑车先去县里车队院子。
高老板正在院里看账,见她来,眉头一挑。
“你这两天跑得勤,出事了?”
宋梨花不绕弯,把陈强昨天被拦的事说清楚,说在租车行那条街口,两个人拦车,先吓唬再诱导,说给陈强换更省心的线。
高老板把账本一合,脸立刻沉了。
“拦我车队的人?胆子够肥。”
宋梨花点头:“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盯司机。司机一换,我这边量就容易断,厂里就会烦。对方想要的就是这个。”
高老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让管车队的人过来。人一到,高老板开口就硬。
“陈强这条线写死,谁也别动。有人来挑唆换线,直接把人轰出去。再有人拦路,记住脸,记住时间,回来报我。”
管车队的人点头,说明白。
宋梨花又把自己的请求说清楚。
“高老板,我不让你替我出头。我只求你把司机稳住,别让人用闲话吓跑。真有事,我这边会去派出所报点位,别让你车队沾一身。”
高老板点头:“你这人办事还算明白。行,陈强不换。你放心跑。”
从车队出来,宋梨花没回家,直接去派出所。赵所长不在,小刘在。
她把拦陈强的点位说清楚,说在租车行那条街口,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口音不像本地,说话先吓唬再引导,说给司机换线。
小刘皱眉:“他们没提名字?”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这帮人想尽办法使坏
宋梨花摇头:“不提名字更阴。提了名字还能抓他诽谤,不提名字就只剩‘我为你好’,可目的就是让司机不敢跑。”
小刘把本子翻开记了几笔。
“行。这个点我们下午会去转一圈。你让陈强这两天遇见拦路的别硬顶,先走,回来报。”
宋梨花点头:“放心吧,这事儿我已经交代了。”
她从派出所出来才回村。院里车早装好了,陈强站在车旁等,见她回来问一句。
“车队那边咋说?”
宋梨花回:“高老板把话放下了,你这条线不动。”
陈强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
车出村口时,路边没见那两个闲汉,蓝车也没见。路上干净得反常。老马坐在后头反倒更警惕,眼睛一直扫两侧沟里。
“他们越安静,越不对。”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他们换地方了。”
到了木材厂,卸货顺利。杜科长把签字单递回来时,低声说了一句。
“厂门口这两天没生面孔来闹,倒是有人去后勤问你收鱼的村子,问得挺细。我让后勤别答,答了我就骂。”
宋梨花点头:“别答,答了他们就能去源头搅。”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更直接,门房贴了张纸,说非厂里人员不许在门口停留,问供货一律走流程。
回村路上,陈强突然说了一句:“后头有车。”
老马扭头一看,是一辆灰色小车,不是掉漆那辆,也不是蓝车,跟得不紧不慢,像在等他们停。
陈强问:“绕不绕所里?”
宋梨花说:“绕。”
车一拐,直接从派出所门口过了一圈。门口站着两个民警,扫了一眼他们车,又扫了一眼后头那辆灰车。
灰车立刻慢了半拍,过了路口就拐走了。
老马吐出一口气:“这帮人真烦。”
宋梨花点头:“烦就对。说明他们还在找口子。”
傍晚回到村里,支书让人带话,说村委会那边接到消息,运输站的人下午去租车行打听了,像是在收口供。
宋梨花听完心里一沉。
这说明派出所那边真去转点位了,也说明对方开始收拾尾巴。
晚上吃饭时,李秀芝问她今天跑了一圈有没有用。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有用。车队那边把陈强的线钉住了,拦人的点位也报上去了。对方再想吓司机,就得先想想派出所会不会在那条街口等着。”
老马闷声说:“他们要是真被堵住,会不会回头又翻墙?”
宋梨花把院墙那片地看了一眼,又摸了摸罐头盒线。
“翻墙就留脚印,动桶就留痕。只要他们敢来,咱就让他们留下东西。”
这一晚村里很安静,可宋梨花没有睡踏实。她知道对方不会停,只会换招。
明天要么继续动鱼源,要么继续动厂里,要么干脆在路上做手脚。
她要做的就是把每个口子都钉住,钉得越死,对方越没法下手。
第三天一早,宋梨花刚到石桥村,老渔户就把她拉到一边,脸色不太对。
“昨儿夜里有人来我家,说你秤有问题。”
老马手里拎着秤,听见这句脸一下黑了:“谁说的?”
老渔户摇头:“不认识,戴帽子,话说得挺客气,说怕我吃亏,让我以后卖鱼得自己带秤。”
宋梨花没急着发火,她先问得很细。
“他几点来的?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站哪儿说的?”
老渔户想了想:“天刚擦黑那会儿,一个人来的,就站我院门口,说两句就走。”
老马气得直喘:“这不就是挑拨么,想让人不信咱。”
宋梨花点头:“他们动不了车,动不了桶,就开始动嘴,先把鱼户搅乱。”
她没跟老渔户讲大道理,她把秤往地上一挂,直接说:“老叔,今天你自己挑两条鱼,咱当着大家伙把秤对一对。你要是觉得我少你一两,你当场说。”
老渔户愣住,随即点头:“行。”
附近几户听见动静也凑过来,站在院外看。蓝车欠账的事刚过去,大家心里都敏感,谁都怕再被人糊弄。
宋梨花让老渔户挑两条鱼,一条大点,一条小点。她先用自己的秤称,报出重量。
然后她把秤递给老渔户:“你拿你家秤称一遍。”
老渔户回屋拿出秤,那秤旧得很,秤杆上刻痕都磨淡了。
他自己称了一遍,重量跟宋梨花的差不多,最多差一点点,差在鱼还滴水。
老渔户脸色缓了:“差不多。”
宋梨花点头:“差不多就行。谁要说我秤动了手脚,让他拿秤来当面比。背后说没用。”
旁边有个年轻人嘀咕:“那人还说你收鱼压价。”
宋梨花抬眼看他:“价我写在条子上,今天多少就是多少。你要觉得低,你卖给别人,我不拦。可谁欠账不结,谁嘴里喊现收,大家都知道。”
这话一说,周围人都不吭声了。
老马把钱袋打开,当着几户人的面点钱,点得清清楚楚。称完一户就结一户,不拖,不记账。
老渔户看着钱,低声说:“那戴帽子的就会说话,啥都说得像真的。”
宋梨花回一句:“像真的不代表真。咱就把事摆明白,让大家自己看。”
称完鱼准备走时,村口那条路边果然停着一辆自行车。戴帽子的瘦子坐在车上,装作等人,眼睛却一直盯他们这边。
老马扭头看见,手攥紧。
宋梨花没让他冲,她只抬手指了指那人,冲老渔户说:“老叔,你看看,就是这种人。昨晚跟你说秤有问题的,是不是他?”
老渔户眯眼看了两秒,脸色一下变了。
“像。就是这身衣裳。”
宋梨花点头:“行。你记住他样子。以后他再来,你别让他进院,你就问他一句,欠账的钱结没结,租车单是谁签的。他要是答不上来,他就走。”
瘦子见这边有人盯他,立刻推车走了,走得很快。
老马压着嗓子:“他怕认出来。”
宋梨花点头:“怕就对了。怕说明他干过。”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总有办法应对
回村路上,老马还憋着火:“他这回挑秤,下回挑啥?”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挑秤是为了挑信。信一乱,鱼源就散。散了就断货。”
老马问:“那咋办?”
宋梨花说得很具体:“以后每到一个村,先让一个老渔户当面验秤,再当面结账。验过一次,传出去就比十句话管用。”
傍晚回到村里,支书又派人来带话,说刘大狗今天没露面,但他的人在各村转,专挑这种小事挑拨。
宋梨花听完点头。
她知道对方的路子变了,不求一拳打倒她,求一点点把她的信搅碎。
她不打算跟对方比谁嘴快,她打算让每个村的人都看见秤、看见钱、看见单子。
这些东西摆出来,挑拨就站不住脚。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还没出门,石桥村那边就有人来带话。来的还是老渔户,他拎着个小布袋,进门就把袋子放到炕沿。
“这是我家那杆秤。你今儿带着走,省得有人再嚼舌。”
老马一看那秤,立刻摆手:“不用,你家秤旧,路上磕了碰了反倒麻烦。”
老渔户把手一挥:“旧归旧,可是我家的。拿我家的秤跟你们的秤一对,谁还敢说你们做手脚。”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带着。可我先说好,称鱼还是用我的秤,你家的秤只用来对。”
老渔户笑了笑:“就要这个意思。”
宋梨花把秤收好,转头对老马说,今天到村先验秤,再开称,验秤的时候让几户人都看见。老马点头,脸上那股火也压下去不少。
车队照常装货,送完厂里大头后,下午宋梨花和老马去石桥村收鱼。
一到村口,宋梨花没急着往谁家院里走,她先在村口那块空地把秤挂起来,叫老渔户把人喊两户出来。
老渔户嗓门大,一喊就出来四五个人,都是常卖鱼的。
宋梨花让人随便挑三条鱼,不用挑大的小的都行。她先用自己的秤称一遍,报重量,再用老渔户那杆秤称一遍。
两边差的不大,差在滴水和鱼肚子里泥沙。
她把差的原因当场说清楚,还让一户人自己拎着鱼甩甩水,再称一遍,重量立刻贴近。
几户人看得明白,脸色都松了。
有人说:“这样挺好,省得背后瞎传。”
还有人说:“以后就这么来,先验秤,省心。”
老马当场把钱袋打开,称完一户就结一户,钱点得清楚,旧票新票都让人看明白。卖鱼的那几户心里更踏实,嘴里也开始替宋梨花说话。
“她这边不拖账。”
“她这边钱给得利索。”
“她这边秤当面验。”
这几句话一传,比宋梨花自己说十遍都顶用。
收完鱼准备走时,村口果然又有人晃。还是那戴帽子的瘦子,骑着自行车装作路过,车把一歪一歪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老马看见他就想上前,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她没过去骂,也没追车,她把老渔户叫到一边,指了指瘦子。
“老叔,就是他。以后他再来你院门口说秤,说价,说欠账,你就让他当着大家伙说。他要真有理,他敢站出来。站不出来,就别听他。”
老渔户点头,冲瘦子那边瞪了一眼。瘦子一看被人盯住,立刻掉头走了,走得很快。
回村路上,老马终于吐出一口气。
“这招行。以后每个村都先验秤,他就没法乱说。”
宋梨花点头:“对。验秤变成规矩,挑拨就不好使。”
她又补一句,让老马记住。
“谁要是说咱秤不准,就让他拿秤来对。对不出来,别听他嘴。”
晚上回到家,李秀芝听说石桥村那边开始帮着说话,脸上终于有点松。
“人心要是稳了,鱼就不容易断。”
宋梨花把今天收鱼的数记进本子,又把“验秤三条鱼”“当场结账”“老渔户提供对秤”这三件事写清楚。
她不写漂亮话,她只记做法。
第二天她准备把这套做法用到河湾那两户。
那边离得远,越远越怕被人挑拨。只要先验秤,先结账,对方再想用嘴搅,就得费更大劲。
她心里清楚,对方不会停。对方现在做的是慢活,一点点磨她的信。
她要做的也是慢活,一点点把信立起来。
信立住了,车就不容易被拦,鱼源就不容易被断,厂里也不容易动摇。
天刚蒙蒙亮,宋梨花就起来了。她先把前一天收鱼的钱袋重新点了一遍,又把零票和整票分开夹好。钱一乱,结账就慢,结账一慢,人心就容易松。
老马在外屋拎着秤检查秤钩,嘴里没吭声,可动作比平时更细。
他把秤钩擦了两遍,又把秤砣在手里掂了掂,像怕别人说秤砣动过。
李秀芝端着热水进来,皱着眉:“你们这两天咋跟打仗似的。”
宋梨花把围巾往脖子上绕紧:“就当打仗。人家不明着来,背后拆你骨头,你不防着点就得挨。”
宋东山在炕上翻了个身,起身穿衣服:“我今天去河湾那边看看,昨儿你说要收新鱼源,我去帮你喊人。”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别喊太热闹。你去只做两件事,第一跟那两户说清楚,今天先验秤再称,第二告诉他们钱当场结,别听外头人瞎说。”
宋东山点头:“行,我不跟人唠那些没用的。”
早饭刚吃完,陈强来了,车停进院里,照旧绕车斗一圈。
“今天先送厂里还是先收鱼?”
宋梨花把路线说得清楚:“上午先送厂里。下午去河湾,晚上回一趟石桥村,补点缺口。今天要跑得紧,别停路边。”
陈强点头,没多问。老马装桶装得快,但每装一个就按桶盖按一下,像是按住心里的不踏实。
车出村口时,路边没站人,可地上有新脚印,脚印从路边往沟里拐,又从沟里出来,像有人躲着看车走哪条道。
老马扭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有人蹲沟里。”
宋梨花看着前头:“别停,别回头。咱只要不下车,他就没招。”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危险的黑点
到了木材厂,门卫一看见他们车就挥手放行。杜科长出来签字时,脸色比前两天缓了些。
“你这两天没断货,外头人再嚷也白搭。”
宋梨花点头:“我就是怕他们改去搅鱼源。”
杜科长叹了口气:“搅鱼源也得花力气。你要是把鱼户稳住,厂里这头就能顶。”
卸货完去砖瓦厂,孙管事听说她要去河湾开新鱼源,直接说一句:“你别怕麻烦,鱼源多一点,谁都卡不死你。”
宋梨花应了一声,签完字就走。她没在厂里闲聊,怕多说一句又被人套话。
下午到河湾时,宋东山已经在那等着了。那两户人家果然出来了,男的拎桶,女的站门口看,眼神里还有点防备。
宋梨花没先谈价,她先把“对秤”拿出来,挂在树杈上,把自己的秤也挂上。
“先对秤。三条鱼,谁挑都行。”
那户男人挑了三条,一条鲫子,一条鲤子,还有一条小白条。
宋梨花先用自己的秤称,报重量,再用对秤称一遍。差得不大,差在鱼尾巴还滴水。
她当场把鱼甩了甩水,又称一遍,重量贴得更近。
那户男人看明白了,脸色缓了些:“这样行,省得人背后乱说。”
宋梨花点头:“以后每次都这样。先验秤,再称鱼,称完当场结钱。”
老马这时候把钱袋打开,一张张点票,点完递过去。男人接过钱,手指在票上捻了两下,明显松了一口气。
另一户人家也跟着称,称得更快,结钱也更快。
宋梨花没跟他们多聊别的,只把下一次来的时间说清楚,说两天后来,还是这个点,鱼要是多就提前留着。
她还补一句:“外头要是有人来问你卖给谁,你就说卖给镇上送货的。别说我家住哪,车什么时候来。”
那户女人点头:“明白。说多了麻烦。”
收完鱼准备走时,河湾那条小路口果然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不是蓝车司机,也不是村里闲汉,是个戴帽子的瘦子,手揣袖筒里,站在树后头。
老马一眼就认出来,脚步一顿。
宋梨花没让他上去,她把秤收好,麻袋捆紧,才抬头冲树后头喊一句。
“你要看就站出来看。躲着算啥本事?”
树后头那影子一缩,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脚步踩得雪水哗啦响。
宋东山气得脸发红:“这不是挑拨那瘦子吗?还敢跟到这儿。”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他能跟到这儿,说明有人给他递路。咱今天来河湾收鱼,这消息不是我说出去的。”
宋东山一愣:“那谁说的?”
宋梨花没把话说死,她只说能做的。
“回去以后,河湾这条线谁都别提。你娘也别提。咱先试三次,能稳住再扩。”
回村路上,老马憋着气:“他能跟到河湾,那就能跟到别的村。你这规矩铺开了,他就会换更狠的。”
宋梨花点头:“对。挑秤不好使了,挑价不好使了,他就会挑别的。”
老马问:“挑啥?”
宋梨花把可能的路子说得很具体。
“第一,挑陈强,说他车队不干净。第二,挑厂门口,说货有问题。”
“第三,挑鱼户,说卖给我会被所里盯。第四,最狠的,直接在路上动手脚,让车出点事故。”
老马听见“事故”两个字,脸一下变了:“他们真敢?”
宋梨花看着前头那段下坡路:“敢不敢看他们急不急。刘大狗在村委会吃瘪,他要找回场子。找不回场子,他就得往更狠的路子走。”
当天傍晚,宋梨花没回家歇,她带着老马又绕去石桥村。
她没收太多,只补了十来斤,把老渔户那几户稳住,顺便把“验秤”再做一遍。
老渔户看见她又来,反倒安心了:“你天天来,别人再咋嚷也没用。”
宋梨花点头:“我不天天来,别人就能说我怕了。”
收完鱼回村已经很晚了。
李秀芝在屋里等着,锅里留着热水。见她进门先问一句:“河湾那边顺不顺?”
宋梨花把手烤热,才回她娘:“顺。可有人跟到河湾去了。”
李秀芝脸一下白了:“谁跟?”
老马在旁边咬着牙:“戴帽子的瘦子。”
屋里一下静了。宋东山拳头攥紧,想说话又忍住。
宋梨花把今天的事一条条写进本子,写河湾验秤的过程,写那瘦子出现的位置,写他走的方向。
写完她把本子压进炕柜里,又去院门口检查罐头盒线。
夜风一吹,罐头盒轻轻碰响。宋梨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越发确定。
对方已经发现她在铺规矩。
规矩一铺开,嘴就不顶用了。嘴不顶用,下一步就是更狠的手段。
她得比对方更早一步,把更狠的手段也挡住。
第二天一早,陈强来得比平时还早。
车刚进院,他没急着下车,先把车灯照到地上,照了两下才开门。
老马看见他这动作,皱眉:“你照地干啥?”
陈强把帽子往上一推,声音低:“昨晚车队那边有人说,最近路上不太平,有人专挑下坡撒东西。你们这条线动静大,怕有人下黑手。”
李秀芝在门口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变白:“撒啥东西?”
陈强没吓人,他说得直:“铁钉、碎玻璃、石子。最损的就是钉子,车胎一瘪,下坡一歪,人就容易翻。”
宋梨花把棉袄扣紧,先去院门口看那条出村的路。
雪水化过又冻,地面发亮,走路都打滑。
她回头冲老马说:“今天路上你别光盯车尾,你盯前头地。”
老马点头,嘴抿得紧:“我带根木棍,路上看见不对就挑开。”
陈强把车发动前又下车绕一圈,四个轮胎都踢了一脚,胎压看着正常。
他把速度表擦了一下,像要把每个细节都留在眼里。
车出村口时,那条下坡路果然发亮,像撒了水。
陈强没踩油门,车慢慢往下滚,老马拿手电往前照,光扫到路面时,突然看见几颗黑点。
黑点不大,但排得很怪,像有人故意撒在车轮要走的那条线上。
老马心里一紧,立刻喊:“停!”
第一百六十六章 钉子
陈强脚一踩刹车,车停得很稳,没有猛蹿。
老马跳下车,木棍往地上一挑,黑点被挑起一颗,掉在雪水里叮的一声。
是钉子,钉帽子很小,尖头很长,专扎胎。
老马脸一下变了,嗓子发哑:“这他妈是要命。”
宋梨花没让他继续骂,她也下车蹲下,把那几颗钉子一颗颗挑出来,放在一块干雪上。
钉子不多,七八颗,正好撒在下坡的中间段。
陈强站在车边,手指攥着方向盘,脸色很沉:“这不是路上掉的,掉不了这么齐。”
老马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谁干的,缺德到家。”
宋梨花抬头看四周,下坡路两侧是沟和杂草,前面拐弯处有一片小树林。
她盯着树林边缘看了两秒,那里有脚印,脚印从沟里上来,又往树林里去,步子很大,走得急。
她没追,她把脚印方向记住,然后把钉子用布包起来,塞进布袋。
“走,先绕去派出所。”
陈强没多问,直接把车掉头,绕过这段坡,走另一条更绕的路。
到了派出所门口,小刘正站外头跟人说话。看见他们车停下,立刻走过来:“又咋了?”
老马把布包一递,声音发硬:“下坡路撒钉子。差点扎胎翻沟。”
小刘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了:“这种钉子不是随手就有的,谁家没事揣一兜。”
宋梨花把下坡位置说得清清楚楚,还把树林边缘那串脚印方向也说了。她没说猜测,她只说自己看见什么。
小刘点头:“我带人去看看。你们今天走大路,别走那条坡。”
陈强在旁边开口:“那条坡是进县的近路,车多。今天他们能撒钉子,明天就能撒别的。”
小刘看了他一眼:“你是司机?”
陈强点头:“我是。车要真翻了,不光我完,后头货也完,厂里也得停。”
小刘把本子夹紧:“你们先去送货,别误点。我这边去现场看,顺便问问附近谁早上出来过。”
车离开派出所后,老马一路脸都黑着,手一直攥着那根木棍。
陈强开得更慢,拐弯前提前打灯,遇见坑洼就绕,像是宁可多花十分钟,也不让车受一点惊。
到了木材厂,杜科长一看他们来得晚了点,刚要问,陈强先开口:“路上有人撒钉子,派出所去查了,我们绕道。”
杜科长脸色一下变:“撒钉子?这就不是闹着玩了。”
宋梨花把采购证明和签字单放到桌上:“今天货没断。可这事得压住,不然哪天真翻沟,锅就得扣我们头上,说我们送货不安全。”
杜科长咬牙:“厂门口这边我能守,路上我守不了。你们自己小心点,有动静就报所里。”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听说撒钉子,直接骂了一句,说这帮人真是疯了。
他让门房把厂门口那段路扫一遍,说怕有人也在这儿动手脚。
下午回村,村里已经有人听见风声了。
井台边有人说“听说宋梨花的车差点翻沟”,还说得像真的一样,仿佛人已经摔断腿。
老马听得火大,想去堵嘴。
宋梨花把他按住:“别去吵。你去吵,他们就得逞。他们撒钉子就是想让我们乱,让我们把事闹大,最后变成我们惹祸。”
她回家第一件事是去院墙边看那片清出来的地,没新脚印。她又去看车斗和桶盖,确认都好。
傍晚,小刘带人来了一趟,脸色比上午还沉。
“下坡那段找到了脚印,鞋底花纹跟前几天河口那串很像。我们问了附近两户人家,有人说天没亮就听见脚步声,有人从沟里钻出来。”
宋梨花问:“看见脸没?”
小刘摇头:“没看清。天太暗。但这钉子不是路上掉的,我们已经把那段路封了一会儿,叫人扫干净了。”
老马忍着火:“封一会儿不顶用,明天还能撒。”
小刘点头:“所以我们会去盯两晚。你们这两天别走那条坡,走大路。”
宋梨花点头:“我们走大路。可撒钉子的人要是一直找机会,总会换地方。”
小刘看着她:“你担心他下一步干啥?”
宋梨花把可能的事说得很具体:“他想让车出事。车出事,货断了,厂里烦了,鱼户也怕了。这比散话更快。”
小刘沉着脸:“你放心,我们会盯。你这边把路线别固定,别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条道。”
晚上吃饭时,李秀芝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手抖得厉害。
“这帮人咋敢撒钉子?这是要人命啊。”
宋梨花把碗放下:“他们已经不在乎脸面了。他们要的是结果。”
宋东山拳头攥紧:“我去把那坡口守着,看谁敢再撒。”
宋梨花看着他:“你守一晚,第二晚你还守?你守不住。你要真想帮,明天去问问附近那两户人家,谁家最近来过生面孔,谁家半夜狗叫过,把这些细节记清楚,递给支书和派出所。”
宋东山点头,没再逞能。
夜里灯没灭,老马还是睡外屋,木棍放床边。陈强那边也让高老板安排了人,晚上把车队院门锁紧,怕有人去扎胎。
宋梨花坐在炕沿,把今天的事写进本子里:下坡位置、钉子数量、脚印方向、去派出所的时间。
她写完抬头看窗外,风把塑料布吹得刺刺响。
撒钉子这招出来了,说明对方已经不想只靠嘴赢了。下一步再狠一点,就是真出事。
她得在出事之前,把那只手揪出来。
撒钉子这事过去一晚,村里人嘴更碎了。
有人说陈强差点翻沟,有人说车斗里的鱼都摔烂了,还有人说派出所根本不管,都是宋梨花自己吓唬人。
李秀芝一听这些话就气,气归气,又怕,怕的是对方真把事做绝。
她一晚上没怎么合眼,早上起来眼圈黑一圈,先把院门口那串罐头盒又检查一遍,连绳结都重新打了一次。
宋梨花没劝她别紧张,她知道这种紧张不是多余。
对方敢撒钉子,就敢换地方撒,换成玻璃渣,换成石头,甚至换成一根横木。
第一百六十七章 路口的眼睛
她不等对方再撒一次钉子,先把路口的眼睛装上
她吃完早饭,第一件事不是装车,而是去找支书。
支书正在院里刷牙,见她来就皱眉:“你又有啥想法?”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下坡那段派出所盯两晚也不够。对方要是真想整车,换个地方撒就行。”
“我想在几个路口找几双眼睛,谁半夜出入,谁一早在路边蹲,能看见。”
支书把嘴里的水吐掉,脸沉着:“你想找谁盯?”
宋梨花说得很具体。
“一个是下坡口,离村不远,早上车多。一个是进县那条大路的岔口,车一拐就能走偏。还有一个是石桥村村口,蓝车以前常停那儿。”
支书点头:“人怎么找?谁愿意半夜蹲?”
宋梨花没说让人白干。
“找那几个晚上睡不着的,或者家里正气不过的。老周家大舅哥算一个,他外甥还在医院,心里火大。”
“还有老渔户,他不想再被人欠账。再找两户离路口近的,能从窗户看见动静的。”
支书皱眉:“他们肯?”
宋梨花点头:“肯不肯得问。我不给钱,也不让他们拼命,就让他们记一件事,记车样,记衣裳,记人往哪走。看见了就告诉支书和派出所。”
支书想了想,点头:“行。我帮你叫人。”
当天中午,支书把老周家大舅哥、老渔户、还有两户住路口附近的叫到村委会。
宋梨花没站前头讲大道理,她把撒钉子那事说清楚,说钉子是啥样,撒在哪段坡,差一点车就翻沟。
她又说现在不是谁跟谁拌嘴的问题,是有人开始要命。
老周家大舅哥一听“要命”俩字,眼睛立刻红了。
“我外甥那回要是真没捞上来,今天就不是撒钉子,是直接埋人。”
老渔户也开口:“欠账那事刚压住,这又来撒钉子。谁敢再这么干,我跟他没完。”
宋梨花把话落到做法上。
“咱不去抓人,抓不住还惹一身。咱就做三件事。第一,谁看见半夜有人在路口蹲,记住衣裳和帽子。”
“第二,谁看见车停路边,记住车颜色和车头有没有掉漆。第三,第二天早上把这些告诉支书,支书再递给派出所。”
住路口的那户女人犹豫:“我一个女人,真要看见人了,俺也去敢出声?”
宋梨花看着她:“你不用出声。你把窗户纸掀个缝,看清楚就行。你要怕,就先把狗拴紧,别让狗叫把你暴露。”
那女人点点头:“行,我试试。”
另一户男人更干脆:“我家窗户正对岔口,夜里有车我看得见。你说咋记,我就咋记。”
支书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下,又去派出所跟小刘说了。小刘听见“村里有人盯路口”,也点头,说这样比他们靠两个人蹲一晚顶用。
下午送货时,陈强按宋梨花的意思换了路线,今天走大路,明天走岔路,时间也往前挪半小时,不让人摸准。
老马一路拿木棍挑路,遇见下坡就提前下车走两步,确认没钉子没玻璃,才让车慢慢过去。
木材厂这边也更警惕了,门卫不让生面孔在门口停,后勤的小干事也不敢再拿本子晃来晃去。
砖瓦厂那边门房干脆拿扫帚把门口路面扫一遍,生怕也被人撒东西。
晚上回村,宋梨花没去河口,也没去井台。她去路口那两户家里打了个招呼,让他们知道今晚就开始看。
她没说“你们一定要抓住谁”,她只说“看见啥,明天跟支书说”。
夜里十点多,老周家大舅哥就来了,站在宋家院门口敲了两下门,声音压得低。
“梨花,刚才岔口那边有辆车停了一下,车灯没开,停了两分钟就走了。”
宋梨花开门让他进院,没让他进屋。
“啥车?啥颜色?车头啥样?”
老周家大舅哥想了想:“灰车,车头看不清,但车轮印细。人没下车。”
宋梨花点头:“你回去歇着,明天跟支书说。今晚别再去岔口站着,别让人盯上你。”
老周家大舅哥走后,老马压着嗓子:“灰车,会不会就是那帮人换的车?”
宋梨花点头:“可能。先记着。记得越多,线越清楚。”
她回屋把这条信息写进本子,写清楚时间、地点、车颜色。写完她没立刻睡,她把灯调暗,坐在炕沿听外头。
罐头盒没响,院墙那片地也没脚印。
可她知道,对方今晚一定在试。试哪里有人,试哪里没人。
她先把路口的眼睛装上了。对方再撒钉子,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第二天一早,支书就把昨晚几处路口的情况汇了一遍。
老周家大舅哥说岔口那辆灰车停了两分钟就走,住路口那户男人也说看见车没开灯,像是故意躲人。
老渔户补了一句,说石桥村口半夜有人推自行车走过,车链子不响,像是怕惊人。
支书听完脸色更沉。
“这是在踩点。”
宋梨花点头:“踩点不怕,他们怕的是被记住。”
支书把记下来的信息带去派出所,小刘听完也没轻视,说灰车这种不敢开灯的,多半是怕被认。
派出所人手少,不能每晚全盯,但只要村里能记住车样和时间,他们就能顺着查。
宋梨花照常送货,路线还是换着走。
陈强早上出发前先下车走了下坡那段,把路面照了一遍,确认没钉子才让车慢慢过。
老马拿木棍挑了几处结冰的坑,车才平稳过去。
到了木材厂卸货时,杜科长说上头来过电话,问最近路上是不是不安全。
宋梨花把“撒钉子”的事说清楚,又把派出所已经去现场看过、村里现在有人盯路口这些事说了。
杜科长听完点头,说你们只要准点送到,厂里就按合同走,不会因为几句风声就换人。
下午回村,老周家大舅哥又来了一趟,脸上带着急。
“那灰车有动静了。”
宋梨花立刻问:“在哪?”
老周家大舅哥说在岔口附近的那条窄道,有人看见灰车停了,车窗开一条缝,从里头递了个东西给路边的人。
那人接过东西就往沟里钻,灰车随后就走。
第一百六十八章 灰色的车
老马一听,脸色一下变了。
“递东西?递啥?”
老周家大舅哥摇头:“看不清,但像个小包,巴掌大。”
宋梨花没急着往外跑,她先问得更细。
“看见那接东西的人穿啥?走路快不快?往哪钻?”
老周家大舅哥想了想,说那人穿深色棉袄,戴帽子,身形偏瘦,钻进沟里往河口方向去了。
宋梨花点头:“像是递钉子,递刀,或者递消息。”
老马压着嗓子:“那今晚肯定还有事。”
宋梨花没说今晚一定撒钉子,她只说能做的。
“把这事递给支书和小刘。今晚路口那几双眼睛别撤,反倒得更盯紧。灰车敢递东西,说明他们不是随便停两分钟。”
傍晚,小刘果然来了,带着两个人。他没进屋,站院门口就问。
“灰车递东西的事,你们谁看见的?”
老周家大舅哥把看到的说了一遍,小刘让他把停的位置、时间、灰车大概样子再说一遍。
小刘听完点头,说今晚他们会去岔口那段蹲一会儿。
宋梨花问了一句:“你们人够吗?”
小刘说:“不够也得去。撒钉子这种事,一次没抓到就会有第二次。灰车递东西更说明有人在组织。”
夜里十一点多,村口那串罐头盒没响,可岔口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叫了一下就停,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老马从外屋起身,抓着木棍就要出门。
宋梨花把他拦住:“别出去。外头黑,他们就等你出去。”
老马咬牙,手攥得发白。
“那就干等?”
宋梨花点头:“等派出所那边动。咱出去抓不住人,反倒给自己惹麻烦。”
过了半个小时,小刘骑车从胡同口过,车铃按得很轻,像是提醒他们别出来。
宋梨花没开门,她只透过窗户纸看了一眼,确认小刘不是来问话,是继续往岔口去。
这一晚一直到天快亮,院外都没动静。
可早上刚亮,住岔口那户男人就跑来报信,脸冻得通红,话说得急。
“岔口那段沟里,发现一把新钉子,还有一截细铁丝,像刚扔的。派出所的人在那边。”
老马一听,牙咬得咯吱响。
“他们真在递钉子。”
宋梨花没骂,她把棉袄扣好,跟支书一起往岔口走。
沟里果然有一小把钉子,跟上回下坡那种差不多。还有一截细铁丝,像用来捆钉子的。
小刘蹲在沟边看,脸色很沉。
“灰车昨晚来过,停过,扔东西就走。我们追到一半,车拐进镇里就没影了。”
宋梨花问:“有人下车没?”
小刘摇头:“没看见下车,就车窗开一条缝。递东西的人跑得快,钻沟里就没了。”
支书气得直骂,说这帮人真是要把人往沟里送。
宋梨花没接骂,她只看那截铁丝。
铁丝一头拧得很紧,像是有人手劲大,常干这种活。她把这个细节记住。
回村路上,老马压着嗓子:“他们递钉子,下一步肯定又要撒。”
宋梨花点头:“对,所以今天车队走大路,时间再往前挪。村里路口继续盯,灰车再来,立刻报所里。”
她心里更清楚一件事。
灰车停两分钟,递的不是热闹,是工具。工具一递下去,就有人去干缺德事。
只要把这条递东西的线拽住,撒钉子的人就会被逼出来。
岔口沟里那把钉子被小刘带走了,支书也把路口那几户又叫了一遍,让他们这两晚盯得更细。
不盯不行。灰车不撒钉子,说明它聪明,知道撒了会被发现。
它改成递,递给谁,谁去撒。
这样一出事,灰车还能装路过。
宋梨花回家第一件事,是把陈强叫进屋,把这事说清楚。
她不吓唬他,只把事实摆出来。
“岔口那边有人递钉子,昨晚沟里捡到了。今天你开车别走那段,路线换,时间往前挪,遇见灰车或者陌生车贴近,直接绕派出所门口。”
陈强听完脸色发沉,点了点头:“我明白。只要别让他们贴车尾。”
老马在旁边补一句:“下坡那段我先走一遍,木棍挑着看。”
宋梨花点头,又提醒一句:“挑可以,别骂街。你一骂,人家就知道你急了。”
车刚出村,果然有人在路边蹲。
不是灰车,是两辆自行车,骑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陈强没停,按大路走,到了岔口提前拐,车灯也一直开着,不给人贴近的机会。
一路顺利送完货,宋梨花下午没去收鱼,她先去找老张。
老张在供销社门口搬货,看见她来就叹气:“你这是又来打听灰车?”
宋梨花点头:“灰车不是光停,它在岔口递东西。你在镇上见过这种灰车没?车胎窄,车灯不爱开,停两分钟就走。”
老张想了想,压低声:“灰车不稀奇,但这种躲灯的我倒想起一个。”
“前两天夜里我收摊回家,看到运输站后头那条街,有辆灰车停着,车窗开条缝,有人弯腰从车里掏东西,递给路边的人。那人戴帽子,走得快。”
宋梨花问得更细:“递的人像不像刘大狗那伙?”
老张摇头:“我没看清脸,可那路边人背影瘦,走路有点外八字。我印象里刘大狗身边有个瘦子就是那样。”
宋梨花点头,心里更确定。
灰车递东西的线头,跟刘大狗那条线是连着的。
刘大狗自己不露面,但他能找人租车、找人拦司机、找人去村口吓鱼户,现在再找人递钉子也不奇怪。
宋梨花没在供销社多停,她转身去车队院子找高老板。
高老板正在院里训人,见她来就问是不是又有人拦陈强。
宋梨花把岔口递钉子的事说了,说灰车停两分钟就走,沟里捡到新钉子,派出所也去了。
高老板听完脸色一下沉:“这就不是抢生意了,这是要翻车出人命。”
宋梨花点头:“对,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车队这边有没有人认识那种灰车?或者谁最近去租车行那条街见过灰车停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当务之急是抓人
高老板想了想,叫来一个老司机。老司机一听“灰车不开灯”“车窗开条缝递东西”,眉头拧起来。
“我见过。运输站那边有个蒋干事,有时候坐灰车去外头办事,车就那样,怕被人认。车头右侧有一道划痕,很浅。”
宋梨花心里一沉:“蒋干事?”
老司机点头:“对,叫蒋什么我记不全,反正人挺横,嘴里老爱说规矩。”
高老板看宋梨花一眼,压低声:“你别自己去对上。他们这种人最会扣帽子。”
宋梨花点头:“我不对。我把线递给派出所。”
从车队出来,她直奔派出所。小刘在门口站着,脸色也不好,显然这两天被折腾得够呛。
宋梨花把老张看到的“运输站后街灰车递东西”和老司机说的“蒋干事坐灰车”的话都说了。她没说这是事实,她只说是两条线索,让所里去核。
小刘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蒋干事这人我们也注意到了。之前堵村口那事就有他影子。现在又出来灰车递钉子,如果真跟他有关,这事就不小了。”
宋梨花点头:“灰车递钉子不是吓唬,是要出事。你们要是能把递东西的人抓住一次,后头就好办。”
小刘叹气:“抓现行难,人手不够,他们又贼。”
宋梨花没说大话,她把建议说得具体。
“别全盯下坡。盯递东西的点。灰车喜欢在岔口停两分钟,你们就盯那两分钟。村里那几户已经在看,只要看见灰车停,就立刻报你们,你们人就往那边赶。”
小刘点头:“行。我跟赵所长说,今晚换法子。”
回村路上,老马憋着火问她:“你是不是觉得灰车后头就是蒋干事?”
宋梨花摇头:“我不下结论。可蒋干事、刘大狗、蓝车那条线,现在都往一个方向拧。拧到最后,肯定有人要出来背锅。”
晚上吃饭时,宋东山带回一个消息。
“我今天问了岔口那两户,说昨晚灰车停的时候,路边那个人跑进沟里后,往刘大狗常去的那条小路拐了。”
宋梨花听完点头,转身把这条也写进本子。
她不去猜对方是谁,她只把线头一根根拽紧。线头越紧,灰车再想躲,就得露更多破绽。
夜里十点半,岔口那户男人果然来敲门,声音压得低。
“灰车又来了。”
宋梨花没出门,她让那男人回去继续盯,同时让老马立刻去村委会敲支书的门。她自己则去拿手电,站在院里等小刘那边的动静。
她知道,今晚如果派出所换了盯法子,灰车递东西这条线,很可能就要被掐住一次。
岔口那户男人报完信没多久,老马就从院里冲出去,脚步压得很轻,直奔支书家。宋梨花没跟,她站在院门里等,手电不往外照,只把灯放在门边,随时能拿。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攥着围裙角,声音发颤。
“又来了?”
宋梨花点头:“来了。今晚所里说要换法子盯,就看能不能撞上一次。”
外头风紧,塑料布刺刺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火星子噼啪。过了没一会儿,胡同口传来很轻的车铃声,小刘骑车从村里穿过去,没停,往岔口方向去了。
宋梨花没动,她知道这个时候出去只会添乱。村里人盯路口,派出所盯灰车,这一层层要是合上,就能抓住递东西的人。
半个小时后,岔口那边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像是有人让谁站住。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上咯吱响,跑得很急。
老马从支书家回来时脸色发白,进门就压着嗓子说。
“支书也去了,所里的人在岔口堵上了。”
宋梨花问得很快:“堵住没?”
老马咽了口唾沫:“灰车掉头跑了。人没抓住车,但抓住了一个跑进沟里的。”
李秀芝一听“抓住了”,腿一软坐回炕上:“抓住谁了?”
老马摇头:“我没看清脸,天太黑。支书说让咱先别往那边凑,免得乱。”
宋梨花点头。她没急着跑去看热闹,她先把今天这个时间记下来,又把“灰车掉头”“抓住一个跑沟里的人”这两句记在纸上。
夜里快十二点,小刘才来敲宋家院门。敲得不重,但很急。
老马开门,小刘进院就压低声。
“抓住一个。”
宋梨花问:“是谁?”
小刘抹了把脸,帽檐全是霜。
“瘦子。戴帽子的那个,走路外八字的。我们在沟里把他摁住了。他身上有一把钉子,还有一截铁丝。”
老马拳头一下攥紧,牙咬得咯吱响。
宋梨花没让老马说话,她问小刘。
“灰车呢?”
小刘摇头:“灰车跑了。车灯没开,拐进镇里那条小街就没影了。我们追了一段,怕出事故没敢追太狠。”
宋梨花点头:“抓住人比抓住车强。东西在他身上,他跑不了。”
小刘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嘴硬,刚抓住就说自己路过。可我问他钉子干啥用,他不接。赵所长在所里等着问。”
宋梨花问:“他有没有提刘大狗?”
小刘摇头:“刚抓住还没问到那步。他只说有人让他去岔口等车,有人给他递东西,让他送到下坡口。谁让的,他不说。”
老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小刘看了眼宋家院墙:“你家这两天别只盯院里,盯路上。那帮人现在敢撒钉子,说明他们不怕惹事。你们走大路,别走小坡,时间也别固定。”
宋梨花点头:“我们已经换路换点。”
小刘又说:“明天赵所长可能要叫你去一趟,认一下人。你别怕,我们在所里问,不在外头问。”
宋梨花应下:“行。”
小刘走后,李秀芝才敢喘口气,可心还悬着。
“人抓住了,灰车跑了,那会不会报复?”
宋梨花把院门插紧,把罐头盒线又摸了一遍。
“抓住人了,他们就急。急了就更可能乱动。但人抓住了,钉子在他身上,所里只要撬开嘴,递东西的人就跑不了。”
第一百七十章 抓住证据
老马坐在外屋,手还在抖,嘴里憋着火。
“那瘦子就是前几天来挑秤的,也是跟着刘大狗的那一个。”
宋梨花点头:“对。现在他身上带钉子,这就不是嘴上的事了。”
这一夜宋梨花没睡踏实。天快亮时,她听见外头有人走路,走得慢,像在胡同口停了一下,又走了。罐头盒没响,说明没进院。
对方还在试探,试村里有没有人,试派出所抓住了谁,试下一步该怎么补。
宋梨花起身把灯点亮,把陈强今天要走的路线重新画了一遍,哪段路下坡,哪段路人多,哪段路能绕派出所门口都标清楚。
她知道今天开始,风向要变了。
瘦子被抓住,灰车就得换人换车。刘大狗那边也要开始撇清。
蒋干事那条线要是跟灰车真连上,就不可能再装不知道。
对方想把事压下去,她要做的就是把证据接住,不让证据在风里散掉。
天刚亮,小刘又来了,车铃按得急,停在胡同口就喊。
“宋梨花,去所里一趟。”
老马从外屋出来,眼圈更黑,昨晚折腾得够呛。
“现在就去?”
小刘点头:“赵所长要你认人,也要你把前些天那瘦子干过的事说一遍,方便对口供。”
李秀芝一听要去所里,脸色又紧,嘴里想劝两句,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去就去,少说气话,别跟人顶。”
宋梨花点头,披上棉袄就走,老马跟在后头。两人到派出所时,院里已经有人站着了,支书也在,老周家大舅哥也在,脸拉得很长。
里屋门一开,赵所长让人把瘦子带出来。瘦子帽子没了,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发青,手上有泥,像是昨晚在沟里挣扎过。
赵所长没让他坐,先问一句。
“你昨晚在岔口干啥?”
瘦子低着头不吭声。
赵所长把一小把钉子放桌上,钉子叮叮响。
“这玩意儿你带着干啥?”
瘦子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不是我的。”
赵所长不跟他磨,转头看宋梨花。
“你认不认得他?”
宋梨花看了一眼,点头。
“认得。前阵子石桥村挑秤的就是他。我家门口也来过一个推自行车的瘦子,衣裳和身形差不多。”
瘦子听见这话,肩膀明显塌了一点。
赵所长把话往下压。
“你说路过,那你路过怎么路到沟里?灰车停两分钟,你就钻沟里跑,跑啥?”
瘦子还是不接。
小刘把一截铁丝也放到桌上,铁丝一头拧得死紧。
“这铁丝干啥用?捆钉子?捆网?你路过还带这个?”
瘦子脸色更白,嘴硬不动,眼神开始乱飘。
赵所长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一下冷下来。
“你不说也行。你先拘两天。拘完我再叫石桥村那几家来认你,再叫车队司机来认你,再叫木材厂门卫来认你。你昨天在岔口出现过,今天你就别想说自己没来过。”
瘦子听见“拘两天”,终于急了,嗓子发哑。
“我说。”
屋里一下安静。
瘦子抬头看了眼赵所长,又赶紧低头。
“我就是跑腿的。有人让我去岔口等车,有人把东西递给我,让我拿去下坡口。”
赵所长问得很快。
“谁让你等车?”
瘦子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刘大狗。”
老马拳头一下攥紧,还是没吭声。
赵所长盯着瘦子。
“刘大狗让你递钉子?”
瘦子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
“不是他亲手给我。他让我去等,他说有人会把东西给我,我拿去放到坡上。放完就走,别让人看见。事成了给我钱。”
赵所长问:“给你钱的人是谁?”
瘦子抬头,眼神发虚。
“刘大狗给过我一回。后来他说钱不从他那出,说上头有人兜。”
赵所长把“上头”两个字咬得很重。
“谁是上头?”
瘦子摇头:“我不知道名。我只听他说运输站那边有人说了算,有个蒋干事能摆平。”
支书在旁边骂了一句,说果然又绕到运输站。老周家大舅哥脸更黑,说这些人真敢拿人命当筹码。
赵所长没让屋里乱,他抬手让人闭嘴,继续问瘦子。
“灰车是谁开的?”
瘦子摇头:“我没见司机下车。就车窗开一条缝,东西递出来。我接了就跑。”
小刘问:“你昨晚接到的钉子,是谁递的?”
瘦子抬头想了想,说不清,只说手伸出来很快,像戴着手套。
赵所长把本子一合,转头对小刘。
“把刘大狗叫来。现在就叫。”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赵所长又对瘦子说:“你把刚才说的写下来,按手印。写清楚刘大狗什么时候找你,在哪找你,让你干过哪些事。挑秤、散话、递钉子,一条不落。”
瘦子拿笔时手直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背锅。”
赵所长盯着他:“那就别背。你把实话写清楚,锅就背不到你一个人头上。”
瘦子咽了口唾沫,继续写。
写完按手印,他整个人像垮了。
赵所长把纸收好,抬头看宋梨花。
“你先回去送货,别耽误。今天要是有人再拦车,再散话,你直接让人去所里找我。”
宋梨花点头:“行。”
老马出了派出所,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他供出来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口:“供出来只是开始。刘大狗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关键看他背后那条线会不会把他抛出去。”
回村路上,井台边已经有人在传,说派出所抓了个瘦子,说是去岔口捣乱的。也有人说这瘦子被逼急了乱咬人,说啥刘大狗,都是瞎扯。
老马听见这话想冲过去,被宋梨花拦住。
“老马,你听我的,今天不能吵,赵所长已经有口供了。”
“咱只管把货送准,把鱼源稳住。”
她知道,今天下午刘大狗要么被叫去问话,要么先跑去找人抹平。
不管他怎么走,这回证据已经落到纸上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刘大狗一先喊冤再翻脸
宋梨花从派出所出来没回家歇着,她先去找陈强,把今天的情况当面说清楚。
“岔口那瘦子被抓了,钉子和铁丝都在他身上。赵所长问出来了,他供的是刘大狗。”
陈强听见“供出来”三个字,脸色一下沉了。
“那今天路上会不会更乱?”
宋梨花点头:“越到这个时候越乱。你今天开车更慢点,遇见拦路的别停,直接绕派出所门口。”
老马站在车尾边,把木棍往车斗里一放:“我路上盯着地,看见黑点就停。”
陈强没吭声,只点头。他不爱说话,可动作比谁都稳,四个轮胎挨个踢一脚,胎纹上有泥就刮掉,像怕别人说他轮胎沾了钉子。
车出村口时,路边没有人蹲沟里,可路口那两户“看眼睛”的人都站门口冲宋梨花点了一下头。宋梨花没停,她心里明白,这时候越平静越好,停下来问一句,就能被人看成“心虚”。
送完木材厂和砖瓦厂的大头后,学校和医院那边照常签字。四条线都走顺,宋梨花才回村。
刚到村口,就听见井台边吵吵嚷嚷。不是闲聊,是围了一圈人,像在等消息。
有人喊:“刘大狗被叫走了!”
又有人接:“我看见小刘骑车去拽他呢,他还不去,说自己没犯法。”
李秀芝在家里听见风声,手都抖。宋东山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脸色绷得死紧。
“他这回跑不了了。”
下午两点多,消息就回来了。
刘大狗回村了。
他没像早些天那样装可怜,一进村就冲井台边走,嗓门压不住,像憋了一肚子火。
“你们听好了,我今天在所里被人冤了一下午!冤我指使人撒钉子,冤我欠鱼户钱,冤我拦人车!我刘大狗要真干过这些,我出门让雷劈!”
井台边立刻嗡一声。有人觉得他骂得狠,像真受了委屈;也有人不敢接话,怕接一句就被拉下水。
刘大狗骂完又换成哭腔,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家里啥条件你们不知道?我媳妇病着,我孩子还小,我靠跑腿糊口。你们谁见过我有车?谁见过我有那么多钱去租车去收鱼?”
他这套又开始了,把自己摆成穷人,把对方摆成“欺负穷人”。
可人群里也有不吃这套的。老周家大舅哥挤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你家穷不穷我不管。我外甥差点没命,这是不是你们拱出来的?”
刘大狗立刻翻脸,指着老周家大舅哥。
“你外甥掉水里怪我?他自己不长眼上船你怪谁?你别拿你家那点破事在这儿吓唬人!”
一句话把火点起来了。
老周家大舅哥往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吱响:“你再说一遍?”
支书这时候赶来,硬把两人隔开,嗓门一提。
“都闭嘴。刘大狗,你在所里问什么,你回村就按什么说。你要是清白,你别在井台边嚷。你嚷一圈,谁也帮不了你。”
刘大狗看见支书,火气稍微收了一点,可眼神更阴。
“支书,我就问一句,派出所凭啥抓人?凭啥听一个瘦子乱说?那瘦子自己被抓了,他不乱咬人他能脱身?”
这句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点头,说也有可能。
宋梨花站远处看着,没往前挤。她知道刘大狗会这么说,他不可能认。认了他就完了。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瘦子说成“乱咬”,把证词说成“逼供”。然后他再把矛头往宋梨花身上拐,说她逼人,说她靠派出所。
果然,刘大狗话锋一转。
“有些人啊,靠着跟所里熟,就敢把事闹大。欠账那事也好,收鱼那事也好,不就几块钱的事吗?非得闹到所里去,闹得全村不得安生。”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看向宋家那边。
老马站在胡同口,听见这句脸一下黑透,脚往前迈。宋梨花抬眼看他,老马硬把脚收回去。
宋梨花没过去对骂,她转身回家,从炕柜最里头把村委会存的那套纸取出来一份复印页。她不打算在井台边掰扯,她要让支书在村委会掰扯。
她把纸装进布袋,直接去村委会找支书。
支书刚把井台那边的人散开,脸色很难看,回村委会一坐就骂了一句。
“这刘大狗嘴真硬。”
宋梨花把布袋放桌上,把几张纸摊开。蓝车司机的按手印证词、老胡家的证词、租车行那份说明、还有昨晚抓瘦子那条线的记录。
她没夸张,只说一件事。
“他现在在井台边拐话,说我把事闹大。你要是不把纸亮出来,村里人就会被他带着走。”
支书点头,眉头拧紧。
“行。今天晚上再开一次短会。我不让他在井台边乱嚷。”
宋梨花点头:“会别开太晚,人多了更乱。你就让他说清楚两件事。第一,瘦子是不是他的人。第二,撒钉子这事,他敢不敢当着派出所的面说‘跟他没关系’。”
支书冷笑:“他敢说,就让小刘来听。小刘一在,他就没那么嘴硬。”
傍晚时,村委会再次贴了纸条,喊晚上来听两句,重点就是“撒钉子”和“拦车”的事。
天一黑,村委会屋里又挤了一圈人。刘大狗也来了,脸上那副委屈相又挂上了,进门就说自己冤。
支书没让他先说,先把话定住。
“你冤不冤,所里会查。今天我只问你一句,昨晚抓的瘦子你认不认?”
刘大狗立刻摇头:“不认识。”
支书把小刘请进门,小刘把帽子一摘,站在门口不吭声。屋里立刻安静一截。
支书继续问:“你不认识,那他为啥供你?他供你让你掏钱?让你背锅?你总得给个说法。”
刘大狗咬牙,硬顶一句:“他乱咬。”
小刘这时候开口,声音不高。
“乱咬不乱咬,去所里说。你要是清白,明天跟我走一趟,把你跟租车行的关系说清楚,把你这两天在哪儿跑腿说清楚。”
刘大狗脸色变了变,嘴硬但气势明显弱了。
宋梨花站在屋里没说话,她只看见一件事。
刘大狗的眼神开始乱飘,开始找退路。
一个人真冤,眼神不会找退路,只会找证据。
他现在找的是出口。
这就说明,撒钉子这事,他至少知道一半。
第一百七十二章 把蒋干事推到前头
村委会那屋里安静得吓人,连咳嗽声都变得刺耳。
刘大狗站在墙边,手插袖筒里,脸上那副委屈相还挂着,可眼神明显飘了。
他不敢盯小刘,也不敢盯支书,反倒时不时往门口瞟,像盼着有人进来替他说一句。
支书把桌子敲了两下。
“刘大狗,你要是冤,你就把话说清。你别在井台边嚷,你在这儿嚷。村里人都在,所里的人也在,没人能冤你。”
刘大狗咽了口唾沫,先挤出一句。
“我说过了,我不认识那瘦子。他乱咬人。”
小刘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乱咬不乱咬,去所里说。你刚才自己说你跑腿糊口,那就把你这几天给谁跑腿、跑哪条路、拿没拿过别人钱,说清楚。”
刘大狗脸色一僵,立刻顶回去。
“我跑腿还得给你报备?我又没犯法。”
小刘看着他:“撒钉子不犯法?拦车不犯法?拖账吓唬鱼户不犯法?”
屋里立刻嗡一声,很多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说几句闲话”,这是“真要出事”。
刘大狗被逼到这儿,嘴硬也硬不住了,他忽然换了一套,开始把自己往后缩。
“我也怕出事。我要真知道有人撒钉子,我第一个不让。他们要是干缺德事,我也拦不住啊。”
支书盯着他:“他们是谁?”
刘大狗愣了一下,没立刻接。
老周家大舅哥在后排开口,声音又低又硬。
“你刚才骂我外甥不长眼,现在又说你也怕出事。你到底站哪边?”
刘大狗被这一句顶得脸发黑,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把那句话吐出来。
“我站哪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真要问谁说了算,你们去问运输站。”
屋里一下静了半秒,随即又嗡起来。
“运输站?”
“又扯到运输站了?”
支书眉头皱得死紧:“你把话说清,运输站谁?”
刘大狗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顺着往外推。
“蒋干事。站里那个蒋干事。你们要说有人能调车、能卡路、能让人不敢跑线,就是他。”
这句话一落,屋里不少人倒吸一口气。
蒋干事在村里名声不算好,前阵子堵村口要挂靠那回,很多人都见过他那副嘴脸。可真要把撒钉子这种事往他身上推,谁都觉得心里发凉。
小刘的脸色也沉下来。
“你现在说蒋干事,你有证据吗?”
刘大狗立刻摇头,可话又不收回。
“我没证据,我就是听人说。他们都说站里有人要整宋梨花,要把这条线卡死。你们问我干啥,我就是个跑腿的。”
宋梨花站在人群里没吭声,她把刘大狗这套看得很清楚。
他不是为了揭真相,他是为了保命。
保命的人最先做的就是推。推给一个更大、更硬、更不好惹的。
支书把桌子敲得更响。
“你听人说,那你听谁说的?别跟我说满村都说。”
刘大狗嘴唇抿紧,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点名。
“我就听站门口那几个人嘀咕。你们要问,就去问韩利。”
小刘听见“韩利”,眼神一沉。
韩利之前就被问过,也被带走过,可一直没能按死。他是个滑头,最会装糊涂。
小刘看着刘大狗:“行。你明天跟我去所里,把你今天在这儿说的话再说一遍。你要是敢说,你就敢签字按手印。”
刘大狗脸一下白了:“我又没犯法,我凭啥按手印。”
小刘回得干脆:“你不按也行,那你就别在村里放话。你现在说蒋干事说了算,你就得负责。你要是不负责,就当你造谣。”
这一下把刘大狗逼住了。
他最怕的不是派出所问,他最怕的是“造谣”扣到他头上。造谣这帽子一扣,他在村里就混不下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挤出一句。
“我明天去所里说。”
支书把话收住,指着门口。
“行。今天就到这儿。谁再去井台边嚼舌,自己掂量。刘大狗,你回去别乱跑,明天跟小刘走。”
人群慢慢散开。刘大狗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回头瞟了宋梨花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老马在旁边忍得脸发紫,还是没骂。
出了村委会,风更硬,吹得人脸疼。
老马压着嗓子问宋梨花:“他这是想把蒋干事推出来挡枪?”
宋梨花点头:“对。他推蒋干事,是想让事变大。事一变大,他就成了小人物,容易滑走。”
老马咬牙:“那蒋干事要真掺和呢?”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路:“掺不掺和,得靠证据。刘大狗现在只敢说‘听说’,不敢写。说明他怕写下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明天他去所里要是还这么滑,赵所长会逼他写。写不写,就是分水岭。”
回到家,李秀芝一直等着,见他们回来就问咋样。
宋梨花把关键点说清楚,说刘大狗在村委会把蒋干事推出来,小刘让他明天去所里签字说清楚。
李秀芝听完脸更白:“运输站那边要是真掺和,咱得罪的就不是一个刘大狗了。”
宋梨花点头:“所以更要稳。货不断,鱼源不断,单子不断。咱站得住,他们才难下手。”
夜里她又把路线换了一遍,明天陈强不走固定路,连出村时间也提前一刻钟。
她知道刘大狗这回把蒋干事推到前头,局面会更硬。
硬局面里最怕的不是吵,是突然来一下狠的。
撒钉子已经有了,下一步可能是堵厂门口,或者直接找上车队。
她得把每一步都提前想好,别等出事再追。
第二天一早,村里还没完全醒,支书家那边就有人跑来敲宋家门。
来的是村委会的小年轻,气喘吁吁。
“梨花,支书让你小心点。蒋干事来村里了,刚才去刘大狗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马一听“蒋干事”,脸立刻沉下来。
“他来干啥?不是说让刘大狗去所里吗?”
宋梨花没慌,她先问清楚。
“蒋干事一个人来的?开车还是走路?”
第一百七十三章 蒋干事反倒先来找人
小年轻说开灰车来的,车灯开得不亮,停在刘大狗家门口,蒋干事下车站了几分钟,跟刘大狗在门口低声说了两句,随后灰车就往镇上去了。
宋梨花点头,让小年轻回去跟支书说,她知道了。
李秀芝在灶房里听见“灰车”,手里的瓢都停住了,脸色发白。
“灰车就是昨晚岔口那辆?”
宋梨花点头:“像。至少同色同路子。”
老马咬着牙:“这人真敢来村里串门。”
宋梨花把今天的安排改了一下。
她原本要先去收鱼,现在先不去。她先把货送稳,把单子握在手里,再去看所里那边问到哪一步。
鱼源那边让老马晚点去,先把“验秤”和结账这套做下去,别给人趁机说她断货。
陈强来装车时就觉得气氛不对,问了一句:“又出新事了?”
宋梨花把话说清楚。
“蒋干事来村里找过刘大狗。今天路上更得小心。”
陈强点头,没多问,四个轮胎挨个检查,车灯也提前试了一遍。
车刚出村口,果然有人在路边晃。
不是瘦子,也不是蓝车司机,是两个穿得体面的男人,站在电线杆旁边装作聊天,车一过去就盯车斗。
老马压着嗓子:“这帮人换脸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换脸说明怕。”
走到岔口那段,陈强没走下坡,按昨天的绕路走大路。
路口附近果然停着一辆灰车,车头右侧有一道浅划痕,车里坐着个人,帽檐压得低。
老马一眼认出来,手指攥紧:“就是它。”
宋梨花没让陈强停,也没让陈强加速,她让陈强按正常速度走,过了路口再绕派出所门口一圈。
灰车没跟上来,像是不想让派出所的人看见。
木材厂卸货顺利,杜科长一见宋梨花就问所里有没有新动静。
宋梨花只说“在问”,没把蒋干事来村里这事往厂里带,她不想让厂里先紧张。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更直接,问她是不是有人又去厂门口晃。宋梨花说没有,但路上见到灰车了,像在踩点。
孙管事骂了一句,说这种人真是拿别人的命当儿戏。
回村时,小刘的自行车刚好从镇上回来,车铃按得急,像是赶时间。看见宋梨花,他停了一下。
“刘大狗去所里了。”
宋梨花问:“签没签?”
小刘脸色很沉:“签了,按了手印。但他写得滑,写自己听说,写自己没参与,写蒋干事找过他,说让他别乱说话。”
老马在旁边一听就火了:“他还敢写蒋干事找过他?”
小刘点头:“敢写。因为蒋干事今天早上真去找过他。刘大狗想拿这个当护身符,说你们看,蒋干事都来警告我了,我肯定是冤的。”
宋梨花点头:“那瘦子那份口供呢?对得上吗?”
小刘说:“瘦子那份更硬,写的是刘大狗让他等灰车,递钉子去下坡。现在两份口供对不上,赵所长要再问一次。”
宋梨花问:“蒋干事那边呢?”
小刘摇头:“蒋干事没来所里。他人精得很,先去村里串门,再回镇里,像是在收口风。”
宋梨花点头:“他这是怕口供拧到他身上。”
小刘压低声:“赵所长让我跟你说一句,这两天你别一个人走偏路,收鱼也尽量白天收。灰车今天露了,说明对方还没撤。”
宋梨花应下:“我明白。”
回到家,老马气得直转圈。
“蒋干事要是真跟刘大狗一伙,那撒钉子就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
宋梨花把当天的签字单压好,抬头看老马。
“不是一伙也得查。灰车一露,瘦子一抓,口供一按手印,这条线已经往上抬了。对方越急,越会乱动。”
李秀芝在旁边听得心慌,声音发颤。
“那蒋干事会不会来找你?”
宋梨花点头:“会。他要么来吓我闭嘴,要么来装好人说和解。哪种都得防。”
她把院门口的灯点亮,把罐头盒线又加了一段,连院墙那片清地也重新扫了扫。
她不指望今晚还能抓到谁,她只希望对方来一次,就再留下一层痕。
夜里十点多,胡同口果然停了一辆车。车没开灯,发动机声压得低。
老马从外屋起身,手抓木棍,脸绷得死。
宋梨花没让他冲,她先贴着窗户纸听。车门开合声很轻,有人走到宋家门口停了一下。
紧接着,门帘外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很硬。
“宋梨花,在不在?我蒋成林。”
屋里一下静了。
蒋干事真来了。
门帘外那句“我蒋成林”,像一块冰砸进屋里。
李秀芝手一抖,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宋东山从炕沿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刚要往外走,被宋梨花抬手按住。
“你别出去。”
宋东山咬着牙:“他都堵门了。”
宋梨花看着他:“他要的就是你出去。他要你冲,他好说你家不服管。”
老马在外屋攥着木棍,胸口起伏得厉害,可他没骂,也没往前冲,只等宋梨花一句话。
宋梨花走到门口,没掀门帘,隔着门帘把话问清楚。
“蒋干事,大晚上你来我家,有事明天去村委会说。”
外头蒋成林的声音更硬,带着那股子官腔。
“我来问几句情况。最近有人说运输站搅事,说我指使人撒钉子。你这边是不是也在传?”
宋梨花没接“传”这个口子,她把话落到事实。
“我没传。我只报了路上撒钉子这件事,报给派出所。谁指使的,我没说。”
蒋成林冷笑一声。
“你没说?那今天村委会都在喊我名字。你敢说不是你带的头?”
宋梨花声音不高:“村委会是谁开的,支书开的。谁在会上说你名字,是刘大狗说的。”
门外沉了两秒。蒋成林像是在压火,也像在掂量这句话会不会把他推到更难看的地方。
他忽然换了口气,语调放慢,像要讲道理。
“宋梨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姑娘家,闹到派出所,闹到村委会,你扛得住吗?”
“你现在送的不是几桶鱼,是两家厂的锅。锅要是砸了,村里人也得跟着骂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 蒋干事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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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彻底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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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嘴上说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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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蛛丝马迹
宋梨花也醒了,她没喊,先抬手让老马别冲。
后院那边又轻轻响了一声,这回更近,像有人蹲在桶边,手碰到了绳子。
老马呼吸都重了,手里木棍攥得死死的。
宋梨花压低声音。
“先别动。听他在哪只桶。”
几个人都屏住气,连李秀芝都捂住了嘴,不敢出一点声。
又过了两息,后院一只桶的盖子边传来轻轻的摩擦声,像线被人挑了一下。
宋梨花立刻低声道:“敲盆。”
老马抓起盆就往门框上砸,哐一声,整个院子都炸开了。
宋东山同时把门一推,木棍直接往后院冲。
后院墙根果然有个黑影,一听见响,转身就往墙上蹿。动作快得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宋东山冲过去一棍子抡下去,没打着人,却打在墙头上,泥块扑簌簌往下掉。
那黑影翻墙时脚下一滑,半边身子一歪,还是撑过去了。
可他一急,鞋底在墙边那片清地上重重蹬了一脚,留下个很深的印子。墙头上也蹭下一道泥,后院那只桶的盖线明显断了半截。
人跑了。
院子里却没人追。
老马站在后院正中,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眼睛死死盯着墙头。
“跑了。”
宋梨花已经蹲到那只桶前,先看线,再看盖。
线断得很新,盖沿也被掀起一点,桶把里侧那层湿泥果然断了一块,说明对方已经提过桶。
她把盖子慢慢掀开。
桶里鱼没少,上面那层冰却被拨开一角,边上还掉进去一点灰土。
李秀芝看见那点灰,脸色一下就白了。
“真让你说着了,他真摸桶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把盖子重新扣上,转头看墙根那只脚印。
脚印很深,鞋底花纹清楚,前掌宽,后跟磨得偏一点,像常在沟坎上跑的人穿的鞋。不是村里老人常穿的布底鞋,也不像陈强他们那种司机鞋。
老马已经气得发抖。
“这回有脚印,有断线,有掀过的盖,我看他还怎么赖。”
宋梨花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稳。
“别动这地方。老马你去敲支书门,东山去叫王婶。让她来看见桶和墙头。李秀芝,拿灯,别让风吹灭。今天这院子里的东西,一样都别碰,等派出所来。”
老马拎着木棍就往外冲,这回他不是去追人,是去叫人。
宋东山也立刻出去。
王婶来得最快,披着棉袄就进了院,一看那断线和墙头泥印,倒吸一口气。
“真有人翻墙摸桶。”
没一会儿,支书来了,脸黑得能滴下水,看见后院这一片,半天没说话。
再过一阵,小刘骑车也到了。
他一进院先看墙根脚印,再看断线,再看桶盖,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回不是试了,这回是真下手了。”
宋梨花点头。
“他掀过盖,提过桶,桶里还掉了灰。要不是今晚我们听见响,明天这桶上了车,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小刘蹲下把脚印比了比,又看了眼墙头那道蹭下来的泥。
“人翻得急,鞋印留得深。这种印子比钉子还值钱。”
支书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真拿人命和饭碗往一块搅。”
宋梨花没接骂,她只把刚才的过程一条条说清楚。几点听见响,先响了几声,在哪只桶边,怎么敲盆,黑影怎么翻墙,哪只桶被动过。
她说得很细,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是撒钉子,动的是路。
这回是翻墙摸桶,动的是货。
路和货都敢动了,离直接伤人,就只剩一层脸皮。
小刘在后院蹲了很久,手电光一点点扫过墙根、脚印、断线和桶沿那点灰,越看脸色越沉。
他先没碰桶,也没让旁人动,只让支书站在一旁看着。
又让王婶把自己刚才进院时看到的东西再说一遍,什么时候到,先看见哪只桶,先看见哪道泥印,一句句记清楚。
王婶平时嘴碎,真到了这时候反倒说得很利索。
她把门一开看到的那截断线、墙头蹭下来的泥,还有桶盖掀起的那道缝说得清楚,连自己脚是踩在哪块砖上都记得。
支书在旁边越听越火,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前头是撒钉子,这回是翻墙摸桶,他们这是真想把人往死里整。”
小刘站起身,把本子合上,声音比平时更硬。
“这回不一样了。撒钉子还能说是路上的事,这回人翻进院里动货,证据在这儿,谁都别想再拿‘误会’糊弄过去。”
老马站在桶边,手指还在发抖,眼睛一直盯着那只被掀过的桶。
“这桶今天要是真上车,到了厂里闻出点不对,锅不还是扣我们头上。”
宋梨花点头。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让货出一点岔子,让厂里起疑,让车队心里发毛,让鱼户觉得我这边护不住货。”
小刘转头看她。
“你今晚这桶别动,明天也别送。等天亮我再带人来,看能不能把桶沿和墙头那点泥比出来。院墙脚印我也得带回去描下来。”
宋梨花应了一声。
“行。这桶我扣下,明天另外补一桶。”
李秀芝在旁边听得心口发紧。
“那明天量还够不够?”
宋梨花看了眼屋檐下那两只备用桶。
“够。学校和医院那边量小,先从小量里匀一点,再从河湾那边补。只要天亮前把数算准,厂里就不断。”
支书看着她,脸色复杂。
这种时候还能先算量,不是狠,是被逼出来的。真要让厂里断一次,对方就得逞了。
小刘把脚印尺寸量完,又让老马去找一块旧布,把墙头蹭下来的那点泥轻轻包起来。
包好后,他才把那只桶盖重新盖严,外头又加了一道所里的封条。
“这桶谁也别碰,明早我来开。”
小刘和支书走后,院里还亮着灯,谁都没睡意。
宋东山蹲在墙边看那只脚印,脸黑得厉害。
“这人翻墙手挺熟,不像头一回干。”
老马接了一句。
“脚掌宽,后跟偏磨,跑沟坎跑惯了。我看像那瘦子一伙的,不像村里平常下地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精彩的博弈
宋梨花没顺着猜,她把今天这件事拆开来想。
前头撒钉子是在路上,夜里递东西是在岔口,这回翻墙进院动桶,说明对方已经不满足于“挡”她了,开始想直接“毁”她。
毁她的车,毁她的货,毁她在厂里和鱼户那边一点点攒起来的信。
她坐到桌边,把今天的事重新写了一遍。
可越是研究,就越是感觉不对劲。
她一边努力的回想,一边把记住的事情全都写了下来。
几点听见第一声响,第二声是在哪只桶边,敲盆后黑影从哪个角翻墙,鞋印踩在哪块地,桶里灰落在哪个位置。
她写得很细,字也比平时更密。
老马在旁边看着,胸口那口气还没压下去。
“我明天不去收鱼了,我就守院子。谁再敢来,我狠狠干他一棍。”
宋梨花抬头看他。
“你守院子行,别想着狠狠干。今天这一下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打一架。真打起来,他一句‘我路过’,你反倒成了先动手的。”
老马咬着牙点了点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就守,守出他第二回。”
后半夜,谁都没睡踏实。
李秀芝靠着炕沿坐到天快亮,宋东山在外屋守到眼睛通红,老马索性没上炕,就坐在门边听风。
天一亮,宋梨花就先把账本翻出来。
她把今天木材厂、砖瓦厂、学校、医院四条线的量重新拆了一遍,扣掉那只被封的桶,再从哪一条线挪出几斤补进去,一项项写清。
这一步做完,她才去看院门。
院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四个人,都是听见昨晚动静来看热闹的。见她出来,有人就想问。
宋梨花没给他们先开口的机会。
“昨晚有人翻墙动桶,派出所已经看过,桶也封了。”
“你们要是来看热闹,就到这儿。谁要乱传,说这桶本来就坏了,或者说是我自己做戏,那就让他去所里对着封条说。”
这一句把人全堵住了。
那几个人脸色讪讪,站了会儿就散。
没多久,小刘就来了,还带了赵所长。
赵所长一进院,看见那只封着条子的桶,脸色比昨晚还沉。
他先没说别的,亲手把封条拆开,掀开桶盖。
桶里那点灰还在,灰不多,却扎眼。
赵所长伸手示意别人别碰,自己拿小勺从桶沿刮了一点灰,又把桶把里那块断开的湿泥看了一遍。
“对方不是随手碰一下,是提起来试过。提完发现有线,或者听见屋里有动静,才松手。”
宋梨花点头。
“他想找的是最省劲那只。提起来就能动车,掀开就能动货。”
赵所长回身看墙头那道泥印,又低头看脚印。
“这次比前头都重。路上的钉子还能狡辩,院里的桶和墙头可不好狡辩。”
他站起身,把勺子放回布袋里,转头看小刘。
“今天先去找刘大狗,再去运输站。蒋成林昨晚上门那事也一起问。前头他还能说自己是来劝架,这回货都动了,我看他怎么劝。”
小刘点头,脸绷得很紧。
宋梨花问了一句。
“今天还要我去所里吗?”
赵所长摇头。
“你今天别去,先把货送稳。昨晚这事一出,对方就盼着你断。你一断,他外头那套话就都成真的了。”
宋梨花点头。
“我已经把量重新拆过了,今天不断。”
赵所长看了她一眼,眼里难得有点松动。
“你这股劲,撑得住。可也别一个人硬扛。今天开始,院里晚上别只留家里人守,我让支书帮你在胡同口多留一双眼。”
支书正好赶过来,听见这话,立刻应下。
“行。我让住胡同口那户男人夜里别睡死,再让老周家大舅哥轮一晚。他现在正憋火,给他个正地方使。”
事情定下后,宋梨花没再拖。
她把那只被动过的桶彻底扣下,不往车上装,又亲手把备用桶里的鱼重新理一遍,冰补齐,桶盖压死。
陈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院里少了一只桶。
“量变了?”
宋梨花把昨晚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陈强听完,脸一下冷下来。
“这就不是拦活,是想毁活。”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你今天路上更得慢点,别给他们一点机会。”
陈强把车斗绕了一圈,检查得比平时还细。
他没多说什么,最后只留一句。
“今天走大路,哪怕多绕二十分钟,我也不走小坡。”
车出村时,胡同口果然多了个人,是支书安排的,站在路边装抽烟,其实眼睛一直盯着村外来往。
宋梨花看了一眼,心里稍微松了一口。
这不是因为安全了,而是因为从昨晚开始,这事已经不再只是她一家守门。
对方翻墙动货,等于把所有还能装糊涂的脸面都撕开了。
派出所、支书、鱼户、车队,这几边现在都看明白了。
谁还说这是小打小闹,谁就是装瞎。
木材厂这边,杜科长听完昨晚的事,脸色也变了。
“连货都敢动,这种人以后谁还敢做生意。”
宋梨花把今天照常送到的签字单推过去,没说多余的话。
她不需要靠诉苦让厂里站她,只要货到,单子齐,厂里心里自然有数。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更是直接,把门房叫出来骂了一顿,说以后谁敢在厂门口乱晃,先问清楚来路再放。
“你这边别慌。”孙管事最后丢下一句,“货照送,我照收。谁来挑事,我让他先过我这道门。”
回村路上,老马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现在总算不是咱自己死扛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口,声音不高。
“是。可对方也会更急。今天所里要是把刘大狗和蒋成林按住,他们后头的人就得找新路子。咱不能松。”
她很清楚,翻墙动桶这一下,已经把局面往更硬的地方推了。
接下来,要么对方收手,要么就会在更大的地方狠狠干一把。
而她要做的,还是那件事。
货不断,路不乱,鱼源不散。
只要这三样还在,对方再狠,也不能一口把她咬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打“人情牌”
傍晚回到村里,天色已经发灰,风里带着一股子冷腥气,吹得人耳朵发麻。
宋梨花刚把车上最后两只空桶搬下来,胡同口那边就有人喊她名字,喊得不高,拖着调子,像怕人听见,又像故意让她听见。
“梨花。”
老马一听这声,脸立刻黑了半边。
“又是谁来了?”
宋梨花抬头一看,胡同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棉袄外头套着件旧罩衫,头巾裹得紧,手里拎个布兜,站在风口里直缩脖子。
不是村里人。
可她一张嘴,那股子拿腔拿调的熟络劲儿,就让人一听知道是来办事的。
女人冲这边挤了个笑。
“你就是宋梨花吧?我找你说两句。”
老马把桶往地上一放,声音发硬。
“你谁啊?”
女人没答老马,眼睛直往宋梨花脸上看。
“我姓许,蒋干事那边的亲戚。按辈分说,他得喊我一声嫂子。”
李秀芝原本站在门口抖麻袋,一听“蒋干事”三个字,手上动作立刻停了,脸色一下就沉下来。
老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蒋干事自己不敢来,又找亲戚上门?”
许嫂子脸上一僵,还是把笑撑住了。
“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劝和的。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何必闹成这样。”
宋梨花把空桶往墙根一放,拍了拍手,没让人进院,也没把话堵死。
“有事你就在门口说。”
许嫂子往院里瞅了一眼,像想看看人多不多,见没人让她进门,只能站风里说。
“梨花啊,我先说一句,蒋干事昨晚去你家,是他不对。他那人脾气急,嘴又硬,说话不招人爱听。可他心不坏,他也是怕事情闹大,后头收不住。”
老马听到这儿,差点气笑了。
“他心不坏?大半夜堵人家门口说“路多着呢”,这叫心不坏?”
许嫂子忙摆手。
“你别急,你别急。他那话是重了点,可重话归重话,不代表他真要害谁。你说是不是?”
宋梨花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啥?”
许嫂子叹了口气,把布兜往手心一提,语气压低了些。
“我就想说,事情到这一步,能不能往回收一收。派出所那边该说的别说太满,村里这边该压的压一压。瘦子那边、蓝车那边,闹也闹了,查也查了,再往上扯,谁脸上都不好看。”
宋梨花听明白了。
这不是来认错的。
这是来砍价的。
前头硬的不成,现在改成软的,想把事情卡在“蓝车”和“瘦子”这两层,不让口子再往上开。
她没急,也没冷笑,直接问。
“你要我压什么?”
许嫂子一听这话,眼睛一亮,以为有门,连忙往下说。
“也不叫压,就是别再盯着蒋干事不放。他一个站里干事,真要被扣上这种名,后头工作也没法做。你就当给自己留条路,给别人也留条路。”
宋梨花点点头。
“那鱼户被拖的账谁给留路?”
许嫂子噎了一下,忙接上。
“账慢慢结,总能结。人活着哪有不周转的时候。”
老马在旁边直接骂出一句。
“你可真会放屁。”
李秀芝也忍不住了,脸拉得老长。
“慢慢结?你把鱼卖了,钱不给,嘴一张就是慢慢结。那人家一家老小吃啥?喝西北风去?”
许嫂子脸有点挂不住,可还是忍着。
“婶子,你别上火。我真不是来偏谁,我就是看这事再闹下去,谁都落不着好。”
宋梨花看着她,问得更细。
“你今天来,是蒋干事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许嫂子眼神闪了一下。
“我自己也有这个意思,他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宋梨花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不是“也是这个意思”,就是蒋干事开不了口,只能借她的嘴来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门里,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许嫂子,我跟你把话说明白。第一,欠账先结。谁欠谁的,结清了再说别的。第二,撒钉子、翻墙摸桶、拦司机,这些不是拌嘴,这是要毁人饭碗。第三,蒋干事真要觉得自己冤,就自己去派出所说,别半夜堵门,别让亲戚来传话。”
许嫂子脸上的笑慢慢掉了。
“你这姑娘,咋一点活话都没有呢?”
宋梨花看着她。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活话。我缺的是安生。”
许嫂子抿了抿嘴,像是还想再努力一下,忽然把手里的布兜往前递了递。
“我今天来也不是空手来的。这里头有点心,也有点诚意。你先拿着,咱慢慢聊。”
老马眼睛一下瞪圆了,往前就要冲。
“你还敢往这儿塞东西?”
宋梨花抬手挡住老马,自己连看都没看那布兜,只说一句。
“拿回去。”
许嫂子急了。
“你别多想,这不是送钱,就是带点东西。你收不收都不影响说话。”
宋梨花看着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今天敢把这包放我门口,明天村里就敢传我收了蒋干事的礼。你觉得我傻,还是你觉得我好骗?”
许嫂子这下是真下不来台了,手在半空里僵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秀芝直接把门边扫帚拎起来了。
“拿走。别脏我家门口。”
许嫂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把布兜往怀里一搂,声音也硬了。
“行,你不领情就算了。可我也把话撂这儿,事情真要闹到不可收拾,别怪没人提醒过你。”
宋梨花看着她。
“你也把话带回去。提醒人的前提,是自己别先吓唬人。蒋干事昨晚说的那几句,我已经记下了,也递到所里了。他要真觉得冤,别躲你后头。”
许嫂子脸色彻底变了。
“你还真递了?”
宋梨花点头。
“递了。”
许嫂子这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鞋跟踩得雪水啪啪响,明显是心里发慌。
她一走远,老马就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是来讲和?这是来试你嘴严不严。”
李秀芝把扫帚一扔,气得胸口直起伏。
“前头来塞包,今儿又来送东西,他们这是把人当傻子哄。”
第一百八十章 试探厂里的人
宋梨花没接骂,她弯腰把院门插上,回身先去看那几只桶。人刚在门口折腾一回,她得先看桶盖有没有被顺手碰过。
都好。
她这才回屋坐下,把刚才许嫂子说的每一句重新写下来。谁先提“压一压”,谁说“账慢慢结”,谁又拿“给自己留条路”来压她,写得很细。
老马站她旁边看着,越看越来火。
“你说他们咋就这么会绕?明明是他们干坏事,嘴一转,倒像是咱不懂事。”
宋梨花把笔放下。
“因为他们知道,真讲理讲不过,就只能讲人情。人情再不管用,就开始讲后果,吓你别往前走。”
宋东山坐在炕沿,脸一直沉着,忽然开口。
“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一句,想让你闭嘴。”
宋梨花点头。
“对。可我现在要是闭嘴,前头那些人就都白撑了。鱼户那边白按手印了,王婶白作证了,支书和派出所也白顶着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从瘦子被抓,到灰车递东西,到翻墙摸桶,再到蒋干事上门放话,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谁想退都不只是退半步,而是把整条线都让出去。
她让不起。
天快黑时,老周家大舅哥又来了,站在门口先骂了一句风真硬,进门后脸色却比风还硬。
“我刚在井台边听见两句。有人说今儿有个女人来你家了,说是要平事。”
老马冷笑。
“平个屁。”
老周家大舅哥看了眼宋梨花。
“这事村里压不住多久。只要那边继续派人来讲人情,村里就会有人动心,说差不多就得了。”
宋梨花点点头。
“所以不能只让他们在村里说。得让派出所那边先动,不然村里心就会散。”
老周家大舅哥咬了咬牙。
“我明儿去医院看我外甥,回来顺道去所里一趟,把我该说的再说一遍。那一回要不是捞得快,我家现在就是白布了。这事我不往下压。”
宋梨花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去。你只说你看见的,别添,也别减。”
老周家大舅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风还在刮,院门口那串罐头盒轻轻碰着,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
宋梨花知道,对方今天这一招又没成。
塞东西没成,讲和没成,人情牌也没成。
接下来,对方不会再只试她,八成要去试别的人。
试鱼户,试司机,试厂里,甚至试支书和派出所的耐心。
她把那张新写的纸折好,放进布袋最里层,又把第二天的路线重新拆了一遍。
木材厂照常,砖瓦厂照常,学校医院照常。
石桥村明早去,河湾后天下午去。
每一条线都得跑着。
只要她的车还在路上,她就没输。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等陈强来,就先去了木材厂。
她不是去送货,是去堵一件更麻烦的事。
前一天许嫂子上门讲人情,她表面上是冲着“别把事闹大”来的,可宋梨花心里很清楚,这种人一旦在她这儿碰了钉子,转身就会换地方开口。她嘴里那句“给自己留条路”,不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厂里听的。
厂里最怕麻烦。
只要有人先一步把“麻烦”两个字塞进他们耳朵里,哪怕货没问题,锅里没断,他们心里也会先打个结。
所以她今天得先到。
木材厂门卫见是她,先愣了一下。
“你今儿咋来这么早?车还没到吧。”
宋梨花点头:“车还没来。我找杜科长说两句。”
杜科长办公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宋梨花站门口一听,心里就沉了一下。
真让她猜着了。
里头坐着个女的,四十多,穿得板正,正捧着茶缸子不紧不慢地说话。那腔调一听就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替人递话”的。
杜科长一抬头看见她,眉头先是一动,随即招手。
“正好,你来了。”
那女人也回头看她,眼神先从头扫到脚,又落回她脸上,脸上挤出点笑。
“这就是宋梨花吧?年轻,真年轻。”
宋梨花没坐,只站在门边。
“你找我?”
女人笑了一下,把茶缸放桌上。
“不是找你,是找杜科长聊两句。听说你最近事多,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也是好意,怕厂里被牵连。”
杜科长坐在桌后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显然已经听她说了一阵,烦了。
宋梨花问得很直。
“你哪边的?”
女人也不藏了,笑意收了点。
“我姓许。蒋干事那边,你昨儿见过我。”
宋梨花点点头,心里半点不意外。
昨儿在她家门口讲不动,今天果然来厂里讲了。
许嫂子见她不接话,又把声音放得更和气一点。
“梨花,你看,我昨儿也说了,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你这边送货,厂里这边收货,谁都想平平顺顺。可现在外头一直闹,派出所那边又来来回回问,厂里心里能踏实么?”
杜科长这时候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厂里踏不踏实,看货,不看你嘴。”
许嫂子脸上一僵,笑还是挂着。
“科长你说得对,锅里是看货。可万一哪天路上再出点事,车一翻,货一坏,厂里这边不也得跟着担心?”
她这句说完,屋里一下静了。
这已经不是讲人情了,这是明里暗里递威胁。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不高。
“许嫂子,你昨儿在我家门口说“别把事往上顶”,今儿又来厂里说“万一路上再出事”,你这到底是劝,还是提前打招呼?”
许嫂子脸色变了下,立刻摆手。
“你这姑娘,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我就是好心提醒。”
宋梨花点头。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路上真要再出事,我第一件事不是来厂里解释,是去派出所。你现在在厂里提这句,等于替人把后话都说出来了。”
许嫂子这下有点坐不住了。
她本来是来吓厂里的,结果被宋梨花一句话给顶成了“提前打招呼”。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杜科长把笔一放,脸彻底沉下来。
“行了。你要说的我听明白了。厂里按合同收货,谁来讲闲话都没用。你要是真担心路上出事,就去找派出所,别来找我。”
第一百八十一章 寒冷的天气
许嫂子抿了抿嘴,还想再撑一下。
“杜科长,我也是为你们厂着想。”
杜科长冷笑一声。
“你要真为厂里着想,就别堵我办公室说这些没边的话。货我验过,单子我看过,谁再来问,我就让他拿文书来。没有文书,一律滚。”
这话已经很重了。
许嫂子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茶缸也不碰了,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还想回头甩一句场面话,可一对上宋梨花的眼神,话又咽回去了,只能掀门出去。
她刚走,杜科长就骂了一句。
“这帮人是真烦。”
宋梨花没顺着骂,她把布袋放桌上,把采购证明、近几天签字单、运输登记又摆了一遍。
“我今天来,就是怕她先到。”
杜科长看了她一眼,脸色缓了点。
“你脑子倒是快。再晚一步,她在我耳朵边说半天,虽然我不至于信,可心里也会膈应。”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人就是这样,风听多了,哪怕不信,也会先烦。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杜科长把那几张单子又翻了一遍,最后往桌上一拍。
“你这边继续送。只要量不断,货不臭,谁来我都不认。还有,今天后勤那边我会再打一遍招呼,谁要是把你收鱼的村子、走货的时间往外漏,我先收拾他。”
宋梨花应了一声。
“行。”
从木材厂出来时,陈强的车正好进门。老马坐在后头,一见她先问一句:“咋样?”
宋梨花上车,顺手把车门一关。
“许嫂子先来过。”
老马脸一下黑了。
“她还真敢来厂里。”
宋梨花点头。
“来讲人情,也来递话。说什么“万一路上再出事”。”
陈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骂人,只低低说了一句。
“她这话够阴。”
老马在后头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这不就是咒人翻车。”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扭头看陈强。
“今天路上更稳点。她既然敢在厂里提这句,就说明他们心里还没死。”
陈强点头:“我知道。”
车从木材厂出来去砖瓦厂的路上,比平时更安静。路边没站人,岔口也没灰车,可越是这样,车里几个人越没松气。
到了砖瓦厂,孙管事一看见宋梨花,第一句话就是。
“刚才也有人来问你。”
宋梨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女的?”
孙管事一愣。
“你咋知道?”
宋梨花把布袋往门房桌上一放。
“她刚从木材厂走。”
孙管事骂了一句。
“这女的嘴厉害得很,开口闭口就是“替你们厂着想”。我让她少扯这些,她还说什么“万一哪天送不过来”。我一听就烦,直接让她走了。”
宋梨花点头。
“她今天不为讲和,她为埋话。先把“路上还会出事”这句种进你们耳朵里,回头真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能说自己早提醒过。”
孙管事一听这话,脸更黑。
“那她这是欠收拾。”
宋梨花没说“对”,只把话落到正事上。
“你这边以后谁来问我供货,先问他拿什么身份问。真要是厂里内部核查,我配合。外头人来讲闲话,你让门房轰。”
孙管事点头。
“我明白。”
卸完货回村时,井台边又是一圈人。
可这回说的不是河口,也不是蓝车,是宋梨花“把厂里哄得团团转”。有人说她现在会来事,两边厂都护着她。还有人酸不溜秋来一句,说谁知道她背后使了多少劲。
老马听得牙痒,手都捏起了青筋。
宋梨花没停,也没回头,只说一句。
“让他们说。”
她越停下来解释,越像真有事。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这些碎嘴绊住脚。
可她没想到,刚回家没多久,鱼户那边又出事了。
来的是河湾那户男人,平时说话不多,今天一进门脸却绷着,连招呼都没打。
“梨花,我家门口今早也来人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说啥了?”
男人把帽子摘下来,往腿上一拍,明显憋着火。
“还是那个理,说你这边事太多,卖给你不安生。还说你这边指不定哪天车翻了,货坏了,厂里不要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卖鱼的也得跟着倒霉。”
老马一下站起来。
“他们嘴咋这么欠!”
男人看了老马一眼,没接骂,只继续说。
“那人没多待,说完就走。可我家里人一听,心就乱。女人家胆小,觉得卖鱼是挣钱,不是惹祸。我这不来问你一句,后头你这边还稳不稳?”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对方不是把人吓跑,是先把“稳不稳”这根弦拨起来。只要鱼户心一动,就算今天还卖你,明天也会犹豫,后天就可能转给别人。
宋梨花没立刻回“稳”,她先问男人。
“今天你家鱼卖给谁了?”
男人说:“还留着,没卖。”
宋梨花点点头。
“那你明早还按老时间卖给我。称完当场结钱。你回去也跟家里人说一声,卖鱼最怕的不是外头人吓唬,最怕的是鱼卖出去了,钱回不来。”
“蓝车那边前头欠账的事你也知道,真要论稳,谁稳你心里有数。”
男人听完,脸色缓了点,可还是皱着眉。
“我知道你结账快,可他们这阵子嘴太碎,村里人也怕。”
宋梨花看着他。
“怕是正常。可你们要是真因为怕就散了,后头他们就更敢上门吓。你家、石桥村、河湾,这几条线只要散一条,他们就会更来劲。”
男人沉默了会儿,最后点头。
“行,明早我等你。”
他走后,老马还在生气。
“他们现在真是啥招都用,厂里递话,鱼户递话,嘴跟织网似的,到处撒。”
宋梨花坐到桌边,把今天许嫂子去木材厂、去砖瓦厂、河湾鱼户上门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写下来。
她越写越明白。
对方现在打的不是一个点,是一张面。
厂里埋“麻烦”,鱼户埋“不安生”,司机那边埋“别惹祸”,最后再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怕,织成一张网,把她这条线整个兜住。
她写完,抬头看老马。
“明天开始,不光验秤和结账,还得多一句话。”
老马问:“啥话?”
宋梨花说:“谁来你家门口讲我这边不安生,你别跟他吵。”
“你就问他一句,蓝车欠的账结没结。”
“真想替你着想的人,先让他把欠账补上。补不上,就少听。”
第一百八十二章 欠下的账单
老马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气都散了半口。
“这句好,顶嘴还不费劲。”
宋梨花点头。
“对。咱不能老跟着人家话走,得让他们接咱的话。”
她把最后一张纸折好,压进布袋最里头。
外头天已经黑透,院门口那串罐头盒轻轻响着,像是在提醒她,今晚未必会有人翻墙,可对方的手已经摸得越来越广了。
从路上,到货上,到厂里,到鱼户。
这张网已经撒开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把这张网扯破。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让老马先去石桥村,她自己先去了。
她心里明白,河湾那户男人昨晚能跑来问一句“稳不稳”,说明外头那些话已经钻进人心里了。
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抢鱼,是鱼户心里开始打鼓。
心一打鼓,秤再准,钱再快,也会犹豫。
这种时候,不能只去一家一家灭火,得先把最容易带头说话的那几户拢到一块,把话先压住。
天还冷得厉害,河边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宋梨花到石桥村时,老渔户已经在河边收网,见她来,先愣了一下。
“今儿你来得早。”
宋梨花点点头,走过去没先谈鱼。
“老叔,今儿先不忙着称。我想借你家院子说两句,把常卖鱼那几户都喊来。”
老渔户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直接问一句。
“又有人来村里说闲话了?”
宋梨花也不藏。
“说了。说我这边事多,不安生,说卖给我早晚惹祸。”
老渔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帮人是真闲出毛病了。”
他说完把网一收,冲村里喊了两嗓子。
没多久,老胡家两口子、老李家媳妇,还有另两户常卖鱼的都出来了。
几个人站在院里,脸色都不一样,有人烦,有人怕,也有人单纯想看看宋梨花今天到底要说啥。
宋梨花没站高处,也没摆出什么说教样子。她就站在院门边,离大家不远不近。
“我今天来,不是让大家给我撑腰。我就想把几件事当面说清楚。”
“第一,蓝车那边欠账,现在还没结。谁要不信,可以把欠账条子拿出来看。”
“第二,最近有人到处说我这边不安生,说我送货要出事,说卖鱼给我要倒霉。”
“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必须卖我,是让你们自己心里有个准。”
院里静了一下。
老胡家媳妇先开口,脸上有点发愁。
“梨花,我们也不是故意听外头人的。就是这阵子事太多,先是蓝车欠账,后是撒钉子,再后头还有人半夜上你家门口讲那些话。女人家胆小,谁心里不发毛。”
宋梨花点点头。
“发毛正常。我也发毛。可发毛归发毛,咱得看一件事,谁是真拿钱,谁是真拿嘴。”
老李家媳妇接了一句。
“那蓝车是嘴。可你这边要真哪天断了,咱卖鱼也得耽误。”
宋梨花看着她。
“对,所以我今天把话说在前头。我这边要真断一天,我提前跟你们说。你们卖别人,我一个字不拦。可只要我没提前开口,你们就按老规矩走。验秤,当场结钱,哪家都一样。”
老渔户在旁边蹲着抽烟,这时候把烟锅一磕,接了一句。
“她这话公道。你断,她先说。她不断,咱就别自己先乱。”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的脸色明显松了一点。
可还是有人心里不稳。
老胡家男人皱着眉。
“那要是再有人来我家门口吓唬呢?前天说欠账,昨天说翻车,今天又不知道说啥。”
宋梨花把这个口子直接堵上。
“谁再来你家门口讲我这边不安生,你别跟他掰。你就问他一句,蓝车欠的钱结没结。结了,你再听他说。没结,就让他滚。”
院里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后都笑了一下。
这话不重,可顶用。
因为谁来讲“为你好”,都绕不过蓝车欠账那条线。嘴再会说,钱不结,都是空的。
老渔户笑完,点了点头。
“这句行。以后谁来我家说,我就这么回。”
老李家媳妇也跟着说。
“对。先把欠账补上,再教我咋卖鱼。”
院里的气氛这才真正缓了。
宋梨花看见这股气松下来,才把第二件事往下落。
“还有一件。以后我来收鱼,不光验秤,当场结钱,还多加一条。哪家要是怕记不清,我给你写个小条,写今天多少斤,多少钱,谁收的,谁结的。你们自己留着。回头谁再说我压价少给,你把条子掏出来。”
老胡家媳妇眼睛一下亮了。
“那好,那最好。省得回去我家那口子记不清,嘴一张又说我算错了。”
老胡家男人脸一黑,刚想顶一句,院里几个人都笑起来,气氛更松了些。
宋梨花没跟着笑太久,她知道现在只是把这一口气压下去,远没到放心的时候。
她把布袋打开,当场把几张空白小条拿出来,放到老渔户家炕沿上。
“从今天开始,谁卖鱼谁拿一张。你不认字没事,让家里认字的看。上头写明白,今天卖了多少,钱结没结。这样一来,蓝车那边再拖账,你们也心里有数,谁真给钱,谁在骗鱼。”
这套一摆出来,院里几户人心里的底更实了。
因为以前卖鱼,说到底还是靠嘴和记性。嘴一乱,记性一糊,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现在宋梨花把秤、钱、条子三样都摆到明面上了,对方再想靠嘴挑拨,就得费更大劲。
老渔户吸了口烟,眯着眼看她。
“你这是把生意做成规矩了。”
宋梨花点头。
“规矩一立住,闲话就没那么值钱了。”
她这边刚把几户人心稳住,院外就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那个戴帽子的瘦子。
他这回没装路过,直接推着自行车停在院外,眼睛往里一扫,看到这么多人都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老马立刻黑了脸,站起身就往院门口走。
宋梨花抬手把他拦住,自己转身看向瘦子。
“你来得正好。”
瘦子嘴角扯了扯,还想装熟。
“我路过。”
老渔户在旁边先骂了一句。
“你快别放屁了。你这阵子天天路过,咋哪儿都有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赵芬领人进了门
院里几户人一听这话,都看向瘦子,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前几天大家心里还飘着,谁都不想得罪人。可今天宋梨花把秤、钱、条子都摆明了,大家心里就开始有了底。再看这种鬼鬼祟祟的人,只会觉得烦。
宋梨花看着瘦子,声音不高。
“你不是爱替人着想么。来,你今天也别走,当着大家伙把话说清。你前天去老渔户家门口说我秤不准,昨天去老胡家门口说我这边不安生,今天你来,再说一遍。你说一句,我们在这儿听一句。”
瘦子脸一下僵住了。
他没想到今天院里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老渔户和老胡家都站在这儿。
他要是继续挑拨,就得当面说。
当面说,就得接别人的话。
瘦子嘴唇动了动,硬挤出一句。
“我就是好心提醒。”
老胡家媳妇这回第一个接话,声音比前几天硬多了。
“你少提醒我。蓝车欠我家钱结没结?没结你提醒啥?”
老李家媳妇也跟上。
“对。你要真为我们好,先把欠账补上。嘴一张就说人家不安生,你给过我家一分钱没有?”
瘦子一下被堵在门口,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是来试试,看院里几户人心是不是又散了。没想到人没散,反倒拧到一块去了。
老渔户把烟锅在门槛上一磕,站起身来。
“以后你再来我家门口说这些,我就让你当着大伙说。你敢说不?”
瘦子被三四张嘴一顶,眼神开始乱飘,脚也往后退。
他这种人就怕一个事,怕“当面”。
背后讲闲话,他能讲十句。真让他当着几户鱼户的面讲,他一句都不敢站死。
宋梨花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门口。
“你回去带句话。以后别一户一户上门说了。你要真有理,就挑个白天,来这儿,来河边,来村委会,当着人说。你要不敢,就说明你自己心里也虚。”
瘦子彻底撑不住了,推着车掉头就走,链子都蹬响了,走得又急又狼狈。
院里几户人看着他背影,都没说话,可那股子气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是怕,现在是烦,烦这种人老在门口转,烦这种人欠着账还来教别人过日子。
这种烦一起来,挑拨就难做了。
收鱼时,宋梨花按她刚才说的,一户一户称,一户一户结,结完就写条子。
老马在旁边拿笔记数,记得认真,连鱼种都顺手写了。老胡家媳妇接过条子时,特意多看了两眼,像是心里终于落了点实。
忙到天快黑,几户人的鱼都收完了。
回村的路上,老马明显轻松了一些。
“今天这一下,比你自己跑十趟都顶用。”
宋梨花点头。
“对。以前是我一个人说,他们听听就算。今天让他们自己开口,把瘦子顶回去,这才算真正拢住了。”
老马想了想,又问一句。
“那他们下一步呢?鱼户这边今天算是堵住了,厂里那边你也先堵了,车队那边高老板也护着。那他们还想咋来?”
宋梨花看着前头越来越暗的路,沉了两秒。
“他们会去找一个更软的口子。”
老马皱眉:“谁?”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脑子里已经把人过了一遍。鱼户这边今天看起来稳了一些,厂里和车队那边暂时也顶着,支书和派出所又都盯上了。
那剩下最容易被挑动、也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她家里。
尤其是李秀芝。
一个当娘的,最怕的不是骂,是怕孩子出事,怕饭碗砸了,怕天天睡不安生。
这种怕一旦被人拿住,就能天天来磨,磨到人心先散。
想到这儿,宋梨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老马看她神色不对,追问一句。
“你想到谁了?”
宋梨花说得很慢,也很肯定。
“我娘。”
“他们下一步,很可能冲我娘来。”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比平时起得更早。
她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
对方在鱼户那边碰了钉子,在厂里碰了钉子,在车队那边也没占着便宜。再往下,他们要找的,一定是最软、也最容易被磨出裂口的地方。
她娘。
李秀芝不是胆小,她是怕。怕家里出事,怕车翻沟,怕鱼卖不出去,怕人半夜摸墙翻院。
这种怕积久了,人就容易松。只要有人天天上门,嘴里不骂,只说“为你好”,再掉几滴眼泪,李秀芝这种心软的最容易被磨。
所以一大早,宋梨花就把话先说开。
“娘,这几天不管谁来找你说和气话,说替你着想,说让我别闹了,你都别应。”
李秀芝正往锅里舀水,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傻。”
宋梨花看着她:“你不是傻,你是心软。心软也不行。你只要应一句,回头人家就能说你也觉得我做得过。”
李秀芝脸有点不好看,可也没顶嘴,只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老马在院里装桶,听见这句,扭头看了眼屋里。
“今儿我不光盯车,我也盯院门。”
宋梨花点头。
“盯着点。可你别守得太死,守太死像咱怕了。”
车装到一半时,胡同口果然来了人。
不是昨天那个瘦子,也不是许嫂子。来的是赵芬。
赵芬今天没拎白菜,也没拎红糖,手里就拿了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走得很快,一进院门脸上先堆起笑。
“嫂子在家不?”
李秀芝从灶房里探出头,脸一下沉下来。
“你来干啥?”
赵芬笑得亲热,像昨儿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我来看看你啊。你这阵子脸都瘦了,我路过镇上,给你带了点鸡蛋糕。”
老马在院里一看她这副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宋梨花心里一紧。
她昨晚还真猜着了。
对方还没直接上门,她自己家这位“二婶”就先把口子开过来了。
宋梨花没让赵芬往屋里走,自己先走到门口。
“鸡蛋糕拿回去。”
赵芬脸上的笑一僵,马上又圆回来。
“你这孩子,咋见我就跟见仇人似的。我今儿不是来找你,我是来陪你娘说两句体己话。”
李秀芝站门口,听见“体己话”三个字,脸更冷。
“我跟你没啥体己话。”
赵芬叹了口气,装得跟真委屈似的。
“嫂子,你咋还记我仇呢。都是一家人,再怎么闹也是自家人。我今儿来,真是替你发愁。你说这日子过成这样,天天有人上门,半夜也不安生,谁心里不发毛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磨人的软刀子
这话一出,李秀芝脸色果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说动,是被说中了。
她这阵子确实天天提着一颗心。
宋梨花往前一步,把赵芬和李秀芝中间那个口子堵住。
“你有话当着我说。”
赵芬笑了笑,故意摆出一副“不愿意当孩子面说大人话”的样子。
“梨花,你年轻,火气重,我跟你说不进。我就想劝劝你娘,让她劝劝你,别把事情往死里拧。”
李秀芝一听“往死里拧”,手里的锅盖啪一声扣在锅上。
“你啥意思?”
赵芬一看李秀芝接话了,立刻顺杆往上爬。
“嫂子,我啥意思你还不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几张网、几桶鱼的事了。”、
“运输站都掺和进来了,派出所也天天来。你说真要再往下查,查出点啥,谁家日子还能安生?”
老马在院里听得火往上顶,木棍都快被他捏弯了。
宋梨花却没吭声,她就盯着赵芬,等她继续往下说。
果然,赵芬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替李秀芝着想。
“嫂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梨花现在是撑着一口气不肯松。可她一个姑娘家,真要把外头那些人都得罪死了,谁来护她?你们家护得住一天,护得住一年吗?”
李秀芝脸色一下白了。
这句话才是刀。
不是骂,不是吓,是专挑一个当娘的最怕的地方戳。
宋梨花抬眼看着赵芬,声音冷下来。
“说完没?”
赵芬装作没听出来,继续往下压。
“我也是为你们好。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梨花去所里把话往回收一收。欠账那几家也别撺掇着往上告了。蒋干事那边昨儿还说呢,说只要你们家肯松口,后头路还能走。”
李秀芝猛地抬头。
“蒋干事真这么说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这句。
只要李秀芝顺着问一句“真这么说”,赵芬就能接着往下织,织出一张“只要你家低头,后头就平安”的网。
宋梨花立刻开口,把话截死。
“他说的是“后头路还能走”,不是“后头没事”。娘,你别听她掐头去尾。”
赵芬脸一变,立刻顶回来。
“我哪掐头去尾了?人家意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宋梨花看着她。
“不是。人家的意思是,你低头,他就暂时不咬你。等你真低头了,他咬得更狠。”
赵芬一下被戳着,声音也高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好赖话?我今儿是替你娘着想,不是来受你气的。”
宋梨花往前又走一步。
“你替我娘着想?你真替她着想,你就不会一大早来拿“后头路还能走”这句话吓她。”
李秀芝这会儿也听明白了,脸色从发白变成发青。
她不是糊涂人,刚才那一下是被戳到心口,现在一缓过来,就知道赵芬是在拿她最怕的那点磨。
李秀芝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声音一下硬了。
“赵芬,你走吧。你再替谁传话,也别传到我家门口来。我闺女做得对不对,我自己知道。你别搁这儿拿我当软柿子。”
赵芬一下愣住了。
她本来觉得李秀芝好磨,才专挑这个时候来。谁知道李秀芝前头心里是虚,可真听明白以后,反倒翻脸比谁都快。
赵芬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还硬。
“行,你们一家子都厉害,就我多事。以后你们真出事,别怪我没提醒。”
老马在院里冷笑一声。
“你少提醒两句,我们家能更安生。”
赵芬被这句一顶,脸都挂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像是给自己壮胆。
她一走,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秀芝站门口,手还在发抖,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刚才那口气把自己也顶着了。
宋梨花走过去,扶了她一把。
“娘,没事。”
李秀芝看了她一眼,眼圈有点红,不是哭,是气的。
“我刚才那一下,差点真叫她绕进去。”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提前跟你说。”
李秀芝咬着牙,半天才冒出一句。
“这帮人真是烂心肠。正面不敢冲你来,就拣我这种当娘的磨。”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说,他们是真急了。”
宋东山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从后院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刚才在后头听着,都想冲出来骂她。”
宋梨花看着他。
“你冲出来,她就更有话说了。就得让我娘自己把她撵出去。”
这才是最顶用的。
要是她或者老马把赵芬撵出去,村里转头就会说他们家霸道,连个来劝和的亲戚都容不下。
可李秀芝自己把人轰出去,这意思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对方连她娘都没绕进去。
宋梨花想到这儿,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才算松了一点点。
她最怕的口子,今天算是没被撬开。
可她也更明白,对方是真开始发狠了。
上午她去送货时,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木材厂那边照常签字,砖瓦厂那边也没出岔子,可她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沉。
因为今天赵芬能来,明天就能换个人来。
讲理的,哭穷的,装熟的,装委屈的。
这些人轮着上,总有一个路子是冲着“磨”来的,不是冲着“讲道理”来的。
下午回村,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支书,把赵芬上门传话这事一五一十说了。
支书听完,脸一下拉下来。
“她这是替谁跑腿,明摆着。”
宋梨花点头。
“她还拿蒋干事那句“后头路还能走”来磨我娘。”
支书骂了一句。
“真够不要脸。”
他骂完想了想,直接定了个主意。
“行。以后谁再来你家门口讲和,别让他进院,直接叫我。村委会这边记一回,派出所那边也记一回。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亲戚能派。”
宋梨花点头。
“就得这么记。前头是塞包,后头是讲和,再后头就是磨人。一样样都得落到纸上。”
她从村委会出来时,天快擦黑。
胡同口那串罐头盒在风里碰出轻脆的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更定了点。
对方越是绕着她家门口打转,越说明一件事。
他们手上能使的招,已经快用完了。
现在剩下的,都是磨人的软刀子。
软刀子最烦,但也最说明他们真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上门吓唬人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还没出门,李秀芝就先把话挑明了。
“今天我不在家呆着了。”
宋梨花正在理单子,听见这句抬起头。
“不搁家里呆着?你要去哪儿?”
李秀芝把围裙一解,动作有点重,像是心里还压着昨儿那口气。
“俺也去河边转一圈,俺也去石桥村看看。她们不是觉得我好磨么,那我就不在家给她们磨。”
老马在院里套麻袋,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把笑收住。
“婶子,你真要出去?”
李秀芝瞪他一眼。
“咋的,我还真就只能在家烧火做饭?她们一个个跑我门口来装好人,真当我没腿没脑子。”
宋梨花看着她娘,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人最怕的是闷着怕,越闷越乱。现在李秀芝这股火顶上来,比她一个人硬劝强。
她把手里的单子放下。
“行,你可以出去,但你不去河边,也不去收鱼那几户家里。你今天跟我去一趟镇上,去学校和医院那边看看,再顺路去供销社坐一会儿。谁再想拿“你家快不行了”那套话磨你,也得先看看你是不是自己先慌了。”
李秀芝一听这话,脸色缓了些。
“那俺,俺也去镇上!”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好。让村里人也看看,咱家没躲屋里发愁。”
宋梨花点头。
“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缩。”
今天装车比平时更快。
陈强来得早,车停进院里先绕了一圈,见李秀芝也在外头,不由得愣了一下。
“婶子今儿也出门?”
李秀芝把头巾往后系紧了点。
“俺也去镇上透口气,顺便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咋干活。”
陈强难得笑了一下。
“那你可得坐稳,路上别颠着。”
车出村时,胡同口果然有人看。
不是刘大狗,也不是赵芬,是两个平时爱蹲井台边看热闹的女人,一边择菜一边往这边瞟。看见李秀芝也上车,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菜叶子都掉地上了。
老马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说了句。
“她们今儿回头没法编你娘在家哭了。”
李秀芝冷着脸,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哭啥,我还没死。”
这句一出来,车里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去木材厂,卸货照常。杜科长看见李秀芝也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什么都没多问,只让后勤抽了两桶看鱼腮、闻了闻味。
一切都好。
卸完货去砖瓦厂,孙管事站在门房口抽烟,一看这阵仗也乐了。
“今天阵容挺齐啊。”
李秀芝回得很硬。
“总不能天天让外头人编我家要塌了,我自己还不出来喘口气。”
孙管事一听就明白了,骂了一句。
“那帮碎嘴的就欠抽。你放心,厂里这边现在谁来讲闲话我都懒得听。”
从砖瓦厂出来,宋梨花没立刻回村,她按早上说的,带着李秀芝去了学校和医院那边转一圈。学校食堂的阿姨见她娘来了,还特意拉着说了两句,说鱼新鲜,孩子们吃得香。医院那边也一样,管后勤的老头一看她带着娘来,还笑着说“你这买卖做得像模像样”。
这些话不是什么大事,可落到李秀芝耳朵里,比谁劝都顶用。
她上车以后,脸色明显松快了些。
“原来外头人还是认货的。”
宋梨花看了她一眼。
“当然认。真天天盯着咱家的,只有那几张坏嘴。外头人看的是鱼,看的是单子,不看他们怎么编。”
回村路上,车没直接进胡同,而是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会儿。老张正搬货,看见她们来了,赶紧招呼。
“婶子也来啦。”
李秀芝点点头,在门口凳子上一坐,故意坐得大大方方。
“来看看,你们这些嘴最碎的地儿,今儿又编我家啥了。”
老张一下笑了,连连摆手。
“我可没编。我这儿今天倒真听见两句,说你家可能要认怂,说蒋干事那边都开始找女人上门劝了,八成快谈成了。”
李秀芝一听,脸又沉了,可这回不是虚,是气。
“谈个屁。谁来我家门口装和气,我照样轰。”
老张一听这句,眼睛都亮了,转头就冲旁边两个买盐的女人来了一句。
“听见没?婶子自己说的。回头谁再传她家怕了,我第一个骂他。”
这话一出来,旁边那两个女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买完盐赶紧走了。
老马站在一边,看得心里直舒坦。
“今儿这一趟没白跑。”
宋梨花没接这句话,因为她心里清楚,这叫先把口风堵上。
嘴是堵不死的,可只要一两句硬话当众放出去,后头传起来就不那么顺了。
回到村里时,果然还是有事。
院门口站着个小孩,十来岁,鼻涕冻在嘴边,一看见宋梨花回来就赶紧跑上来,手里还攥着张皱纸。
“有人让我给你的。”
老马脸一下沉下来。
“谁让的?”
小孩吓得缩了下脖子。
“我不认识。给我两颗糖,让我送过来。”
宋梨花把纸接过来,没当场打开,先问小孩。
“那人在哪给你的?”
小孩往胡同口指了指。
“那边,骑自行车,戴帽子。”
又是这套。
不敢露面,拿孩子递话。
宋梨花从兜里摸了两颗糖塞给小孩。
“以后谁再让你给我家送东西,你别送。你就说我家不收。听见没?”
小孩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等人跑远了,老马才低声骂一句。
“拿孩子传话,真是下作。”
宋梨花这才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难看。
“鱼卖得再好,命也就一条。识相点,趁早收。”
李秀芝一看见“命也就一条”几个字,脸色立刻白了,手指都凉了。
老马的火一下顶上来,眼睛都红了。
“这他妈是吓唬上门了。”
宋东山刚从后院进来,听见这句,脸色瞬间沉到底。
“我去胡同口找那小孩说的地方。”
宋梨花把纸一折,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冷。
“谁也不去。”
宋东山咬着牙,一脸愤恨。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让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动则安
宋梨花看着他,反而是一脸的淡定。
“追什么?人早走了。你现在冲出去,只会让村里人看见咱家乱。对方要的就是这个。”
她说完转头看向李秀芝。
“娘,你看见没?他们现在连孩子都用上了。说明他们是真急了。前头讲人情讲不动,现在开始直接往“命”上吓。越这样,越说明他们没别的招了。”
李秀芝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她不怕挨骂,怕的是这种纸。
这纸不是骂,是专门往心口捅。
宋梨花看出来了,她没劝“别怕”,而是直接做事。
“老马,把这张纸收起来,别折坏。东山,你去叫支书。李秀芝,你别一个人在屋里想,我跟你一块去村委会。”
李秀芝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但还是点了头。
去村委会这一路,胡同口不少人都看着。有人看见李秀芝也跟着去,眼神都变了。因为这说明,纸她看见了,人没躲,没缩,反倒自己往村委会走。
这一下,村里那些想编“宋家吓着了”的嘴,先就没法张那么顺。
支书一看见那张纸,脸就彻底黑了。
“这回不是传话了,这是明晃晃吓唬。”
宋梨花点头:“字难看,像故意写的。孩子送的,糖换的。”
支书骂了一句脏的,转身就让人去找小刘。
小刘来得很快,看完那张纸,第一句话就是。
“这得跟昨晚蒋成林那几句放一块。”
宋梨花点头:“对。昨晚是当面说,今天是纸上写,意思是一个意思。”
小刘把纸小心收好,又问那个小孩是哪个,在哪接的纸。
宋东山已经把位置记住了,支书也让人去把那小孩的爹娘叫来。
没多久,小孩和他娘一起进了村委会。
孩子吓得不敢抬头,当娘的更慌,嘴里直说孩子不懂事,真不知道那纸是干啥的。
宋梨花没为难孩子,她只让小孩说清楚,那人站在哪儿,车什么样,给的是水果糖还是奶糖,帽子什么色。
小孩说得断断续续,可有几样说得很清楚。
车是自行车,不是灰车。
帽子是黑的。糖是水果糖,橙子味。那人瘦,嘴边有颗黑痣。
宋梨花听到“黑痣”,心里一下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前阵子在运输站门口见过个站门边抽烟的,瘦,帽檐压得低,嘴边就有颗黑痣。不是韩利,也不是刘大狗,是另一个她只扫过两眼、没往心里去的人。
她没当场说“我见过”,只把这一条记下来,递给小刘。
小刘看完,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运输站那边再去一趟,嘴边有黑痣的瘦子,不难找。”
事情弄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来我往”了。
先是人情牌,再是传话,再是翻墙摸桶,现在又是吓唬纸条。
对方一步比一步往狠里走,也一步比一步把自己露出来。
回家路上,李秀芝脸色还是白,可脚步比昨儿稳了些。
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自己开了口。
“梨花。”
“嗯?”
“以后再有人来拿我磨你,我不听了,就算是听了也不应。”
“今天这张纸让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想让咱家好,他们是想把咱家先吓散。”
宋梨花停了一下,看着她娘,点了点头。
“对,只要咱自己不散,他们就没辙。”
院门口那串罐头盒被风吹得轻轻响。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刚把前一天那张纸条收进布袋,院门外就来了人。
不是赵芬,也不是那瘦子,是小刘。
他骑得急,车还没停稳就先开口。
“昨天那张纸,赵所长连夜看了。运输站那边今早一开门,就有人请假,说家里有事,不来了。”
老马正弯腰绑麻袋,听见这句一下直起身。
“谁请假?”
小刘把帽子往上一抬。
“一个姓魏的临时工,瘦,嘴边有黑痣。”
宋梨花心里一下就定了。
跟她猜的对上了。
前头孩子说的黑痣瘦子,果然是运输站那边的人。
老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跑得还挺快。”
小刘点头:“快是快,可跑得越快越像心虚。赵所长已经让人去他家找了。人不在,说是一大早就出门,连饭都没吃。”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扫帚,听见这句脸色又紧了些。
“这人跑了,会不会回头更坏?”
宋梨花看了她娘一眼,先没接怕不怕,直接问小刘。
“运输站那边今天啥动静?”
小刘说得很快。
“乱,蒋成林一大早就去站里了,脸色难看得很。赵所长还没过去,站里先自己清人。像是怕再查出别的。”
老马一听,眼神就亮了点。
“他们自己先乱了。”
宋梨花点头。
“乱了就好。乱说明心里没底。”
她没急着高兴。
运输站先乱脚,不等于他们就认了。相反,这种时候最容易有人被推出来,也最容易有人狗急跳墙。
她转头看陈强。
“今天路上更得小心。对方要是真急了,嘴上顾不上讲,手上就更快。”
陈强点头,四个轮胎照旧先踢一圈,又弯腰看了看车斗边缘。
“今天我走最宽那条道,不抄近。”
车装好后,宋梨花没跟着走,她先去了石桥村。
她心里有数,运输站那边一乱,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鱼户耳朵里。”
“有人会说“宋梨花这回把事闹大了”,也有人会说“运输站都乱了,卖鱼给她更不安生”。这种时候,她得比谣言更早一步到鱼户跟前。
石桥村口今天没人蹲车,也没人装路过,可空气里那股子探听味儿更重了。
她一到老渔户家门口,院里就已经坐了两个人,一边剥蒜一边闲聊,眼睛却一直往她身上飘。
老渔户一看见她,先抬手把人往外赶。
“去去去,别在我家门口扎堆。”
那俩人悻悻站起来,嘴里还嘀咕。
“谁稀罕听。”
可脚下没走多快,明显想再多听两句。
宋梨花进院后没先谈鱼,她先问老渔户。
“今儿有人来过没?”
老渔户把烟锅一磕。
“来过。俩嘴碎的,说你现在把运输站都搅乱了,说卖鱼给你早晚得出事。”
宋梨花点头。
“你咋回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运输站乱了脚
老渔户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撇。
“我就问他一句,蓝车欠的钱结没结。他俩当场就没话了。”
宋梨花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这句口子算是顶住了。
只要鱼户开始自己会回这句话,外头那些挑拨就算有了第一道坎。
她又去了老胡家。老胡家媳妇今天脸色倒比前两天好些,门一开就先说。
“今儿也有人来,说你把运输站惹急了。”
宋梨花看着她。
“你咋说的?”
老胡家媳妇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哼了一声。
“我就说,谁急不急跟我没关系,谁欠我钱谁先结。说完那人脸都歪了。”
这句一出,宋梨花心里更定了。
鱼户这边,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前头他们心里没底,什么都怕,现在蓝车欠账、纸条吓唬、翻墙摸桶一件件摆出来,反倒让他们看明白了……外头那帮人不是讲理,是下套。
人一旦看明白了,嘴就不那么好带了。
她照常验秤、称鱼、当场结钱,条子也一张张写好。今天她还多加了一句,让每户人家把小条子夹好,别乱扔。
“回头谁再上门说我少你钱、压你秤,你就把条子拿出来。条子比嘴硬。”
老胡家男人接过条子,折了两折,郑重塞进棉袄里。
“这回我不乱丢了。前头我还嫌麻烦,现在看,留着真有用。”
收完石桥村这一趟,宋梨花又绕去河湾。
河湾那两户本来就更谨慎,一见她来就先问镇上是不是又出事了。
她没瞒,但也没把气氛说得太吓人。
“运输站那边在查人。谁来你们门口讲闲话,你们还是那句,先把欠账补了再说别的。”
那户女人听完点了点头,脸色却明显松了些。
“只要你这边还来收,我们就不换。”
宋梨花看着她。
“我来不来,我提前说。只要我没开口,你们就按老规矩走。”
从河湾出来时,天已经偏西。她没急着回村,先去了供销社。
老张一看见她,立刻把手上的活放下,压着嗓子说。
“运输站今儿真乱了。蒋成林上午在后头那条街转了两回,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还有人说,他中午去租车行那边发火了。”
宋梨花问得很直。
“发啥火?”
老张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说谁嘴不严,把事捅出去了。租车行老板当场顶了两句,说自己只认签字和押金,不认别的。蒋成林当时差点动手。”
宋梨花点头。
“说明口子是从租车行这边开的。”
老张嗯了一声。
“还有个事。刘大狗今天不在村里晃了,听说躲他姐家去了。”
老马在旁边忍不住冷笑。
“他也知道怕。”
宋梨花没笑。
刘大狗躲,不是认输,是想等风头过去,或者等蒋成林那边先把事压平。可他这一躲,本身就说明他心里发虚。
回村时,支书已经在宋家院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烟,没点,显然在这儿站了一会儿。
“我刚从所里回来。”
宋梨花看着他。
“赵所长咋说?”
支书把烟往耳后一别,脸色发沉。
“赵所长今天去运输站了,蒋成林没认,说自己昨晚去你家只是讲和。可姓魏那小子跑了,跑得太巧。赵所长已经让人去找,还让租车行那边把前后几笔单子都拿出来。”
老马问:“蒋成林还嘴硬?”
支书点头。
“嘴硬得很,还反过来说你把村里搅得人心惶惶,说鱼户现在都不安心卖鱼了。”
老马气得笑出声。
“鱼户今天卖得比昨天还利索。”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只问支书。
“赵所长还查啥?”
支书说得很细。
“查加油点,查灰车晚上去过哪几条路,查姓魏的平时跟谁混得近,还查蒋成林这阵子是不是常往后街租车行和外头饭馆跑。”
这就不只是查一两句口供了,是开始往生活轨迹上扣。
只要真扣上,蒋成林再想说自己只是“讲和”,就难了。
支书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情走到这一步,真不是谁劝两句就能平的了。前头他们但凡收一收,也不会拖成这样。”
宋梨花点头。
“他们前头总觉得能把我压住。压不住,就一层层往上加。现在加到头了,反倒把自己露出来了。”
支书看了她一眼。
“你这两天还得小心。人越急,越容易干蠢事。蒋成林今天在运输站没压住火,回头说不准还得找地方撒出来。”
这句话她心里也清楚。
软的、硬的、讲和的、吓唬的,对方都试了。
现在运输站那边又开始查租车行、查灰车、查黑痣瘦子,蒋成林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到头了。
越到这时候,越可能突然来一下大的。
她晚上没让家里人说太多,只把院门、后院、车斗和桶又查了一遍。
李秀芝今天比昨天更硬气些,连罐头盒线都自己去摸了一遍,末了还嘀咕一句。
“谁再敢来,我先敲盆。”
老马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婶子现在也练出来了。”
李秀芝瞪他一眼。
“练啥练,是让他们逼的。”
宋梨花坐在灯下,把今天从石桥村、河湾、供销社、支书那儿听来的几条线都记了下来。
运输站乱脚、租车行发火、刘大狗躲出去、鱼户开始自己会顶嘴。
这些看着碎,可拢在一起就是一件事……对方那张网开始松了。
可网松之前,往往最容易抽一记狠的。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眼窗外。
外头黑得很,风吹着窗纸一鼓一鼓。
今夜怕是又不会太平。
这一晚,宋家院里安静得反常。
罐头盒没响,墙根那片地也没新脚印,连胡同口那点平时总有人磨蹭的动静都没有。
风吹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静得人心里发空,像是外头压着什么,迟迟不落。
老马本来守在外屋,熬到后半夜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不肯闭眼。
宋梨花起身给他倒了半缸热水,让他喝两口提提神。
老马捧着缸子,声音压得低:“今儿太静了,我反倒发毛。”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夜里没人来翻墙
宋梨花坐在炕沿,手里还攥着笔,刚把前一天的事记完。
“静不一定是歇了,也可能是换地方下手了。”
老马抬头看她。
“你还觉得他们今晚会来?”
宋梨花摇头。
“不一定来院里。可他们现在知道院里不好进,胡同口又多了眼睛,真想做点啥,未必还盯着这儿。”
老马听懂了,脸色一下又沉下来。
“车队?”
宋梨花点头。
“有可能。也可能是厂门口。反正不会一直撞同一堵墙。”
这句话一落,老马彻底没了睡意,靠着门框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陈强比平时晚了半刻钟。
车一停进院子,陈强脸色就不对,门还没关好就先冲宋梨花来了一句。
“车队院里昨晚有人进去过。”
老马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麻袋都掉地上了。
“进去干啥了?”
陈强抹了把脸,声音发闷。
“没动大车,专挑院里几辆准备跑长线的小货车下手。有人把其中一辆车的油管外头那层胶皮割开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早上出车前高老板觉得不对,叫修车的看一眼,才发现。”
院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就不是拦路,也不是撒钉子了。
这是冲着车本身下手。
李秀芝手都凉了,张了张嘴,半天才冒出一句。
“那要是没看出来……”
陈强接了下去,声音更低。
“跑到半路漏油,轻的是抛锚,重一点车一热,后头啥事都可能出。”
老马脸色一下青了,牙咬得死紧。
“这帮狗东西真敢。”
宋梨花没让这口气往上冲,她先问得很细。
“是哪辆车?离你那辆近不近?昨晚车队院门谁锁的?有没有脚印?”
陈强看她一眼,明显是心里稳了点,开始按顺序说。
“不是我这辆,是另一辆跑县外的。可高老板说,动那辆是试手,谁知道下回动哪辆。院门是老刘锁的,锁没坏,像是翻墙进去的。”
“墙边有鞋印,修车那师傅说鞋底有点外八,不像车队的人。”
老马一听“外八”,眼睛就猛地一缩。
“又是那瘦子一伙的路子。”
宋梨花点点头。
“像。前头岔口那个瘦子走路就外八。”
陈强把帽子摘下来,重重搓了把头发。
“高老板火都上来了,院里骂了一早上。说这事不只是冲谁,是冲车队这碗饭。”
宋梨花立刻做了决定。
“今天送货路线不动,但送完以后,我跟你去一趟车队。”
老马立刻接话。
“俺也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你去可以,少说话。今天不是去发火,是去看口子在哪儿。”
陈强点头,转身去检查车。
他今天查得比哪天都细,轮胎、车斗、油箱盖、车底边,全看了一遍,连车门合页都摸了摸。确认自己这辆没问题,才让装桶。
车出村时,宋梨花一路都在想一件事。
对方昨天没来院里,不是歇了,是转头去试车队了。
院里现在难进,鱼户那边开始会顶嘴,厂里和支书那边也警醒了。
能动的口子越来越少,车队院子反倒成了个新口子。
只要车队先乱,司机心里一毛,哪怕人不走,手上也会发虚。
司机一发虚,路上就容易出岔。
木材厂和砖瓦厂这边今天倒很顺。
杜科长听说车队院里有人动了油管,脸色难看得很,签完字还专门叮嘱一句。
“你们这两天货到就行,其他的别往厂里带。厂里人多嘴杂,真听出风声,反倒添乱。”
宋梨花明白这意思。
不是厂里不管,是厂里只认货,不想被卷进来太深。
她点头应下,没多说。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一听“割油管”这三个字,直接骂了句脏的。
“这都不是抢生意了,这是见不得别人活。”
他骂完又补了一句。
“你送你的,门房我会再交代。真有生人来打听车队、打听路线,我让他滚。”
送完货,宋梨花没回村,直接跟着陈强去了车队院子。
高老板站在院里,脸黑得能拧出水,脚边扔着一截割开的胶皮管子。修车师傅蹲一边抽烟,脸色也不好看。
一见宋梨花来,高老板先开口。
“你看见了?这回手伸到我院里来了。”
宋梨花走过去,先没接话,蹲下看那截胶皮管。
割口不大,不是一刀切断,是拿刀尖一点点划开的,表层开了,里头没全断。这样最阴,白天看不出,等车跑热了、颠狠了,口子才会出问题。
她看完站起来。
“这不是冲一辆车来的,是冲整个车队来的。”
高老板重重哼了一声。
“我知道。今早我把院里人挨个问了一遍,谁夜里值过门,谁早上先出院,都问了。可这帮人太滑,翻墙进,翻墙走,锁一点没动。”
宋梨花问得很细。
“墙在哪边翻的?脚印留了没?”
修车师傅接了话。
“后墙。墙根下有两个印子,印得不深,可能昨晚冻得硬。外八一点,后跟磨偏。”
老马在旁边一听,拳头又攥起来了。
“还是那帮人。”
高老板扭头看老马,没说你别激动,反倒咬着牙说了一句。
“要真还是那帮人,我这次跟他没完。”
宋梨花看着他。
“高老板,现在不是说狠话的时候。你院里后墙太空,得先补。”
高老板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拉铁丝网了,今晚就往后墙上加。院里灯也多拉两盏,谁再想翻,先把自己照明白。”
这话落到实处,比骂十句都强。
宋梨花又问。
“昨晚有外人来问车、问司机吗?”
高老板想了想,脸色更沉。
“有。前天下午有个生脸来过,说想跑活,打听我这边最近哪条线稳,哪条线麻烦。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回头想想,这就是踩点。”
宋梨花点头。
“他们先摸司机,没摸动,又摸车。车一坏,司机自然就怕了。”
高老板冷笑一声。
“他们这是把我当软柿子。”
话说到这儿,院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小刘,另一个是赵所长。
赵所长一进门就直奔那截胶皮管,蹲下看了看,又去后墙看了一眼脚印,脸色越来越沉。
“这已经够上蓄意破坏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按规矩走
高老板站旁边,声音硬得像石头。
“赵所长,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问。今天这事发生在我院里,我就一句话,谁干的,谁给我揪出来。再不揪,我这院里的车谁还敢跑?”
赵所长点头。
“我们来就是为这个。”
他说完转头看宋梨花。
“你昨晚就猜着他们会换地方?”
宋梨花点头。
“院里不好进,鱼户那边不好撬,厂里不好闹,剩下的就只有车队和司机。”
小刘在旁边接了一句:“灰车昨晚没在岔口露头,说明他们真换地了。人手就那么多,昨晚没去你家,八成就去这儿了。”
赵所长问高老板。
“前天下午来打听活的那个人,你还记得长相不?”
高老板皱眉想了想。
“瘦,帽子压得低,嘴边好像有颗痣。”
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黑痣瘦子虽然跑了,可这说明他的线还在用,至少有人在照着他的路子干,或者干脆就是他本人还没彻底躲远。
赵所长没再磨,直接转头对小刘。
“去把租车行、运输站后街和车队后墙这几处连起来。今天开始,不光盯灰车,也盯自行车和走路的人。”
小刘点头记下。
宋梨花站在一边,心里那根线反而越绷越清楚了。
前头她还担心对方会不会突然来一下狠的。
现在看,已经来了。
从路到货,再到车队,这不是乱打一气,这是有顺序地掐她的命门。
先让鱼户怕,再让司机怕,最后让厂里嫌麻烦。
只要其中一个口子松了,她这条线就会塌。
可现在,对方动得越多,露的也越多。
黑痣瘦子、灰车、蒋成林、刘大狗,这些线已经不是零碎的了,开始往一块拧了。
从车队回村时,天都快黑了。
老马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时才憋出一句。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来咱家?”
宋梨花看着前头胡同口。
“会。但不会天天来。现在他们更想在外头弄塌咱。”
老马咬了咬牙。
“那咱就更不能塌。”
她点点头。
“对。车队那边今晚加铁丝网,咱家这边灯也别撤。鱼户明天照旧收,验秤、条子、现结一样不少。对方越想让咱乱,咱越得按规矩走。”
回到家,李秀芝一看他们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手都不敢往前伸。
“车队那边真出事了?”
宋梨花把“割油管”这事简明白白说了一遍,没添吓人的话,也没省掉险。
李秀芝听完,脸白了一层,半天才说。
“这帮人怎么什么都敢碰。”
宋梨花回了一句。
“因为他们急。”
屋里静了会儿。
李秀芝忽然站起来,去门后把那把旧铁锹拎了出来,放到外屋墙边。
老马一愣。
“婶子,你拿这个干啥?”
李秀芝脸还是白的,可声音比昨儿硬了不少。
“他们会翻墙,会摸桶,会动路,会动车。那我也不跟他们装糊涂了。谁再摸进院,我先拍盆,再抄锹。”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不是好笑,是心里都明白。
对方想挑的那个“软口子”,今天算是真叫他们挑错了。
那把旧铁锹靠在外屋墙边,锹头上还沾着去年翻菜地留下的黄泥。
谁都没笑。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李秀芝这句不是气话。她是真被逼急了。
宋梨花看了她娘一眼,没劝她把铁锹放回去,也没说什么“不会有事”的空话。事都走到这一步了,再说这种话,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只把灯拨亮一点,转身把今天从车队带回来的几条线又记进本子里。
后墙、铁丝网、黑痣瘦子、前天下午去打听跑活的人、割开的油管。
一条条,越记越清。
老马坐在门边,木棍横在腿上,半天才闷出一句。
“他们现在是真疯了。”
宋梨花头也没抬。
“不是疯,是知道再拖下去,咱这边就真站住了。鱼户那边稳了,厂里那边稳了,车队这边要是再稳住,他们前头那一堆事就全白干了。”
宋东山站在窗边往外看,胡同口黑得很,只有风刮过的时候能听见墙角那串罐头盒轻轻碰一下。
“那他们下一步还能干啥?”
这回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也在想。
路上撒钉子,院里翻墙摸桶,车队割油管。能下的手,对方几乎都试过了。硬的招一个接一个往上压,说明他们是真想把这条线掐断。
可再往下,还有什么地方最容易让人一口气乱掉?
她手里的笔慢慢停住,忽然抬起头。
“孩子。”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秀芝先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说……他们会拿孩子吓唬?”
宋梨花点头,声音沉下来。
“前头他们已经拿小孩递过纸条。那不是随手,是试水。要是那回咱家先乱了,他们后头就会更敢用孩子当口子。”
老马的脸一下黑透,手里的木棍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帮狗东西,真一点人味都没。”
宋梨花把笔放下,看向李秀芝。
“娘,明天开始,家里谁家的小孩往咱门口凑,糖也别给,东西也别接。谁让送纸,谁让传话,一概不收。你别心软。”
李秀芝咬着牙点头。
“我知道。再拿孩子来磨我,我也不应了。”
这一夜倒真没出什么大动静。
没有灰车,没有翻墙,也没有胡同口站人。可这种安静反倒更让人难受,像是风雪前头那一层闷。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照常去送货。
木材厂和砖瓦厂都很顺,门口没生脸,后勤也没再拿着本子来晃。可越顺,她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太安静了。
对方如果真被打疼了,不会一下收得这么干净。只可能是又换了法子。
从砖瓦厂出来,车刚拐上镇东那条路,前头就围了一小圈人。
不是打架,也不是出车祸,是学校门口围了几个家长,正跟食堂那个阿姨说话。远远看不清脸,只听见一句一句往外蹦。
“这鱼到底哪来的?”
“最近外头都说不安生。”
“孩子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可不能马虎。”
陈强一脚刹车轻轻点住,脸色一下沉了。
“冲学校来了。”
第一百九十章 想拿“孩子”做文章
老马一听这话,胸口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们改挑孩子吃饭这口了!”
宋梨花没让老马下车,她自己先跳下去,快步往学校门口走。
那几个家长里有两个是生脸,穿得倒整齐,站在人堆里看着像真家长,可说话太顺,顺得像提前打好稿子。
食堂阿姨一看见宋梨花,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你可算来了。她们问东问西,问得我脑仁疼。”
其中一个女的立刻扭头,先把人打量一遍,随即开口就直奔锅里。
“你就是送鱼的?最近外头都在说你这条线有问题,路上出事、车队出事、派出所天天来问。我们就是当家长的,来问一句孩子吃得安不安全,不算过分吧?”
这话摆得很平,可句句都带着钩子。
她不是在问鱼,她是在把外头那些事一股脑往“孩子吃饭”这口锅上扣。
宋梨花看着她,没跟着她的话跑。
“你家孩子哪个班的?”
那女的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宋梨花不解释,反倒先问这个。
她嘴一张,顿了半拍,才挤出一句。
“三……三年级。”
旁边另一个女的接得更快。
“几班不重要,重要的是饭安不安全。”
宋梨花点点头。
“对,饭安不安全最重要。那我再问一句,你们今天来,是孩子昨儿吃完不舒服了,还是学校有人吃坏了?”
两个人一下都不接了。
围在边上的真家长开始互相看。
因为这个问题太实了。
如果真吃出问题,谁班的、谁不舒服、哪顿饭、什么时候闹肚子,都有话说。可她们一句都接不上,就说明不是冲着“出事”来的,是冲着“挑事”来的。
食堂阿姨一看这阵仗,腰杆也硬了点。
“对啊,我这边今天一早也问了,没人拉肚子,没人吐。你们到底是来反映情况,还是来听风就是雨?”
那个先开口的女的脸有点挂不住,还是硬撑着。
“没出事不代表就没问题,提前问问不行啊?”
宋梨花点头。
“行。提前问当然行。那我也提前答你。我的鱼从哪来,哪天送,谁签字,食堂都能对。”
“你要真是家长,去找学校,学校会跟你说。你要不是家长,只是来替别人放风,那你问得再多也没用。”
她这句一落,旁边一个真家长忽然接了一句。
“对啊。真有事就去找老师、找学校,堵食堂门口算啥。”
又一个家长跟上。
“我家孩子天天在这儿吃,也没见吃坏。你们谁家孩子说肚子疼了?”
两句一跟,那两个女人脸色立刻变了。
她们本来想借“孩子吃饭”这口锅把话挑起来,谁知道宋梨花一上来先问“哪个班”,又问“谁吃坏了”,一下就把她们那层“家长”皮给撕开了。
其中一个急了,嘴也硬起来。
“我们就是替大家问问,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冲?”
宋梨花看着她。
“我不冲。我就问你家孩子哪个班。你答不上来,那我还怎么信你是来问孩子的?”
这一句把人彻底问死了。
那女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扯着旁边那人就走,走得很快,连回头都不敢。
她们一走,食堂门口那口气一下就松了。
食堂阿姨把围裙往身上一拍,骂了一句。
“我就说看着不像正经家长,问这问那,问得比学校还细。”
宋梨花转头看她。
“今天这事,回头学校要是问,你就照实说。两个人堵门口问鱼,答不上孩子哪个班。”
阿姨立刻点头。
“这我记住了。”
回车上时,老马脸还黑着,火却明显不只是气了,里头还带着点后怕。
“她们是真会挑地方。学校这一口锅要真让她们搅起来,比厂里还麻烦。”
宋梨花点头。
“对。厂里认货,学校认的是孩子。她们要是把“孩子吃饭不安全”这句传开,学校就算不换人,也得先抖一抖。”
陈强握着方向盘,脸色发沉。
“这帮人是疯了。前头吓鱼户,后头吓司机,现在连学校都敢碰。”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声音更稳了点。
“他们不是疯,是越来越急。哪边能掀起浪,他们就往哪边推一把。车队那边没掀起来,厂里那边没掀起来,现在又想掀学校。”
老马咬着牙骂了一句。
“真是烂透了。”
宋梨花没接骂。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帮人现在不光是挑她的线,是挑所有“最怕出事”的口子。孩子吃饭、司机跑车、鱼户卖鱼、厂里开锅。哪边最怕,他们就往哪边钻。
车回村时,宋梨花没先进家门,她先去了支书那儿,把学校门口这事说了一遍。
支书听完,脸黑得不行。
“连学校都敢碰,这是活腻歪了。”
宋梨花把关节说得很清楚。
“她们不是来问鱼,是来放风。嘴上说是家长,可孩子哪个班都答不上。”
“你得把这事递到学校那边去,也得让村里知道,对方现在已经不是冲我一个人了,是见口子就钻。”
支书点头。
“行。我去给学校递句话。谁再敢拿孩子吃饭挑事,我让小刘过去问。”
从支书家出来,宋梨花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家,把今天学校门口这事写进本子。
她写得比前几次更细。
两个女人的穿着、站位、谁先开口、谁答不上孩子哪个班、旁边真家长怎么接的话,都记下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挡招”了。
这是在攒一张更大的网。
对方越是在各处出手,越说明背后有人在支着路子。只要这些点一个个连起来,最后总会拽到那只真正伸手的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没像平时那样先去石桥村,她先绕去学校。
昨天那两个假家长在食堂门口闹那一出,表面上是没掀起浪,可这种事最怕隔一天发酵。
今天要是学校那边先起了疑心,老师一句“最近这鱼稳不稳”,食堂阿姨一句“外头有人来说过”,这口风就会慢慢传开。
她得先把这口风按住。
天还早,学校院里没多少人,只有值早班的老师和几个住得远、来得早的孩子。
食堂那边已经起火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学校开始留心
食堂阿姨一看见她,先松了口气。
“你来得正好。昨儿那俩人走后,我心里一直不得劲,总怕今天校长问我。”
宋梨花问得很直。
“问了吗?”
阿姨点头。
“问了。早上校长过来看锅,顺嘴问了一句,昨儿门口谁在吵。我没瞒,就照实说了,说像是假家长,连孩子哪个班都答不上来。”
宋梨花点点头。
“校长咋说?”
阿姨把锅盖掀开一点,又合上,压着嗓子说。
“校长说,真家长有问题会先找老师,不会堵食堂门口。还说这两天谁再来问,你就让他去办公室,别在锅边说。”
这句算是把口子先堵上了。
宋梨花心里松了一点,可还不够。她想了想,直接说。
“阿姨你帮我个忙。以后学校这边谁问鱼,你别只说新鲜不新鲜,你多加一句,说食堂每天验货,闻味、看鱼腮,没问题才下锅。这样别人想挑,也挑不出空口子。”
阿姨一听就明白了。
“行,我记住了。外头那些人最会拿话绕,我也得把话说死。”
她们正说着,校长从办公室那边过来了。四十多岁,脸不黑,眼神却挺利,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那种。
他走到食堂门口,先看了眼宋梨花,上下打量了一下后才开口。
“你,就是送鱼的?”
宋梨花点头。
“是。”
校长没寒暄,直接问正事。
“昨天有人来问你这边的鱼,我听说了。今天我也不问别的,我就问你一句,最近外头闹成这样,你这边供货还稳不稳?”
这句话问得实,比那两个假家长强多了。
校长如此的看门见山,宋梨花也不绕弯子。
“稳。只要我没提前来打招呼,学校这边就不断。真要有哪天量上来不及,我宁可先从医院和学校这边小量保,也不会让孩子锅里断。”
校长看着她,没立刻点头,又问一句。
“那安全呢?我说的是路上和货上。最近外头那些风声,我也不是一点没听见。”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清楚。
“路上前阵子有人撒过钉子,车队那边也有人动过手脚,院里还有人翻墙摸过桶。派出所都看过,也在查。”
“正因为查着,我现在送货比前头更小心,路线在换,桶也在加线,收货这边验秤、结账、验货都更细了。你要真担心,我今天这车你可以多抽两桶,闻、看、摸都行。”
校长听完,神色倒缓了一点。
“你这姑娘说话还算直。”
宋梨花点头。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你问,是你不问。你问了,我能答清。背后乱传,反倒伤锅。”
校长这才正经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行。学校这边我会跟老师和食堂都说一声,谁再打着家长名头来堵食堂门口,先带办公室问清楚。你这边只要不断货、货没问题,学校不换。”
这句比什么都实。
宋梨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她知道这时候不是套近乎的时候,事说清,锅稳住,就够了。
从学校出来,她没直接回村,顺路去了医院那边也看了一眼。医院后勤那个老头本来就实在,听说昨天学校门口有人挑事,气得直骂。
“孩子那口锅都敢碰,真是没良心。”
老头骂完又补一句。
“医院这边你不用担心,谁来问我就一句,病号嘴里吃的东西我比谁都小心。真有问题,我第一个不收。没问题,谁说都不好使。”
这一圈跑下来,宋梨花心里那根线算是又稳住一头。
学校和医院这两条小量线,看着不重,可都是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地方。
只要这两处先不松,外头人再想借“孩子”“病号”挑事,至少没那么容易成。
回村的路上,她刚走到井台边,就听见有人提她名字。
不是骂,是那种压低声的议论。
“她今儿一早就去学校了。”
“听说校长都见她了。”
“这姑娘腿脚真快。”
宋梨花没停,也没回头。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井台边这些人是酸还是服了。
只要他们嘴里说的是“她先去了学校”,而不是“学校那边要换她”,那她这趟就没白跑。
刚进家门,老马就迎上来,脸色发沉。
“河湾那边又出事了。”
宋梨花心里一紧。
“谁家?”
“不是鱼户,是河湾那两户中间那条小路。有人半夜在路边挖了个坑,不大,可要是挑着桶走夜路,一脚踩空就能摔。”
这就不是冲车了,是冲人。
宋梨花脸色一下沉下来。
“谁发现的?”
老马说:“那户女人一早去倒水,看见路边土是新的,拿树枝一挑才发现底下空了一块。坑不深,可边上还撒了点浮土,黑灯瞎火根本看不出来。”
宋梨花没说话。
对方这是真开始换着法子试了。
路上撒钉子冲车,院里翻墙冲货,学校门口挑事冲锅,现在连鱼户门口的小路都敢下手,这是想让谁都别安生。
李秀芝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这帮人是不是疯了?他们就非得把谁弄伤一个才算完?”
宋梨花看向老马。
“河湾那两户今天鱼卖了没?”
老马点头。
“卖了。那女人一看见坑,第一反应就是来送信,鱼还按老规矩留着,没散。”
这就好。
怕归怕,人没乱。
她想了想,立刻做了安排。
“你现在去河湾一趟,别去骂,带把铁锹,把那条小路两边都看一遍。有坑就填平,有浮土就踩实。顺便跟那两户说,这几天别摸黑挑桶出来,等我到门口再抬。”
老马点头就走。
宋东山也跟着起身。
“俺也去。”
宋梨花没拦。
“你去,但你多带根长杆。别光看脚底,路边草里也扫一遍,看看有没有铁丝、钉子、玻璃。”
这边刚把人打发走,院门口又来了人。
这回是支书。
他进门脸色就不好看,进来第一句就是。
“蒋成林今儿没在运输站。”
宋梨花抬头。
“去哪了?”
支书摇头。
“站里说是去县里开会,可赵所长去问过,县里今天没会。人不在,就是躲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有个好法子
躲,就说明他怕了。
可宋梨花一点都没觉得轻松。
一个人真被逼到躲,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等着事平,要么是藏在暗处再狠狠干一下。
她问支书。
“刘大狗呢?”
支书脸更黑。
“也没回村。听说还在他姐家窝着。”
宋梨花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不露面,这就不只是心虚了。这是有人在后头收口,或者在避风头,等着看派出所能不能按到实处。
支书又说了个更麻烦的消息。
“赵所长那边说,黑痣瘦子还没找到。租车行、后街、他家都找了,人跟蒸发了一样。”
这就说明,真正跑得快的那个还在外头。
而且十有八九还在替人跑。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支书。
“村里这两天有没有谁家孩子老在外头晃,不上学,也不在家帮忙,老往村口、井台、胡同口跑?”
支书愣了一下。
“你问孩子干啥?”
宋梨花把话说开。
“前头纸条就是孩子送的。对方现在不露面,最爱拿孩子试水。大人不敢靠近我家门口,孩子敢。大人去学校门口站着显眼,孩子在附近晃就不显眼。”
支书一下反应过来,脸色更沉。
“你是说,他们还会拿孩子递话、看路、探信?”
宋梨花点头。
“会。而且越到现在越会。因为大人已经露了太多,孩子还没露。”
支书站在院里想了几秒,转身就要走。
“行,我这就去把村里那几个老乱跑的小子拎一遍。谁家孩子再帮外头人跑腿,我先去找他爹娘。”
这一步很重要。
前头对方拿孩子递纸,是试她家心。现在如果村里真开始看住孩子,那他们连最不起眼的口子也要被堵上一半。
支书刚走,老马就回来了,裤腿上沾了一层湿土。
“坑填了,边上还真扫出来两根细铁丝,埋草根底下,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宋梨花一听,心里那股火一下就压上来了。
这帮人真是下作到头了。
挖坑、埋铁丝,这不是拦生意,这是奔着让人摔、让人伤去的。
老马把那两根铁丝递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那女人都快吓哭了,说要不是她今早看见,晚上她男人挑桶出来,脚一绊、桶一翻,轻的鱼砸了,重的腿都得断。”
宋梨花把铁丝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收进布袋。
“这也得递去所里。”
她这时候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对方现在不是在一条线下手,是在所有“能让人伤着、乱了、怕了”的地方撒网。路、货、车、锅、鱼户门口,甚至孩子和当娘的心口,一处都不放。
她不再只是觉得对方“急”,她是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方现在已经开始不挑了。
只要能让她这边塌一点,他们什么都敢试。
晚饭时,屋里气氛比前几天都沉。
老马一边吃一边骂,骂得不脏,可句句都是火。
宋东山话少了,脸一直绷着。李秀芝倒没像前几天那样慌,她只是闷着脸,不时抬头看宋梨花一眼。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
“梨花。”
“嗯?”
“咱不能老让他们挑着咱打。”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李秀芝把筷子放下,眼里那股子怯已经少了,剩下的是憋出来的狠。
“他们今儿能去学校,明儿能去医院,后儿能在鱼户门口挖坑,再后头指不定还要干啥。咱不能光堵。堵来堵去,总有漏的时候。”
宋梨花看着她娘,没说话。
李秀芝接着往下说,语气很实。
“你得想法子,让他们也怕一回。”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水沸的细响。
老马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婶子这句对。咱前头都是守,守得再细也是守。得让他们知道,真要再乱来,不是你一家一户的事了。”
宋梨花没急着顺着往下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让他们怕。
不是去打,不是去骂,也不是半夜摸回去吓唬谁。那种事她做不出来,也做了就真掉进对方挖的坑里了。
她要的是让对方明白,只要再动一步,就不只是派出所问问、支书骂骂这么简单。
她想到这儿,慢慢放下筷子。
“有个法子。”
老马立刻坐直了。
“啥法子?”
宋梨花看着桌上的油灯,声音不高,却很稳。
“把所有事,一起摊出去。”
“不是摊给井台边听,是摊给能让他们真怕的人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马先坐不住,身子往前一探。
“摊给谁听?”
宋梨花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脑子里那条线已经越捋越直。
“摊给县里听。摊给管运输站的人听。再让厂里、车队、学校、医院、鱼户、支书,把该说的话都落到纸上。让他们看看,这不是村里拌嘴,也不是我一个人在闹,是一路一路都被人动了手脚。”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紧跟着又皱起眉。
“县里会搭理咱?”
宋梨花看着他。
“光我自己去,不一定搭理。”
“可我要是带着两家厂的收货单,车队的证明,学校和医院的验货说法,再加鱼户欠账条子、撒钉子、翻墙摸桶、车队割油管这些事,一摞纸拍桌上,他不搭理也得看两眼。”
李秀芝听到这儿,心里那股闷气倒像是找到了口子。
“对。老这么守着,不是个头。你把这些都递出去,让上头人看看,他们底下养了些什么东西。”
宋东山也坐直了。
“那明儿就去?”
宋梨花摇头。
“明儿不够。去县里递材料,不能空着手去。该找的人先找齐,话先对准。谁写什么,谁按手印,谁盖章,都得先想明白。”
老马挠了把头。
“那先找谁?”
宋梨花一件一件往下排。
“先找两家厂。木材厂和砖瓦厂得给我一张话,说我供货这段时间,数量没断,质量没出问题,外头有人去厂门口放风,这事他们知道。”
“然后再找车队,让高老板写一张,写有人拦司机、问路线、车队院里有人割油管。”
“学校和医院那边不用写太长,就写食堂和后勤正常验货,没出过问题,有生脸堵门打听。”
“鱼户这边,石桥村和河湾各找两户,写欠账、挑秤、门口挖坑这些事。最后再加上支书和派出所这边知道的情况。”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跟他们耗了
老马越听越觉得这事成。
“这一摞纸真要递上去,蒋成林就装不住了。”
宋梨花点头。
“他现在还敢嘴硬,就是觉得事情都散在各处。今天学校一点,明天鱼户一点,后天车队一点。散着,他就能说这是误会、是乱传。可一旦都拢到一块,他再想说是误会,就没人信了。”
李秀芝想了想,又问一句。
“那你去县里找谁?”
这一步才是关键。
宋梨花把这几天听来的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住。
“找运输站的上头。再找能管运输和供销这一块的。光递到站里没用,站里会压。得越过蒋成林那层。”
老马点头,嘴里冒出一句。
“这回是真掀桌子了。”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她眼底那点冷光衬得很稳。
“他们都把手伸到锅里、车上、院里和孩子饭碗边了,我还跟他们耗什么。”
这顿饭吃到最后,几个人心里反倒没前几天那么堵。
不是不怕,是总算有了个能往前走的口子。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先去了木材厂。
这趟她没跟着车走,天刚亮就骑车过去。杜科长办公室里煤球炉子刚点起来,人还在看前一天的登记本,见她来得这么早,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又不是来送货,怎么这么早?”
宋梨花把布袋放桌上,直接说明来意。
“杜科长,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张情况说明。”
杜科长一听,笔就停了。
“写啥?”
宋梨花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一点没绕。
“写我这段时间按时供货,数量没断,质量没出问题。再写有人来厂门口打听、散话、堵门,影响正常送货。你只写你看见的,不让你替我站队。”
杜科长看着她,沉了两秒。
“你这是要往上递?”
宋梨花点头。
“递。事情不能再这么拖了。再拖,他们还会换着法子来。”
杜科长往椅背上一靠,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前头他还能当个看锅的,锅里有鱼、食堂开得起来,他就不想多掺和。可这阵子外头人一趟趟来门口放风,路上又是撒钉子又是翻墙动货,谁都看得出来,事情已经不是“她家跟谁有过节”那么简单了。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行。我给你写。可我先说,我只写事实,不帮你骂人。”
宋梨花点头。
“就要事实。”
杜科长写得不快,一条一条往下落。
哪天开始供货,供货频次,食堂收货验货正常,厂门口出现过陌生人打听,后勤被问过供货来源,最近道路安全问题影响送货但未造成断供。
写完后,他自己又看了一遍,才盖了个章。
“这张你拿着。”
宋梨花接过来,认真收进布袋里。
“杜科长,这事要是往后查,你今天这张纸可能会被人拿来问。”
杜科长把章收进抽屉,鼻子里哼了一声。
“问就问。我写的都是真的。”
从木材厂出来,她转头去砖瓦厂。
孙管事正在门房口抽烟,远远看见她来,先笑了一下,可一看她那副脸色,笑又收回去了。
“又有事?”
宋梨花也不耽误,把要写说明的事说了。
孙管事听完连烟都不抽了,烟头往地上一摁。
“这还用说?我给你写。前阵子那女的来我门口讲什么“万一路上再出事”,我现在想起来都来气。”
他说完拽着她进门房,拿起笔就写。
跟杜科长不同,孙管事脾气直,字也带火,写得更硬。写了外头有人来门口散布供货不安生的说法,还写了厂门口曾出现可疑车辆和生人打听供货详情,门房已多次驱离。
写完他把纸拍在桌上。
“谁要说我这是帮你说话,我就让他自己来门口站一天。真要是不烦,他也写一张试试。”
宋梨花接过来,心里更定了一点。
两家厂这一头算是有了。
接下来是车队。
高老板那边比她想得还痛快。
她一进院,高老板就知道她来干什么了。
“你是来要纸的吧?”
宋梨花点头。
“对。车队院里那事得落下来。”
高老板站在后墙那边,铁丝网已经拉上了一半,工人还在往上拧铁丝。他看着那一片刚补上的网,脸色又黑了黑。
“该写。我不写,以后谁都当车队院子是公共茅房,想进就进。”
他说得糙,可理就是这个理。
他把车队这边的情况写得最细。
陈强被拦,路线被打听,院里有人踩点,后墙翻入,油管被人为割坏,车队已加强夜间巡查。
写完后,他还多加了一句。
“若再发生类似情况,可能危及司机和车辆安全。”
这句最重。
宋梨花看完,抬头看他。
“高老板,谢谢。”
高老板摆摆手。
“谢啥。我也不是全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这院里这些车和人。谁敢动我的车,我就不让他好过。”
这趟从车队出来时,已经快晌午了。
宋梨花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学校。
学校校长正从教室那边往办公室走,看见她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来了?”
宋梨花把布袋抱紧。
“我想请你写一句话。学校食堂这边正常验货,没出过问题,前两天有人堵食堂门打听鱼的情况,像是冒充家长。”
校长一听就明白了。
“你这是要往上递。”
宋梨花点头。
“对。”
校长站在原地想了两秒,没推。
“行。我只写学校这边知道的,不多写。”
他回办公室很快写了张说明,没写长篇大论,只写两条。
一,供鱼期间未发现食堂用鱼出现问题。二,有不明身份人员在食堂门口打听供货情况,学校已按校内管理要求处置。
这张纸最短,可也最要紧。
因为孩子这口锅,谁都不敢拿来开玩笑。
医院那边更快。
后勤老头本来就一肚子火,一听宋梨花来要说明,连句多余话都没有,提笔就写。写医院后勤正常收货验货,供鱼未出过问题,近期有外人打听送货来源和时间,已被拒绝。
这一圈跑下来,天都偏西了。
宋梨花回村时,手里的布袋沉了不少。
可这还不够。
最难的,是鱼户那边。
第一百九十四章 每一天都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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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挨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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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各执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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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拍死在沙滩上
宋梨花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今天来,不是来扣谁帽子的。我只说我碰见的事。”
“撒钉子、翻墙摸桶、拦司机、堵学校门口、上门威胁,这些事一件一件往我这条线上招呼。谁在后头,我不瞎指。可你前天晚上确实站在我家门口,说过“路多着呢”“后头还有事”。”
蒋成林脸色猛地一沉,立刻顶回来。
“我那是提醒!我怕事情闹大,后头更难收。”
老马一听这句,差点笑出声,气笑的。
“你这提醒够狠的。”
蒋成林扭头瞪了老马一眼。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宋梨花抬眼看着他。
“有。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也不是一个人干这些事的。”
这话一下把屋里的气氛压得更紧了。
周科不动声色地看着蒋成林,忽然问了一句很具体的话。
“你今天来找我,本来想汇报什么?”
蒋成林明显一愣。
他刚进门那一下,话说了半截,现在被周科硬拽回来,脸色又变了一次。
“我……我是来说明一下最近运输站被人无端牵扯,怕影响正常工作。”
周科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那正好。人家把材料递来了,你也来了。你就当着我的面说。哪些是无端牵扯,哪些是你知道的情况,哪些是你完全不知情。你说,我记。”
这就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蒋成林最怕的不是被问,而是被当场记。
当场记,后头就不是嘴上绕一绕能过去的。
他站在那儿,沉了几秒,忽然把方向一转,开始往自己脸上抹白。
“周科,我先表个态。运输站绝不会去碰人家货,也不会去撒钉子、翻墙、割油管。这种事要真有人干了,我也恨。”
周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继续问。
“那你承认最近有人打着运输站的名头在外头活动?”
蒋成林眼神闪了一下。
“名头这东西,谁都能借。”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一下更清楚了。
蒋成林现在不敢硬认,可也不敢彻底撇清。他怕一撇清,后头再查出灰车、租车行、韩利、刘大狗那些线,他自己就更难看。
所以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借名头”。
周科显然也听出来了,直接把租车单那张抽出来,手指在签字那一行点了点。
“这个租车行,就在你们运输站后街。租车的人说自己在运输站干活,还提了刘大狗的名字。你怎么解释?”
蒋成林这回是真被问到了实处,脸一下黑下来。
“运输站临时工多,外头认识几个人不奇怪。谁打着站里的旗号出去乱来,站里也不可能全知道。”
这句话一出,宋梨花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他开始往“临时工”和“外头乱来”上推了。
这就说明,前头那层“完全没关系”已经兜不住了。
周科又抽出蓝车欠账那一组纸。
“那蓝车拖账、拦鱼源、堵厂门、拦司机,也是临时工自己乱来?”
蒋成林额头上已经隐隐见汗了,可嘴还是硬。
“周科,蓝车那个事,我听说过一点。下面有人为了抢生意,手伸长了。可你不能因为下面人乱来,就说运输站整体有问题。”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蒋干事,你昨天早上去刘大狗家门口干啥?”
这句话问得非常直,直接把蒋成林架住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都变了。
“我去谁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梨花看着他。
“跟我有关系,因为你前天晚上刚在我家门口说完那几句,第二天一早又去找刘大狗。你到底是去压事,还是去串话?”
“串话”两个字一出,蒋成林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别胡说!”
周科抬起眼,声音第一次明显冷下来。
“她是不是胡说,你自己说。你去没去?”
蒋成林僵了两秒,最后还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去了。怎么了?我去是想让他别在村里乱嚷,别把运输站名声带臭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又一稳。
沉是因为,这条线真对上了。
稳是因为,他自己承认去了。
有些事,只要他自己嘴里吐出来一次,后头就没那么容易再翻了。
周科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立刻往下问。
“所以你知道刘大狗在村里乱嚷,你也知道他跟这些事沾边,对吧?”
蒋成林立刻想往回缩。
“我知道他乱嚷,不代表我知道他干了什么。”
周科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先放下了,又问另一件。
“那你前天晚上去宋家门口,是你自己去的,还是有人让你去的?”
这句比前头更狠。
因为不管怎么答,都难看。
蒋成林要是说自己去,那就是自己上门威胁。要是说有人让,那就说明他后头还有人。
屋里静了足足几息。
老马都能听见自己心口在撞。
蒋成林站在那儿,后背都绷直了,手里的文件夹夹得死紧,指头关节都发白。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自己去的。我怕事情闹大,去提醒她两句。”
周科看着他,没立刻往下追,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把这些话串起来。
这一下最磨人。
不追着吼,不拍桌子,就这么看着你,让你自己知道你前一句和后一句到底冲不冲。
蒋成林脸上的汗更明显了。
宋梨花坐在那儿,心里也开始一点点往实里落。
前头这些天,她一直是在接招,接纸条,接钉子,接挑拨,接堵门。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把人和事一道一道摆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把前后的口子说崩。
周科终于又开口了。
“行,你刚才的话,我先记着。你承认你去找过刘大狗,也承认你夜里去过宋家门口。你说你是去压事,不是去串话,不是去威胁。这一点,我们后头再核。”
蒋成林嘴唇动了动,像想补一句“对”,可声音都发虚了。
周科没给他补话的机会,直接转到下一件。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你把你知道的,今天一次性说清,谁跟刘大狗、蓝车、黑痣瘦子、灰车这些线扯得上,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第二,你继续说你不知道,那我们就按这摞材料一条条去核。核出来有一条对上,你前头这些话都不算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这话才是真正把人逼到墙角了。
蒋成林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
他这种人最会算。前头敢硬顶,是因为觉得还能模糊过去。
现在一摞纸摆桌上,周科又不是村里支书,也不是派出所那种先问口供再说的,他是往上看材料、往下要核实的。
一旦真核,他再想拿“乱传”“误会”“临时工自己乱来”来挡,就会越来越薄。
屋里安静了很久。
长到老马都快忍不住开口了,蒋成林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嗓子发哑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一点。”
这句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了一下。
周科没催,甚至连“说”字都没立刻出口,只看着他。
蒋成林低着头,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刘大狗这条线,前头确实有人默许过。”
“不是让他去撒钉子,也不是让他翻墙,是让他去摸摸鱼源、搅搅货路,吓唬吓唬宋梨花,让她自己收一收。”
“谁默许的?”周科问得很快。
蒋成林抬头,眼神里那股挣扎很明显。
“站里……有人觉得她这条线跑得太硬,前头挂靠那事又没谈成,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还是滑,还是没点名。
可已经比刚才“都不知道”往前走了一大步。
周科没放过。
“谁?”
蒋成林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没直接吐名字,只是又往下掉了一句更实的话。
“韩利知道得比我多。”
“还有,刘大狗前头几次去堵车、放话,站里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蓝车拖账、灰车递东西、黑痣那小子乱跑,我也压不住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股气就彻底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全不知情”了。
这是承认了前头有人放任,后头失了手。
老马站在旁边,手都攥得发疼,胸口那股火却忽然有了落处。
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句吐出来了。
不是误会,也不是巧合。
就是有人放着不管,甚至巴不得事往外长。
屋里静得像结了冰。
蒋成林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落下去,谁都没立刻接。不是没话,是这句话太要命。
前头还能装,说是底下人乱来,说是临时工借名头,说是外头那些人自己生事。可一旦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吐出来,味就全变了。
这说明不是没人知道。
是知道了,也没拦。
不光没拦,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这些事能成,这他娘的就是人性!
老马站在一边,气的眼睛都红了,他嘴唇抖了两下,骂人的话脱口而出,可最后硬是没插嘴。
他知道这时候最值钱的不是骂,是让蒋成林自己往下说。
周科靠在椅背上,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字都比前头更实。
“你把这句再说一遍。”
蒋成林脸色灰得厉害,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再收不回去了。他站在那儿,喉咙上下滚了滚,最后还是又说了一遍。
“前头……站里有人觉得她这条线太硬,心里不舒服。刘大狗去堵车、放话、摸鱼源的时候,有人知道,但没管。”
周科盯着他。
“是谁知道?”
蒋成林眼神开始躲,刚才那股子要往外倒的话,一到点名就又缩回去了。
“我……我说不好。”
周科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卡在这儿。
“你说不好,可以。那我换个问法。你知道的时候,谁在场?”
这就不是让他点名了,是让他回情境。
蒋成林这回沉了更久,额角的汗都出来了。
“韩利在。还有……站里后勤那边两个临时工也听过几耳朵。”
“谁说的?”周科继续逼。
蒋成林咬了咬牙。
“有人在办公室里提过,说让宋梨花那条线吃点教训,别总一口气顶着走。”
“先让鱼源乱一乱,再让她自己来低头。可那会儿谁也没想到,刘大狗和外头那些人会越做越过。”
这几句话一出来,宋梨花心里那口气,反倒一点点沉了。
她前头一直知道有人在整她,可到底是村里混子自作聪明,还是站里真有人起了头,她其实也差最后这一口实。
现在蒋成林虽然还在绕,还在往“没想到”上推,可方向已经出来了。
不是外头人凭空生的事。
是有人起了坏心,觉得她该被压一压。
后来事情失了控,才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
周科没让这口供散掉,立刻追了一步。
“你说“办公室里提过”,是哪间办公室?”
蒋成林下意识回了一句。
“运输站东头那间。”
刚说完,他自己脸就白了一层,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说得太实了。
周科看了他一眼,提笔就记。
“谁在东头办公室里提的?”
蒋成林张了张嘴,这回是真卡住了。
他前头还能说“有人”,还能说“听见”,可一旦再往前半步,就真得落到人名上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老马站得腿都僵了,心里直骂这人磨叽,可又不敢出声。
宋梨花看着蒋成林,忽然开口了。
“蒋干事,你现在还想着护人,护得住吗?”
蒋成林猛地抬头,看向她。
宋梨花声音很平,没有火,可就是这股平,反倒更让人发紧。
“前头蓝车拖账的时候,你不说。撒钉子的时候,你不说。”
“翻墙摸桶、割油管、堵学校门口的时候,你还想压。现在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拿自己往前顶,替别人挡着,你觉得别人会领你这个情吗?”
蒋成林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这句话戳到他最怕的地方了。
他今天肯来,前头还想硬撑,甚至在她家门口放话,说到底就是觉得自己还能压住。”
“可现在一摞纸摆桌上,县里的人坐在这儿问,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真到了要挨这口锅的时候,别人未必会捞他。
周科这时候接得很稳。
“她这句没说错。你现在自己说,还有主动。”
“等我们去东头办公室挨个问,问到谁嘴里都能对上你的名字,你再想说,就晚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外头车
蒋成林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
他不是在想说不说,他是在想说到哪儿。
好半天,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声音发干。
“前头说这话的,不是一个人。”
周科点头。
“继续。”
“韩利在门口听过,刘大狗是后头才搭上的。最早不是他说的,是站里有人提,说宋梨花不肯挂靠,还把外头人带得越来越硬,得让她知道点厉害。”
“谁提的?”
蒋成林闭了闭眼,终于把名字咬出来。
“赵永贵。”
这名字一出来,屋里连空气都像顿了一下。
老马根本不知道赵永贵是谁,可一听这语气,也知道这是正主之一。
周科却像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赵永贵现在是什么岗?”
蒋成林低声回。
“站里副站长,分管调车和对外协调。”
这就彻底对上了。
怪不得挂靠那事能卡,怪不得堵村口能有底气,怪不得蓝车、灰车、韩利这些线能一直绕着运输站打转。
因为后头真有人站着。
不是哪个临时工嘴痒。
也不是刘大狗自己起了坏心。
是运输站里有人先起了念头,后头一层层有人顺着这股念头把事做大了。
周科把笔放下,看着蒋成林。
“赵永贵说过什么原话,你还记得多少?”
蒋成林咽了口唾沫。
“就那几句。说这条线得压一压,不然以后谁都学她,不服管。还说先别硬来,先从鱼源和货路上磨,让她自己来找站里谈。”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一下全串起来了。
先是高价拢鱼又拖账。
再是门口挑秤、散话,说她这边不安生。
再往后是堵车、要挂靠、要管理费。
这一整套,根本不是乱来的。
是有人一开始就想把她逼回“来求、来挂、来低头”那条路上。
只是后头越弄越失控,蓝车的人贪,刘大狗的人坏,黑痣瘦子和那帮跑腿的手越来越脏,才一步步变成撒钉子、翻墙摸桶、割油管这种狠事。
周科显然也看明白了。
他没急着往下骂,也没拍桌子,而是把蒋成林前头说的那几句重新捋了一遍。
“也就是说,赵永贵起的头,韩利知道,刘大狗后头搭上,蓝车和瘦子这些人是外头跑腿的,事情越做越过,你压不住了,才开始想让她收口,是这个意思?”
蒋成林嘴唇动了动,最后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可比前头任何一句都值钱。
因为它把这条线,真正按实了。
周科又问了一句。
“灰车是谁安排的?”
蒋成林刚缓下一点的脸色,立刻又紧了。
“灰车……我不常坐。前头有两回是赵永贵借的外头车,说站里车不方便出面。”
老马听到“外头车”三个字,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了。
敢情灰车、递东西、堵门口,后头都不是临时起意。连车都知道不能用站里的,要借外头的。
这就不是乱,是防着事败以后不好往自己头上栽。
周科看着蒋成林,声音彻底冷下来。
“你前头还说你是去压事。现在看来,你不光是压事,你前头也知道人家在怎么压她。”
蒋成林这回彻底没法嘴硬了,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气。
“我前头是觉得……让她吃点苦头,回来谈挂靠也就完了。谁知道后头会搞成这样。”
宋梨花听见这句,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平。
“你们觉得我不肯挂靠,就该吃苦头?”
蒋成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没接。
宋梨花继续说。
“鱼户被欠账,司机被拦,路上撒钉子,院里翻墙摸桶,学校门口堵锅口,孩子递纸条,这些在你们眼里,叫“吃苦头”?”
屋里没一个人接话。
因为这时候,谁接都难看。
周科把桌上那一摞纸重新压好,终于下了结论。
“行了。今天这不是小事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单独记。赵永贵这边,我也要问。你现在别走,先把你刚才说的按顺序写下来,哪些是你听见的,哪些是你亲眼看见的,哪些是你前头知道却没管的,全写清楚。”
蒋成林脸一白。
“周科,我……”
周科抬头看他,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平静了。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前头你夜里去堵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怕?”
这一句算是彻底把蒋成林按在桌上了。
他再不想写,也知道今天这关已经过不去了。
他慢慢坐下,手都在抖,拿笔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老马站在一边,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了一半。
不是因为事情完了,而是因为到这一刻,前头那些看着乱七八糟、像谁都能来踩一脚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根。
不是她家命不好。
不是她做人太硬。
也不是村里谁嘴碎惹的祸。
是有人真起了坏心,觉得她不低头,就该被掐。
而现在,这个“有人”,终于从影子里露出脸来了。
蒋成林那支笔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迟迟没落下去。
不是不会写,是知道这一写,前头那些还能靠嘴绕一绕的地方,就真的没了回头路。
周科没催他,只把桌上的那摞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木材厂的章、砖瓦厂的章、车队的说明、学校医院的说明、鱼户的手印、租车单、欠账条、口供、威胁纸条,一张压一张,压得蒋成林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马站在一边,气是压下去一些了,可胸口那口火一点没散。
他现在反倒有点明白宋梨花前头为啥一直不让他冲、不让他骂了。
骂十句,不如让这人自己把名字写下来。
宋梨花没看蒋成林,她看的是周科。
县里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拍桌子,也没骂一句,可越是这样,事情越往实里走。
因为他不是来听热闹的,他是来把热闹拆成一条条能落纸的东西。
蒋成林终于落笔了。
第一笔下去,手还是抖的,字也比平时歪。
他先写自己什么时候知道刘大狗在村里放话,什么时候听见站里东头办公室里有人提“让宋梨花那条线吃点苦头”,又写自己什么时候去找过刘大狗,什么时候去了宋家门口。
第二百章 赵永贵
写到“赵永贵”三个字时,他停了停,像是最后那口心气也被抽走了,随后才把名字落完整。
周科一直没打断,只在他停住的时候提醒一句。
“时间、地点、谁在场,别漏。”
蒋成林咬着牙继续写。
写到灰车时,他脸色又变了一次。
“灰车有两回是赵永贵让借的,说站里车不方便露。车在后街租的,走的也不是正门道。”
这句一出来,前头那些零碎的线就更实了。
老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真够会藏。”
周科抬眼看了老马一眼,没说让他闭嘴,也没接这句,只继续让蒋成林往下写。
“韩利呢?他知道什么?”
蒋成林头都没抬,声音发涩。
“韩利前头就是跑腿的。谁那边缺话,他去递。谁那边要拦车,他去盯路。”
蓝车那边、鱼户那边,他都搭过手。可真出面不多,怕被按死。”
这话说得很实。
因为韩利最会干的,确实就是那种半露不露、沾边又不全沾的活。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最后那点模糊也没了。
为什么前头许多事都像隔着一层,看不清人脸,却总能闻着运输站那股味。
因为真正往外跑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条线。
赵永贵起头,蒋成林帮着压,韩利去递,刘大狗去搅,蓝车和瘦子这些人在外头脏手。每个人只沾一点,最后就能把整件事做成“谁都不像主谋,谁也都没干净”。
可现在这层皮,被一摞纸一点点撕开了。
蒋成林写到最后,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是个傻子,知道自己今天这张纸一按手印,后头不管赵永贵扛不扛,他都不可能再像前头那样站在门口放两句官话就算过去。
写完最后一句,他手里的笔都松了一下,差点掉桌上。
周科把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看越紧。
等看完,他没立刻说别的,先抬头看了眼蒋成林。
“你前头说你是怕事情闹大,现在看,你不是怕事情闹大,你是怕事情闹到你头上。”
蒋成林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这时候再辩,已经没什么用了。
周科把那张新写的供述压进材料最上头,转头看向宋梨花。
“你今天这趟,算没白来。”
这句话很轻,可很重。
因为这说明,这摞纸已经不是“反映情况”,而是能往下走的东西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没说“谢谢”,也没松口气。她心里很清楚,今天只是把门真正推开了,后头还远没到能松的时候。
周科又看了她一眼。
“你这边,还有没有没递上来的东西?”
宋梨花想了想,摇头。
“能拿的都拿来了。后头再有,我再补。”
周科点头。
“行。那你现在先回去。今天这份材料我先收,运输站那边和赵永贵这条线,我会再核。你别在县里等,等着也没用。你要做的还是那件事,把你的货线、鱼线和车线守住。”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实。
老马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阵发堵,又一阵发亮。
堵的是,这么大一摊子事,到了县里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亮的是,县里这头总算有人接住了,没把他们一脚踢回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是小刘。
他显然是从县里别处刚赶过来,帽子上还带着冷气,一进门先看了眼蒋成林,又看了眼周科桌上的材料,眼神立刻沉下去。
“周科,赵永贵刚才没在站里。”
周科眉头一皱。
“去哪了?”
小刘回得很快。
“说是去县交通那头开会,可我刚从那边过来,没见着人。站里有人说他半小时前出门,坐的不是站里的车。”
蒋成林脸色一下变了。
周科眼神一压。
“灰车?”
小刘点头。
“像。后街有人看见一辆灰车刚走,车头右侧有浅划痕。”
这一下,屋里那股气又绷紧了。
赵永贵躲了。
而且躲得不晚不早,正好在蒋成林开始往外吐东西的时候躲。
这说明要么站里那边已经有人给他递了信,要么他自己一直盯着风向,知道今天这口锅要开始往上抬了。
老马一听就来火。
“跑得倒快。”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赵永贵往哪跑,而是他跑之前会不会再狠狠干一下。
这种人真被逼急了,最怕的不是自己躲,是临跑前还要把外头的口子搅最后一遍。
她看向小刘。
“运输站后街、租车行、车队那边,今天都要盯住。人一跑,手底下的人更容易乱。”
小刘点头,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赵所长已经让人盯了,我过来就是想确认你这边材料递没递进去。现在看,算赶上了。”
周科把那摞纸重新压紧,声音比刚才更稳。
“行。赵永贵既然躲,那就先按躲的来。蒋成林这份我先留,韩利那边也得再问。你们派出所继续盯下边的路子,别让外头再出新事。”
蒋成林站在一边,听着这几句,整个人都像往下塌了一层。
他前头最怕的是自己一个人顶锅。现在赵永贵真躲了,他心里那点撑着的侥幸也被彻底掐灭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冒出来一句。
“周科,我前头是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周科抬头看他,眼神很淡。
“每个装没看见的人,后头都会说这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蒋成林彻底没声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老马整个人还在发热,脚下却比来时稳了不少。
“他娘的,终于拽着个正主了。”
宋梨花抱着布袋,里头的材料少了几张,可她心里反倒更沉了。
“拽着个正主,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老马皱眉。
“赵永贵都躲了,还没完?”
宋梨花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发灰的窗。
“正因为他躲了,才说明后头还有事。”
她说得没错。
赵永贵这种人,前头敢放任刘大狗和蓝车那一套,不会是什么一慌就缩成团的人。他现在躲,不是因为认了,是因为要避风头、找口子、或者干脆等哪一处先乱,再回来装收拾残局。
第二百零一章 含糊其辞的“黑锅”
两人刚走出楼门,外头风就扑了满脸。
宋梨花第一眼就往门口扫。
韩利不见了。
刚来时门口抽烟那块地方空了,只剩两个不相干的人在说话,脚边一地烟头。
老马也看见了,脸立刻又沉下来。
“这小子跑得够快。”
宋梨花点头。
“他要是不跑,才怪。”
她心里很清楚,韩利不是主谋,可他知道路数,也知道谁在什么时候递过话、堵过车、盯过线。赵永贵一躲,韩利这种人一定会先缩,甚至可能被推出来顶一阵。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家里那边出新口子。
她转头对老马说。
“咱别在县里耽搁了,赶紧回村。”
老马点头。
“你怕他们趁咱不在,又去动门口?”
宋梨花摇头,又点头。
“不光是门口。鱼户、车队、学校、厂里,哪边都可能再来一下。赵永贵既然躲了,就说明他们还想留口气。留口气的人,最怕事情彻底定死,所以多半还会折腾。”
回镇上的小客车晃晃悠悠,风从窗缝里往里钻。
老马一路都在想着蒋成林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赵永贵跑了,想着韩利也不见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
可宋梨花反倒越来越静。
前头这么多天,她一直在接招。今天开始,情况变了。
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对方第一次真正露出慌。
慌,就是口子。
谁先慌,谁先乱。
可她没想到,车刚到镇口,老张就已经站在供销社门口等着了。
老张一看见她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脸色发白。
“你可算回来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出啥事了?”
老张压着嗓子,话说得又快又急。
“学校那边又有人去了,这回不是堵门问鱼,是说有个孩子昨儿回家喊肚子疼,家里人要来闹!”
老张这句话一落,宋梨花脚下都没停,直接问到点上。
“哪个孩子?哪个班?谁家?”
老张被她这一连串问得喘了口气,赶紧往下说。
“还没闹到食堂门口,是我刚才去学校边上送货,听见两个女的在那儿嘀咕,说什么“昨儿晚上孩子肚子疼,早上没去上学”,还说要找送鱼的算账。我一听不对,就赶紧在这儿等你。”
老马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牙咬得死紧。
“这帮人还真敢。昨天答不上孩子哪个班,今天就敢编出个肚子疼。”
宋梨花没接骂,她脑子里先转了一圈。
昨天那两个假家长在食堂门口吃了瘪,今天立刻换成“有孩子肚子疼”这套,不是临时起意,是顺着锅口这条线往里钻。
只要真把“孩子吃坏了”这句话坐实,学校那边哪怕心里不信,也得先停下来查。锅一停,对方就赢了一半。
她转头就走。
“去学校。”
老张在后头喊一句。
“我也去,真要有人瞎说,我在旁边能作个证。”
宋梨花没拦,老马也跟了上去。三个人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今天比昨天人更多。
不是孩子多,是大人多。门口站着几个女人,远看像在接孩子,近看却都不往教室那边瞧,只扎堆在食堂门口边上,脸绷着,嘴也快。食堂阿姨站在门里,脸色难看得很,一看就是已经被烦了一阵。
宋梨花一到,食堂阿姨眼睛都亮了。
“你快来,这回她们说真有孩子肚子疼!”
一个扎短头发的女人立刻转过头,眼睛里带着股子来者不善。
“你就是送鱼的?正好,我们也别找错人。我就问一句,昨儿的鱼有没有问题?”
宋梨花没答,她先看着她。
“你家孩子哪个班?”
那女人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道。
“三年二班,王小宝。”
这回答得太快,反倒有点用力过猛。
宋梨花点点头,又问。
“王小宝昨儿在哪顿饭后肚子疼?晚上几点开始疼?去没去医务室?”
那女人一下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
“孩子回家才说不舒服,我哪记那么细。”
旁边另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立刻帮腔。
“孩子都疼了,你还问这些没用的干啥?你先说鱼有没有问题!”
这话听着厉害,可就是虚。
真要是孩子不舒服,家里人第一反应不是冲着锅口喊“鱼有没有问题”,而是先记什么时候疼、吐没吐、拉没拉、烧没烧。”
“连这些都说不清,就急着把锅扣到鱼上,只能说明她们奔着“出事”来的,不是奔着“看病”来的。
宋梨花这回没再一问一问地接,她直接冲着学校里面喊了一声。
“校长在不在?三年二班王小宝,昨儿有没有请假、有没有去医务室,查一下就知道。”
这一声不算高,可足够让旁边真接孩子的家长都听见。
人群里一下起了细碎的动静。
“对啊,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有事先找老师啊。”
“孩子真疼,学校肯定知道。”
那短头发女人脸色立刻就变了,嘴上却还硬。
“我们家孩子在家疼,还非得学校知道?”
宋梨花看着她。
“在家疼也行。那你现在把孩子带来,或者把昨晚看过的大夫叫来。你空着手站食堂门口喊一句“肚子疼”,我就得认?”
这句一下把她堵得说不出话。
食堂阿姨在旁边也硬起来了,围裙一拍。
“对。你昨儿说家长,连班都答不上来。今儿说孩子肚子疼,连几点疼、怎么疼都说不清。你们到底是关心孩子,还是专门来挑锅的?”
校长这时候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很沉,步子也快。
“怎么回事?”
宋梨花没抢着说,食堂阿姨先把刚才几句捋了一遍。校长听完,眼神落到那两个女人脸上,先问一句。
“王小宝家长是哪位?”
短头发女人往前一步,硬着头皮应了。
“我。”
校长看着她,语气不高,可很有压迫感。
“昨儿王小宝正常上课,没去医务室,今天早上也没请假条。你现在说孩子昨晚肚子疼,要来问鱼,可以。我先带你去办公室,你把情况写下来。”
“什么时候疼,疼多久,吃了什么,除了鱼还吃了什么,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一条条写清楚。”
第二百零二章 没下限的人
那女人一下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校长不但不慌,反倒要她去办公室落字。
这就不是吵两句那么简单了。
一旦真写,假的就容易露。
花棉袄女人赶紧往旁边插一句。
“写啥写,孩子都不舒服了,先把鱼停了不就完了。”
校长转头看她。
“你是哪位家长?”
花棉袄女人嘴一张,又卡了半拍。
“我……我是陪着来的。”
校长冷笑了一下。
“陪着来的,就少替别人做主。”
这话一落,周围好几个真家长都忍不住低声笑了。那笑不是轻松,是带着点烦,烦这种人老往学校门口凑,拿别人家孩子做筏子。
宋梨花看见这口风已经开始转,就知道这一下不能松。她直接把话落到最实处。
“校长,今天学校这锅可以多验两遍。鱼现在还没下完锅,你们闻、看、掰鱼鳃都行。真有问题,我这边担。可谁要是空口一句“孩子肚子疼”就来扣锅,也得留个字。”
校长看了她一眼,点头。
“对。食堂今天当着大家再验一遍。家长真有情况的,跟我去办公室写清楚。没情况的,别堵锅口。”
这一下,局面就彻底翻过来了。
本来那两个女人是来把“学校锅口不安生”这句风放起来的,结果现在反倒成了她们自己要不要落字、敢不敢落字的问题。
短头发女人脸上挂不住,犹豫了两下,还是不敢去办公室,只能嘴硬一句。
“行,你们都护着她。回头真吃出事来别后悔。”
说完拽着花棉袄女人就想走。
可她刚转身,旁边一个真家长忽然喊了一句。
“哎,你不是王小宝他二婶子啊?你啥时候成他妈了?”
这一句像石头砸进水里,围着的人一下全转过去看。
短头发女人脸唰一下白了。
她嘴硬得再厉害,也扛不住被真认识的人当场点破。
食堂阿姨反应最快,立刻接上。
“你不是孩子妈,你搁这儿装啥?”
校长的脸一下沉到底。
“你站住。”
短头发女人拔腿就要走,花棉袄女人也跟着缩。可学校门口这么多人,她们想挤出去也没那么顺,反倒越挤越显眼。
校长直接冲门卫喊了一声。
“把人留一下。”
门卫本来就在旁边看着,一听就往前挡了半步,不算真拦,可也把出口挡得紧了点。
短头发女人急了,声音都变了。
“你们还想扣人?”
校长看着她。
“你冒充家长堵学校食堂门口,我留你把话说清,有问题吗?”
花棉袄女人开始往后缩,明显想把短头发女人单独扔这儿。短头发女人一看,更慌,转头就骂。
“你缩啥?不是你说今天来闹一闹么!”
这句一出口,等于自己把底全漏了。
围观的人一下炸开了。
“真是来闹的。”
“孩子根本没事吧。”
“拿学校锅口作妖,真缺德。”
宋梨花站在一边没往前凑,她看着那两个人被门卫和校长堵在门口,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反倒更稳了。
她前头最怕的是这事糊成一团,真假搅一块。现在好了,对方自己把“闹一闹”说出来了,学校这边就不可能再装没看见。
校长脸色难看得很,冲那短头发女人一指。
“跟我去办公室。今天这事不写清楚,别走。”
花棉袄女人一看不对,转身就想溜,被食堂阿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袖子。
“你也别走。你不是陪着来的么,正好一起写。”
门口这一下总算不是她一个人顶着了。
学校自己把人接住了。
等人被带进办公室,食堂阿姨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骂了一句。
“真是什么烂招都想得出来。”
她骂完又看向宋梨花,眼神里明显多了点信。
“今儿要不是你来得快,这锅真能被她们掀一下。”
宋梨花摇头。
“今儿不是我快,是她们急了,演得太急。”
校长在门口回头冲她说了一句。
“你今天先别走。等我把里头问完,你再走。”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钟头。
老马站在食堂门口,来回转了两圈,火气一点没散,反倒越想越后怕。
“今天要是真让她们把“孩子肚子疼”这句传出去,学校这锅得先停。”
宋梨花点头。
“对。停一天,她们就赢一天。后头再传“学校都不敢用了”,鱼户和厂里那边也得跟着动。”
老马骂了一句。
“真是坏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校长才从办公室出来,脸黑得吓人。
“这事问清楚了。王小宝昨晚根本没肚子疼,人在家里好好的。那女的是他二婶子,花棉袄是她表姐。有人前天晚上找过她们,说来学校门口问几句,就给两袋面票。”
这话一出来,连食堂阿姨都愣了。
“拿面票来买人堵锅口?”
校长冷笑一声。
“对。还教了话,先说孩子不舒服,再往鱼上拐。要是学校这边慌了,她们就接着喊要见校长、要停鱼。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老马气得直磨牙。
“谁给的面票?”
校长摇头。
“她们说不认识,就说是个瘦子递的话,边上还有个男的,站远点不说话。”
黑痣瘦子这条线,看来还真没断。
宋梨花问:“校长,这两个人你们怎么处理?”
校长脸色很冷。
“先让她们写说明,再叫她们各自家里男人来领人。学校这边也会留记录。以后谁再打着家长名义来堵食堂门口,一律先查身份。”
这就够了。
学校这边不但没被挑动,反倒自己开始防了。
从学校出来时,天都快中午了。
宋梨花没立刻回村,而是先去了医院,把学校这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医院后勤老头一听,直拍桌子。
“拿面票买人堵锅口,这帮人真是没下限。”
老头骂完又说。
“医院这边我也得留个心眼。谁来后勤问病号吃鱼出没出事,我先问他是哪科的、哪床的。”
这句话很实。
只要锅边、病房、车队、鱼户、厂里这些口子都开始自己长心眼,对方那张网就没那么容易再撒开。
回村路上,老马整个人都还在发热。
“我现在算明白了,他们不是单冲咱,是冲所有怕出事的地方。”
宋梨花点头。
“对。可越这么干,越说明他们是真没什么招了。”
老马刚想接话,前头路口忽然有人挥手……
第二百零三章 赵永贵回来了
老周家大舅哥站在风里,脸色比风还冷,一见车停下就压着嗓子来一句。
“县里那边有人回来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
老周家大舅哥往镇上方向一指。
“赵永贵。”
“有人说,看见他下午在后街那边露了个头。”
老周家大舅哥这句话一落,车里那点热气像一下散了。
老马先骂了一句。
“他还敢露头?”
老周家大舅哥脸黑得发紫,站在路边把帽子往下一压,声音更低了。
“我也是听镇上那边的人说的。说他不是正大光明回站里,是在后街那边露了一面,进了家小饭馆,没待多久就走了。灰车没见着,人却是他。”
宋梨花没急着问“真的假的”,她先问得更细。
“几点?谁看见的?是自己看见,还是听别人说?”
老周家大舅哥这回倒说得很实。
“我没亲眼见着。是卖煤球那老孙头看见的,他摊子就支在后街口。说赵永贵戴着帽子,走得快,身边还跟着个人,像是韩利。”
韩利。
这名字一出来,几条线又往一块拧了一下。
赵永贵如果真回来了,还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跟韩利一块在后街露面,那就说明他不是回来躲风头的,是回来收口子的。
宋梨花看着老周家大舅哥。
“你跟支书说了没?”
“还没。”老周家大舅哥咬着牙,“我先想着堵你一嘴,怕你不知道。”
宋梨花点头。
“行,你现在就去找支书。让他别在村里嚷,先把这消息递给小刘和赵所长。还有,卖煤球那老孙头要是真看见了,得让他把时间、地点、身边跟着谁都说清楚。”
老周家大舅哥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车重新往前走,老马坐在后头,胸口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老王八蛋还真敢回来。”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声音不高。
“敢回来,说明他觉得自己还能压。或者,他回来就是为了把有些人嘴堵住。”
老马咬牙。
“堵谁的嘴?蒋成林的?韩利的?还是那个黑痣瘦子的?”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节奏。
蒋成林被逼着写东西,赵永贵立刻躲。
学校锅口刚被压住,赵永贵又露头。
按理说这时候他最该继续藏着,露头就说明两种可能。
一是实在有东西要处理,二是外头已经开始漏,他得亲自回来按。
不管哪种,都不是小事。
车进村时,井台边果然又有一圈人。
可这回没人敢大声嚷,都是一眼一眼往车上瞟,像是在等宋梨花脸上有没有“出事”的样子。
宋梨花连看都没看,直接进院。
她刚把布袋放下,支书就来了,走得很快,脸色沉得很。
“老周家那边跟我说了,赵永贵露头了?”
宋梨花点头,把刚才老周家大舅哥说的原话复了一遍。
支书听完,眉头越拧越紧。
“这人回来得不是时候。”
“对。”宋梨花说,“他回来,不会是来认的。”
支书哼了一声。
“认?他这种人,天塌了都得先找个人顶着。”
说完他把话往下落。
“我一会儿就去找小刘,后街卖煤球那老孙头也得找。要是真看见了,这句不能飘着。”
老马在旁边憋不住。
“支书,你说赵永贵回来,会不会是想跑路前把有些人嘴封住?”
支书看了他一眼,没说“不会”,而是把这话接住了。
“有可能。所以这两天村里、鱼户、车队、学校那几处,更不能松。人一急,最容易狠狠干一把再跑。”
这话说得很直,可也正是宋梨花心里想的。
她没等支书再交代,自己先把后头两天的事排了出来。
“明天鱼照收,货照送。可我得再加一条。鱼户那边谁来卖鱼,不让他们自己夜里挑桶出来,等我或者老马到门口再抬。”
“学校和医院那边也得再递一句,谁拿孩子、病号挑事,一律先问清楚再让开口。车队那边后墙今天晚上还得再盯。”
支书点头。
“对。还有你家这边,夜里别只守院子,胡同口也得有人看着点。前头他们老想摸你家门口,这两天说不准又转回来。”
支书刚走,王婶就从隔壁探了头。
“我刚才听见支书说赵永贵回来了?”
宋梨花也不瞒,点了点头。
王婶脸一下就绷住了。
“这人一回来,我心里都发毛。”
她说完又压低声补一句。
“可毛归毛,我今儿晚上不睡死。你家门口有动静,我先掀窗户看。”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可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些。
“光你看不够。今儿晚上我也不早睡了。”
宋梨花看了她娘一眼,没拦。
前几天李秀芝还容易被磨,这两天是真被逼出脾气了。怕还在,可那股“不能老让人拿着揉”的劲也上来了。
傍晚时,小刘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急,一进院就先问。
“老周家说赵永贵露头了?”
宋梨花把知道的又说了一遍。
小刘听完脸色很沉。
“赵所长已经去后街了。老孙头要是真看见了,今天这句就能落下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事。蒋成林今天在站里没坐住,下午去找过韩利家里人,说韩利最近别乱跑。”
老马一听就来火。
“这不是明摆着串话?”
小刘点头。
“像。可串没串,得人自己张嘴。韩利现在缩着不露,赵永贵又开始往后街冒,这俩人是连着的。”
宋梨花问:“黑痣瘦子还没影?”
小刘摇头。
“还没。可他越没影,越说明有人在护着他。”
这句不用说破,谁都知道“有人”指的是什么。
晚饭时,屋里比前几天还静。
不是怕得说不出话,是大家都在等,看今晚外头会不会再起什么动静。
老马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一放。
“我总觉得赵永贵回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见一个人。”
宋东山抬头:“谁?”
老马皱着眉想了想。
“黑痣瘦子、韩利、蒋成林,这几个里头,谁最像会出卖他?肯定不是蒋成林,蒋成林已经写了。韩利滑,可知道的不一定全。那剩下的……”
第二百零四章 那人跑了
宋梨花接上了。
“黑痣瘦子。”
老马一拍腿。
“对。那小子现在跑着,最像手里还攥着东西。赵永贵回来,多半是为了先找到他,要么给他封嘴,要么给他一条路让他跑远。”
李秀芝一听“封嘴”两个字,脸一下白了。
“不会真出人命吧?”
这句一出来,屋里静了两秒。
宋梨花看着她娘,没说“不会”。
因为走到这一步,她自己也不敢把话说死。
她只说了一句更实的。
“所以得快。”
不光县里那边得快,派出所得快,村里递消息也得快。
要是真让赵永贵先找到黑痣瘦子,那前头好多线都会断一半。断了人,后头就只能靠纸,靠纸终归没活口实。
想到这儿,宋梨花立刻起身,把布袋里的那份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不是要添新东西,她是在找有没有哪条线还没递进去、还没说到位。
看到车队那张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高老板那张只写了“有人打听线路、后墙翻入、油管被割”,可没写哪天谁去问过“哪条线稳、哪条线麻烦”。
如果能把那个去打听的人再细一点,哪怕只是穿什么、说话什么腔,也能往黑痣瘦子那边再扣一步。
她抬头看老马。
“明儿一早,我还得去车队一趟。”
老马点头。
“我跟你去。”
“去。”宋梨花说,“还有学校那边,那两个假家长到底是谁递的话,今天要是能从校长那儿再抠一点,也得补进来。”
她这边正一条条排着,外头胡同口忽然有人急急喊了一声。
“梨花!梨花!”
是老张。
声音又急又喘,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老马一听,蹭地站起来。
“又出啥了?”
老张冲进院里,脸都跑白了,手扶着门框直喘。
“后街那边……后街那边出事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出事?”
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又快又乱。
“卖煤球那老孙头,被人打了。”
老张这句话一落,院里那点热气像是一下被风抽空了。
李秀芝手里正拿着碗,指头一松,碗底磕在桌边,发出一声闷响。老马脸色瞬间黑透,胸口那股火顶得他呼吸都重了。
宋梨花先没乱,她盯着老张,问得很快。
“人现在在哪?伤哪儿了?谁打的,看见没?”
老张喘着粗气,手还扶着门框。
“人在后街那家小诊所,脑袋破了,胳膊也抬不起来。”
“谁打的没看清,天擦黑的时候,有人从后头摸过去,拿麻袋往他头上一罩,摁地上就是一顿。旁边卖豆腐的听见响冲出来,那俩人已经跑了。”
老马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是真不装了。”
宋梨花心里也发沉。
老孙头刚给他们递过“赵永贵露头”的消息,人转头就挨了打,这不是碰巧,是明摆着灭口、立威,两样一起干。
她转身就去拿棉袄。
“我去后街。”
李秀芝一下站起来。
“俺也去。”
“你不去。”
宋梨花头都没回。
“你在家守着,今儿这事一出,胡同口说不准还有动静。王婶那边你叫一声,别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宋东山已经把木棍抓手里了,脸冷得吓人。
“俺也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拦。
“去可以,到了后街你别乱冲。先看人,看伤,看谁在旁边。”
老马早就站不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咬牙。
“这回真不是拦活了,这是打人了。”
一路往后街去,风越刮越硬,路边摊子已经收了大半,可还有人围着小诊所门口看热闹,低声议论,一眼看过去,全是灰扑扑的棉袄和缩着脖子的脑袋。
宋梨花一到门口,人群自动让开了点。
老孙头正躺在里屋窄床上,额角缠着纱布,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红。
左胳膊垂着,肩膀那块肿得很高,脸也青了一块,显然不止挨了一下。
卖豆腐的男人站床边,脸上也是火,见宋梨花来了,先冲她点了下头。
“人还醒着,就是头晕。”
宋梨花走到床边,声音放轻了点。
“孙叔,能说话不?”
老孙头一睁眼,看见是她,嘴角扯了一下,疼得直吸气。
“能……就是脑袋嗡嗡响。”
宋梨花没问废话,直接问最要紧的。
“你看见谁没?”
老孙头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想,过了两息才慢慢开口。
“没看见正脸。后头来的人,脚步轻,先有人在我煤堆后头叫了我一声。
我一回头,麻袋就罩下来了。”
卖豆腐的男人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听见响出去的时候,人刚跑。”
“有两个,一个瘦,一个壮。瘦的跑得快,壮的像拖着腿。都戴帽子,脸捂着。”
宋梨花问得更细。
“往哪边跑了?”
卖豆腐的男人指了个方向。
“往后街里头跑,钻那条小巷子去了。那巷子弯多,一眨眼就没影。”
老马站在床边,脸都快拧出水来,手背上的筋根根绷着。
“他们问你啥没有?”
老孙头喘了口气,声音发虚。
“问了,先问我今儿跟谁说过话,还问我看没看见灰车。”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就更对上了。
不是寻仇,不是误打误撞,就是冲着他看见赵永贵这件事来的。
宋梨花看着老孙头。
“你咋回的?”
老孙头苦笑了一下,嘴角一扯又牵得疼。
“我就说我一个卖煤球的,成天看人来人往,哪记得住谁是谁。结果后头那瘦子骂了一句,说我嘴再乱,下回就不是脑袋开口子。”
老马听到这儿,拳头一下砸在床边木板上,木板咚地响了一声。
“这帮狗东西!”
诊所那老大夫原本站在一边配药,被这一下惊得抬头看了眼。
“你轻点,病人头还晕着。”
宋梨花抬手按住老马,自己心里却更沉了。
前头是纸条,是蒋成林站门口放话,是拿孩子和锅口试水。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直接奔着“谁看见了、谁说出来了”去下手。
这一步迈出来,事情就彻底过了口角和生意的线了。
小刘很快也到了,身后还跟着赵所长。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显然路上已经听老张说了个大概。
第二百零五章 想把大家都吓唬住
赵所长一进门,先没说别的,直接弯腰看了眼老孙头额角那块伤,又看了看肩膀。
“胳膊脱没脱?”
老大夫回一句:“还没摸到底,得先消肿。头是皮外伤,问题不大,就是挨得实。”
赵所长点了点头,脸沉得厉害。
“孙叔,刚才那几句,你能再说一遍不?”
老孙头知道这事轻不了,咬着牙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谁先开口,问了什么,骂了什么,连那句“下回就不是脑袋开口子”都重复得清清楚楚。
小刘在旁边记,笔都快写出火星子了。
记完后,他抬头问卖豆腐的男人。
“你看见那俩人跑的时候,有啥特别的没?”
卖豆腐的男人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壮的那个右脚像有点拖,不是瘸得厉害,是跑快了有点打飘。瘦的那个嘴里骂人时,声音有点沙,像是烟抽多了。”
这两句都很要紧。
赵所长当场就接住了。
“一个瘦,一个壮。瘦的声音哑,壮的右脚有点拖。继续说。”
卖豆腐的男人又补了一句。
“他俩跑的时候,瘦的还回了下头,我看见他帽子边上露出一点黑,不知道是痣还是泥。没看太真。”
黑痣。
这两个字谁都没明说,可屋里几个人心里都一动。
黑痣瘦子这条线,八成还在。
宋梨花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心里不止是发沉,是发冷。
赵永贵刚露头,老孙头就挨打。下手的人里又有个可能是黑痣瘦子。说明对方现在已经不是单纯想把事压下去,是想把所有露口的人都按回去。
她看着赵所长。
“这回不能再只当传话和堵门看了。”
赵所长抬头,眼神很冷。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可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前头他再怎么查,更多还是顺着撒钉子、翻墙、割油管这些事一点点往上扣。
现在不一样了。人打了,还是冲着“你看见了什么、你跟谁说过话”打的,这就是奔着灭口和威吓去的。
赵所长转头对小刘说。
“后街那个巷子,今晚开始盯。卖煤球这条线不能再断。”
“还有,去把后街周围几个摊子都问一遍,谁听见动静,谁看见人跑过去,帽子、鞋、脚步,什么都记。”
小刘点头就要走,又被赵所长叫住。
“还有一条,去找韩利。别再等他自己露面了,直接找他家里人。告诉他,再躲下去,事就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派出所这边也被打出火了。
宋梨花没插这句,她先看了眼老孙头。
“孙叔,这两天你先别自己守摊了。”
老孙头躺在那儿,脸发白,可脾气也上来了,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我怕他个鸟。老子卖煤球这么些年,头一回叫人拿麻袋罩了。”
卖豆腐的男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不怕也得歇两天。真再来一下,谁受得了。”
赵所长看了眼宋梨花。
“你们也一样。今晚开始,后街、你家胡同口、车队后墙,三头都得看。”
老马低声骂道:“这帮人真把全城当自己炕头了,哪儿都想伸手。”
回去的路上,风更硬了。
老张还站在诊所外头没走,一看他们出来就赶紧凑上来。
“咋样?老孙头能说话不?”
宋梨花点头。
“能。也说了。问他的就是灰车和谁说过话。”
老张脸一下就白了。
“那我今儿在供销社门口跟你说那些……”
他这话没说完,可谁都明白他怕什么。
怕下一个挨打的是自己。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这两天别自己关门太晚,收摊就走。真有生脸在你摊边转,你别多看,也别多说,先记住,回头告诉支书和小刘。”
老张连连点头,脸上那股子怕根本压不住。
前头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帮忙传句话,现在老孙头这一倒,他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传话,这是搭命。
回村的路上,老马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们这是要把知道事的人一个个吓回去。”
宋梨花点头。
“对。鱼户、学校、车队、后街,只要谁站出来说了句实话,他们就想让谁先怕。”
老马咬着牙,眼里都发红。
“那咱咋办?总不能等着他们一个个打。”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下来的路,慢慢把那口气压稳。
“不能等。”
她这句说得很轻,可老马一听就知道,她心里已经起了新主意。
回到家时,李秀芝一看他们脸色,就知道不只是“出事”那么简单。她没等人坐下就问。
“老孙头那边咋样?”
宋梨花把后街的事说了一遍,没添一分,也没减一分。说完以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李秀芝听完,手都冷了。
“这帮人……真是冲着命去的。”
宋东山在旁边脸黑得发紫,半天才憋出一句。
“再这么下去,谁还敢说话。”
宋梨花把布袋放到桌上,慢慢坐下。
“所以不能再让大家各守各的了。”
老马抬头。
“你想到啥了?”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摞纸,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前头我去县里,是想把事递上去。现在看,光递还不够。得让所有已经被盯上的人,抱成一团。”
老马一愣。
“啥意思?”
宋梨花把话一点点说开。
“鱼户是一条线,车队是一条线,学校医院是一条线,后街这些看见事的人又是一条线。前头每一条线都各顾各的,所以对方能一家一家磨,一个一个吓。现在得把这些人拢起来,让他们知道,不是只盯着你一家,是谁说真话就冲谁下手。”
李秀芝听懂了一半,脸色还是发白。
“你是想把人都叫一块?”
宋梨花点头。
“对。不是喊来看热闹,是喊来把话摊开。谁被堵过门,谁被递过纸条,谁被拦过车,谁家门口被挖过坑,谁看见灰车,谁挨过打,都放到一张桌上说。”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这样一来,对方再想吓谁,谁都知道不是自己倒霉,是轮到自己了。”
“对。”
宋梨花看着他。
“只要大家明白这一点,就不容易被一个个吓散。”
第二百零六章 受害人联盟
宋东山立刻接上。
“那就开个会。”
宋梨花摇头。
“不是普通村委会那种。那样人多嘴杂,第二天就传得到处都是。得是小圈子的会,真沾上事的人都到,支书、派出所也得在。让大家把自己碰见的事,面对面串起来。”
这一步很关键。
前头大家都知道对方坏,可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口。
鱼户知道蓝车欠账,车队知道拦车割油管,学校知道假家长堵锅口,老孙头知道后街露头和自己挨打。
这些事没拢到一块时,人会以为自己倒霉。
一旦拢到一块,谁都明白,对方是在一条线上挨着掐。
这种明白,比任何劝都顶用。
李秀芝慢慢点了点头。
“对。不能再各顾各的了。各顾各的,就等着叫人挨个收拾。”
老马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那明儿就找支书。”
宋梨花看着那盏油灯,火苗映在她眼里,稳得很。
“明儿一早就找。老孙头能不能来,让人抬也得抬来。鱼户那边老渔户、老胡家、河湾那两户都得来。高老板和陈强得来。学校校长、食堂阿姨,医院后勤老头,谁能来就来一个。支书和赵所长,也得坐在那儿听。”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递材料了。”
“是他们把自己干过的事,自己摆在大家面前。”
第二天天刚亮,宋梨花就去了支书家。
支书昨晚显然也没睡踏实,眼圈发青,棉袄领子都没翻利索,见她进门先问一句。
“老孙头那边咋样了?”
宋梨花把诊所里听见的话又说了一遍,谁问了灰车,谁问了跟谁说过话,谁骂了“下回就不是脑袋开口子”,一字没漏。
支书听完,脸色黑得厉害,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磕得咚一声。
“这回不是吓了,这是打了。”
宋梨花点头。
“所以不能再一家一家扛了。再扛下去,谁先露头谁先挨。”
支书抬头看她:“你有主意了?”
宋梨花把昨晚想好的话一口气说清楚。
“今天别开大村委会,嘴太杂,也容易惊着人。”
“就叫真沾上事的那几家和那几条线的人来,关门说。鱼户、车队、学校、医院、老孙头、你和赵所长都得在。谁碰见什么,自己说。”
“让大家知道,这不是谁家倒霉,是一张网挨个往下套。”
支书听到这儿,眼神明显一变。
这主意不花哨,可狠在点上。
前头所有人都是各自挨打,各自堵口子。鱼户怕欠账和挖坑,车队怕拦车和割油管,学校怕锅口出事,老孙头怕再挨闷棍。
谁都知道外头有人在折腾,可谁都只看见自己眼前那一块。
一旦坐到一张桌上,把这些事一串,谁还敢说这是巧?
支书点头:“行。今天就办。”
宋梨花补一句。
“老孙头要是来不了,也得让卖豆腐的来。后街那句“你跟谁说过话”,不能断。”
支书嗯了一声,立刻出去叫人。
这一上午,村里没像往常那样热闹。表面上看,井台边还是有人打水,供销社门口还是有人买盐打酱油,可明白人都觉出不对了。
支书家和村委会这边来回走人,老周家大舅哥、老渔户、老胡家两口子、河湾那边的男人都被叫了一遍,连陈强和高老板都让人带了话。
不出一个时辰,风声就慢慢起来了。
有人说村里又要开会。
也有人说这回不是看热闹,是叫真碰上事的人去。
还有人悄悄问,是不是要把运输站那边的事摊开了。
可没人敢大声嚷。
因为老孙头挨打这事一传开,嘴最碎的那拨人都先收了声。前头还能说是拌嘴,是抢鱼,是互相下绊子。现在后街都打上人了,再乱嚼,就容易嚼到自己头上。
临近晌午,村委会屋里人慢慢坐满了。
不是那种挤得水泄不通的会,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看一眼的热闹。支书把门关了一半,只留认识的人往里进。
宋梨花坐得不靠前,也不靠后,就挨着桌边。她今天没打算唱大戏,她是来把线拢起来的。
最先到的是老渔户,拎着他那杆老秤,一进门就往墙边一放,嘴里先嘀咕一句。
“今儿这秤是来作证的,不是来称鱼的。”
后头老胡家两口子也来了,男人脸绷得紧,媳妇眼睛底下发青,明显这几天也没睡安生。
河湾那边来了男的,女人没来,可让他把门口挖坑、埋铁丝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车队那边,高老板亲自来了,陈强也跟着,进门时先扫了一眼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还习惯性地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刚摸完油管留下的习惯。
学校那边来的不是校长,是食堂阿姨和一个男老师。
男老师三十来岁,带眼镜,说是负责学生考勤,王小宝那天到底有没有请假、有没有肚子疼,他最清楚。
医院后勤老头也来了,揣着手,脸拉得老长,进门就骂一句风真冷,也不知道是骂风,还是骂人。
老孙头人没来,卖豆腐的来了。
男人进门时脸色还发沉,显然昨天那一幕在他心里还没过去。他坐下时顺手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拍,那股子火还压在里头。
赵所长和小刘是最后到的。
两人一进门,屋里那点细碎声音立刻没了。
不是怕,是知道这回说的不是家长里短,是真事。
支书没绕,门一关,先把话定死。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看谁嘴硬,也不是让谁告谁状。”
“就一件事,把最近碰上的事一条条说清楚。”
“谁在门口堵过人,谁在路上拦过车,谁在锅口放过风,谁挨过打,都摊开了说。今天屋里坐着的人,谁也不是外人,也别出去添油加醋。”
他说到这儿,眼睛往四周一扫。
“谁要还觉得这是小打小闹,现在就走。走了以后再出事,别怪没人拉你。”
屋里没人动。
因为能坐到这儿的,都是已经被碰过一下,心里有数的人。
支书点点头,先冲老渔户抬了抬下巴。
“你先说。”
第二百零七章 人群中有坏人
老渔户也不客气,烟锅往桌沿一磕,先从石桥村那边说起。
“前头先是蓝车去村口喊,一斤多两分钱,现收。我们几个心动是心动,可真把鱼拎过去,人家不掏钱,只记账。记完账拖着不给。”
“后来又有人上门说宋梨花的秤不准,说她这边不安生。再后头,就是有人蹲村口看她车从哪来、几点来。”
他说得不快,可句句都实。
说到“秤不准”那一段时,还特意把那杆老秤往前推了推。
“我这秤你们谁没见过?她当着大家伙的面跟我对了三回,差在鱼滴水,不差在秤。可外头人就爱挑这个,因为秤一乱,人心就乱。”
老胡家男人接了下一段。
“蓝车欠我家钱,到现在还没结利索。前头让我们别去所里闹,后头又有人来我家门口站着,不说话,站半天才走。什么意思?不就是让人心里发毛么。”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更直接。
“还有一句,说谁再去找派出所,后头没好日子过。这句不是我编的,我按过手印。”
这句一落,屋里不少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种话,前头大家只知道自己听过,没想到别人也听过。
河湾那边的男人紧跟着开口,脸色发沉。
“我们那边更脏。先来门口说卖鱼给她不安生,后头见嘴没用,就在小路边挖坑、埋铁丝。幸好我婆娘早上去倒水看见了,不然夜里挑着桶出来,脚一崴,人和鱼都得砸地上。”
屋里静了一下。
这就不是堵嘴和欠账了,这是奔着让人伤去的。
高老板这时候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得住。
“车队这边也一样。先有人拦陈强,说别跑这条线了,说麻烦。”
“后头有人来院里打听哪条线稳、哪条线不稳,再后头就直接翻后墙,割车油管。要不是我早上多看一眼,车跑出去就不知道啥后果了。”
陈强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补一句。
“前头我以为只是吓唬,后来岔口撒钉子,后墙又动油管,我就知道不是冲一辆车,是冲这条线。”
这句说得很准。
不是冲人,是冲线。
学校那边轮到食堂阿姨说。
她一开口就带火。
“先来两个假家长堵锅口,问鱼安不安全。问她孩子哪个班,答不上。第二天又换一拨,说有个孩子肚子疼,想把锅掀了。要不是校长在,宋梨花又问得实,这锅当天就得停。”
那个男老师也接上了话。
“王小宝那天根本没请假,也没肚子疼。那女的是他二婶子,不是他妈。她们去学校,不是问情况,是照着话去闹的。”
医院后勤老头一拍桌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拿孩子饭碗做文章,缺不缺德。”
可更重的还在后头。
卖豆腐的男人把帽子捏在手里,说话比前面几个人都慢。
“后街那边,老孙头就是卖煤球的。他前头看见了赵永贵在后街露头,也跟人说过一句。结果昨天傍晚,有人从后头摸过去,拿麻袋罩了他就打。打完还问他,跟谁说过话,看没看见灰车。”
这几句一落,屋里彻底没声了。
前头再怎么说,都是拦活、堵锅、挖坑、撒钉子。可后街这一顿打,把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没准就是吓唬”都打没了。
赵所长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冷得很。
“我补一句。撒钉子的瘦子抓过,蓝车司机问过,蒋成林昨天在县里也写了东西。前头这些事不是散的,是连着的。有人起头,有人递话,有人放任,也有人在下脏手。”
这句话一出,屋里不少人呼吸都变了。
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派出所这边也把“连着的”这句话说出来了。
支书看着众人,声音更沉。
“现在你们听明白没有?这不是谁一家倒霉,也不是谁一句嘴快惹来的祸。是有人顺着一条线往下掐,谁站出来,谁就挨一下。前头是宋梨花,后头是鱼户,再往后是车队、学校、后街摊子。下一个轮到谁,谁都不知道。”
李秀芝一直坐在墙边没出声。
这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屋里人都听得清。
“轮到谁,就盯谁家门口去磨。先讲好话,讲不动就传闲话,传不动就递纸,递不动就下手。前头他们就来磨过我。”
屋里几个人都扭头看她。
李秀芝脸色还白,可眼神已经不发虚了。
“先是女人上门,说替我着想,让我劝闺女收一收。后头又拿纸条来,写什么“鱼卖得再好,命也就一条”。他们就是想把家里人先吓散。只要谁家自己先乱了,他们就赢了。”
这句一出来,屋里人都沉默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才是最脏的地方。
不是单冲你一口饭,是冲你全家那口气。
宋梨花看支书把该说的都拢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我前头一直在堵。堵鱼户门口的话,堵厂门口的风,堵学校锅口的事,堵车队后墙。可堵到现在我看明白了,他们不是冲我一个人,是谁站出来说真话,就去堵谁、吓谁、打谁。”
她停了一下,扫了屋里一圈。
“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让你们替我撑腰,是让大家心里有数。”
“以后谁家再来生人,谁门口再被挖坑,谁锅口再被堵,谁车再被动,别以为是自己倒霉。那不是倒霉,是轮到你了。”
这话落下去,屋里人全都听进去了。
老渔户先拍了下膝盖。
“对。要是早知道车队也被动过、学校也被堵过,我前头就不至于自己在家犯嘀咕,还以为是冲着我家鱼来的。”
高老板也点头。
“车队这边前头也以为只是冲一条线,今天听完才知道,他们是把所有口子都当成了能掐的地方。”
校长没来,可食堂阿姨把他今早那句话也带到了。
“校长说了,谁再拿孩子吃饭挑事,学校这边自己就把人按住问,不会再让锅口自己扛着。”
医院后勤老头也接了一句。
“医院这边也一样,谁来问病号、问鱼,先把科室床号报出来。报不出来就滚。”
第二百零八章 人影出现
这一下,前头松散的几条线,终于真拧到一块了。
不是靠谁喊口号,是靠每个人把自己碰上的那点脏事都摆出来,才看清他们原来一直在一个网里。
赵所长等到这时候,才把最关键的一句说出来。
“既然都听明白了,那后头就别各顾各的了。村里、鱼户、车队、学校、医院、后街,只要哪边再出动静,当天就互相递信。别等,别自己扛,别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怕。”
这句一落,屋里所有人都点了头。
老周家大舅哥更是直接站起来,声音又低又硬。
“行。以后谁再找上我家门口,我第一句不跟他吵,我先去找支书和所里。”
老胡家媳妇也跟着说。
“我也是。谁再说欠账慢慢结,我先问他是不是也想挨那一顿。”
这话有点糙,可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人一旦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胆子就会往上长一点。
会散的时候,大家没像前头那样一窝蜂往外走,反倒站在门口多说了两句。不是闲聊,是彼此认脸、认声音,知道谁家、哪条线、碰上啥事该先找谁。
这一步比什么都重要。
前头对方能各个击破,是因为每个人都只认自己的门口。现在这些人彼此都认住了,哪边一响,别的口子就会知道。
从村委会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宋梨花走在后头,老马跟着,脸上那股火总算没那么乱了,更多的是发硬。
“今儿这会开得值。”
宋梨花点头。
“值。前头是我一家一家去堵,堵得再快也有漏。今天开始,大家自己知道互相递信了。”
老马想了想,又问一句。
“那赵永贵这边呢?他人回来了,不可能没听见风。”
宋梨花看着前头黑下去的路,声音不高。
“他听见才好。”
老马一愣。
“咋说?”
宋梨花慢慢道。
“前头他觉得这事散着,散着就压得住。今天这些人坐一桌,他就知道散不住了。人一知道事情要合起来,心就会急。心一急,就容易做错下一步。”
老马听懂了,眼睛都亮了点。
“你是说,他还会动?”
“会。”宋梨花点头,“而且很快。”
这不是凭空猜的。
赵永贵前头已经躲过一次,又露过一次头。蒋成林那边也吐了口,韩利和黑痣瘦子还没按住。现在这一桌子人又把线拧一块,他要么真认,要么就得狠狠干一把,试着把这口锅再往回压。
她更偏后者。
因为像赵永贵这种人,真到了这步,往往还会觉得自己能扳回来一点。
回到家,李秀芝难得没先问“有没有事”,而是直接问。
“人都叫齐了?”
宋梨花点头。
“齐了,话也都摆开了。”
李秀芝脸色松了点,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底。
“那就好。各家知道各家的事,不容易再被一户一户吓。”
她刚说完,胡同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王婶压着嗓子的喊。
“梨花!快出来!”
宋梨花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王婶跑得脸都白了,手指着胡同口外头那条道,声音直发颤。
“车队那边来人了,说陈强在回来的路上,让人拦住了!”
王婶这句话一出来,院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老马反应最快,抄起门边那根木棍就往外冲,声音都劈了。
“在哪儿拦的?”
王婶跑得气都不匀,手还指着村口外头那条大路。
“不是在咱村口,是砖瓦厂回来那条岔道。车队的人骑自行车来报的,说陈强让两辆自行车横着拦了,后头还有个人站路中间不让过,车现在没翻,也没撞,就是堵住了。”
宋梨花连棉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直接往外走。
“报信的人在哪儿?”
“在支书家门口。”
王婶赶紧跟上。
“那孩子都快急哭了。”
李秀芝也追到门口,脸发白,声音发颤。
“你别一个人往前冲!”
宋梨花回头看她一眼。
“我不冲,我先去看人。”
这话说得稳,可脚下走得一点不慢。宋东山和老马一左一右跟着,三个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去支书家。
支书家门口果然站着个十七八岁的车队小年轻,脸冻得发青,车都没停稳,见着宋梨花就先喊。
“宋姐,陈哥让我赶紧来找你们和支书!他说那些人不让他走,也不真砸车,就是围着车打转,嘴里净说些难听的。”
宋梨花先问最要紧的。
“陈强人怎么样?伤着没?”
那小年轻连连摇头。
“人没伤着。陈哥把车停死了,钥匙都拔了。那几个人逼他下车,他没下。”
支书这时候也从院里出来了,棉袄都没穿好,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几个人?”
“明面上四个。”
小年轻赶紧说。
“两个骑自行车横着拦,两个站前头。可我跑回来那会儿,路边沟里像还蹲着人,我不敢细看。”
赵所长不在,小刘也不在,派出所那边一时半会儿指不上。支书脸色一沉,当场就定了。
“老马,东山,你们别空手去。把村委会那根长棍拿上。王婶,你去喊老周家大舅哥,再叫两个壮实的,一块儿过去。记住,先把人和车护住,别先动手。”
老马早就憋着火了,可这会儿反倒咬着牙点头。
“行。”
宋梨花看着支书。
“我也去。”
支书皱眉。
“你去可以,你别往最前头站。对方现在就等着你冲上去,好说你闹事。”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一行人往岔道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路上没人说废话,鞋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响,一声接一声,把人心都踩紧了。
快到地方时,前头已经隐约能看见车灯。
不是陈强的车灯,是两辆自行车挂着的小手电,忽明忽暗,专门照在人眼上。
再走近一点,就看清了。
陈强把车横在路中间偏右的位置,车头朝前,死死咬着路,车门锁着,整个人坐在驾驶位上没下来。
前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点,一个矮壮,嘴里不停说话。
旁边两辆自行车横着放,轮胎堵住了一半道。路边沟里还真蹲着个影子,正往这边瞄。
老马一看这阵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他妈还真不是巧。”
宋梨花没出声,只把眼前这些人样子一一记下。
瘦的那个戴帽子,声音有点哑;矮壮那个右脚有点拖,走两步就能看出来。
第二百零九章 半路围车
宋梨花心里一沉。
因为后街打老孙头那两个,八成就是这路数。
支书先开口,嗓门一提。
“去去去!让开!”
前头那俩人明显没想到村里会来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又撑住了。
瘦的那个先笑了笑,笑得很假。
“哎呀我去!这么大阵仗啊。我们也没干啥,就是想问问司机一声,最近路上不太平,跑这条线值不值。”
老周家大舅哥这时候也到了,脸比夜色还黑,手里拎着根棍子,往前一站。
“你问归问,横着自行车堵路问?”
矮壮那个把脖子一梗。
“路是你家的?”
支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一下压低,却更有劲。
“路不是我家的,但这儿是我村口外头。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当你们是拦路找事。”
瘦子嘴还硬。
“找什么事?我们又没打人,也没砸车。说两句话不行?”
车里陈强这时候终于推开一条缝,冲外头喊了一句。
“他们说半天了,不就是想让我以后别跑这条线么。”
宋梨花听见这句,心里那股火一下就实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真奔着“让司机自己不敢跑”来的。前头拦话、堵路、割油管,现在又加一层,直接半路围车。
支书没跟他们磨嘴,直接冲沟边那个影子喊了一句。
“沟里那个也出来。躲着看什么?”
沟里那人明显一慌,身子动了动,没出来。
老马一看这架势,手里长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发狠。
“你自己滚出来,还是我下去拎你?”
这一下,沟里那影子终于慢慢站起来了。
一出来,宋梨花就看清了。
不是黑痣瘦子,是韩利。
韩利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张脸她看得真真切切。
老马火当场就窜上头了。
“韩利!你还真敢露头!”
韩利脸色发青,嘴还硬。
“我就是路过。”
宋东山直接笑出一声冷笑。
“咋的?你路过路到沟里去了?”
支书盯着韩利,眼神一下沉到底。
“你给我站过来。”
韩利没动,脚往后挪了一点,明显还想找口子跑。
可这时候村里又来了两个人,是支书刚才顺道叫上的壮实汉子,一左一右把路口补上了。
韩利一看这阵势,脸更白了。
瘦子还想圆场。
“都是误会,大家别动火。韩利真就是路过,见这儿停个车,过来看一眼。”
宋梨花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直直砸过去。
“看一眼能看到沟里去?两辆车横着放,四个人站路中间,逼着司机下车,这叫看一眼?”
瘦子一噎,不知道咋回答。
宋梨花当人不让地继续说:“你们前头堵车、割油管、撒钉子不够,现在改半路围车了。是不是哪天非得把车堵翻了,你们才算满意?”
这话一落,周围一下静了一截。
因为它把这些天的事全串起来了,而且是当着陈强、支书、韩利这些人的面串起来的。谁都别想再说今天这一下是“巧碰见”。
陈强这时候推开车门下来了,脸绷得很紧,显然也忍到头了。
“他们刚才不光叫我别跑这条线,还说跑着跑着早晚得把命丢在路上。”
这句比什么都重。
支书眼神一冷,直接看向那瘦子。
“这话谁说的?”
陈强抬手一指。
“他。”
瘦子脸色一下变了,张嘴就想赖。
“我哪说过?你别血口喷人!”
老马往前一步,棍子一横。
“你再说一遍没说过。”
支书抬手压住老马,自己往前站,几乎顶到那瘦子脸上。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把自行车挪开,人站一边,跟我去村委会。第二,继续堵着,我现在就让人去派出所叫小刘。你自己选。”
矮壮那个明显心虚了,先往后退了半步。瘦子还想撑,韩利在后头却先慌了。
“先走吧。”
这三个字一出口,等于把这场面自己戳穿了一半。
如果真是路过、真是随便问问,为什么要“先走”?
支书当场喝了一句。
“谁都别动!”
老周家大舅哥也往前一站,棍子一提,声音又低又硬。
“老实待着。今天你们谁先跑,谁心里有鬼。”
场面一下僵住了。
风还在刮,车灯照在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发白。
宋梨花站在后头,看得很清楚。
瘦子嘴还硬,可眼神在抖。矮壮那个右脚越站越飘,明显想找空往旁边闪。韩利最慌,连手都开始往袖筒里缩。
这些人不是不怕,是前头一直觉得自己能一脚踩一脚退。今天这下被村里人和陈强一块儿堵住,才发现退路没那么顺。
支书没再等,直接让后头那壮实汉子去村里打电话喊小刘。
“让所里来认人。”
这一下,对面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瘦子还想最后嘴硬一句。
“你们村的人都这么不讲理?”
老马差点笑出来,气笑的。
“你们半路堵车讲理,我们喊所里来就不讲理了?”
陈强站在车边,脸沉得很,忽然开口。
“刚才这瘦子说,‘你前头命大,没翻沟,不代表回回都命大’。这句我记得死死的。”
这句一出来,韩利腿都软了一下。
因为前头撒钉子那回没翻沟,这帮人自己心里都清楚。
现在把“没翻沟”这话当场带出来,等于把前头那锅也往自己头上扣了一半。
宋梨花看着韩利,终于又说了一句:“韩利,你前头能装路过,今天还装?”
韩利脸色惨白,嘴唇抖了半天,硬挤出一句。
“我……我就是来看看。”
宋梨花点头。
“行,你这句留着,一会儿跟小刘说。”
这话一出,韩利脸上最后那点撑着的皮也快掉了。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自行车铃声。不是一辆,是两辆。
小刘到了,后头还跟着赵所长。
赵所长一来,没先看支书,也没先问宋梨花,第一眼就扫向那两辆横着的自行车和韩利。
他脸当场沉下去。
“好啊。”
就两个字,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回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堵门,不是放话,是半路围车。
而且人、车、话,全都在现场。
第二百一十章 这回是人赃并在
赵所长一到,场面立刻就不一样了。
前头这几个还敢顶着嘴硬,是因为心里总还留着一点活口,觉得只要没真砸车、没真打人,就能说自己是“说两句话”。可赵所长一站进车灯里,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回不是散在外头没人认的事了。
人、车、话,全都在。
两辆自行车横着堵路,陈强的车停在当中,韩利从沟里钻出来,瘦子和矮壮那个站路中间,陈强还把刚才那句“你前头命大,没翻沟,不代表回回都命大”当场说出来了。
这不是“误会”,这是现场。
赵所长先没吼,先看了一圈。
看自行车怎么横着,看看车离路边多远,再看韩利脚底下那一片土,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韩利脸上。
“你也在。”
韩利被这一眼盯得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老掉牙的。
“我……我就是路过。”
老马在旁边听得都烦,直接呸了一声。
“你这辈子是真会路过。”
赵所长没接这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韩利跟前,声音很冷。
“你路过路到沟里蹲着?你是怕风大吹了帽子,还是怕站高了叫人看见脸?”
韩利一句都接不上,头低得更狠。
瘦子见韩利先软了,心里也发慌,可嘴还撑着。
“赵所长,我们真没干啥。就是看司机一个人,问他两句最近路上安不安生,这也犯法?”
赵所长扭头看他,眼神跟刀似的。
“你堵着路问?”
瘦子一噎,赶紧往后找补。
“那自行车是顺手一停……”
赵所长抬手一指那两辆车。
“顺手停得还挺齐。一个横前头,一个斜后头,正好把路卡死。你是天生会摆,还是练过?”
这句话一出,连支书那边都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可这笑不是轻松,是逼到这一步,对方还拿“顺手一停”糊弄人,实在叫人发火。
陈强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车门边,声音比平时都硬。
“他们不是问两句。他们前头先叫我下车,后头又说‘这条线跑下去早晚把命搭上’。我不下,他们就围着车打转。我要不是把钥匙拔了,谁知道他们下一步干啥。”
赵所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瘦子。
“这话你说过没有?”
瘦子脸色一变,立刻摇头。
“没说!”
“他说过。”陈强接得很快,“就你说的。”
“你少胡说!”
瘦子刚一急,声音就更哑了。
宋梨花站在后头,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越发笃定。这个人前头学校门口多半也去过,后街打老孙头那回,卖豆腐的说有个瘦子声音沙,这会儿对上了。
赵所长没立刻追着瘦子吼,反而转头看向矮壮那个。
“你呢?你来干什么?”
矮壮那个从头到尾都不如瘦子能顶,前头就想往后退,这会儿更虚,眼神闪来闪去,最后硬挤出一句。
“我就是陪着来的。”
老周家大舅哥在旁边冷笑一声。
“好一个陪着来的。前头学校门口也有陪着来的,后街打人也有陪着来的。你们现在是啥都不认,就认个陪字。”
矮壮那个一听,脸色更差了,脚下又往后挪了一点。
赵所长眼尖,立刻喝了一句。
“站住。”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人彻底钉住了。
赵所长看着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事,谁也别想拿‘路过’‘陪着’‘顺手停一下’糊弄过去。先把自行车推开,再一个个说清楚。谁先耍滑,今晚就别回去睡了。”
这话一出,瘦子和矮壮那个眼神都变了。
他们前头敢堵陈强,是觉得这种事抓不到实把柄。最多说两句,吓唬两句,等村里人真来了,他们一散就完。可现在赵所长把“今晚别回去睡了”撂出来,这事味就变了。
支书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冲旁边两个壮实汉子抬抬下巴。
“把车给我挪开。”
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把横着的自行车拎到路边一扔,哐当两声,摔得不轻。瘦子一看自己车被扔,嘴唇抽了抽,愣是没敢吭声。
路一让出来,陈强那辆车总算不再被卡得死死的。可陈强没急着上车,他今天这口气也憋得够久了,站在车门边不动,明显是想当着大家面把这事认死。
赵所长先冲小刘招了下手。
“记。时间、地点、在场人、堵路方式,一样别漏。”
小刘点头就记。
赵所长又看向宋梨花。
“你刚才看见什么,也说一遍。”
宋梨花没抢戏,也没添油,按她一贯的路子,一条一条说。
“我们到的时候,两辆自行车横着堵住半条道。陈强车停在中间,钥匙已经拔了。前头站着瘦子和这个壮的,韩利在沟里。我们一来,韩利先想往后缩。支书让沟里的人出来,韩利才站起来。”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陈强当着大家伙的面说,刚才有人提了‘你前头命大,没翻沟,不代表回回都命大’。这句不是一般堵路会说的话。”
这句话像根钉子,直接把前头撒钉子那一段也勾上来了。
赵所长看着瘦子,眼神越发冷。
“所以你不光是堵路,还把前头那摊事往自己嘴里认,是吧?”
瘦子脸色一下惨白,连嘴都不利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以后别跑这条线。”
这句一出口,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马差点冲上去。
“你还真承认了!”
赵所长抬手压住旁边人,自己往前半步,几乎顶到瘦子脸上。
“谁让你来吓唬司机的?”
瘦子这回是真慌了,眼神一下往韩利那边飘。
韩利脸色更白,头都不敢抬。
赵所长顺着这个眼神就盯住了韩利。
“你说。”
韩利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冒出一句。
“我……我就是跟着来的。”
赵所长点点头。
“谁让你跟着来的?”
韩利不吭了。
老周家大舅哥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
“打人能跟着来,堵车也能跟着来,你这脚是真勤快。”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事出有因
气氛一下又绷起来。
赵所长没让这股火乱开,他知道现在最值钱的是让他们自己把话说漏。
前头蒋成林已经开了口,今天这几个要是再接上一段,事情就不只是“县里接材料”了,是能往下一步走的。
他缓了一下声调,反倒更吓人。
“韩利,你自己心里有数。前头蓝车、灰车、后街、学校门口、鱼户门口这些事,你都沾过边。”
“今天你要再拿‘跟着来’糊弄,我后头就不问你了,直接按串联堵路和恐吓司机记。你自己想。”
这句话真戳着韩利了。
因为堵路这一下是现场,恐吓司机这句又有陈强当着一堆人指了。韩利再想装全不知情,也装不圆。
他额头上都见汗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赵哥那边让我盯着。”
赵哥。
这两个字一出,宋梨花心里一沉,又一稳。
沉是因为赵永贵这条线果然还在往外伸。
稳是因为韩利终于不敢只拿“路过”撑了,开始往上吐。
赵所长立刻追。
“赵永贵?”
韩利眼神一缩,想收已经收不回去了,只能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可比前头任何一句都实。
老马站在旁边,胸口那股火一下就落到了实处。
不是觉得痛快,是终于不用再听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装巧合了。
赵所长继续逼。
“让你盯着干什么?”
韩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盯司机……看他还跑不跑。”
“谁来堵,谁来吓,也都是赵永贵安排的?”
韩利这回没敢直接应,只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他说……先别让这条线太顺。”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别让这条线太顺”,这不就是整件事最脏的根么。
不是要明着掐断,是不让你顺。让你一脚一个坑,一步一个坎,走着走着自己就怕了、烦了、乱了,然后回头低头。
赵所长看着韩利,声音冷得像铁。
“那前头撒钉子、翻墙摸桶、割油管,也都是“别让太顺”里的意思,是吧?”
韩利脸色一片灰白,这回是真不敢接了。
可他不接也没用了。
前头堵路这一下,已经把“赵哥让盯着司机”这句吐出来了。
剩下那些他不认,后头一样还能顺着扣。
赵所长没再当场追死,怕把人逼得彻底闭嘴。
他转头对小刘说:“把人和车都先带回去。自行车一辆别少,谁的车谁自己认。韩利、瘦子、这个壮的,今晚都别回去。”
瘦子一听“今晚都别回去”,腿都软了一下,嘴里立刻就想嚷。
“我没打人,也没……”
赵所长抬眼就把他压回去了。
“你没打人,你堵路。你没打人,你放话。”
“你没打人,你把前头没翻沟不代表回回命大那句自己承了半截。还有什么要我替你补的?”
瘦子彻底没声了。
陈强站在车边,这时候才像是真缓过来一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可脸还是绷得厉害。
“车我能开走不?”
赵所长点头。
“你开。今天别自己走,跟我们后头一块儿回去。”
这才是真稳。
有派出所的人压着回,路上再有人想蹦,也得先掂量一下。
回村的路上,风还是硬,可车里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一下又不是白堵的。
前头他们堵车是想吓司机,没想到把韩利和那瘦子一起按进了现场。更没想到,韩利在这口气上松了,直接把“赵哥让盯着司机”吐出来了。
这句一落,赵永贵就不只是“露过头”“被人看见”了。
是还在伸手,还在下指令。
这比什么都值钱。
车刚进村,支书就先迎上来了。显然王婶已经提前递过话,他脸色发沉,第一句就问。
“吐口没有?”
老马直接回。
“吐了。韩利自己说,赵哥那边让他盯着司机,别让这条线太顺。”
支书脸色一下黑到底,半天才骂出一句:“这王八蛋把人当耗材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宋梨花。
“今晚这事,村里瞒不住。可瞒不住也好,至少让大家知道,前头那些坑、钉子、堵门、堵锅、堵车,不是乱来的,是有人在后头一条条安排。”
宋梨花点头。
“对。今天这话一出来,前头那桌人更不会散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
如果说昨晚那张桌子,是让大家知道自己不是单独挨打。那今天这句“别让这条线太顺”,就是把前头所有散着的脏事,真真正正串成了一根绳。
有人起了头,有人往下递,有人去脏手。
这已经不是村里谁看谁不顺眼了。
当天夜里,井台边那拨最爱嚼舌的人,反倒先没了声。
不是他们忽然长良心了,是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前头还能说宋梨花性子硬、事闹大了,后头还能说村里这些人都跟着起哄。可堵车这一下,是当场按住的,人、车、话,全在现场。韩利还自己吐了句“赵哥让盯着司机”。
这就不是“谁嘴快说漏了”,是有人真在后头伸手。
村里人最会看风向。
风还只在河口刮的时候,他们敢看热闹。风一旦刮到车队、学校、后街摊子和自家门口那条路,他们就知道这不是热闹了,是火星子开始乱蹦,蹦谁身上谁倒霉。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照常送货。
她没躲,也没因为前一晚的事多带几个人撑场子,还是老样子,陈强开车,老马坐后头盯路。可这一趟明显不一样。
木材厂那边,门卫比往常还主动,车刚一到就把杆子抬起来,还冲陈强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进,别在门口停太久。
杜科长也出来得早,手里夹着单子,脸色沉着,见宋梨花下来第一句就问。
“昨晚又堵车了?”
宋梨花点头:“堵了,人按住了,所里也去了。”
杜科长长出一口气,像是气堵在胸口,骂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是一群没底线的。”
他把签字单递过去,又补一句。
“后勤那边我昨天又交代过了,谁再往外漏你这条线的事,我先收拾他。厂里吃饭的锅我盯着,外头人少想拿它做文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刘大狗再装也装不像了
这句就够了。
厂里不一定会替她往前冲,但只要不松口,外头那些风就吹不进去。
砖瓦厂那边,孙管事更直接。
宋梨花车还没停稳,他就从门房里出来,嘴里先骂一句。
“昨晚那帮孙子堵车堵到司机头上,我今儿一早听说,差点气得饭都没吃下。”
他说完往车斗里扫一眼,确认桶都好好的,这才接着说。
“你放心,我这边今天门口特意站了个人。谁再来问你、问鱼、问路线,我先让他在门口站成木头。”
宋梨花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种时候不是谁话多谁有理,是谁能把自己守住谁算真站住了。
从砖瓦厂出来,车没直接回村,按她昨晚的安排,先拐去石桥村。
今天她不是光收鱼,也是去看鱼户那边的气是不是还稳。
可这回她车还没进村口,老渔户就先站那儿等着了,旁边还多了两个人,都是前头在院里听过她说话、后来又自己会顶嘴的那几户。
一见车停下,老渔户先来了一句。
“昨晚那事我听说了。”
宋梨花下车,直接问:“村里今儿有人来没?”
老渔户鼻子里哼了一声。
“来过。两个人,装得跟真关心我似的,说昨晚堵车了,叫我这边别把鱼全压你一头,省得后头出岔子。我连凳子都没让他坐,先问他蓝车欠的钱补没补。两个人当场就哑火了。”
老胡家男人在旁边接上。
“对。现在他们换说法了,不说你不安生了,说什么‘鸡蛋别放一个筐里’。意思还是那套,让我们自己先散。”
宋梨花点头。
“你们咋回的?”
老胡家媳妇这回腰都挺直了,嗓门比前几天大一截。
“我就说,我家鱼卖谁我自己知道,谁欠账谁先把嘴闭上。再说了,昨晚堵车堵得那么明白,谁是坏种,村里也不是没人长眼。”
这句话一出,宋梨花心里那口气算是真落了一些。
鱼户这边最怕的,不是他们一时发毛,是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只是挨着边。现在不一样了,堵车、挖坑、欠账、挑秤这些事一串,他们已经知道这不是谁家自己的倒霉事。
只要这个念头立住,对方就很难再一户一户地磨。
她照常验秤、称鱼、写条子。今天还没忙完,村口那边就又有人晃了一下。
老马先看见,眼神立刻沉了。
“又有人看。”
宋梨花没回头,只让老渔户顺着她的意思把话放出去。
“老叔,你冲村口喊一句,就说谁再想劝你换人,先把欠账结了再来。”
老渔户一听就明白了,当场就抬嗓子喊了一句。
“谁搁那儿探头探脑的?想说话就过来,先把欠账补上!”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顶用。
村口那影子立刻缩了,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车回村时,胡同口那串罐头盒在风里轻轻碰着,院里却比前几天更稳一点。不是因为没事了,而是因为前头一直紧着的那些线,开始有一点互相撑住的意思了。
可宋梨花刚进门,王婶就来了,脸上带着点又急又气的神色。
“刘大狗回村了。”
老马一听,脸一下拉下来。
“他还敢回来?”
王婶点头,压低声。
“回来了,站井台边呢。今天不装可怜了,改装无辜了。嘴里一直说自己前头是被人拿来使唤的,说他哪知道会闹成这样。”
宋梨花一听,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赵永贵露头、蒋成林吐口、韩利被按住,刘大狗这种人不可能再像前头那样硬撑“我冤”。他现在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把自己往“跑腿的”“被拿来使唤的”上缩,争取把自己从正中间摘出来。
她放下布袋,转头对老马说。
“走,去看看。”
井台边果然围了一圈人。
刘大狗今天没再骂天骂地,也没拍胸脯说自己没干过。他缩着脖子站那儿,脸色发灰,嘴里一口一个“我也是被蒙的”“我就是个小人物”“上头说什么我哪敢不听”。
前头他装可怜,村里人还有人信一半。今天再装,味就不对了。
因为大家都听见了“赵哥让盯着司机”,也听说了车队堵人那一茬。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想把自己洗成白莲花,谁听着都觉得假。
老周家大舅哥就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铁。
“你可别往自个儿脸上抹了。前头蓝车、鱼源、堵车、堵门,哪一回少得了你?”
刘大狗脖子一缩,声音都带着点哭腔。
“我承认我嘴贱,承认我跑了腿,可撒钉子、翻墙、打老孙头、堵学校那锅口,这些真不是我出的主意。我哪有那胆子啊。”
这话说得像真的。
可越像真的,越说明他现在真怕了。
因为他不是不认自己掺和,是开始把掺和的那一层往“只是跑腿”上收。
宋梨花站在人圈外头,看着他,等他把那一套说完,才开口。
“那是谁出的主意?”
井台边一下安静了。
刘大狗抬头一看是她,脸色立刻变了,眼神先躲了一下,才硬挤出一句。
“我哪知道,我就是听人使唤。”
宋梨花点点头。
“听谁使唤?”
刘大狗嘴唇抖了两下,没接。
宋梨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一句句钉得很准。
“你前头能说自己冤,现在不能了。你已经承认自己跑过腿、放过话、搅过鱼源。你现在再装不知道,没人信。你要真想把自己摘出来,就把谁让你去的、谁给你递的话、谁让你去找蓝车、找鱼户、找车队,说出来。”
刘大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井台边那圈人也都盯着他。
这就是他最怕的。
前头还能在井台边说几句含糊的,村里人听个热闹就散了。可现在不是听热闹,是逼他往里吐。
刘大狗咬着牙,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前头是听韩利说的。说赵哥那边不满意,说你不肯低头,得先让你吃点亏。可后头怎么越搞越大,我真不知道。”
这句一吐出来,井台边不少人都“嘶”了一声。
因为这就等于又从他嘴里,把赵永贵和韩利那条线按了一遍。
老马站在旁边,心里那口火倒不全是气,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听见实话的憋闷。
“你早吐不行?”
第二百一十三章 横是装给人看的
刘大狗眼一瞪,声音又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味。
“我早吐?我早吐我不就完了?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前头谁敢得罪站里的人?我不怕?我家里那点东西不要了?”
这话一出,井台边反倒没人接了。
因为这句虽然难听,却也真。
前头大家都怕,不光他一个人怕。
只不过有的人怕了还要往前顶,有的人怕了就去给人递刀。
宋梨花看着他,没跟他在“怕不怕”上扯,她只抓一件事。
“你现在知道怕了,那就去所里把这句写下来。别搁井台边说。井台边说一百句,不如所里按一个手印。”
刘大狗脸色一下又变了。
这就是关键。
他说这么多,归根到底还是想留在嘴上,给自己留退路。真让他去所里按手印,他心里那点侥幸就没了。
支书这时候也到了,正好接住这句。
“对。你真想摘自己,就别在村里卖惨,去所里说。韩利怎么给你传的话,赵永贵怎么起的头,你知道多少写多少。你要还想着在井台边混过去,那我就当你还在替人遮。”
这一下,刘大狗彻底被架住了。
前头他还能说村里人偏宋梨花,现在支书和这么多人都听着,他要再缩,就只剩下“心里有鬼”这一条。
他脸涨得通红,最后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行。我去。”
井台边这口风,就算彻底变了。
前头是大家看宋家怎么扛,后头是看运输站那边谁会倒。现在连刘大狗都开始往所里吐话,谁还敢说这是宋梨花一个人闹出来的事?
回到家以后,李秀芝脸色都比前几天松了一层。
她一边收拾碗,一边低声说了一句:“我看出来了,前头他们狠,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扛呢。现在大家都知道是一起挨打,他们那股横劲就开始散了。”
宋梨花点点头。
“对,横是装给散着的人看的。真拧成一股绳了,他就横不起来了。”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
“可横不起来,不等于不下黑手。”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所以还不能松。”
她说得没错。
赵永贵还没按住,黑痣瘦子还没露头,老孙头那顿打也还没找着人。现在只是对方那层“谁都能糊弄两句”的皮开始掉了,不是整件事结束了。
她把今天井台边刘大狗说的话重新记进本子里,尤其是那句“是听韩利说的”“赵哥那边不满意”,写得很细。
这些天她记下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本子了,是一串能咬住人的线。
外头天一点点黑下来。
她刚把笔放下,陈强就来了,脸色也跟着沉。
“高老板让我来带个话。”
宋梨花抬头。
“啥话?”
陈强压低了声音。
“赵永贵今天下午去车队附近晃了一圈,没进院,可在外头停了会儿。高老板说,他像是在看谁还敢跑你这条线。”
陈强这句话一落,屋里刚松下来一点的气又绷住了。
老马先骂出声。
“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站车队外头晃一圈,就想把人看软?”
陈强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灰,脸色一直沉着。
“高老板不是怕他站那儿,是怕他站给院里人看。车队里头年轻司机多,有两个本来就心里发毛,一看那人站外头不走,脸都变了。”
这就不是单纯露个面。
这是专门拿“我回来了,我还在盯着你们”这股劲去压人。
宋梨花点了点头,心里倒更明白了。
赵永贵现在不敢明着进村,不敢再自己站人家门口放话,可他也不肯躲死。为什么?就是因为他知道,躲死了,底下人心就散了。蒋成林已经吐了口,韩利也被按住过,刘大狗在井台边开始往外抖,黑痣瘦子又一直没露头,这种时候他越露一面,底下人越觉得“赵哥还没倒”。
这不是看车队,是在稳他自己那点余威。
宋梨花看向陈强。
“高老板还说什么了?”
陈强往前坐了坐,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今晚院里人不散,灯也不灭。可他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这种人现在不动手,光露面,比动手还烦。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是来真格的,还是继续虚压。”
老马哼了一声。
“最恶心的就是这个。明知道他没安好心,还不能上去一棍子。”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脑子里已经把车队、鱼户、学校、医院、后街和村口又排了一遍。
对方现在已经不是只靠脏手了,开始明着露头,半遮半掩地站给人看。这说明两件事:一是他确实急了,二是他还想撑着“没证据就不能拿我怎么样”那口气。
这种人,越到后头越容易犯一个毛病——总觉得自己能压住最后一把。
她把这念头压稳,才开口。
“陈强,你明天别一个人太早去车队。你跟院里那两个年轻的结伴走。还有,谁要是再问你跑不跑这条线,你别跟他讲道理,就一句,去找高老板。你越自己应,他们越觉得你心里虚。”
陈强点头。
“我知道。前头我还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看,越想少事,越有人往你头上压。”
这句话很对。
前头他被拦,还想着能忍就忍,能不下车就不下车。可忍到现在,对方非但没收,反倒觉得他好捏。
老马在旁边又问一句。
“你看清赵永贵身边有人没?”
陈强想了想。
“没靠近。就他一个人,站得不远,手插兜里,来回看了几眼。可他走了没多久,后街那边就有个骑自行车的过来兜了一圈,像是在替他看。”
这就更说明不是随便露头。
赵永贵现在已经不亲自下场做脏事了,他开始做“露面的人”和“看着的人”,底下再有人跑腿。
宋梨花点点头。
“你回去跟高老板说,别只盯院里,院外头那条道也盯。有人站远处看,也记住。记样子、记时间、记走哪边。”
陈强应下,没多待,转身就走了。
他一走,屋里那点静又落下来。
李秀芝一边收拾碗,一边皱着眉。
“这人是不是就仗着自己没亲手干那些脏事,才敢这么站出去?”
宋梨花点头。
“对。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我只是看看’那层。前头那些脏手都让底下人去做,他自己只沾点边。这样真查下来,他还有话说。”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在外头站一会儿
李秀芝手一停,忽然抬头。
“那就得让他沾得更实一点。”
老马一听,眼睛都亮了一下。
“婶子这句对。”
宋梨花看着她娘,心里也跟着一动。
前头他们一直是在接,接纸条、接堵车、接挑锅口、接翻墙、接挖坑。现在如果赵永贵开始自己露头,那反过来就是机会。只要他沾得更实一点,后头再怎么滑,也滑不回“我没掺和”。
可怎么让他沾实,不能靠去撞他、去骂他,那样他一句“你想讹我”就能翻过来。
得让他自己站到不该站的地方,跟不该见的人见,或者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她想到这儿,抬头看向老马。
“明天开始,车队那边、后街那边、运输站后街和村口,能看见赵永贵的人,都得多留个心眼。不是盯他去哪,是盯他见谁、停多久、看哪边。”
老马点头,可又皱起眉。
“这得靠人。光咱家这几个,盯不过来。”
宋梨花说得很快。
“所以今晚就得再去找支书。前头那桌人已经坐过一次了,现在得再加一条:只要赵永贵露头,看见的人当天把话递出去。谁都别自己揣着。”
她没说“撒网”,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前头对方拿一张网套他们,现在该换他们拿眼睛和耳朵把对方围起来了。
当晚,宋梨花又去了支书家。
这回没等她开口,支书先说了句。
“我也听见车队那边的信了。”
宋梨花点点头,直接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支书,前头是大家把碰上的事摊开说,现在还得多一步。赵永贵只要露头,谁看见,谁递信。别管他是不是犯法,先把他这几天见过谁、在哪儿停过、往哪边看,都串起来。”
支书听完没立刻接,先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你这是想把他也摆到明面上。”
“对。”宋梨花看着他,“他现在敢露头,就是觉得露一面不算事。那咱就让他每露一面都有人记。今天去车队外头站,明天去后街饭馆,后天是不是又去鱼户村口?只要都记下来,他就不是“路过”,是“哪儿乱往哪儿冒”。”
支书一下就听明白了。
“行。我今儿就把话放下去。可不能太张扬,得找嘴严的。”
这点宋梨花也早想过。
“老渔户那边能看石桥村口,后街老张和卖豆腐的能看后街,车队有高老板,村口胡同口你能安排两户稳妥的。学校医院那边不用专门盯,真露了头,门口人自然认。”
支书点头:“行。我来安排。”
从支书家出来时,风已经更大了。
宋梨花走在胡同里,忽然想起前头自己还只是想着把货守住,把鱼收稳,把锅保住。现在再看,事情已经不只是守了。
她开始在往回抢了。
不是抢一口气,是抢主动。
第二天一早,村里风没起来,可消息先起来了。
老张一大早就让人递了话,说后街那家小饭馆老板也看见了,赵永贵前天下午不是一个人进去的,后头跟进去的还有个戴帽子的瘦子,进去没多久就从后门溜了。
卖豆腐的男人也让人带了句,说那瘦子走路有点快,帽檐压得低,像极了前几回在后街晃的那个黑痣瘦子。
这就更对上了。
黑痣瘦子不是跑了,是被藏起来了,而且还在跟赵永贵接头。
宋梨花听完,当场没说什么,心里却更定。
这条线现在已经不只是“猜”,是越来越实了。
她当天还是照常送货。
木材厂、砖瓦厂、学校、医院,一样不落。可她心里在等。不是等谁来挑事,是等这些“露头”的消息再多一点。
果然,到了下午,老渔户那边又递过来一句。
“赵永贵今儿没去石桥村,可有个生脸去村口站了会儿,站完就走,像是在看鱼是不是照常拉。”
这就说明,对方还是不死心。
人可能不亲自来,可眼睛还在。
晚上回家时,宋梨花把这些零零碎碎的“露头”都一条条写进本子里。
后街饭馆。
车队外头。
石桥村口。
每次都不久留。
每次都像“看看”。
可越像“看看”,越说明他在意。
老马在旁边看着她写,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说他会不会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比前头那些跑腿的更像做贼?”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了也没用。他现在不看不行。前头那些口子开始往一块儿拧,他不盯着,心里更没底。”
老马点头,又问一句。
“那咱是不是该再去县里递一趟?”
宋梨花摇头。
“还不到时候。前头那一摞材料已经递进去了,现在要的是补实,不是天天往县里跑。跑太急,反倒像是咱慌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再等等。等他自己把这几天的脚印踩得更密一点,到时候递上去,就不是“有人说他露头”,是“他这几天一直在各个出事口子附近晃”。”
这性质又不一样了。
不是猜,是轨迹。
她这边刚把笔放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砸,也不是喊,像是怕惊人。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老马手立刻摸向门边那根棍子。
李秀芝把呼吸都压住了。
宋梨花先没动,隔着门问了一句。
“谁?”
外头沉了两息,才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是我。韩利他媳妇。”
院里那口气一下绷住了。
老马握着棍子的手都收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声音压得发狠。
“她来干啥?”
李秀芝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很紧。前头这些人来来回回上门,软的硬的都使过,她现在一听“谁媳妇”“谁亲戚”,心里就先犯膈应。
宋梨花却没急着开门。
她站在屋里,隔着门又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来的?”
门外那女人声音很低,带着点哭腔,却又不像真哭,更像是一路憋着气跑过来,嗓子发干。
“一个人。我没带别人。你要不信,开一条缝看一眼。”
宋梨花给老马使了个眼色。
老马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就一个女的,裹个旧头巾,站门口缩着,手里啥也没拿。”
第二百一十五章 韩利媳妇半夜敲了门
宋梨花这才走到门边,把门闩拉开一点,只留一条缝,人没让进院。
门外站着的女人三十来岁,脸冻得发青,眼底一圈黑,嘴唇都起皮了。她不是那种会来装样子的利索人,反倒像是被逼到头了,眼神散,又硬撑着不肯倒。
她一看见宋梨花,第一句就很直。
“我不是来替他讲和的。”
宋梨花看着她,没接这句,只问:“那你来干啥?”
女人咬了咬牙,眼睛往后头胡同扫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想跟你说两句实话。你别让外头人听见。”
老马在后头冷笑一声。
“你男人干那些脏事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怕外头人听见。”
那女人脸一下白了,像被这一句扎透了,可也没回嘴,只是看着宋梨花。
“我知道你们现在恨他。可我今儿来,不是为他脱身,是为了我儿子。”
这句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一下。
又是孩子。
可这回味不一样。
前头那些人拿孩子做筏子,都是拿别人的孩子、学校锅口来搅。眼前这个女人提自己孩子,不是为了挑事,是一张嘴就先把最怕的地方亮出来了。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还是稳的。
“你说。”
女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韩利这两天不敢露面,不是因为怕派出所,是因为有人跟他说了,再乱说,连他家里人一块儿算。他这几天一直躲着,不敢回家。今儿天黑前,他托人递了句话,说让我别再去问,也别去找你们。可我心里不踏实。”
宋梨花眼神一沉。
“谁跟他说的?”
女人摇头,眼圈有点发红。
“他没说死名字,只说“上头那边急了”,还说最近谁嘴松谁倒霉。后街那个卖煤球的不是先挨了吗?他说下一个未必是谁,可谁要是再乱递信,家里孩子上学都别想安生。”
李秀芝一听这句,脸一下白了。
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这话太熟了。
前头威胁纸条写“命就一条”,后头堵学校锅口,现在又开始拿“孩子上学”来压。这帮人是真知道怎么往人心口上扎。
宋梨花看着那女人。
“你半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句?”
女人摇头,呼吸有点急。
“不止。韩利还说,赵永贵最近不只是在后街露头,他在找人。一个是找那黑痣瘦子,一个是找前头在学校门口闹的那两个女人。他想先把这几个人都按住,要么藏起来,要么统一口风。”
老马一下往前一步。
“统一啥口风?”
女人被他这一下吓得缩了缩,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就说都是外头人自己乱来,跟运输站没关系。要是真问急了,就说是看宋梨花风头太盛,村里人眼红,自己凑一块儿闹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李秀芝气得手都抖了。
“他们可真会编。”
女人抬手抹了下眼角,声音更哑。
“我也知道这话脏。可他今天就是这么递给我的。他让我闭嘴,说你们这边已经快把事捅穿了,赵永贵那边现在最怕的不是派出所,是怕县里那头再往下问。所以最近只要谁沾过边,谁就得先把嘴闭上。”
宋梨花听到这儿,心里反倒一点点沉实了。
前头她只是猜赵永贵回来是为了收口子,现在这句话一落,算是彻底对上了。
不是回来看看,不是回来站一站,是回来收人、收话、收线。
她问得很细。
“韩利现在躲在哪儿?”
女人脸色一变,明显犹豫了。
老马在后头刚想发火,宋梨花先开口,把他那股劲压住。
“你不用现在说地方。你只要告诉我,他这两天真见过赵永贵没有。”
女人沉默了两息,最后还是点了头。
“见过。前天下午在后街那家小饭馆见过一回,昨天傍晚在老周家后头那条废库房边上又见过一回。韩利回来说,赵永贵现在谁都不信,连蒋成林都在骂,说他嘴不严。”
这条线又实了一截。
前头只是老孙头看见了,饭馆老板也说见过,现在韩利媳妇亲口说韩利去见过赵永贵,两回地点都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碰巧,是在躲着串话。
宋梨花看着她,继续往下问。
“那黑痣瘦子呢?韩利提过没?”
女人点了下头,脸色更白。
“提过。他说那人现在不敢回自己家,也不敢去租车行后头那片。前天晚上,他好像躲在城西废砖窑那边。可这只是韩利说的,我没亲眼见。”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废砖窑?”
这地方他们都知道,离县城不算近,周边空,平时没什么人去。真要藏个人,确实好藏。
可宋梨花没立刻顺着这句往下冲。
她很清楚,这女人能半夜来递话,就不可能是单纯心软。心软有,可更大的,是怕。她怕韩利真被推出去,也怕自己家跟着遭殃。
这种时候,最值钱的是她愿意开口,而不是逼着她一下全吐干净。
宋梨花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儿,韩利知道不?”
女人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让我来。可我怕再这么下去,他早晚得被人顶出去,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这句是真心话。
因为到这一步,谁都看得出来,赵永贵那边已经不是护谁,是在挑谁更好丢。
蒋成林先松了口,刘大狗在井台边开始往外抖,韩利这种半沾不沾、知道又不算最少的人,最容易被拿来垫底。
宋梨花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一点。
“你今天这些话,我记住了。可我也跟你说明白,我不会替韩利捂。他前头跑过腿、递过话、盯过车,这些账他自己得认。”
女人低下头,眼泪终于下来了,可也没哭出声,只是点头。
“我知道。我不求你捂。我就求一件事,要是真找到他,先别让外头那些人抢到前头。”
这句也很实。
她不是求放过,是怕韩利先被自己人灭口,或者先被拉去统一口风。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两条新线索
宋梨花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给了她一句准话。
“只要他自己愿意开口,派出所比外头那些人安全。”
女人眼泪掉得更快,连连点头。
“行。那我回去就想法子给他带句话。”
她说完就想走,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猛地停住,回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赵永贵这两天一直在问,谁去过县里,谁递过材料。他知道你去了,但他还不知道材料里都有谁的手印。他现在最怕这个。”
这句话一落,宋梨花心里那一下彻底稳了。
原来如此。
她前头还在想,赵永贵为什么最近老在后街、车队、石桥村口这些地方露头。
现在明白了……他不只是盯线,是在摸县里那一摞材料到底写到哪一步了,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章、多少手印。
他怕的不是“有人告”,是怕他以为还散着的那些人,已经在纸上拧成一团了。
女人说完,没再停,转身快步消失在胡同口。
门一关上,屋里那口气才慢慢往下落。
老马先忍不住了,压着嗓子骂一句。
“这韩利,前头干事的时候挺欢,现在缩起来让媳妇来递话,真不是东西。”
宋梨花没接骂,她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步。
废砖窑。
后街饭馆。
老周家后头废库房。
这三个点一串,加上赵永贵最近打听“谁去过县里、谁按过手印”,这已经不是单纯露头,是在抢时间了。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还冷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这帮人是真怕了。”
宋梨花点头。
“对。他越怕,动作越急。”
老马抬头看她。
“那咱明儿是不是就该把废砖窑那条线递给小刘?”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韩利媳妇能半夜找上门,说明韩利自己也快扛不住了。可现在如果他们一早就把废砖窑这条线递出去,派出所那边动作一大,赵永贵那边说不准也会更快一步。万一扑空了,人又藏深了,反倒麻烦。
得让这条线出去,但不能硬往上冲。
得又快,又稳。
她想到这儿,终于开口。
“递。可不只递给小刘。”
老马一愣。
“还递给谁?”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摞本子和纸,声音很慢,却很稳。
“递给赵所长,让他心里有底。再递给周科那边一句。”
“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去扑人,是让他们知道,赵永贵这几天在干什么、怕什么、在抢什么。”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他不是怕派出所抓人,他是怕材料越补越实。那咱就偏往实里补。”
这一夜,宋梨花没怎么合眼。
灯灭得晚,纸摊得开。她把韩利媳妇刚才说的那几句拆开来回想了三遍。
废砖窑。
后街饭馆。
老周家后头废库房。
还有一句最要紧的,赵永贵现在最怕的,不是派出所问他,是县里那边那摞材料到底写到哪一步,里头到底有多少章、多少手印、多少人站出来。
这就说明,他不是单纯在躲,他是在抢。
抢着把人按住,抢着把口风捏死,抢着在材料彻底补实之前,把还能动的口子先堵上。
宋梨花把这几条线记进本子,写得比前几天更细。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哪个点最硬,哪个点只是猜,都分开记。她不想让后头的人看了分不清轻重。
老马在旁边守着,熬得眼睛都发红了,见她还不睡,忍不住低声问一句。
“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宋梨花放下笔,看着桌上那盏小油灯。
“有一半。”
老马往前挪了挪。
“哪一半?”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
“第一,废砖窑那条线不能捂着,得递出去。第二,不能一窝蜂扑过去。扑空了,赵永贵那边就知道这条线漏了,人会藏得更深。第三,材料这边还得再补一层,补到让他彻底坐不住。”
老马听懂了前两条,第三条却还有点没转过弯来。
“还补啥?前头那一摞不都递进去了?”
宋梨花点头。
“递是递了,可还缺一口气。”
“啥气?”
“缺一口“不是我一家在说”的气。”宋梨花看着他,“前头厂里、车队、学校、医院、鱼户都写了,可写的都是自己碰见的。现在还差一层,把这些碰见的事串起来,明明白白写一句,这是有人一路往下掐,不是散事。”
老马眼睛一亮。
“你是想让支书或者赵所长写这个?”
宋梨花点头。
“对。最好是两边都有。村里一层,派出所一层。村里写这些事在一段时间内连续发生,涉及鱼户、车队、学校、后街摊子。所里写前后查到的东西能互相对上,不是孤零零一件。”
老马一拍腿。
“这样一来,县里那边一看就不是一堆散纸,是一张面了。”
宋梨花点头。
“对。这才是赵永贵最怕的。”
说到这儿,她才起身把纸收好,吹灭了灯。
可屋里刚一黑下来,李秀芝就在炕上低低问了一句。
“梨花,你说韩利媳妇会不会转头又去告诉她男人,说咱知道废砖窑了?”
屋里静了两息。
宋梨花没糊弄她娘,直接答。
“会。”
李秀芝的呼吸一下紧了些。
“那你还……”
宋梨花把话接住。
“她会说,但她今晚能来,就说明她自己也怕。她怕韩利先叫人按死。她现在是两头都不敢得罪。她把话递过来,是给自己留条命路。只要她还想留这条路,她就不会把话说得太死。”
李秀芝这才没再往下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梨花就先去找了赵所长。
派出所院里冷得很,地上还有层薄霜。小刘正拿笤帚扫门口,看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后赶紧放下笤帚。
“这么早?”
宋梨花没废话,直接说:“我有两条新线,要递给赵所长。”
赵所长在屋里,听见声音就让她进。屋里煤球炉子刚烧起来,窗上还起着白雾。他一看宋梨花脸色,就知道不是来闲聊的。
“又有新事?”
宋梨花把昨晚韩利媳妇上门说的话拆开了递。
没一股脑全倒。
先说赵永贵这两天在找人,一是找黑痣瘦子,二是找前头学校门口那两个女人,想统一口风。
再说韩利最近不敢露面,不是怕派出所,是怕“上头那边急了”,要先把沾过边的人按住。
第二百一十七章 他在抢时间
最后才说废砖窑、后街饭馆、老周家后头废库房这三个点。
赵所长听得很慢,一句句都没打断。等她说完,才把手里的烟按灭。
“这女人的话,几分真?”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
“我觉得八成。她不是来替韩利洗的,她是来怕韩利先被人拿去垫锅。她说的话里,前头饭馆和废库房那两处,跟咱们已经知道的线能对上。她要编,也不会一上来就往实点上编。”
赵所长点头。
“对。会编的人,反倒不敢给太实的地儿。”
他想了想,抬头看小刘。
“废砖窑那边今天先别明着扑。你让两个人绕着看,看有没有新脚印、烟头、吃剩的东西。后街饭馆和废库房那头也盯一眼。别惊着人。”
小刘点头记下。
宋梨花这时候把自己昨晚想好的第二层也说了出来。
“赵所长,我还想请你帮我补一张情况说明。”
赵所长抬头看她:“怎么写?”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
“别替我告状。你就写,这段时间派出所连续接到和同一条供货线有关的多起情况,包括蓝车拖账、撒钉子、翻墙摸桶、挖坑埋铁丝、车队油管被割、后街摊主挨打、学校锅口被人挑事。写这些事能前后对上,不像孤立事件。”
赵所长听完,没立刻答,反而看了她一眼。
“你脑子是越来越清了。”
宋梨花没接这句夸,只说:“现在不清,后头还得挨。”
赵所长点头。
“行,我写。”
这张纸就比前头那些都重。
因为它不是一户一户碰见了什么,而是站在查事这一头,明明白白说出“这些事在一条线上”。
写完以后,赵所长自己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目前已出现由威吓、堵拦发展到人身伤害的趋势。”
宋梨花看见这一句,心里那口气更稳了。
这句才是刀。
从撒钉子、堵车、翻墙,到老孙头挨打,这条线到底往哪走,赵所长这边算是给县里点透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没回家,直接去了村委会找支书。
支书正在院里烧纸,烧的是前几天开会时乱记的几张碎纸条,见她来就说一句。
“正想找你。”
宋梨花问:“为了啥?”
支书脸色不太好看。
“井台边今儿一早有人说,说韩利媳妇昨晚来过你家,怕是要反水。刘大狗那边也听见风了,刚才托人带话,说想见我。”
宋梨花心里一沉。
“见你干啥?”
支书哼了一声。
“还能干啥,探口风呗。看村里这边到底知道多少。”
宋梨花点头:“那你别一个人见他。”
支书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
“你是怕他套话?”
“对。”宋梨花说,“也怕他回头乱说,说你答应了什么、松了什么。”
支书一摆手。
“我还没老糊涂。这种人现在嘴里没一句实的。”
宋梨花把派出所那边补的那张说明给他看了一眼,又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支书,你这边也得写一张。写这段时间村里和周边几条线碰上的事,不替谁站队,只写从村口堵车、鱼户门口挑话、学校锅口挑事,到后街摊主挨打,事情一步步往上走。”
支书听完,点头更快。
“这张我昨晚其实就想写了。”
他进屋拿了纸笔,当场就写。
写得比赵所长那张更直白。哪天村口堵车,哪天运输站的人来讲挂靠,哪天鱼户说有人高价收鱼拖账,哪天学校门口有假家长堵锅口,哪天后街卖煤球的被打。
写完以后,支书没急着放下笔,又在后头补了一句。
“村里多户群众已对相关事件产生恐慌,若再不及时处置,可能影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宋梨花看着这句,心里那口气又往下落了一层。
现在这摞纸才算真正长全了。
厂里和车队写的是“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学校和医院写的是“锅口没出事,但有人来挑”。
鱼户写的是“我们家门口挨了什么”。
派出所写的是“这些事是连着的,已经往伤人上走”。
支书写的是“村里这口气开始乱了,不能再拖”。
这一下,不是她一个人抱着一摞纸去县里了。
是整个局面自己长出来了。
支书写完,抬头看她。
“你今天还去县里?”
宋梨花点头。
“去。前头递的是材料,今天递的是补强。”
支书嗯了一声。
“那我让老周家大舅哥跟你去一趟。不是让他去说,是让县里人看见,不光你家一个在撑。”
这安排很实。
老周家大舅哥去过河口、见过人落水、昨儿又在村委会坐过一桌,后街打人那事他也一直盯着。让他去,不是壮声势,是让县里知道,这不是哪个姑娘一个人抱着一摞纸瞎闹。
不到一个时辰,宋梨花、老马和老周家大舅哥就又坐上了去县里的车。
这趟车里人比前天多,吵吵嚷嚷的,可三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宋梨花把布袋抱得更紧,里头那几张新补的纸压在最上头。
到了县里,办公楼门口这回没看见韩利,也没看见蒋成林。
门口比前天更安静,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周科还在,见她们又来,眼神先是一凝。
“又补了?”
宋梨花点头,直接把派出所和支书那两张放到最上头。
“补了两张最要紧的。”
周科一看那两张的落款,脸色立刻就正了。
前天那些说明,更多还是各单位和各户自己碰见了什么。今天这两张,一个是派出所,一个是村里支书,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先看赵所长那张,看完以后眉头越皱越紧,尤其看到“已出现由威吓、堵拦发展到人身伤害的趋势”那句时,手指在纸边停了好一会儿。
再看支书那张,看到“已影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时,脸色已经沉到底了。
周科把那两张压到材料最上头,抬头看宋梨花。
“昨晚后街那边,又打人了?”
宋梨花点头:“卖煤球的老孙头,被人罩麻袋打了。问的是他看见了谁、跟谁说过话。”
老周家大舅哥这时候第一次开口,声音又低又硬。
“前头我外甥落水那回,我还当是河口那帮人争鱼争疯了。现在看,不是疯,是后头有人拿着线乱扯。扯到谁,谁倒霉。”
这话不是多高明,可重在从一个“局外的受害人”嘴里说出来,比谁分析都实。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一样的是……
周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后把那摞材料重新压平,起身走到门边,喊了个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纪更大些的男人,五十上下,脸不凶,眼神却沉得很。
他一进门就先看桌上那摞纸,随后看了周科一眼。
“又是什么事?”
周科把最上头两张递过去。
“前头那条线补实了。这回不仅是拦货、堵车、挑锅口,还开始打人、威胁家里、统一口风了。赵永贵这边还在露头和串人。”
那男人接过去,越看脸色越差。
看完后,他没像周科那样一条条问,而是直接抬头看宋梨花。
“你就是反映情况的那个送鱼的?”
宋梨花点头:“是。”
男人把纸放下,第一句话就直奔根上。
“你前头去派出所、去村里、去厂里、去学校,是为了保你这条线。今天再把这些补到县里来,是觉得下面已经压不住了,是不是?”
这话一问,说明他是懂事的人。
他没在问“你是不是夸大”,而是在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往上送”。
宋梨花也不绕。
“对。前头我以为堵住一个口子就行,后头发现不是。谁说真话,谁就挨一下。鱼户挨过,车队挨过,学校锅口也被挑过,后街摊主还挨了打。再拖下去,哪天真伤着命,就晚了。”
男人看着她,沉了两息,才问一句。
“你想要什么结果?”
这个问题很要命。
要是答“把谁抓了”“把谁撤了”,就像是来报私仇。要是答得太软,又显得像只是来哭委屈。
宋梨花却一点没卡。
“我想要三样。第一,把这条线上的脏手按住,让他们别再拿锅口、车、路和孩子吓人。第二,把前头起头的人拎出来,不要让下面几个跑腿的顶了全锅。第三,让厂里、车队、学校、医院和鱼户知道,这事有人管,不用再自己扛。”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三样答得很实,也不虚。不是喊着“我要公道”,而是把真正想稳住的东西说得清清楚楚。
男人点点头,没说行不行,而是问了最后一句。
“赵永贵现在还在外头露头,这条线你有多大把握?”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很稳。
“前头只有材料的时候,我七成。现在人开始挨着吐话,又有人怕得半夜来递信,我九成。”
“只差把人按住,再把后头那点口风对实。”
这句一出口,连周科都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满,而是因为她说的不是空口信心,是一层层压出来的。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那摞材料收拢起来。
“行。这事我们往下接。”
“你先回去,该送货送货,该收鱼收鱼。下面那头我们会再下去一趟,不提前打招呼。”
说完,他又看向周科。
“这材料你先别往回压,直接往上送一层。”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口子开了。
从办公楼出来时,风还是冷,可宋梨花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终于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轻松。
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有根绳子从别处接住了的感觉。
老马先憋不住,走出门口没多远就压着嗓子问一句。
“刚才那人是谁?”
宋梨花摇头:“没细问。”
老周家大舅哥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
“不用问也知道,不是一般接材料的。能当着咱们面说“往上送一层”,就不是听个热闹。”
老马听见这句,眼睛都亮了一点。
“那是不是说,赵永贵这回真要坐不住了?”
宋梨花没把话说满。
“他本来就坐不住。现在是上头也知道他坐不住了。”
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前头是他们自己追着查、追着补口子,赵永贵露头、串话、堵车、压锅口,都是他们自己在接,在挡,在攒证据。
现在不一样了,县里那边已经明明白白接住了,还说要往上送一层。
这就不是她一家子抱着纸到处求人了。
这是上头知道底下有人拿着公家的名头,去掐人饭碗、掀人锅口、堵人活路。
三个人没在县里多停,坐了中午那班车往回赶。
车里比来时更挤,人人身上都带着冷气和汗味,可宋梨花心里那根线反倒比前几天更稳。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把刚才屋里那几句来来回回又过了一遍。
“下面那头我们会再下去一趟,不提前打招呼。”
这句话最值钱。
不提前打招呼,才真能看出谁在乱,谁在装,谁在收口子。
车还没到镇口,老马就又忍不住了。
“你说他们会先去哪儿?”
宋梨花看着窗外,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
“先去哪儿都不一定。可有几处是躲不开的。运输站、后街、车队、学校锅口,可能都要看一眼。”
老周家大舅哥点头。
“还有后街老孙头那摊子。人都打了,不可能不看。”
宋梨花“嗯”了一声。
“对,还有派出所这边前头记下来的那些东西。灰车、租车行、蓝车、黑痣瘦子,哪条都绕不开。”
老马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咱这边呢?是不是先收一收,等着?”
宋梨花摇头。
“不能收。越到现在越不能收。货照送,鱼照收,锅口照开。咱一收,县里就算真下来人,也只会觉得这条线先软了。”
这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上头往下压,是一回事。她自己能不能站住,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这时候先乱了,鱼户心又得飘,车队心又得发毛,学校锅口和医院病号那边也得跟着不踏实。那就等于她辛苦拢起来的几条线,自己先松了一半。
车进镇里时,老张已经在供销社门口等着了。
他远远一看见宋梨花下车,就先快步迎上来,眼里那股子急比前几次都少一点,反倒像是憋着什么新消息。
“你们从县里回来了?”
宋梨花点头:“刚回来。镇上出啥风没有?”
老张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有,赵永贵今天中午没在后街露头,可蒋成林去了趟运输站,进去不到半个钟头又出来了,脸黑得吓人。出来以后还在站门口骂了一句,说“这回谁也别装死”。”
老马一听就乐了一下,冷笑那种乐。
“看样子是真急了。”
老张点头:“急是真急。还有个事,后街那家饭馆中午没开门,说掌柜的叫去问话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县里要往下压了
这就更对上了。
前头后街饭馆老板只是个看见人进出、看见谁跟谁坐过的人。现在县里那边要真往下看,后街饭馆这种地方绝不可能放过。
宋梨花心里更定了。
这说明县里那边不是嘴上接住,是真开始动了。
她谢了老张一句,没在供销社门口多待,直接回了村。
村里这一下午的风,比前几天都怪。
井台边还是有人,可说话声音都低了。有人往宋家这边看,眼神也不再像前头那样带着探、带着猜,反倒像在看一个“真把事捅上去了”的人。
支书已经在宋家院门口等着了,见她回来,先问一句。
“县里那边咋说?”
宋梨花把最要紧的几句说了,说材料又补了一层,说县里那边已经接住了,还说会往下再看一趟,不提前打招呼。
支书一听,胸口那口气也像松了点,可脸色依旧沉。
“那就行。可咱这头也不能歇。”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
支书往院里看了一眼,压低声又补了一句。
“今儿下午刘大狗没出门。有人说,他姐那边来人把他接走了。韩利家门口也安静得很,连他媳妇都没露面。”
老马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是都缩起来了。”
支书摇头。
“不一定是缩,也可能是在等信。越到这会儿,越容易有人狗急跳墙。你今儿晚上还是别松,车队那边、后街那边、鱼户门口,都得有人看着点。”
宋梨花点头,把今天后头的事又排了一遍。
“老马,你晚点去石桥村一趟,跟老渔户说一声,这两天谁上门探口风,先记样子,别吵。东山,你去后街看看老孙头那边,问问有没有再来生人。”
“王婶这边我去说,让她晚上别睡死。李秀芝,你今儿别一个人在家待着,跟王婶轮着。”
李秀芝这回没像前几次那样皱眉,直接应了。
“行。”
前头她更多是怕,现在怕还在,可手上已经会动了。
人一旦知道自己不是缩在屋里等着挨那一个,心里那股慌就会少一层。
天快黑时,陈强又来了。
他今天脸色明显比前几天松一点,可那种松不是轻松,是像一口气吊了太久,终于能落一点。
“高老板让我来带句话。车队后墙今天又加了一层铁丝,院里夜里不止一个人看了。还有,下午有人在外头绕了一圈,看样子像想站着瞧,被高老板亲自赶走了。”
老马“啧”了一声。
“他这是也憋出火了。”
陈强点头:“火是真有。前头他还想自己把院子守住,今天听说你又去县里补了材料,他说了一句,该是啥就是啥,不能老让跑车的和送鱼的自己顶。”
这句话不算多硬,可份量很够。
车队这条线,现在是真的站稳了。
宋梨花点头:“行。你回去跟高老板说,最近两天看住院外头那条道。人不一定敢翻墙了,可站远处看、让人探口风这种事,不会少。”
陈强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压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个信,不知道真不真。院里有个年轻司机听人说,赵永贵昨晚骂过一句,说“一个送鱼的,把这么多人都带硬了”。”
宋梨花听见这句,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反倒更定了。
这就说明,对方现在最恨的已经不是她送不送鱼、挂不挂靠了。
是她把散着的人拢起来了。
这比她自己硬,还更让他们难受。
晚上吃饭时,屋里气氛比前几天松一点,可谁也没真松下去。
老马一边扒饭一边说:“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前头他们能横,是因为各家都只顾自己。”
“现在鱼户、车队、学校、后街这些线都知道对方那套路子了,他们那股横劲就往下掉。”
宋东山接了一句:“可越掉,越可能最后乱来一下。”
“对。”宋梨花点头,“所以这两天最不能大意。”
李秀芝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觉得他们还会来找我。”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秀芝脸色没变,眼神却很直。
“前头是赵芬,后头是递纸条,再后头要是没别的口子,他们还会回来磨家里。外头越不好下手,屋里这根线他们越想碰一碰。”
宋梨花看着她娘,没说“不会”,只点了点头。
“有可能。”
李秀芝深吸了一口气。
“那这回他们再来,我不光撵,我还记。我看样子,记声音,记话,回来就给你写上。”
老马一下笑了,真心那种。
“婶子现在是真被逼出来了。”
李秀芝瞪他一眼。
“谁还不会长点脑子。”
这一晚,村里风比前几天更冷,可胡同口安静,后院也安静。
没有翻墙,没有车声,也没有灰车的影子。
可宋梨花心里很清楚,这种安静,不是因为事完了,而是因为底下那帮人都在等。
等县里那边到底压到哪一步,等赵永贵到底扛不扛得住,等谁先松口,等谁先露头。
她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很轻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门口,也不是后院,是屋檐那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墙皮。
老马也一下睁了眼,手已经摸到棍子上。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又过了两息,屋檐下“啪”地一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下来。
李秀芝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宋梨花没让人动,自己披上棉袄,轻轻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没站人。
只有地上躺着个东西,白乎乎的,像是纸包。
老马压着嗓子。
“又扔纸?”
宋梨花看了两眼,低声说:“不像。像布。”
她没立刻出去捡,也没让老马冲。一直等到外头彻底没动静了,她才开门出去。
院里风很冷,吹得人脸发木。
她走到屋檐下,把那东西捡起来,手刚一摸到,心里就沉了一下。
是个小孩的棉帽子。
帽子边上还缝着一只红布兔子耳朵。
屋里几个人一下都围过来。
李秀芝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谁家孩子的帽子?”
老马眉头死拧。
“他们这回又想拿孩子作妖?”
宋梨花把帽子翻过来,里头夹着一张折得很紧的小纸条。她展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后街那个老东西不长记性,下回轮到小的。”
这一句话,比前头那张“命就一条”还阴。
因为这回不光是吓,是拿着实打实的小孩东西来吓。
李秀芝手都抖了,声音发颤。
“这帽子……不会真是哪家孩子的吧?”
第二百二十章 这一夜谁家都别想睡踏实
那顶小棉帽一摊开,屋里几个人的脸都变了。
帽子不大,边上那只红布兔子耳朵缝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家里女人手缝的,不像镇上铺子里卖的整齐货。
里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和汗味,绝不是放了很久的旧东西。
这就更叫人后背发凉。
前头纸条还能说是吓唬,这回直接扔顶孩子帽子进院里,话上又写“下回轮到小的”,意思已经不是磨人了,是专门往所有当爹妈、当叔伯、当婶子的心口上戳。
李秀芝手都抖了,脸白得像纸,想接那帽子又不敢接,最后只压着嗓子问一句。
“这帽子要真是哪个孩子的,咋办?”
老马脸色黑得厉害,眼睛里那点火都快烧出来了。
“这帮狗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宋东山站在门边,牙咬得咯吱响,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们这是想让全村都睡不着。”
宋梨花没接骂,她把帽子和纸条一并放到桌上,先把灯拨亮,又把帽子里外仔细看了一遍。
帽里头没绣名字,也没写字,可缝线颜色很显眼,兔子耳朵一边用红线,一边用粉线,像是线不够了,临时又换的。
帽檐里侧还补过一小块蓝布,补得不齐,针脚却密。
她看完,心里先定下来一点。
这帽子如果真是村里孩子的,只要经常见,认出来不难。
难的是,这一夜不能乱。
帽子一扔进院,纸条一摆桌上,最容易乱的不是她,是整个村里的人心。明天一早要是先传成“谁家孩子不见了”,那就真炸了。
她抬头看着几个人,声音压得很稳。
“都别往外说。今儿这事只到咱家、支书和所里。帽子先不认是谁家的,天一亮咱先查。查明白了再动,查不明白也不能乱传。”
李秀芝点头,可眼神还是慌。
“那要真是谁家孩子……”
宋梨花看着她娘。
“真是哪家孩子的,咱更不能乱。孩子有没有事,帽子咋丢的,得先弄清。现在最怕的是帽子是偷来的,或者路上捡的,他们就等着咱自己先把村里搅翻。”
这话一下把几个人都拽回来了。
对。
这帮人现在最会干的,就是不直接把事做绝,而是在边上再推一把,让他们自己先乱。
老马咬着牙,往炕沿上一坐。
“那现在咋办?守到天亮?”
宋梨花点头。
“守。东山你去叫支书,别大喊,轻点敲门。老马你去把王婶叫来,让她先别睡。李秀芝你把帽子看好,谁都别碰。”
三个人各自动了。
这一夜后头没再响第二声,没灰车,也没人翻墙,只有风一阵一阵刮着,把屋檐下那串罐头盒吹得轻轻碰响。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像是对方扔完这顶帽子和那张纸,就躲在暗处等着看,看他们是不是会先扑出去找孩子、先把全村吵醒、先把自己人吓散。
支书来得很快,棉袄都没扣利索,一进门先看桌上那顶帽子,脸色立刻沉下去。
“这是要把整村人的心口都掐一遍。”
宋梨花把纸条递给他,支书看完,眼神一下发狠。
“这帮人是真拿孩子当刀子使了。”
宋梨花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现在不能喊。先查帽子是谁家的,明早天一亮,先从村里孩子手上看起,谁家孩子帽子没了,谁家孩子今天不出门,心里有数了再去问。不能先闹。”
支书点头:“对。闹了就着他们道了。”
老马在旁边接一句。
“可这帽子要真是后街或者镇上谁家的呢?”
支书皱着眉想了想。
“先认村里。村里认不出,再去后街和学校那边认。可无论谁家的,先别放风出去,就说咱在查。”
几个人在屋里硬熬到天蒙蒙亮。
天色一泛白,宋梨花就把帽子包好,先去了王婶家,又让王婶陪着,一起从村东头往村西头认。
她不敲锣打鼓,也不拿着帽子站门口喊,就进院问一句。
“你家孩子帽子都在不在?夜里有没有掉东西?”
前头问了三四家,都没事。
问到第五家时,那户女人本来还打着哈欠,听见“帽子”两个字,顺嘴回了一句。
“我家丫头帽子昨儿不是带回来了吗……”
话说到一半,她像想起什么,转身就进屋翻箱子。
过了会儿,女人脸色一变,急急出来。
“不对,我家丫头那顶带兔耳朵的帽子没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沉。
宋梨花没把帽子立刻亮出来,先问得更细。
“昨儿啥时候还见着?孩子自己摘的,还是你收的?”
女人急得声音都发颤。
“昨儿下晌她从学前班回来,帽子还在头上。回家以后她就往炕上一扔,我忙着喂鸡,也没看。晚上她洗脚上炕,我记得她说了一句帽子找不着了,我还骂她丢三落四,想着今早再找。”
这就对上了。
不是孩子出了事,是帽子被人顺走了。
可这也不叫人轻松。
因为对方能顺走孩子帽子,就说明人已经摸到家门口、甚至摸到屋里院里孩子常走的那条线了。
宋梨花这才把布包打开,把帽子拿出来。
女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脸唰一下白了。
“就是这顶!”
她一把把帽子抱进怀里,随即又猛地抬头。
“这帽子咋在你这儿?”
王婶赶紧把人按住。
“你先别嚷,孩子没丢,是帽子叫人拿去吓唬宋家了。”
女人一听,腿都软了,扶着门框直喘气,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谁干的啊?我家丫头才多大。”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孩子没事就好。帽子昨晚上扔我院里了,还夹了张纸。”
“你现在别往外喊,别把孩子吓着。你就记一件事,昨天下晌到晚上,谁来过你家门口,谁在院外晃过,谁跟孩子说过话,你慢慢想。”
女人抹着眼泪点头,想了半天,忽然一顿。
“昨儿傍晚……有个卖糖球的在村口晃过。”
支书立刻问:“啥样?”
女人吸了口气,努力往下想。
“推个自行车,前头挂个木头匣子,说卖糖球和瓜子。可我没买,我家丫头倒是跑出去看了两眼。”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专捡口子钻
听到这里王婶立刻接了一句:“我昨儿也看见了。那人帽子压得低,嘴边像有颗黑东西。我还当是谁家亲戚走错村了。”
黑痣瘦子!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震。
前头这人能在学校锅口附近晃,能给孩子糖递纸,现在竟还敢装卖糖球的摸进村里,顺走孩子帽子再往宋家院里扔。
老马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孙子是真把自己当鬼了,哪儿都敢钻。”
宋梨花心里却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这帽子的路子明了了。
不是谁家孩子真出事,是黑痣瘦子借着卖糖球的由头,趁孩子心大,把帽子顺走了。
后头再拿这帽子和纸条一并扔进她院里,就是专门往全村人心口上捅一刀。
支书脸沉得发黑。
“这回不是吓人,是拿孩子东西做局。得递所里。”
宋梨花点头。
“还得递学校。卖糖球的敢在学前班孩子跟前转,学校那边也得留心。”
那孩子她娘这会儿已经缓过一点,抱着帽子,眼里全是又怕又气。
“我家丫头啥都不知道,还当帽子自己丢了。那人要是真敢伸手碰孩子,我跟他没完。”
宋梨花看着她。
“这两天别让孩子自己跑出门。放学接一下,别让她一个人落后头。村里别的有孩子的人家,也得这么说。”
支书立刻接住这句。
“行。我一会儿就让人递话。可话不能说得太炸,就说最近有生脸在村口晃,家里有孩子的别让孩子自己乱跑。”
这一步也很要紧。
不能把“帽子被偷去吓人”这事原样放出去,不然村里先炸锅。
可也不能一点不说,不然那卖糖球的再来一趟,说不准真有别的孩子跟着跑。
从这户人家出来,天已经亮透了。
村里人开始出门倒水、生火,烟囱一根根冒白气。
表面上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宋梨花心里很清楚,对方昨晚这一招,已经又往下多探了一寸。
不是真冲孩子去,可也已经差得不多了。
回到家没多久,小刘就来了。
他一看宋梨花和支书都在,脸色先是一沉。
“帽子查出来了?”
宋梨花点头,把刚才那几句又说了一遍,尤其把“卖糖球的、嘴边有黑痣、孩子去看过两眼”这几处咬得很清楚。
小刘一听,眼神立刻冷下来。
“这就更坐实了。黑痣那小子不只是跑腿,他现在专门拣最脏的活干。”
支书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这句也拿回去,跟前头那句“命就一条”放一块儿。”
小刘看完,脸色更不好。
“前头还只是吓大人,这回开始借孩子东西作局了。赵所长今天得亲自跑一趟后街和学前班。”
宋梨花把昨晚想好的那条也一并说了。
“还有个事,韩利媳妇昨晚说,赵永贵这两天最怕的是材料到底补到了哪一步,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按了手印。他现在就是在抢这个时间。”
小刘点头。
“所以他越抢,越会让底下人到处摸。卖糖球这个路子,不会只用一回。”
这话说得很准。
前头卖糖球的能进村,后头说不准还能装修锅匠、卖针线的、收破烂的。路数一旦试顺了,对方只会换皮继续来。
宋梨花看着他。
“所以得把这话递到村里有孩子的人家,但不能说炸。”
小刘点头:“我知道怎么说。就说最近有陌生人借卖货名头进村,家里有孩子的看紧,别让孩子跟生脸走。”
支书一听,也放下心来。
小刘走后,宋梨花心里那根线反倒比前几天更绷得稳了。
对方每出一招,就多露一点。
先是堵车、后街打人,现在又是卖糖球顺帽子。
这些招一旦看透了,就不是“神出鬼没”,而是“专捡什么口子钻”。
她坐下把这一条记进本子。
黑痣瘦子:会装卖糖球、会拿糖哄孩子、会顺小物件、会借孩子东西递威胁。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心里发冷。
这种人不露面的时候,最难防。可一旦把他做事的习惯和路子一条条摸出来,后头再露皮,就容易认了。
晌午刚过,老张又递来一句话。
后街那边卖糖球的人里头,最近多了个生脸,昨天早上在学前班外头晃过,今儿一早又在城西废砖窑附近见过一回。
这条线一接上,废砖窑那头就更实了。
老马听完,眼睛都亮了。
“这回总不能还说是猜吧?”
宋梨花点头。
“不能。”
可她还是没急着带人扑过去。
她很清楚,急到现在,不差这半步。越到后头,越得稳。
她先去找了支书,又让支书把这条线递给赵所长。
不是让所里人现在就把废砖窑围了,是让他们知道,卖糖球这条皮和废砖窑这条藏身线,很可能是一根绳上的。
下午,天阴了下来,风里像要夹雪。
村里人走路都快,谁都想早点回屋。可这种天,反而更适合躲人。
宋梨花坐在屋里,心思却始终没离开废砖窑那头。
韩利媳妇递的线、老张递的线、卖糖球的路子,都已经往那儿拢了。现在差的不是猜,是一个能把人按住的时机。
一直到天擦黑,院门口终于响起一串急促的车铃。
不是灰车,是小刘的自行车。
他一进院,脸色就不一样,呼吸都比平时快。
“废砖窑那边……真摸着人了。”
小刘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老马反应最快,手里那根木棍下意识就抓紧了,眼睛都亮了一下。
“谁?”
小刘额头上全是冷风吹出来的白气,帽子都没戴正,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先喘匀了口气,才往下说。
“人没按死,可影子摸着了。下午派出所那边没明着去围,就照你说的,绕着废砖窑那圈看。”
“结果天擦黑的时候,真看见有人从砖窑后头那片塌墙里钻出来,拎着个小包,往西边那条破路走。”
宋梨花没急着问“抓没抓着”,她先问得更细。
“一个人还是几个?看清脸没?”
小刘摇头。
“明面上就一个。脸没看清,帽子压得低,走得很快。可人瘦,步子轻,嘴边那块黑影看着像痣。赵所长怀疑就是黑痣那个。”
第二百二十二章 废砖窑那边
老马一拳砸在桌边上,桌子都抖了一下。
“这回总算把鬼影子照着了。”
宋梨花心里也沉了一下,又稳了一点。
前头废砖窑还只是线,现在人影都摸着了,这条线就不是空的了。
她接着问。
“后头呢?跟丢了?”
小刘脸色不太好看。
“没全丢。人往西边那条破路走,走到半截时,前头忽然冒出一辆自行车接应。”
“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立刻扑,想再看看后头有没有别的人。”
“结果那瘦子一上车,自行车就往城西那片旧仓房拐,拐进去以后,里头路太乱,等追过去,人没了。”
老马气得直咬牙。
“又叫他钻了。”
小刘压着嗓子。
“钻是钻了,可这回不是白看。砖窑那边那塌墙后头真有人住过,窝棚里有烟头、旧棉被、瓜子皮,还有半包糖球。赵所长已经让人都收了。”
半包糖球。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李秀芝下意识就看了眼桌上那顶小帽子,脸一下又白了一层。
这就彻底对上了。
卖糖球的路子,不是巧,不是猜,是那黑痣瘦子真在用。
宋梨花眼神沉了下来。
“那旧仓房是哪儿?”
小刘说:“城西那片老粮站后头,废了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
“赵所长的意思是,今晚不动,先把那一片几条出路都摸清。现在一扑,扑不着人,反倒把后头的口子全惊散了。”
这步走得对。
前头他们已经吃过几次“刚露线,人就没了”的亏。现在既然知道砖窑是真的,旧仓房也是真的,那就不能只图一时扑人,得把人往来的路和接应的点一块儿摸清。
宋梨花点了点头。
“赵所长还说什么了?”
小刘把话往下递。
“他说,卖糖球那半包和前头孩子帽子这回能扣得更实。还有,砖窑那边除了那瘦子住过的东西,墙角还翻出来一张揉皱的纸,上头记了几个点。”
“字不全,可看得出来写过“学前班”“车队后墙”“石桥村口”这几处。”
这下连老周家大舅哥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真是拿个本在记。”
这就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混子了。
是有人在后头给他路子,他自己还照着一处一处踩点,一处一处试口子。
宋梨花心里那口气越发沉。
这张网,果然不是乱撒的。
学校、车队、石桥村口、学前班、后街,哪一处都不是随手碰的,是拣着最容易让人乱、让人怕、让锅口动的地方下手。
她看着小刘。
“那纸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赵所长亲手收的。他还说,明天一早得再往县里递一句。前头你补的材料,这回可以再加一层实处。”
这才是最关键的。
前头县里那边已经接住了,正在往下压。现在废砖窑和糖球这条线一实,就不是“有人怀疑黑痣瘦子在那边藏过”,而是“人和东西都对上了,点位也对上了”。
老马在旁边急得不行。
“那今晚咱是不是得去旧仓房蹲着?”
小刘立刻摇头。
“不能乱去。那边现在已经有眼了。去多了,反倒露。”
“赵所长让我来,就是让你们家和支书这边稳住,别一听摸着人了就乱跑。尤其村里这头,今晚更得看住。”
宋梨花一下就明白了。
前头只要有一条线露头,村里这边就容易乱。
现在黑痣瘦子真摸着了,赵永贵那边要是得了信,说不准会再狠狠干一下,或者索性把人再往深里送。
她看着小刘。
“那韩利和刘大狗那边呢?”
小刘脸色更沉。
“韩利还缩着,刘大狗今儿倒没乱跑。”
“可赵永贵那边下午有人打听过,村里晚上是不是还跟前几天一样有人守胡同口。”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立刻又绷了。
老马骂了一句。
“他们还真盯着咱家。”
小刘点头。
“对。赵所长怕他们今儿晚上转回来,不是真想翻墙,是想看你们家知不知道废砖窑那头有信了。你们今儿照常,别让人瞧出家里炸了锅。”
这话说得很对。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一听见“摸着人了”,家里就乱成一团,灯也亮得不一样,人也站得不一样。
对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知道哪条线漏了。
宋梨花点头。
“行。今儿照常。”
小刘走后,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废砖窑、糖球、学前班、车队后墙、石桥村口,那张纸上记的几个点,就像把前头这一阵的事全钉到一块去了。
李秀芝看着桌上那顶帽子,脸还是白的,可这回不是慌,是气。
“这人真是脏透了。连孩子戴什么都要惦记。”
宋东山闷声说了一句。
“他不是惦记帽子,他是惦记哪儿最能把人吓散。”
这句算说到根上了。
老马看了眼宋梨花。
“明儿还去县里?”
宋梨花点头。
“去,可不是我去一趟就完,是把这条补实了递上去。县里那边前头说要再往下一层送,现在这砖窑和糖球一对上,就不是风声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得让学校和村里有孩子的人家知道,最近谁卖糖球、瓜子、小玩意儿,别让孩子围。”
李秀芝立刻接上。
“这句我去说。可不能等支书一户一户递。”
这倒是实话。
男人去说,家里女人未必听得进。李秀芝这几天自己就是当娘那个怕劲里滚过来的,她去说,别人更容易信。
宋梨花看着她娘。
“你别一惊一乍地说。就说最近有生脸装卖货的进村,别让孩子凑。谁家孩子帽子、围巾、书包没了,赶紧回一声。”
李秀芝点头。
“我知道轻重。”
这天夜里,家里果然照常。
灯没多点,人也没乱走。
外屋还是老马守,后院那片地还是平的,罐头盒也照旧挂着。
可心里那股劲,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是怕对方下一步从哪来。今天是知道对方真有个藏身处、真有一套踩点的路子,反倒不那么虚了。
凌晨时,风里还真夹了一点雪渣子。
王婶在隔壁轻轻敲了一下墙,算是打个信,说明她也没睡死。
李秀芝也起来看了一眼院门,又坐回去,没再像前几天那样手脚发抖。
第二百二十三章 算他白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先去了学校。
不是送鱼,是去递一句实话。
校长听完“废砖窑翻出半包糖球、纸上记了学前班”这句,脸色立刻就沉到底了。
“行。我今天就给各班老师打招呼,谁再见着生脸在校门口卖糖球,一律先问清楚。学前班那边我也叫家长接孩子时别散。”
医院那边也递了一句,主要是防卖货和探消息的人往病号那边钻。后勤老头一听,连连骂人,说这帮人真是什么门都想摸。
办完这两头,她又去县里。
这回材料不多,就补一张派出所那边关于废砖窑和糖球的说明,再加一句学校和村里加强看孩子的情况。
周科看完以后,脸色很沉,第一句话却不是问砖窑,而是问她。
“你家这两天还稳得住不?”
宋梨花点头。
“稳得住。村里前头那几条线已经互相递信了,不是前头那种一家一家各扛各的了。”
周科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下面那边,越到现在越不能散。”
他说完把新补这张压到最上头,沉了两秒,才又说一句。
“昨天下午已经有人下去看运输站了。今天这条补上去,后头会更快一点。”
这一句,比什么都实。
不是“我们知道了”,也不是“我们会核实”,而是已经有人往下看了。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宋梨花心里那股劲比前几天更稳。
不是因为事情要完了,是因为对方那套“踩点、探口、磨人、藏身”的路子,终于一点点被抠明白了。
越抠明白,对方越没法拿“误会”“碰巧”“路过”来挡。
可她没想到,车刚进镇口,老张又在供销社门口等着,这回脸色比前几次都古怪,像是又惊又烦。
“你可回来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又咋了?”
老张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
“赵永贵今儿上午,去学校了。”
老张这句话一落,宋梨花脚步当场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这一步太狠,也太蠢。
前头赵永贵一直是露头不露手,后街饭馆露一下,车队外头站一会儿。
村口附近让人晃一圈,意思全都有了,可他自己始终还留着那层“我没干啥,我就是路过看看”的皮。
现在他竟然敢去学校。
学校是什么地方,是孩子吃饭、老师盯着、家长最敏感的口子。
前头那两个假家长刚在那儿翻了车,校长也已经起了心眼,他还敢亲自去,说明真是急到顾不上那层皮了。
老马脸一下沉到底,话都带着火星子。
“他去学校干啥?还嫌锅口掀得不够?”
老张抹了把脸,显然也是一路憋着急火。
“我也是刚听见的。不是我亲眼看见,是学校门口卖烤地瓜那个老头说的。”
“说今儿上午快放学那阵,有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卫说想找校长问点供货的事。”
“门卫没放,校长也没见。人站那儿没多久就走了。老头后头一琢磨,越看越像赵永贵。”
宋梨花立刻问。
“老头认得准不准?以前见过他?”
老张点头。
“见过。前几年运输站往学校送煤那会儿,赵永贵去过两回,老头认脸。他说今天那人帽子没戴,脸看得挺清楚,就是走得急,没多待。”
这就不是传风了。
这是实打实露面。
宋梨花心里那根线一下绷得更紧。赵永贵前头一直在后街、车队、村口这些半阴不阳的地方晃,现在突然把脚伸到学校门口,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想探口风,看看学校这边到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
要么更直接,他已经知道学前班和孩子帽子那条线也开始补实了,坐不住了。
老周家大舅哥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铁。
“他这是想干啥,去学校堵校长的嘴?”
宋梨花摇头。
“不一定是堵。也可能是试。试校长现在站哪边,试学校这口锅还能不能被他碰一下。”
老马听得直皱眉。
“那咱现在去学校?”
宋梨花想都没想,点头。
“去。现在就去。”
三个人没回村,转身就往学校那边赶。
越走近,宋梨花心里越冷。
赵永贵这人走到现在,已经不是还想靠几句官话把事压回去。
他是真在挨个试口子,看哪边还能松,哪边还能钻,哪边还能靠他那点身份和脸面压一压。
学校这边要是真给他递进去一句软话,那前头堵锅口、假家长、孩子肚子疼这些事,就又能被他往“误会”上拽。
到学校时,校门还开着,孩子已经放学散得差不多了。
门卫一看见宋梨花,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也跟着严起来。
“你也是为上午那人来的?”
宋梨花点头。
“校长在不在?”
门卫回一句:“在办公室。刚还骂人来着。”
这话一出,宋梨花心里倒稳了一点。
真要是学校这边被绕进去,门卫不会说“骂人”,只会说“刚谈完”。
进了办公室,校长果然在,脸色比前几次都难看,桌上还摊着几张纸,像是刚写完什么。
一看见宋梨花,他先开口。
“你也听说了?”
宋梨花点头。
“听说了。老张说赵永贵来过。”
校长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脸上那股烦和冷一起压着。
“来过。站门口说想问问供鱼的事,还说最近外头风大,学校别让人拿着锅口乱做文章。我一听就知道他不是来问锅,是来摸我的口风。”
老马一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这人是真会装。”
校长没接这句,转头看宋梨花。
“我没让他进。门卫拦着,我就在里头让人回了一句,学校的锅学校自己看,谁来问都得走学校流程。他站门口愣了会儿,脸都青了,后头才走。”
宋梨花点点头,心里那口气又往下落了一点。
这就够了。
只要学校这边没开口子,赵永贵这趟就算白来,还把自己往实处多踩了一脚。
她问得更细。
“他一个人来的?”
校长摇头。
“不是。隔路边还站着个年轻的,没过来,装作看孩子放学,站得不远。门卫说那人帽檐压得低,老往门口瞄。”
第二百二十四章 急红了眼
又是这套路子。
一个上前试,一个站远处接。
宋梨花心里立刻冒出个人影。
“像不像韩利那路子?”
校长想了想。
“韩利我不认脸。可那人肯定不是家长,也不是接孩子的,孩子放完了他还不走,眼睛一直盯着办公室这边。”
这就够了。
赵永贵不是来单独走一趟,是带着人来探的。
老马在旁边憋着火,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还真把学校当自家门口了。”
校长冷笑一声。
“前头假家长来堵锅口,我就憋着火。今儿他自己还敢来。”
“我告诉你,这口锅他别想再碰。”
这话说得很硬。
宋梨花看了眼桌上那几张纸,问了一句:“你刚才写啥了?”
校长也不藏,直接把纸推过来。
“刚记的。上午几点来的,站多久,跟门卫说了什么,我都写下来了。前头我还只是提防着,今天他自己到门口来,我就得把这句留住。”
宋梨花一看,心里更稳。
校长记得比她想的还细。
几点到,穿什么,门口回了哪几句,甚至连“脸色发青、站了两息才走”都写上了。
这就不是学校这边自己留心眼了,这是已经在主动留证了。
她抬头看校长。
“这张,能不能给我一份?”
校长点头。
“本来就打算给你,也给所里一份。前头你说得对,锅边上的事不能只靠嘴记。”
他说完又补一句。
“还有,学前班那边今天我也叫老师认了一下。村口最近要是真有卖糖球、卖瓜子的生脸,先别让进校门边上。孩子嘴馋,最容易被人引走眼。”
这一句也很重。
因为这就等于把孩子那条线也堵了一层。
从学校出来时,老马心里那股火虽然还烧着,可明显多了点实处。
“你看见没,现在不是咱自己满街跑着堵口子了。学校这边都开始自己记了。”
宋梨花点头。
“对。谁真沾了锅口,谁都知道怕。赵永贵再想拿脸压,也没前头那么好使了。”
可她心里更清楚,正因为不好使了,赵永贵才会更急。
前头鱼户那边先没让他搅散,车队那边也没看软,后街人挨了打没闭嘴,学校这边更是把门给他顶回去了。这么一圈下来,他那点“露个头就能压人”的底气,只会越磨越薄。
底气一薄,人就更容易乱。
三个人刚走到镇口,支书那边来人了。
来的还是村委会那小年轻,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冻红了。
“支书让你们赶紧回去一趟。”
宋梨花心里一沉。
“村里又出啥事了?”
小年轻咽了口唾沫,话说得急。
“不是村里打起来,是韩利他媳妇又来了。这回不是半夜,是白天,自己往村委会去了,还带了个包,说有东西要交。”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她又来?”
宋梨花没说话,脚步已经快了。
韩利媳妇昨晚能摸到她家门口,今天白天又敢自己往村委会去,这就说明两种可能。
一是她真被逼急了。
二是她手里那东西,比昨晚那几句更硬。
一路回村时,风里已经有了点雪意。村委会门口站着两三个人,都是认识的,没往里挤,只在外头等着,显然也知道今天这事不是谁都能听。
宋梨花一进门,就看见韩利媳妇坐在墙边那条长凳上,怀里抱着个旧蓝布包,眼圈红得厉害,手指头冻得发白。
可她人没哭,脊背还绷着,像是已经下了死决心。
支书站在桌边,脸色沉着,看见宋梨花来了,先冲那女人一抬下巴。
“你自己说吧。”
韩利媳妇抬头,看见宋梨花,眼里那点撑着的劲像是终于落到地上,声音却比昨晚更稳。
“我昨晚回去以后,半夜有人去敲我娘家门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李秀芝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韩利媳妇继续往下说,嗓子发哑,却不打颤。
“不是韩利,是另两个人。站门口说,叫我少乱跑,孩子还小,别自己把路走窄了。我一晚上没睡,天一亮就去翻韩利前头藏的东西。翻出来一点。”
她说着,把怀里那旧蓝布包放到桌上,手都在抖。
宋梨花心口也跟着一紧。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个时候她敢翻韩利藏的东西,说明她已经知道自己家站在哪条线上了。
支书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打开。”
韩利媳妇咬了咬牙,把布包解开。
里头先露出来的是几张皱巴巴的纸,有旧的,也有新的。纸底下还压着一个小本子,黑皮,边角磨得厉害,像是常揣在怀里。
老马眼睛一下就直了。
“这是啥?”
韩利媳妇低声回了一句。
“韩利前头藏在炕洞里的。”
“他说男人的事女人少碰,我一直没敢翻。昨晚那帮人都摸到我娘家门口了,我就知道再不翻,我自己都得跟着埋。”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支书没让人乱碰,自己先拿起最上头那几张纸。
一张是租车行的押金条复写页,日期和前头蓝车那辆车的时间对得上。
一张是手写的鱼价和几个村名,石桥村、河湾、老码头边上那两个小村都在上头,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先高后拖”四个字。
再往下翻,有一张更硬。
上头写着几条人名和分工。
“刘大狗:村口放话,挑鱼户。”
“韩利:盯车、递信、摸司机。”
“老魏:学校、学前班、卖糖。”
“蒋:站里压话。”
最后一行写得最潦草,可也最刺眼。
“赵:先别硬碰,磨到低头。”
屋里一下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前头他们是靠一张张嘴、一个个手印、一条条线把事拢到一块。
现在这张纸一摆出来,等于把这些人自己怎么分工、怎么下手、怎么想的,全露了底。
老马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这是自己记的账?”
韩利媳妇点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韩利喝多了的时候说过一句,说脑子不够用,事一多得记下来,不然一乱就忘。”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才知道他记的是这些。”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口心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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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如何辨真假
前头那些事再实,也还留着一点“你说你碰见,我说我是巧”的缝。
现在有了这几页,连“谁负责什么、谁怎么说、谁该先碰哪条线”都记下来了,这就不是外头人告状,这是里头人自己记的账。
赵所长来得比小刘慢一点,可一进门,看完那几页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骂人,是把门关死了。
门一关,屋里那股子压着的气更重了。
他站在桌边,盯着那页“赵:先别硬碰,磨到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冷冷说了一句。
“行。这回总算不是咱们一条条猜、一个个扣了。”
他抬头看向宋梨花。
“你前头说得对,这不是乱打一气,是有顺序地掐。”
这句话,赵所长前头也懂。可懂归懂,到底还是靠一条条线往上串。现在本子一摆,他这句才算真正坐实。
支书问得直接。
“这东西现在咋办?”
赵所长没犹豫。
“先封起来,马上走程序。小刘,你现在就去把韩利家里再封一遍,炕洞、箱底、柜顶,一样别漏。既然他能藏这个,说不准还藏了别的。”
“再让人盯住韩利家门,别让人进去乱翻。”
小刘立刻点头。
赵所长又转头看韩利媳妇。
“你今天说的话,后头得落到纸上。还有,你从炕洞里翻本子的时间、谁在场、你是怎么发现那块砖有问题的,都得写清楚。”
韩利媳妇点头,手一直发抖,可也没退。
“我写。我不会写太多字,你们问一句我答一句。”
赵所长这才看向支书。
“村里这边,先别往外炸。东西一炸,赵永贵那边更容易狗急跳墙。”
“可几个关键口子,今天都得有人压住。车队、学校、后街、鱼户,有孩子的人家也都得再提一句。”
支书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补一句。
“还有井台边那帮嘴。前头还能看热闹,今儿这本子一摆,谁再敢出去乱嚼,我先掐他。”
这倒是实话。
前头他还得顾村里人心散不散,现在都到这一步了,再有谁出去添油加醋,就不是嘴碎,是帮着对方放风。
赵所长把那几页重新塞进蓝布包里,自己亲手打了个结。
“这东西我先带走。今天不往下压了,直接往县里递。前头那几摞材料能说明事,这个能说明人心和手。两样一合,够赵永贵喝一壶的。”
老马听到这儿,胸口那口气终于像是真落到了底。
不是痛快,是踏实。
前头他们一直在守。守鱼,守车,守锅,守院门,守孩子。守到现在,总算有一把像样的锤子落在桌上了。
可宋梨花心里反倒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觉得“成了”。
她看着赵所长。
“还有个口子。”
赵所长抬头:“哪儿?”
“赵永贵这两天最怕的,是县里那摞材料到底补到哪一步。”
宋梨花声音不高,却很稳。
“现在这本子一进县里,他不可能一点风都听不见。风一到,他不是想跑,就是想最后狠狠干一把,或者两样都干。”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很实。
前头赵永贵还敢露头,敢去学校门口,敢在车队外头站着看,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空、有余地,还能一点点摸、一个个按。”
“现在黑皮本一上去,他就不是“摸口风”了,是正经要往锅里坐的那一个。
这种人到这一步,最危险。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后头没几步路了。
赵所长点头。
“对。所以今天开始,盯人不只盯黑痣瘦子那条线,赵永贵本人也得盯。不是看他去哪,是看他还想碰哪儿。”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宋梨花。
“你这边这两天别自己落单。去鱼户村、去学校、去后街,至少带个人。”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会散的时候,韩利媳妇没跟着人一块儿走。她还坐在墙边,整个人像是一下没了力,脸色灰得厉害。
李秀芝看了她两眼,到底还是没忍住,端了半碗热水给她。
韩利媳妇接过去,手指冻得发白,捧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一句。
“我不求你们可怜我。我就是……不想让我儿子以后知道,他爹干的是这种事。”
李秀芝没接“可怜”这两个字,只说了一句很实的话。
“你今儿这一步,至少没再把孩子往烂泥里摁。”
韩利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赵所长和小刘把那蓝布包带走,心里那股劲反倒更往里收了。
前头她觉得县里接住了,事情就开始往下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开始压”,是已经压到根上了。
可根一旦被动,树上的枝杈就会乱甩。
她很清楚,接下来这两天,才是真正最不能松的时候。
果然,天刚擦黑,车队那边又来了信。
这回不是陈强来,是高老板自己来的。
他一进院,脸色比前几次都难看,连招呼都省了,直接说正事。
“刚才有人来找我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
高老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气得想笑。
“赵永贵的人。没露正脸,话倒挺大。”
“说最近风头紧,让我院里人少掺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车该跑跑,嘴该闭闭。”
老马一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这是开始封车队的嘴了。”
高老板点头,脸色黑得吓人。
“对。前头他还只在院外头站着看,今天直接叫人来我跟前递话了。意思明摆着,叫我别再让人往外吐。”
宋梨花看着他。
“你咋回的?”
高老板冷笑一声。
“我回他一句,我车队是跑活的,不是给人藏脏事的。谁再来我院里递这种话,我直接把人捆了送所里。”
这句一出,老马心里那口火都顺了一截。
可宋梨花心里却更沉。
因为这说明,赵永贵那边真的开始收最后一圈口子了。
学校碰过,车队碰过,前头鱼户、后街、孩子锅口都碰过。谁还没闭嘴,他就去摸谁。
高老板坐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还有,来递话那人最后说了一句,说本子上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别急着把自己架进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阵仗摆明
屋里几个人脸色一下都变了。
这话不是对车队说的,是对他们说的。
意思也很明白:本子这东西,他已经知道漏出来了,而且开始想往“假的、记乱了、不能全信”那条路上推。
宋梨花心里反倒一点不慌了。
因为这恰恰说明,那本子真扎着他了。
她看着高老板,声音稳得很。
“他现在越想说那本子不真,就越说明那本子真。”
高老板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今儿才自己跑这一趟。你们心里得有数,他那边已经在防这一步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
“防得越急,越容易露更多口子。”
屋里一下静了。
高老板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前头我还以为你只是硬。现在看,不是硬,是你一路都没叫他们带着跑。”
这话不大,可很重。
宋梨花没接夸,只把眼前的局面看得更清了。
对方已经开始围着“本子真不真”“谁在乱说话”这两条线转了。接下来要么继续收口,要么就是最后狠狠干一下,试着把哪一条线先打乱。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头几条线都知道彼此在一张网里。车队也不是前头那个只想先把院子守住的车队了。
她抬头看着高老板。
“这两天你院里别只是盯车,也盯人。谁来套话,谁来装关心,谁在外头站久了,都记一笔。”
高老板点头。
“我知道。”
他起身要走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还有,陈强我这两天不让他单跑了。两辆车结着走,谁想堵,也得先掂量掂量。”
这句安排最实。
前头对方专门盯陈强,不是因为他多嘴,是因为他一直跑这条线。
现在两辆车结着走,对方再想拦,就不是堵一个司机,是堵一串车。
从这一晚开始,局面终于彻底变了。
前头是他们各守各的。
现在是对方一露手,几条线一起收。
可宋梨花也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想着“快完了”。
事还没落地,锅还没真扣死,赵永贵还在外头,黑痣瘦子还没按住。
真正的硬仗,可能就差最后那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很沉,像一整块铅压在村口上头。
宋梨花起得比平时还早。她没先翻本子,也没先看院门,而是先去看车斗和桶。前头这些天,她把“先看货、再看人、最后才看话”这套顺序已经压成习惯了。对方越急,她越不能乱。
老马在院里套麻袋,见她出来,先压低声音说一句:“高老板那边昨晚真把第二辆车排上了,陈强一会儿不是自己来。”
宋梨花点头:“这样对。今天他们要是真想堵,就不是堵一个车头那么简单了。”
李秀芝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热水,脸色还是有点白,可比前几天稳得多。
“你今儿去车队,别自己往前头站。真有事,让高老板和赵所长那边先顶。”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我知道。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占理,是谁先露手谁倒霉。”
说话间,胡同口那边就响起了车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
陈强那辆打头,后头跟着车队另一辆小货车,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生,可眼神很稳,一看就是老司机。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来,院里一下就满了。
陈强下车时,脸绷着,可精神头比前几天还硬一点。后头那司机也下来,先冲宋梨花点了点头。
“我姓周,老高让我跟着跑两天。”
老马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两辆车一起,他们再想堵,先得想想够不够胆。”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先看陈强。
“昨晚院里有动静没?”
陈强摇头:“没翻墙,也没在外头站太久。可院后头那条道上有两道新自行车印,早上看着挺清楚。”
这就还是有人盯着。
宋梨花点头:“正常。现在他们不一定真下手,更多是看你们怎么走、几个人、几点出门。”
姓周的司机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高也这么说。今儿咱不抄近路,不分开,路上有人招手也不停车。要真有事,两辆车一块儿往所里拐。”
这安排很实。
宋梨花听完,心里更定了。
装货的时候,李秀芝亲自去看桶盖线,挨个摸一遍。
她现在也不嫌这些麻烦了,前头是看着别人守,后头是自己上手守,人一旦上手,心里的慌就能少一半。
两辆车出村时,胡同口果然有人看。
不是明着堵,也不是站路中间,而是井台边蹲着两个洗菜的女人,眼睛一直往车上瞟。看见今天不是一辆车,是前后两辆,俩人手里的菜都停了一下。
老马坐后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冷笑了一声。
“她们今儿回头有话说了,车队都开始结着走了。”
宋梨花说:“让她们说,说出去也好,传到那边耳朵里,至少先让他们知道,前头那一套不顶用了。”
一路到木材厂都很顺。
杜科长今天出来得早,远远看见两辆车,眉头先皱了一下,等知道是车队故意结着跑,脸色倒缓了。
“行,结着走总比自己单跑强。最近这风,不结着心里都发毛。”
签字时他又低声补一句:“县里昨儿来人问过后勤了,问得挺细,连谁来门口打听过都问到了。看样子不是走过场。”
这句一出来,宋梨花心里那口气又往下沉了一层。
县里那边已经真下来了。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把单子收好。
木材厂这边卸完,去砖瓦厂也顺。孙管事出来看见两辆车,先啧了一声。
“你们这是把阵仗摆明了。”
陈强难得接了一句:“不摆不行。前头有人堵半道,今儿再堵,就得连着两辆一起堵。”
孙管事冷笑:“那也好,我倒想看看谁胆子肥成这样。”
砖瓦厂这边刚卸到一半,门房那边忽然快步跑过来一个人,脸色有点不对。
“孙管事,外头路口有两辆自行车一直没走,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老马手里的麻绳都停了一下,眼神一下就变得发狠。
“还真来了。”
孙管事脸当场沉了,扭头就往外走。
“走,看看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两辆车结着走
宋梨花没往最前头凑,她跟着到门口,只站在门房边上往外看。
砖瓦厂外头那条岔道不宽,路边有个小土坡,土坡底下停着两辆自行车,车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点,一个矮壮。俩人不说话,也不往厂门口冲,就那么站着,眼睛往里瞟。
老马一看那矮壮的走路姿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就是他。右脚打飘那个。”
前头堵陈强那晚,这个矮壮的也在。
孙管事一看这阵仗,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冲门房那几个大小伙子一摆手。
“跟我出去。”
门房这边本来就有三个壮实小伙子,平时搬砖扛料,胳膊比一般人都粗。几个人一出门,气势就不一样了。
厂门口那俩人显然没想到砖瓦厂这边今天也不吃软的,脚下先往后退了半步。瘦子还想装样,冲这边笑了笑。
“别误会,我们就是等个人。”
孙管事直接啐了一口。
“等人等到我厂门口了?你等谁,说名字。我替你喊。”
瘦子脸一僵,嘴里还硬撑。
“这路又不是你家的……”
孙管事没等他说完,抬手一指。
“路不是我的,厂门口这一段我还真不让你站。你要么滚远点等,要么我叫人替你挪。”
这话顶得又直又硬。
矮壮那个明显心虚,伸手去扶自行车把,像是想撤。
可瘦子还不甘心,又往院里扫了一眼,眼神先落在宋梨花身上,又落到后头那辆车上,像是还在盘算今天这两辆车到底怎么排、谁跟谁一块儿跑。
宋梨花一看他这眼神,心里更实了。
这不是顺路站站。
这就是踩点,看结队是真结,还是摆样子。
孙管事也看明白了,脸更冷,直接冲门房那边来一句。
“记住这俩脸。以后谁再搁我门口站着看车,我先问清楚再说。”
门房那几个小伙子齐声应了,往前又压了一步。
这下那俩人是真撑不住了,推车就走,走得不快不慢,装得像自己不屑跟他们掰扯。可那股“露头看看”的味儿,谁都闻出来了。
老马站在门里,气得直冷笑。
“前头敢堵半道,今儿不敢堵了,改站远处看了。”
孙管事回头看着宋梨花,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见没?他们现在不是想一下狠狠干翻你,是想盯着你哪处先松。”
这话一针见血。
宋梨花点头:“对。所以越不能让他看见哪处虚。”
两辆车离开砖瓦厂时,比平时更稳。
不是慢,而是稳。
前后咬得很紧,拐弯、过桥、上坡都不散。
可还没进学校那条街,前头又有动静。
不是堵路,是路边停着个卖糖球的自行车。
车前头挂着木头匣子,玻璃纸包的糖球一串一串地晃,车边那个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像在等孩子放学。
老马眼睛一下就眯起来了。
“卖糖球的。”
宋梨花没说话,先看那人走路。
人站得直,看不出右脚飘不飘。
可帽檐压得太低,嘴边那一块也被围巾挡着,只露了半截脸。
陈强也看见了,手一下握紧方向盘。
“咱要不要停?”
“别停。”宋梨花说,“直接过去,去学校里头说。”
姓周的司机在后头鸣了一下喇叭,意思很明白……两辆车不停,谁也别想在这儿把线搅散。
学校门口今天已经有老师在看着了。
前头卖糖球、假家长那两出以后,校长显然也真上了心。
一进校门,那个男老师就迎上来,脸色也不好看。
“你们看见门口那卖糖球的了?”
宋梨花点头。
“刚看见。人没动孩子吧?”
男老师摇头,压低声说:“还没,可他今天已经在门口转了两回。”
“上午一回,下午一回。门卫问他卖不卖,他说卖,问他有没有证他就笑。校长已经去叫派出所了。”
这就对了。
学校这边也不再是前头那种“等出事了再问”的锅口了。
宋梨花心里一定,转头看着老马:“你去门口别跟他对上,你就站在门卫边上认一认脚步和脸。”
老马点头,转身过去。
食堂阿姨今天也在门口,一看见她就骂了一句。
“这帮烂心肝的,还真拿糖哄孩子。”
她骂完又补一句:“幸亏今天校长早上就交代了,不让学前班那几个小娃娃自己往门外跑,不然还真不好说。”
校长没多久也出来了,脸沉得很,一见宋梨花先说一句。
“今天这卖糖球的,我已经让门卫盯上了。人没敢进门,可也没走。”
宋梨花问:“派出所那边有人来没?”
校长刚要答,门口那边就传来一声很短的车铃。
小刘到了。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了个年轻民警。
俩人没直扑那卖糖球的,而是先跟校长和门卫碰了一下,问了几句人站多久、有没有招孩子、上午来过没有。
卖糖球那人显然也看见小刘了,扶着车把的手明显紧了一下,脚也开始往后退。
老马在门口站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忽然低低来了一句。
“嘴边有黑。”
就这四个字,足够了。
人是不是黑痣瘦子,可能还差最后一下。可至少,这不是个干净路人。
小刘也不拖,问完门卫以后,直接朝那边走过去。
“你卖糖球的?”
那人咧了下嘴,笑得很僵。
“是啊。”
“证呢?”
“什么证?”
“卖东西的证、介绍信、街道开的都行。拿出来。”
那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刚想说句什么,旁边门卫也硬起来了。
“对,你上午就在这儿晃过,下午又来。到底卖不卖,卖给谁,说清楚。”
这一下,对方明显慌了,脚往后一撤,推着车就想走。
老马在边上冷笑一声。
“不卖了?”
小刘往前一挡,直接把车把摁住了。
“先别急着走。帽子摘了。”
这一句一出来,门口所有人都绷住了。
那人手都抖了一下,先是不摘,后头见小刘手还压在车把上,才慢慢把帽子往上提了一点。
帽檐一抬,嘴边那颗黑痣立刻露了出来。
食堂阿姨当场就拍了下大腿。
“就是他!”
“前头在学校门口晃的,八成就是这个!”
老马眼睛都红了。
“这回看你还卖不卖糖球!”
人,一下就按住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按住
帽子一掀,嘴边那颗黑痣露出来,门口那股气一下就变了。
前头大家还只是心里有数,知道这人八成不干净。现在痣一露,食堂阿姨、门卫、老马这几双眼都认住了,谁也别想再拿“巧了”“像了”这套话往回糊。
那卖糖球的先是脸一白,随即还想硬撑,手扶着车把,眼神乱飘。
“你们认错人了。我就是卖个糖球,嘴边长个痣还犯法了?”
老马气得直冷笑,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发狠。
“长痣不犯法,拿糖哄孩子、顺帽子、堵学校门口就犯法了。”
黑痣瘦子嘴唇动了动,还想往下狡辩。
“你有啥证据说我顺帽子了?你少往我头上扣。”
小刘没跟他在门口掰,手一直压着车把,语气很冷。
“你有没有顺,去所里说。现在你把车推走试试。”
那人一听“所里”,脸色更差,眼神往路口瞟,明显还想找空跑。可今天学校门口这边不是前头那种散着几个人看热闹了,门卫站一边,男老师站一边,食堂阿姨也堵在门口,老马更是死盯着他。
就这阵势,他腿再快,也没地方钻。
校长从门里出来,一看见这张脸,声音一下就沉了。
“上午站门口的就是你?”
黑痣瘦子还在装。
“我上午是来卖糖球的。”
校长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冷得很。
“卖糖球,上午站学校门口,下午又来一趟。门卫问你卖不卖,你不应;问你给谁卖,你也不应。你卖的是糖球,还是别的心思?”
这句话把他往死里顶住了。
门口几个真来接孩子的家长也都没走远,这会儿都站边上看着。前头他们还只是觉得学校门口最近不太平,今天这一按,人、脸、痣、车都在,谁心里都明白,学校前头那两拨假家长不是白来的。
有个女人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缺德,孩子嘴边这点东西都敢动。”
还有人接了一句。
“怪不得前阵子老在门口晃,原来是来认孩子和认锅口的。”
这话一传开,黑痣瘦子脸更白了。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派出所来问,是被这么多人当场认住。只要学校门口这口风散出去,后头他再换帽子、换衣裳、换个破车,也没那么容易藏了。
小刘没再让他多站,直接冲后头那个年轻民警抬了抬下巴。
“车先扣下,人带回去。”
黑痣瘦子一听这句,肩膀一下就僵了,立刻开始往回缩。
“我这就卖个糖球,你们凭啥扣我车?”
小刘看着他。
“凭你这几天老在学校门口晃,凭你帽子一掀就是这张脸,凭你前头可能顺过孩子帽子,还凭你今天一见问证就想跑。够不够?”
黑痣瘦子这回是真没词了。
他嘴再滑,也架不住前头那一堆事全往他身上拢。尤其“孩子帽子”这几个字一落,周围接孩子的那几位家长眼神都不对了,像是恨不得先上来扇他两下。
宋梨花一直站在后头没往前顶。
她看着黑痣瘦子手扶车把那副样子,心里反倒越来越稳。
前头这个人一直是个影子,后街一晃、学校一晃、学前班一晃、村口卖糖球一晃,谁都知道有他,却总差一点没按实。今天这一掀帽子,影子算是真的有了脸。
她转头看校长。
“今天这事,学校这边也得记一笔。”
校长点头,回得干脆。
“我已经记了。上午几点来,下午几点又来,门卫问了什么,他怎么答的,我都让人写下来了。”
这就够了。
学校这一头,不再只是锅口被挑过,是人自己露了头,被当场按住了。
食堂阿姨在旁边气得胸口直起伏,手在围裙上来回蹭。
“这人前头要是敢往学前班那几个小娃娃跟前凑,我真能一勺子砸他头上。”
男老师也跟着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幸亏门口没散,孩子也都让家里人领着走。要不然他一摆糖球,真容易有小孩凑上去。”
这话不是瞎说。
孩子嘴馋,见着糖球、瓜子、花生米这种东西最容易没防备。前头那顶兔耳朵帽子就是这么顺走的,这条线一对上,谁心里都发凉。
黑痣瘦子被带走时,腿明显发软,车也推不稳,差点撞门框上。
老马在旁边看着,后槽牙咬得死紧,火没散,反倒更压得住了。
“这回看你还往哪儿钻。”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黑痣瘦子一按住,赵永贵那边八成很快就会听见风。人一按,前头很多想往他嘴里塞的口风,就不那么好塞了。可也正因为这样,对方很可能会更急。
她看向小刘。
“你们现在是直接回所里?”
小刘点头。
“对。先带回去问。前头帽子、糖球、学前班、后街、学校门口这几条线都得顺一遍。赵所长刚才就说了,今儿不光问他卖没卖糖球,问的是他最近见过谁、住过哪、谁让他往学校这边摸。”
这话一出来,宋梨花心里更定了。
问学校,不只是问锅口。学校、孩子、帽子、糖球,这一串都能挂到黑痣瘦子身上。只要他嘴一松,前头那些还剩半截没实的地方,就能全咬上。
校长站门口,看着那人和车一并被带走,脸色还是很沉。
“今天这事,我下午就给老师和几个家长再递一句。以后门口凡是生脸卖货、卖糖、卖玩意儿的,一律不许停。”
宋梨花点头。
“对。谁再拿孩子跟前这一口做局,学校先把口子卡死。”
从学校出来时,天还没黑透,风却更大了。
老马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咬牙。
“前头咱们费那么大劲,才一点点摸到废砖窑、后街饭馆、卖糖球这几条线。今儿学校门口这一按,算是直接把人按在锅边上了。”
宋梨花点头。
“对。可这不是结了,是刚开始翻他嘴。”
老马问:“你觉得他会吐多少?”
宋梨花想了想,答得很实。
“他要是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永贵当活口往外扔了,会吐得快。要是还想着有人能捞他,就会先滑。”
第二百三十章 千夫所指
这话很准。
前头韩利就是这样,前一阵总想着自己只是跑腿,赵永贵不至于真把他扔出去,所以嘴里一直留着口。
直到他媳妇那边都被敲门了,才算真明白自己也在锅沿上。
黑痣瘦子这人更脏,做的活也更见不得光。可脏人也最怕自己一个人背全锅。
只要让他知道本子出来了、韩利吐口了、赵永贵自己开始到处露头,他未必扛得住。
正想着,前头路口又有人迎过来。
是支书。
显然学校这边按人的消息已经比他们先递回去了。
他站在路边,脸色很沉,可眼里那股急比前几天少了些,更多是发硬。
“按住了?”
宋梨花点头。
“按住了,学校门口,当场掀帽子认的。”
支书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落下一截。
“那就行。今儿村里这边也有新动静。”
宋梨花心里一沉。
“啥动静?”
支书说得很快。
“刘大狗上午去所里了,本来还想接着装糊涂。可一听说黑痣瘦子真可能要摸着了,人就坐不住了,当场又往外抖了两句。”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抖啥了?”
支书脸色更沉。
“他说前头学校门口那两个假家长,不是他找的,是韩利那边让老魏带人去教的。还说赵永贵前几天一直骂,说锅口没掀起来,孩子那边试得太轻。”
这句比前头本子上那句还实。
本子上是“锅口先别动太重,孩子那边先试”。现在刘大狗自己嘴里又抖出“孩子那边试得太轻”,这就等于把“卖糖球”“顺帽子”“假家长堵学校”这一串更往里按了一层。
宋梨花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赵永贵这人,是真把每个口子都当成自己能试一把的地方。
支书又说。
“还有个更要紧的。刘大狗说,前两天车队外头那句“本子上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不是别人瞎编的,是赵永贵亲口让人递的。意思就是先把人心搅乱,别叫高老板和学校那边把本子当真。”
这句就更清楚了。
对方这几天所有动作,开始有了一条明线。
怕本子。
怕口风合上。
怕几条线都认准同一个人。
所以他才去车队外头站,去学校门口试,去后街饭馆串,去按黑痣瘦子、韩利和那两个假家长。
想到这儿,宋梨花忽然停住脚,看着支书。
“支书,今儿晚上村里别只守门口了。”
支书一愣:“那守啥?”
宋梨花说得很慢,却很清楚。
“守嘴。”
“前头他一直是挑锅、挑路、挑车、挑鱼户。现在黑痣瘦子一按住,他后头最想做的不是再挖坑、再卖糖,是赶紧放新风,说本子是假的,韩利媳妇是乱翻的,黑痣瘦子是自己跑活的,跟站里没关系。”
“这种风一旦在井台边先起来,后头人心就得飘。”
支书眼神一下沉了。
“对。”
他一拍大腿,当场定了。
“今儿晚上我不守屋后头,我守井台边。谁敢先往外放“本子不真”这种风,我先拿他开刀。”
这一步太关键了。
前头他们老怕对方动手,现在看,对方最可能先动的,不一定还是手,也可能是嘴。
因为嘴最省劲。
只要先让几个人信了“本子是假的”“韩利媳妇是为了摘自己乱编”,那前头好不容易拧到一块的人心,就又容易松。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还得把今天学校门口按住黑痣瘦子这事递出去。让大家知道,人不是卖糖球的路人,是前头一直摸锅口和孩子那条线的。”
支书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就让人带话。谁家有孩子的,今儿都得知道。”
回到家时,李秀芝一听学校门口真把黑痣瘦子按住了,眼圈都红了一点,不是哭,是气和怕到现在,总算有个活口子被按住了。
“这人一按住,那顶帽子总算不是白扔了。”
宋梨花点头。
“对。可后头还有问。”
她把支书刚才说的那几句又跟家里人说了一遍,尤其是“今儿晚上守井台边那口风”。
老马一听就明白了。
“前头他们用嘴把鱼户往外撬,现在要是用嘴把本子往假了抹,也是一回事。”
宋东山跟着点头。
“对。手能堵住,嘴最难堵。”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几张新添的记录,声音很稳。
“可嘴难堵,不代表不能压。今儿晚上只要支书把井台边那几张碎嘴按住,车队、学校、鱼户那几条线自己又都知道本子是从哪来的,赵永贵再放风,也没前头那么好使。”
这道理几个人都懂了。
前头人心容易飘,是因为事情散。
现在事情都一条条摆出来了,本子、分工、后街打人、学校堵锅口、卖糖球顺帽子,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这种时候再想靠一句“假的”把大家全哄回去,不容易了。
可也就在这时候,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乱的脚步声。
不是王婶,也不是支书家的人。
门一开,进来的是小刘。
他脸色不对,气都没喘匀,进门第一句就很急。
“黑痣那小子……吐口了。”
小刘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全站直了。
老马先往前一步,眼睛都亮了,声音压着火。
“吐啥了?”
小刘一路跑得急,帽子上还沾着点雪渣子,进门后连坐都没坐,先把门带上,才开口往下说。
“前头还嘴硬,先说自己就是卖糖球混口饭吃,学校门口站站也是想碰碰运气。”
“后头赵所长把那顶兔耳朵帽子、学前班那条线,还有废砖窑翻出来那半包糖球一并摆给他看,他脸当场就白了。”
“再往后,把韩利那边吐出来的几句一压,他就扛不住了。”
宋梨花没急着插话,她先看小刘脸色。
这不是普通的“有人承认跑过腿”的神色,这是那种真从嘴里撬出硬东西以后,又气又沉的脸。
她直接问到点子上。
“先吐的是谁?”
小刘抬眼看她,声音更低了点。
“先吐的是老魏。”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秀芝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一句。
“老魏是谁?”
老马在旁边接上,脸色发沉。
“前头分工纸上那个,学校、学前班、卖糖那条线,就是他。”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下全冒出来了
小刘猛地点了点头。
“对!黑痣这小子说,他自己真名叫魏成,不是什么卖糖球的,也不是到处跑的小贩。”
“前头学校门口堵锅口、孩子肚子疼、顺帽子、卖糖球探学前班,都是他一手在跑。”
李秀芝脸色一下难看得厉害,手都抖了一下。
“这人真是烂透了。”
宋梨花心里那口气却更稳了。
老魏这条线一吐,前头孩子、学校、假家长、帽子、糖球,这一大串最脏的地方就都对实了。
不是“像”,不是“猜”,是这个人自己承认了。
她看着小刘。
“谁让他去的?”
小刘点头,吐出两个字。
“韩利。”
老马一拳砸在桌边,气得直咬牙。
“我就知道这孙子不干净。”
小刘接着往下说。
“韩利前头接的是赵永贵那边的话。赵永贵自己不碰这些脏手,就往下放一句,叫他们“先试”,看哪条线最软。
韩利把话分给刘大狗和老魏。
刘大狗那边管鱼户、村口、司机嘴上那一套,老魏这边就管学校、孩子、后街跑腿这些见不得光的。”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吭声。
不是听不懂,是太清楚了。
前头那张分工纸只是记了个大概,谁挑鱼户,谁盯车,谁摸孩子口。
现在黑痣瘦子一吐,等于是把那纸上那几行字,全用人嘴再按了一遍。
宋梨花问得更细。
“学校门口那两个假家长,也是老魏找的?”
小刘点头。
“对。他自己找的,不是临时抓的,是先从镇上拢了两个贪小便宜的女人,拿面票和油票吊着,让她们照着话去闹。”
“第一回是假装家长堵锅口,第二回是假装孩子肚子疼,想把学校先惊住。可前头都没成,赵永贵那边还骂过,说学校这一口锅“试得太轻”。”
这句一落,前头本子上那句“锅口先别动太重,孩子那边先试”,就更像刀子一样钉在桌上。
不是猜出来的,是他们自己一层层试出来的。
宋东山站在窗边,脸黑得发青,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们是真拿孩子当路子。”
小刘脸色也不好看,显然这几句连他自己听着都窝火。
“还不止!老魏说,前头那顶兔耳朵帽子,就是他自己顺的。”
“卖糖球那天,他蹲村口看了两天,专挑学前班那几个小娃娃嘴馋、胆大、又没长辈一直跟着的时候凑。”
“顺到帽子以后,原本是想拿去门口晃两下,看看宋家先乱不乱。后头赵永贵那边嫌“只顺帽子没味”,才又夹了那张纸扔进你院里。”
这一下,李秀芝脸都白了。
前头她知道帽子是顺来的,可没想到后头那张纸还是特意加上去的。不是顺手威胁,是嫌不够狠,故意往人心口上再补一刀。
她咬着牙,声音都发颤。
“他们是真巴不得别人一家一夜不睡。”
小刘点头。
“对。老魏自己说,赵永贵前头最常说的一句就是,“别跟她硬碰,先叫她睡不着、过不顺,自己就会低头。””
这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实。
因为这就把整件事最脏的心思,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
不是要一下把你掀翻。
是要一点点磨你,磨鱼户、磨车、磨锅、磨家里,磨到你自己撑不住,回头求他。
老马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他还真把自己当阎王了。”
宋梨花却没有跟着骂,她脑子里在往下拼。
前头分工纸上写“赵:先别硬碰,磨到低头”。”
“现在老魏嘴里又把这句原样吐出来,前头所有零零散散的脏事,就不再只是“有人干了坏事”,而是“有人带着心思一步步安排”。
她看着小刘。
“后街老孙头那顿打,老魏掺没掺?”
小刘摇头。
“没亲手掺。可他知道!”
“赵所长问到那儿时,他先不肯说,后头一听派出所已经知道孙头乱看,得吓一吓,那句写在本子上,才松口说那顿不是他去的,是右脚打飘那个和另一个壮的去的。”
“韩利在边上看,怕老孙头看清脸。”
这就对上了。
前头卖豆腐的说,一个瘦的声音哑,一个壮的右脚有点拖。
现在老魏自己把“右脚打飘那个”吐出来,后街那条线也更实了。
宋梨花问:“灰车呢?”
小刘点头。
“也吐了。老魏说他搭过两回灰车,不是坐前头,是缩后头,给人递糖球、纸条和一些小零碎。”
“灰车不是经常用,只在要避站里眼的时候才借外头的。”
“借车的人不是他,也不是韩利,是蒋成林那边有人去借,后头再转给韩利分。”
这就把蒋成林那边又往里咬了一口。
前头蒋成林还能装“我就是压事”,现在连灰车借来递糖球、递纸条这种脏事都往他那边靠了一层。
老马忍不住问:“赵永贵吐不吐?”
小刘脸色更沉。
“赵永贵还没按着。可老魏把一句要命的话吐出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小刘一字一句往下说。
“老魏说,前几天赵永贵去学校,不是去问锅,也不是去试校长软不软。他是去认人。”
宋梨花眼神一下沉了。
“认谁?”
“认写材料的那几个。”
小刘看着她。
“他知道学校已经写过一张,也知道学前班和帽子那条线开始补了,就想去门口认一认,看看哪些老师、哪些家长已经知道得太多,后头好分谁先压、谁先晾。”
这句话一落,屋里彻底静了。
前头他们还只当赵永贵去学校,是想试锅口、摸校长、看看学校这边站哪边。现在看,不止。
他是在认人。
谁写了,谁看见了,谁知道得多,谁后头就更容易被磨、被吓、被盯上。
这就比“试锅口”更阴一层。
因为这说明他前头不是随机掐,是在一点点筛,筛出最硬的、最碍事的、最先得想法子压住的。
李秀芝只觉得后背发冷,忍不住看了眼窗外,像是怕外头黑处也有人在认她们家的人脸。
“这人是疯了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熬一个口子
小刘没接他的话,只说自己知道的实话。
“老魏说,前几天赵永贵嘴里一直挂一句,说“别让下面那帮人抱成一团”。”
“前头鱼户、车队、学校、后街这些线还散着的时候,他最舒服。谁散着,他就挑谁。现在你们坐了一桌,又往县里递了那么多东西,他比谁都急。”
这句话又跟前头一切都对上了。
前头赵永贵最恨的,不是宋梨花一个人硬。
是她把散着的人带硬了。
老马咬着牙,胸口那口气倒像是越听越顺。
“这下好了,他自己最怕啥,也给吐出来了。”
“对,还有最后一口。老魏说,昨天堵陈强那回,不是临时起意,是赵永贵点的。”
“他前一天就说了,“本子眼看要成,车队那头得再压一下。”意思就是先把司机心压乱,叫高老板和车队那帮人别那么铁。”
这下连车队那条线也彻底补齐了。
堵路、放话、半道围车,不是几个混子自己横,是赵永贵眼看着本子要漏,要最后狠狠干一下,试着把车队那根最硬的口子先搅松。
宋梨花静了两息,才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老魏现在肯不肯落纸?”
小刘脸色很冷。
“肯。前头不肯,后头一听说本子都翻出来了,韩利媳妇还把东西自己送出来了,人就知道扛不住了。赵所长已经让他按手印。”
这才是真硬。
本子是一层,分工纸是一层,老魏自己按手印又是一层。
三层一叠,赵永贵那边就不是“底下人乱来”,是连分工、路子、心思、话头都有人给按在纸上了。
屋里沉了会儿,支书忽然问一句。
“老魏有没有说,赵永贵现在人在哪?”
小刘摇头。
“没个死地儿。他就说赵永贵这两天不敢回站里坐死,也不敢总待后街,来回在城西那片旧仓房、后街饭馆和一个姓赵的亲戚家之间窜。走得都是偏道,怕被正面撞上。”
老马听到这儿,冷笑了一下。
“前头他还敢去学校门口认人,现在倒知道躲了。”
小刘看了眼老马,没接笑,反而压低了声音。
“正因为知道躲,才说明他心里已经真慌了。赵所长让我来就是一句话,今儿夜里别觉得按住老魏就完了。人一慌,最怕做两样事,一样是跑,一样是狗急跳墙。”
这话屋里谁都听得懂。
前头他还想压,想认人,想放风说本子不真。现在老魏一吐,学校门口那层也塌了,卖糖球、孩子帽子、假家长这条最脏的线都压到他头上了。他再不跑,后头越问越多;可真跑,又显得自己心虚。
这种时候,最容易乱来。
宋梨花看着小刘,问了一句。
“赵所长现在想咋办?”
小刘吐出一句很实的话。
“先咬死老魏这条线,再顺着往赵永贵那边逼。今儿晚上后街、旧仓房、他那个亲戚家、车队外头,都有人盯。还有,学校和学前班这几处,门口也得看紧。”
说到这儿,小刘停了一下,又看向宋梨花。
“还有你家。”
李秀芝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小刘继续往下说。
“老魏还吐了一句,说前头那顶兔耳朵帽子扔进你家院里以后,赵永贵第二天问过一句,“她家乱没乱?”要是乱了,后头还会顺着家里那根线再磨。现在他知道你家没散,说不准也还惦记着。”
屋里气氛一下更沉。
前头她们只是猜,对方还会再回来碰家里这根线。现在老魏这一吐,等于把这猜也坐实了。
不是她们多心。
是人家真在盯着,看她们家乱不乱。
李秀芝听到这儿,反倒不慌了,咬着牙说了一句。
“他要再敢来,我就让他看看我家乱没乱。”
老马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可那笑里还是带着火。
“婶子这会儿是真硬起来了。”
宋梨花却没有顺着开玩笑。
她心里很清楚,越到现在,越不能只靠一口气顶。得把能做的都排清楚,谁守哪儿,谁递信,谁不乱,谁不单走,都得实。
她抬头看着几个人。
“今儿晚上,家里、车队、学校、后街、石桥村口,都照前头那套守。可再多加一层。谁听见“本子不真”“老魏乱咬”“韩利媳妇为摘自己乱翻”这类话,别跟他掰,先记住谁嘴里出来的,递给支书和所里。”
支书点头:“对。现在他们最省劲的,不一定是再挖坑、再堵车,也可能是先放风,把人心搅乱。”
老马接了一句。
“可现在有本子、有分工纸、有老魏按手印,再想搅,也没前头那么容易了。”
宋梨花点头,可声音还是稳的。
“对。可不容易,不等于不能搅。越是最后这几步,越不能大意。”
她这话说得很准。
前头最难的是大家还散着。现在大家拧到一块儿了,证据也开始往实处压,对方再想翻,靠的就不是前头那套一户一户磨,而是试着在最后一刻把哪条线先弄乱。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小刘没多留,临走前又扔下一句。
“赵所长让我带的话就这些。还有,他说今天夜里谁都别觉得睡得着。真要有动静,先递信,别自己硬冲。”
小刘走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跳一跳。
宋梨花站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一摞本子和纸,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路排出来了。
老魏吐口。
学校那条线坐实。
车队那条线坐实。
家里和孩子那条线也坐实。
赵永贵还在外头,躲着、窜着、还想最后试几把。
锅,已经压到他头上了。
现在就看,他是跑,还是硬撑着再乱一下。
这天夜里,村里表面上很静。
井台边没人磨蹭,胡同口那串罐头盒也没响,后院那片扫平的地上连个新脚印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宋梨花心里越清楚,这不是风平浪静,是对方也在熬。
熬什么?
熬一个口子。
老魏吐了口,本子和分工纸也都送上去了,学校那条线、学前班那条线、卖糖球和顺帽子那条线,全都压到了赵永贵头上。
这个时候,他要真是个聪明人,就该找地方躲死,先把自己藏严实了。
可宋梨花知道,赵永贵不是那种认输认得痛快的人。
他前头敢一点点把手伸到鱼户、车队、学校、后街和她家门口,图的就是一个“我还能压住”。
如今这层皮被撕开了,他心里最难受的,不是要不要躲,是还舍不得松那只手。
一个舍不得松手的人,最容易在最后一下犯错。
第二百三十三章 赵永贵舍不得松手
宋梨花没睡死,半夜起来看了一眼门,又看了看窗户纸。李秀芝也醒了一回,摸黑坐起来,小声问了一句。
“外头有声没?”
“没有。”宋梨花压低声音,“你接着睡。”
李秀芝没再问,可也没真睡踏实。家里走到这一步,谁心里都明白,最难受的不是外头真砸一下,是不知道那一下什么时候来。
天刚亮,支书就来了一趟。
他一进院门,鞋上还带着点雪泥,显然早起先去井台边转了一圈。见宋梨花已经起来,他先说一句。
“昨晚村里嘴倒是老实,没人往外放“本子不真”这种风。”
宋梨花点头:“这是好事。”
支书脸色却不见轻松。
“好是好,可老这样静着,我反倒不踏实。”
宋梨花看着他。
“你那边有信?”
支书嗯了一声。
“后街那头,老张今儿一早递过来一句,说昨晚后半夜有辆灰车从后街过去,没停,直接往城西去了。”
“卖煤球的老孙头那边没再叫人碰,可饭馆那头窗户亮到挺晚,像是里头又有人碰过头。”
这就说明,赵永贵还在窜。
他没有老老实实躲进哪一个点,而是在后街和城西那片来回跑。越这么跑,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宋梨花想了一下,说得很快。
“支书,今儿白天别只盯井台和胡同口了。”
“后街和城西那边,得让能认脸的人留一双眼。别上去追,认准谁进了哪扇门、哪辆车在哪个点停过就够。”
支书点头:“我知道。老孙头那边这两天不能再让他单独守摊了,我已经让卖豆腐的和隔壁修鞋的看着点。城西那边,我也托了个人,守老粮站边上那条路。”
这安排很实。
前头他们老是在接招,现在已经开始顺着对方走的路往回看了。
支书刚走,陈强和那姓周的司机就一前一后到了。
今天还是两辆车结着走。
高老板也来了,自己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一看就是不放心。他把车靠在墙根,进门先看了眼院里几个桶,随后才开口。
“今儿我跟到镇口,再回去。”
老马一听就乐了。
“你现在是真把这条线当自己院里的事守了。”
高老板脸一沉。
“前头还想着,守住院里就算对得起自己人。”
“后头看明白了,院里车再多,外头线一断,早晚还是麻烦。再说,这几天他们拿我车队当试刀石,我也不是泥捏的。”
这话说得很硬,也很实。
宋梨花没跟他客气,只把今天的路又重新排了一遍。
“木材厂照旧,砖瓦厂照旧。”
“学校和医院那边今儿车不多停,签完字就走。”
“要是路上真再见着灰车或者有生脸站着看,不下车,不回嘴,直接照前头说的,往所里那条道拐。”
陈强点头:“我知道。”
姓周的司机也应下:“我在后头咬死,不给人拆开。”
两辆车出村时,胡同口果然有人看,可跟前几天又不一样。
前几天是井台边那帮碎嘴婆子,这回是两个陌生男人,站得远,一人手里还提个布包,像是在等人。
可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人不是村里亲戚,也不是来买鱼的。他们看车,不看人,眼睛一直盯着车轮和车斗。
老马在后头咬着牙说了一句。
“这是在认哪辆打头,哪辆收尾。”
宋梨花点头:“让他们认。认完了也得先掂量掂量,两辆车一起动,他们敢不敢。”
到木材厂这一路,没出岔子。
可到了砖瓦厂,事还是来了。
不是堵路,也不是围车,是厂门口外头停了辆灰车。
灰车停得不近,离厂门有十来步远,像是怕沾上什么,可也绝不是路过。
车头朝外,随时能走,司机没下车,车里后座却隐约坐着个人,脸看不真。
孙管事一看那车,脸当场就黑了。
“还真把我门口当戏台子了。”
高老板站在旁边,眼神也冷下来。
“今儿这不是探,是给你看。”
对,就是给人看。
给砖瓦厂看,给车队看,也给宋梨花看。
意思很明白,你们这几条线他都还盯着,人还没跑,还能露这个头。
宋梨花没往前冲,她先看那灰车停的位置,又看车里那人坐姿。后座那人没开窗,没下车,可肩膀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往外看。
她心里一沉。
这很像赵永贵自己。
不是因为她看清了脸,是因为这种站法、停法、看法,太像他这几天那种“我露个影儿给你看,你又拿我没法子”的路数。
孙管事没惯着,直接冲门房一挥手。
“门关一半,谁的车谁自己进,外头那辆不许靠近。”
门房那边立刻把半扇大铁门往里拉,留了自家车能进出的口子,把灰车生生晾在外头。
灰车还是没动。
这种不动,比动还烦。
它不堵,不拦,不问,就是停着看。你上去吧,它能说自己在等人。你不理吧,它又像根刺,扎在眼前。
高老板冷笑一声,转头看宋梨花。
“你说得对,他现在就是舍不得松手。想露给咱们看,也想露给底下人看。”
宋梨花点头:“对。可他越这么露,后头越不好说自己只是“路过”。”
她说完,直接对孙管事说。
“别让人跟他对话。门看紧,卸货照常。”
这一步很关键。
赵永贵现在最想要的,不一定是掀翻哪口锅,也可能是逼出一句冲话、逼出一个上前找茬的人。只要这边先上头,他那边就有话说。
可这边不接,他那辆灰车就只能像根晒在门口的骨头,难看归难看,咬不到人。
卸货时,宋梨花一直没往灰车那边瞟。可她心里在记。
记这车几点停,停多久,车窗有没有开过,里头人动没动。孙管事也看明白了,叫门房拿了个旧本子来,站一边跟着记。
“叫他停,停多久我都给他记死。”
这一招比骂人还顶。
灰车果然没停太久,约莫一袋烟工夫,就慢慢开走了。没按喇叭,也没往厂门口再凑,就那么走了。
可它一走,反倒说明一件事。
它今天真就是来露头的。
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给几条线再压最后一口气。
第二百三十四章 纸印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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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冲着高老板来的
高老板脸沉得像铁,把信从宋梨花手里拿回来,往桌上一拍。
“前头割油管、堵路,我还能说他们是见不得人好。现在这封信,就是明晃晃地冲我车队来的。”
陈强站在车边,脸色也不好看,可人没虚,只是胸口起伏得有点重。
“他前头堵我,今儿又点后车。意思就是不让院里人再跟我这条线。”
这句话说得很实。
对方前头一直在试,试车队有没有胆子结着走。今天一看真结了,还没散,立刻就往后车递信,想把那层互相护着的劲先拆开。
宋梨花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信有两个意思。
表面上,是吓姓周这个后车司机。
往深里看,是专门给高老板递的。
你车队不是想站住吗?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你再往这条线站,后头得赔上的不只是车,还有你院里人的命。
这不是小混子能想出来的吓唬话。
这更像赵永贵那种人会用的路子。
不冲正中间那个人使劲,专挑旁边那层最容易松动的地方敲一下。
她抬头看高老板。
“这信谁先看见的?”
陈强回:“我。”
“有别人碰过没?”
“没有。我抽出来,先喊了老高。”
这就好。
没乱传,也没叫院里一堆人围着看。否则这种信最容易先把人心搞散。
高老板看着她。
“你咋看?”
宋梨花没先说“别理”,而是把意思说得更透。
“这信不是专门写给姓周的,是写给你看的。”
“对方知道你现在站我这条线,前头车队院里那一套没把你压住,他就换个法子,想让你自己掂量掂量,后头值不值。”
高老板没接,眼神却更沉了一点。
宋梨花继续说。
“还有一句更要紧。这信是塞在陈强车门里的,不是后车车门。”
“说明对方不光知道今天是两辆车一起跑,还知道谁打头、谁收尾。他们一直在看。”
姓周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前头他只是觉得这信冲自己来。
现在这么一想,味确实更不对。信塞在陈强车门里,最后一行却点“后头那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路盯着,专门选了这个点塞进去。
老马骂了一句。
“这帮王八蛋真把车队当案板了。”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司机脸色都更难看了。
不是因为怕得要退,是因为都听明白了……前头他们还觉得只是帮着跑一趟,现在看,人家已经拿他们整条车队当一根能撬的杠杆了。
高老板忽然抬手,把那封信撕成两半。
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没全撕碎,只撕开,再压回桌上,声音硬得发沉。
“我看明白了。他这不是吓唬,是挑拨。想叫我院里人自己先打退堂鼓。”
他说到这儿,看了姓周一眼。
“你怕不怕?”
姓周脸色发白,可还是咬牙回了一句。
“怕。可怕也不能这时候退。今儿我要退了,明儿院里谁还敢跟车?”
这句一出,宋梨花心里那口气才算真落下一截。
对方这封信最想打的,不是人,是这句话。只要跟车的先怂一句,“我不掺和了”,这条线就会从里头散。
可现在姓周没退,那这封信就算扎了一下,也没扎透。
高老板点了点头,脸上那股子黑气更重。
“行。你这句我记着。今儿这信也不白看。”
他转头看向院里那两个年轻司机。
“你俩也听清楚。前头堵路、割油管、站门口盯、今儿塞信,不是冲陈强一个人,也不是冲宋梨花一个人,是冲咱院里这口气来的。谁现在要是自己先缩,回头这口锅就得一辆车一辆车往下压。”
这话一落,院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前头大家各知道各的怕,今天这封信一摆,反倒把话挑明了。不是你退不退的问题,是你一退,后头就轮到别人。
宋梨花看着那封信,心里也更清楚了。
赵永贵开始递这种信,不是因为他还很稳,恰恰是因为他快没别的招了。
前头堵路有人按,卖糖球的人也按了,本子和分工纸都出来了,学校和车队都没松。
他现在最容易下手的,就只剩“让内部自己先怕”这条路。
她抬头看支书。
“这封信不能只在车队院里压着。”
支书立刻懂了。
“你的意思是,得让几条线都知道?”
“对,让他们知道,赵永贵现在不是单冲一处,是见谁没散就去摸谁。”
“今天车队,明天说不准又是学校,后天又可能转回鱼户。”
“可只要大家知道他递的就是这种值不值,命不命的话,他这点挑拨就没那么容易成。”
高老板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前头他还想装自己没碰脏事,现在都开始塞这种信了,越往后越不用给他留脸。”
话刚落,院门外就响起自行车铃。
小刘到了。
他一进院,先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随即目光落到桌上那封撕开的信上,脸色一下就沉了。
“又来这套?”
高老板把信推给他。
“你看看。”
小刘看完,连话都没多说一句,直接把信收了起来。
“这个比前头那几张纸条还值钱。”
老马一愣。
“咋说?”
小刘把话说得很清楚。
“前头扔你家那几张,哪怕意思再毒,后头也能说是小混子自己吓唬人。可这封信是塞车门里的,时间、点位、车队结队、前后车顺序都摸得很准。”
“这不是乱写,是有人一路盯着,专门挑车队最容易散的口子下手。”
“它越不像胡乱骂街,越说明后头是真有人算过。”
这句一出,院里人都点头。
确实。
要是只写“别跑了”“小心点”,谁都能赖。
可这封信一句“下回先挑后头那辆”,直接把今天两辆车结着跑这事扣死了。
不是看热闹的人写的,是盯着路、盯着车、盯着司机关系写的。
小刘把信收好,又说了个新消息。
“所里那边,老魏后头又吐了一句。”
宋梨花抬头:“啥?”
“他说前天下午赵永贵去学校,不是临时想去,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有人跟他说,学校那边有个教书的已经开始替孩子记放学谁接了。”
“他怕学校不只是守锅,还开始守人,所以才急着去看。”
第二百三十六章 是我,老孙头!
这句话一出来,校长和那男老师前头那几步就更值钱了。
前头学校只是觉得锅口不能乱,现在连“放学谁接孩子”这一步也开始记了。
赵永贵一听这风,立刻自己跑去门口认人,说明他真是怕到那条根上了。
宋梨花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前头只是觉得学校、车队、鱼户、后街这些线开始自己长牙。
现在看,对方也已经感觉到了,所以才会越来越急,越来越往明处露。
小刘又看向高老板。
“这封信,今晚我一并带回去。还有,赵所长让我带一句话,最近两天车队别只两辆结着走,能三辆就三辆。”
“实在不行,也别固定谁在前谁在后,时不时换。”
高老板立刻点头。
“行。我今儿晚上就排。”
这一步更实。
对方既然开始盯“后头那辆”,那就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把车队运行的顺序摸出一点规律来了。
现在不只要结着走,还得让他们摸不准谁跟谁、谁在前谁在后。
宋梨花把这话记进心里,转头又对高老板补了一句。
“还有,今天开始院里那几个年轻司机别自己出去买烟买酒,真要买,让熟脸一块儿去。”
“前头他是拦车、堵车、塞信,后头说不准会先冲车队落单的人去磨。”
高老板听完,脸色更黑。
“我知道。”
这一晚,车队院里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乱,是灯都开着,人也不散。几辆车一字排开,连后墙那头的铁丝都在灯下泛着冷光。
村里这边,支书也没闲着。
井台边、村口、石桥村那头都递了一句,意思很简单。
最近谁再往外放“本子不真”“都是下面人乱咬”这种风,不是嘴碎,是帮着放火。
这话一落,前头那些碎嘴的人就更不敢接了。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散了。
这是风往更硬的地方收了。
夜里,宋梨花坐在灯下,把今天这封信、灰车、学校那头老魏吐的那句、车队要换顺序这几条全记下来。
她记得很细,尤其把“下回先挑后头那辆”这句单独抄了一遍,压在本子一页边上。
这句话最能说明,对方现在已经不是随机下手,是在专门挑哪一块最容易先松。
灯快灭时,老马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说,赵永贵会不会真跑?”
宋梨花想了想,摇头。
“不会立刻跑。”
“为啥?”
“因为他还不甘心。”
宋梨花看着窗外黑下去的院子,声音很稳。
“真想跑的人,这时候会缩死,不会还去学校门口认人、去砖瓦厂门口露灰车、往车队车门里塞信。他现在还在试,说明他还想看看,最后能不能把哪一条线先弄散。”
老马听懂了。
“那要是一直没散呢?”
宋梨花沉了两息,才说。
“那他就得跑。”
这才是根。
赵永贵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赌。
赌学校会不会怕,赌车队会不会退,赌村里会不会信那句“本子不真”,赌几条线会不会又散开。
只要有一条松口,他就还能再往回扯一扯。
可要是一条都不松,那他后头剩下的路就只剩一条。
跑。
她刚想到这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
不是王婶那种试探着叫一声,也不是支书家小年轻那种急得砸门。
是很轻、很稳的两下。
宋梨花一下抬起头。
老马手已经摸到棍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谁?”
外头静了一息,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老孙头!”
李秀芝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他伤还没好,半夜来干啥?”
老马已经把棍子攥手里了,眼睛却没刚才那么狠,更多是发紧。
“先别急着开。”
宋梨花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了一句。
“孙叔,你一个人来的?”
外头那声音有点哑,带着风灌进去的冷气。
“一个人。我从后街绕过来的,没叫旁人看见。”
这话一听就不是来串门的。
宋梨花给老马使了个眼色。老马先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说:“是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身边没人。”
宋梨花这才把门闩拉开,把人让进来。
老孙头一进屋,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他比白天在诊所那会儿还显得虚,额角那块纱布底下又透出一点红,左肩明显不敢使劲,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了半宿,脸色灰白。可他眼神倒很硬,一进来先没坐,先回头把门看了一眼,确认关严了,才压着嗓子说一句。
“我来,是给你们递个活信。”
宋梨花没让他说站着,先把人按到炕沿坐下,李秀芝也赶紧端了半碗热水给他。
老孙头接过来,手都在抖,可一口没喝,直接把话往外倒。
“刚才后街那边又有人找我了。”
屋里一下静住。
老马眼神猛地一沉。
“谁?”
老孙头摇头。
“没露脸。可不是前天打我的那两个。今儿这个是个男的,声音不哑,年纪像大一点,站在我摊子后头那条窄巷里,叫我把眼睛闭紧,别再乱认人。”
宋梨花看着他。
“你咋回的?”
老孙头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结果扯着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我还能咋回,我就装怂呗。说我一个卖煤球的,打了一顿已经记住了,不敢再乱说。”
这句话很对。
老孙头要真在那儿硬顶,今儿就未必还能自己走到宋家门口。
宋梨花继续问:“后头呢?”
老孙头这才把那半碗热水抿了一口,嗓子润了一点,往下说。
“那人以为我真怂了,就多说了两句。他说这两天后街乱,不光我一个人要少看少认。还说……还说赵永贵明儿一早要去见个人。”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句比什么都硬。
赵永贵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他骂了谁,也不是他露没露头,是他还在见谁、还想见谁。
老马急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见谁?”
老孙头抬起头,一字一句往下说。
“见他那个姓赵的亲戚。不是普通串门,是去借地方、借路子。那人说了一句,叫我别以为这事快完了,“明儿一过,人说不准就得往外送”。”
第二百三十七章 老孙头半夜上门
往外送。
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是送信,不是送货,是送人。
赵永贵要跑。
而且不是随便乱跑,是已经开始找亲戚、找地方、找路子,想把自己往外送。
老马一下站起来,脸都变了。
“他娘的,他真要跑!”
李秀芝手里那只碗都差点没端稳,急得声音发颤。
“那还坐着干啥,赶紧告诉所里啊!”
宋梨花却没乱,她看着老孙头,问得更细。
“他说的是明儿一早?还是明儿白天?在哪儿碰头,提没提?”
老孙头点了点头,显然他来这趟也知道轻重,路上已经把那几句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提了个地方,叫“南砖桥口”。还说什么车不进城西,绕南边走,省得眼熟的人瞧见。别的我不敢多问,问多了人就得起疑了。”
南砖桥口。
这地方宋梨花知道,出了镇往南一点,有条不大的砖桥,桥边一边通县外土路,一边拐向几个散村。
那边平时不热闹,可真要躲眼走偏道,是个能转开的口子。
她脑子里一下把几条线全扣上了。
后街、姓赵的亲戚、明儿一早、南砖桥口、车不进城西。
这不像假的。
也不是后街那种模模糊糊的“听说谁露头了”。
这是具体到地方和时间了。
老孙头又往下补了一句。
“还有,那人说了一句“本子那事压不住了,先把人弄远再说”。我一听这话,心里就知道不对,这才连夜摸过来。”
这一下,屋里最后那点疑心也没了。
不是瞎编,也不是套话。
对方自己嘴里已经承认,本子这事压不住了,所以赵永贵开始准备把自己往外送。
宋梨花看着老孙头,声音放缓了一点。
“孙叔,你这趟来,后头有人跟着没?”
老孙头摇头。
“我绕了两道,走的是修鞋摊后头那条窄胡同,又从王麻子家菜园边上穿过来的。要真有人跟,我也不敢往你门口来。”
这话说得很实。
老孙头被打过以后,心里那根弦比谁都绷得紧。他敢这样摸过来,就说明是真想递活信,不是来邀功。
支书这时候也顾不上坐着了,当场站起来。
“这话不能隔夜。”
宋梨花点头。
“对。现在就得叫小刘。”
老马已经摸到门边了。
“俺也去喊。”
“不用你喊。”支书直接接过话,“你去反倒响动大。我叫村委会那小子骑车去所里,快得多,也不起眼。”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老孙头一眼。
“你今儿别回自己摊子那边了,先在我家偏屋歇一宿。后街那头要真有人盯着你摊子,你回去就是送眼。”
老孙头也没逞强,点了点头。
“行。”
支书一走,屋里那股气一下就更紧了。
前头是怕赵永贵最后乱一下。
现在不是乱不乱的问题了,是人要跑了。
只要赵永贵真从南砖桥口那边绕出去,后头哪怕本子、分工纸、老魏口供全在,事情也得往下磨很久。
因为真正起头、真正一直在后头捏路子的人不在手边,底下那些跑腿的再吐,也终归差那一口。
李秀芝这回是真坐不住了,来回走了两步,脸白得厉害。
“他要真跑了,后头还逮得着吗?”
宋梨花没说空话,只说了一句最实的。
“难。”
就这一个字,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沉了。
所以今儿这一步,必须得快,快到不能再让风先绕一圈。
老马忍着火问一句。
“你说所里这回会不会直接去堵南砖桥口?”
宋梨花想了想,摇头。
“不一定光堵桥口。南砖桥口只是明面上的点。”
“真要堵,也得把姓赵那个亲戚家、后街口、城西那两条偏道一块儿看着。不然他一听见风就又换。”
这话说得很准。
赵永贵不是老实人,他敢安排那么多手,自己也不会只留一条死路。南砖桥口这句是活口,可不见得是唯一的路。
老孙头坐在炕沿,缓了几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人还说了一句,说“车队那帮跑车的不用再碰了,先把正主送走再说”。”
宋梨花心里又是一沉。
这就说明,车队那封信和前头那几把试刀,已经算过去了。
不是他们不想再动车队,是赵永贵自己也知道,再在车队这头磨,已经磨不动,反倒耽误跑。
所以他现在是收手,不是认输。
是先跑。
李秀芝也听明白了,咬着牙说了一句。
“这王八蛋是真会算。”
没多久,门外就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小刘一个,是赵所长和小刘一起到的。
两人一进门,脸色都不轻松。显然支书那边已经把话递得很直了。
赵所长先看了眼老孙头,确定人还在,才坐下问。
“你刚才跟支书说的那几句,再给我说一遍。别赶,慢慢说,时间、地点、谁说的,能记多少记多少。”
老孙头也知道这会儿一句都不能漏,深吸了口气,把刚才在后街那窄巷里听见的话,一句一句往下捋。
从“明儿一早”到“南砖桥口”,再到“车不进城西,绕南边走”,最后那句“本子压不住了,先把人弄远再说”,一句都没落。
小刘在旁边记得飞快,笔都快冒烟了。
记完以后,赵所长没立刻说怎么布置,先问了一句。
“那人你认不认得?”
老孙头摇头。
“脸看不真,帽子压得低,围巾也挡了半张。可年纪不像老魏那拨,声音也比韩利粗一点,像个常在外头跑的人。”
宋梨花听到这儿,忽然开口。
“会不会是赵永贵那个亲戚家里的人?”
赵所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可能。也可能是专门跑腿的,不想露脸。”
他说完,整个人沉了下去,明显是在排路。
屋里安静得很,连炉子里煤球“噼”一声裂开的声音都听得清。
好一会儿,赵所长才开口。
“不能只堵南砖桥口。”
这句跟宋梨花刚才想的一样。
老马立刻接了一句。
“对。他这种人不会就留一条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如往常
赵所长点头,往下布置得很快。
“第一,南砖桥口得去人,可不明着摆。明着摆,他根本不到那儿。”
“第二,姓赵那个亲戚家得盯住。第三,后街通城西那两条偏路也得看着。”
“第四,车队、学校、村里这几头今晚先别乱动,免得打草惊蛇。”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小刘。
“你现在回所里叫人,别声张。叫熟脸,嘴严的。还有,把老魏那边看死,别让他再递出去一句。”
小刘立刻点头,转身就要走。
赵所长又补了一句。
“还有蒋成林,今儿夜里把他也盯住。赵永贵要真跑,不可能一点不跟站里这边递。”
这一步更关键。
前头蒋成林虽然已经写了东西,可他到底是赵永贵那边的人,真到最后这一下,他到底还站不站那边,谁都说不好。
宋梨花看着赵所长,忽然问了一句。
“赵所长,今儿这步要是真堵上了,县里那边知不知道?”
赵所长看了她一眼,回得很实。
“我现在就让人往县里递一句。不是让他们来指挥,是让他们知道,赵永贵可能要动。”
“前头材料和本子都在那边,今儿这条要是真跑了,后头就麻烦了。”
这就对了。
前头是她一路把事情往县里送。现在到了这一步,连“人可能要跑”的信,也要由所里和村里这边直接往县里递。
这说明事情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追着咬了。
是上头、下面、村里、派出所和几条受影响的线都在盯着。
赵所长起身要走时,忽然看了宋梨花一眼。
“你今儿夜里别乱跑。”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赵所长又看了眼老马和宋东山。
“你们家这头照常,灯照常,门照常,不要叫外头看出来你们这边有大信。真有人摸门口,也先记,别先冲。”
几个人都点了头。
等人都散了,屋里那股气却一点没松。
前头他们老是怕对方狠狠干一把,现在这一下,不是狠狠干,是要跑。
可跑这件事,比狠狠干更要命。
李秀芝坐在炕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问一句:“你说……今儿真能堵着吗?”
宋梨花看着那盏油灯,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她只说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今儿夜里,谁快,谁就赢。”
这话一点都不虚。
赵永贵现在抢的是最后这点时间。派出所和县里这边抢的,也是最后这点时间。
他前头能一路安排别人、一路试口子,就是因为总比别人先一步。现在终于轮到别人去拦他的路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
谁都知道,这一夜过去,事情大概就得真正见高低了。
后半夜比前半夜更冷。
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连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细响都听得清。宋梨花没上炕,只坐在外屋桌边,手边放着那盏拨得很小的油灯。灯火不亮,刚好够看清屋里,不至于从外头一眼瞧出人都没睡。
老马坐在门边,棍子横在腿上,头一回没骂人,也没来回转,只闷着脸听外头风声。
宋东山守在窗边,隔一会儿掀一下窗缝,看一眼胡同口那片黑。
李秀芝本来躺下了,后来又起来,把灶膛里火拨旺一点,锅里一直温着热水。她嘴上不说,可谁都知道,她怕这一夜真出事,等人从外头回来连口热气都喝不上。
时间一点一点熬过去,谁都没困意。
老马先憋不住,压低声问了一句:“你说他们会不会今晚就往南砖桥口摸?”
宋梨花眼睛还落在灯火上,声音不高。
“会。可不一定正点往那儿走。”
老马皱眉:“啥意思?”
宋梨花说得很细。
“赵永贵这种人,越到这会儿越不敢全信别人。南砖桥口是活口,可他不一定自己直奔那儿去。他可能先让人探,先让车绕,再自己换个点上去。”
“也可能一边往南送风,一边人其实还在后街或者姓赵那个亲戚家里藏着,等看外头有没有动静。”
老马听完,脸更沉。
“这人是真滑。”
“所以今儿不是单堵一个桥口就完了。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扑空。”
这话说完,屋里又静下来。
快到鸡叫头一遍的时候,胡同口终于有了点动静。
不是脚步,也不是车声,是很轻的一串自行车铃,连响了两下,又停了。
老马一下坐直,棍子都抓紧了。
宋东山也回头看过来。
宋梨花没让人动,只低声道:“听。”
外头过了两息,院门才被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间隔很均匀。
不是乱敲,是约好的信。
老马立刻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的是小刘,帽檐上都是霜,脸冻得发青,呼吸却很急。
“赵所长让我来递一句。”
宋梨花立刻起身:“说。”
小刘进门都没进,只站门口,压着嗓子飞快往下说。
“城西旧仓房那边半夜有动静,姓赵那个亲戚家后头也亮过灯。南砖桥口那头现在还没见车,可后街有人往南绕了。”
“赵所长意思是,你们这边继续照常,别露。还有,今天一早鱼先别急着出村,等第二道信。”
宋梨花点头:“我明白。还有呢?”
小刘又补一句:“陈强和高老板那边已经递过了,车队今天不动。”
“学校那头也有人打过招呼,早上老师先别出校门乱走。你们家这头要是有人来摸门口,记样子,别追。”
说完他就走,像一阵风似的又消失在胡同口。
门关上以后,李秀芝脸色更白了。
“车队都不动了?”
宋梨花点头。
“对。今儿先不争这一趟。先看南边那条线。”
李秀芝听到这儿,反倒缓了一口气。
她前头最怕的就是车照常跑,人在半道上又让谁堵一下。
如今车队和学校都先按住,说明外头那张网已经不是只他们一家在收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
鸡叫第二遍时,外头天已经泛白。
村里开始有人起灶、劈柴,烟囱一根根冒白气,表面上还是那个日子。
可宋梨花知道,今儿这早晨,跟前头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第二百三十九章 南砖桥口一夜风紧
没过多久,支书亲自来了。
他一进门就先关门,脸黑得厉害。
“后街那边动了。”
老马往前一步:“咋动了?”
支书压着火:“姓赵那个亲戚家里,天没亮就出来过两个人。”
“一个高点,一个矮点,背着包,没坐车,先顺胡同往南摸。”
“城西旧仓房那边也有个人影晃过,可晃完又缩回去了。赵所长那边现在两头都盯着。”
宋梨花问得很快:“老孙头那句“车不进城西,绕南边走”对上没有?”
支书点头:“对上一半。人确实往南绕了,可还没见车。”
这就说明,赵永贵果然不是一根筋往南砖桥口冲。他先放人,后看路,车可能还压着没动。
宋梨花把这层一想明白,心里反倒更稳。
“那他自己八成还没出窝。”
支书抬头看她:“你也这么想?”
“对,真要是他自己先跑,不会叫两个背包的先探。他这是先拿人试路,看南边那头通不通、紧不紧,自己还在后头压着。”
老马咬着牙说一句:“那得咬住后头。”
支书脸色发沉:“赵所长也是这个意思。今儿关键不是桥口那两个,是后头谁跟着动。”
这一上午,宋家院里谁都没往外走。
不是怕,是按着不动。
李秀芝把锅一直坐在火上,王婶也早早过来了,坐在外屋帮着烧火,手上忙着,耳朵却一直听门外。
老马和宋东山轮着看胡同口。
宋梨花没闲,她把前头这些天所有跟“赵永贵露头”“后街”“城西”“南边偏道”有关的几条线又重新顺了一遍,防的就是一会儿外头信一到,自己脑子先乱。
快到中午时,第二道信来了。
这回不是小刘,是老张。
他一路跑得鞋上都是泥,进门以后先喘了两口,才说完整。
“南砖桥口那边真见着车了!”
屋里几个人一下全站起来。
宋梨花看着他:“什么车?几个人?”
老张抹了把脸上的汗,语速快得发飘。
“一辆灰车,不是站里的,像前头那辆借来的。车先没过桥,停在桥东头柳树后边。后头从南边偏路上来了两个人,一个高点,一个矮点,背着包。”
“俩人到车边没立刻上,像是在等谁。赵所长那边的人已经盯住了。”
老马眼睛都红了。
“赵永贵呢?”
老张咽了口唾沫:“还没露头。可后头又来了个戴帽子的,从桥西那边慢慢往过走,走得不快,像是在看四周。”
宋梨花心口一沉。
这就更像赵永贵的路数了。
他自己不先冒头,让背包的先试,灰车先等,最后再有个人从另一边慢慢往过走,看路、看风、看有没有眼。
支书这时候也到了,显然这信他也刚听见,脸色黑得发紧。
“所里那边已经围没围上?”
老张摇头:“还没听见信。赵所长让人来递话,说先别动,得等正主自己进圈。”
这一步太险,也太值。
动早了,只能按住背包的和灰车。动晚了,人可能上车就跑。可要是真能等到赵永贵自己往前迈那一步,后头就不只是堵个跑腿的了。
宋梨花站在屋里,手心都微微发凉,可人反倒比刚才更稳。
前头她一直在想,赵永贵真到最后这一下,会不会还耍滑。
现在看,他耍是耍,可也真急。急到要亲自去看桥头、看路口、看灰车和背包的人有没有对上。
人一急,就会多迈那一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院里没人说闲话,连王婶都没多问,只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
锅里的热水换了两回,炉子里煤球也添了两次,谁都没提“要不要去看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自家这边先乱。
快到申时,小刘第三次来了。
这回他不是骑车来的,是坐着老周家大舅哥的板车来的,人一跳下车,腿都在打飘,可脸上那股劲不一样了。
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于有了实口的样子。
他一进院就说:“桥口那边动了!”
老马差点扑上去:“按着没?”
小刘猛点头:“按着了两个,灰车也扣了!背包那俩和车上司机都在。”
李秀芝一下按住胸口,脱口就问:“赵永贵呢?”
小刘这回脸色更复杂,既兴奋,又窝火。
“差一点。”
屋里又静住。
宋梨花看着他:“你把话说全。”
小刘喘匀了,才一口气往下说。
“按桥头那套走的。灰车停在桥东柳树后头,背包的先到,司机没动。”
“后头从桥西慢慢过来一个戴帽子的,站得不远,看了四周好一会儿。”
“咱们的人本来还没敢认死,结果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朝灰车那边抬了下手,像是叫人上车。赵所长一看这动作,就知道错不了了,立刻收口子。”
老马听得眼都不眨:“然后呢?”
小刘咬了咬牙。
“然后灰车那司机先慌了,火一打,车轮一转,动静太大。”
“赵永贵那边一下就觉着不对,扭头就往桥西那片荒地跑。”
“背包那两个和司机没跑掉,按住了。可赵永贵自己,钻进桥西河沿那片芦苇沟里去了。”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按住了人和车,可正主还是跑了半步。
这一步最叫人窝火。
老马直接骂出了声。
“就差这一下!”
小刘也窝火,脸都沉青了。
“对,就差这一下。可也不是白堵。桥头上那人真是赵永贵,不是别人假扮的。”
“老周家大舅哥、桥头卖菜那老汉、还有所里两个人,都看着他脸了。”
这就很重了。
前头赵永贵一直是“露过头”“像在后街”“像在学校门口”“像在车队外头站过”。
今天这一回,是桥头当场认死了脸。
他不再是影子。
是人。
支书这时候也从外头赶进来,脸黑得发紫,可一进门先问的不是“跑哪了”,而是“灰车和背包里搜着啥没有”。
这话问得最稳。
人跑半步固然窝火,可只要车、包、人都扣下了,后头照样有东西能咬。
小刘立刻接上。
“搜着了。灰车后头有换洗衣裳、粮票、两包烟、一个旧水壶。”
“背包里头更硬,有一包现金,还有两张空白介绍信,上头已经盖了半个章,只差名字。”
“还有一张纸,写了三条路,一条是南边土路,一条通邻县客运点,一条往山里绕。”
第二百四十章 笨里藏拙
这下连宋梨花心口都重重一沉。
这不是临时想走。
这是早就把路和后头的身份都准备上了。
空白介绍信、钱、换洗衣裳,这些一摆出来,就不是“怕风大先出去躲几天”,是明明白白准备跑远。
李秀芝听到这里,嘴唇都白了。
“这王八蛋是真想跑没影。”
支书沉着脸问:“包是谁背的?”
“一个背钱和介绍信,一个背衣裳和吃的。”
“那俩都不是村里脸,一个像姓赵亲戚家的表侄,另一个是站里后勤那边跑腿的。赵所长已经往下问了。”
这就够了。
赵永贵虽然自己滑出去半步,可他要跑这件事,已经彻底坐实了。不是谁乱说,也不是“想出门避两天”。
是带钱、带路、带介绍信,真准备把自己送远。
宋梨花心里反倒慢慢沉实下来。
人没当场按死,确实差一口气。可这一回桥头堵出来的东西,已经比前头很多散纸、散话更硬。
她抬头看着小刘:“赵所长现在怎么说?”
小刘吸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一点。
“他说,赵永贵现在跑不远。桥头认了脸,灰车、包、人、路都扣下了,他再想在镇上、后街、城西这些熟地方露面,就更难。他眼下不是赢了,是从明处跳到更窄的地方去了。”
这话说得很准。
前头赵永贵还能在后街、车队、学校门口露一面压人。
现在南砖桥口这一把下来,他自己把“准备逃”的路给踩实了。
后头他再想装“我只是出来看看”,谁都不会信了。
老马这才把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可还是恨得牙痒。
“那就接着找。芦苇沟就那么大,能钻哪去。”
小刘摇头:“今儿白天那一片已经摸过一遍,人没了。可他不可能净身走。后头要么找熟脸躲,要么还是得碰别的口子。”
“所以赵所长让我来递一句……今儿起,凡是他前头露过头的地方,都得再盯。”
这就跟宋梨花前头想的一样。
人一旦从桥头滑出去,第一件事不是乱跑,是找自己最熟、最敢回去的口子。
后街、姓赵亲戚家、城西旧仓房、甚至学校或车队附近那些他前头敢露面的点,都得再盯。
支书点了点头。
“村里这边我再安排。后街和井台这头,也得把嘴再按一遍。今儿桥头这事一传开,指不定又有人开始碎。”
宋梨花却接了一句:“这回不能光按嘴。”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
“桥头这回,得叫大家知道一半。知道人真准备跑,也知道灰车、包和介绍信都扣了。”
“这样一来,前头“本子不真”那阵风自己就会死。可赵永贵自己桥头露脸、钻芦苇沟跑这一下,不能传得太细。”
“不然村里先炸,后头熟脸也容易藏得更深。”
支书听完,眼睛一亮。
“对。只递实处,不递满口。让大家知道锅是真的,路也是真的,正主现在心虚得要跑,这就够。”
老马也听懂了。
“这样一来,车队、学校、鱼户那几条线心里更稳,对吧?”
“对,前头大家能扛,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挨。”
“现在再加一层,知道对方真准备跑,那就说明前头那些事全不是假的。谁还信那句“本子不真”,谁就是自己装傻。”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定了点。
前头他们是一步步把事情拢到一块。
今天桥头这一堵,等于是又往中间钉了一根铁钉。赵永贵不只是起头、不只是露头,是已经被逼到带着钱和介绍信想跑。
这比骂一百句都顶。
李秀芝坐在炕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
“他想跑,就说明他自己心里也知道,后头站不住了。”
宋梨花点头。
“对。”
可她心里也更清楚,越到这一步,越不能当作“快完了”。
一个被逼得带钱带路准备跑的人,没跑成,最容易生什么心思?
不是认。
是慌。
人一慌,就更容易找最后一个能躲的地方,或者更狠一点,拉一个能拉的垫背。
所以桥头这一下,不是结了,是把人逼到了更窄的墙角。
越窄,越容易反扑。
这天傍晚,村里风声比前几天都怪。
不是大,也不是乱,是像有人把一口锅先掀开了一半,热气滋啦啦冒出来,可谁都不敢伸手去碰。
井台边那几个平时最爱搭腔的婆子,今儿说话都压着。
有人问一句“桥头那边到底咋了”,边上立刻就有人回一句“少打听,打听多了没好处”。再往后,谁也不敢大声接。
这就够了。
人嘴能压到这份上,不是因为都长良心了,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桥头那一把不是普通堵路,是正经把“赵永贵要跑”这事坐死了一半。
宋梨花没去井台边看热闹,她在家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
南砖桥口那两个人,灰车,包里的钱和介绍信,三条备路,赵永贵自己露脸,又从桥西那片芦苇沟里滑出去。
这些东西一条条摆出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痛快,是为了防后头再乱的时候,先知道乱会从哪儿起。
老马在外屋坐不住,来回走了两圈,终于还是停在桌边。
“你说,他今儿没跑成,头一个会去找谁?”
宋梨花手里笔没停,嘴上却回得很快。
“不会先找蒋成林。”
老马一愣。
“为啥?”
“蒋成林前头已经写过东西了,人也慌。”
“赵永贵现在最怕的不是慌的人,是嘴已经松过的人。他再去碰蒋成林,只会更乱。”
宋梨花抬头看他。
“他现在真想找的,是能藏他、不起眼、嘴又紧的人。”
老马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姓赵那个亲戚?”
“一个,还有后街那头一直没怎么露面的熟脸。”
“再有,就是那些平时看着不沾边,其实前头给他递过小活、跑过小腿的人。”
李秀芝坐在炕沿,听到这儿接了一句。
“越是不起眼的,越能藏人。”
“前头他敢住城西废砖窑,不就是挑这种没人多看的地方么。”
“现在桥头这步露了,他反倒不会马上再回那种旧点,他得换。”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最后的地方
宋东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那他会不会来村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马先骂了一句。
“他敢!”
可骂归骂,谁都知道这事不是没可能。
宋梨花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那层已经黑透的天,声音很稳。
“正因为桥头那头现在都盯着,他反倒可能往大家最想不到的地方钻。”
李秀芝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说……他真可能摸回村里?”
“不是一定回咱村。”
宋梨花看着她娘。
“可那些前头被他觉得“能压住”“嘴还没那么硬”的小村、小院、小偏房,都有可能。”
这才是最烦的地方。
前头他们一直觉得,赵永贵是站里的人,是后街的人,是会在灰车里、在饭馆里、在车队外头和学校门口晃的人。
可真到逃这一步,他反而可能把自己压得更低,低到谁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老马听明白以后,脸色更沉。
“那今儿夜里,村口和偏路都得再看。”
宋梨花点头。
“对。还有老周家后头那片废库房,村西那几个空院子,前头没太惹眼的地方,也得留耳朵。”
这话刚落,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是急着跑来的,是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踩得很快,但不乱。
老马立刻去开门。
来的是支书和高老板。
支书一进来先拍掉肩头上的雪沫子,脸色黑得发沉。
高老板紧跟着进门,身上那股在外头站久了的寒气一下冲进屋里。
宋梨花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单纯来商量的。
支书没坐,开口就说。
“车队那边又有信。”
高老板接上,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纸条,也不是堵车,是有人找到了我院里一个年轻司机的媳妇。”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前头是堵司机、塞信、盯车,现在又开始绕家里。
老马骂了一句。
“还是那套。”
高老板脸色很难看。
“对,还是那套。今儿下午,那小媳妇去供销社买盐,出来时有个女人凑过去,说最近车队这边事多,叫她劝自家男人少跟前头那辆车绑太紧,还说什么“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把命赔了”。”
李秀芝一听这话,脸都青了。
“这帮人真是专往家里头最软的地方磨。”
高老板点头,胸口那口气明显压得很重。
“对,前头给院里塞信,我就知道后头会往家里磨。可真磨到车队家属头上,我还是火大。”
宋梨花问得很细。
“那女人车队家属认不认识?”
高老板摇头。
“不认识,装得像镇上来买东西的,挎个篮子,话说完就走。”
“可她知道那小媳妇男人是跟后车那一辆的,这就不是乱碰,是认准了人去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对方现在不只是知道车队后车是谁了,连后车司机家里那口人都摸着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顺着车队往家属那边看过去了。
宋梨花心里一下沉实起来。
桥头这一步没跑成,赵永贵果然在做第二件事……最后再试着拆线。
不是冲最硬的去,是冲最容易先乱的家里去。
支书看着屋里几个人,声音很沉。
“所以我和老高合计了一下,今儿不能各守各了。”
宋梨花抬头:“你的意思是?”
支书把话往下落。
“村里这边、车队那边、后街那边,今儿夜里得串起来。”
“谁那边有动静,当场递。不能等到明早,也不能等着别人来问。”
“还有,咱们得先把各家的女人和小孩这层护住。”
这一步是对的。
前头他们一直在护路、护锅、护车、护鱼。
可走到现在,对方已经明着往“家里人”那条线磨了。再不把这层拎出来单独看,就会总慢半步。
宋梨花点头。
“怎么护?”
高老板先开口。
“车队那边我今儿晚上就挨家去说。不是闹,是把话说透。谁家里人再被生脸凑上来讲什么“值不值”“赔不赔”,一句都别接,记样子,记时间,回来告诉我。”
支书跟上。
“村里这边我也一样。不是只跟男人说,要跟女人说。前头她们总以为外头的事是男人扛,自己在家里少掺和就没事。现在看,不是。谁家女人一慌、一松、一劝男人退,线就得先断一截。”
李秀芝坐在炕沿,忽然接了一句。
“我去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秀芝脸还是白,可眼神很直。
“村里这边,男人去说不如女人去说。我前头自己也叫人磨过,也差点信过。现在我最知道她们心里先怕的是啥。”
“怕男人半路出事,怕孩子叫人盯上,怕一家人最后跟着遭殃。我去说,比别人更好使。”
宋梨花看着她娘,没立刻拦。
李秀芝这句话不是逞能,是实。
前头赵芬上门磨她,威胁纸条又往她家里扔,后头那顶孩子帽子和车队家属这一出一出,她是从怕里头走过来的。
村里那些女人的心怎么打鼓,没人比她更懂。
高老板也点头。
“婶子这句对。车队那几个小媳妇,前头其实就有点犯怵,只是不好意思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说。”
“今儿要有人能把话说到她们心坎上,比我站院里喊一百句都强。”
支书想了想,也点头。
“行,就这么分。老高管车队家属,秀芝你管村里这边有孩子、男人跑外头活的几户。王婶也能搭把手。别大张旗鼓,一家一家说透。”
这安排一落,屋里那股子乱劲倒真少了一点。
因为前头最怕的是,对方一磨家里,家里这层没人接得住。现在不一样了,最知道这种怕怎么起、怎么压的人,开始自己往上走了。
宋梨花看着支书。
“还有一件。今儿桥头没按死赵永贵,他后头要么继续找躲的地方,要么就还得找人。”
“找人不一定只找男人,女人、家属、亲戚都可能碰。谁家要是突然多了生脸串门,也得记。”
支书点头。
“对。前头咱只防硬碰,现在软磨也得单拎出来防。”
高老板坐下,终于缓口气,接着又说了个细节。
“今儿来碰那小媳妇的女人,说完那句以后,还特意补了一句说“别学村里那帮人,都叫一个送鱼的带疯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对手先乱是好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一下又沉了一层。
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这句话把对方现在最急、最恨的地方咬得太准了。
他们现在就是要往“不是你们自己硬,是叫宋梨花带坏的”这条路上拽。
只要把这个念头种进车队家属、村里女人、学校家长心里,对方就有机会把前头那一桌子人又一点点撬开。
宋梨花心里反倒越发定了。
她看着高老板。
“那小媳妇怎么回的?”
高老板脸色这才稍微松一点。
“她没接那女人的话。回来先哭了一场,后头把原话一字不漏告诉我。还问我一句,是不是赵永贵真急了,才会往她们女人堆里钻。”
老马一下就笑了一声,是那种憋得久了、终于能出一口的笑。
“这不是问到根上了么。”
高老板点头。
“对。我也这么回她。前头不碰家属,是觉得没必要。现在碰了,说明外头那套已经快不够用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所有人心里都更实了一点。
对方每往前多伸一寸手,不是他们更危险一寸,而是说明对方更急一寸。
可急归急,刀子还是刀子。
李秀芝站起身,把围巾往肩上一搭,像是已经打定主意。
“那我现在就去。”
宋梨花皱了一下眉。
“这么晚了?”
李秀芝看着她。
“就得这么晚。白天院里人来人往,女人也不好意思说实话。”
“晚上孩子睡了,男人要么在家,要么就在炕上,几句实在话更听得进去。”
这句倒也对。
前头那些磨人的话,大多也是挑着夜里、挑着锅边、挑着女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递的。现在要把这层怕往回压,也得挑这种时候。
王婶正好也从隔壁过来了,一听这安排,当场就应了。
“俺也去,前头那纸条、那帽子,我也算跟着挨过惊。”
“谁家女人心里发毛,我去说两句,比男人嗓门大顶用。”
支书一看这架势,干脆把事情定了。
“行,你们俩别多跑,就先去那几户要紧的。”
“男人跑车的,有小孩的,前头被生脸探过话的,先说。”
“别扯太远,就说三句。第一,最近有人专门磨家属,别信。”
“第二,谁来递值不值这种话,先记人。第三,家里自己别先乱。”
这三句够用。
不空,也不虚。
李秀芝点点头,拿了件旧棉袄就和王婶一块儿出门了。
她一走,屋里反倒更静了。
静不是没事,是每个人都知道,从今晚开始,真正顶到前头去的,不只是男人,也不是只那几条明面上的线了。
是家里这层。
这层一旦护住,对方最后那点软刀子就磨不动太多。
外头风更紧了,像真要下雪。
高老板没急着走,又把车队那边今晚的安排细细说了一遍。
谁和谁住一屋,谁今儿不单走,谁家里要是有人上门先记样子,哪个年轻司机脾气冲,叫人先看住别出去找事。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宋梨花。
“你家这边,也得防一手。”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
高老板却没停。
“不是防翻墙,也不是防纸条,是防熟脸。前头赵芬那种路子,保不准还会回来。”
“现在硬的不成,车队家属又没叫人一把磨散,他们后头最可能再回头找村里熟脸,借嘴说和,借嘴带风。”
这话说得很准。
陌生人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好使了。
卖糖球的按住了,假家长翻了车,后街打老孙头又把自己露出来。
到这一步,再想轻轻把人心带歪,最省劲的还得是熟脸。
宋梨花心里一下就记住了。
“对,明儿起谁家亲戚突然热心起来、谁忽然爱上门讲和,也得记。”
高老板这才起身。
“我先回院里。今儿这口气,不能叫他先磨散。”
支书也跟着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说一句。
“今儿后半夜我还得去井台边转一圈。你们家这边要是没事,灯还是照旧。千万别因为桥头那一下,就把家里看得太不一样。”
几个人都点头。
人走后,屋里一下空了一截。
老马坐回门边,棍子往膝上一横,长长吐了口气。
“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场仗,前头是他们拿鱼、拿车、拿锅跟咱掰,掰到最后,还是得掰到家里人心里这口气。”
宋梨花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慢慢点了点头。
“对。谁家自己先乱,谁就输了。”
宋东山在窗边站着,半天才说一句。
“可现在他们自己也乱了。”
这句一出来,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想到,而是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对。
前头一直是他们怕散。现在呢?
老魏吐口,黑痣瘦子按住,桥头人和灰车包袱都扣了,赵永贵自己跑到一半滑出去,后头又要车队散、要学校软、要家属先慌。
这不是稳,这是乱。
只是那边还在硬撑着不肯倒。
宋梨花看着那盏灯,心里那根线一点点收得更紧。
对方已经乱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不是她去多抢一步,而是别让自己这边乱。
谁先稳到天亮,谁就真占上风了。
这一夜比前几夜都长。
不是因为动静多,是因为人都在外头跑,屋里反倒更空。
李秀芝和王婶出门以后,外屋就只剩下宋梨花、老马和宋东山三个。
炉膛里的火不旺不弱,油灯也压得刚刚好,照得桌角那一片黄,窗户边还是暗的。
老马坐在门边,守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一句。
“婶子前头还差点叫人磨进去,现在倒成了去给别人提气的人。”
宋梨花没抬头,手里还在理今天记下来的那几条线。
“人就是这样。真叫人把刀架到家里门口了,怕归怕,后头也就知道最该护哪了。”
宋东山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头,回头接一句。
“也不是谁都能护得住。要不是前头这一桩桩都摊开了,村里那些女人也未必信。”
这话说得很准。
前头要是只说“外头有人不怀好意”,谁会真往心里去。
女人最怕的是看不清,越看不清,越容易被几句“为你好”磨得心里发虚。
现在不一样了,帽子、锅口、车门里的信、后街那顿打、桥头那几只包,全都摆出来了。
哪怕不全知道细处,也知道不是村里谁嘴碎那么简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软刀子钝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外头终于有脚步声了。
不是急跑,是两个女人走夜路那种快步,鞋底踩在冻地上,一下一下很实。
老马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先灌进来一股冷风,随后才是李秀芝和王婶。两个人脸都叫风吹得发红,头巾上还沾着细细一层雪沫子。王婶进门先拍了拍肩头,嘴里直喘。
“这风是真往骨头缝里钻。”
李秀芝没接风,先把门关严,随后看向宋梨花。
“说了五家。”
宋梨花把手里的本子扣上。
“哪几家?”
李秀芝一件一件往下说。
“先去的是老周家大舅哥他妹子那边,他家男人前头在车队帮着抬过两回货,人又直,最容易叫人盯。她一开始心里还真发毛,嘴上说“要不这阵子先少跟着掺和”,后头我把车门里那封信和卖糖球顺帽子那事一说透,她脸当场就变了,后头自己骂得比我还难听。”
王婶在旁边接上。
“对。她前头怕的是男人白挨。可一听对方都开始拣家里女人和孩子磨了,人立刻就明白,不是你不掺和就没事,是你一退,他们下一口还得咬上来。”
这就是最要紧的地方。
前头很多家里人心发虚,不是因为不分是非,是因为总觉得“只要我家先躲一步,祸就过去了”。可这几天一件件看下来,谁都知道不是。你越躲,对方越知道你这口子好掰。
李秀芝又说第二家。
“第二家去的是石桥村老胡家媳妇的娘家妹子那边。她男人没跟车,可帮着递过两次鱼。前两天真有生脸在她家门口晃过,她自己不说,心里一直憋着。今晚一说开,她反倒松了,问得第一句就是“是不是也有人来我家探过口风”。”
宋梨花点头。
“她心里其实早有数。”
“对。”李秀芝说,“就是没人替她把这层纸捅破。她一捅破,就知道该防什么了。”
王婶又插一句。
“还有个更要紧的。她们几个女人凑一块儿一对,才知道前头不是只一家门口有人晃,是真有生脸在各家门口都转过。”
这一步比任何安慰都顶用。
单独一户,总会以为是自家倒霉,或者是自己多心。可几户女人一对,发现生脸来过、闲话递过、孩子被多看两眼这种事,不是单一户,那心里的怕就会往“这是冲我们这一层来的”上转。
怕还是怕,可怕得有方向,就不至于一头栽进去。
李秀芝继续往下说第三家、第四家。
越说,宋梨花心里越定。
因为这几家女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前头心里有鼓,有的人甚至真动过“要不先把男人拦一拦”的念头。可一听到对方连学校锅口、学前班帽子和车队家属都开始摸了,马上就知道不能自己先乱。
王婶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第五家最难。那小媳妇刚生了孩子,男人又在车队后头帮着跑,前头今儿刚叫人堵过耳朵。她一听就哭,说真要出人命咋办。可后头我问她一句,“你男人今儿退了,明儿那帮人是不是就真不找你家了?”她自己愣了半天,最后擦了眼泪说,退了也不见得就完。”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这句话太实了。
对方现在最想让家里人自己先问一句“值不值”。可这个“值不值”一旦被人反过来问,就不一样了。你退了,就值了吗?你不跑车、不递鱼、不跟这条线沾边了,对方真会收手吗?
不会。
前头那么多事都已经说明了,他们不是冲一时一事,是冲着“谁先软就先掰谁”来的。
李秀芝坐到炕沿,终于端起碗喝了口早就凉下来的水,随后才低声说一句。
“我前头自己也差点信过那一套。今晚去说别人,越说越明白,他们拿来磨人的,不是什么大道理,都是专往人心里最怕的地方戳。你只要真顺着那点怕往后退一步,就正好掉坑里。”
宋梨花看着她娘,点了点头。
“对。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谁最硬,是谁不顺着那股怕往后退。”
这一夜后头没再出新动静。
灰车没露头,后街那边也没再递话。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事情过去了,是桥头那一步把对方真逼急了,急到要先缩着喘口气,再看往哪一头钻。
第二天一早,天倒是放晴了点。
宋梨花起身第一件事,不是看院门,是问李秀芝。
“昨晚那几家后头还有没有人上门?”
李秀芝摇头。
“没再上门。可今儿天一亮,老胡家那边就让人递了一句,说她妹子那家男人今儿自己来找老周家大舅哥了,想问车队后头还要不要人看着点。”
这就说明,昨夜那一趟没白去。
前头这些家里女人心里发毛,是想着把自家男人往回拽。现在拽的劲开始松了,人反倒自己问“还能不能帮着看点”。这一进一出,差得不是半点。
老马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就对。前头是他们先磨咱们家里,现在咱们自己先把家里这层话说透,他们那点软刀子就不好使了。”
这句话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支书,也不是小刘,是老周家大舅哥。
他进门时,脸色比昨晚更冷,像是一早又听了什么叫人窝火的话。进来以后先没坐,只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井台边今儿真有人改口了。”
宋梨花抬头。
“改什么口?”
老周家大舅哥冷笑一声。
“前头放的是“本子不真”。今儿改成“就算真,也是底下人拿鸡毛当令箭,赵永贵不一定知道”。”
老马当场骂了一句。
“还真会换。”
这风变得很快,也很准。
“本子不真”前头已经按过一回,不好使了。现在又换成“真有本子也不代表是赵永贵的意思”,等于想把锅再往老魏、韩利、刘大狗这些人头上推。
这一步要是放在前些天,说不准还真能唬住一部分人。可现在桥头那一下刚过去,灰车、钱、介绍信、背包和路线图都扣着,赵永贵还自己露了脸,这时候再想装“我不知情”,就显得太假。
第二百四十四章 那就碰碰
听完了这些话,宋梨花才问:“支书怎么压的?”
老周家大舅哥说得更直。
“支书这回没多废话,直接把桥头那句抖出来了。说赵永贵要真什么都不知道,他带着钱和介绍信去南砖桥口干啥?赶集去啊?”
这话太土,可也太顶用。
井台边那帮人最吃这个。
不跟你绕官话,也不跟你讲一堆理,就问你一句最实的:你要真没事,带着钱和路准备跑啥?
这一句一出,后头那点风就接不下去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现在他那边越想往“不知情”上推,越说明桥头那一下真扎着他了。”
老周家大舅哥嗯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还有个新信。后街修鞋摊那个老王头今儿一早看见,姓赵那个亲戚家门口停过辆小驴车,不是灰车,也不是站里的。”
“车上蒙着油布,停了小半刻就走了,门口没人装货,可老王头说那车不是送菜送柴的,像是来探门路。”
这条线也很要紧。
桥头那条大路没跑成,对方果然开始试别的壳。灰车太扎眼,站里的车更不敢露,现在开始试小驴车这种更不起眼的东西了。
宋梨花脑子里一下就转过弯来。
“他现在不敢用前头那套大路子了。”
老马接了一句。
“对,桥头那一下把他吓着了。”
宋梨花却摇头。
“不止是吓着。是知道熟眼太多了。”
“灰车、介绍信、南边偏道,这些一露,他那张脸就更洗不白。现在他要再动,只会往更不起眼、更不打眼的壳上钻。”
这就说明,接下来不能只盯车。
还得盯那些平时不惹眼的东西。
修鞋的、卖菜的、拉柴的、小驴车、三轮板车,凡是能遮人、能带包、能从偏路绕出去的,都有可能变成壳。
她刚想到这儿,支书就来了。
这回他脸色倒没昨晚那么黑,更多是一种硬着的冷。
“所里那边递信了,老魏后头又补了一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支书把话说得很快。
“老魏说,赵永贵前头有个老习惯,真要躲,不爱一头扎远,他会先躲到自己觉得“熟脸多却最不像藏人的地方”。因为那样外头人反倒容易先往外头找。”
老马皱起眉。
“啥叫熟脸多却不像藏人的地方?”
支书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句。
“人来人往的地方。”
这下屋里一下静了。
不是山里,不是废砖窑,不是荒院子。
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因为越是那种地方,越容易让人先觉得“藏不住”。可真要压低了头、换了壳,反倒最容易从人眼皮子底下过去。
宋梨花心里一下有了数。
后街。
集口。
车站边。
甚至供销社门口那一圈。
这些地方前头他们都当成“会露头压人”的地方看。可如果赵永贵现在不再想露头,而是想钻过去,那人多,反倒成了遮掩。
她抬头看支书。
“老张那边得再递一句。还有集口和车站。”
支书点头。
“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后街老张、修鞋摊、卖豆腐的、集口那几个摆摊的,我都叫人递过了。不是让他们上去认人,是谁看见生脸装熟、谁看见不该搭在一起的人搭在一起,先记住。”
这一步太关键。
前头他们老是在堵偏路、堵荒地,现在得把眼再撒回人多的地方。
因为赵永贵真要开始往“最不像藏人的地方”钻,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外头跑不远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越发稳。
对方现在不是没招,是招越来越窄了。
越窄,越容易露。
这天一整天,宋梨花都没往外多跑。
鱼照收,货照送,可她自己不再跟着车一趟趟压路。
前头那条线已经站住,后头最要紧的,不是谁再去多跑半圈,是把眼放对地方。
后街、集口、车站、供销社门口。
这些地方前头一直有人,可谁都当它们是热闹地儿,不当藏人地儿。现在路子换了,眼也得跟着换。
晌午前,老张先递来一句。
“后街今儿多了个卖旧棉袄的,脸生,摊子摆得不大,话也少,可老往修鞋摊和饭馆门口看。”
修鞋摊那老王头后脚也让人带了话。
“中午有个戴狗皮帽的男人进饭馆,饭没吃两口,先往后院去了,出来时换了件灰棉袄。”
“老王头说,那人走路时右肩微微往里缩,像是在故意压着身形。”
这两句单拆开不算什么,凑一块儿味就不一样了。
宋梨花把本子摊在桌上,先记后街饭馆,再记卖旧棉袄的摊子,最后在边上落了句“换衣”。
李秀芝坐在旁边缝一只破袖口,瞄了一眼本子,忍不住问。
“你觉得是他?”
宋梨花摇头。
“是不是都得先盯。真是他,他现在就不是自己那副样了。帽子、棉袄、走路姿势,都会换。”
李秀芝点了点头,针脚也跟着更密了一点。
“前头他敢站学校门口、敢去车队外头看,靠的是那层脸。现在脸露了,再出去就得换皮。”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人一旦从明处摔到暗处,想活,就得先把自己那层皮脱一半。
下午,支书来了一趟。
他一进门,先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不太好看。
“集口那边也有信。”
宋梨花抬头:“啥信?”
支书把话说得很快。
“卖油条那老两口说,今儿有个脸生的蹲在车站边上,连着看了两班车。”
“自己不上,也不问车票,就看谁上谁下。后头还有个拉柴的驴车从那儿过,停了会儿,跟他低声说了两句。”
老马在旁边皱起眉。
“拉柴的驴车?又是这种小壳子。”
支书点头。
“对。前头老周家大舅哥不是说姓赵那亲戚门口也停过驴车么,这条线我觉着不能散看了。”
宋梨花把“车站边上看两班车”和“拉柴驴车”都记进本子,想了一会儿,抬头看支书。
“支书,今儿晚点能不能把后街老张、修鞋摊老王头、集口卖油条那老两口,还有老周家大舅哥叫来?”
“不用开会,就在你那屋里碰一碰,把这几条信串一遍。”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人多眼杂的地方
支书眼睛一亮。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信现在不是少,是碎。碎着看不清,凑一块儿才知道他到底往哪儿拐。”
这一步很要紧。
前头大家是一户一户、一线一线地扛。
后头好不容易串成一桌,才把整张网看明白。
现在赵永贵从桥头滑出去,路子一换,信又碎成点了。再不拢一次,眼就容易散。
支书走后,宋梨花没歇,直接去了车队。
今天她不送货,是去看车队家属那头压得怎么样。
高老板院里比前几天更紧。门口看门的小伙子不光认脸,还开始认谁家媳妇、谁家孩子。
院里三辆车排着,司机不是扎堆抽烟,而是两两站着说话,眼睛都活。
高老板蹲在后墙边看铁丝,一见宋梨花来,先站起来。
“你来得正好。家属那边昨晚那一趟,压住了。”
宋梨花问:“有人再去磨没?”
高老板摇头。
“明面上没,可今儿上午,有个女人在车队街口卖针线,坐了大半天,谁都不招呼,就光看谁家女人进出。我让院里那小媳妇都绕后门走,她坐到晌午自己撤了。”
又一个卖货的。
前头是糖球,今儿是针线。
壳子越换越碎,越不起眼,越说明对方真开始往人多眼杂的地方钻了。
宋梨花点头。
“这女人认脸没?”
高老板冷笑一声。
“认不认都一样。我让院里那两个小伙子轮着在街口转,她一看就知道不好站,午饭都没吃就走了。”
说完,高老板又往前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个新信。今儿中午,有个跑短途的司机从车站回来说,看见蒋成林了。”
宋梨花眼神一沉。
“在哪儿?”
“车站后头那家小面馆。”
“他没进去吃,就在门口看了两眼。蒋成林坐里头靠墙那桌,对面有人,穿灰棉袄,帽子压得低,脸没看真。”
这条线一下就紧了。
前头蒋成林已经写过东西,按理说现在最该缩着,至少不该往车站后头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去碰人。
可他偏去了。
这说明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自己也慌,想探风。另一种更硬,他是在替赵永贵搭路。
宋梨花想了一会儿,问:“那司机认不认得对面那人?”
高老板摇头。
“不认得。可他说蒋成林那副样子,不像自己吃饭,倒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就走。”
这就够了。
车站、小面馆、拉柴驴车、卖针线、卖旧棉袄、后街饭馆,这些点开始自己往一块儿贴了。
从车队出来,天已经偏暗。
宋梨花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学校和医院,防的就是对方今天见着外头几个点都有人盯,又转回锅口和病号嘴上那一层。
学校这边很稳。
校长今天干脆把学前班几个小娃娃的放学点挪进了院里,老师领着一个个送到家长手里,校门口连卖冰糖葫芦的都不让停。
医院后勤老头更直接,门口今天坐了两个穿白褂子的勤杂工,不看病号,就看谁在后勤门口磨蹭。
“今儿来过个卖袜子的。”
老头一边喝茶一边骂。
“我问他哪儿来的,他嘴一张就磕巴,我直接轰了。”
这就对了。
对方现在最想找的,是谁还肯跟陌生人搭一句嘴。
只要各处都先长了心眼,那些卖针线、卖袜子、卖糖球的壳子就不那么好用了。
等她回到村里,支书那边的人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不是一大屋子,就五六个人,都是这两天真递过活信、眼又毒、嘴又严的。
老张、修鞋摊老王头、卖油条的老两口、老周家大舅哥,再加支书。
屋里火盆烧着,几个人也没绕,挨个把今天看见的点摆出来。
老张先说。
“后街卖旧棉袄那个,摊子摆一会儿,眼神老往饭馆和巷口钻,不像做买卖的。”
老王头接。
“进饭馆那灰棉袄,出来时肩往里缩,像是故意躲脸。脚步不快,怕认出来。”
卖油条那老汉补一句。
“车站边上那个看两班车的人,不上车,也不接客,像在认车和认人。”
“拉柴驴车那车把式跟他说完两句,车没多停,就往南边那条碎石路去了。”
老周家大舅哥把自己那边的信也压上来。
“姓赵那个亲戚家门口,昨儿见驴车,今儿晌午又见了个提布包的女人,进去没一盏茶工夫就出来。看她那样,不像串门,倒像送话。”
这几条一放,屋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谁看见一个生脸那么简单了,是不同地方的人,看见了同一种路数。
小壳子。
卖货的、拉柴的、提布包的、进小面馆的。
都不惹眼,可都在同一圈里打转。
支书把烟锅一磕,开口时声音很沉。
“看明白没有?人没往远处跑,也没真钻山。”
“他现在就在这一圈里换皮,今天像卖货的,明天像拉柴的,后天说不准就像个走亲戚的。要的就是一个,别让你认死。”
老张啧了一声。
“这老小子真是把老鼠那套学全了。”
修鞋摊老王头低声接一句。
“可老鼠再会钻,也得换气。换气就得露。”
这句话一落,宋梨花心里一下就明了了。
对。
壳子再多,人不可能一直不露。
得吃饭,得换衣裳,得接话,得认路,得有人给他递风。这些动作一多,口子就会更密。
她抬头看支书。
“不能光认壳子,得认谁总往这些壳子边上靠。”
几个人都看向她。
宋梨花把话说开。
“卖旧棉袄的、卖针线的、拉柴的、提布包的,看着像一摊一摊散着。”
“可这些壳子不是自己会动,是有人在后头用。后头用的人,不会离太远。谁总在这几摊边上冒一眼、换一身、接一句、停一下,那个才是根。”
老王头听完,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这话对,前头我老是盯着那灰棉袄看,后头才想起来,他出饭馆前后,门口有个卖烟叶的老头动都没动。”
“灰棉袄进去时他在,出来时他还在。”
这又是一层壳。
卖烟叶的。
老张也跟着拍腿。
“对,我后街那卖旧棉袄的边上,也有个磨剪子的,今儿没磨两把,就老朝巷口看。我还当他眼馋人家摊子。”
第二百四十六章 静等时机
这下连支书都听明白了。
现在不能再只看“这个壳子像不像”。得看这些壳子边上,有没有总不远不近地搭着的人。
一个人卖针线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边上总有个不卖不买、眼睛活的人。
一个拉柴的驴车不奇怪,奇怪的是它总在该走的时候停一停,跟人说两句。
事情一往这层看,前头那些散点就开始自己连线了。
支书当场定了新的路子。
“行。今儿起,眼别只盯壳子。谁总在壳子边上搭着,谁更要认。还有,别自己上去问,问了就散。先记脸,记走法,记跟哪一摊挨得近。”
这一步比前头更细,也更难。
可现在已经不是粗着抓人的时候了,得细。
会散以后,宋梨花回家时心里那口气比前几天都稳一点。
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对方那套“乱露头、乱换壳”的路数,终于被看穿了一层。
回到家,李秀芝和王婶也刚回。
两个人这一晚又走了几家,脸都冻木了,可眼里那股气反倒更足。
李秀芝一进门先说:“车队那几个小媳妇今儿心稳多了。前头她们怕的是自家男人叫人盯,现在一听桥头那一下和本子这事都实了,倒不那么乱猜了。”
王婶跟着补一句。
“还有个最有意思的,今儿有人在井台边拐着弯说“早知道前头别跟着宋家站那么紧”。”
“结果老胡家媳妇自己把话接回去了,说“不是跟谁站,是这帮人先踩到谁头上,谁就得站。””
这句话很土,可也真顶用。
前头对方一直想把事情往“都是宋梨花带着大家闹”这条线上拽。
现在村里人自己开始把这层掰开,说不是站谁,是先被踩到了,才一块儿往前顶。
这个味一变,对方那句“让一个送鱼的带硬了”就没那么好用了。
宋梨花点点头,没多说。
她知道,气是一步一步养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前头她自己一个人顶,再硬也容易叫人说成逞强。
现在不一样了,鱼户、车队、学校、后街和家里这层都自己长了骨头,这股气就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了。
夜里,她把今天这些新点又记了满满两页。
后街卖旧棉袄。
门口卖烟叶。
车站看两班车。
拉柴驴车。
提布包进姓赵亲戚家。
针线摊守车队街口。
最后,她在页边落下一句。
“壳子多,根只有一层。”
这句话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现在最怕的,不是壳子越来越多,是看壳子看花了眼,忘了后头那根绳还是拴在一个人身上。
灯熄前,老马坐在门边,忽然说了一句。
“我怎么觉着,他这几天越折腾,越像往外送自己之前,还想再看一眼咱们到底散没散。”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就是在看。”
“那要是一直没散呢?”
“那他就更急。”宋梨花说,“急到最后,壳子会越换越快,人也会更想露一下真身。因为他得知道底下那些壳子还顶不顶用。”
老马听懂了,点了点头。
“那咱就稳着,等他自己再露。”
宋梨花没说“等”,只把灯吹了。
她心里很清楚,接下来拼的不是谁会不会骂,谁敢不敢冲,是谁更耐得住。
赵永贵现在像只钻了几层草窠的狐狸,前头脚印乱,后头壳子多,看着是滑,其实已经没多少宽地方给他转身了。
只要他们这边不乱、不散、不自己先把眼看花,他后头总得再从哪一个壳子里露出一截尾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老张那边的信就先到了。
不是老张亲自来,是他家小子一路跑着递进村的。
孩子冻得鼻头通红,一进院门先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利索。
“我爹说,后街那卖旧棉袄的没出摊,可卖烟叶那个老头天不亮就收摊了,还跟着一辆小驴车往集口那边去了。”
宋梨花一听,心里那根线立刻提起来。
前头后街那几层壳子,是卖旧棉袄的、卖烟叶的、饭馆里换灰棉袄的。
现在卖旧棉袄的不出,卖烟叶的却跟着小驴车往集口去,这就说明壳子开始动了。
不是散,是换位。
她看着那孩子:“你爹还说啥了?”
小子赶紧接一句。
“还说修鞋摊王大爷瞧见,那卖烟叶的老头走的时候,后头多了个提布包的女人,不远不近跟着,像是不认识,可步子总能跟上。”
又是提布包的女人。
前头姓赵那个亲戚家门口,也见过一个提布包进去又出来的。
现在后街这层壳子一动,提布包的又跟上,味就更不对了。
老马在旁边把棉袄一扯,眼睛都亮了。
“这回动真格了。”
宋梨花没急着跟着跑,她先看向支书家那边。
“去把这句递给支书。就说后街两层壳子一块儿动了,方向是集口。”
孩子应了一声又跑了。
这会儿李秀芝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热乎乎的窝头,脸色虽然稳,可眼神一听“集口”就紧了。
“集口那边人更多,他们这是又想往人堆里钻?”
宋梨花点头。
“对。后街现在熟眼太多,车站前头昨天也露过,他们要换,就会往更乱、更杂、壳子更多的地方挪。”
李秀芝把窝头往桌上一放,忍不住骂一句。
“真跟耗子似的,哪乱往哪窜。”
这句骂得糙,可理就是这个理。
前头赵永贵还敢自己露头、自己认人,现在桥头那一步没走成,他就不敢再那么明着晃了。
可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动。越不动,底下壳子越容易乱,越容易叫人认出来。
所以他还得挪,还得试,还得隔着壳子去碰风。
不多会儿,支书来了,脸色比昨晚更沉。
他一进门就先开口。
“集口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卖油条那老两口、站口扛包的、还有卖菜的老何都盯着。所里那边小刘也知道了。”
宋梨花点头。
“车站后头那家小面馆也得看。”
支书嗯了一声。
“递了。还有一个新信。车站边上那个看两班车的人,今儿一早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自己站着,是蹲在一个修伞摊边上,看着像给人打下手。”
第二百四十七章 露出了尾巴
老马一听,眉头就拧起来了。
“又换壳?”
支书冷笑一声。
“对。你今天卖烟叶,明天修伞,后天说不准就推个糖葫芦车。可他再怎么换,眼睛那股贼劲儿换不掉。”
宋梨花心里更定了。
前头他们怕的是壳子太多,看花眼。现在不怕了。越换壳,越说明后头那个人坐不住。人一坐不住,动作就会多,动作一多,口子就会更大。
她看着支书。
“今天村里这边别放松。桥头那步没成,他后头最想试的,不一定是车,不一定是学校,也可能还是家里。”
支书点头。
“我知道。昨晚你娘和王婶那几趟走得值。今儿井台边几个女人嘴都硬了一层,谁再拿“值不值”这话磨,她们自己先顶回去了。”
这就是最难得的地方。
前头家里这层一听“值不值”“命不命”最容易乱。现在对方话刚一递过去,就有人自己知道往回怼,这说明那口气真的开始从屋里长出来了。
支书走后不久,车队那边也来了信。
这回不是陈强,也不是高老板亲自来,是院里那个小年轻跑着递来的。
“高老板让我说,今天车不只三辆结着走,还把前后顺序全换了。”
“谁在前谁在后,不到出门那一刻都不说。还有,车队街口那个卖针线的今儿没来,倒是多了个修锁的。”
修锁的。
宋梨花一下就笑了一声,很冷的那种笑。
“他们是真把集口、后街、车队街口这一圈当换皮的戏台子了。”
老马也嗤了一声。
“修锁的来了,是不是下一步还得卖锅碗瓢盆?”
宋梨花没接这句玩笑,转头对那小年轻说。
“你回去跟高老板说一句,修锁的要是今天一直蹲那儿不接活,只看门口和车轮,就让院里人把这脸记死。谁也别上去问价。”
小年轻点头就跑了。
晌午前,学校那边也递了话。
今天学前班门口没卖糖球的,也没卖小玩意儿的,可校门外停过一辆拉菜的小板车,车上盖着菜叶,车把式一直没吆喝卖菜,只隔着门往里看。
门卫一过去,人立刻就走。
这已经不是单一条线了。
后街、集口、车站、车队街口、学校门口,全都开始冒这种“不卖货只看人”的壳子。
越这样,越说明赵永贵真被逼到一圈圈换法子试了。
宋梨花中午没歇,直接去了支书家。
支书那屋里已经坐着老周家大舅哥和老张了,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桌上还摊着张粗纸,像是在记点。
一看见她进来,老张先骂一句。
“这帮孙子今儿是集体出窝了。”
宋梨花坐下:“都有什么点?”
支书把纸往她这边一推。
上头记得很乱,可一眼能看出来,全是今天上午各处递来的信。
后街卖烟叶跟驴车走。
集口修伞摊边蹲生脸。
车站后头小面馆有人探。
车队街口修锁的不接活。
学校门口拉菜板车不卖菜。
最后支书自己加了一句。
“壳子同时起。”
这四个字一写上去,宋梨花心里那层雾一下就散了。
前头对方换壳,是一两处一两处试。今天不是。今天是几处一起起。
为什么?
因为他急了,急到一处一处试已经嫌慢,得多处同时探,才能知道哪边还有松口子、哪边还能借壳躲一躲。
她抬头看着支书,声音压得很稳。
“今天这不是找活路,是找缝。”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宋梨花把意思往下说。
“前头赵永贵是安排别人去磨,自己在后头看。”
“桥头那一步以后,他不是在想怎么再压咱们,是在想哪里还有缝能钻。后街、车站、学校、车队,这几处同时起壳,就是在试哪边眼最松。”
老张一拍腿。
“对!他前头还敢自己露脸,现在连脸都不敢露了,只敢多放几个壳子试。”
老周家大舅哥也跟着接一句。
“那就说明他现在其实更虚。”
“对。”宋梨花点头,“越虚,越想快。越快,越容易顾不上整齐。”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因为这就说明,今天最值钱的,不是去堵某一个壳子,是等他顾不上整齐时,看看哪几个点之间自己露出绳子来。
支书立刻明白了。
“不能一见壳子就上去问,得看哪几个壳子互相带。”
“对。”宋梨花说,“比如后街卖烟叶的走了,集口修伞摊边就冒了生脸。学校门口拉菜的走,车队街口修锁的就来。这种不是巧,是壳子在递手。”
这一下,所有人的眼都亮了一点。
前头他们盯的是“这人像不像”,现在盯的是“这些壳子之间有没有递手”。只要递手一出来,后头那个人就更不容易藏。
支书当场拍板。
“行。今儿下午开始,谁看见一个壳子撤,另一个壳子起,立刻递。不要自己猜,不要自己上去碰,就记时间、地方和前后脚。”
这安排一下去,下午的信果然更清了。
先是老王头那边来一句,后街卖烟叶的午后没再露,可车站边上那个修伞摊的生脸,差不多同一刻不见了。
紧跟着,卖油条那老两口那边又来一句,说小面馆里那个灰棉袄后头绕到站口,跟拉柴驴车的车把式说了两句,随后就没影。
没过多久,学校门口又来一句,说那拉菜小板车走后,车队街口修锁的也撤了。
这几条一串起来,绳子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散壳子。
是一条线在换手、换点、换遮脸的地方。
支书看着那张越记越密的纸,烟锅都忘了抽,半天才沉声说一句。
“他就在这一圈里头。”
对。
就在这一圈里头。
不是远走,不是藏山里,不是钻邻县。
后街、车站、集口、学校、车队街口,这几处之间来回换手,说明赵永贵还没走远,甚至可能根本没离开镇子这口锅。
因为他还在试,试哪一处眼松,哪一处能借一层壳,哪一处能让自己再缩进去半天。
宋梨花看着那张纸,心里那口气慢慢往下落。
她前头一直知道,赵永贵桥头没跑成,就一定会往更窄的地方钻。现在看,真是这样。
可越窄,越出不去。
因为这一圈地方,每一处前头都被他碰过,每一处也都被他们盯过。
他以为人多眼杂能遮人,没想到正因为人多、点多、壳子多,他自己反倒更容易在这些点之间露出递手的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壳
老张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一拍脑门。
“对了,还有一个点我差点忘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张压着声音说。
“后街那家饭馆,今儿晌午送过一锅羊汤去车站后头小仓房。”
“送汤的是伙计,可付钱的不是伙计。”
“老伙计说,那人手伸出来时,指甲缝里有黑泥,像是刚从芦苇沟或者土坡下头爬过。”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更紧了。
桥头那天,赵永贵就是从桥西那片芦苇沟里滑出去的。
现在饭馆往车站后头小仓房送羊汤,付钱的人手上带黑泥,这就不像普通人了。
宋梨花立刻问:“那人脸看见没?”
老张摇头。
“没。说是帽子压得低,羊汤端进去的时候只撩了撩门帘。可老伙计记住一件事,那人右手虎口那块有一道旧疤。”
这一下,屋里又静住了。
前头他们认的是脸、是痣、是走路姿势。现在多出个“虎口旧疤”,这就又是一个能咬人的死特征。
支书脸色发沉。
“车站后头小仓房,得盯。”
宋梨花点头。
“而且不是只盯门口。盯谁给里头送吃的、送水、送东西。壳子能换,饿不能不吃。”
这句话一落,屋里人都明白了。
对。
壳子再多,人总得吃,总得喝,总得喘气。
现在既然几个壳子都开始往车站这一圈递手,那后头真正缩进去的人,就很可能已经不远了。
这一下,屋里谁都没再说废话。
前头他们一直在盯壳子,盯卖烟叶的、卖旧棉袄的、修伞的、修锁的、拉菜的、拉柴的。现在壳子一层层换下来,终于露出个像样的实点了。
车站后头那间小仓房。
后街饭馆给那边送羊汤。
付钱的人手上带黑泥。
帽檐压得低,不露脸。
这就不是随便躲一会儿脚的地方了,是个开始有活气的窝。
支书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前头谁盯过?”
老张立刻接一句。
“我没盯过,我就知道那地方平时堆点旧麻袋和破木架子,前几年铁路边上拉货的人偶尔在那儿避风。可这两年少了,门平时半掩不掩的,没几个人往里钻。”
老周家大舅哥皱着眉想了想。
“我去车站接人时见过两回,那仓房后头有条窄沟,再往后就是一溜矮墙。真要有人从里头钻,前门不走,后头也能滑。”
这话一出,宋梨花心里那口气更沉了一点。
怪不得前头一直没把人按死。
这种地方,看着不算远,也不算太偏,可一旦真要躲,前后左右都有能溜的口子。比废砖窑那种死窝更麻烦。废砖窑是一堵就堵死,这种仓房却像个活口袋,前门一紧,后头还能漏。
她看着支书。
“这地方不能只看门。”
支书点头。
“对。得连后头那条沟和矮墙一并看。”
老马在旁边忍了一晚上,这会儿总算插上一句。
“那还等啥?叫所里堵啊。”
宋梨花摇了摇头。
“不能现在就堵。”
老马一愣:“为啥?人都快缩窝里了。”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清。
“前头桥头那一回,按住的是灰车、包和人,可赵永贵自己还是从芦苇沟滑出去了。现在这仓房要真是活窝,他绝不会只留一条门。一堵前门,他后头一钻又没影。再说,现在还只是一锅羊汤和一只带泥的手,实处够咬,可还不够一棍子下去把人按死。”
这话一落,老马不吭声了。
因为他也知道,前头几次最叫人窝火的,就是明明摸着了影,结果扑早了,扑出一堆跑腿的,正主又滑了。
支书却立刻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先看这窝是不是活的,再看活到什么份上。”
“对。”宋梨花点头,“谁送吃的,多久送一回,白天送还是晚上送,是只送汤还是连炭火、被褥一块儿往里递。只要这几样一出来,这窝就不是“像”,是真。”
老张在旁边连连点头。
“有道理。就跟咱后街看壳子一样,看一次不算啥,前后脚一串,绳子才自己露出来。”
这就对了。
前头他们也是这么把后街、车站、集口和学校门口那一串壳子一点点串起来的。现在车站后头这间仓房也是一样,不能只看一锅汤,要看它是不是开始自己长出规律。
支书没再耽误,当场拍板。
“行,我现在去递信。老张,你后街那头照旧看。大舅哥,你把车站后头那条沟和矮墙记死,别让人顺着后头滑。梨花,你这边别出头,守住家里和村里那层气。”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几个人散了以后,屋里只剩下宋家这几口子。
炉火烧得不旺,可也不冷。灯照在本子上,那几行字一层压一层,已经记得密密麻麻。宋梨花没急着回屋歇,她坐在桌边,把今天这一整天的线又重新理了一遍。
后街卖烟叶的动,车站边修伞摊起。
卖旧棉袄的撤,集口拉柴驴车停。
学校门口拉菜板车晃,车队街口修锁的出现。
后街饭馆往车站后头小仓房送羊汤。
付钱的人手上有黑泥。
这几条看着碎,可越排越清。
不是谁一时起意乱晃,是壳子一层层把口子往车站那边让。
她看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李秀芝在炕沿缝补,见她不动,抬头问一句。
“咋了?”
宋梨花抬起头,眼神慢慢沉下来。
“他们今天不是在乱换壳。”
老马转过来看她。
“啥意思?”
“是收壳。”
宋梨花把话往下说。
“前头这几天,后街、集口、车站、车队街口、学校门口同时起壳,看着像在到处试。”
“可今天这一天一串,越来越像把几层壳往车站后头那间仓房收。也就是说,前头不是为了分散咱们眼,是为了把咱们眼往散处引,后头再一点点把活口收回去。”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芝第一个听明白,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说,前头那些地方今天其实都是幌子?”
“不能说全是幌子。”
宋梨花摇头。
“它们都是真的,是壳子。可现在壳子开始往一处收了。”
“就像你把火盆里的炭先拨散,再一点点往中间拢。前头散着看,谁都觉得哪儿都像。后头一拢,真正热的地方就出来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仓房
老马猛地一拍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车站后头那间仓房!”
“对,没错。”
宋梨花点头。
“或者不一定人在仓房里,可仓房一定是现在最要紧的接点。吃的、风、壳子换位,都是往那儿递。”
这一下,连宋东山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别的点都有一下,可都不长。因为真正要用的地方只剩那一个了。”
这才是最值钱的地方。
前头他们最怕的是对方壳子越来越多,点越来越散,眼看不过来。
现在不怕了。壳子越往一处收,反倒说明对方真的开始没多少地方好转身了。
她刚想把这句记进本子,外头就响起车铃。
不是一串,是一下,很短。
像是递信人到门口不想惊动旁人,只轻轻碰了一下。
老马去开门,门外是小刘。
他这回没进屋,站在门口脸都冻得发红,可眼神很亮。
“赵所长那边让我来问一句,你是不是也觉着车站后头那仓房在收口?”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直接点头。
“对。壳子在往那儿收,不是往外散。”
小刘长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这口气等她这句。
“赵所长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后街饭馆那边又送了一趟,还是羊汤,还是那个伙计。”
“可这回车站小面馆后头那条沟里,蹲着的人看见,送汤的进仓房前,先把门边一块砖敲了两下,里头才有人拉门。说明那屋不是空的,真有人在里头接。”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敲砖两下,有人接门。
这就不是“像有人”,是里头真藏着活人。
小刘接着往下说。
“还有,送汤那伙计出来时,手里的空锅轻了,可袖子底下鼓了一块,像是里头递给他什么纸或者小包。赵所长没让人动,就是叫我来问你,前头这些壳子是不是也都往这屋里拢。”
宋梨花点头,话说得很稳。
“是。今天一整天下来,别的点都是一晃就散,只有车站后头这间仓房,既接吃的,又接风,还接壳子回来的东西。现在它不是普通藏身处,是中间那只手。”
这句话一下就把问题说透了。
不一定人就在里头睡,不一定赵永贵每时每刻都缩在仓房。可这间仓房一定是这一圈壳子换手、递信、换衣、接风的中间点。
只要把这中间点看死,外头那些卖烟叶的、卖旧棉袄的、修锁的、拉菜的,就都不再是乱点,是伸出去的几根须。
小刘显然也听懂了,眼里那点亮更实了。
“行。我这就回去告诉赵所长。今儿夜里他们不收网,先收点。”
老马在旁边问一句。
“啥叫收点?”
小刘压低声。
“就是不动里头那口活窝,先把周边几个递手点认死。”
“送汤的伙计、车站边上修伞那摊、后街饭馆后门、沟边那条暗道,还有仓房后头矮墙外那一排破木箱。”
“谁来,谁走,谁接,谁换,都得认死。等一晚上看明白了,后头一下按下去,才不容易再叫人从缝里滑走。”
这一步,比桥头那一回又更细,也更稳。
前头桥头是见着人,怕再错过,先收口子。
现在车站后头这间仓房不一样,它像一团真正开始运转的活窝,里头里外外都在递手。
要是这时候只图按一个门,门是按了,后头那条沟和矮墙一漏,人照样能滑。
可如果先把周边几个点都咬住,那到时候就不是扑门了,是扑整个窝。
小刘走后,屋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终于稍微有了点着落。
不是轻松,是终于看清了。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里的针都忘了动,半天才低声说一句。
“前头我总觉得他们这几天像鬼影似的,哪儿都沾一点。现在看,不是鬼,是终于把尾巴往一个地方收了。”
这句话说得很实。
宋梨花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新写了一句。
“车站后仓,非窝即手。”
她写完又在边上补了一句。
“壳子回收,正主必近。”
老马看着她写,胸口那口气也跟着往下沉一点。
“那今儿夜里,咱是不是就等着?”
宋梨花抬头看着灯火,声音不高。
“对。等他再往仓房那只手上递一次。”
“再递一次,就够了?”
“够。”
宋梨花点头。
“前头是点,今天一天收成线,今儿夜里只要再往那屋里递一回吃的、风,或者壳子里的人过去碰一下,后头就不是“像”,是整张网的扣都扣在一块儿了。”
这才是她要的。
不是一激动扑上去,抓着一个送汤的或者修伞的就觉得够了。
是等整张网自己收拢,收拢到不能再松,然后一把按下去。
外头天一点点黑下来。
风不大,可冷得扎人。
村里照旧生火做饭,井台边有人拎着桶快步走,谁看都像个普通冬夜。
可谁都不知道,后街、车站、那间小仓房和一圈换来换去的壳子,已经快收成一口真窝了。
而这口窝,只要再动一动,后头就真要见底了。
这天夜里,宋家院里照旧没亮大灯。
外屋那盏油灯压得很低,只照着桌边一圈。
门还是那道门,罐头盒还是那几只,后院扫平的地也跟前几天一样,一眼看去挑不出什么不对。
要是有人远远盯着,只会觉得这家还跟前头一样,在硬撑着守夜。
可屋里人心里都清楚,今夜不一样。
前头他们守的是“会不会来”。
今夜守的是“那边什么时候再动一下”。
老马把棍子横在腿上,半天没说话,直到火盆里一块煤球轻轻裂开,他才压着嗓子冒出一句。
“你说,今儿还会送汤?”
宋梨花坐在桌边,手里没记本子,只把那几页前后串起来的信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会。就算不送汤,也得递别的。”
老马抬头看她。
“为啥这么准?”
宋梨花声音很稳。
“仓房那边现在是活口。活口就得喘气。”
“人要吃、要喝、要换消息、要换衣裳。”
“桥头那一下以后,赵永贵不敢大露头,可他也不可能缩进去一动不动。越到这一步,里头越得跟外头碰。”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话说得太实了。
躲不是死着躲,是活着躲。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露气。
第二百五十章 赵永贵没地方能钻
李秀芝今夜没出去串门,也没早早歇下。
她把白天带回来的几句女人家之间的话又捋了捋,坐在炕沿上一边缝衣裳一边听外头风声。
她前头是最怕夜里有动静的人,如今还是怕,可手不抖了,耳朵也更稳了。
“车队那几个媳妇今儿都回了话。”
她低声说。
“说要真再有人凑上来讲那套“值不值”,她们先把人脸认住,不跟着犯虚。”
宋梨花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
李秀芝又补一句。
“还有老胡家妹子那边,也让人递了一句,说村里有孩子那几家今儿都把门口看得更细。陌生人借卖货往前凑,没人肯搭茬了。”
这些话听着琐碎,可一条条都顶用。
前头对方最会钻的,就是家里这层慌。
女人心一乱,孩子一怕,男人回头就容易退。
如今这几层口子一压住,对方那点软刀子就更难伸进来。
快到二更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敲门,是胡同口那边先响了两声很轻的车铃,停了停,又响一下。
宋梨花一下抬起眼。
老马已经起身去门边了。
门一开,进来的是小刘,这回他身上带的寒气比前几次都重,呼吸也快,像是一路没敢停。
“动了。”
他进门第一句就这两个字。
屋里几个人同时绷住。
宋梨花站起身:“哪边?”
小刘压低嗓子飞快往下说。
“车站后头那仓房,刚才送进去两样东西。一锅羊汤,一包炭块。”
“送汤的还是饭馆那伙计,送炭的是个拉板车的小子。”
“前后脚隔得不长,门边还是先敲两下砖,里头才开。”
这就更实了。
一锅热汤,一包炭块。
这不是临时借个角落躲一躲,这是里头真有人,而且打算熬夜、过夜。
宋梨花问:“就这些?”
“还有,送炭那小子出来的时候,后头那条沟边上又露了个人影,戴狗皮帽,蹲了会儿才走。看身形像今天白天集口修伞摊边那个。”
壳子又回来了。
而且不是乱回,是围着仓房转。
老马眼里那点火一下就亮了。
“这回是不是该收了?”
小刘看了眼宋梨花,又看了眼老马,呼吸还没匀,先把赵所长的话带下来。
“赵所长说,再等一口。”
老马一下皱眉。
“还等?”
小刘点头,声音很沉。
“仓房后头那条沟和矮墙外头,现在已经压了人。”
“饭馆后门、车站站口、小面馆边上也都盯着。”
“可还差一口……里头那人有没有自己伸手拿东西,或者露一露真身。”
“现在都是壳子递、壳子接,手还没露到底。”
“赵所长怕这会儿一收,按住的又是一圈壳,正主再顺后头哪道缝滑。”
这一步忍得住,才真值钱。
前头桥头那一把,已经吃过这种亏。今夜既然把仓房周边都压住了,就不能再急那半步。
宋梨花点头。
“对。还得再看一口。”
李秀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一句。
“那要等到啥时候?”
小刘回得很实。
“等里头自己动。或者等外头再递第三回。现在汤、炭都进了,后头多半还得有水或者换衣裳。人总不能在里头只坐着闻味儿。”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仓房那边今夜已经不是影子了,是活窝。活窝一运转,就不会只动两下。
小刘说完没走,直接往门边一站。
“赵所长让我今晚就在你们这边坐会儿。村里和车队那边都有人盯着,后头再有信,我这边转手也快。”
这安排最好。
前头每次有信,都得有人来回跑。
今夜这种时候,跑多了反倒容易露。
小刘在这边坐着,村里、车队、后街那几条信一拢,宋家这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第二道信进来了。
不是人来,是王婶隔墙轻轻敲了两下。
李秀芝出去一听,没多久就回来,脸色有点变。
“井台边那头,有个女人大半夜还在水井旁磨蹭,说自己家孩子发烧要打水。可王婶认出来了,不是村里的。”
老马一听就冒火。
“又是壳子。”
宋梨花却没顺着发火,她想了下,立刻就明白了。
“她不是来打水,是来看咱家亮没亮灯、院里动没动。”
小刘也点头。
“对。仓房那边一动,这边立刻就有人看你家,说明他们心里也虚,怕你们已经得了信。”
这就更说明,宋家这边今夜照常的样子没白装。
要是真灯亮得不一样,人也站得不一样,井台边那个陌生女人回去一句,对方仓房那边就会更紧。
李秀芝这会儿反倒不慌了,哼了一声。
“她看她的,反正我锅照烧、水照坐,跟平时一样。”
宋梨花看了她娘一眼,心里更稳。
前头他们守,是咬着牙守。如今连李秀芝都知道怎么“照常”,对方那层拿家里人试心的路数,就算真钝下去一截了。
子时刚过,第三道信终于到了。
这回来的是老周家大舅哥,人一进门,肩膀上都带着雪粒子,脸冻得发青,可眼神亮得发狠。
“仓房后头露手了。”
屋里几个人一下都站起来。
宋梨花往前一步:“谁?”
老周家大舅哥喘了口气,话却说得很快。
“送炭那小子走后没多会儿,仓房门又开了一次。”
“门没全开,就掀了半扇,里头伸出来一只手,把地上那包炭又往里拖了一下。”
“那手背骨头大,虎口有条旧疤,老张那边前头说的那道疤,对上了。”
这一下,屋里静得像凝住了一样。
虎口旧疤。
前头后街饭馆送羊汤时,付钱那只手上带黑泥,老伙计记住的就是这道疤。现在仓房门口伸出来那只手,还是这道疤。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仓房里头,至少有一个正经接东西、点东西、能做主的人,不是随便躲脚的小喽啰。
更要命的是,这只手从饭馆到仓房,一路都对上了。
小刘当场吐出一口气。
“够了。”
老马眼都亮得发红。
“这回够收了?”
小刘点头,声音发沉。
“够了。汤、炭、壳子、门砖、虎口疤,全扣一块儿了。里头那只手不管是不是赵永贵,也一定是能接风、拿主意、带路的人。赵所长要的就是这一下。”
第二百五十一章 谈虎色变
话刚落,门外就又响起车铃。
短促,急,但不乱。
小刘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所里收网了。”
他说完转头就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屋里几个人全都没坐住,可谁都知道,这会儿不能自己往外冲。桥头那一回吃过亏,今夜车站后头这一步,拼的就是谁先稳住。
宋梨花站在屋里,手心都微微发凉,眼睛却很稳。
她前头一层一层把线拢过来,拢到最后,就是为了这一刻。
仓房是活窝,壳子往这里收,里头那只手终于露出来了。
现在就看,收这一网的时候,那个人是从门里按出来,还是还想再从后头哪道缝里滑。
这一等,就等到了鸡叫头一遍。
院里安静得很,炉子里的火都压下去一层。李秀芝坐在炕沿,手一直攥着衣角,王婶也从隔壁悄悄摸过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老马在门边站着,一会儿看门,一会儿看窗,像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顺出去。
终于,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时,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
门一开,小刘几乎是撞进来的,脸冻得发紫,眼里却压不住那股亮。
“按住了!”
屋里几个人的心一下都提到嗓子眼。
宋梨花看着他:“谁?”
小刘狠狠喘了两口气,才把后头那句说完整。
“仓房里按住三个。一个送饭馆的伙计,一个给车站修伞摊打下手的,还有……赵永贵。”
“赵永贵”三个字一落下去,屋里那口气像是猛地一下散开,又立刻紧了回去。
谁都没先说话。
不是不信,是这一路追着咬、追着堵、追着记,追了这么久,忽然真从小刘嘴里听见“按住了”,反倒有一瞬像踩空。
老马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就红了,往前一步,声音都劈了。
“真按住了?”
小刘胸口还在起伏,脸冻得发紫,可眼里那股亮压都压不住。
“真按住了。不是后街看见,不是桥头露脸,是从车站后头那间仓房里,连人带手按出来的。”
李秀芝手一松,攥着的衣角都掉下去了,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低低冒出一句。
“这王八蛋,总算叫人按着了。”
宋梨花却没让这口气先松下去,她看着小刘,问得很快,也很细。
“怎么按的?他自己在里头,还是刚进去?有没有伤人?后头那条沟和矮墙那边跑没跑人?”
小刘点了点头,显然知道她会这么问,一进门其实就憋着这口完整的话。
“仓房那边今儿不是只盯门。前头不是已经把后头那条沟、矮墙外头破木箱,还有饭馆后门、小面馆边上都压住了么。”
“送汤、送炭那两回一过,赵所长就知道差不多了,没立刻收,是又等了会儿。”
“等到那只带疤的手把炭往里拖,仓房里头半扇门又合上了,赵所长才让人两头一起动。”
老马呼吸都重了。
“后头呢?”
小刘往下说。
“前门不是硬撞开的,是先让送伞摊打下手那个从侧边去敲砖,两下,里头照旧拉门。”
“门刚开一道缝,外头的人就把门顶住了。”
“后头那条沟也同时有人往上包,矮墙外头那排破木箱后头也有人守着。”
“里头的人当时是想往后窜的,可没窜出去。”
这一步太关键了。
前头桥头那一回,就是因为正主从芦苇沟里滑了。
今儿车站后头这一网,最值钱的不是前门压住了,是后头没漏。
宋梨花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这才真正往下沉了一点。
她继续问。
“赵永贵是在里头坐着,还是刚想走?”
小刘脸色沉下来一点,语气也更冷。
“在里头,换衣裳呢。”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啥?”
老马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小刘把这一幕说得更清楚。
“他不是穿前头那身站学校门口、站砖瓦厂外头的衣裳了。”
“仓房里头有个木箱,箱子上摊着件旧蓝棉袄,旁边还有双沾了泥的新布鞋。”
“他自己身上穿的是灰棉袄,正把外头那件往下脱。头上那顶帽子也换了,像是想再压得更低一点。”
这就更坐实了。
不是临时躲脚,不是进去喘口气,是正经在里头换皮,准备下一层壳。
李秀芝听到这里,脸都气白了。
“他还真想往人堆里再钻。”
“对,仓房里头不止他自己那身,还压着两顶帽子,一件旧大衣,一条围巾,还有个破布包。里头连胡子刀片都备着。”
这一下,连王婶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是打算把自己一层层削没影啊。”
宋梨花却没接骂。
她听明白了。
桥头没跑成以后,赵永贵根本没死心。
他不是在仓房里等风头过,是在拿仓房当换皮点。
壳子一层层往这儿收,衣裳、帽子、路线、送吃送炭的人也都往这儿拢。
只要再叫他换过这一身,后头出了车站那一圈,说不准又成另一个“不起眼的熟脸”。
幸亏今晚这一网收得够稳。
她问。
“按住时他说话没?”
小刘冷笑一声。
“说了,一开始还想装。说自己就是来避避风,跟仓房那俩是熟人,借个地方烤烤火。”
“后头赵所长把桥头那辆灰车、包里的钱和介绍信、南砖桥口那三条路,还有前头本子上的几句一块儿压上去,他脸就变了。”
老马在旁边听得直磨牙。
“他还装?”
“嗯呢,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认。可今儿这口窝是从里往外按出来的,不是街上撞见。”
“仓房是活的,吃的、炭、帽子、衣裳、壳子都在,他再装,也装不成“碰巧”了。”
说到这儿,小刘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更沉了一层。
“还有个更硬的。”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刘吐出一句。
“仓房里头那只木箱底下,翻出一张折着的纸。”
老马立刻问:“啥纸?”
“不是分工纸,也不是路条。”小刘看着宋梨花,“像是他自己记的撤法。”
这话一出,宋梨花眼神一下就沉了。
“写了什么?”
小刘把记住的那几句原样说出来。
“第一行写的是,“车不再碰,锅口停。”
“第二行写,“老魏、刘先散,蒋后压。”
“第三行更硬,写的是,“人先过邻县口,后说别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是摸不到影了
屋里静了几息。
这三句太短,可每句都像刀子。
车队那封信,说明他前头还想碰。
现在仓房里这张纸一摆,写的是“车不再碰,锅口停”,就说明桥头没跑成以后,他已经开始收手。
不是认错,是准备把那些还在外头伸着的手先缩回来,专心送自己。
老魏、刘先散,蒋后压。
这句更毒。
意思再明白不过。老魏和刘大狗这些已经开始露口、开始乱的人,先散出去,能躲的躲,能缩的缩。
蒋成林那边再想法子往下压话、压站里那层皮。
最后一句更不用说。
人先过邻县口,后说别的。
这就不是避风,是正正经经想逃出去以后再慢慢收拾残局。
李秀芝听到这儿,整个人都发冷。
“他心里是真一点都没把别人当人看。”
小刘点头,眼神也冷。
“对。他前头不是不知道底下会出事,是知道会出,还想着先把自己送出去,剩下那些人和锅后头再说。”
宋梨花心里那口气一点点沉到底。
前头她一直知道赵永贵狠,可狠到现在这一步,还是比她前头想的更冷。
不是只会压人、磨人、堵人,是到了最后。
底下这帮给他跑腿、给他递话、给他挡脏手的人,在他心里也只是能散就散、能扔就扔的东西。
她问:“那仓房里另外两个呢?”
小刘回得很快。
“一个是饭馆那伙计,一个是前头修伞摊边上打下手那个。”
“饭馆伙计还想嘴硬,说自己就是送汤,什么都不知道。可仓房里有他常穿那件旧外套,门边那块砖也是他前头敲开的,赖不掉。”
“修伞摊那个更没法赖,他兜里翻出来一张揉皱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一句风往村里放,别往站里顶。”
这句话一出,前头井台边那阵“本子不真”“就算真也不一定是赵永贵知道”的风,一下就更实了。
不是村里谁自己嘴碎,是仓房这只手往外递的风。
支书要是听见这句,只怕得气笑。
宋梨花心里却更稳。
因为这就等于把“放风”“递壳”“送吃送炭”“准备逃路”全扣在了同一个点上。
仓房不再只是像个窝了。
它就是窝。
而且是赵永贵自己窝进去的。
老马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胸口那块石头这一路滚到今天,才真的落地一截。
“那现在人呢?已经在所里了?”
“对,赵所长亲自押回去的。仓房那两个和赵永贵分开问,灰车桥头那几个也得连起来再顺一遍。”
“前头本子、分工纸、老魏手印都在,今儿这仓房又按出来这些东西,他后头想装都难。”
老马眼睛一亮:“他认没认?”
小刘摇头:“还没正口认,可已经不敢拿“路过”“避风”那套糊了。”
“今儿仓房里东西太多,壳子又太碎,全都往他身上拢,他要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这一步也够了。
前头最难的是人按不着,东西也散。现在人按着了,窝按着了,换皮的衣裳、帽子、撤法、送吃送炭的路子也都在。认不认,只是嘴上的事了。
屋里那股一直硬撑着的劲,这时候才算真正松了一点。
不是松懈,是终于不用一直追着影子跑了。
李秀芝眼圈都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熬了这么久,猛地一下知道最坏那口人真叫人按住了,胸口发胀。
“那后头是不是……是不是能安生点了?”
小刘想了想,答得很实在。
“后头肯定还得问,还得顺,还得有人往县里再跑。可那种到处露头、到处换壳、到处递刀子的日子,差不多算到头了。”
这话一出,李秀芝才真正长出了一口气。
王婶在旁边也拍了拍胸口。
“阿弥陀佛,折腾这么久,总算见着个大实头了。”
宋梨花却没跟着完全松下去。
她心里很清楚,按住赵永贵,事情已经往实处落了一大步。
可前头那条线太长了,蒋成林、韩利、刘大狗、饭馆伙计、修伞摊打下手的、桥头灰车那几个,还有前头堵学校门口那两个女人、车队家属那头递话的壳子,都还得顺。
可再怎么顺,后头也不再是追着一个总能滑出去半步的人跑了。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她看着小刘,问了最后一句最关键的。
“县里那边知不知道?”
小刘点头。
“赵所长押人回所里之前,就已经先让人往县里递了。”
“不是递风,是递实信。”
“人、窝、仓房、撤法、衣裳、帽子、纸条,一样不少。今儿白天县里那边大概就会下来人。”
这句话,才真叫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前头是她抱着材料往县里送,后头是支书和所里往县里递信。
如今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去不去的问题了,是县里自己会下来接这口锅。
宋梨花点了点头。
“行。”
就这一个字。
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声“行”,跟前头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前头的“行”,是知道还得扛。
这一次的“行”,是知道终于快落了。
小刘没多待,临走前又说了一句。
“赵所长还让我带个话。今儿白天你们照常,别急着往外放大风。”
“谁问,就说仓房那边按住了人,别的等所里和县里那头定。越到现在越不能乱。”
这话也对。
前头最怕的是人心散。现在最怕的是人一高兴,嘴先散了,后头反倒给别人留了乱嚼的口子。
等小刘走后,天已经蒙蒙亮。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村里开始有烟囱冒白气,井台边也慢慢有人出来拎水。
表面上看,还是那个冬天的早晨。
可宋家这屋里,每个人都知道,事情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事情了。
老马坐回门边,棍子终于没再横在腿上,而是往墙角一靠,像是这一路攥得太久,手掌都麻了。
“我现在就想看看,赵永贵后头那张脸还能怎么装。”
李秀芝擦了擦眼角,声音也比前些天轻了。
“他前头不是总爱站远处看么,今儿可算叫人从窝里揪出来看个够了。”
宋东山难得露出点松劲的神色,可人还是站得直。
“前头咱总怕哪儿还漏一口。现在正主一按,漏也漏不到哪儿去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只能把路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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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县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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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蒋成林怕锅扣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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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必须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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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换个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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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后怕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连他自己像是都更塌了一层。
“老魏前头来站里拿过两次面票和一回油票,我问过一句,他说是替外头办事用。”
“赵永贵就在边上,没拦。后头学校门口那一出没成,他晚上还骂了一句,说“这点嘴皮子白磨了”。”
“再后来孩子肚子疼那一回,我也知道。我本来想劝他收一收,可他那会儿已经急了,根本不听。”
这就比前头任何一条都更狠。
不是“事后听说”,是第一回假家长堵锅口时他就知道,面票、油票还是从站里那边走的。
李秀芝听到这里,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知道,还眼看着他们往学校那边递票?”
蒋成林没敢抬头,声音更低。
“前头我也以为……就是去闹两句,吓学校一下,没想到后头真敢往孩子那边摸。”
这句一出,屋里没人接。
因为这种“我也没想到”现在已经不值钱了。
前头本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孩子那边先试”,蒋成林现在再说自己没想到,只能说明他不是不知道,是自己也在往“试一试没准就成”那口气上站过。
宋梨花没让这话飘过去,她继续压着问:“南砖桥口那回,你知道多少?”
蒋成林这回沉默得更久。
久到老马都快站不住了,他才慢慢开口。
“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他要走。”
这一下,屋里空气像是都沉了一层。
前头大家都知道蒋成林不是干净人,可真把“桥头要跑前一天晚上就知道”这句吐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蒋成林继续往下说。
“桥头那条路,是他先跟我提的。问我南边那几个口子哪边更稳,我说南砖桥口那边白天人少,早晨过更不扎眼。”
“他后头又去问别人路,这我知道。可包里的钱和介绍信,是桥头前头半天我才真看见的。”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躲,是准备把自己往外送了。”
老马眼睛都瞪起来了。
“你知道,还不报?”
蒋成林这回抬起头,那眼神里头第一次露出点赤裸裸的怕和懊悔,声音也发颤。
“我怕。”
就这两个字。
屋里又静了。
他前头再怎么装、再怎么往自己脸上抹白,到这一步,终于吐出一句真心话了。
他怕赵永贵真倒,也怕自己先反咬一口以后没活路,所以前一天晚上知道桥头那条路,也没敢往外递。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现在不怕了?”
蒋成林嘴角抽了一下,苦得厉害。
“现在更怕。可我现在怕的,不是他了,是怕后头再装下去,我自己就真没得摘了。”
这话反倒比前头那些“我也是夹在中间”“我没想到会这样”更值钱。
因为至少这句,他没再往好听里装。
他就是来摘自己的。
宋梨花问:“仓房那边呢?你去没去过?”
蒋成林摇头。
“没亲自去过,可前头小面馆后门那一带的路子,是我给他点过一回。”
“我跟他说过,车站后头那一圈人杂,熟脸多,壳子一换容易混。”
“他后头真往那边去了,我也是桥头那一回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句也够了。
他不一定进过仓房,可车站后头这条“人杂好混”的路,是他点过的。
这就说明,仓房那口窝从哪儿开始长出来的,他也沾着手。
屋里安静了一阵。
宋梨花看着蒋成林,不再往细枝末节上掰,而是直接问了最硬的一句。
“你今天来,到底想用这些换什么?”
蒋成林肩膀一下塌了下去,手也停住了,不再一直搓。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想换一句实话。”
老马冷笑。
“你还想听实话?”
蒋成林没看老马,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脚边那块地。
“我想知道,我现在要是把前头这些都吐干净,后头还能不能算我自己先说的,不算等着叫人按出来。”
这才是他今儿这趟最真实的心思。
他不是想叫宋家原谅,也不是想讲一场苦。
宋梨花没马上答,因为这句话不该她答。
她只说了一句更实的。
“这话你得去所里问。”
“可你今儿要是还藏,等所里和县里那边自己顺到你头上,你就连问这句的机会都没了。”
蒋成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很清楚,宋梨花这句没吓他。
前头赵永贵嘴里已经露了“蒋成林该知道的都知道”,桥头那条路、学校门口那几回、车队那封信、车站后头的路子,他今天自己又吐了这些。
要是后头再叫所里一点点挖出来,那他这趟自己上门说的,就只剩下“晚了”两个字。
他沉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宋梨花。
“那我现在去所里。”
老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总算会走路了。”
蒋成林没接这句,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难堪不难堪了。
宋梨花看着他。
“去之前,我再问你一句。前头车队家属那头,谁让人去磨的?”
蒋成林眼神一下闪了闪,显然这句前头他还想压着。
可已经到这一步了,他再压也没意思了。
“是刘大狗他姐夫牵的线。”
“人不是站里女工,是镇上一个经常替人带话的女人。”
“韩利前头搭的口,赵永贵点的意思。车队那封信递过去以后,见院里人没散,才往家属那边碰。”
这下连车队家属那层也更实了。
不是单纯有个女人凑过去讲闲话,是有线、有口、有意思地往那边磨。
宋梨花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蒋成林站起来时,腿都明显有点发僵。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挤出一句。
“前头那晚……我站你家门口那几句,是我对不住你们。”
李秀芝站在灶房门口,冷冷看着他。
“你留着去跟所里说。”
蒋成林脸一白,没再回头,自己推门走了。
人一走,屋里那口压着的气才又慢慢落下来。
老马先骂一句:“妈的,早知道怕,前头干什么去了。”
李秀芝没接骂,她只是看着门口那点还没散的冷风,低低说了一句:“人真到自己脚底下那块地要塌了,才想起来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心里的崩塌
宋梨花回到桌边,把刚才蒋成林吐的几句重新记下来。
学校门口面票、油票,蒋成林前头知道。
桥头那条南砖桥口的路,是他点过。
车站后头“人杂好混”的路子,也是他点过。
车队家属那条线,刘大狗姐夫牵的女人。
这些一记上去,前头还剩半层雾的几处地方,一下就更清了。
蒋成林这趟来,不是补锅。
是怕锅先压死自己,所以拿自己知道的换活路。
可恰恰是这点怕,反倒让他把最值钱那一截吐出来了。
蒋成林一走,屋里没有谁立刻说话。
门口那股冷风还没散干净,顺着门缝一点点往里钻,吹得桌上那页纸轻轻翘了一角。
李秀芝过去把门重新压严,手在门闩上停了两息,才慢慢松开。
老马先憋不住,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脸黑得很。
“我现在听他开口就来火。前头堵门压话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样。”
李秀芝也没替蒋成林说半句,只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人到自己头上见刀了,什么样都摆得出来。”
宋东山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蒋成林真自己往胡同口去了,这才回过头。
“他这趟是真急。要不也不会自己一个人摸过来。”
这句话说得很准。
前头蒋成林还能端着点架子,是因为赵永贵还在外头,车站、后街、学校门口那些口子也都还没彻底按死。
现在桥头、仓房两头一扣,蒋成林前头沾过的那些地方,一下全开始往他脚底下汇。
他要再不抢在所里和县里自己顺到他头上之前去吐,后头就真只剩下挨。
宋梨花没跟着骂,也没顺着多说,她把刚才那几条又重新看了一遍。
学校门口的面票、油票。
南砖桥口那条路。
车站后头“人杂好混”的口子。
车队家属那条线。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一条,都够往里压一寸。
现在一口气从蒋成林嘴里吐出来,就更重。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才开口。
“这会儿最急的,后头不会只蒋成林一个。”
老马抬头看她。
“你是说还有人要来?”
“有可能。”宋梨花点头,“也可能不来咱家,直接去所里,或者去找支书试口风。”
李秀芝皱了皱眉。
“谁还会这么急?”
宋梨花说得很清楚。
“刘大狗那边会急。前头他姐、他姐夫已经开始在井台边和车队家属那头探路了。”
“韩利那边也会急。韩利媳妇已经把本子送出来了,他要是还想给自己留条活路,这两天八成也坐不住。”
“再往下,饭馆伙计、修伞摊打下手的、车站边那几个换壳的人,只要知道仓房那头真按住了,心里都会先乱。”
老马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那这不是好事?”
“是。”宋梨花点头,“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接。”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明白。
前头最难的是没人肯吐。现在人开始自己往外吐了,这当然是好事。
可要是来一个接一个,谁哭两声、装两句可怜,就急着顺着他说,那就容易把后头最值钱的实处冲散了。
真正要紧的,不是听他们喊冤,是看他们往哪条线上先拱。
外头天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挂得不高,光也是冷的。
村里这会儿最容易起风,可井台边今天反而安静得过头。
谁都知道宋家、车队、后街、学校和所里这几头都绷着,谁也不敢在明面上先往外丢大话。
没过多久,支书那边的人先来了一趟。
来的还是那个村委会小年轻,脚步快,脸上带着点又惊又服的神色,一进门就说。
“蒋成林真去所里了。”
老马当场接一句。
“自己去的?”
“自己去的。”
小年轻点头。
“我亲眼看见他从你家这边走出去,脚都没停,直接拐所里那条路。”
“支书让我来递一句,说他进门时脸白得很,像是路上已经把要说的东西先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
这就说明,蒋成林不是一时被顶住了脸才往那边去,他是真知道这一步再晚一点,后头就没他的主动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支书还说什么了?”
“支书说,今儿下午村里你这边先别出去乱走。”
“县里那边已经有人从站里转去所里了。蒋成林这个时候自己送上门,后头问得肯定更快。”
这句也值钱。
前头是所里、县里两头都在顺,现在蒋成林自己又跑去把几条线往实处压一压,后头肯定不只是简单记个话那么轻。
小年轻刚走,后街那边又来了一句新信。
这回是老张自己来的。
他一进门,脸上那种憋不住的神色,明摆着是又看见了什么新戏。
“后街那头今儿真热闹。”
老马没好气地看着他。
“你就别先吊人了,说。”
老张啧了一声,压低了嗓子。
“饭馆那伙计不是昨夜仓房里按住了么。”
“今儿中午饭馆掌柜的亲弟弟来了,坐后门那条凳上抽了半天烟,一句生意都没招呼。后头韩利他小舅子也过去了,俩人没多待,就在门口边上咬耳朵。”
“老王头说,俩人脸都不好看,像是在问“到底按进去几个人、伙计说没说话”。”
这就更说明,仓房那一按,不光赵永贵那层塌了,后街这一圈人心里也开始打鼓。
谁都知道自己没法全干净,可到底沾到哪一步、会不会顺着伙计那张嘴顺到自己头上,谁也吃不准。
越吃不准,越想先打听,先探风,先给自己找条细缝。
宋梨花问:“掌柜的呢?”
老张摇头。
“掌柜的今天反倒没露头,就他弟弟在后门蹲着。”
“老王头说,这才最像回事。真心里没鬼的人,碰见这种事早骂开了。现在是自己不出来,让兄弟先出来摸风,越说明心里虚。”
这话很对。
前头饭馆只像是个递吃递话的壳子。如今伙计按住了,掌柜的却先缩,说明这个壳子后头那层肉不见得薄。
老马听到这里,鼻子里重重一哼。
“前头一个个都装得跟没事人似的,现在全开始蹲后门了。”
第二百六十章 这话不该我说
老张点了点头,又往下说一句。
“还有个更细的,后街卖豆腐的跟我说,今儿有个女人去饭馆门口买了半斤豆腐,站着没走,故意问伙计不在啊。”
“饭馆里头的人接得乱,前后两句都没对上。那女人后头自己嘀咕一句“看来是真按进去了”,就走了。”
这就更像一场自己先乱起来的戏。
前头对方最会拿外头风声磨别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一句“伙计不在啊”都能试出慌乱。
宋梨花心里反倒更稳了。
不怕他们乱问,就怕他们还稳着。只要开始乱问、乱摸、乱派亲戚出去探,后头口子就会越扯越大。
她看着老张。
“今儿后街这几句,先别往外放全。”
老张立刻点头。
“我知道。我也就跟你、支书和老王头通了一层。别的一个字没多。”
这点很要紧。
走到现在,最值钱的已经不是谁知道得多,是谁知道该把哪一句压住。
后街那边要是真先炸成一锅粥,说不准反倒把几个还没往外跳的人又吓回去。
老张走后,屋里总算稍微静了一会儿。
可没静太久,车队那边又来了人。
这回是高老板自己。
他一进门,棉袄上还带着车队院里那股柴油味,脸色发沉,可眼神比前几天都稳。
“我刚从所里出来。”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一下都看向他。
宋梨花问:“赵永贵那边说话了?”
高老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嘴还在滑,可已经开始往里塌了。前头车门里那封信,他还想装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可后头蒋成林自己进门去了,刚好把那条线按住了。所里那边当着我的面问他,“你不知道,为什么蒋成林说那信的意思是你改过的?”他脸当场就变了。”
这就够了。
前头赵永贵还能一条条往外撇,因为底下的人没完全对上。
现在蒋成林这步一进,很多“像是”“大概”“听说过”的口子,一下就开始有具体的人来咬。
高老板继续往下说。
“还有,车队家属那条线也往里顺了。所里那边问我,前头凑到年轻司机媳妇跟前说“值不值”的那个女人,你们院里认不认。”
“我说不认,可蒋成林自己吐了句,说那女人是刘大狗姐夫牵的线。”
“赵永贵前头一听这句,本来还想往“我不知道家属那头有人乱说话”上绕,后头也绕不下去了。”
这就又重了一层。
前头车队这条线最难的是,它总像隔着一层。
堵路、塞信、家属被磨,全都知道是冲车队来的,可差那最后一口“谁点的”。
现在蒋成林把这层也吐了,车队后头那条软刀子线就彻底不软了。
老马看着高老板。
“那你这趟去所里,值了。”
高老板哼了一声。
“值。我就是去把院里前头那几样再按一遍。”
“车门里的信、街口卖针线的、院外头站着看车的、后墙油管那回。”
“现在人按住了,我这边要再不把该说的全咬实,后头就容易叫人说成“只是下面人胡来”。”
这话很对。
前头所有人都是各说各的。到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没人说,是说得不够死、不够准,后头给别人留个缝去拐。
高老板说完以后,又把另一层也带过来了。
“还有个信,跟你们家这边也有点沾。”
宋梨花抬头:“什么?”
高老板脸色更沉。
“今儿上午我在所里碰见韩利媳妇了,她带着个孩子,站在门口,一直没往里冲。后来我出来时,她拦了我一下,说就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屋里气氛一下静住。
李秀芝眼神都紧了。
“她又说啥了?”
高老板看了眼宋梨花,才把原话往下放。
“她说,韩利这回也怕了,怕到想把最后那点没吐的都吐出来。”
“可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所里问,是怕仓房那边那几个壳子里还有一个没按住,要是真还漏着人,他先吐了,家里那头说不准又得挨。”
这句话一出来,宋梨花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韩利不是还想给谁留脸,是怕“没按住的最后一个人”后头反扑到他家里。
这也正常。
前头赵永贵一条条试口子,最会碰的就是家里那层。
如今正主按住了,可后街、饭馆、修伞摊、车站边上那些壳子未必全按尽。
韩利真要再往外吐,最怕的就是外头还漏着的那层报复他媳妇和孩子。
高老板继续说。
“她还说,韩利想问一句,要是真还有漏的那层,所里现在护不护得住家里。”
这就是明摆着想换。
不是真心悔,也不是突然知道好坏,是想拿最后一口实货换家里那层安稳。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本子,沉了几息,才说一句。
“这话不该她来问我。”
高老板点头。
“我也是这么回的。我说这话得去问所里,你问我没用。可我看她那样,是真吓着了。”
李秀芝低声骂一句。
“现在知道怕孩子了,前头拿别人家孩子帽子作妖的时候怎么不怕。”
这话谁都没反驳。
可没人反驳,不代表没人明白,这句也很值钱。
因为这就说明,按住赵永贵以后,后头还会有人沿着“家里那层怕”这条路出来换。
韩利这样的人,前头一直滑,现在也开始怕家里被人反咬了。
那他嘴里最后剩的那点东西,就更有机会往外掉。
宋梨花抬头看着高老板。
“你回去要是再碰见她,替我带一句。”
高老板点头:“你说。”
“就说,后头她家能不能稳,不在我这儿,在韩利自己嘴里。”
宋梨花声音很稳。
“他越藏,家里越悬。他真想护孩子,就别等别人把最后那点也顺到他头上。”
这话够用了。
不软,也不硬。
不是替他兜,也不是吓他,是把路摆明白。
现在这时候,谁还想靠藏一半、吐一半给自己留路,只会越留越窄。
高老板听完,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还有,院里那几个年轻司机今儿看着是真稳了。”
“昨晚上那封信前头还在他们心里压着,今儿一听赵永贵是从仓房里按出来的,后头又听说蒋成林自己往所里去了,”
“几个小子自己嘀咕一句,说前头那些把人吓得睡不着的话,现在听着都没以前那么大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洗白
这句话宋梨花听进去了。
前头那些话为什么顶用?
因为赵永贵站在后头,隔着一层,叫人总觉得摸不着、碰不着、也不知道他下一手会落哪儿。
现在不一样了。
人按住了,壳子也开始一层层自己往下掉,那些话的劲,自然就散一半。
人一旦知道,前头压着自己的也不过是个要缩在仓房里换破棉袄、戴旧帽子的人,心里那层怕就会往下掉。
而这层怕一掉,对方剩下的路就更窄。
高老板走后,屋里总算静了片刻。
可这静不是松,是每个人心里都在往下沉着一件事。
前头他们最怕的,是人心叫外头那几句话一磨就散。
如今车队那头、村里这边、学校和鱼户那几条线都开始自己长骨头了,对方那套“值不值”“命不命”“先退一步”的话,就没前头那样好使了。
这口气一接不上,后头那些还在外头晃的人,就更容易自己乱。
宋梨花把高老板刚才带来的话记进本子。
“韩利家里怕。”
“院里年轻司机心稳。”
“车门信压不住了。”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往西偏,光落在院墙上,白得发冷。
看着还是平常冬天下午的样子,可她心里知道,今天这一下午绝不会闲着。
人按住了,线也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谁先绷不住,自己往外跳。
老马坐在门边,把棍子往墙角一靠,呼出口长气。
“我现在就等着看刘大狗家那头还能唱几出。”
李秀芝把手里的碗筷收进盆里,声音冷得很。
“还有蒋成林。今儿自己去所里这步一走,他后头再想装“我也是没法子”,味就不一样了。”
这话没错。
蒋成林前头最会站中间,谁那边都不想得罪,谁那边也都想沾点便宜。
如今赵永贵按住了,他自己先跑去所里,表面上像识相,往深了看,就是心里已经塌了。
一个心里真塌了的人,后头往外吐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正想着,外头院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急敲,是很快的两下,带着点试探的味。
老马眉头一下拧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半。
站在外头的是王婶。
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刚在井台边又听见了什么脏东西,进门第一句就骂。
“这帮人是真不死心。”
宋梨花抬头:“谁又出声了?”
王婶把头巾往下扯了扯,压低嗓子。
“刘大狗他姐夫今儿晌午没敢自己露头,倒是托他媳妇去井台边站了站。”
“前头不敢再说“本子不真”,今儿换了一句,说“就算赵永贵叫人按住了,也不能说明谁都跟着他一条心,别一棍子打死一片。””
老马一听就笑了,气笑那种。
“这不还是摘自己么。”
“对。”
王婶点头。
“就是看桥头那一回和仓房那一按,前头那几句软话不好使了,改成先替自己喊冤。”
“她那意思就是,刘大狗前头是跟着乱跑,可没跑到最里面,后头别把他家也往死里压。”
这句跟前头刘大狗自己在井台边装“我就是被人拿来使唤”的味一模一样。
宋梨花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现在谁最急着往外摘,谁就最说明前头掺得不浅。真只是沾了个边的人,反倒不敢这么急着跳。
她看着王婶。
“井台边谁接了?”
王婶脸色这才松一点。
“老胡家媳妇、老渔户家大儿媳妇都接了。”
“就一句,说“你家要真心里干净,就去所里说,别搁井台边掉眼泪。”后头那女人脸都挂不住了,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这就够了。
前头井台边最容易被带偏,现在反倒成了第一层拦风的口子。
谁家女人一听见那套哭冤的话,先知道往“去所里说”上顶,对方那点想先搅浑一层水的心思,就成不了。
王婶又带来一句更细的。
“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韩利家那边都还没全说呢”,意思像是想把风往韩利媳妇身上吹,让人觉得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李秀芝一听,脸一下冷下来。
“这才是她真想说的。”
王婶点头。
“对!我听出来了。前头那几句都是铺垫,最后这句才是真心思。”
“想叫村里女人觉得韩利媳妇把本子送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先把自己摘出去。”
“只要大家心里一犯嘀咕,后头她家那点脏就又能往别人身上抹一层。”
这步也很典型。
眼看着自己家摘不清,就把递刀子的人往“也不干净”上抹。
只要别人心里起一点疑,那口锅就不至于全扣自己头上。
宋梨花看着她娘。
“这句不能放着。”
李秀芝立刻明白了。
“我去一趟韩利媳妇那儿。”
老马抬头:“你去干啥?”
李秀芝回得很利索。
“不是替她洗。我是去问她一句,今儿真有人拿她说嘴了,她自己打算怎么接。”
“她要是继续缩着,外头那股风后头只会越放越顺。”
这话说到了点上。
韩利媳妇前头把本子送出来,是一把狠手,可那不代表后头别人不会顺着她这一步往她身上抹。
她要还只想着缩在屋里不冒头,别人就更容易把她说成“先卖男人保自己”的那种人。
那样一来,本子那层最硬的分量反倒会叫人有心往歪里带。
宋梨花想了想,点头。
“去。可你别替她说,也别劝她哭。你就问她两句,第一,今儿要是所里再问,她嘴还稳不稳。第二,外头有人说她拿本子先摘自己,她后头怎么应。”
李秀芝应了,转身就去拿棉袄。
王婶也跟着说一句。
“俺也去。我在边上听着,省得她一慌又把话说糊。”
两个人刚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马坐不住,起来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
“我现在看明白了。人一按住,外头那些软刀子才真开始一把把往外亮。”
宋梨花点头。
“对,前头大家都怕赵永贵,还想着先把自己藏在他后头。”
“现在正主一倒,谁都知道后头轮到自己了,所以才会一脚一个印子地往外蹦。”
这一步是必然的。
谁都不想当最后那个没来得及先开口、先掉眼泪、先摘自己的人。
快到傍晚时,支书又来了,后头还跟着小刘。
第二百六十二章 板上钉钉的事
两个人一进门,脸色都不轻松。
支书先说。
“蒋成林那边第二轮问上了。”
宋梨花抬头:“说了什么?”
小刘把本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一页,照着记下来的东西往下说。
“他前头讲挂靠、车队、学校锅口和南砖桥口那几条,后头又吐了一口更硬的。”
“说赵永贵前头不是只在站里说过“慢慢磨”,还专门点过一句,叫“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
屋里几个人一下都静了。
这句话前头大家心里隐隐都有数。
前头夜里堵门、扔纸条、顺孩子帽子、借家里女人和车队家属那层磨,分明就是冲着宋家这口气来的。
可有数和从蒋成林嘴里吐出来,又不是一回事。
小刘继续说。
“蒋成林自己承认,前头夜里去你家门口、后头让镇上那个女人去磨车队家属,还有前头赵芬往这边凑,后头都不算偶然。”
“赵永贵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外头那几条线再硬,只要家里先乱一层,你这边就得自己散。”
李秀芝正好和王婶从外头回来,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脸色一下就白了,又立刻发青。
她把门一关,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就知道他前头不是单冲外头那些活,是打定主意先把家里磨松。”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股气更沉了。
前头她们只是一步步猜出来,这些人为什么老往家里女人和孩子身上绕。
现在蒋成林自己把这口心思吐出来了,那些看着零零碎碎、像是见缝插针的脏招,就都有了真正的根。
不是乱碰。
是算过。
小刘看了李秀芝一眼,又接着往下说。
“还有,蒋成林今天去所里之前,前头确实跟刘大狗他姐夫在小面馆后门碰过。”
“碰的不是别的,是想先问一句,“井台边那口风还能不能压一压。”后头刘大狗姐夫自己也虚,没敢给准话。”
“蒋成林一看这口子也靠不住,才自己往你家来了。”
这就更说明,蒋成林不是突然良心发现,是四处先摸了一圈,发现前头那些能替自己垫一下、说两句风的人,现在要么自顾不暇,要么根本不敢沾,他才自己往宋家门口摸。
老马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倒是会挑时候。”
小刘把本子合上,又补一句:“赵所长让我来递这句,是想让你们知道,前头家里那层不是你们自己多心,是他那边真把这条线拿得很重。”
“后头再有人说什么“赵永贵哪知道这些女人家的小事”,一律别信。”
这话等于又往死里钉了一层。
前头总有人爱往“他一个站里头头儿,哪会知道这些家里碎事”上抹。
现在蒋成林自己承认,赵永贵前头一直就是盯着“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这层就再没什么可替他拐着弯洗的了。
李秀芝站在门边,手一直没从门闩上拿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说一句。
“前头我还总想着,是自己胆子小,才老觉得他们盯着家里。原来他是真想先把家里压散。”
王婶在旁边接一句。
“你前头不是胆子小,是叫人真盯上了。”
这话一下把李秀芝心里那层压了许久的委屈也给点出来了。
前头外头那么多事,村里也不是没人嘴上嘀咕过,说宋家自己老防这个防那个,弄得像谁都要害他们似的。
如今蒋成林这句一吐,谁还敢说她们是多心?
宋梨花看着她娘。
“所以现在更不能让他们把你前头那点怕说成笑话。谁再说你胆小、说你想多了,你就让他去所里听蒋成林怎么说。”
李秀芝眼圈一热,可没掉泪,只点了点头。
这一天,家里这口气算是彻底稳住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终于把“怕的是什么”也按实了。
这天傍晚,屋里气氛和前几天都不一样。
前头那种绷着、顶着、像一根弦死死拉住的劲还在,可里头多了一层沉实。像一堵墙,前头风再怎么刮,已经不再是空心的了。
李秀芝把门闩扣好,转身回屋时,脚步都比前阵子稳了不少。
她坐回炕沿,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前头总觉得,自己一怕,就像拖了你后腿。现在才知道,我怕归怕,那怕也不是白怕。”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秀芝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发涩,却很清楚。
“人家就是冲着家里这层来的。想把我吓散,想让我劝你收,想让我觉得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早晚得出大事。”
“要不是今儿蒋成林这句吐出来,我心里那口别扭还压着。”
宋梨花看着她娘,眼神很稳。
“现在知道也不晚。”
李秀芝点了点头,眼里那点雾气很快又压了回去。
“对,不晚。至少后头再有人往家里递那些软话,我知道他图什么了。”
这一步很要紧。
前头李秀芝也在撑,可更多是咬着牙撑。现在这层怕和委屈都被一句实话按住了,人反倒更站得直。家里这口气一稳,对方那条最会钻的软线就断了一大截。
小刘把今天从所里带出来的几句又交代了一遍,尤其把蒋成林那句“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重重压在最后。
“赵所长意思很明白,前头谁再拿“女人家想多了”这种话出来抹,你们谁都别接。让他去所里听,去问蒋成林自己。”
老马一听,气都顺了几分。
“前头多少人背后嘀咕,说咱家草木皆兵。现在可好,兵不是草木,是人家真往这儿摆过。”
王婶在边上直点头。
“我今儿再去那几户转一圈,这句得递到。女人家最怕别人说自己多想,后头谁再拿这话磨,就叫她们别自己犯虚。”
支书也没拦。
“对。今儿趁热把这句压下去,后头外头那帮人再想往家里这层搅,就没前头那么顺了。”
这屋里刚把这层说透,外头又起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消息的风。
村委会那边的小年轻又跑来一趟,脸上带着点惊。
“支书,刘大狗家那边也动了。”
支书抬头。
“怎么动的?”
小年轻喘了口气,飞快往下说。
“刘大狗他姐夫刚才去所里了。自己去的,没叫人押。进去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个布包,像是也想拿东西换话。”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
老马听得直乐,冷笑那种。
“好,一个两个都学会自己送上门了。”
这就是眼下最直接的变化。
前头谁都装,还想着躲在赵永贵那层影子后头,等事情自己糊过去。
现在正主按住了,本子、仓房、桥头、家里这层线也都压实了,这些人心里那点“再拖一拖也许能混过去”的念头开始塌,剩下的只有抢。
抢什么?
抢谁先说,抢谁先摘,抢谁还能给自己留半寸活路。
支书一听,也不意外,反倒脸色更沉一点。
“刘大狗家那边前头就一直想哭、想闹、想让井台边先给她们接点风。”
“如今见蒋成林都自己往所里去了,她们哪还能坐得住。”
宋梨花问:“他带什么去了?”
小年轻摇头。
“还不知道。就看见那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空着。”
这就说明,刘大狗那边不只是去哭,很可能也想拿点自己攥着的东西去换。
老马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前头最爱装“我也是被使唤”,现在真到了摘自己的时候,八成比谁都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什么能卖。”
这话说得很实。
刘大狗这种人,前头干活不算最深,可跑得勤,村口、鱼户、司机、车队边上、井台风声,他哪处都沾过。
这样的人,往往手里最容易攥着一些零碎却值钱的东西。
比如哪天谁先开的口,哪天谁借的钱,谁让他去的哪一家,哪句话是谁原封不动传的。
这些碎东西,前头看着不值钱。到了现在,却正好能拿来给自己垫一脚。
支书起身。
“我去所里看一眼。”
小刘也跟着站起来。
“俺也去。赵所长那边这会儿正缺人手顺话。”
临出门前,支书又回头看了眼屋里几个人。
“你们今儿先别出门乱走。后头如果还有人往你家这边来,不管是谁,一句话,叫他去所里说。”
“别让这院里又成了谁来哭、谁来递半截话的地方。”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这话听着轻,可很要紧。
前头宋家是风口,谁都想来这边试一试、压一压、递一递。如今赵永贵按住了,后头谁还想来宋家,意图就更不单纯了。
不是摘自己,就是试她们家这边口风还硬不硬。
这种时候,门要守。
不是怕人,是怕话碎。
人一走,王婶也没久待,转身又去了那几户有孩子、前头又被陌生人凑过话的女人家。
外屋里一下就只剩宋家自己人。
宋东山在窗边坐下,难得先开口。
“你们发现没,前头是咱们怕人家晚上来,今儿倒像他们怕晚一步就说不上了。”
老马一拍大腿。
“对。前头一到晚上,咱们就怕灰车、怕纸条、怕谁翻墙。现在倒成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摸黑往所里跑。”
李秀芝这回没像往常那样先接火,反倒慢慢点了点头。
“这就叫报应。”
她说得不重,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是从胸口压了很久的地方出来的。
前头那些夜里,她听见一点声都心惊,锅口坐着水都不敢让火灭,生怕一睁眼门口又多张纸、院里又多只孩子帽子。”
“现在总算轮到别人夜里睡不着,想着再晚一步,自家也要掉锅里。
这种倒转,不只是痛快,是把前头那一口一口闷气都慢慢往回顺。
傍晚时,车队那边又来了句新信。
这回不是人来,是陈强托人带的口信。
高老板让人来说,院里那几个年轻司机今天自己提了一嘴,说后头几天就算车还是结着跑,也别老一个顺序。
还有两个司机媳妇自己找到他,问要不要轮着去接放学的孩子,省得学校门口再有壳子凑上来。
这就是气自己长出来了。
前头车队那边是高老板压着、撑着。
现在院里年轻司机和他们媳妇自己开始想办法补口子,这条线后头就更难散。
李秀芝听完,眼里那点阴气都淡了点。
“这才像一家家都醒过来。”
宋梨花点头。
“前头他们能磨,是因为总有人觉得“先退一步没准就完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后头那股软劲就没前头那么好使。”
她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这回不是村委会的小年轻,也不是后街递信的人。
门一开,进来的是韩利媳妇。
她这次没像前头那样缩着,脸白得厉害,眼圈也红,可人是直直走进来的,怀里没抱孩子,手里也没拿东西,明显不是来哭。
一进门,她就先看宋梨花。
“韩利想说。”
屋里几个人都顿住了。
老马先皱起眉。
“他这会儿倒知道想说了?”
韩利媳妇没跟老马顶,只咬着牙往下说。
“我不是来替他喊冤,也不是求你们饶他。我就替他带一句原话。”
“他说仓房那头人都按住了,蒋成林和刘大狗要是也都开始吐,他再抱着那半截不说,就真只剩等着叫人顺死了。”
这话很实。
韩利这种人,前头最滑。
不是不知道,是总想给自己留半口气。
现在眼看着赵永贵按住了,蒋成林自己送上门,刘大狗也开始往所里跑,他要是再滑,就不是留路,是等着后头所有人把他一起往死里抹。
宋梨花看着韩利媳妇。
“他现在在哪儿?”
韩利媳妇嘴唇抖了抖,显然这句才是她今儿这趟最难说出口的。
“在后街我二舅家那间偏房里。前头不敢回自己家,怕叫人盯上。”
“今儿下午他让我来问一句,要是他今晚自己去所里,把前头还没吐的都吐出来,家里这边能不能先看着点。”
老马听到这里,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还敢讲条件?”
韩利媳妇眼圈一下红透了,可人没退。
“不是讲条件,是他现在真怕。怕仓房那边还有漏的,怕自己一开口,家里后头又挨那种敲门。”
李秀芝在边上冷冷接一句。
“别人家前头挨的时候,他心疼过吗?”
韩利媳妇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没有。所以我也没脸求你们替他挡。我就替他问一句,所里那边现在接不接。”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反复横跳
其实这一句话其实已经不是问宋家了,是想借宋家这边一句话,去试所里那边会不会接这口主动。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很稳。
“接不接,不在我这儿。”
“你现在去告诉韩利,真想护家里,就别再拿半截话来试。”
“自己去所里,说多少算多少,后头所里怎么安排,是所里的事。”
韩利媳妇咬着牙点了点头,像是这句话她心里其实早有数,只是必须来听一遍。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低声说了句更要命的。
“还有一句,他让我一定带到。”
宋梨花看着她:“说。”
韩利媳妇手都在抖,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仓房那边按住赵永贵,不代表后街这一圈就全干净了。”
“前头给他递过壳子的,不止饭馆和修伞摊,还有个在站里跑杂事、平时最不起眼的人。”
屋里一下静住。
这句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前头大家一直盯饭馆伙计、修伞摊打下手、后街那些卖货壳子,是因为这些都露在外头。现在韩利吐一句“站里跑杂事、最不起眼的人”,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这说明,就算赵永贵按住了,后头站里那层还没掏干净。
老马一步迈过去。
“谁?”
韩利媳妇脸色一白,还是咬着牙摇头。
“他说他得自己去所里说,这句不能再从我嘴里往外递,不然他真活不成。”
这话没错。
走到这一步,韩利手里最后这点东西,就是他给自己换那一脚主动的底。
他不可能全让媳妇替他说干净。可就这么一句,也已经够重。
宋梨花点头。
“行,你去告诉他,少绕少藏。今儿夜里去,后头还能算自己走的。再拖,就不一定了。”
韩利媳妇这回没再多说,扭头就走。
她一走,屋里气氛又沉下去。
老马眼睛都亮了。
“站里还有个最不起眼的?”
宋梨花点头,心里那根线却更清。
这才合理。
赵永贵前头布那么多壳,灰车、面票、油票、后街、仓房、家属、车队、学校、鱼户,真要只靠韩利、老魏、刘大狗和蒋成林这些已经露了脸的人,很多细碎又不起眼的活根本铺不开。
一定还有个总在边上、不显眼、谁都不多看一眼的人,一直帮着递东西、搭壳子、跑杂事。
这种人前头最难认。
因为谁都觉得他只是站里一个跑腿的、搬东西的、递单子的。
可真到了收网的时候,越是不起眼的,越值钱。
他知道的不是一头,是一整圈谁跟谁之间怎么接上。
李秀芝皱着眉,慢慢说一句:“那这口锅,还真没掏到底。”
“肯定没,但是,快了。”
她说完,重新翻开本子,在新一页上写下一句。
“站里,杂事口,最不起眼的人。”
这句话写下去,像是又给后头剩的那半层雾按了个钉子。
前头大家都以为,按住赵永贵,后街那圈壳子也差不多明了了,剩下的就是顺旧账。
现在看,不止顺旧账,还有最后一个一直蹲在灰处、还没完全露脸的人。
可也正因为只剩这种人了,才说明事情已经快到头。
大线都压住了,剩下的只会越来越细,也越来越藏不住。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轻响,火星往上一蹿,又很快落回灰里。
宋梨花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句“站里,杂事口,最不起眼的人”,心里一点点把前头那些散碎的地方重新往一块儿扣。
灰车怎么借的。
面票、油票怎么拿出去的。
车站后头那间仓房怎么接上后街和小面馆。
还有那些卖糖球的、卖针线的、修伞的、修锁的、拉菜的、拉柴的壳子,怎么一层层换得那么顺。
这种活,不是谁吼两句就能铺开的。
得有人一直在边上跑,一直在递,一直在搭,一直在替上头把那些看着不值一提的小口子都缝起来。
这个人平时不能扎眼。
越扎眼,越做不了这种活。
老马先忍不住,往前挪了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会是谁?”
宋梨花抬起眼。
“现在猜没用。”
老马皱眉。
“可咱总得心里先有个数。”
宋梨花看着他,慢慢往下说。
“前头出面的那些,咱都看得见。刘大狗爱放话,韩利爱探路,老魏专跑最脏那层,蒋成林管压事和搭站里这口风。”
“剩下那个最不起眼的,不会像他们几个这样爱露。”
“可越是不起眼,越说明他不靠嘴,不靠脸,靠的是腿勤、眼明、记性好,还得能让人见着他不多想。”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指头一直在搓衣角,听到这儿抬起头。
“那不就是站里那种最容易叫人忽略的?”
“对,搬东西的,送单子的,替人跑腿买烟买酒的,或者谁办公室里头一叫就进去应声那种。”
“你看见他会觉得他就是干杂活的,不会往心里记。”
“可这种人最容易进出,也最容易带东西、带话。”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越这么想,越觉得可怕。
前头他们费那么大劲,一层层把明面的壳子往下抖。
可后头最值钱的这一层,居然一直就蹲在大家最不往心里去的位置上。
王婶拍了拍胸口,低低骂一句。
“真是阴到骨头里。”
宋东山站在窗边,想了半天,忽然说一句。
“前头咱去站里那几回,有没有哪个总在边上晃,却一直没叫人往心里记的?”
这句话一落,宋梨花心里也跟着一动。
不是想起某一张脸,是想起一种感觉。
前头去站里、去县里、去镇上,眼睛总盯着赵永贵、蒋成林、韩利、蓝车、灰车这些扎眼的点。可许多东西恰恰是从眼角边滑过去的。
有人进去倒水,有人往外搬纸箱,有人站在楼道边抽烟,有人提着暖壶进办公室,这些都太平常了,平常到根本不会特意记。
她正想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很快,也很实。
门一开,是小刘。
他这次脸色和前几回都不一样,不光是急,眼里还压着一层发亮的冷。
“韩利真来了。”
屋里几个人一下全看向他。
老马问得最快。
“自己去的?”
小刘点头。
“对,没叫人抓,也没磨蹭,天一擦黑就进所里了。”
“人一进去,就说“我来交最后一层”,赵所长那边都愣了一下。”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最不起眼的
这句很重。
交最后一层。
说明韩利心里也知道,自己手里剩的那点东西,就是整条线最后还没掏干净的那一层皮。
宋梨花问:“他说了谁?”
小刘吸了口气,往下说。
“他说那个人叫周小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名字一出来,谁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像谁家门口都能喊出来的名。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像那种一直蹲在灰里的人。
老马皱起眉,先在嘴里过了一遍。
“周小顺……”
李秀芝也跟着想。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刘点了点头。
“没有印象就对了。韩利说周小顺在站里不算正式工,平时干的就是杂活。”
“办公室送暖壶,后院搬货,去供销社买票,谁屋里缺个算盘、缺包烟、缺两张复写纸,喊一声他就去。”
“站里谁都叫得动他,也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这一下,全对上了。
一个不起眼、腿勤、谁都不会往心里去的人。
宋梨花问:“他前头都搭过什么?”
小刘把韩利吐出来的那几条,一条条往下放。
“灰车前头怎么借出来,是他跑的。”
“供销社那两回面票和油票,是他去领的。”
“后街饭馆伙计前头搭上站里这条线,也是他先给带的路。”
“车站后头那间仓房,最初就是他拿杂物口子的名义帮着借的,说是临时堆点不要的旧货架子。”
屋里气氛一下沉下去。
前头他们一路追,追灰车、追面票、追油票、追仓房、追饭馆,追出来那么多头绪。
如今这几条最不起眼的口子,居然都往一个平时送暖壶、买烟票的杂活工身上收。
小刘又往下说。
“还有最脏的一层。前头那些卖糖球、卖针线、修伞、修锁的壳子,很多第一回不是自己摸上来的。”
“是周小顺先去看地方,看哪儿能站,哪儿的人爱搭嘴,哪儿门卫懒,哪条巷子后头好退。”
“他不出面做脏手,可那些壳子往哪放,他心里门清。”
老马听到这里,气得胸口都起伏了。
“这孙子比老魏还坏。”
“坏法不一样。”
宋梨花看着小刘。
“老魏是脏手,他是搭手。”
这话一落,小刘眼神都亮了一下。
“对,赵所长也是这么说的。脏手外头看得见,搭手最难认。”
“可一张网真要铺开,搭手反倒比脏手更值钱。因为很多人彼此本来不认识,是他先把线牵上的。”
这一下,很多前头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全明了了。
为什么后街饭馆能跟站里这边接上。
为什么仓房能以堆旧货的名义先借下来。
为什么供销社的票能不声不响递出去。
为什么那些壳子一层层换得那么顺。
因为中间一直有个周小顺,拿着“谁都叫得动的杂活工”这层皮,替上头把这些边边角角都缝起来了。
宋梨花又问一句。
“韩利怎么会现在才吐他?”
小刘这次脸色更沉。
“因为周小顺前头不露,韩利自己也怕。”
“怕他一吐,后头家里真没个活路。”
“可今天他一进所里,赵所长没跟他绕,直接把话挑明了,说“仓房按了,蒋成林也进门了,刘大狗今天去所里又抖了两句。”
“你后头还想拿周小顺给自己当最后一层垫脚的,晚了。””
“韩利一听这句,人就塌了。”
这也正常。
前头他一直抱着侥幸,觉得自己还能留一半,真到后头好替家里换条路。
可一旦知道前头几个都开始往外吐,自己再抱着最后一层不说,后头只会叫别人顺着往死里按。
小刘继续说。
“他还吐了句更值钱的。说周小顺不是自己蹲那儿干活,是赵永贵前头亲自看上的。”
“赵永贵早就说过,有些人得站前头,有些人得压后头,还有些人,别人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才值钱。”
屋里一片死寂。
这句话把赵永贵这人心里那套算计,剥得太明白了。
他不是只会压人、堵人、磨人,他还知道一张网里谁该露,谁该藏,谁该让别人记住,谁又该让别人永远都不多看一眼。
这种人,坏不是坏在一时起意,是坏在连最细那一层都想过。
李秀芝听得浑身发冷,半天才挤出一句。
“难怪前头咱怎么都觉得,总像还差一口。”
“对。”
宋梨花点头。
“因为前头一直差的,就是这口最细、最不起眼的搭手。”
小刘又翻了下自己的小本子,把后头韩利吐出来的几句再往下放。
“前头赵芬第一次往你家这边凑,不是自己想来的,是周小顺先跟她家那头递的话,说“站里有人想讲两句和气话”。”
“她以为自己捡了个给站里卖脸的机会,才先来试。”
“还有,车队街口那个卖针线的女人,也是周小顺前头在供销社门口搭上的。”
“那女的不知道大局,只知道给点票、给点油,就替人站一站、磨两句。”
“再有,前头你们总觉得供销社后头那条小路老有人碰头,那地方也是周小顺先挑的。”
“因为后头堆煤球、堆木板,走动的人多,谁站一会儿都不算扎眼。”
一句一句,全是前头那些最碎、最难按实的地方。
赵芬怎么来的。
卖针线的女人怎么搭上的。
供销社后头那条小路为什么总有人碰头。
这些东西前头都像一层浮灰,知道脏,可抓不住。
现在韩利一吐,浮灰一下就结成泥了。
老马听到最后,气得直磨牙。
“合着前头那么多脏活烂活,后头都有这孙子搭桥。”
小刘点头。
“对,韩利还说了一句更硬的。周小顺前头最常干的一件事,不是自己跑,是给别人送“觉得自己没事”那一口气。”
“谁家前头没站稳,他先去递一句“没多大事”,谁家已经有点怕了,他再去递一句“退一步就完”。”
“很多家里那层软话,其实都是他搭起来的。”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发沉。
前头大家总觉得,外头那套磨人的话像自己会长脚,到处都能冒出来。
现在看,不是自己会长,是有人专门把那些“没事”“退一步”“值不值”的话,一口一口送到该送的地方。
而这个人,偏偏是最不起眼、最不惹人多看一眼的那个。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他这种人最怕什么?
宋梨花看着小刘。
“人现在在哪?”
小刘回得很快。
“还没按着。”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小刘立刻接着往下说。
“可也不算没摸着,韩利吐完,所里那边就先顺周小顺常走的几处地方去了。”
“站里、供销社、后街饭馆后门、车站后头那条沟,还有他平时借住的棚屋,都有人去看。眼下人没见着,可他后头要再藏,比赵永贵还难藏。”
“因为他没那么大脸,也没那么多亲戚壳子能借。”
这话倒也没错。
赵永贵前头能露那么久,是因为他一直站在上头,下面还有很多壳替他挡。
周小顺这种人恰恰相反,前头值钱是因为不起眼,一旦名字和路子都露了,那他最大的壳就没了。
老马听到这儿,气才顺一点。
“那他后头只要一动,就更显眼了。”
“对。”
小刘点头。
“赵所长说,前头最怕的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现在知道了,反倒好咬。”
这屋里气氛这才慢慢往下沉一点。
前头赵永贵是最大的影子,后头是仓房那口活窝,再往下就是这层最细的搭手。
现在一层一层都开始露了,虽然周小顺还没按住,可整张网已经没剩多少遮眼的地方。
李秀芝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这事,真快到底了。”
宋梨花没接“到底”两个字,只低头把“周小顺”三个字写进本子。
她写得很慢,很稳。
“站里杂事口。”
“搭壳、递票、借仓房、接供销社后路、递家里软话。”
写完以后,她才抬头。
“快了。”
这句不是安慰,也不是喊口号。
是她真看清了。
前头最难的是,线多,人杂,谁都像,又谁都差半口。
现在正主按住了,仓房按住了,蒋成林和刘大狗都开始自己往所里送话,韩利也吐了最后那层。
剩下这个周小顺,已经不是“藏得太深”,是“名字、路子、活法都露出来了,只差人”。
而只要一个人连活法都露了,后头再藏,就真的没前头那么宽了。
屋里气氛沉了一阵。
不是紧,是那种已经看见最后一截线头的沉。
前头最怕的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现在知道了名字、知道了活法、知道了他常走的几条路,那种“总差一口气”的感觉反倒没了。
老马坐在门边,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人没按住,心反倒更稳点了。”
李秀芝点头。
“因为知道该盯谁了。”
这句话说得很实。
前头他们盯的是影子,是壳子,是一层一层换来换去的脸。
现在不一样,周小顺这个名字一出来,那些影子就都有了根。
宋梨花没说话,她脑子里把这人前头可能出现过的地方一遍一遍往回过。
站里、供销社、后街饭馆后门、车站后头那条沟。
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小路口。
这些地方她都去过,看过,也从旁边走过。
可正因为太平常,她反倒没把谁单拎出来记。
她忽然开口问小刘。
“他平时住哪儿?”
小刘立刻答。
“韩利说,他在站里后头靠着木材堆那排棚子里借住。”
“不是正经住户,谁家空着,他就蹭一间。前头冬天冷,他常去供销社后头那个煤球棚里烤火,跟那几个搬煤的熟。”
这就更像了。
不固定、不扎眼、哪儿都能蹭一脚。
这种人最容易在各个地方留下点影,又最不容易被人记住。
宋梨花点了点头,又问一句。
“他平时和谁走得近?”
小刘翻了一下本子。
“没固定。韩利说,他谁都能搭两句,可谁也不跟他深交。”
“站里有事喊他,后街缺人喊他,供销社搬货也喊他。他不挑活,谁给点好处就帮谁跑一趟。”
老马冷笑。
“这种人最会两头吃。”
“不是两头。”
宋梨花摇头。
“是多头。”
她说完,看着桌上的本子,慢慢往下说。
“这种人最怕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看她。
宋梨花自己接了下去。
“最怕两件事。第一,没人叫他了。第二,大家都开始盯他。”
老马一下明白了。
“他现在两样都碰上了。”
“对。”
宋梨花点头。
“前头他值钱,是因为谁都不拿他当回事,叫他干活的时候也不想太多。”
“现在名字一出来,后头就算还没按住人,只要风稍微往外透一点,谁还敢随便叫他跑腿?”
李秀芝接一句。
“那他就更急。”
“更急,也更容易露。”
宋梨花说得很稳。
“他要是不动,就等着被人一圈圈堵。”
“可他一动,就得找熟路。找熟路就得回他前头那些点。”
这就是关键。
周小顺不是那种能自己一头扎进陌生地方就活得下去的人。
他前头所有的活,都是靠“熟”“顺”“不显眼”撑起来的。
现在要跑,他也只能往这些地方钻。
而这些地方,现在全在盯。
小刘听到这儿,眼神都亮了。
“赵所长也是这个意思。他说,现在不是怕他不动,是怕他太稳。只要他一急,肯定要回头找路。”
老马拍了下腿。
“那他今晚八成要动。”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又绷了一点。
不是怕,是知道今晚可能就是最后一口。
宋东山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院外胡同里有脚步声,也有远远传来的狗叫,和平常冬夜没两样。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看着平常的夜,往往才最容易出事。
宋梨花站起身。
“今儿夜里,咱这边照旧。”
老马点头。
“灯、门、院子,都照常。”
李秀芝也跟着说。
“我这边锅照烧,水照坐。”
这几句听着简单,可都是前头一遍遍练出来的。
越到这一步,越不能露一点“已经知道”的样子。
周小顺要真在外头摸,还想看看哪边能钻,他第一眼看的,还是这些看起来最普通的地方。
小刘没走。
他直接在外屋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今晚在这儿等一会儿。所里那边也安排人往几个点上压了。”
“要真有动静,这边能接得上。”
宋梨花点头。
“行。”
屋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火盆的光一明一暗,影子在墙上晃。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八成是周小顺
老马坐不住,一会儿看门,一会儿看窗,手却没再去摸那根棍子。
前头是防着人突然狠狠干一把,现在更像是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露。
李秀芝把外屋的水添了一回,又坐回炕沿,没再说话。
她耳朵一直在听,听外头有没有不对劲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大概到夜深第一更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敲门。
是很轻的一阵脚步,从胡同口那边过来,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一个人心里有事,又不敢走得太急。
老马一下就站起来了。
小刘手也放在了膝盖上。
那脚步在宋家门口停了一下。
很短。
像是有人站在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灯照常亮着,火也照常烧着,什么都没变。
那脚步没有敲门。
停了那一下,又慢慢往前走。
宋梨花没动。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来这儿的。”
小刘点了点头,压着嗓子。
“是试。”
这一步很关键。
周小顺如果真在外头摸,他第一步不会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而是会先看,看哪边还像前头一样“正常”。
宋家这边照常,他就会往别处去。
果然,那脚步往前走了一段,又停了。
方向,是井台那头。
李秀芝心里一紧。
“他要去那边?”
宋梨花眼神很冷。
“他想看看,井台那口风还能不能搭。”
前头很多话,都是从井台边散开的。
女人打水,说两句闲话,最容易带风。
周小顺如果还想试“软口子”,井台是他最熟的一处。
小刘已经起身了。
“我去看一眼。”
宋梨花点头。
“别露。”
小刘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屋里一下更安静。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外头远远传来两句女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平常,没有慌,也没有吵。
又过了一阵,小刘回来了。
他一进门,脸色带着点冷笑。
“他去晚了。”
老马立刻问。
“啥意思?”
小刘把情况往下说。
“井台那边今儿晚上是老胡家媳妇和老渔户家大儿媳妇在。”
“她俩现在比谁都稳。那人站在边上,绕了两句“夜里冷不冷”“这两天村里是不是不太平”,她俩一句都没往他话上接,反倒回了句“有事去所里说,别在这儿打听”。”
老马当场笑了出来。
“好,这才像话。”
小刘继续说。
“那人没敢多待,站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我没靠太近,但看身形,很像韩利说的那种,瘦而且不高,走路有点弯,手老往袖子里缩。”
屋里几个人心里都一沉。
这八成就是周小顺。
他没敢靠近宋家,也没敢去所里,先摸了井台这一口。
可井台那边现在已经接不住他的风,他这一下等于碰了个硬钉子。
宋梨花问:“他往哪边去了?”
“往供销社后头那条小路,走得比来时快。”
这一步也在预料里。
井台这口风搭不上,他只能往自己更熟的地方退。
供销社后头那条路,是他前头最常用来碰头、递话的地方。
老马眼睛一亮。
“那边不是也有人盯着?”
小刘点头。
“有,老张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所里那头也往那边压。”
屋里一下静住。
这一步,几乎已经是收口了。
周小顺自己动,自己往熟路上退,而这些熟路,全都已经被人盯上。
宋梨花站在屋里,眼神很稳。
“他今晚要是再动一回,就差不多了。”
老马握紧了拳。
“这回别再让他滑了。”
小刘看着门外那片黑。
“这回,他没地方滑。”
这一夜后头再没谁睡实。
不是怕,是等。
前头那一步,周小顺自己先摸到井台边,又自己往供销社后头那条小路退,这已经不是他们追着去找,是人自己顺着旧路往回钻。
越钻,越说明他心里那点底气真没多少了。
老马坐在门边,手一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外那条黑。
“我现在就想知道,老张他们那边接上没。”
小刘没接这句,他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像是在等别的动静。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火盆边那一圈热气薄薄的,根本压不住房里那股绷着的劲。
李秀芝重新把锅坐上火,没煮别的,只温着热水。
她现在比前头老练多了,知道这种夜里,真有事回来,先要的是一口热气,不是旁的。
宋梨花一直没动,坐在桌边,心里把供销社后头那条路重新过了一遍。
那地方她前头走过不止一回。
左边堆煤球和木板,右边是个半塌的旧棚,路窄,人不多,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更显得僻静。
前头很多碰头、探风、递一句“过后说”之类的话,都爱在那儿。
因为它离站里不远,离后街也不远,走两步就能进人堆,再走两步又能拐到暗里。
这种地方,前头最适合他活。
现在也最适合堵他。
也就这么想着,外头终于又响起动静了。
不是脚步,是一串很快的车铃。
老马一下坐直。
“来了。”
门一开,这回来的不是小年轻,也不是村委会的人,是老张自己。
他跑得气都快断了,额头上全是汗,和脸上的冷气混在一块儿,看着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供销社后头……真接上了!”
屋里几个人一下全站起来。
宋梨花看着他:“慢点说。”
老张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才把话往下捋。
“那人从井台边走了以后,真往供销社后头去了。”
“先在煤球堆边上站了会儿,像是在等。”
“过了没多久,旧棚后头又出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戴狗皮帽,手里提个布兜。”
“俩人没挨太近,说了没两句,就一起往站里后头那排棚子走。”
宋梨花心口一沉。
站里后头那排棚子。
那不就是前头韩利吐出来的,周小顺平时借住、蹭住的地方么。
这就全扣上了。
他去井台边试风,风不通,就退供销社后路。
后路有人接,再往站里后棚钻。
每一步都踩在他前头最熟的路上。
老马咬着牙问一句。
“人按着没?”
老张摇头。
“所里那边的人就在后头咬着,没立刻扑。”
“赵所长意思很硬,说今儿得一口气把窝掏到底,不止按周小顺,还得看那个跟他接的人是谁,棚子里头到底还压没压着别的东西。”
第二百六十八章 死在熟路上
这一步也对。
前头最怕的是按住一个活口,后头还漏半圈。
如今人已经自己往站里后头那排棚子退了,那地方如果真是周小顺的窝,里头说不准还有最后那层没掏出来的东西。
小刘听到这里,脸色一下亮了起来。
“行,我这就回去。”
他刚要走,宋梨花叫住了他。
“供销社后头煤球堆和旧棚那边,也别漏。”
小刘立刻点头。
“我知道,现在不是只按棚子,是把他前头那条熟路都咬死。”
这句话一说,老张也跟着点头。
“对。前头咱总在猜他会不会往陌生地方跑,现在看,他根本不敢往陌生地方钻。”
“供销社后头、站里后棚、煤球堆,这全是他最熟的地儿。”
宋梨花嗯了一声。
“所以他前头靠这些活,现在也得死在这些路上。”
这句话一落,屋里谁都没再说别的。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事情已经走到很细的一步了。
前头是车队、鱼户、锅口、家里那层被一点点磨。
后头是桥头、仓房、壳子、换皮一层层往下掉。
现在终于轮到那个最不起眼、最会搭桥递风的人,自己顺着熟路往回退。
他一退,网也就彻底收拢了。
小刘走后,老张没立刻走。
他干脆在门边坐下,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一路咬着那口气跑来的。
老马给他倒了半碗热水。
“你今儿这腿可算没白跑。”
老张接过碗,苦笑了一下。
“前头老孙头那顿打,把我也打明白了。”
“前头我还总觉得自己就是递两句话,后头真叫这帮人盯上,才知道不是话,是命。”
这句很轻,可很重。
前头后街那些摆摊的、卖豆腐的、修鞋的、卖煤球的,谁都觉得自己只是看见了点边,跟大事没什么关系。
后头一个老孙头被罩麻袋打了,大家才算真醒。
现在再递信,再认脸,再看壳子,就没人拿这事当热闹了。
李秀芝看着老张,也难得说了句软话。
“你今儿这趟来得值。”
老张点头。
“值,前头我总觉得赵永贵那种人,隔着一层,咱们这种摆摊的沾不上他。”
“如今看,不是沾不上,是他前头真把咱们这些看着最不值钱的地方都拿来当桥了。”
这话也说到了根上。
对方前头最会用的,就是别人最不往心里记的地方和人。
越不值钱,越容易拿来铺路。
现在这些“不值钱”的人和地方一个个回过味来,他那条路自然也就越走越窄。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急,可很沉,像是有人一口气提到胸口,总算能往下放了。
门一开,支书先进来,后头跟着小刘。
支书一张脸被夜风吹得发红,眼神却稳得很,进门先把一句话砸下来。
“按住了。”
老马这回没跳,反倒先吸了口气。
“周小顺?”
支书点头。
“对,供销社后头那条路、站里后棚、棚子里一只旧木箱,全按着了。”
屋里那口气终于真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散,是落地。
小刘这回把话说得很细。
“前头周小顺往井台边试风,碰不动,又退供销社后路。”
“煤球堆边上那人接他,俩人一块儿往站里后棚去。”
“赵所长那边一直没露,等他俩真进棚、门一关,才两头收。”
“前门堵,后头木板堆和破窗那头也压了人。”
“这回他没地方滑。棚子太窄,后窗那块还叫木箱堵着,周小顺刚想翻,后头人已经顶上来了。”
老马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好!”
小刘继续往下说。
“棚里头翻出来的东西,比前头想的还杂。”
“站里旧章印的半块垫布,几张没填名的收条,供销社那边的旧票根,还有一摞很零碎的小纸片。”
“上头记的不是大事,全是“几点去后街”“谁家男人常跑车队”“某某家孩子几点放学”这种。”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沉下去。
这些小纸片,比前头那些明着的分工纸更恶心。
因为它们不是拿大话,是一点点盯人、盯家、盯路、盯时间。
前头那些看着像随手摸上来的试探,原来全是有人拿这种碎纸一点点记出来的。
李秀芝看着小刘,声音都发冷。
“他连谁家男人常跑车队都记?”
“记。”
小刘点头。
“韩利说他最值钱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不拿大主意,可他知道每家哪儿软,哪条路好堵,哪个时候最容易碰上人。”
“赵永贵前头很多脏手,真要落得顺,不靠他不行。”
这话一出,宋梨花心里最后那点卡着的东西,也终于顺下去。
前头赵永贵按住、仓房按住,她就知道后头差的是这口“细”。
如今周小顺和这箱小纸片一露,整张网才算真见了底。
桥头、仓房,是大路。
周小顺这箱碎纸,是细路。
大路小路一合,谁前头还想拿“下面人乱跑”“偶然碰巧”“女人家想多了”这些话往回糊,就再没什么地方落脚了。
支书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也终于没前头那么绷。
“他前头靠熟路活,后头也真死在熟路上了。”
这句和宋梨花先前那句,一模一样。
老张听了,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后脊梁上那股一直顶着的劲终于能缓一缓。
“这下,后街那几口风也翻不过去了。”
支书点头。
“翻不过去了。周小顺一按,前头谁再说“外头那些壳子都是自己乱动”,就没人信了。”
“壳子怎么搭,路怎么接,谁家门口怎么磨,这人自己手里都记着呢。”
这就够了。
前头那些“我也是听说”“我就是帮着带句话”“我不晓得会闹这么大”的软话,到这里,全不值钱了。
宋梨花低头,把今天这页最后一句添上。
“周小顺,后棚,木箱,碎纸。”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前头一路走到现在,最难的不是扛,是老差那么一口。
现在这口终于补上了。人、路、窝、壳、风、家里那层软话,里外全对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屋子人,声音不高,却很稳。
“行了。”
“这回,后头是真往收口上走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收口并非直接关门
屋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总算真正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松懈。
是知道前头那种摸着影、追着壳子、一层层猜的日子,已经快过去了。
现在人按着了,窝按着了,搭手的人也按着了,后头就不再是被人牵着鼻子乱转,而是往回一条条收。
老马先坐回凳子上,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点。
“我这几天总觉得,像在跟鬼掰手腕。今儿总算摸着骨头了。”
支书听见这句,也难得露出点松劲的神色,可嘴上还是硬。
“骨头摸着了,后头还得把皮肉一层层剥干净。别现在就觉得完了。”
这话很实。
前头赵永贵、周小顺这些人按住了,不代表一切就自己顺了。
后街饭馆那层、供销社后路那层、车队家属那层、学校锅口那层,谁前头具体递过什么、知道多少、装过多少,都还得顺。
可这和前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头是乱着找。
现在是顺着收。
李秀芝把锅里一直温着的热水盛出来,给几个人一人倒了半碗。
她自己也端了一碗,手指头终于不再一直掐着碗边。
“前头怕门口响,怕胡同口有人停,怕夜里院里多顶孩子帽子。”
“今儿倒好,怕是怕,可那种心一直悬着不落的劲少了。”
这句话谁都懂。
前头那怕,是怕不知道下一个口子会从哪冒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口子已经不再往外长,只会往回缩。
小刘坐在门边,喝了两口热水,才把后头所里那边的安排往下说。
“赵所长让我来递一句,今儿晚上先不大动。”
“人都按住了,可外头还不知道周小顺也进去了。”
“”头这层风先别放,让有些人自己再伸伸手。”
老马抬头。
“还让他们伸?”
小刘点头。
“对,前头是怕他们不动。现在是怕他们动得不够。”
“赵永贵、蒋成林、老魏、周小顺这几口一按,外头谁心里最虚,谁就会自己冒。冒得越急,越说明前头沾得深。”
这就对了。
前头最难的是没人肯露。现在不怕露,就怕还不够露。
支书也跟着说一句。
“井台边、后街、小面馆后门、车队那头,今儿起不拦他们自己说,只要别把大风放炸。谁先急着给自己摘,谁就往里记。”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前头他们老往外伸手,后头得让他们自己知道,手伸多了缩不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张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饭馆掌柜的后头还得动一动吧?”
这句问得很值。
前头饭馆伙计按住了,后街那锅羊汤、那两下敲砖都在那头递出来。
掌柜的自己虽然还没按死,可这层壳子和饭馆后门那条线,肯定绕不过去。
小刘点头。
“绕不过去。可赵所长说,饭馆掌柜的现在不用急着掀。”
“他伙计都进去了,他自己反倒更容易坐不住。”
“谁怕自己饭馆后头那点事叫人翻出来,谁就得先找人问。只要他一问,就有人记。”
这步也很稳。
前头他们总是急着找一个结。现在结就在那儿,不用扑。
谁自己往结上撞,谁更值钱。
王婶在边上接一句。
“那井台边这两天我和那几个媳妇就继续盯。”
“谁再哭、再抹、再说什么“我家也是被带歪”,我们先不吵,就看她后头想往哪儿拐。”
这句话一出来,李秀芝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前头总觉得一听这种话就来火,现在想想,来火也不值。她哭归她哭,你只看她哭完以后去找谁,这才是真东西。”
这就是人往后头走出来的样子。
前头她们更多是挨,后头慢慢开始知道怎么盯。
不是盯那句哭腔,是盯哭腔后头那条腿往哪走。
宋梨花心里更稳了。
前头这张网是别人往她头上撒。
现在不同了,村里女人、车队司机、学校门口、后街小摊、供销社门口,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和人,都开始知道怎么替自己和别人多看一眼。
这种时候,对方再想靠几句软话、几个壳子把事情往回带,就太难了。
外头夜更深了些,屋里却没急着散。
支书把烟锅磕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宋梨花。
“对了,今儿县里那边看完站里和所里,明儿多半还会往村里、学校和车队再走一遍。”
宋梨花抬起眼。
“还来?”
支书点头。
“对,前头他们看的是材料和口供,今儿人和窝也按出来了,后头得把这些东西跟底下几条线再扣一遍。”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说了,锅不能只按住人,还得看底下这些口子前头怎么被摸、怎么被试、怎么一步步逼到这份上的。”
这就说明,后头不是简单结个案子。
是要把这条线从头到尾顺清,顺到谁前头敢说一句“我其实不知情”,都没地方站。
老马一听,眼睛亮了点。
“那好,叫县里人自己看看,前头井台边那些风、车门里那些信、学校门口那些假家长,都是怎么一点点往下压的。”
支书看了他一眼。
“对,所以明儿谁问什么,还是那句话,照实说。”
“少一句也别少,多一句也别多。”
这几句现在已经成了最要紧的规矩。
前头是没人替他们说,现在是很多人都愿意替自己说,越到这时候越得实。
夜里散得晚,等支书、小刘、老张和王婶都走了,屋里只剩宋家自己人。
老马把门闩插上,回头看了眼院里那片黑,忍不住说一句。
“今儿这院子终于不像前头那么空了。”
李秀芝听懂了他的意思,接了一句。
“前头空,是不知道外头哪儿来。现在不空,是知道外头那几只手都在往回缩。”
宋东山难得露出点笑意。
“缩回去以后,再想伸出来就难了。”
这话也没错。
前头之所以那么难,是因为对方手多、壳子多、路子多,看着像哪儿都能碰一下。
现在呢?
赵永贵按住了、老魏按住了、周小顺也按住了。
蒋成林、刘大狗、韩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往所里跑。
手还剩,可都不敢再往外硬伸了。
第二百七十章 漫天阴沉
宋梨花走到桌边,把今天晚上这一页记满,最后又添了一句:“收口不是关门,是缩手。”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静静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这句话是写给她自己看的。
前头她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
走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事情不会突然一下就完。
是那些前头乱伸的手,一只只缩回去,缩到最后,再也没人敢碰那条线,才算真见底。
而眼下的局势,已经俨然走到了这一步。
第二天一早,雪没下,可天阴得很沉。
村里人起得都早,井台边的水桶碰在一起,叮当叮当地响。
按理说这种天最适合把门一关,少惹事。
可今儿谁都知道,县里那边要下来人,前头那些能躲在屋里装糊涂的,也得把脸露一露了。
宋梨花起身以后,先去看了看院门,再把外屋桌上的本子重新收好。
不是怕人看,是知道今天要说的话,已经不全靠本子了。
前头材料、手印、口供、桥头和仓房那些东西已经把大线扣死。
今天县里下来,看的是底下这些线怎么一步步被磨、被压、又怎么一点点反过来把事情拢住。
李秀芝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了一句:“今天先来咱家,还是先去村委会?”
宋梨花想了想。
“先去站里或者所里,后头大概会来村里,再看学校、车队、后街。”
这判断很稳。
前头县里那边已经接住了最重那几摞东西,站里和所里是锅的正中间。
村里、学校、车队、后街这些,是锅边上的火。
她刚说完,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这回来的不是支书,也不是小刘,是老周家大舅哥。
他一进门,鼻子里还带着外头冷气,脸上却不全是着急,更多是一种“人真来了”的定。
“县里车刚到村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周家大舅哥接着往下说。
“一辆吉普,后头还跟着所里那辆自行车。周科和前头那个年纪大的都来了,支书现在正往村委会领。”
这就真到眼前了。
前头再怎么猜、再怎么递信、再怎么自己心里有数,跟人真站到村口是两回事。
老马把棉袄往身上一扯,眼睛亮了一下。
“咱要不要现在过去?”
宋梨花摇头。
“先别急。支书会来带。今儿谁自己先往上凑,反倒像有话没处说似的。”
这一步也很要紧。
前头他们是追着跑。现在人已经下来了,再往前扑,就有点乱。
越到这时候,越得让每条线按自己的位置说话。
果然,没过一会儿,支书就来了。
他脸色很正,走得也比平时快,进门直接说。
“梨花,秀芝,跟我去一趟村委会。”
“周科点名先问你家这一头。老马、东山先别都跟着,留一个在家。后头学校、车队和后街那边也得轮着跑。”
这安排很实。
问人不是去扎堆,是按点来。
李秀芝把锅盖扣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都没多说,跟着就往外走。
她前头最怕这种“上头来人”的场面,如今也不躲了。
不是因为不怕,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底。
村委会屋里今天人不多。
支书、周科、那个年纪大的、赵所长、小刘,再加一个记笔记的年轻人。
桌上已经摊开了几摞纸,显然前头站里和所里那边先顺了一轮。
一见宋梨花和李秀芝进来,周科先抬了抬手,示意坐。
“今天不是重问你们前头那些材料。那些我们都看过了。”他说得很清楚,“我们现在要顺的是,家里这一层是怎么被盯上的,前后有没有变化。”
这就问到根上了。
前头很多人容易把“家里害怕”当成女人自己胆小、自己想多了。
可蒋成林那句“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一吐出来,这层就成了整件事最值钱的一截。
宋梨花点了点头。
“我先说,还是我娘先说?”
周科看了眼李秀芝。
“让她先说。”
李秀芝刚坐下时,手还在膝上按了一下,可一开口,人反倒稳了。
“前头先是赵芬上门。话说得不重,就是总绕着“后头日子还长”“何必把自己逼死”这些。那时候我心里就不对,可还拿不准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想来探口风。”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日子对清。
“再后头,就是纸条,写的是命就一条。”
“这一下,我就知道不是谁嘴碎,是有人专门往家里这层压。”
“再往后,夜里有人敲门,蒋成林亲自站这门口。还有孩子帽子那回,那是把我心里最怕的地方直接掀了。”
她一句句说,没哭,也没带火,就是把前头自己怎么一层层被磨、又怎么慢慢反过来想明白的过程说清了。
“前头我真怕。怕男人出去跑活、怕闺女不肯收、怕谁夜里再摸门口。”
“可我后头慢慢明白了,我越怕、越想劝她退,人家越高兴。因为他们就是冲这点来的。”
这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甚至亲自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真正想明白这件事的?”
李秀芝看了眼宋梨花,声音不高。
“孩子帽子那回以后,再后头蒋成林吐出那句“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我心里就全对上了。”
这就是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谁拿话安慰她,而是她自己从一层层怕里头,硬生生看清了对方的心思。
周科点了点头,把这句重重记下。
随后才转向宋梨花。
“你这边,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对方最要紧的不是车、鱼、锅口,是家里这层?”
宋梨花没多绕。
“前头有怀疑,孩子帽子那次后确认。再后头车队家属也有人被磨,这条线就更清了。”
“对方前头很多招数,看着落在不同地方,里头那根都是一样的,让人自己先乱。”
她说完,周科又问了一句很要命的。
“你为什么一直没退?”
这个问题,看着像问她胆子大不大,往深了却是看她到底是不是一门心思逞强……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事情很大
宋梨花答得很实。
“前头想过收一点,可越看越不对。”
“不是我一收就完,是我一收,鱼户、车队、学校、后街这些被碰过的口子都得跟着散。”
“那时候退,不光是我自己这条线退,是别人也得跟着一块儿受。”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随后又飞快记下。
这不是“我要争一口气”,是已经看清整条线拧到一块了,退一口,别的地方也得跟着塌。
年纪大的那个男人听完以后,没立刻往下问,而是缓了一下,才说。
“所以你前头把人拢到一桌,是这个意思。”
“对。”
宋梨花点头。
“大家各自挨一下的时候,都觉得只是自己倒霉。坐到一桌才知道不是倒霉,是轮着来。”
这句也很重。
前头那张桌子,是整个局面开始往回翻的第一道坎。
没有那张桌子,很多人还只会把自己门口那口风、那封信、那次堵车当成单独的霉。
周科把这句记下,随后没再久留宋家这边,而是让支书带她们去学校。
学校那边今天比平时更整齐。
学前班孩子已经在教室里坐好,老师也都提着心。
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看县里车到了,脸色先是一正,随后亲自把几个人迎进屋。
这回问得重点很清楚。
前头假家长堵锅口。
后头孩子肚子疼那一出。
卖糖球在门口晃。
赵永贵自己到学校门口认人。
校长把这几条一件件说得很清。
“前头我还想着,顶多是有人嫌锅口不稳,想闹一闹。”
“后头卖糖球的、孩子帽子那件事一出来,我就知道不是冲锅,是冲学校这一层最容易怕出事的地方来的。”
男老师也被叫来,一提起那两个假家长,脸都沉下来。
“第一回他们装得像,可一问班级、问孩子请假没请假,话就乱了。”
“第二回更直,张嘴就说孩子肚子疼,要掀锅。那时候我就明白,他们不是问情况,是专门来碰锅的。”
这几句话跟前头本子上的“孩子那边先试”,又扣得更死了一层。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听完学校这边的,脸色越发发沉,随后说了一句。
“学校这头前后两回都顶住了,说明锅口真要乱,不全靠外头那一把坏,也得看里头自己稳不稳。”
校长点头,接得很直接。
“对。前头要不是老师和门卫先多问两句,后头锅口真容易乱。”
这话说得也对。
对方前头最会用的,就是挑最怕出事的口。
可口子能不能真炸,终究也要看里头的人扛不扛得住。
从学校出来以后,又转去车队。
高老板今儿早把院里收拾得很规整,几辆车一字排开,连后墙那截铁丝都还是昨夜加固过的样子。
这边问得更细。
半路堵车、院外站人、油管被割、车门里塞信、车队家属被磨。
高老板说起这些时,火还是压着的。
“前头堵路,我还当是冲司机一个人。”
“后头油管一割,我就知道是冲整条线。”
“再到车门里那封信和家属那边被磨,这味就更明白了。想拆的不是一辆车,是把院里这口气先拆了。”
这句话一落,周科抬头看他。
“你前头为什么没退?”
高老板也答得很直。
“前头想过少掺和。”
“后头看明白了,我退了,后头院里人、司机家里人、再往下这些跑外头活的,都得自己各扛各的。那样更坏。”
这句和宋梨花在村委会那句,其实是一个根。
都是前头已经看明白,这不是一家一户的霉,是整条线都在挨磨。
退一步,不是自己轻松,是后头人都得跟着散。
从车队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
最后一站,是后街。
卖煤球的老孙头今天也在,头上纱布还没全拆,站在摊子边上,看着就比前头硬了很多。
县里那两位一到,他先把自己挨打那一回说清了。
“前头我就是多看了两眼,多问了一句,后头就挨了这顿。”
“挨的时候他们嘴里问的,不是我煤球卖多少,是我看见了谁、跟谁说过话。”
这句最值钱。
因为它一刀就把后街那顿打的性质劈开了。
不是单纯报复,是灭口,是怕人把看见的那层递出去。
后街饭馆掌柜的今天也被叫来了。
他脸色灰得很,站在边上,嘴还想往外找台阶,县里那位年纪大的却连绕都没让他绕,直接问。
“前头饭馆伙计给车站后仓送羊汤,是谁点的?”
掌柜的嘴一张,先说一句“我不知道他往哪送”,后头却卡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已经不值钱了。
伙计都按住了,仓房也按了,门砖怎么敲的都对上了,这时候还想拿“不知道”往回糊,只会更难看。
最后他还是往下塌了,承认前头“有人”给他递过话,说后街饭馆后门人熟、送东西不显眼,叫他那伙计多跑两趟,后头有好处。
这“有人”,前头大家都明白是谁。
周小顺。
走到这一步,很多原来还想靠一句“他自己跑去的”“我也不知道送哪”往回缩的人,已经缩不动了。
天快黑时,这一整圈才算跑完。
县里那两位从村里、学校、车队、后街一路看下来,脸色是越来越沉的。
不是因为现在才知道事情大,是因为底下这些口子前头被人怎么一点点磨、又怎么一点点反过来顶住,比纸上看见的更扎眼。
临走前,周科站在村委会门口,说了一句很实的话。
“前头我们看材料,知道事大。今天走这一圈,才知道这些人心思有多脏,底下这几条线又扛得有多不容易。”
支书、校长、高老板和后街那几个人都在,谁都没接“大”或者“不容易”这种空话。
因为走到现在,已经不需要谁再来替他们喊一遍苦。
锅按住了,线也顺出来了,后头就看怎么往下收。
周科又看向宋梨花。
“后头这几天,你这边不用再四处跑了。”
“县里、所里和村里这边会继续往下接。你把你该守的守住就行。”
这句话,分量很重。
前头一直是她一路追着跑,追着把每条线往一块儿拢。
现在这句话一落,等于终于有人明明白白告诉她,后头最重那一截,不用她再自己硬顶着往前扛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最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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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最后那点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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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守着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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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拔出心中的刺
李秀芝起得早,头一回没先去摸院门和门闩,而是先揭开锅盖看粥。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才笑了笑。
“我这手终于没先摸门了。”
老马正往脸上扑冷水,听见这句,回头笑了。
“那就说明真过了。”
宋梨花没急着应“过了”两个字,她走到门口,看了眼外头的胡同和远处那口井,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确实不一样了。
前头她看这些,是看哪儿会站人、哪儿会有生脸晃。
现在再看,先看到的是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王婶在井边拎水,老周家大舅哥在墙边抽烟,跟平常早晨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值钱的地方。
她回过身,把本子收好,拿起棉袄。
“走吧。”
老马问了一嘴:“先去哪儿?”
宋梨花说得很稳。
“先去后街、看看老孙头、再去学校、最后去车队。”
“今儿不追人,不堵路,不递信了。”
她看着屋里几个人,声音不高。
“今儿开始,咱们把前头叫人碰乱的地方,一处处给它捋回去。”
后街比往常还冷一点。
天刚亮没多久,街边几个摊子才摆开,卖豆腐的刚把木板支起来,修鞋摊老王头也才把那盏小煤油灯吹灭。
人不算多,可每个人看见宋梨花和老马过去,眼神都跟前头不一样了。
前头是看热闹,是看她还能扛多久。
现在是看她后头准备怎么把这一圈人心往回收。
老孙头今天没把摊子支在最前头,反倒往墙根里挪了一点。
头上那块纱布还没全拆,眼角和颧骨那片青黄也还没散干净。
他一看见宋梨花,手里的煤球钩子就停住了。
“来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没站远,直接走到摊边。
“昨儿仓房那边按死了,周小顺也按了。”
老孙头握着钩子的手明显紧了一下,眼神里先是一滞,后头才慢慢往下沉。
“那饭馆伙计呢?”
“也在里头。”
宋梨花把话说得很清。
“饭馆掌柜的昨儿自己去所里了,后头那条后门线也认了。你前头那顿打,是为着灭口,不是单纯报复。现在这一条也按实了。”
这几句话,比一句“没事了”值钱。
老孙头前头挨的那顿打,最憋屈的地方就在这儿。
不是打得多狠,是一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挨这一顿。
你说是因为看见了,别人又总想往“你自己眼杂”“你自己多事”上抹。
如今仓房、饭馆、周小顺这一串全扣实了,那顿打的根终于正正经经摆出来了。
老孙头沉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句。
“我前头就想过,他们那拳头不是冲我这卖煤球的来的,是冲我眼睛来的。”
他说完,胸口跟着起伏了两下,像是这口憋了太久的气总算能往外走一点。
老王头在旁边修鞋,听见这句,手里针都停了。
“那现在总算有人认这个理了。”
宋梨花看了老王头一眼。
“你前头那几句也值钱。饭馆后门、换灰棉袄、狗皮帽,这些都靠你眼毒。”
老王头摆了摆手,嘴上还像平常那样没多少废话。
“别说值钱不值钱。前头老孙头挨那顿,我心里也发寒。现在人按住了,至少知道不是咱们自己想多了。”
这句话后街这几个人都懂。
前头最怕的不是挨一下,是挨完以后还叫人说成“自己招的”。
现在根和手都翻出来了,那种闷气才算真顺。
卖豆腐的男人也凑过来一句。
“今儿一早后街好几个摊子都在说,仓房那一按和周小顺这一落网,后头想再说饭馆后门就是借个路的,已经没人信了。”
这就是最直接的变化。
前头那几句软话还能飘一飘,现在飘不起来了。
因为连“后门借路”这种最爱拿来挡的话,都被掌柜的自己承认了。
宋梨花在后街没久待。
她今天不是来坐着陪人骂一上午,是来把这几口最憋闷的气先顺一顺,让后街这些人知道,前头那些恶心人的地方,已经一条条被按成了实东西。
从后街出来,第二站就是学校。
学校门口今天已经有孩子陆陆续续进去了。
老师站在门里,家长也没像前阵子那样总盯着门口看,气氛明显松下来一点。
可松归松,那口怕还在,尤其学前班那几个家长,孩子一撒手往里走,眼睛都还是跟着。
校长早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他一看见宋梨花,先让老师去把门口再看一遍,随后才坐下。
“昨儿县里那一趟过完,老师们心里都轻一点了。可家长这边,怕还是没全散。”
宋梨花点了点头。
“正常,孩子帽子那一出,前头又有假家长堵锅口、卖糖球那一层,家长不可能说过就过。”
校长嗯了一声。
“所以我今儿把几位孩子家长单独叫来一会儿。”
“不是说多大事,是把几件实处再给他们透一点。赵永贵按住了,仓房按住了,卖糖球和后头搭壳子那层也按住了。”
“让他们知道,前头那口怕不是白怕,现在也不是白安慰。”
这安排很稳。
前头学校这边最怕的是两层,一层是锅口真乱,一层是孩子真叫人盯上。
现在锅口、糖球、帽子、学前班这条线都按实了,就得把这几句实话往家长心里送进去。
不是叫他们立刻一点不怕,是叫他们知道前头那口怕不是无头的,现在这头也是真按住了。
没一会儿,学前班那几个家长都来了。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也在,一进门就先看宋梨花,眼里那层僵硬的警惕比前些天少了一截,可手还是下意识拽着自家孩子袖口。
宋梨花先把话摆明。
“今儿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表态,也不是叫你们谢谁。就是把前头那条线说透。”
几个人都坐下了。
她把学校门口假家长、卖糖球、帽子那一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但只说按死的实处,不讲那些后头谁多坏、谁多狠的空话。讲完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孩子她娘先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
“前头我总怕,怕我家丫头是叫人盯上了。”
“后头帽子找回来,人也好好的,可那口怕一直没下去。”
“现在你这么一说,我倒知道了,不是专门冲我家孩子来的,是拿孩子那层去碰你们家和学校这边。”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张网
这句话说出来,对她自己也算是个缓。
因为前头最难受的,就是不知道那帽子是顺手偷的,还是自己家孩子真叫人盯死了。
现在这层一掰开,怕还在,可怕得更明白了。
校长在旁边接一句。
“前头你们怕,我们也怕。可现在锅口、卖糖球、孩子帽子那几件都按住了,后头学校这边门口会继续看,人也不会再像前头那样松。”
这就够了。
家长最想听的,不是别人拍着胸脯说“再不会有事”,那种话没人真信。
她们想听的是,前头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已经按住了,后头学校门口还会不会继续有人看着。
从学校出来时,几个家长神色都缓了一层。
不是笑了,是肩膀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直吊着。
老马跟在旁边,压低声说一句:“还真得这样一趟趟说,光按住人不够,前头那几口怕还得往回捋。”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人心前头是怎么被磨的,后头就得怎么给它安回来。”
最后一站,是车队。
高老板今天没蹲后墙,也没守大门,反倒在院里带着那几个年轻司机检查车灯。
院里几个人看着都比前几天有精神,虽然眼下还是发青,可那种总往门外瞟、老怕有人站着看的劲明显少了。
一看见宋梨花和老马进来,高老板先把扳手往车斗里一放。
“你们来得正好,几个小子正问我,后头是不是该把院里那套再改一改。”
宋梨花问:“怎么改?”
高老板带她看了一眼院门和后墙。
“前头咱们是死守,后头既然人都按住了,我想把门口那套再顺顺。”
“门还是有人看,可不用再像前头那样一到夜里全绷着。”
“还有,家属那边我想让几家媳妇互相串个信,不再老自己憋着。”
这两步都很对。
前头车队那股气,很多就是靠“别各自憋着”撑住的。
现在危口过去了,家属那边更得把话说开,不然前头那层怕就会一直暗着留在心里。
陈强站在后头,也说了一句。
“我前头老想着,堵我一回、信塞我车门里一回,后头说不准还会有更邪的。”
“我媳妇这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现在人按住了,我就想让院里几个媳妇自己坐一坐,把前头那股劲往下顺顺。”
这句也很真。
前头男人在外头扛,女人在家里提心吊胆,很多话一直都没说透。
现在车队家属那层也得跟着往回安。
宋梨花点头。
“对,你们先自己坐一回,比谁去讲都值。”
她又看了眼那几个年轻司机。
前头收到车门那封信时,这几个人脸上那股发毛她看得很清。
如今虽然还没完全散,可眼神里已经不再像前头那样总绷着一层虚火。
其中一个年轻司机自己开口。
“宋姐,前头那会儿我是真虚过。”
“后头一听说赵永贵从仓房里换破棉袄还想接着躲,我那股虚劲就先散一半。”
“再后头周小顺这层一按,我就真明白了,他们前头不是多吓人,是壳子多。”
“现在壳子一掉,剩下的也就那样。”
这句话听着糙,可很顶。
高老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嘴上却没骂,明显心里也是认的。
宋梨花看着他。
“你这句记住就行,后头再有谁装得多大,你先想想仓房里那堆旧棉袄和帽子。”
院里几个司机都笑了一下,不响,可那点压在胸口的阴气确实散了不少。
车队这趟出来时,天又往下阴了点,可宋梨花心里反倒更沉实了。
后街那头,老孙头那顿打终于有了根。
学校这头,锅口和孩子那层怕开始往回安。
车队这头,前头信和家属那层也开始自己顺气。
前头这张网,不光是把人、路、壳和窝都按住了,后头那些被碰过的人,也开始一点点把日子往回捋。
这才是真正的收口。
从车队回来,天已经擦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站了两个人,见宋梨花和老马过来,都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
前头村里人看见她,多半先看热闹,后头几天又带着点怕,像生怕她嘴里带着什么新信。
现在这眼神又变了一层,更多像是在看一个总算把事往回扳正的人。
宋梨花没在村口停,直接回了家。
李秀芝和王婶已经回来了,两个人一下午也没闲着,把前头那几户心里还吊着的女人又走了一遍。
进门刚坐下,李秀芝就说。
“老胡家妹子那边彻底顺过来了。”
“前头她还总怕学校门口再出什么事,今儿听完校长和那几个家长怎么说,自己也想明白了。”
“她还说,后头谁再拿“孩子那层哪说得准”这种话来磨,她自己先把人撵出去。”
这就对了。
前头最能叫人心里发毛的,就是“孩子”“锅口”“放学”这些口子。
现在这几句最会磨人的软话,终于开始有人自己知道怎么往回顶了。
王婶也跟着说一句。
“车队那几个小媳妇今儿自己凑了一会儿。”
“我从那边路过,听见她们说,前头谁来讲“值不值”,她们还真有点犯怵。”
“后头车队家属那条线一掏开,几个女人倒都不虚了。”
“有人还说了一句,前头越怕人家越爱往你跟前凑,现在可算知道怎么接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前头家里这层最难的地方,就是怕说不清。
你一怕,别人就说你多想。你一退,别人就说你自己也心虚。
如今这层根都按住了,再往回顺,就不是一味壮胆,是心里真有数了。
老马在旁边一边喝水一边说。
“前头我老觉得,女人家这层最容易叫人磨散。”
“现在看,真要叫她们知道自己挨的是什么,那口劲儿比男人还硬。”
李秀芝白了他一眼。
“男人前头还总爱想着自己扛,不愿往外说。”
“女人怕是怕,可真明白了,反倒知道哪儿该守。”
这话也没错。
前头村里这几层气能一直没真散,一个是宋梨花一直压着,另一个就是后头这些女人慢慢开始知道,前头那些话不是闲话,是冲着家里去的刀子。
屋里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急敲门,是很轻地咳了一声,像是不太敢进来。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今时不同往日
老马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个中年女人,穿得还算齐整,可神色发虚,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老马眉头一拧。
“谁?”
那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卖针线那个女人的嫂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卖针线那个女人,前头就在车队街口磨过家属,后头又在供销社附近晃过,是周小顺搭起来的一层壳。
如今她自己不敢来,倒让嫂子摸上门,这味就不可能干净。
宋梨花坐在桌边没动,只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那女人明显有点发怵,手一直抓着衣角。
“我小姑子叫去所里了,哭了一下午,说自己真不知道事情这么大,就是有人给她点票、点油,叫她站一站,说两句软话。”
“她回来以后想来你家一趟,又不敢,就让我先来问一句……”
老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问啥?”
女人被这一声笑吓得一缩,可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她想问,后头她要是把前头谁找的她、在哪儿给的票、说了哪些话都吐出来,村里这边能不能……别总盯着她家看。”
这句话听着可怜,里头还是一个算盘。
不是来认错,是来求“别盯着我家看”。
说白了,还是想先把自己家从风口上往后摘一寸。
李秀芝听得脸都冷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
“前头她磨别人家媳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家日子怎么过?”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显然也没脸替她小姑子多洗,只能小声说一句:“她也知道自己不干净……”
“知道就去所里说。”
宋梨花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很稳。
“前头谁找她,给她什么,说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这事不是我盯不盯她家,是她自己前头往哪儿站,现在就得从哪儿自己走回来。”
女人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李秀芝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看,现在连这种小壳子的家里人都开始心慌。”
宋梨花点头。
“对,前头人多手杂的时候,她们还觉得自己就是说两句话。”
“现在大线一按,自己也知道那几句软话不轻了。”
这就是后头最明显的变化。
前头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沾了个边”,现在才知道,这边不是白沾的。
你站过去那一刻,后头就已经在别人心里扎下一根刺了。
老马慢慢说一句。
“越往后,这种来探路、来求不盯着自己家的,还会越来越多。”
“会。”
宋梨花点头。
“可都不用多接。”
她说得很清楚。
“现在不缺人开口,缺的是谁说实,谁还在算。”
“只要一听是来问“先说哪块值”“后头能不能别盯着我家”,这种就不用往深里接。”
“真想吐东西的人,不会先算这些。”
这句话很重。
因为现在什么人都有。
有真怕后头再拖就完了的,也有想趁着别人都往里送话时,自己也拿半截不值钱的出来换两句“别看我”。
前者要接,后者不能叫他轻松占了便宜。
晚饭后,支书那边又来了个信。
这回是小刘带着的,话也不长,可很值钱。
“所里那边顺了一整天,前头那些自己送上门的,现在差不多分成两拨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小刘接着往下说。
“一拨是真怕了,知道再晚就彻底没主动,吐得也实。”
“蒋成林、韩利算这一拨。另一拨就像卖针线那个女人和饭馆掌柜的这种,嘴上说也愿意配合,可每一句都先想掂量掂量,想拿最轻的东西换最重的安稳。”
老马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还在算。”
“对,赵所长让我告诉你们一声,后头这拨人越算,越说明前头那些小手小脚的脏事,真不是无心碰上的。”
“他们自己都知道哪一块值钱,哪一块该先捂。”
这话说得太对了。
前头很多人总爱用一句“也就是顺手说两句”“也没想到会闹大”给自己抹薄一层。
可现在一进所里,先算哪句话能换最多、哪一件事最不能先说,这就说明他们自己心里门清,知道哪些地方最要命。
小刘又说了个更实的。
“县里那边今天后头定了个调。前头这些自己往所里送话的人,谁吐得实,谁前头怎么掺和,就怎么记。”
“谁还想拿半截不值钱的先来换人情,后头就不认这套。”
这一步太值钱了。
要不然,后头谁都学会了,先哭两句、先送半口气,再装可怜,那前头那些真刀真枪扛过来的人反倒最吃亏。
李秀芝听到这儿,肩膀都更松一点。
“这样好,要不一个个都来问先说哪块划算,听着就恶心。”
小刘坐了一会儿,又把另一个新信带了出来。
“老赵家那个亲戚,今天后头也开始松了。”
“他自己没认多少,可他媳妇在屋里先哭了,说前头家里门口停驴车、提布包进出的那些事,她都知道一点。县里那边已经让人记了。”
这说明,后头连亲戚家那层都开始裂了。
前头赵永贵能一路换壳、换窝,亲戚家这层少不了借门借脸。
如今连这家女人都开始往外吐,说明他们自己心里那口“能混过去”的气也没了。
小刘走后,屋里几个人又沉了一会儿。
老马忽然感慨一句:“前头咱们一直是往上堵。现在看,更像是下面这些人一个个先自己站不住了。”
宋梨花看着桌上的本子,点了点头。
“对。前头他们能压得住,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只是沾一点、退一点就没事。”
“现在知道退也退不掉了,反倒人人都想先把自己往外送。”
她这话刚说完,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这回不是试探,也不是轻声咳嗽,是规规矩矩的两下,随后就没了动静,像是来的人也知道今夜不能久站。
老马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刘大狗的姐姐。
她脸色灰得厉害,眼圈发肿,一看就不是刚哭,是白天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可她没像前头那样一来就往井台边抹眼泪,而是直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沉了。
这人前头最会拿哭当刀。现在自己摸到宋家门口,还带了包,味就更不一样了。
她没等人问,先自己开口。
“我不是来哭的。”
“我来,是替我弟弟送个东西。”
第二百七十八章 好过被人拆穿
门口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股气一下就变了。
前头刘大狗他姐总爱在井台边抹眼泪、说糊涂、喊委屈。现在她自己摸到宋家门口,又说“不是来哭的”,手里还攥着个小布包,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马站在门边没让开,眼神冷得很。
“你弟弟自己不敢来,让你来送啥?”
刘大狗他姐脸色灰白,嘴唇都干了,眼角肿得很明显,可这回她没像前头那样先挤眼泪。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小布包又攥紧了一点,声音发飘。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李秀芝站在灶房门口,眼神先落到那布包上,又抬到她脸上,明显一点都没放松。
宋梨花坐在桌边,没叫人先进门,只问。
“你翻出什么了?”
刘大狗他姐咬了咬牙,像是这句话也是硬逼着自己说出口的。
“前头我弟弟老说,他就是跑跑腿、放放话,真脏的东西他没沾。”
“可这两天一个接一个都往所里送话,我心里发慌,今儿白天回家把他那屋床板底下翻了翻,翻出这个。”
她说完,把那小布包往前递了递。
老马没马上接,先回头看了眼宋梨花。
宋梨花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半扇门看了看那包。
旧蓝布裹着,不大,角上还沾着一点土,像是真在床板底下压过一阵,不像临时拿什么随手包的。
她看着刘大狗他姐。
“你自己打开。”
刘大狗他姐明显早就料到会有这句,也没多说,自己把布角一层层解开。
里头先露出来的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下面还压着一小沓毛票和两张票证。
老马眼睛一下就眯了起来。
“票?”
刘大狗他姐苦笑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可还是强压着。
“对,前头我弟弟总说这些是外头小活钱,我还真信了。”
“今天翻出来一看,里头夹的纸不对。”
宋梨花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借着门边那点灯光看了一眼,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纸上记的不是账数,是人和话。
“老胡家,先说鱼价乱。”
“车队街口,媳妇嘴软。”
“井台边,先让姐去哭。”
“宋家别硬碰,先看娘。”
最后一行更扎眼。
“孩子那边一动,家里就乱。”
屋里瞬间静了。
不是谁都没想到,是这种脏话从纸上看见,比从谁嘴里听见更扎心。
前头他们一路顺出来,已经知道对方最会碰家里、碰孩子、碰女人这层。
如今这几行字一摆,等于又从刘大狗自己手里,把“先看娘”“孩子一动家里就乱”这种心思,原样掏出来了。
李秀芝脸色一下白了,紧接着又泛青。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紧。
“所以前头井台边那一哭、那几句闲话,都是你们家自己照着这纸上演的?”
刘大狗他姐眼圈一红,终于还是掉了眼泪。
“前头是我糊涂。”
她声音发哑。
“我弟弟就跟我说,哭一哭、委屈委屈,先把气往别处引。”
“他说外头那些大事轮不到咱,咱只要别叫锅先砸自家头上就行。”
“可我今天一看这几句,才知道我前头那几场哭,根本不是替自己哭,是帮着他把别人家往乱里带。”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更沉。
这就是最恶心人的地方。
前头井台边女人家的哭、怨、委屈,看着像一时失控,往深里其实都是照着这几句“先让姐去哭”“先看娘”来的。
拿女人家最容易软、最容易叫人心生怜悯那一层,去替脏事开路。
老马咬着牙,问了一句:“票证呢?”
宋梨花也看过去。
那两张票,一张是油票,一张是粮票。
不是很多,可角上折得很旧,明显流转过几回。
那小沓毛票看着也乱,不像自家攒的零花,更像一次次拿来塞人的。
刘大狗他姐看见他们盯着票,自己先往下说。
“这些不是我家的。我弟弟前头老说是外头跑腿给的零活钱,我还想着谁家外头跑点活不得有点现钱。”
“可今天我才知道,这些票和钱,就是前头给那几个壳子用的。”
“谁去井台边放话,谁去车队家属那头递两句,谁去村口看人,都是这一沓一沓往外散的。”
这就又坐实一层。
前头大家知道有面票、油票、零碎钱在跑,可散得很。
现在刘大狗床板底下压着这些票和毛票,和那几张纸一对,等于把“女人家一哭”“井台边放风”“车队家属嘴软”这套软刀子的具体路子,也从里头翻出来了。
宋梨花看着刘大狗他姐。
“你今儿来,是想拿这东西换什么?”
这句话一问,刘大狗他姐眼里那点强撑着的劲一下就散了。
她抹了一把脸,也不再装了。
“我想换一句准话。”
“我弟弟前头脏成这样,我知道洗不白。”
“我今儿把这包东西送过来,也不是让你饶他。”
“我就想知道,我前头那些哭、那些糊涂,后头会不会都算我头上。”
这才是她今儿这趟最真的心思。
不是替刘大狗求路。
是替自己问一句,她前头叫人使着、借着、拿来当刀子用过的那几步,后头会不会全算到她头上。
李秀芝听见这句,脸色更冷。
“你前头那几场哭,可没白哭。”
“谁叫你去,你就真去,谁叫你在井台边放那几句,你也真放。”
“现在知道怕了,来问这句,不嫌晚?”
刘大狗他姐低下头,肩膀都塌了。
“晚。我知道晚了。可再晚,我也得把这包东西送出来。”
“不然我自己都过不去。”
这句倒像真话。
因为她今天带来的,已经不是一张嘴能圆回去的东西了。
纸、票、毛票都在,这些一送出来,她家那层“只是糊涂、只是哭了几场”的皮也算自己撕掉一半了。
宋梨花看着她,声音很稳。
“你这句我答不了。你弟弟、你自己,后头怎么记,得所里和县里那边定。”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说。
“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你今儿把这包东西送出来,总比后头叫人从你家床板底下翻出来强。”
第二百七十九章 偏偏就是这个口子
刘大狗他姐眼圈一下更红了,眼泪掉得更快,可人反倒没前头那种哭给人看的劲。
她只是点头。
“我知道。我也是想明白了才来的。前头我老想着,先哭一哭,兴许能混过去。”
“现在才知道,那几场哭根本不是替自己求活路,是给脏事遮脸。”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接。
因为这就是最该她自己想明白的地方。
前头那些哭,不是无辜女人被逼急了,是别人拿着女人家的眼泪当壳,往外递软话、放风、试人心。
如今她能自己把这层说破,前头那股子脏劲也就散了。
宋梨花把那包东西重新裹好,递回去。
“你自己带去所里。”
刘大狗他姐愣了一下。
“你不留?”
“留在我这儿,没用。”
宋梨花看着她。
“你自己带去,自己送,自己说从哪翻出来的,谁写的,谁前头拿这些干过什么。那才值钱。”
这一步很要紧。
前头很多人都爱把东西往宋家一送,像是送出来就算自己已经认了。
可真正值钱的,不是东西自己跑到桌上,是谁把东西带进所里,谁自己开口认。
刘大狗他姐显然也听明白了,脸一白,手跟着抖了一下。
这包东西她肯拿出来,已经用了很大劲。
可真让她自己拎着往所里送,才是真从刘大狗那层壳子里往外剥自己的皮。
老马在旁边冷冷来了一句。
“你前头敢在井台边哭,今儿怎么不敢拎着包去所里?”
这句太冲,可也太实。
刘大狗他姐被这一句顶得脸都涨红了,肩膀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把那布包接了回去。
“我去。”
她声音很低,可这两个字到底是说出来了。
李秀芝看着她,眼神还是冷,可没再多骂一句。
因为走到这一步,谁还敢拎着这种东西自己往所里去,后头就已经不是单纯来抹白自己那么简单了。
她是真知道自己前头那几步有多脏,也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刘大狗他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弟弟前头还留了句话。”
宋梨花抬头看她。
“他说什么?”
刘大狗他姐眼神躲了一下,才低低说出来。
“他说,前头村里这层最好碰的,其实不只是女人家,是那些总觉得自己不算什么、看一眼说一句也没人往心里记的人。”
“井台边、村口、供销社门口这些地方,前头谁觉得自己不值钱,谁就最容易叫人使唤。”
这句话一落,屋里又静了。
不是因为新鲜,是因为太准了。
前头整条线,真正最容易给人当壳子的,不是那些自己觉得自己多厉害的人。
恰恰是那些总觉得“我就是说一句”“我也没做什么”“我这种小人物算不上啥”的人。
井台边的哭、村口的闲话、供销社门口的搭腔,都是这么一点点长起来的。
而这句话一说出来,也等于把后头村里怎么防这种软壳,直接点透了。
宋梨花看着她。
“行,这句我记下了。你去吧。”
刘大狗他姐没再停,抱着那布包就走了。
她这回走得很快,不像前头那些来探话、来哭的,像是真怕自己再慢一步,后头连去所里的胆都没了。
门一关上,屋里那股气又落下来。
老马看着门口那条被风吹起一点的门帘,半天才骂一句:“前头最会装委屈的,今儿总算知道往哪走了。”
李秀芝把手里的抹布重新拧了一把,慢慢说一句:“她今儿这趟,不是来替刘大狗摘,是给自己摘。可这包东西和最后那句话,倒真值钱。”
这话也说到了点子上。
很多人来,不是为了认错,是为了给自己留路。
可只要他肯拿出硬东西、肯自己把最脏那层撕开,这条路就还有得走。
宋梨花走回桌边,把“井台边、村口、供销社门口,最觉得自己不值钱的人最好碰”这句记在了新一页最上头。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更清楚了。
前头为什么那些手能伸那么长?
不是因为每一只手都硬。
是因为很多看着最轻、最不起眼的人和地方,谁都不往心里去。
后头这些壳子一层层掏出来,真正要往下收的,也不只是人和案子,是这口“自己不算什么”的气。
谁把自己先看轻了,谁就最容易先被人拿来用。
刘大狗他姐走后,屋里静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角那张纸轻轻吹动了一下。
宋梨花伸手按住,指尖停在刚写下的那句“最觉得自己不值钱的人最好碰”上,半天都没挪开。
前头他们一直在追人、追手、追路、追壳子,追到现在,总算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扯出来了。
可走到这一步,她心里忽然更明白了一件事。
对方前头最会用的,根本不是谁多狠、谁多凶。
是这口“我也不算什么”的气。
井台边说两句闲话,觉得自己只是搭个嘴。
村口站一会儿,觉得自己只是看个热闹。
车队家属那头听几句软话,觉得自己也就是劝劝男人少惹事。
后街帮着递碗汤、带句话,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借个后门、卖个人情。
可这一样样加起来,就成了刀。
老马看她半天不出声,坐过去点了点桌面。
“你在想啥?”
宋梨花抬起眼,声音很稳。
“我在想,后头要收的,不只是赵永贵这桩事。”
老马一愣。
“那还收啥?”
宋梨花看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收村里这口总把自己看轻的气。”
屋里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李秀芝先听明白了,慢慢点头。
“对,前头谁都觉得自己就是个边角,搭一句嘴、走一步路、哭两声不算什么。”
“后头真叫人拿来使了,才知道自己那一步也是一步。”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股气更沉了。
不是压抑,是往深里沉。
前头她们更多是在对付“别人做了什么”。
如今这一层掏出来以后,才看见另一个更难收的地方。
村里、后街、供销社、车队家属,这些地方很多人前头都太习惯把自己往轻里放。
觉得自己不值钱,也就不觉得自己那一步值钱。
对方最会钻的,偏偏就是这个口子。
王婶在旁边接了句:“我前头也这样,总想着自己就是个串门子的,知道点事就知道点,不碍大事。”
“后头看老孙头挨那顿打,又看你们家孩子帽子那一回,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第二百八十章 改正她们的思想
这句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因为这不是王婶一个人前头有的想法,是很多人都有。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来探路的,脚步快,带着点兴奋,一听就不是来哭的。
门一开,进来的是老胡家媳妇。
她脸冻得红扑扑的,可眼神亮,像是心里憋着什么话一定得立刻说出来。
“我刚从井台边回来,刘大狗他姐真抱着那包东西去所里了。”
老马先笑了一声。
“这回她倒没往井台边哭。”
老胡家媳妇用力点头。
“没哭,低着头过去的,谁喊都没停。”
“井台边那几个女人看见她手里抱个包,自己都明白了。”
“后头有人小声说一句总算知道去正地方了,旁边人还接了一句“前头爱在井台边掉眼泪的人,后头都得学会往所里走。””
这句话很糙,可也很正。
井台边前头太会起风,如今连那几张嘴都开始自己明白,前头那些哭和怨该往哪儿去说才值钱,这就说明那口风真的转了。
老胡家媳妇又带了一句更细的。
“还有,今儿供销社门口有人议论,说站里后头那个跑杂事的原来真叫周小顺,前头总看见他提着暖壶、票根子乱跑,谁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一说开,大家都想起来了,前头很多不扎眼的活儿,他都在边上晃过。”
这就是后劲。
周小顺前头最大那层壳,就是“谁都见过,谁都记不住”。如今一按住,大家反倒一点点把记忆往回捋出来了。
这种回过味来,比一开始认住还顶。
因为那说明,后头再有这种“最不起眼的人”,大家心里就会多一层眼。
宋梨花看着老胡家媳妇。
“井台边后头有人往歪里接吗?”
老胡家媳妇摇头。
“没有,今儿谁都不敢往歪里接。”
“前头还有人想拿“都是底下人乱来”这套往外抹,后头周小顺这名字一出来,连供销社搬货的都开始说“这可不是乱来,这是一圈人一起搭出来的”。”
这就很值。
因为“乱来”和“一起搭出来的”是两回事。
乱来是偶发,是能往外抹的。一起搭出来的,才是网。
老胡家媳妇走后,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定了一点。
前头最怕的是,事按住了,人也按住了,可村里那层看热闹、听闲话、自己不往心里去的旧气还在。
现在看,这口气已经开始自己往正了转。
李秀芝这会儿忽然说一句。
“那后头得让这几家的女人坐一坐。”
宋梨花抬头看她。
“你说谁?”
“老胡家媳妇、老渔户家大儿媳、车队那几个小媳妇、老孙头家那边若有女眷,再加上韩利媳妇和刘大狗他姐。”
李秀芝把话说得很清楚。
“不是让她们一块儿哭,也不是让她们认谁错。”
“是把前头这口“觉得自己不值钱”的气给她们掰透。”
这一步很值钱。
前头这些女人,位置不一样,做过的事也不一样。
有人是被磨过,有人是叫人拿来当壳子,有人前头哭过、试过、递过风,有人后头又自己醒过来了。
把这些人拢在一块儿,不是要讲情面,是要把一件事说透。
你自己再觉得自己只是女人家的一张嘴、一双腿、一点眼泪,可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拿你当的是刀、当的是壳、当的是桥。
老马听完,先皱了下眉。
“刘大狗他姐也算?”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算,她前头哭得最假,如今自己抱着包去所里,这条路走得最难。”
“这样的人更得叫她坐下来听明白。不然她后头还会以为,自己前头只是糊涂。”
这句话说到点上了。
很多人最大的侥幸,就是把自己做过的脏事往“糊涂”上放。
可真要往后收,光按住人不够,还得把这层侥幸也收了。
宋梨花想了想,点头。
“可以,可不用急在今天。先等所里和县里那边这两轮问完。”
“等风再沉一沉,再叫她们坐。”
这一步也稳。
眼下这些人还都在慌,在算,还未必真想明白。
等再过一两天,所里那边问清了,谁也没法再装“我不知道”“我只是随口”,那时候再把这些人叫到一块儿,说的话才真能进心里。
夜里后头没再来人。
前头那些总爱在宋家门口试一试的人,到这会儿也都知道,这门不再是最好探口风的地方。
因为这里不接半截话,也不替谁垫脚,只把人往所里和支书那头送。
第二天一早,村里起得更早。
支书还没来,王婶就先递了信。
“后街那头和井台边今儿都没大风,倒是供销社门口议论得多。”
“大家都在说,前头自己真是把那些跑腿的、提暖壶的、送票根的看得太轻了。”
宋梨花一听,心里那口气更沉实。
这就对了。
按住一个周小顺,值钱的不光是多掏出一层搭手,更是把大家那层“最不起眼的人最不值一提”的旧眼光撕开了。
只要这层眼光变了,后头再有人想用同样的路子搭壳子、递风,难度就会一下大很多。
没过多久,支书也来了。
他今儿脸色比前两天更正,进门就说了一句。
“县里那边后头定了,今儿开始,先顺账,后顺人。”
老马没太听懂。
“啥意思?”
支书走到桌边,伸手比划了一下。
“前头人和路都按住了,现在县里那边要把前头每条线到底递过多少票、多少钱、多少壳子、多少话,先顺成账。”
“账一顺清,后头谁前头是瞎跑腿、谁是知道轻重还接着往里递,就更好分。”
这一步太关键了。
前头最容易叫人往外抹的一句,就是“我也就是跟着跑了一下,不知道后头有这么大”。
“可只要账一顺,什么时候拿的票,谁递过钱,哪天去过哪家门口,什么时候在井台边放过哪句风,这些一条条一摆,后头谁还想装“不知道”就难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
“账一顺,前头那些觉得自己只沾一点的人也会更明白。”
支书看了她一眼,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对,所以你前头说的那事,后头真得办。”
老马问了一嘴:“哪事儿?”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为了连根拔起
支书清了一下嗓子,说的很详细:“把前头这些女人家拢到一块儿坐一坐。”
“等账一顺出来,让她们自己看看,前头那几句哭、几句闲话、几次递票,到底怎么串成一张网。”
“她们自己一看明白,后头这村里那口总把自己看轻的气,才算真收住。”
宋梨花嗯了一声。
这就和她心里想的一样。
前头按人,是把脏根拔出来。
后头让这些前头被当桥、被当壳、被当软口子的人自己看清,才是真把土翻过来。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
这回是校长。
他走得快,脸上却带着点前头少有的轻松,一进门就说。
“今天门口几个孩子家长,自己在那儿站着说了一会儿话。”
李秀芝问:“说啥了?”
校长坐下,接过王婶倒的热水,语气也缓了一截。
“说前头那几回自己吓得连饭都吃不好,后头才明白,不是学校门口本来就乱,是有人专门拿那口最怕出事的地方做局。”
“她们还说,后头谁再站门口说孩子怎么着、锅口怎么着,先问清楚人是谁、孩子是哪班的,再说别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这就是真往回捋了。
前头是怕得不敢问,后头是知道先问。只多这一层,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校长又加一句。
“还有个家长说,她前头总觉得自己在学校门口站着,就是等孩子,别的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才知道,正因为大家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那帮人才爱往门口凑。”
这话跟村里这层气是一个根。
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所以最容易被人借过去用。
宋梨花看着校长,心里更定了。
后街、车队、村里、学校,这几条线前头挨过不同的磨。
如今开始一点点自己说出一个共同的理,这才是真正的收。
她心里忽然很清楚,后头那场把女人家拢到一块儿坐一坐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念头一起来,宋梨花心里就更定了。
前头这一路,男人们多是在明面上挨碰,车、鱼、锅口、路,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女人家这层不一样,挨的是软刀子,是闲话,是眼泪,是那种“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家别把日子过绝了”的磨。
这种东西,最难的不是扛,是说不清。
如今按住了人、路、壳和窝,最该往下顺的,就是这一层说不清。
支书显然也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坐在桌边,烟锅子磕了磕,直接把话挑明。
“不能再拖了。今天县里那边开始顺账,后头过一两天,账一摆开,谁前头拿了票,谁递过风,谁哭过、谁劝过、谁其实也是叫人拿着走的,都能对得上。
趁这口风还热,把人坐到一块儿,值。”
李秀芝听到这里,先看了一眼宋梨花,随后才说一句。
“我来张罗。”
老马抬头:“你来?”
李秀芝点头。
“我来,前头那一套最会往女人家心里钻,男人去说,很多人嘴上应着,心里未必真转过弯。我去,她们听得进去。”
这句话一点都不虚。
前头李秀芝自己就是从怕里头走出来的。
她知道女人家最先怕什么,也知道最难往外说的是什么。
谁家男人半夜没回来,谁家孩子放学晚了,谁家门口站了个生脸女人,心里那股慌是怎么一点点往上顶的,她全懂。
宋梨花看着她娘,缓缓点了点头。
“行,可这场局不能像井台边说闲话,也不能像哭委屈。得有个章程。”
支书立刻接住。
“就在村委会那间偏屋坐。”
“人不用太多,先把几家最要紧的叫来。”
“老胡家媳妇、老渔户家大儿媳、车队那几个小媳妇、韩利媳妇、刘大狗他姐,还有学校那边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
王婶在旁边一听,忙补一句。
“还有后街那边最好也来一个。老孙头家里没女人,老王头家那个儿媳妇前头也跟着挨过惊,她来听一耳朵值。”
这几个人一摆出来,屋里都沉了沉。
不是因为人多,是这几家代表的几层太全了。
有前头被当口子磨过的。
有被磨得差点自己先犯虚的。
有真的被拿来当壳子、当桥使过的。
也有前头叫人拿着孩子那层往死里戳过心口的。
把她们坐到一块儿,不是讲道理,是把前头那层怎么被人拿来使的,彻底翻明。
宋梨花把话往下定。
“还有一条,不能叫她们来哭男人,也不能叫她们来互相埋怨。”
“就说三样。第一,前头各家挨的那几下,到底怎么来的。第二,自己前头哪一步最容易叫人带偏。第三,后头再有人往这几层磨,该怎么接。”
这三样,句句都实。
李秀芝一听,就知道这场局不是为了热闹,也不是为了谁先抢个“我最可怜”的位子。
是为了往后过日子。
她慢慢点头。
“对,尤其第三条最要紧。前头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想坏,是知道女人家这层最好磨。后头这口子不堵,哪怕这回收了,往后别的事也还容易从这儿钻。”
支书听完,眼里都亮了一点。
“那就明儿下午。县里那边今天顺账,明儿多半会沉一沉。后头咱们自己先把这层收住。”
这事一敲定,屋里那股气又沉实了一截。
前头他们一直是在挡。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先把前头被碰乱的地方安回来。
校长也没走,听到这儿,自己往下接一句。
“学校这边我也能叫那个孩子她娘来。”
“前头她总觉得那帽子丢的是自家脸,也丢的是一口心。”
“后头这事说透了,她来坐这场局,最值。”
这话没错。
前头兔耳朵帽子那一出,最扎心的就是那个当娘的。
她前头最怕的是,自己孩子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后头又怕自己这口怕说出来,叫人笑话自己多心。
如今她真来了,反倒能把那层“女人家怕孩子”这口心,说得最透。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
这回是高老板。
他一进门,先看见校长也在,愣了一下,后头倒像是一下明白了。
“你们也在说家里这层?”
第二百八十二章 收口的日子
宋梨花朝着高老板点了一下头。
“嗯,正说呢。”
高老板直接坐下。
“那我这边也加一个。院里小周那个媳妇得来。”
老马问:“就是前头车门那封信里点的后车那个?”
“对。”
高老板点头。
“前头她心里最乱,总觉得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把男人往坑里推。”
“现在仓房那一层和家属那条线都按住了,她自己也缓过来了。”
“可越是这种前头真叫人磨过的人,后头越得坐下来把那一口说清。”
这话也值。
车队家属这一层前头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刀,是“值不值”。
那几句“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把命赔了”的软话,看着像替你算账,其实是拿着人心最软的地方往外撬。
小周媳妇要是真能坐到这局里,把前头那股“我差点就劝他别跑了”的劲说出来,对别的女人也最值钱。
王婶立刻接一句。
“那就让她和老胡家妹子挨着坐。一个挨过车队家属这层,一个挨过学校和孩子那层,对上话才更明。”
这安排更细,也更对。
前头这场局最怕的,不是没人说,是说不进心里。把挨过差不多那口怕的人挨着放,效果才更实。
宋梨花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来,心里那张图也越来越清。
后头这场局,不只是把几家女人叫来坐一坐。
是把前头那张专门拿女人家心思做壳的网,翻过来让她们自己看清。
屋里商量了一会儿,校长和高老板也就各自回了。
支书临走前又提了一句。
“今儿晚上要是再有人来你家问东问西,一律让他明儿去村委会。现在这院里别再收半截话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屋里重新静下来以后,李秀芝却没坐下歇。
她先把前头要叫的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突然说。
“刘大狗他姐要不要来,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
宋梨花抬头看她。
“你怕她一来又哭?”
李秀芝点头。
“对。她前头最会这一套。真把她叫来,万一她一屁股坐那儿先哭自己糊涂、哭弟弟带歪,她一哭,局就脏了。”
这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前头井台边那些风,很多就是从她那几场眼泪里起的。她前头太会拿委屈当壳,后头真坐进来,确实有可能旧毛病又冒出来。
宋梨花想了一会儿,才说。
“叫她来,但得先掐住一条。”
“啥?”
“进门先说,今天不许哭男人、不许喊冤、不许拿“我也是女人家”挡事。谁一开口就往这上头拐,就让她先出去,等想明白了再进来。”
这一下,李秀芝心里也明白了。
不是怕她哭,是怕她拿哭又把局带偏。只要先把这条掐死,后头她真能坐下来,反而最值钱。
因为前头那些最会拿眼泪当壳的人,要是自己也认了,那这场局就真立住了。
傍晚过后,村里难得安静。
前头老爱在井台边转的人,今儿几乎都早早回了家。
谁都知道,眼下这两天是收口的时候,谁还想往外乱说、乱问、乱试,只会把自己往里送。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心里发虚。
果然,天刚擦黑,韩利媳妇又来了。
她这次没抱孩子,脸色也没前两天那样慌,一进门就直说。
“韩利今天后头吐完那口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她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往下说。
“他把周小顺那层全吐了,还把前头周小顺怎么跟后街、供销社、车队家属那几条线搭上的,也交了。”
“后头赵所长问他,前头那些女人家里谁最容易先叫人带偏,他说……”
她说到这儿,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宋梨花盯着她。
“他说什么?”
韩利媳妇咬了咬牙。
“他说,前头最好碰的,不是最爱哭的,也不是最泼的。是那些一心只想把自家日子守好、又总觉得自己不该多话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比刘大狗他姐带来的那句更扎心。
前头刘大狗那句还在说“最觉得自己不值钱的人最好碰”。”
“韩利这句更深。不是说谁软,是说那些最想把家守住、最想忍着不多事、最怕自己一开口惹来麻烦的女人,恰恰最好碰。
因为她们不爱闹,不愿多说,也最容易把害怕往心里压。
李秀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听明白了。
前头她最像这种人。
不是泼、不是闹、不是爱往外多说,是一心想把家守住,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反倒惹来更多事。
结果正因为这点心思,差点被那帮人一路拿来磨。
韩利媳妇看着李秀芝,声音低得很。
“他还说,前头你家这边他最怕的,不是梨花硬,是你后头真叫她们一点点带松了。可后来你没松,他那边才开始慌。”
这句话一落,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可很快又压住。
不是委屈,是一口堵了太久的气,终于顺过来了。
前头她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差点还成了家里最软那一层。
如今听见韩利嘴里自己吐出来这句,才知道她前头没松这一步,其实顶得很值。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就更得叫她们都来坐一坐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再犹豫。
对。
这场局,必须坐。
而且得让前头最会怕、最会忍、最会把话咽回肚子里的人,也都坐进来。
只要这层理说透,后头再有谁想拿同样的路子去碰别的事,难就会大很多。
韩利媳妇也听明白了,站在门口沉了会儿,才低声问一句。
“那……我也来?”
宋梨花看着她。
“来,但你也一样,进门先把泪收住。”
“今儿不是让你替韩利喊冤,是让你把前头怎么被人拿来当壳、后头又怎么把本子送出来,这条线说透。”
韩利媳妇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这次答得比前头任何一次都实。
不是因为心里不苦了,是她自己也明白,后头再拿哭和怕护着,只会把自己又往那张网里送回去。
现在能救她的,不是眼泪,是实话……
第二百八十三章 被人揪住软肋
这一晚,再没人上门。
可屋里每个人都知道,后头那场女人家的局,一旦坐起来,这桩事就不光是往下收案子了。
是要把前头那些最会叫人吃亏的软壳,彻底翻过来晒一晒。
第二天下午,村委会那间偏屋比平时早生了火。
支书让人把炕沿和长凳都挪了挪,火盆摆在中间,不为暖和多少,主要是让人坐下以后别总想着起身走。
门口那块破旧门帘也换了条厚一点的,挡风,也挡外头耳朵。
这不是开大会。
也不是谁来评理。
是把前头被碰过、被磨过、被拿去当壳子、又或者自己前头真当过一把壳子的女人,拢到一块儿,把那口最会伤人的软气说透。
宋梨花和李秀芝来得早。
屋里火刚起,炭还没烧透,墙角那口旧水壶正冒着白气。
王婶也早早到了,进门以后先把炕边的灰扫了一遍,随后抬头看宋梨花。
“今儿这场局,坐成了,后头村里这层气就真要翻过来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前头他们最会用的,就是女人家这层。”
“今天不把这层说透,后头再有别的事,还是有人会往这一处钻。”
李秀芝把几只粗瓷碗摆到桌上,动作很慢,却很稳。
她前头总觉得这种“坐下来把话说开”的事该宋梨花来。
可到了今天,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场局她得坐在头一位。
因为前头最容易被这套路数碰软的,就是她。
人陆陆续续到了。
老胡家媳妇最先来,一进屋就先把门口看了一眼,随后自己坐到火盆边。
她前头挨的,是鱼户和孩子两层夹着的怕,人也算醒得早,如今脸色比前几天踏实很多。
老渔户家大儿媳妇后脚进来,身上还带着点鱼腥气,显然刚从河边或者后院忙完过来。
她平时话不算多,可眼睛亮,心里有数。
车队那边来了两个媳妇,一个是小周的女人,一个是前头车门信那回差点叫人磨软了口的小年轻司机媳妇。
两人挨着坐,神色都还带着点拘谨,可人没往后缩。
学校那边,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显然还不太习惯坐这种局,可既然来了,就说明心里那口气还没彻底放下,想听,也想说。
韩利媳妇来得最慢。
她进门时,脸色发白,眼圈也是红的,可真像宋梨花前头说的那样,眼泪没掉。
她自己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明显一路都在压。
最后一个,是刘大狗他姐。
她站在门口时,屋里一下静了。
前头她哭得最多,井台边那几场风大半也是从她眼泪里起的。
如今她真站到门口,谁心里都得动一动。
她自己也知道这屋里的人前头都被她那层哭磨过,脸色灰得厉害,没敢先坐,只站在门边低声说一句。
“我来了。”
李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让她立刻坐,而是把前头定好的那句先摆出来。
“今儿这屋里不哭男人,不喊冤,也不比谁最委屈。”
“谁要是一开口就往这上头拐,就出去,等想明白再回来。”
刘大狗他姐脸上白了白,可还是点头。
“我知道。”
这句说完,她才坐到最边上一张小凳上,背挺得很僵,明显心里头那口气绷得厉害。
人都到齐以后,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谁都知道今天不是来串门,也不是来互相劝两句“都过去了”。
过去没过去,谁心里都有数。
今天是把前头那些怎么一点点叫人碰软、碰乱、碰得自己都差点看轻自己的路数,彻底摆明。
李秀芝先开口。
她没绕远,也没先说自家多难,就从最实的地方说起。
“前头他们最会碰的,不是脸皮厚的,也不是爱吵的,是一心想把家守住、又总觉得自己别多事的人。”
“因为这种人,最怕给家里惹麻烦,最容易叫人拿“后头日子还长”“你一个女人家别把事闹绝”这种话往心里戳。”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眼神都动了。
尤其是小周媳妇和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几乎同时低了一下头。
因为这话说的,就是她们前头心里那股最说不出口的怕。
李秀芝继续往下说。
“我前头也一样,怕男人跑外头活出事,怕孩子真叫人盯上,怕一句话说错了,后头更不得安生。”
“那时候有人来我门口说软话,我也不是一听就信,可那口怕是真往心里钻。”
她说得很平,没有故意提声,也没有带火。
可越平,越往人心里走。
因为屋里坐着的人,谁前头都被这股劲碰过。
王婶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
“怕不丢人,怕的是前头你叫人拿着这点怕当刀子使,还总觉得自己多想了。”
“今儿咱们坐这儿,就是把这层“多想”掀掉。前头不是咱们多想,是人家真盯着这层来的。”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第一个接上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压了很久的发涩。
“我前头就总觉得,是不是自己护孩子护过了头。”
“帽子丢那天,我连觉都不敢睡,老觉得是不是自己孩子叫人盯死了。”
“后头帽子找回来,人也没事,我心里那口怕还是下不去。”
“现在回头想,最恶心的不是帽子丢了,是拿孩子那层去试别人会不会乱。”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沉了沉。
因为这就是她心里那根最深的刺。
前头她最难受的,不是帽子找不找得回来,是说不清自己那口怕到底值不值得。
如今她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根刺就算拔出来了一半。
校长今天没坐进来,可把这孩子她娘叫来,本身就说明这层值钱。
小周媳妇也慢慢开了口。
“我前头差点劝我男人别跟车了。”
这句一出来,屋里更静。
不是谁要责怪她,而是这种话前头很多女人心里都冒过,只是没谁真敢说出来。
她咬了咬唇,继续往下说:“车门里那封信一来,我心就乱了。”
“后头有人在供销社门口凑到我跟前,说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赔上!”
“我当时真信了一点。我不是觉得对错不分,是我就想着,万一真出点什么,后头一家人怎么办。”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后退半步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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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看轻自己就是吃亏
屋里安静了一阵。
不是没人想说,是大家都在咂摸李秀芝最后那几句话。
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下,老胡家媳妇先抬起头,狠狠点了一下。
“还真是这么回事。前头我老觉得,我就是个在家看孩子、拾掇鱼的,外头那些事轮不上我。”
“后来才知道,人家就爱找我这种的。因为我一怕,就先想着把日子护住,一护,就容易顺着人家的话往后缩。”
老渔户家大儿媳妇也接上了。
“对,前头蓝车来村口搅鱼价那几天,我还劝过我家那口子,说先别跟人顶,省得后头吃亏。”
“现在想想,我那话听着是过日子,其实正好往人家套里钻。”
“你一缩,他们就知道你这口子好咬。”
小周媳妇坐在一边,手一直搓着衣角,这会儿也开了口。
“我前头是真怕。那封信塞车门里以后,我夜里都睡不着。”
“有人在供销社门口跟我说那几句,我脑子里第一下想的不是对不对,是万一真出事怎么办。现在回头看,人家可不就是专等你这么想嘛。”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苦笑一下。
“我还当自己是替家里想,其实差点替人家把我男人那条线给拽散了。”
李秀芝看着她,没劝,也没说“你也不容易”,就很实在地来了一句。
“这不丢人!谁前头没慌过。丢人的是,后头还觉得自己那点慌没啥、没害处。现在你自己知道了,后头再有人拿这话碰你,你心里就有数了。”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这时候也接了话。
“我前头最怕的是这个。”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总怕自己多心。帽子丢了以后,我天天琢磨,是不是我自己护孩子护得太过了,搞得一家人跟着紧张。”
“今天坐这儿我才明白,不是我多心,是人家真拿孩子这层来试。”
她越说越来气,声音也大了点。
“说白了就是缺德,知道当娘的最怕啥,就专戳哪儿!”
王婶立刻接一句。
“可不就是,男人那头他们拿路、拿车、拿钱去碰,女人这头,他们就拿孩子、拿日子、拿眼泪碰。一个路数,换了个壳而已。”
刘大狗他姐坐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听见“眼泪”两个字,脸色又白了一点。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了狠心,抬头说了一句:“我前头那几场哭,真是……”
屋里人都看向她。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哑。
“前头我还老觉得,我就是个女人家,我哭两声能有多大事。”
“现在才知道,我那不是哭,是替我弟弟打头阵。”
“人家不方便说的话,借我的嘴往外带。人家不方便露的委屈,借我的眼泪往外倒。说到底,我就是叫人拿来用了。”
老胡家媳妇听见这句,脸色虽然还冷,可到底没像前头那样顶她,只说了一句。
“你现在自己知道这层,就还不算太晚。”
刘大狗他姐红着眼圈点头。
“我就是现在想起来都臊得慌。前头井台边那几场,我还觉得自己哭得挺有理。”
“现在一想,哪是什么有理,我那就是帮着脏事遮丑。”
韩利媳妇在边上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会儿也开口了,话很短,可很硬。
“所以哭没用。真想让家里后头安稳,得说实话。”
她这句一出,屋里又静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她最有资格说。
前头她真是咬着牙把本子送出来的。不是不怕,是怕到头了,才知道不说更坏。
李秀芝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对!今儿把你们叫来,不是让大家比谁更惨,也不是让谁在这儿抹眼泪求原谅。”
“就是把这层说明白。以后谁再到你们跟前说那种“你一个女人家先忍忍”“为了家里你先退一步”“你别把男人往外头推”的话……”
“你们脑子里先过一句,他到底是真替我想,还是想让我闭嘴。”
这句一出来,屋里女人一个个都点头。
老渔户家大儿媳妇说得更直。
“往后谁来我跟前说这些,我先问他一句:你咋不回自己家跟你媳妇说去?总盯着我家说啥?”
这话一下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顺出来一点气的笑。
王婶拍了下大腿。
“这句好!以后谁再拿软话磨人,就这么顶回去。”
“自家日子你不回去磨,跑我家门口装啥好人。”
小周媳妇也跟着接一句,语气比刚来时硬多了。
“对,前头我就是太把这种话当回事。后头谁再说什么“年轻人命长”,我就回他一句,嫌命长你回去管你自己男人去,别站我跟前装心疼。”
这下火盆边气氛明显活了。
不是大家就都好了,是这口一直压在心口、又说不清的窝囊气,终于开始往外走。
宋梨花看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把话接过来,说得更直白一些。
“这事说白了,就一句。谁把自己看轻了,谁就先吃亏。”
屋里一下又静了。
她没停,继续往下说。
“前头他们为什么老爱找你们?不是你们真好欺负,是他们知道,你们最容易把自己往轻了放。”
“总觉得我就是个媳妇、我就是个当娘的、我就是个在家守门的,我一句话算啥,我哭两声算啥,我让一步也算不了啥。”
“可人家不是这么看的。人家看得可重了。”
“因为你一张嘴,能把一家人的心带偏、你一掉眼泪,能把井台边一圈人的风带起来、你一怕孩子,家里那口气就先乱。”
这几句一落,谁都没接话。
因为太实了。
前头她们每个人吃的亏,几乎都能落在这几句上。
宋梨花看着屋里这一圈女人,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实。
“所以后头别再自己看轻自己。你在家里说一句“先别慌”,比外头多少大道理都值钱。”
“你要是一慌、一哭、一退,别人就知道这家门口能下手。”
“你稳住了,外头那些软话、鬼话,先废一半。”
第二百八十六章 掀土扬沙
李秀芝听到这儿,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笑了一下。
“她这话对。前头我就是差点叫人绕进去。”
“后头我不松那一下,他们那边才真开始慌。说到底,家里这层气,真值钱。”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重重点头。
“值钱!以后谁再拿我孩子吓唬我,我先不自己吓自己,我先问清楚他是谁、想干啥、为啥偏找我说。”
老胡家媳妇也跟着说。
“我家也是。”
“后头谁再拿鱼价、拿男人跑外头活、拿日子长短这套来碰我,我先不往心里缩,我先想他是不是又想拿我这张嘴去带我家那口子的心。”
刘大狗他姐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小,可比前头实多了。
“我后头要是再哭,也不往井台边去了。”
王婶立刻接一句。
“对。真有委屈,去该说的地方说。别再叫人把你那点委屈拿来当壳。”
这话一落,屋里最后那层吊着的劲,像是真松下去了。
不是事情全完了,是这场局总算坐出点样子了。
前头最会伤人的那些软话、眼泪、怕、忍,一样一样都被翻开了。
以后谁再想照着这个路数来,不说完全不行,至少没前头那么顺手了。
李秀芝看时机差不多了,最后把话往回一收。
“今天坐这儿,不是叫你们回去就跟谁摆脸子,也不是一张嘴就骂。”
“就是一句,后头别再自己先犯虚。”
“真有生脸上门,真有人拿软话磨你,别自己扛,别自己琢磨,先吱一声。”
“村里、学校、车队、后街都走到这一步了,不是前头那种各家自己闷着的时候了。”
这句最管用。
前头最难的就是各家自己扛。
现在她们这些人一坐,心里就都更有数了……后头谁再挨一下,不是自己倒霉,是这条线都知道该怎么接。
散的时候,谁也没哭。
可一个个起身时,脸上的神色明显跟来时不一样了。
老胡家媳妇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
“这场局值,前头那些话憋在心里,越憋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今儿说开了,后头谁再想拿女人家这层做文章,我先不惯着。”
小周媳妇也跟着说。
“对,以后谁来跟我说“值不值”,我就先问他,你咋不拿你自己命来算。”
这句把王婶又逗笑了。
连刘大狗他姐出去时,背都没前头那么塌了。
不是她就干净了,是她自己也算真明白了一点,前头那些眼泪到底叫人拿去干了什么。
等人都散了,偏屋里只剩下火盆和几只空碗。
李秀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像是心里有块东西终于落了地。
“前头我总觉得,女人家这层最说不清。今天可算说清了。”
宋梨花也看着那只火盆,点了点头。
“说清了,后头这事才真算往回收。”
支书站在门外,听见这句,也跟着来了一声。
“对。前头收的是人,现在收的是气。”
“气一正,后头再有谁想照着这个路数来,先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张嘴够不够硬。”
这场局一坐下来,不只是把前头那些藏在眼泪和软话后头的脏心思翻了出来,也把村里这口一直总把自己看轻、总觉得自己一句话不算什么的气,往正里扶了一把。
而这,才是真能让日子往后稳着过的东西。
从村委会偏屋出来,天已经有点擦黑。
风不大,可冷得扎脸。院外那条小土路上,几个女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低声说话,脚步都不算快。
前头她们遇上这种事,都是各自捂着回家,生怕别人多看自己一眼。
今儿不一样,反倒像是胸口那口堵了太久的闷气松下来一点,走路都不那么发虚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身。
“我看她们今天是真听进去了。”
王婶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听进去了。前头一个个老觉得自己那张嘴、那点怕、那几滴眼泪不值钱。”
“今儿一坐,全明白了。不是不值钱,是太值钱了,人家才老拿着碰。”
支书站在廊檐底下,听完也接了一句。
“这场局坐得值。前头按人、按窝、按路,那是把坏根刨出来。”
“今儿这场,是把土给翻了。以后再有谁想照着这个路数来,难多了。”
宋梨花没接“值”这个字,她脑子里还在把今天这一圈人的话往回顺。
老胡家媳妇那句“谁来跟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先忍忍,我先问他咋不回去跟自家媳妇说”。
小周媳妇那句“谁嫌命长谁回家算去”。
还有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那句“以后先问清楚人是谁”。
这些话看着土,可最顶用。
因为它们都不是场面话,是前头真挨过、真怕过,后头才咂摸出来的理。
她看着支书。
“后头井台边这层风,会更难带了。”
支书点头。
“对,前头井台边最容易带起来,就是因为女人家心里发虚,又不好意思明着问。”
“现在她们自己知道先问人、先认脸、先想对方图什么,这层风就没那么好起了。”
王婶一听,笑了一声。
“以后谁再想在井台边装好人,先得过我们这关。”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笑了笑。
不是痛快到放声大笑,是那种熬了太久,总算真能顺口气的笑。
正说着,外头院门又响了。
这回敲得不轻不重,像是来的人既不想惊动太多人,又知道这会儿不能再试探。
老马去开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个男人,穿着件半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一见门开,立刻先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
不是别人,是供销社后头搬煤那个老许。
老马一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老许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发窘,又带着点咬牙才来的劲。
“我来,不是说我自己有啥大事,我就是想起来个细处,觉得得赶紧递过来。”
屋里几个人一听,都没再站门口,直接把人让进来了。
老许一进门,先冲支书和宋梨花点了点头,随后才坐下,屁股都没坐实,就赶紧往下说。
“前头你们老盯周小顺,我今儿回去以后才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冬头,供销社后头那煤球棚边上,有一阵子总有人拿暖壶来灌热水。”
“按说那地方不缺水,可偏偏有两三回,我瞧见周小顺提着暖壶去,后头没一会儿,蒋成林也从那边绕出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思想的觉醒
宋梨花眼神一沉。
“你前头怎么没说?”
老许脸一红,声音都低了。
“我前头真没往心里去。我就想着,人家站里那边出来的人,绕供销社后头抄个近路也不算啥。”
“今儿听你们说那场女人家的局,我脑子里猛地一下就转过弯来了。”
“前头我就是老把自己看轻,也把我看见的那点东西看轻了,老觉得不值一提。这会儿才想起来,这怕也不是啥小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就是真正起了作用。
前头如果不是那场局,老许这种人,脑子里闪过去一点细处,自己就先给按没了。
因为他总觉得,我就是个搬煤的、看棚子的,我这一眼算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先知道不能把自己那点“看见”看轻,所以才会摸黑过来。
支书看着他,神色也缓了一点。
“还有别的没有?”
老许点了点头。
“有。前头卖针线那个女人,不是总在供销社门口晃嘛。”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她不是自己来的,是先跟个戴蓝头巾的女人在后巷站了会儿,那蓝头巾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前头我真没记脸,只记得那女人右手小拇指是歪的,像是小时候折过。”
这句一出来,屋里气氛又紧了。
戴蓝头巾,提鸡蛋,右手小拇指歪。
这明显不是空话,是老许真往回咂摸过的。
宋梨花立刻问。
“你后头还见过这个女人没有?”
老许摇了摇头。
“没见过,可我敢保证,那小拇指歪得挺明显,真要再见,我能认出来。”
这就够了。
前头卖针线那女人自己已经进过所里,说过一轮话。
现在再多出个“戴蓝头巾、提鸡蛋、手指歪”的中间人,这就说明她前头也未必是自己一个人往车队街口去的,后头还可能有女人家那层更细的接手。
李秀芝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
“这帮人是真会用女人。”
老许一听这句,更臊得慌,赶紧往下补。
“我今儿就是想起来这点,怕夜里一过又忘干净了。”
“前头我老觉得自己看见的这些都不值钱,现在不敢这么想了。”
王婶在旁边接一句:“这就对了。前头你们都把自己那点眼看轻了,人家才爱在这些地方晃。”
这句一落,老许脸更红,可眼神倒稳了点。
因为他也知道,今儿自己这趟来,不是多事,是值。
支书没让他白跑,直接说。
“你这句我一会儿就让人往所里递。后头要是真再想起来别的,不管多碎,先别自己压着。”
老许赶紧点头。
“行。我记住了。”
人走以后,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李秀芝先感慨一句。
“前头我还怕这场局开出去,别叫人觉得咱们太折腾。现在看,值了。老许这种人都能自己转过弯来。”
支书点了点头。
“这就是后劲,不是今天这屋里坐那几个女人自己明白了,是外头别的人也开始不敢再把自己看轻。”
宋梨花看着桌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碗,慢慢说了一句:“这才是真收口。”
支书抬头看她。
“怎么说?”
“前头他们靠什么把手伸那么长?靠人觉得自己不值一提,靠人觉得自己说一句、看一眼、跑一趟都不算啥。”
“现在不一样了。后头大家开始知道,一句闲话、一眼熟脸、一条后巷、一个暖壶,都可能值钱。那他们这套路子就很难再搭起来。”
这话说得很透。
前头收的是事,后头收的是劲。只要这种“我这点算啥”的劲散了,对方最拿手的那套就算真断根了。
外头天越发黑,风也大了点。
支书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
“明儿一早我去所里,把今天你们这场局和老许这句都带过去。”
“县里那边现在顺账,越是这种前头大家自己想起来的细处,越值。”
宋梨花点头。
“行。”
支书走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老马往门边一靠,伸了个懒腰,难得露出点像样的轻松。
“我现在算彻底信了。后头这事,不是咱一家在顶着了。”
李秀芝把碗筷往盆里一放,也接了一句:“对,前头总是咱看着外头,怕哪儿又冒出个口子。”
“现在倒成了外头的人自己回头看,看自己前头哪儿漏了眼。”
这话特别实。
前头她们一家像守堤。现在不一样,是堤外头那些人自己也开始知道往回堵。
宋梨花坐回桌边,把今天最后一句记下来。
“女人家这层局已开。”
“老许回想,暖壶、后巷、蓝头巾、鸡蛋篮。”
她记完以后,合上本子,第一次没再翻开对照前头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因为她心里已经很清楚,后头不再是拼谁能把线拽出来。
是看还有多少人会自己把线递过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支书就来了。
他一进院子,先跺了跺脚上的土,嘴里哈着白气。
“冷死个人。”
李秀芝在灶房里喊了一声。
“锅里有热水,先进来暖暖。”
支书进屋以后,也没客气,端起碗就灌了两口,脸色这才缓一点。
老马看着他。
“所里那边咋样了?”
支书把碗一放,直接说正事。
“昨儿那场局,值了。今儿一早我刚从所里回来,赵所长还专门问了好几句。”
“尤其是你们说的那句,谁总觉得自己不值一提,谁就最容易叫人拿去使,这话他说很对。”
宋梨花问:“老许那句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
支书点头。
“赵所长一听供销社后头暖壶那事,立马让人又去翻去年冬头的旧记录。”
“还有那个蓝头巾、提鸡蛋篮、小拇指是歪的女人,也叫人往下认了。”
老马啧了一声。
“还真叫老许想起来个值钱的。”
支书嗯了一声。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光来带信,还有一句话,赵所长让我一定带到。”
几个人都看着他。
支书说得很直。
“后头你们别嫌麻烦。”
“谁再想起一点细处,不管多小,都得递。”
“别自己先说,“这不算啥”。前头就是太多人这么想,才叫那帮人钻了空子。”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不再被利用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李秀芝一边往桌上放窝头,一边接了一句:“现在谁还敢说自己这点不算啥,那就是自己犯傻。”
支书听了还真笑了一下。
“对,就是这话。”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了。
这回来的不是别人,是高老板院里那个小周。
小伙子进门以后先叫人,后头才说。
“老高让我来带句话。昨儿晚上那几个媳妇坐一块儿,后头今儿一早还真有人去车队街口试了两句。”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谁?”
小周说:“不是前头那些露脸的,是个挑担卖鸡蛋的婆子。”
“她一边走一边说什么“这阵子车队风头不好,家里人还得多劝着点”。”
“结果我媳妇她们几个根本没顺着她的话走,直接问她一句你谁啊,你劝你自己家去。那婆子脸一下就挂不住,扭头就走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氛一下就松快了点。
王婶一拍大腿。
“你看看,我就说吧。这口气一正,谁来装好人都没那么好使。”
小周也跟着笑了笑。
“对,我媳妇回去还跟我说,前头她听见这种话心里还要打鼓。”
“现在不一样了,一听就烦。她说你少拿我们家男人说事,谁不知道你们前头那套。”
老马听得直点头。
“这才对。就得这么回。”
宋梨花没笑,只是问得更细一点。
“那个卖鸡蛋的婆子,认不认识?”
小周摇头。
“不认识。可我媳妇说,那婆子不像真卖鸡蛋的。”
“担子里鸡蛋不多,嘴倒挺会说,眼睛还老往院里车上瞟。”
宋梨花点头。
“记着脸没?”
“记了。”
小周赶紧说。
“我媳妇她们几个都记着了。高老板说了,后头再见着,先不吵,先认死。”
这才对。
现在不是怕有人来试,是怕试了以后没人往心里去。
只要来一次就被人记住一次,后头那点小心思也活不长。
小周走后,李秀芝坐下来,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前头那些人最会趁你心里没底的时候说话。现在这边一个个心里都有数了,他们那嘴就没那么灵了。”
宋梨花点头。
“对,前头他们吃的是“你不敢确定”。现在大家都知道那是啥路数了,谁还跟着他们绕。”
支书又坐了一会儿,后头才把另一件事带出来。
“刘大狗他姐昨儿把东西送过去以后,今儿一早也叫去问了。她前头在偏屋里说的那些,去所里又说了一遍,没往回缩。”
老马哼了一声。
“总算没再耍心眼。”
支书摇头。
“也不是一点没耍。前头还是想往“我是被弟弟带着走”上靠。”
“可那几张纸和票都在,她再往回缩也缩不动。”
“后头她自己也说了,说前头总觉得哭两声不算干坏事,现在才知道,坏事最爱披这种皮。”
这话和昨天在偏屋里说的,其实一个味。
可去所里还能这么说,说明她这回是真把那层皮给撕了,不只是回宋家门口来探路。
李秀芝听完以后,沉了一会儿,才说:“她后头能把这句话说出去,也算没白坐那场局。”
支书点头。
“对,所以我今儿还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宋梨花看着他。
“你说。”
支书咳了一声,话说得很直接。
“那场局,不能就坐一回。不是说天天坐,是后头还得再拢一回。”
“等所里和县里把账顺得更细一点,把前头谁拿票、谁递话、谁搭壳子说得更明一点,再让她们这些人听一回。”
“到时候不光是说理,是叫她们自己看账。”
这一步也值。
昨天那场局,是把人心里那层说透。
后头再来一回,是把账摆到眼前,让大家看清楚,前头那几句软话、那几张票、那几次哭,最后真是怎么串成一张网的。
宋梨花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不用急。”
“先让她们自己回去想两天。”
“今天刚说透,立刻又拽来听账,太满了,反倒压不进去。”
支书一听就明白了。
“行,那我后头看所里和县里那边顺到哪儿,再挑个时候。”
他说完以后就起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外头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校长。
他今天看着比前阵子真轻松不少,脸上那股总压着锅口和孩子的紧劲淡了很多。
一进门,他先说。
“学校那边今天也有个事。”
宋梨花问:“啥事?”
校长坐下以后,直接说道。
“今儿早上,有个生脸男人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看看孩子放学和进门那套。”
“结果门卫和两个家长都没惯着,直接过去问他找谁、哪家孩子、几年级。”
“他一句都答不上来,自己灰溜溜走了。”
老马听了,哈哈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前头那套一眼看锅口、一眼看孩子的活,也不灵了。”
校长点头。
“对,门卫后头还跟我说,以前碰见这种人,大家第一反应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在不一样了,先问。问不上来就滚。”
这就是最直接的变化。
不是说大家胆子一下都变大了,是知道前头挨过什么,后头就不再犯一样的糊涂。
校长又看向李秀芝。
“昨天那场局,学校这边那个孩子她娘回去以后,今儿早上还跟别的家长说了一句。”
“她说,后头谁再在门口吓唬你,先别自己把自己吓着,先问清楚他凭啥站这儿。”
李秀芝听了,眼里也带了点亮。
“她能说出这句,说明心里那口怕真往下去了。”
校长点头。
“对,前头她见我总带着点虚。”
“今天一见我,反倒先问起门卫是不是后头都得照着这个问法来。”
“我一听就知道,她不光是怕少了,是心里真有主意了。”
这事也值。
前头学校那层怕,最麻烦的就是怕得没法儿问。
现在一怕先转成“问”,后头就稳很多。
校长没多待,带完话就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以后,老马忽然冒出一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前头那帮人其实不算多吓人,真吓人的是大家都不敢问。”
第二百八十九章 弱点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人家前头最会吃的就是这个。”
“你一不问,二不认,三不往心里记,他们就有的是地方下手。”
李秀芝也跟着接一句。
“所以后头不管谁来,别怕问。问不出来,他自己就露怯。”
这句一落,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明了。
前头这一路追出来的,不只是人和事,是一个最土也最硬的理。
别自己先缩,别自己先犯虚,别自己先把自己那点分量给看没了。
因为你一把自己看没了,别人就真把你当垫脚的了。
正说着,外头又来信了。
这回是小刘。
他一进门,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冷风,脸色却明显比前几天好看些。
“所里那边刚顺完一轮,有个话得赶紧带来。”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小刘说得很直:“赵永贵今天后头松口了。”
老马一下坐直了。
“他说啥了?”
小刘吸了口气。
“前头还一直想往“我只是没管住下面”上靠。”
“今天账一摆,路一对,人一扣,再加上周小顺那箱碎纸、蒋成林那几句、韩利和刘大狗家那层都往里咬了,他总算认了一句。”
宋梨花盯着他。
“认什么?”
小刘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出来。
“他认了前头那套“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确实是他说的。”
小刘这句话一落,屋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外头风吹得门帘轻轻晃,屋里火盆里那点火星子“噼”地响了一下,越发衬得这句重。
前头他们一路猜、一路对、一路往回顺,心里早就知道赵永贵打的是这主意。
可知道是一回事,赵永贵自己嘴里认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老马先回过神,声音都压低了。
“他真认了?”
小刘点头。
“认了,不过不是全盘认,可这句认了。”
“赵所长问他,前头为什么总有人往宋家院里、往家里女人、往孩子那层碰,他一开始还绕,说底下人乱试。”
“后头账一摆,蒋成林那句、韩利那句、刘大狗床板底下那几张纸都压上去,他就没法再绕了,只说了一句,“家里要是先稳住,外头就不好碰。””
这句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觉得胸口像叫人狠狠干了一下。
因为太直了。
不是“我没想到会这样”,不是“下面人办事跑偏了”,是实打实地认了,他前头就是盯着宋家家里这口气来的。
李秀芝手里那只碗都停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知道……我前头那点怕,不是我自己瞎怕。”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屋里谁都听得出里面那口长年压着的委屈。
前头她总怕自己拖后腿,怕自己是不是胆小,是不是把事想重了。
现在这句一落,算是彻底给她正了名。
不是她自己瞎怕。
是人家真拿她这层怕当路走。
王婶在边上直拍腿。
“这王八蛋真是缺了大德了。”
“前头还总有人说,站里那些大男人哪懂女人家这点心思。”
“现在可好,人家不是不懂,是太懂了,专门照着这儿下手。”
这话很糙,可最真。
前头总有人爱拿一句“他哪会知道女人家这些小心思”往外抹。
现在赵永贵自己认了,谁还好意思拿这句替他洗?
宋梨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抬头看着小刘。
“就认了这一句?”
小刘摇头。
“后头还带了一句。他说,前头最开始只想让你家先乱一点,没想着事情会滚这么大。”
“赵所长当场就回他,“你少来这套,孩子帽子、车门里信、井台边哭、车队家属那头软话,哪一样不是照着这句去的。””
“他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老马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说没想着了,前头干啥去了。”
小刘接着往下说:“赵所长还问他一句,“你当时最想看见什么?”他没直接答,可沉了半天,说了一句,“就想看看她家里到底什么时候撑不住。””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沉下去了。
前头所有那些看似散碎的东西,一下全有了个最脏的落脚点。
顺孩子帽子、扔纸条、夜里堵门、井台边放风、车队家属那层软话。
全都是在看,宋家什么时候先扛不住。
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可这回不是委屈得想哭,是那种憋了太久,总算叫人把最脏那句说出口以后,胸口一下发胀。
“他就这么盯着我家?”
小刘点头。
“对,赵所长说,这句一认,后头很多话就都不用再跟他绕了。”
“前头那些往家里、往女人、往孩子那层伸的手,再也没法说成顺嘴、巧了、底下人自己乱来了。”
这句话太重了。
因为前头最难的,就是这一层总容易被人拿“顺嘴一说”“女人家自己多想”往回抹。
如今赵永贵自己这句一认,等于把那块遮羞布亲手扯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支书慢慢开口:“嗯……这句得记。”
宋梨花点头,转身就把本子翻开,落笔很稳。
“家里要是先稳住,外头就不好碰。”
“就想看看她家里到底什么时候撑不住。”
写完以后,她把笔往边上一搁,手却没立刻收回来。
这两句一记上,前头好多东西像是一下都找到了最硬那根骨头。
李秀芝站在桌边,看着那两行字,半天才说一句:“那以后谁还敢说,是我自己胆子小?”
屋里谁都没接这种空话安慰她。
因为已经不需要安慰了。
王婶直接来了一句:“谁再敢这么说,你就让他去所里当面问赵永贵。他自己都认了,还轮得到别人给他抹。”
这句最解气,也最值。
前头那些背地里拿“李秀芝就是胆小”“宋家自己想太多”说嘴的人,到这一步,算是彻底没路了。
小刘见她们都听明白了,才又把后头一层带出来。
“还有,县里那边让赵所长传句话。”
“那场女人家的局,后头别散,就按这个路数往下走。”
“不是叫你们天天坐,是这种把软话、眼泪、家里那层怕掰开的法子,值。”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还专门说了句,前头这案子最脏的地方,不光是手黑,还是专挑最不好说清的地方下嘴。”
第二百九十章 说法
支书一听就明白了。
“意思是,后头这层也得留个说法。”
“对,人、路、票、钱、仓房这些都好写在纸上,可女人家心里那层是怎么被磨的,前头怎么一点点差点乱掉的,也得有人说透。”
“要不然后头只剩账,没剩理。”
这话说得特别准。
前头要是只有账,没有这层理,很多人还是会觉得“哦,原来就是有人使坏”。
可到底怎么坏、为什么会坏到家里女人和孩子那层去,不说透,后头这口气还是容易死灰复燃。
宋梨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小刘说完,脸上也难得松一点,站起身准备走。
临出门前,他又补了一句。
“赵所长还说,后头这两天要是有前头那些女人家自己想来说两句,你们就接。”
“不是让她们来哭,是让她们把前头那点怕、那点糊涂、那点差点被带偏的地方自己说出来。这些现在都值钱。”
这一步也很对。
前头很多人是被拖着走,后头要真想把这层气彻底收住,就得让她们自己把话往外倒,而不是只听别人替她们讲。
小刘走后,屋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前头大家一直是“知道是这样”。
现在变成了“连赵永贵自己都认了”。
李秀芝坐下来,整个人像是终于真正放松了一点,连肩膀都往下落了落。
“我现在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她说得很直白。
“前头我总觉得自己没顶上什么劲,差点还给家里拖后腿。”
“现在他自己认了,前头最想碰的就是我这层,那就说明我后头没松那一步,是真顶住了。”
宋梨花看着她娘,点了点头。
“对,你前头那一步,顶得很值。”
老马也跟着接一句。
“可不就是,前头那帮人绕来绕去,不就是想看婶子先不先慌么。婶子真一慌,后头这家就乱套了。”
李秀芝听见这句,难得真笑了一下。
“你前头怎么不这么说。”
老马摸了摸鼻子。
“前头那不是大家都绷着么,谁还顾得上说这个。”
这一句把屋里几个人都逗得笑了下。
气氛一松,外头院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谁来探路,也不是谁哭着上门,是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自己来了。
她一进门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是来添事的,我就是听说了赵永贵今天认了那句,心里头不踏实,想过来问一问,是不是真认了。”
李秀芝立刻招呼她坐。
“真认了,刚刚小刘才来带的话。”
那女人一下就坐实了,手往膝盖上一拍。
“那我心里这下真落地了。前头我男人还总说我想多了,说一个帽子能有多大事。”
“今儿我回去就让他去所里门口站着听听。”
这话说得直,屋里人一听都笑了。
她自己也笑了笑,后头才把心里那点话往外倒。
“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家那顶帽子。”
“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前头谁先拿孩子碰你家,后头就也能拿孩子碰别家。”
“今儿这句一认,以后再有人拿孩子那层哪说得准这种话来糊弄我,我先抽他嘴都行。”
王婶当场拍手。
“对,就该这么想。”
那女人又说。
“前头那场局坐完以后,我回去就一直琢磨。”
“人家为什么总爱往当娘的这层来?因为你一听孩子,就先慌。”
“你一慌,就顾不上问别的了。现在我知道了,后头谁越拿孩子吓唬我,我越得先问他哪儿来的、想干啥。”
这句话跟前头她在学校说的那个理,是一条线上的。
前头是心里明白了,现在是嘴里也说顺了。
这说明那层理真的进去了。不是听完就完,而是回去自己又想过了。
宋梨花看着她,心里更定了一点。
前头这些人一旦自己开始往回想,后头这条线就算真站住了。不是靠谁天天盯着,是她们自己心里有数了。
那女人坐了一会儿,后头自己站起来说。
“行,我心里有底了。我回去还得跟那几个家长再唠两句。前头大家光顾着怕,现在该把话往正里带一带了。”
她一走,李秀芝看着门口,半天才感慨一句。
“你看,这就是前头你说的。人心一稳,后头那些想拿“我也就是顺嘴一说”糊弄过去的,自己就站不住了。”
宋梨花点头。
“对。后头不是咱追着解释了,是她们自己知道该怎么接了。”
这才是最值钱的地方。
前头她们一家要一处处去堵,去说,去顶。现在这些被碰过的人自己开始往回说、往回接,后头就不再是孤零零一条线在顶。
外头天慢慢暗下来。
村里头家家户户开始冒炊烟,远处还传来孩子放学回家的吵闹声。日子终于有点像日子了。
宋梨花低头把今天这页最后一句写上:
“正主认了,后头就不是解释,是往回立规矩。”
她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声音很稳,也很轻。
“行了。后头咱就不跟着他们那些脏路子跑了。”
“咱按咱自己的过。”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接。
不是没话,是都觉得这句最实在。
前头折腾那么久,灰车、纸条、帽子、锅口、哭闹、堵路,一样接一样,弄到最后,说白了不就是想把她们这边日子搅烂么。
现在人按住了,路也顺出来了,后头最要紧的就不是天天盯着他们那点破心思了,是把自家日子重新捋顺。
李秀芝先起身,把锅里的粥盛出来。
“行了,先吃饭。前头一有事就顾不上吃,这会儿天都黑了,还围着这些说。”
老马咧嘴一笑。
“这话我爱听。前头老觉得这屋里不是家,是哨口。现在总算像样了。”
王婶也跟着乐了一声。
“可不。前头我来你家,一进门就先看门闩、看灯、看院角。现在一进来,先闻见粥味儿了。”
这句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笑完以后,屋里那口硬邦邦的气又松一点。
吃饭的时候,大家也没再围着赵永贵那帮人转,而是开始说正经日子。
老马一边喝粥一边问宋梨花。
“明儿鱼还照前头那样收?”
“照收。”宋梨花点头,“价也照前头定好的走,不往回缩。”
第二百九十一章 问问自己够不够格
李秀芝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对,前头他们老想叫咱们自己先乱、自己先退。”
“现在人按住了,咱反倒缩回去,那不是叫人白折腾那么一场。”
老马点头。
“那车队那边呢?”
“照跑。”
宋梨花说。
“不过前头结着走那套先别一下全撤。院里人心刚稳,慢慢来。该结着还结着,后头等再稳两天再说。”
这安排很实。
前头绷得太紧,后头一下全松,也不对。人心这东西,得一点一点往回落,不能猛摔。
王婶吃了两口粥,想起什么,又说一句。
“那明儿我再去井台边转一圈。不是盯谁,是把前头今天这句再往外递一递。”
“谁再说什么“她自己胆小”“女人家想多了”,我先给他撅回去。”
李秀芝笑了。
“你这嘴现在比谁都硬。”
王婶把碗一搁。
“那是前头叫人气的。再说了,不把这句往死里按,后头总有人想装没听见。”
这也对。
前头有些话,不是说一遍就够。尤其村里这种地方,嘴是活的,风也活。
今天有人明白,明儿保不准又有人想往回抹一点。那就得有人盯着,把这句一直按住。
吃完饭,王婶走了。
屋里静下来以后,李秀芝把碗筷刷了,回来坐到灯下,忽然说了一句。
“我明儿想去看看刘大狗他姐。”
老马一愣。
“看她干啥?”
李秀芝回得很直。
“不是可怜她,也不是替她说话。”
“我就是想看看,她今儿把那包东西送过去以后,到底是真醒了,还是还想着后头怎么往自己脸上抹白。”
这话问得也对。
刘大狗他姐前头那几场哭,脏得很。
可她后头能自己抱着包去所里,也不算一点没转过弯。
这样的人,最容易半醒不醒。
要真醒了,后头村里这层风能少一半。要还没醒,只是换个法子给自己摘,那后头还得防她。
宋梨花想了想,点头。
“去可以。可你别跟她绕。就问她一句,前头那几场哭,她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委屈,还是觉得自己是叫人使了。”
李秀芝一听就明白了。
“对。她要是还觉得自己最委屈,那后头这人还得提防。她要是知道自己前头那几步就是脏,那才算真转过来。”
这一步,也是在收尾。
不是替谁洗,是看这层软壳到底有没有真碎。
夜里难得安生。
没有车铃,没有敲门,也没有谁在胡同口站着磨蹭。
宋梨花这回是真睡了一整夜。虽然中间醒过一回,可一听外头只有风刮过院墙的响,也就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院里李秀芝在喂鸡,老马在门口收拾网,宋东山也在后院翻桶。这个早晨平常得有点不真实。
前头那些日子,一睁眼先想的是夜里有没有人来、院里有没有多出什么、胡同口是不是又站了生脸。
现在不一样了,眼睛一睁先看见的是鸡在抢食、网得晾、桶得刷。
这才像过日子。
她刚洗完脸,支书就来了。
这回他脸上是真带了点笑,不大,可看得出来心里松了不少。
“所里那边一早带了句准话。”
老马赶紧问。
“啥话?”
支书进门就说。
“前头那几条大线,差不多都扣严了。”
“赵永贵、蒋成林、韩利、刘大狗、周小顺,还有饭馆、供销社、车队家属那几层,现在就是往细里顺,细账、细口风、细票证,一条条往里填。后头不会再有什么大翻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彻底落下一截。
没有大翻。
这就够了。
前头最怕的,不是今天闹一下,是总觉得后头还藏着个更大的口子。现在这句一落,说明最吓人的那层,真过去了。
支书又补一句。
“还有,县里那边让带个口信。说前头你们守住这几条线不容易,后头也别因为人按住了就自己散。”
“日子照常过,规矩也照常立。”
“尤其学校、车队、村口、供销社后头这些地方,别再像前头那样,觉得谁站一站、问一句都不值一提。”
宋梨花点头。
“这句对。”
前头这一路,最值钱的教训也就在这儿。
别把那些小地方、小眼神、小话头、小生脸当小事。很多大事,都是从这些小地方钻出来的。
支书坐下以后,又说了个后头的安排。
“村里这边我想再立个小规矩。不是大张旗鼓弄什么章程,就是几句土话,往井台边、村口、供销社门口都递一递。”
老马来了兴趣。
“啥规矩?”
支书掰着手指头说。
“第一,生脸来搭话,先问找谁。”
“第二,谁拿孩子、男人、日子来吓唬你,别自己先信,先认脸。”
“第三,真觉得哪儿不对,先吱声,别自己扛。就这三句。”
王婶不在,可这几句要是叫她听见,估计得先拍腿叫好。
李秀芝也点头。
“行,这三句够用了。又土又明白,村里人一听就懂。”
宋梨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句。谁总说“我这点不算啥”,谁就最容易先吃亏。”
支书一听,眼睛一亮。
“对,这句得加。前头老许那种人,不就是这么醒过来的么。”
这几句土规矩一摆出来,后头村里这层真就不一样了。
不是说从今往后就没人使坏了,是使坏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地方的人还像不像前头那么好骗、好碰、好拿来使。
支书没待太久,后头还得去村口和井台边转。
他一走,李秀芝也没耽误,真去了刘大狗他姐那边。
她回来时,已经快晌午了。
人一进门,老马先问。
“咋样?”
李秀芝把围巾一摘,坐下先喝了口水,才慢慢说。
“她是真叫这事打醒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她。
李秀芝接着往下说。
“我去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发呆,眼睛都哭肿了,可没再跟前头一样,见着我就掉眼泪喊委屈。”
“我按你说的问了她一句,前头那几场哭,她现在到底觉得自己委屈,还是觉得自己脏。”
“她愣了半天,就回我一句我前头那不是哭,是替脏事开门。”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全部都记得
这句话一出来,宋梨花心里就有数了。
她是真明白了。
不是装,也不是还想拿可怜往自己脸上贴。
李秀芝继续说。
“她还说,昨儿去所里那一路上,她心里一直在想,自己前头咋就那么傻,真以为哭两声就能把事哭过去。”
“后头她自己也说,谁以后再想拿她当这种壳子,她先啐对方一脸。”
老马听完,哼了一声。
“她要真记住这句,也算没白挨这一场。”
这话说得不算软,可也不算刻薄。
因为走到这一步,大家最看重的已经不是谁嘴上会不会认错,而是后头还会不会照着前头那条脏路子走。
李秀芝又补一句。
“她还想来咱家一趟,正式给我赔个不是,我没让。”
“我跟她说,后头你把日子过正,把那点歪心思收干净,比来我家掉眼泪强。”
这话做得也对。
前头最烦的就是总有人拿眼泪、赔不是当遮羞布。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来哭一场,是后头真不再照那条路走。
晌午后,鱼照常收,车照常走,学校照常放学,医院锅口也照常开。
村里头那股像被人掀翻过又慢慢扶起来的日子味,终于真回来了。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前所未有地安稳。
前头她一直是在追,是在堵,是在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日子自己在往回走。
而她终于不用老盯着后头谁又要使什么坏,她能腾出眼来看一看,这条路后头该怎么走得更稳。
这天下午,院里难得清净。
李秀芝在后院翻咸菜缸,老马蹲在门口补网,宋东山去鱼棚那边看桶。
宋梨花也没像前阵子那样,一会儿盯村口,一会儿盯胡同口,她就坐在外屋桌边,把前头这阵子的本子一页页往后理。
不是为了回头看热闹。
是为了把后头还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理顺。
前头谁怎么碰过鱼户。
谁怎么碰过车队。
谁怎么碰过学校。
谁又怎么拿家里女人和孩子那层下过手。
这些东西,往后都得记着。
记着不是为了翻来覆去气自己,是为了后头谁再敢照着这路子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正理着,外头脚步声就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急匆匆跑来的,反倒有点磨蹭,像来的人自己心里也打鼓,不知道该不该迈进门。
老马抬头看了一眼,冲外头喊。
“谁啊?”
外头立刻应了一声。
“我,老赵家那边的。”
宋梨花一听就知道,是前头那个姓赵亲戚家的媳妇。
老马站起来,皱着眉去开门。
门一拉开,那女人果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旧布兜,脸色灰扑扑的,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李秀芝从后院进来,手上还沾着点咸菜水,一看见她,脸先冷了。
“你来干啥?”
那女人也没敢进,先站在门口小声说。
“我不是来闹,也不是来替谁说话。我就想把家里翻出来的一样东西递过来,省得后头再叫人说我还想往下捂。”
这话说得还算实在。
宋梨花把本子一合,走到门边,看着她。
“啥东西?”
那女人把布兜往前递了递,声音发虚。
“不是票,也不是钱,是个旧本夹子。”
“前头我男人总不叫我碰,说是站里杂事本。我昨天夜里趁他不在家翻开看了一眼,里头写的不是杂事。”
老马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拿来。”
那女人却没立刻松手,而是看着宋梨花,咬着牙说了一句:“我先说清楚,我今儿拿这东西来,不是想摘我自己。我是怕后头真从我家柜子里翻出来,那我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宋梨花点头。
“行,东西拿来,人自己去所里说。”
这句一落,那女人反倒像松了口气,赶紧把布兜递了过来。
老马把里头那旧本夹子抽出来一翻,脸色当场就变了。
前头封皮确实写着“杂事”,里头却压着不少零碎纸片,还夹着几张名单。
不是大名单,就是谁家住哪儿、谁家男人常不常出村、谁家女人嘴紧不紧、哪家老人多、哪家孩子多,记得乱七八糟,可一看就不是正常记账。
李秀芝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立刻黑了。
“他们是真把村里一户户都摸过。”
那女人在门口站着,手一直揪着衣角。
“我前头真不知道这里头写的是这个。”
“我男人就说是站里顺手记点活,谁家借个锤子、哪家缺个车斗板啥的。”
“今儿一看,我自己后脊梁都发凉。”
宋梨花低头翻了几页,翻到中间时,手停住了。
有一页上头写着:“宋家,娘先盯,闺女硬。”
“老胡家,鱼价一乱就急。”
“车队小周,媳妇心软。”
“学校锅口,家长多问,别硬来。”
下面还有一句更扎眼。
“后街孙头眼杂,得压一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水咕嘟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顺嘴一说了。
这就是明明白白地把村里和周边这几条线,一家一家、一口一口摸了个差不多。
老马把那页一拍,气得胸口直起伏。
“这帮王八蛋,真把人当牲口挑了。”
那女人吓得一缩,眼圈当场就红了,可这回没哭,只是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才赶紧送来,我前头也替自家想过,想着这东西先捂一捂,说不准还能少沾一点。”
“可我夜里翻到这一页,真睡不着了。”
“这里头连我自己娘家那边都记了一句,说“女人嘴碎,先别碰重”。我一想就明白了,他前头连我也没真当自己人。”
这话说出来,李秀芝看她的眼神倒少了点火,多了点冷。
“你现在才明白,也不算太晚。”
那女人赶紧点头。
“我男人今儿还不知道我把这本夹子拿出来了。”
“我一会儿就去所里,把我知道的也说。”
“前头家里门口停驴车、谁来提布包、谁半夜来敲后门,我都说。”
这句一听就是真的要松口了。
宋梨花把本夹子重新塞回布兜,递回去。
“你自己拿去所里。别放我家。”
那女人愣了一下。
“你不留?”
“不留。”
宋梨花看着她。
“你自己拿过去,自己说从哪儿翻出来的,谁前头怎么说、怎么记、怎么拿你家门口当口子,这才值钱。”
“你把东西一扔,自己倒缩了,那没用。”
这女人明显也是一路想过来的,一听这话,脸白了白,可还是咬牙接了回去。
“行,我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陈芝麻烂谷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老马等她走远了,才狠狠啐了一口。
“这帮人前头是真闲得没屁放,连谁家嘴软、谁家孩子多都记。”
李秀芝坐下来,胸口还一鼓一鼓的。
“不是闲,是坏到根上了。”
宋梨花没接骂,她心里更清楚一件事。
前头大家只觉得,这帮人是碰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看,不是。他们是真一户户看过、一条条挑过的。
只是前头挑得深浅不一样,有的先碰鱼,有的先碰车,有的先碰家里女人那层。
她把刚才那几句最值钱的又记进本子:
“姓赵亲戚家,旧本夹子。”
“宋家:娘先盯,闺女硬。”
“后街孙头:得压一下。”
写完以后,她还没把本子合上,外头就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韩利媳妇。
她进门以后脸色很怪,不像前头那种慌,倒像是气得发木了。
李秀芝一看她这样,先问了一句。
“又咋了?”
韩利媳妇咬着牙说:“韩利今天在所里把前头那几次怎么分活的也说出来了。”
“说前头每回真要碰哪家,不是乱碰,是先有人在边上看几天,再回去递话。”
“谁家男人什么时候出门,谁家女人什么时候爱上井台,谁家孩子几点放学,谁家老人嘴紧不紧,都是这么慢慢摸出来的。”
老马一听,火又蹿起来了。
“这不跟刚才那本夹子对上了么。”
“对。”
韩利媳妇点头。
“所以我才赶紧来一趟,我听完以后心里发毛,想着你们这边得知道,这不是几个人脑子一热,是前头真有人拿着本子、记着点、按着顺序碰。”
这话比什么都直。
前头很多人总还爱说一句“也就是碰巧叫你们赶上了”。
现在两边一对,哪还有什么碰巧。就是记着本子,一步步来的。
宋梨花问她。
“韩利还说啥了?”
韩利媳妇往下说。
“他说前头最怕的不是谁硬,是谁硬了以后,家里女人还不乱。”
“只要家里那层没乱,后头车、鱼、锅口这些再怎么搅,也总有扛住的时候。”
“可只要家里先散了一点,后头一整条线都会跟着发虚。”
这句和前头赵永贵认的那句,根子是一样的。
李秀芝听完,沉了半天,骂都骂不出来了,只能低低挤出一句:“这帮人真是把坏长脑子里了。”
韩利媳妇坐下以后,又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着宋梨花。
“我今天来,还想问一句。前头那场女人家的局,还能不能再坐一回?”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咬着牙,声音发直。
“前头那回说的是怕、是眼泪、是软话。”
“可现在本子、票、分活、顺点这些也都往外露了,我想叫村里那些女人再听一回。”
“不是听谁骂谁,是叫她们知道,前头人家不是顺嘴碰两句,是拿着本子按着人来的。”
这句话一出,宋梨花心里一下就定了。
对。
前头那场局,是把女人家心里那层怕和软话掰开。
现在这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出来,后头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前头不是“运气不好”,是真叫人盯上、挑上、算上了。
这不是一个劲儿。
说透了,后头日子才真正稳。
她看着韩利媳妇,点了点头。
“能坐。还得坐。”
李秀芝也接了过去。
“这回不光女人家坐,后头井台边老爱搭腔那几个、供销社门口看棚的、后街摆摊的,也得叫来几个。”
“前头这套不光是拿女人家使,是拿所有总觉得自己一句话不算啥的人使。”
老马一听,立刻点头。
“对,老许那种人就得来。他自己现在也转过弯了,叫他说比谁都值。”
韩利媳妇也松了口气。
“那就好。前头我总觉得,这事只要按住赵永贵就算完。”
“现在看,不是。后头得叫大家都知道,前头那几步到底是怎么叫人骗着走的。”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没反对。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抓着谁”“堵着谁”的问题了,是要把这条路彻底掐死。
后头谁再想照这套来,得先想想这村里人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你的鬼路数。
外头天一点点暗下去。
胡同口有小孩跑过去,边跑边喊着谁家吃饭了。
鸡也开始往架上飞,院里一下又有了很平常的傍晚味儿。
宋梨花看着桌上的本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前头那帮人最会干的,就是把脏事拆成一小块一小块,让谁都觉得“我就沾这一点,不算啥”。
现在这些一小块一小块的东西,全在往外冒。后头这第二场局一坐,才算真把前头那套脏法子从根上说死。
这天夜里,宋家屋里又坐了一小圈人。
不是前头那种谁来递急信、谁来送口风的坐法,是正经在商量后头那第二场局怎么摆。
李秀芝先把话挑明了。
“前头那场局,说的是女人心里那层怕。”
“后头这场,不能再光说怕了,得说账。”
“得把前头谁拿了票,谁递了话,谁在井台边放风,谁在供销社后头站过,谁在学校门口晃过,一样一样摊开。”
老马一边搓手一边点头。
“对,要不然总有人心里还犯那个糊涂,觉得自己就是顺嘴一说、顺腿一走,不算啥。”
韩利媳妇今天没走,还坐在边上。
她前头来时总缩着,这会儿说话反倒比前头直了。
“还得把那句说透。不是你倒霉,不是巧了,是人家前头拿着本子按着挑。”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看她。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最值。
前头她自己也是那张网里的人。现在能把这句说透,别人更听得进去。
宋梨花点了点头。
“对,这场局别搞得太大。还是小一点,十来个人就够。可这回人得换一换。”
支书问:“你心里有人了?”
“有。”
宋梨花把本子摊开,边看边说:“前头那几家女人还得来,尤其是老胡家媳妇、小周媳妇、那孩子帽子丢过的那个娘。”
“再加老许、老王头、卖豆腐的、老周家大舅哥这种前头总在边上看、后头自己回过味来的人。”
第二百九十四章 雨后春笋般
王婶在旁边接一句:“对,得叫他们自己说一句,前头为什么把自己那点看轻了,后头又是咋想明白的。”
李秀芝也跟着往下排。
“还有刘大狗他姐,得来。她前头那几场哭最脏,后头也最该自己把那层说开。”
“再有老赵家那个媳妇也得来,她家那本夹子一翻,值。”
老马皱了皱眉。
“这俩都来,别又在屋里闹起来。”
李秀芝一摆手。
“闹不起来。前头那回已经把规矩立住了。”
“这回还是一样,谁一进门就想哭、想摘、想喊冤,谁出去。”
这句一落,屋里气就正了。
现在不是谁来求情、谁来洗自己,是来把事说透。
支书敲了敲烟锅。
“那就后天,明天让人把话都递到,后天晌午后坐。”
“地点还在村委会偏屋。火盆我让人早生上,门口也叫人看着,省得外头有人偷听。”
宋梨花点头:“行。”
这事一敲定,大家心里都稳了不少。
后头不是盯着那帮人又要耍什么花样了,是咱们自己怎么把前头这层账说明白。
韩利媳妇起身要走时,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我今天在所里门口还听见一句。”
宋梨花看着她。
“啥?”
韩利媳妇咬了咬牙。
“周小顺后头松了一句。他说前头最顺手的,不是票,不是钱,是“替你着想”这四个字。谁一信这句,后头就好带。”
屋里一下静了。
这话又脏又准。
前头那些最恶心人的软话,归根到底不就是披着“替你着想”那层皮。
李秀芝听完,冷笑了一声。
“行,那后天我第一句就先问问他们,谁前头最爱把“替你好”挂嘴上。”
韩利媳妇点点头,走了。
她一走,屋里也散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开始递话。
不是大张旗鼓去喊,也不是敲锣打鼓地叫人来开会,就是一户一户往过去,说一句:后天下午,村委会偏屋,来坐一坐,说前头的事。
老许听见这句的时候,正在供销社后头搬煤。
支书家那小年轻把话带到,他把肩上的半袋煤一放,先擦了把汗,才说:“俺也去?”
“去。”
小年轻说。
“支书说了,你前头那句暖壶和蓝头巾值钱,这回得你自己说。”
老许先是愣了一下,后头点点头。
“行。俺也去说说我前头咋就那么傻,老把自己那点看见看轻了。”
老王头那边也一样。
他正坐在修鞋摊前纳鞋底,听完以后把针往布上一戳。
“成,我前头也得说两句。”
“后街这些摆摊的、看门的、卖豆腐的,前头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就是混口饭吃,谁想得到站旁边看两眼、听两句,后头都能叫人拿去搭桥。”
卖豆腐的更直接。
“俺也去,后头要是谁还觉得自己在村口、在后街、在供销社门口站站不算啥,我先拿我自己脸打他。”
这话说得粗,可最顶用。
到了后天晌午,偏屋里坐的人比前头那回还杂一点。
女人还是那几家女人。
可男人这边,也来了老许、老王头、卖豆腐的,还有老周家大舅哥。
屋里一开始还有点拘着。
毕竟前头那场是女人家的局,这回男人也坐进来,味就更不一样了。
支书先把规矩摆了。
“今儿不比谁委屈,不比谁挨得重。”
“也不许谁进门先说“我就沾一点”。”
“今天就三样,第一,说你前头哪一步最糊涂。”
“第二,说别人怎么照着你那点糊涂来碰你的。第三,说后头再来一回,你先怎么接。”
这三句一出来,屋里就安静了。
老许先开口。
他人不爱说虚的,一张嘴就很实。
“我先说。我前头最糊涂的地方,就是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搬煤的,看见点啥都不值钱。”周
“小顺提暖壶、蒋成林从后头小路绕出来、卖针线那女人跟蓝头巾站一块儿,我都看见过。”
“可我心里老想一句,这跟我有啥关系。现在回头看,最害人就是这句“跟我有啥关系”。”
这话一落,屋里不少人都点头。
老许继续说。
“后头再有谁在供销社后头那条小路站着磨蹭,谁提个暖壶就往煤球棚后头钻,我先不自己给自己按下去,我先记住。”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别再拿自己不当回事。”
老王头也接上了。
“我前头也一样。我坐修鞋摊,天天都看人来人往。”
“前头看见灰棉袄进饭馆、出来换了身,心里也嘀咕,可总想着自己别多嘴。”
“后来才明白,我少说那一句,别人就多挨一下。”
“后头谁再说自己只是修鞋的、只是摆摊的、只是卖豆腐的,那就是自己骗自己。”
卖豆腐的男人更直。
“我前头最糊涂,就是老觉得别人说点啥、骂两句、搭几句闲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完了。”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这么回事。”
“你站在那儿听,人家就已经算你这一口了。”
“后头谁再在我摊前说些不咸不淡的,我先问他一句,你找谁,你想干啥,你别拿我这摊子当风口。”
老胡家媳妇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来劲,也接上了。
“我们女人家前头吃亏就吃在一个“忍”字上。”
“总觉得忍一忍,事过去了。”结
“果人家就是看你忍,才专往你这儿拱。”
“后头谁再来跟我说“你忍忍”“你别多事”,我先想一想,他是不是又想拿我当口子。”
小周媳妇也跟着说。
“我现在知道了,前头最会害人的不是那种明着骂你的,是假装替你想的。”
“说什么“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赔命”,听着像心疼你,其实就是想把你家先搞乱。”
“后头谁再来我跟前装这套,我先呸他一脸。”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人都笑了。
不是笑她粗,是这句太解气,也太对。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也不憋着了。
“我前头最糊涂,就是总把自己当成护孩子护过了头的那种娘。”
“现在我可不这么想了。谁前头拿孩子说事,谁就是缺德。”
“后头谁再来我跟前拿孩子吓唬我,我先问他,你自己孩子呢,你咋不回家说去。”
王婶在旁边直拍腿。
“对,就是这个理。”
“你真替我想,你回去管你自家,跑我跟前装啥好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会议总结
这时候,刘大狗他姐也开口了。
她今天比前头那回坐得直一点,眼圈也没那么肿了,可人还是有点抖。
“我前头最糊涂,也最脏。”
“我老拿一句“我也是女人家”给自己垫着,觉得哭两声、说两句不算作恶。”
“后头才明白,越是这种眼泪,越叫人拿来使。”
“人家不方便说的话,借你哭出来;人家不方便放的风,借你那张嘴送出去。”
“后头我再真有委屈,我去该去的地方说,谁再想拿我这泡眼泪办脏事,我先扇他。”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随后不少人都点头。
因为这句不是别人替她说的,是她自己掰开揉碎了讲出来的。
韩利媳妇最后接了一句最硬的。
“我前头也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媳妇,男人干啥我拦不住,我知道一点半点也算不了啥。”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越觉得自己不算啥,别人越爱在你眼前干那些脏活。”
“后头谁再觉得自己只是个女人、只是个媳妇、只是个在家带孩子的,那就是先把自己送到别人嘴边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又安静了。
因为太实了。
前头整个村里、后街、车队家属、学校门口这些线,吃亏最多的,还真就是“只是个女人”“只是看孩子”“只是守家的”这层想法。
宋梨花这时候才把话接过来,说得特别直。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一句话。前头那帮人最会干的,就是把事拆碎。”
“让你觉得你这一步不算啥,他那一步也不算啥,最后碎碎拉拉搭成一张网。后头谁再来这一套,别顺着他想。”
“你一句闲话,也能带风。你一滴眼泪,也能开路。你一怕孩子、一怕男人,家里那口气就先松了。所以后头别再自己把自己往轻了放。”
她说完,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说白了,日子不是别人给你守住的,是你自己先别给人开门。”
这句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不是神神叨叨的大道理,就是最土的过日子话。
你自己先别开门。
嘴上的门。
心里的门。
家里那口气的门。
你不开,外头那些歪心思就得先撞墙。
支书最后把这场局收住的时候,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总结。
他就说了几句大白话。
“行,今天说到这儿。”
“后头谁再来你跟前装好人,先问三句:你谁啊,你想干啥,你咋不回去找你自家人说。”
“真觉得哪儿不对,别闷着,先吱一声。”
“还有,别再把自己看轻。你一句话不值钱,前头那帮人为啥老盯着你一句话来使?”
这几句一落,屋里的人心里都亮堂了。
不是事情多简单了,是后头该怎么过、怎么防、怎么接,大家都真听明白了。
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许走到门口,回头来了一句:“前头我老觉得自己就是个搬煤的。现在我算知道了,搬煤的眼也值钱。后头谁再在供销社后头磨蹭,我先不装瞎了。”
老王头也接一句。
“我这修鞋摊以后也不光修鞋了。谁在我摊前头装模作样,我先把人认死。”
老胡家媳妇笑了。
“你可别把自己修成半个门神。”
老王头也乐。
“那也比前头当睁眼瞎强。”
这几句一来一回,屋里气氛明显轻快多了。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股轻快不是因为忘了前头那些事,是因为终于把最该说透的话都说透了。
从偏屋出来以后,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人一个个散出去,心里特别稳。
前头她一直觉得,这事最难的是把人按住。
现在她才真明白,按住人是一层,把这村里、车队、学校、后街的人心都扶正,是另一层。
而这一层,眼下也差不多成了。
第二场局散了以后,村委会院子里还站了好一会儿人。
大家没像前头那样急着各回各家。
老许和老王头站在墙根底下说供销社后头那条路。
老胡家媳妇和小周媳妇说车队街口那卖鸡蛋的婆子,刘大狗他姐站得远一些,没敢往人堆里凑,可也没像从前那样一转身就躲开。
宋梨花看着这些人,心里知道,今天这场不算白坐。
支书把烟锅往袖子上一磕,走到宋梨花旁边。
“今天这场话说得够白,后头就看大家记不记得住了。”
宋梨花说:“能记住。不是谁讲大道理,是他们自己吃过亏。”
支书点头。
“对。自己吃过亏,比别人劝一百句都顶用。”
老马从旁边过来,听见这句,插了一嘴。
“我看老许今天就挺顶事。以前他见谁都笑呵呵的,啥事都说不知道。今天可算知道自己那双眼睛有用了。”
支书说:“他刚才还跟我说,供销社后头那煤棚以后不能谁想站就站。有人站久了,他就问一句。”
老马笑了一声。
“问啥?”
支书学着老许的口气说:“你买煤啊?不买煤站这儿干啥?”
这话一出来,老马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这句好。土是土,管用。”
宋梨花也笑了笑。
她现在最愿意听的,就是这种土话。
前头那些人最会说软话、绕话、吓唬话。
现在大家学会用大白话顶回去,反倒最有用。你来装好人,我问你是谁。
你来站门口,我问你找谁。你来拿我家孩子吓唬我,我问你凭啥说这话。
句句不绕,别人就不好钻空子。
李秀芝从偏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只空碗。
王婶跟在后头,嘴里还在说。
“今天刘大狗他姐那几句话,倒是让我没想到。”
“她能当着大家伙说自己前头脏,也算是把脸豁出去了。”
李秀芝说:“她要是真想以后在村里抬头,就得把这句话说出来。不说,大家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王婶点头。
“也是,她前头哭得太多,不说清,谁看她都觉得她又要耍那套。”
刘大狗他姐听见这边提到自己,脸上更白了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秀芝婶子。”
李秀芝看向她。
“咋了?”
刘大狗他姐低着头,说得很慢。
“我前头对不住你们家。也对不住井台边那几个嫂子。”
“我知道光说这句没用,后头我不在井台边乱说话了。”
“谁再叫我去哭、去带话,我就让他自己去所里说。”
第二百九十六章 话说到这份上
李秀芝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你记住今天这话就行。别今天说得好,明天又被谁哄两句就走偏。”
刘大狗他姐赶紧摇头。
“不会了。我弟那事够我长记性了。”
王婶在旁边说话更直。
“你记不记性,后头大家都看着呢。不是今天说两句就完了。”
刘大狗他姐脸一红,点点头。
“我知道。”
她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家走了。
李秀芝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她前头糊涂归糊涂,后头要是真能改,村里这口风也能少乱不少。”
王婶说:“她要再乱,我第一个堵她。”
李秀芝笑了一下。
“你堵归堵,别一上来就骂。先问她还记不记得今天这场局。”
王婶撇嘴。
“行,我先问。她要是不记得,我再骂。”
这话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大家才各自散了。
宋梨花和李秀芝回到家,宋东山已经把鱼桶刷好了,锅里也热着饭。
屋里没有人等着递急信,也没有谁坐着说“又出事了”。这种安静,是前头很久没有过的。
老马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边:“明儿我去石桥村那边一趟。前头那些老渔户也该说一声,后头收鱼照旧,让他们别再心里打鼓。”
宋梨花点头。
“去吧,话说简单点,就说大线按住了,鱼照收,账照结。”
“谁再拿高价拖账那套来搅,让他们先问清楚钱啥时候给。”
老马说:“这句他们听得懂。前头蓝车那帮人就是拿高价哄人,结果钱拖着不给。”
“后头谁再来这一手,老渔户估计直接拿鱼筐扣他脑袋上。”
李秀芝端着饭出来,听见这句,瞪他一眼。
“少拱火,让人家别上当,不是让人家打架。”
老马嘿嘿一笑。
“我就那么一说。”
宋东山坐下,难得主动说了一句。
“石桥村那边也该稳一稳。前头鱼价乱那阵子,有几家心里还没完全顺过来。”
宋梨花说:“对。明天我也去一趟。光你去不够,我得把后头账怎么结、货怎么走再说清楚。”
李秀芝看了她一眼。
“你别又把自己累成前阵子那样。”
宋梨花说:“不会。现在不是去堵事,是去说正经活。”
李秀芝听见这句,才没再拦。
饭桌上没人再提赵永贵。
这也是这几天第一次。
大家说鱼,说车,说学校门口怎么问人,说村里那几句土规矩怎么往外递。都是琐碎事,可听着踏实。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和老马去了石桥村。
河边冷得厉害,几户老渔户早早在冰边收拾网。见宋梨花过来,有人远远喊了一声。
“梨花来了!”
老渔户把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走过来问:“咋样?镇上那事真压住了?”
宋梨花也不绕。
“压住了。赵永贵、周小顺、老魏那几个人都进去了。后头还有些细账在问,但不会再像前头那样到处乱伸手。”
老渔户松了口气。
“那就好。前头那阵子真叫人心里不安生。蓝车那帮人一会儿说高价,一会儿又说你们这条线撑不了多久,我家那小子差点就动心了。”
老马立刻说:“动啥心?他们高价是嘴上高,钱不给,鱼拉走,你找谁去?”
旁边一个年轻渔户摸了摸鼻子。
“我那时候也是想着,多卖点钱谁不愿意。后来一看钱拖着不给,我就知道不对了。”
宋梨花看着他,话说得直。
“想多卖钱不丢人。丢人的是,人家拿高价吊着你,你连账都不问就把鱼给了。”
“后头再有这种事,先问三句:钱啥时候给,谁签字,拖了咋办。答不上来,就别信。”
老渔户一拍大腿。
“这话对。以后就这么问。”
另一个渔户说:“那咱们后头还按原来价走?”
宋梨花点头。
“按原来价走。该涨的时候我会说,该结的时候照结。”
“你们也别听外头谁一喊高价就乱。做长久买卖,得看钱到不到账,不是看嘴甜不甜。”
这句话渔户们都听得懂。
老渔户说:“行。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有底。”
宋梨花又把前头村里那几句规矩说了一遍。
生脸来搭话,先问找谁。
谁拿日子、孩子、男人来吓唬人,先认脸。
觉得不对,别自己憋着,先吱声。
别觉得自己看见一点不算啥。
老渔户听完,连连点头。
“这几句好。回头我跟河边几户都说一遍。”
“前头我们就是觉得自己不过打鱼的,外头那些事离我们远。”
“现在看不远,人家想拿鱼价搅你,头一个就找咱们。”
年轻渔户也说:“后头谁再来高价收,我先问他钱带没带。”
老马在旁边接:“没带钱就让他先回家拿钱。”
大家都笑了。
这一笑,石桥村这边那口气也松了不少。
回村路上,老马心情明显好很多。
“今天这趟顺。前头我还怕那边几户心里还有疙瘩。”
宋梨花说:“疙瘩肯定有。可只要账说清,后头慢慢就平了。”
老马说:“现在我算懂了。啥事都别怕说清,就怕大家自己在心里乱猜。”
宋梨花点头。
“对。前头就是太多人自己猜、自己怕,才叫人钻了空子。”
他们回到村口时,刚好碰见支书从供销社那边回来。
支书脸上带着点笑。
“你们猜咋着?”
老马问:“又有啥事?”
支书说:“老许今天真把煤棚那边管起来了。有个生脸男人在后头站了半天,他直接问人家买不买煤。”
“那人说不买,老许就说,不买别挡路。人家站不住,只能走。”
老马立刻乐了。
“这老许可以啊。”
支书说:“可不。以前他才不会问。今天问得那叫一个顺嘴。”
宋梨花听了,也笑了笑。
这就是变化。
不是轰轰烈烈,就是这些平常地方的人不再装看不见,不再觉得自己那句话没用。
回到家,李秀芝正和王婶在院里说话。
见宋梨花回来,李秀芝先问:“石桥村那边咋样?”
宋梨花说:“稳了,后头照常收鱼。”
李秀芝松了口气。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卖鱼才是正经事
王婶也说:“井台边今天也稳。有人提了两句赵永贵后头会不会还有人保,老胡家媳妇直接回了,说该问所里问所里,别在井台边瞎猜。”
“然后,那人立刻不吭声了。”
宋梨花点头。
“就得这样。井台边以后少猜,多问正地方。”
王婶笑了。
“现在大家都学会这句了。”
这一天,从早到晚都没有大事。
可宋梨花心里清楚,这种没有大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好事。
鱼户稳了,车队稳了,学校稳了。
供销社后头有人问了。
井台边有人顶了。
这些地方都稳下来,日子才是真的回来了。
夜里,宋梨花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简单记了几行,没有再写满一页。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李秀芝看见了,问:“今天不多记了?”
宋梨花说:“不用了,后头该记的是账,不是惊吓了。”
李秀芝听懂了,笑了笑。
“那就好,账能算清,日子就能往前过。”
宋梨花点头。
“对。日子得往前过。”
第二天一早,院里刚冒烟,老马就来了。
他肩上搭着个旧棉袄,手里拎着两条冻得邦硬的小杂鱼,一进门就喊。
“婶子,给你添俩鱼,熬汤喝。”
“石桥村老梁头给的,说这两条不算钱,算给你们家压压惊。”
李秀芝从灶房探出头。
“压啥惊,都过去了。你拿回去给你自己下酒。”
老马把鱼往窗台底下一搁。
“我下啥酒啊,大早上的。”
“你就收着吧,老梁头非让我带,说不带回来他骂我。”
李秀芝嘴上嫌弃,还是把鱼接了过去。
“这帮老头子,就爱整这些。行,晌午给你们炖上。”
老马嘿嘿一笑,蹲到门槛边搓手。
“梨花呢?”
“在棚里看桶呢。”李秀芝说,“你别一来就吵吵,把鸡都吓飞了。”
“鸡胆儿也太小了。”
老马往后院瞄了一眼。
“这几天村里人胆儿都大了,鸡还没跟上。”
李秀芝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宋梨花从鱼棚那边出来,手里还沾着水,脸上倒比前些天轻快些。
“你来得正好,今天有几件事得排。”
老马一听有正事,立刻站起来。
“说吧,咋整?”
宋梨花擦了擦手。
“石桥村那边今天按正常量收。车队照旧两辆车结着走,但不用三辆压着了。”
“学校和医院那边的鱼,还是先从这边过一遍账,别乱给。”
“还有,后街那边老孙头头上的伤还没好,今天让老张多照看一眼。”
老马点头。
“妥,车队那边我晌午前过去一趟。”
“高老板昨天还说呢,别一下子全松,慢慢恢复。这人现在比谁都稳。”
李秀芝端着热水出来,放到桌上。
“稳点好。前头吓成那样,哪能一天就跟没事人一样。”
老马端碗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哎呀妈呀,烫嘴。”
李秀芝瞪他。
“谁让你一口闷的?你以为喝凉水呢?”
老马嘶嘶哈哈地放下碗。
“这不是着急么。”
宋梨花笑了下,坐到桌边,把一张新纸摊开。
“今天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写正经账。鱼户多少,车队多少,学校医院多少,厂里多少,都重新理一遍。”
老马凑过来看。
“这才对。前头本子写得跟抓贼似的,现在可算回到卖鱼了。”
李秀芝也说:“卖鱼才是咱家的正事,那帮人折腾半天,不就是不想让咱好好卖么?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这话刚说完,院门外传来支书的声音。
“说得对!就得好好卖!”
支书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冷气,手里还拿着个信封。
老马一看他手里的东西,立刻问:“又有啥信?”
支书把信封拍在桌上。
“不是坏信,是所里那边带来的。”
“赵所长说,前头那几个人还在问,县里那边也在顺账。”
“让你们这边正常干活,别因为这事耽误收鱼。”
宋梨花点头。
“我们正排今天的活。”
支书坐下,揉了揉冻红的耳朵。
“还有个话。赵永贵那边昨天后头又吐了一口。”
“他承认前头蓝车高价搅鱼价那事,不是下面人自己闹,是他点过头。”
老马一拍桌子。
“我就说!那蓝车一来一来准没好屁。”
支书说:“他说得倒还会给自己留缝,说他只想让鱼户心里乱一乱,没让底下人拖账。”
“赵所长当场问他,拖账以后你管没管?他说不出话。”
李秀芝冷笑。
“这不就是装傻么。火是他点的,烧起来了他就说没让烧那么大。”
支书一听,伸手指了指她。
“秀芝这话说得明白,我回头就这么跟赵所长说。”
李秀芝摆手。
“你少拿我说事。我就是气不过。”
宋梨花把这句记了下来。
“蓝车搅价,赵永贵点头。”
支书看她写,提醒一句:“这个后头可能还会问鱼户。”
“你今天去石桥村的时候,别让大家添油加醋,就照实说。”
“谁当时动心了,谁后来钱没拿着,谁被拖了几天,都说清。”
“别为了显得自己硬,回头不认自己前头动过心。”
宋梨花点头。
“我明白,动过心不丢人,被人骗了还装没事才丢人。”
老马接一句。
“那我跟老梁头说,他那嘴损,别到时候一激动把自己说成圣人。”
支书笑骂。
“你也没比他强多少。”
老马一摊手。
“我这叫实在。”
屋里几个人说了几句,气氛倒轻松不少。
支书喝完热水,又说起村里那几句新规矩。
“我昨天晚上去井台边、村口、供销社门口都说了。”
“大家听得挺明白。尤其那句“你谁啊,你想干啥,你咋不回去找自家人说”,现在传得最快。”
李秀芝听得直摇头。
“这村里人就爱记这种顺嘴的话。”
支书说:“顺嘴才好使。不顺嘴,谁记?”
宋梨花点头。
“就让他们传。越土越好。后头真遇上事,脑子里先蹦出这句,就能顶一会儿。”
正说着,王婶风风火火来了。
她一进屋就嚷。
“哎呀,你们搁这唠上了?我刚从井台边来,笑死我了。”
李秀芝问:“又咋了?”
王婶坐都没坐,先说。
“有个外村女人,站井台边说什么“听说你们村最近不消停啊,女人家也得劝男人少出头”。”
“结果老胡家媳妇端着水桶就问她,你谁啊?那女人说路过。”
“老胡家媳妇又问,路过你不赶路,在井台边管我家男人干啥?你家没男人啊?”
第二百九十八章 别信嘴,信账!
老马直接笑出了声。
“好家伙,老胡家媳妇现在是真不客气。”
王婶也笑。
“那女人脸都红了,拎着桶就走。”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老胡家媳妇还喊呢,“下回想劝人,先把自己名儿报上来!””
李秀芝笑得直摇头。
“这话糙是糙,管用。”
支书点头。
“这就对,不是叫大家吵架,是别让人轻易带话。生脸上来就劝你,先问他凭啥。”
王婶坐下来,端起水就喝。
“可不,前头那些人就是看咱不好意思问。现在谁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吃亏。”
宋梨花听着这些话,心里也踏实。
这种变化不是一下子来的,是前头一件件事砸出来的。
现在村里女人敢问,敢顶,敢把话说开,说明那场局真起作用了。
晌午前,宋梨花去了石桥村。
老马跟着,车队的陈强也来了。
河边今天人不少。听说赵永贵认了蓝车搅价那事,几个老渔户全围了过来。
老梁头最先开口。
“我就说那蓝车没安好心。前头一口价喊得老高,后头钱磨磨唧唧不给。”
“要不是梨花你拦了一把,我们还真得被坑不少。”
宋梨花说:“今天不说谁聪明谁糊涂,县里后头可能会问。你们照实说,别为了脸面改口。”
一个年轻渔户脸有点红。
“我前头真动心了,人家一斤多给两分钱,我心里肯定痒痒。”
老梁头瞪他。
“你还知道说。”
宋梨花拦了一句:“这没啥不能说。多给钱谁不想?问题是他给不给得出来。”
“后头你就照这个说,动心了,后来发现不对,钱拖着,话不实。”
年轻渔户点头。
“行,我就这么说。”
陈强在旁边补了一句:“车队那边也是这个理。前头谁要是说给你多拉两趟、多算一份路钱,你先问谁签字、啥时候给。”
“不签字,嘴说得再好听都没用。”
老马说:“这话太对了,以后别信嘴,信账。”
老梁头一听,立刻来精神了。
“对!别信嘴,信账!这句好,回头我就跟他们说。”
宋梨花笑了笑。
东北人就爱这种好记的话。能记住,比什么都强。
她把收鱼的量和结账时间又说了一遍。
“今天这一批还是老时间结。谁家鱼多,提前说。别临到装车了才喊,车队不好排。”
老梁头说:“放心吧,后头我们也不乱。”
“谁家多少鱼,上午就报给你。”
年轻渔户又问。
“那蓝车以后还会不会来?”
老马立刻说:“他敢来,你先问他钱带没带。”
宋梨花说:“他来不来不一定,但以后不管谁来,高价也好,熟人也好,都先看账。”
“钱不到,不给鱼。谁给你画大饼,你让他拿饼出来。”
老梁头哈哈笑。
“这话我爱听。”
这趟说得很顺。
回程路上,陈强看着路边冻硬的土,说了一句:“前头咱们总是防他们。现在真开始说买卖,反倒心里踏实。”
宋梨花说:“以后买卖就得这么做。价钱说清,账说清,路说清。越清楚,别人越不好钻。”
陈强点头。
“老高也是这么说。车队以后每趟谁跟车、多少货、啥时候到,都写明白。省得谁再在中间乱递话。”
老马拍了拍陈强肩膀。
“你们现在也成精了。”
陈强笑了一下。
“被吓出来的。”
老马说:“吓出来也行,比吃亏强。”
回村以后,宋梨花先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今天很正常。孩子进进出出,门卫站在门边,见她来了还主动说。
“今天又问走一个闲站着的。”
宋梨花问:“咋回事?”
门卫说:“一个男的站门口看孩子。我问他找谁,他说随便看看。我说学校门口不让随便看。他就走了。”
宋梨花点头。
“就这么办。别吵,别骂,问清楚就行。”
门卫挺直腰杆。
“现在我可不敢马虎,前头那些事够呛。”
校长从屋里出来,也说:“现在门口规矩立住了。”
“谁来接孩子,先对人。谁说孩子不舒服,先找老师。谁想碰锅,门都没有。”
老马笑着说:“校长现在也硬气了。”
校长说:“不硬不行,前头那帮人就是看你怕出事,才拿这儿碰。现在规矩在这,谁来也不好使。”
这话说得实在。
从学校出来,宋梨花心里更稳。
每条线都在往正常走。
不是靠她一个人盯着,是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和规矩。
傍晚,支书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个新消息。
“县里那边说,后头可能会让几个关键的人去镇上正式作一遍说明。”
“你、校长、高老板、老孙头,还有老许,可能都得去一趟。”
老马一听老许也要去,笑了。
“老许这回真露脸了。”
支书说:“别笑人家。他那几句细处,县里说很重要。好多事就得靠这种不起眼的人回想起来。”
李秀芝点头。
“他现在可不起眼不起来了。”
支书笑了笑。
“可不。今天供销社后头有人叫他“许门神”,给他臊够呛。”
老马笑得不行。
“许门神,好听。”
宋梨花也忍不住笑。
笑完之后,她才问:“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
支书说。
“先让你们有个准备。到时候还是照实说,别整花活。”
宋梨花点头。
“知道。”
这一天过得很满,可不乱。
夜里,李秀芝坐在灯下纳鞋底,嘴里忽然说。
“现在听见县里、所里这些,我都不慌了。”
老马问:“前头慌啊?”
李秀芝瞪他。
“废话,前头谁不慌?我那会儿一听所里来人,心里就突突。”
“现在不一样了。咱说的是实话,怕啥。”
宋梨花点头。
“对,实话说熟了,就不怕了。”
李秀芝说:“这句也好。明儿我跟王婶说。”
老马立刻接:“可别啥都往外传,再传成顺口溜了。”
李秀芝笑了。
“顺口溜咋了?大家记得住就行。”
宋梨花看着屋里这点热乎气,心里很平静。
前头那些事还没彻底结,可她已经知道,最难那段过去了。
后头就是把账说清,把规矩立住,把日子往前过。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实话实说
第二天上午,支书那边准话就来了。
镇上让几个关键的人下午过去一趟。
宋梨花、校长、高老板、老孙头、老许,再加支书和小刘一起去。
说是把前头几条线再当面说一遍,尤其是那些“看着不算啥,后头却能串上”的细处。
老许一听自己也得去,差点把手里半袋煤撂地上。
“我也去?我去说啥呀?我就看见个暖壶、看见个蓝头巾。”
支书站在供销社后头,直接瞪他。
“你就说这个,叫你去不是让你作报告,是让你说你看见啥。”
老许有点发怵。
“我这嘴笨,别到那儿说不明白。”
支书说:“你咋看见的就咋说。”
“别编,别添,别学别人说官话。你越说大白话,越清楚。”
老许挠了挠头。
“那行,我就说,周小顺提暖壶去了煤棚后头,蒋成林没一会儿从那边出来。”
“还有蓝头巾那女的,小拇指歪,提个鸡蛋篮子,跟卖针线那个女的站过一会儿。”
支书点头。
“就这么说,挺明白。”
老许这才松了点。
等人都凑齐了,车队派了一辆车送他们过去。
高老板坐在前头,回头看了眼老孙头。
“孙叔,头还行不?”
老孙头摸了摸纱布。
“死不了。就是坐车晃得脑袋嗡嗡的。”
老许坐在他旁边,小声嘀咕。
“我比你还嗡嗡。我这辈子头一回去镇上正经说话。”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啥?你又没干坏事。”
老许苦着脸。
“没干坏事也紧张啊,那屋里一坐一排人,我腿肚子都转筋。”
老孙头哼了一声。
“你就把他们当买煤的。”
老许愣了下。
“那我不得问他们买不买煤?”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
高老板也乐。
“你要真问,赵所长都得让你逗笑。”
车里这么一笑,气氛松了不少。
宋梨花坐在后排,没怎么说话。她心里已经把今天要说的几条过了一遍。
家里这层,怎么被盯上。
学校那层,怎么被拿孩子和锅口试。
车队那层,怎么被堵路、割油管、塞信、磨家属。
后街这层,老孙头为什么挨打。
供销社和后门这层,周小顺怎么搭线。
这些不难说,难的是不说乱。
到了镇上,赵所长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几个人下车,先冲老孙头点了点头。
“伤好点没?”
老孙头说:“还行,能说话。”
赵所长说:“今天就说话,不让你干别的。”
老孙头点点头。
几个人进屋以后,屋里已经坐了县里那位年纪大的,还有周科。
桌上摊着不少纸,旁边放着几只搪瓷缸子,屋里火烧得挺旺,可老许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周科看了一圈,语气很平。
“今天不问虚的。大家就照实说。看见什么,说什么。”
“记不准的,就说记不准。别怕说小事,小事现在也有用。”
这句一出,老许明显松了点。
最先说的是校长。
他把学校门口那几次说得很清楚。
“第一次是两个假家长,说孩子肚子不舒服,要看锅口。”
“老师一问孩子名字,前后说不上。”
“第二次是有人在门口卖糖球,眼睛一直看学前班孩子。”
“第三次就是孩子帽子那事。前头我还以为是有人想闹食堂,后头才明白,是拿孩子和锅口吓家长。”
周科问:“学校后来怎么防的?”
校长说:“就三条。接孩子先认人,有事先找老师,不让生脸靠锅口。谁在门口闲站,门卫直接问找谁。”
年纪大的那人点点头。
“这几条要写下来,后头别松。”
校长说:“肯定不松。这事教训太大。”
接着是高老板。
他还是那副硬脸,说话也直。
“车队这头,先是半路堵陈强,后头院外有人看车,再后来油管被割。”
“最明的一次,就是信塞进陈强车门里。”
“信里那句“下回先挑后头那辆”,不是吓唬一个司机,是想把跟车的吓退。”
赵所长问:“家属那边呢?”
高老板脸色一沉。
“有人找小周媳妇,说什么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赔命。”
“这话最脏,你要真信了,车队自己就散了。”
周科记了几笔,又问:“后头车队怎么稳住的?”
高老板说:“司机结着走,顺序不固定。”
“家属这边也坐了一回,把话说开。”
“后头谁再来讲这种话,先问他是谁。”
年纪大的男人说:“这个办法不错,家属那层不能只靠男人去压,得让她们自己明白。”
高老板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她们自己明白了,比我喊十遍都强。”
再后头是老孙头。
他坐直了点,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纱布。
“我这人没啥能说的。”
“我就是在后街卖煤球,看见后门那边老有人绕,也看见过饭馆伙计往车站后头那边送东西。”
“我多嘴问了几句,后头就挨打了。”
周科问:“打你的人问过什么?”
老孙头说:“问我看见谁了,跟谁说了。”
“我当时就知道,他们不是冲我卖煤球来的,是怕我这张嘴说出去。”
赵所长看了周科一眼。
“这句前头他说过,跟仓房那条线能对上。”
老孙头又说:“我现在就一句话,后街这些摆摊的以后别再觉得自己看见点啥不算啥。”
“看见了就记着,该说就说。别等挨了打才明白。”
屋里静了一下。
年纪大的男人点头。
“这句也记上。”
接着轮到老许。
老许一下就紧张了,手往裤腿上搓了两下。
赵所长看着他,说:“老许,你别慌。你咋跟支书说的,就咋跟我们说。”
老许咽了口唾沫。
“那我说了啊。”
周科说:“说。”
老许说:“去年冬头,供销社后头煤棚那边,周小顺提过几回暖壶。”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他就灌热水。”
“可有一回他刚进去没多久,蒋成林从后头那条小路出来了。”
“我现在回头想,俩人八成是在那碰过。”
周科问:“你确定是蒋成林?”
老许点头。
“确定,他那件灰呢子外套我记得清。站里来买煤油票的时候我见过他。”
周科又问:“蓝头巾那个女人呢?”
老许说:“那是卖针线那个女人来供销社门口前,我看见的。”
“她俩在后巷站了会儿。蓝头巾手里提个鸡蛋篮子,右手小拇指是歪的。”
“这点我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当时还琢磨,她提篮子咋不方便。”
赵所长问:“你现在再见能认出来?”
老许说:“能,她那手指头不一样。”
第三百章 只想正常过日子
周科写完以后,看着老许。
“你这几句很重要。”
老许明显愣了一下。
“真重要啊?”
赵所长说:“重要,前头很多人就是觉得自己看见的不重要,所以才漏了。”
“你这几句能把供销社、卖针线那条线再往下接。”
老许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以后我再看见啥,肯定不憋着。”
年纪大的男人笑了下。
“也别乱说,先找支书或者所里。”
老许赶紧点头。
“明白,不能井台边瞎咧咧。”
最后轮到宋梨花。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把事情说得多复杂,就从自己最早感觉不对的地方说起。
“刚开始是鱼价不对,蓝车那边喊高价,但账不清。”
“再后头车队出事、学校出事、家里出事,看着是几条线,其实都是一个招数。先搅你心,再让你自己乱。”
周科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不是巧合的?”
宋梨花说:“孩子帽子那次。那次以后,我就知道他们不是碰哪算哪,是专挑人怕的地方下手。”
“女人怕孩子,司机家属怕男人出事,鱼户怕鱼卖不出去,车队怕司机退,学校怕锅口出问题。每一处都不是瞎碰。”
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宋梨花继续说:“后头周小顺那本碎纸出来以后,就彻底对上了。”
“他们真记过谁家怕啥,谁家嘴软,谁家好劝。”
年纪大的男人问:“你觉得后头最该防什么?”
宋梨花想都没想。
“防两件,第一,别把小事当没事,第二,别把自己看轻。”
“谁觉得自己一句话不算啥,谁就容易被人拿去使。”
周科笔尖顿了一下,把这句记下。
赵所长也点头。
“这个说到根上了。”
宋梨花又说:“现在村里、车队、学校、后街都立了几句土规矩。”
“生脸搭话,先问找谁。拿孩子、男人、日子吓唬人,先认脸。觉得不对,别自己憋着。还有,别信嘴,信账。”
高老板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句车队也用。以后谁找车队跑活,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写清不跑。”
校长也说:“学校这边就是不认人的不进,不说清的不让靠锅口。”
老许立刻跟着说:“供销社后头不买煤的别站煤棚。”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笑了。
连年纪大的男人都笑了下。
“这个也算一条。”
老许脸一红。
“我就这么一说。”
赵所长说:“你这句最管用。越简单越好记。”
这一趟说了快两个时辰。
等从屋里出来,外头天都开始发暗了。
老许一出门就长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妈呀,可算说完了。我后背都湿了。”
老孙头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得挺好?”
老许说:“好啥呀,我舌头都快打结了。”
高老板拍了拍他肩膀。
“你今天这几句,比你卖一车煤都值钱。”
老许赶紧摆手。
“可别捧我,我一捧就飘。”
老马在旁边说:“你飘不了,煤太沉,压着呢。”
几个人又笑了。
回去路上,车里没前头来时那么紧张。
老许靠着车厢,嘴里还念叨。
“以后真不能瞎装看不见了。”
老孙头说:“这回你才知道?”
老许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谁在我煤棚后头站着,我先问他买不买煤。”
高老板说:“不买呢?”
老许说:“不买就滚犊子。”
老马直接乐出声。
“这才像东北话。”
宋梨花坐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稳。
前头那些日子里,每个人说话都压着、憋着、绕着,生怕一句说错又惹出事。
现在不一样了,话能说直了,笑也能笑出来了。
这就是日子往回走的样子。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
李秀芝早就把饭热好了,一见宋梨花进门,先问。
“说完了?”
宋梨花点头。
“说完了。”
李秀芝又问:“没出岔子?”
老马在旁边抢着说:“没出岔子,老许还立功了。”
李秀芝一愣。
“老许?”
老马说:“可不。人家现在是许门神,供销社后头归他管。”
李秀芝笑骂。
“你别给人家瞎起外号。”
宋梨花笑着坐下。
“今天说得挺顺。县里那边也说了,后头这些土规矩有用,让大家接着这么做。”
李秀芝把饭端上桌。
“有用就行。咱也不图别的,别再叫那些坏心眼的人那么容易钻进来。”
宋东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日子能正常过,比啥都强。”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最实在。
前头折腾这么久,最后不就是为了这个。
能正常收鱼,正常跑车,正常送孩子上学,正常在井台边打水,正常在供销社买盐买油,不用一睁眼就想今天又出啥事。
这就是他们要的。
屋里这顿饭吃得比前阵子都踏实。
没有人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院门,也没有人吃两口就往窗外瞟。
李秀芝炖了老梁头给的那两条鱼,又切了点酸菜进去,锅一端上来,屋里全是热乎味儿。
老马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吹气。
“哎呀,这鱼炖得带劲。”
李秀芝说:“少拍马屁,鱼刺多,别卡着。”
老马嘿嘿笑。
“婶子你这手艺,鱼刺都香。”
李秀芝直接瞪他。
“你再贫,锅底不给你留了。”
宋东山难得笑了一下。
宋梨花看着这场面,心里很安静。
前头这种简单的热闹,已经好久没在宋家屋里出现过了。
那时候饭端上来也是饭,可谁都吃不出滋味。
现在不一样了,热汤冒着气,炕沿边有人说笑,外头风再冷,也没把屋里这点烟火气吹散。
吃到一半,王婶又来了。
她也不客气,进门就说:“还有没有饭?我家那口子今天去亲戚家了,我懒得给自己做。”
李秀芝直接给她盛了一碗。
“就知道你闻着味儿来了。”
王婶坐下,夹了口酸菜鱼,眼睛一亮。
“哎哟,这味儿正。老马,你少吃点,给我留两口。”
老马立刻把碗往自己怀里一护。
“你来晚了还挑上了?”
王婶白他一眼。
“我前头帮你们守门的时候,你咋不说我来晚了?”
老马服了。
“行行行,给你留。你功劳大。”
屋里又笑了一阵。
第三百零一章 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笑完,王婶才说起正事。
“我刚从井台边过来。今天那边挺消停。”
“有人提了句赵永贵是不是还想翻,老胡家媳妇直接回了,说翻啥翻,人、账、本子都在那儿呢,你少替他操心。那人就闭嘴了。”
李秀芝说:“这就对了,后头这种话不能接。越接越没完。”
王婶点头。
“可不,以前别人一说,大家都跟着猜。”
“现在好,谁乱猜,旁边就有人把话堵回去。”
老马咽下嘴里的鱼,说:“那就说明大家心里都有谱了。”
王婶说:“有谱是有谱了,就是还有人不习惯。前头总爱听风,现在没风了,反倒闲得慌。”
李秀芝哼了一声。
“闲得慌就回家劈柴。少在外头嚼舌头。”
王婶乐了。
“这话我明儿就去井台边说。”
宋梨花说:“说可以,但是别吵。现在不是跟谁斗嘴的时候。该让大家往正事上回。”
王婶点头。
“明白。就是告诉她们,事交给所里和县里了,咱该过日子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对。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日子过回来。
第二天,宋家这边就真正忙起来了。
天还没亮,石桥村那边的鱼就送来了。
老梁头带着两个年轻人,把鱼筐一筐一筐抬进院,嘴里还不闲着。
“梨花,今天这鱼可鲜,昨儿夜里刚下的网。”
老马蹲下看了看,点头。
“不错,挺肥。”
老梁头立刻得意。
“那还用你说?我打鱼多少年了?”
年轻渔户在旁边笑。
“梁叔昨晚还说,今天得给宋家送一批好鱼,不能让人觉得咱石桥村掉链子。”
老梁头回头骂他。
“你小子嘴咋这么碎呢?”
宋梨花笑着把账本摊开。
“行了,先过秤。鱼好不好,账上说话。”
老梁头立刻点头。
“对,账上说话。别信嘴,信账。现在这句我都会说了。”
老马笑道:“你学得倒快。”
老梁头说:“吃一堑长一智,再不长智,那不成棒槌了吗?”
院里气氛很热闹,却不乱。
鱼过秤、记数、分筐、装车,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宋梨花把钱数好,当面给老梁头点清。
“这是今天的鱼钱,你点一遍。”
老梁头摆手。
“我信你。”
宋梨花没让他糊弄过去。
“信也得点。以后都这么办,当面点清,省得后头有误会。”
老梁头一听,也不倔了,认真数了一遍。
“对,点清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宋梨花点头。
“以后不管谁收你的鱼,都这样。说得再熟,也得当面点清。”
年轻渔户在旁边说:“这规矩好。省得以后有人拿熟人情面压账。”
老马看他一眼。
“你小子现在也明白了?”
年轻渔户挠头。
“明白了。前头差点让蓝车那帮人坑了,再不明白就真傻了。”
这话说得实在。
等鱼装好,陈强也到了。
他今天开的是前车,后面还跟着车队另一辆车。
高老板没有亲自来,但让人带了张单子,车号、司机、路线、到哪儿卸货,写得清清楚楚。
老马看完,啧了一声。
“老高现在整得挺正规啊。”
陈强笑笑。
“他说了,以后不怕麻烦,宁可多写两行,也别让人中间插嘴。”
宋梨花接过单子,看了一遍。
“这样好。车队那边以后就照这个走。”
陈强点头。
“院里几个司机也认。前头不写清楚,谁都能来传一句。现在写明白了,谁来传都不好使。”
装车时,李秀芝也从灶房出来帮忙递麻绳。
她看着院里这么多人忙活,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才像干买卖。”
王婶从旁边路过,接了一句。
“前头那叫打仗,这才叫过日子。”
老马绑着绳子,头也不抬。
“可别打仗了,我这几天觉都没睡饱。”
李秀芝说:“那你今天少磨叽,早点回来睡。”
老马说:“不行,晌午我还得去趟车队。”
王婶笑话他。
“你瞅瞅,嘴上喊累,腿比谁都勤。”
老马嘿嘿一笑。
“这不是习惯了吗。”
上午忙完鱼,宋梨花去了趟学校。
学校门口今天更规整。
门卫手里拿着个小本,谁家来接孩子,简单记一下。不是弄得多吓人,就是让大家都知道,进出有人看着。
校长看见宋梨花,笑着说:“这小本还是门卫自己弄的,说怕自己记混了。”
宋梨花看了看。
“挺好。别弄太复杂,能用就行。”
门卫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字写得丑。”
宋梨花说:“字丑没事,别记错人就行。”
门卫立刻点头。
“那不能。”
正说着,一个生脸男人站在门口往里看。
门卫立刻走过去。
“你找谁?”
那男人说:“我找王老师。”
门卫问:“哪个王老师?教几年级的?”
那男人卡了一下,才说:“我也不太清楚。”
门卫直接说:“不清楚就不能进。你去前头办公室登记,说明白了再说。”
那男人脸色有点尴尬,转身往办公室那边去了。
校长看了宋梨花一眼。
“现在就是这样。别不好意思问。”
宋梨花点头。
“对。问明白,大家都安心。”
从学校出来,她又去后街看了看老孙头。
老孙头今天摊子往前挪了一点,煤球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宋梨花,他先招呼了一声。
“梨花,今天不忙?”
“忙,顺路看看你。”
老孙头拍了拍自己的头。
“没啥事了。就是老王头现在烦人,天天问我脑袋还晕不晕。”
旁边修鞋的老王头抬头。
“我不问你,万一你晕倒我摊子前头,我还得扶你。”
老孙头骂道:“滚犊子,我用你扶?”
两人一来一回,后街几个摆摊的都笑了。
宋梨花看着他们斗嘴,也跟着笑了笑。
这后街前头最紧的时候,谁都不敢这么放开说话。
现在能吵两句嘴,说明那口压着的气也散了。
老王头忽然想起什么,把宋梨花叫过去。
“对了,上午有个女人从饭馆后门那边过,戴蓝头巾。”
“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手,不是歪手指那个。”
老孙头立刻接:“你现在看谁都先看手。”
第三百零二章 心底的那份踏实
老王头闻言后,哼了一声,随后说道:“那也比你挨打前啥都看强。”
宋梨花点点头。
“看一眼没坏处,不是那个就算了,别乱传。”
老王头说:“知道,你们把那个心放肚子里面,放肠子里面!我就是记着,不瞎说。”
老王的做法非常的正确。
现在大家不再装看不见,也没有乱传,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快到傍晚的时侯,宋梨花回到家,院里已经收拾干净。
李秀芝把鱼桶冲了,挂在墙边晾着。宋东山在后院劈柴,老马还没回来。
李秀芝问:“学校咋样?”
“稳。”
宋梨花说。
“门口现在有人问,也有人记。”
“后街呢?”
“也稳。老孙头还有劲跟老王头吵嘴。”
李秀芝笑了。
“那是真没啥大事了。”
晚饭前,老马终于回来。
他一进门就喊饿。
“婶子,给口吃的,跑一天了。”
李秀芝把窝头往桌上一放。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喊饿。”
老马抓起一个窝头,边吃边说。
“车队那边挺好。老高把那张车单贴墙上了,谁走哪条线,一眼就看见。”
“小周媳妇还去院里送了趟热水,跟那几个司机媳妇说,后头谁再听见啥怪话,先别憋着,直接来院里说。”
宋梨花点头。
“挺好。”
老马又说:“还有个事挺逗。今天车队门口来了个卖炉钩子的,眼睛老往院里看。”
“门口小伙问他买不买车?他说不买。小伙说不买车看车干啥?那人赶紧走了。”
李秀芝笑得不行。
“你们这问法咋一个比一个损。”
老马说:“管用就行。”
屋里人都笑。
这一天过得很满,很累,却是正经干活的累。
夜里,宋梨花坐在灯下,没再写那些紧张的事,只记了几条规矩落实的情况。
“石桥村,当面点账。”
“车队,路线单。”
“学校,门口登记。”
“后街,只记不传。”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李秀芝看见,问:“今天又记了啥?”
宋梨花说:“记好事。”
李秀芝笑了笑。
“那就多记点。前头坏事记够了,后头该记好事了。”
宋梨花点头。
“嗯,后头多记好事。”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还没出门,老许先来了。
他手里拎着半袋煤球,站在院门口喊:“梨花在家不?”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一看是他,忙说:“咋还拎煤来了?快放下,怪沉的。”
老许把煤球放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给你们家添点,不是啥好东西,别嫌弃。”
李秀芝说:“这有啥嫌弃的?这大冷天,煤球比啥都实在。”
老许嘿嘿一笑,进屋以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宋梨花看他这样,便问道:“你不是专门来送煤的吧?”
老许挠挠头。
“还真不是。我是来跟你说个事。”
老马正坐在门边啃窝头,一听有事,立马抬头。
“咋,又有人在你煤棚后头磨叽了?”
老许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今天煤棚那边消停。”
“我是想说,昨儿我回去以后琢磨了半宿,觉得供销社那边也得弄个说法。”
李秀芝给他倒了碗热水。
“啥说法?”
老许端着碗,说得很实在。
“供销社门口天天人多,谁买盐,谁买油,谁买针线,谁家媳妇啥时候来,谁家孩子跟着来,这些都容易叫人看见。”
“前头周小顺不就是在那儿混熟的么?他提个暖壶,买包烟,跟谁都能搭两句。”
“大家都觉得他没啥,其实他啥都听。”
宋梨花点头。
“你说得对。”
老许得了这句,胆子也大了点。
“所以我就跟供销社老冯说了,后头别谁站门口磨蹭都当没看见。”
“真买东西就买,不买东西老站着,就问一句。”
“谁老往后院绕,也问一句。别整得像县里大机关似的,就几句大白话,管用就行。”
老马乐了。
“老许,你现在是真有章程了。”
老许脸一红。
“我这不也是吃教训了么。前头我要早点多问两句,说不准周小顺也没那么顺手。”
李秀芝立刻说:“你别把锅往自己身上背。前头谁能想到他那么坏?现在知道了,后头防着就行。”
老许点头。
“我知道。我不是瞎揽事,就是觉得后头不能再当睁眼瞎。”
宋梨花说:“这事你跟支书说过没?”
“说过了。”老许说,“支书说让我先来跟你也说一声,省得你后头去供销社不知道。”
宋梨花说:“行。以后供销社也立这几句。”
“买东西就买东西,不买别总站着。”
“后院不是谁都能进。谁带话先报清楚从哪来、找谁。”
老许一拍大腿。
“就这几句!好记。”
老马说:“你回头别说得太硬,整得人家买二两盐都紧张。”
老许瞪他一眼。
“我有那么虎吗?我就问可疑的。正经买东西的,我问人家干啥。”
李秀芝笑道:“你俩别掐了。吃不吃口粥?”
老许摆手。
“不吃了,我还得回去搬煤。今天把话说了我心里就踏实。”
他走以后,宋梨花把“供销社门口规矩”也记了下来。
老马伸长脖子看。
“你现在真开始记好事了。”
宋梨花说:“这些不是小事。以后都用得上。”
老马点点头。
“确实,前头那些人坏就坏在看准了没人管小事。现在小事有人问了,他们就不好整了。”
上午,宋梨花去了鱼棚。
今天的鱼没有昨天多,但货很整齐。
几个年轻渔户自己把鱼分了类,大的装一筐,小的装一筐,剩下不够规格的单放,没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往里倒。
宋梨花看了,问:“谁让这么分的?”
年轻渔户笑了笑。
“老梁头说的。他说以后别让人挑毛病,鱼咋样自己先分明白,别啥都等你们这边挑。”
老马蹲下翻了翻,笑着说:“这老梁头现在也讲究起来了。”
年轻渔户说:“他昨晚还骂我们呢,说前头差点叫蓝车忽悠,就是因为自己账不明、货也不明。以后啥都得清楚。”
宋梨花点头。
“这样好。货清楚,账就清楚。”
第三百零三章 分寸
年轻渔户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梨花姐,前头我动过心那事,我跟我爹说了。”
“我爹骂我一顿,说我眼皮子浅。不过骂完也说,往后知道问账就行。”
老马接话:“你爹这话没毛病,年轻人眼皮子浅不怕,怕的是吃一次亏还不长记性。”
年轻渔户嘿嘿一笑。
“记住了。以后谁喊高价,我先问钱在哪。”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抬筐的都跟着笑。
笑归笑,手上活没停。
大家过秤、记数、装车,比前头利索多了。
中午前,高老板来了。
他不是来盯货的,是来拿车队新做的路线单给宋梨花看。
一张纸写得清楚明白。
谁开车,谁跟车,几点从宋家院出,几点到学校,几点到医院,剩下的鱼去哪个厂,空筐啥时候带回来。
老马看完,挑眉。
“老高,你这整得挺像回事啊。”
高老板说:“前头吃亏吃明白了,以后不怕费纸,就怕话不清。”
宋梨花说:“这单子以后每天一张?”
高老板点头。
“对。每天一张,院里留一张,你这边留一张。”
“路上谁要是来传话,说改路线、改点、改车,都不听。除非我亲自来,或者有我签字的单子。”
李秀芝在旁边说:“这好。嘴上说改,一律不好使。”
高老板说:“就是这个意思。前头那帮人不就是靠嘴传来传去么?以后咱们不信嘴。”
老马立刻接:“信账,信单子。”
高老板笑了下。
“对,现在你也会说了。”
宋梨花把单子收好,又问:“车队家属那边咋样?”
高老板说:“挺稳。小周媳妇现在比小周还厉害。”
“昨天有个亲戚去她家,说啥“以后你家男人还是少出头”,她直接把人怼了。”
“说你要是来吃饭就坐下,不吃饭就走,别搁我家指挥我男人。”
李秀芝听笑了。
“这丫头现在挺硬。”
高老板说:“她前头被吓得够呛,后头一想明白,火也大。”
老马说:“这就对。明白人比糊涂人好管多了。”
高老板喝了口水,又说:“还有个事。我想让车队那边跟学校和医院也互相留个准话。”
“每天谁接货,谁签收,都固定下来。别再是谁喊一声就卸,谁递句话就改。”
宋梨花点头:“可以,学校那边让校长定一个老师,医院那边让后勤老头定一个人。谁签字,谁负责。”
高老板说:“我下午就去跑一趟。”
他说完就走,办事比前头还利索。
老马看着他背影,说:“老高现在像换了个人。”
宋梨花说:“不是换了,是知道该怎么防了。”
李秀芝接一句:“人不怕吃一次亏,就怕吃完还稀里糊涂。现在大家都不糊涂了。”
下午,学校那边也传来消息。
校长同意每日签收,定了一个姓林的男老师负责厨房和收鱼。
林老师特意来宋家院认了一遍账单,还把学校每天要的量写清楚。
林老师说话很直。
“梨花,以后学校这边鱼归我接。不是我本人来,就是校长亲自来。别人说啥都不算。”
宋梨花说:“行。那每天量你也提前一天说,临时改容易乱。”
林老师点头。
“明白。前头乱就是因为啥都临时说。以后不临时乱改。”
老马在旁边笑:“林老师这话听着就硬气。”
林老师也笑。
“不硬不行,前头那两个假家长,我现在想起来都来气。”
“再有这种人,我直接领到校长那儿问。”
李秀芝说:“别自己动手,先问清楚。”
林老师说:“放心,我有分寸。”
医院那边后勤老头也派人递了话,说以后医院鱼只认宋家账单和车队签字,谁半路说改都不认。
这一下午,宋梨花几乎没停笔。
不再是记谁可疑、谁放风,而是把各条正经规矩写清楚。
鱼户:当面过秤,当面点钱。
车队:每日路线单,签字有效。
学校:固定林老师接货。
医院:固定后勤签收。
供销社:后门后院有人问。
井台边:不听生脸劝话。
写完以后,她看着这一页,心里特别踏实。
这些字不吓人,也不紧张。
可比前头那些追人堵人的字,更像以后能靠得住的东西。
傍晚,王婶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今天井台边又有新话了。”
李秀芝正在切酸菜,头也没抬。
“又谁嘴碎了?”
王婶笑嘻嘻坐下。
“不是坏话。大家说以后井台边也该有个说法,谁家有啥不对劲,别在井台边胡猜,先去支书那儿说。”
“谁要是非在井台边讲一堆没影的,就问她有证据没。没证据就闭嘴。”
老马在门边听着,乐了。
“井台边也要立规矩了?”
王婶说:“咋不能立?井台边以前最乱,现在也得管管嘴。”
李秀芝说:“好。不是不让人说话,是别瞎传。”
王婶点头。
“就这意思。老胡家媳妇还说,以后打水就打水,谁想编故事,回家炕头编去。”
老马笑出声。
“这话厉害。”
宋梨花也笑了,顺手把井台边这条也补上。
夜里,宋东山从后院回来,看见宋梨花写满一页规矩,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比前头那些乱账好。”
宋梨花抬头看他。
“爹也看明白了?”
宋东山点头。
“看明白了。前头咱们一直在堵坏事。”
“现在是在立好规矩。坏事堵一回是一回,好规矩立住了,往后省不少心。”
李秀芝听见这句,手上一停,抬头说:“哎,你这话说得中听。”
老马也接:“叔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是正经的。”
宋东山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添柴。
“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秀芝笑道:“随口说也比老马整天叭叭强。”
老马不服。
“婶子,我也没少说正经话。”
王婶立刻拆台。
“你正经话里掺半碗废话。”
屋里又笑起来。
这种笑声,前头真的很少了。
宋梨花把本子合上,看着屋里这些人,心里想着:后头的日子,就该这样。忙,累,有笑,有账,有规矩。
不再天天提心吊胆,不再让外头几句歪话牵着走。
到这一步,这事才算真压过去一大半了。
第三百零四章 立下了死规矩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里就忙开了。
老梁头这回没自己来,是让他家大儿子带着鱼过来的。人进院第一句话就喊。
“梨花,今儿鱼不多,但都分好了,大的大的,小的小的,碎鱼单独一筐。”
老马蹲在筐边一看,乐了。
“行啊,你们石桥村现在都挺会整。”
老梁头大儿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爹昨晚在家叨叨一宿,说以后干啥都得明白点,别让人拿糊涂当把柄。”
“我们几个年轻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秤钩子。
“你爹叨叨归叨叨,话没错。货分明白,账就少扯皮。”
“可不。”
那年轻人说。
“前头蓝车那事,把我爹气够呛。现在谁家鱼没分好,他先骂。”
老马一边挂秤一边说:“那你们以后可省心了,有老梁头在前头骂着,谁也不敢糊弄。”
院里几个人都笑。
鱼过秤的时候,宋梨花照旧让人自己看数。
“大鱼一筐,三十八斤半。小鱼一筐,二十六斤。碎鱼九斤。”
老梁头大儿子赶紧凑过来看。
“对,记上吧。”
宋梨花把数写进账本,又把钱算出来。
“今天先给大鱼和小鱼的钱,碎鱼这筐送学校做汤,按碎鱼价走,晚上一起结。”
年轻人点头。
“行,账清楚就行。”
老马听见这句,故意笑他。
“哎哟,现在一口一个账清楚,学得挺快啊。”
年轻人也不恼。
“那还不得学?再不学,回家我爹拿烟袋锅子敲我。”
李秀芝在旁边笑。
“你爹那脾气,真干得出来。”
鱼刚点完,高老板那边的车也到了。
今天车队照旧送来一张路线单。
陈强下车以后,先把单子递给宋梨花。
“今天我跑学校和医院,老郭跑厂里。时间都写上了。”
宋梨花看了一遍,点点头。
“行,学校那边林老师签收,医院那边后勤老头签收。别让别人半路接。”
陈强说:“知道,老高交代好几遍了。谁说啥都不算,只认单子。”
老马把鱼筐往车上抬,嘴里还不闲着。
“现在咱这买卖整得跟县里粮站似的。”
陈强笑了。
“粮站还不一定有咱写得明白呢。”
李秀芝在后头递麻绳,随口说道:“明白就好。明白了,外头人想插嘴都没地方插。”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点头。
前头大家已经吃够了“嘴上递话”的亏。
现在谁来都得看单子,看账,看签字。再想靠几句软话搅动人心,就没那么容易了。
车装好以后,陈强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车边,压低点声音。
“梨花,老高让我带一句,昨晚所里又问了饭馆掌柜的。”
“听说掌柜的把后门那条线全说了。”
老马立刻抬头。
“他还藏着啥?”
陈强说:“也不算新东西,就是说前头周小顺跟他说过,后门借用几天,给伙计点好处,让他别多问。”
“掌柜的说自己一开始真当是送点饭送点汤,后头看送得勤了,也知道不对劲,但没敢问。”
李秀芝冷哼一声。
“不敢问?我看是装不敢问吧。有好处拿的时候咋不问,出事了就说不敢问。”
陈强点头。
“老高也这么说。赵所长当场就问他,知道不对劲还让伙计送,是不是?他没话了。”
宋梨花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认了就行,后头饭馆那层也算扣实了。”
陈强说:“是,老高说后街那边现在都知道了,没人再敢帮饭馆掌柜的说话。”
老马哼了一声。
“活该!前头给人当后门,现在想当没事人,哪有那么便宜。”
车走以后,院里总算空了一点。
宋梨花刚准备去学校看看,支书就来了。
他今天心情看着不错,进院先跟李秀芝打招呼。
“秀芝,听说你昨天说我那几句规矩还不够土?”
李秀芝一愣,随即笑骂。
“哪个嘴快的给你学去了?”
王婶从门口探头进来。
“我学的。咋的,我说错了啊?”
支书笑道:“没错。今早我还真改了改,现在村口那边贴了几句话。”
老马来了兴趣。
“贴啥了?念念。”
支书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念起来。
“生脸搭话,先问名。”
“闲站门口,问找谁。拿孩子吓唬人,先问凭啥。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
老马听完,拍了下手。
“这行!比前头强。”
李秀芝也点头。
“这才是人能记住的话。”
王婶得意地说:“我就说吧,那些绕来绕去的,谁记得住?咱村里人就得听这种。”
支书把手一背。
“所以以后你俩也别光说我不会整。咱现在也会说大白话了。”
宋梨花笑着问:“村口人看了咋说?”
支书说:“都说挺好,老周家大舅哥还说,最后一句得贴大点,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
“以后谁再来画大饼,先让他写下来。”
李秀芝说:“这句最顶用。”
支书坐下后,又说起正事。
“县里那边这两天要把前头所有票证和钱走过的地方再顺一遍。”
“可能还会找石桥村几户、车队家属、学校家长问话。”
“你们提前跟他们说一声,别怕,就照实说。”
宋梨花点头。
“我一会儿去学校和车队都说一句。石桥村那边让老马去。”
老马立刻答应。
“成,我去。老梁头那头好说,就怕几个年轻的见县里人紧张,回头嘴打结。”
支书说:“紧张就紧张,别撒谎就行。前头动过心就说动过心,拿过票就说拿过票,谁劝过你就说谁劝过你。”
李秀芝接话:“就是。现在最怕的不是犯过糊涂,是犯了糊涂还装明白人。”
支书点点头。
“这句我也得记。”
王婶笑她。
“秀芝现在话都成规矩了。”
李秀芝瞪她。
“你可别给我往外编。”
王婶摆手。
“我不编,我就原话说。”
几个人说笑几句后,各自去忙。
宋梨花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那张登记小本已经用上了。
林老师站在厨房门口,一见车来,先对单子,再看鱼筐,最后签字。
宋梨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顺不顺?”
林老师说:“顺,今天第一天按这个来,刚开始有点慢,后头就好了。”
第三百零五章 毕竟还得收鱼呢
校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茶缸。
“慢点没事,前头快是快,乱也是真乱。现在先把规矩立稳。”
宋梨花说:“县里这两天可能会再问家长和老师,前头假家长那事、锅口那事,都照实说。”
校长点头。
“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谁问都照实说,不夸,也不缩。”
林老师也说:“那两个假家长我还记得清楚。一个穿青棉袄,一个戴黑围脖,说话前后对不上。再问我也这么说。”
宋梨花点头。
“记住就行。”
校长看了眼校门口,说:“现在家长也不一样了。早上有个生脸问一个孩子家住哪儿,那孩子娘直接把孩子拉到身后,问他是谁?”
“那人说认错人了,马上走了。”
宋梨花问:“认住脸没?”
校长说:“认了,门卫也记下了。现在不乱传,就先记着。”
这就好。
不是一有点动静就炸,而是有人问,有人记,有人把事情放到该放的地方。
从学校出来,她又去了医院。
后勤老头今天精神不错,正在门口晒太阳。见宋梨花来了,先摆摆手。
“你别操心我这边。今天鱼收得挺好,账也签了。”
宋梨花笑道:“我还没问呢。”
后勤老头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要问啥,现在我这后勤门口也有规矩了。谁来送东西,先看单。谁来打听锅口,直接轰走。”
宋梨花点头。
“挺好。”
后勤老头压低声音说:“前头那帮人就是欺负大家不爱问。以后谁来我这儿绕弯子,我就问他,你看病还是送货?啥都不是,就走。”
宋梨花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现在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问法。
学校问找谁,供销社问买不买煤,车队问买不买车,医院问看病还是送货。
土是土,可管用。
回到村里时,已经快晌午。
老马也从石桥村回来了,脚上都是泥,进院就喊饿。
“这道走得我腿都酸了。”
李秀芝递给他一块饼。
“你哪天不喊累?”
老马咬一口饼,说:“石桥村那边说好了,县里要是问,几户都照实说。”
“老梁头还把几个年轻的叫到一块儿骂了一顿,说谁要是为了面子乱改口,回来就别进他家门。”
宋梨花笑了。
“老梁头这话好使。”
老马说:“可不是嘛,他在那边一瞪眼,比支书都管用。”
晌午吃饭的时候,院外来了个小孩,是老孙头家的亲戚孩子。
孩子说:“孙爷爷让我带个话,饭馆掌柜的今天去后街给他赔不是了。”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李秀芝皱眉。
“咋赔的?”
小孩说:“就站摊前,说前头伙计那事他没管住,对不住孙爷爷。”
“孙爷爷没收他东西,就说一句,你要是真知道错,就去所里说清楚,别在我摊前装样子。”
老马一拍桌子。
“老孙头这话硬!”
小孩又说:“饭馆掌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后来走了。”
宋梨花点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跟老孙头说,他这么回就对。”
“赔不是可以,但该说的得去所里说。”
小孩答应一声,跑了。
李秀芝冷笑。
“现在一个个都知道赔不是了,前头干啥去了?”
宋梨花说:“赔不是不是重点,重点是后头还敢不敢糊弄。”
老马说:“老孙头这回没叫他糊弄过去。”
王婶从外头刚进来,听见这句,立刻问:“谁糊弄谁?”
李秀芝把事说了。
王婶听完,拍了拍手。
“该!以后谁来赔不是,都得先问一句,所里说清楚没?没说清楚,别来我跟前演。”
老马笑道:“你现在也挺会总结。”
王婶一扬下巴。
“那是。我这阵子也没白跟着学。”
下午,村里倒真有人开始传这句话。
“赔不是前,先去说清。”
说得比谁写的都顺嘴。
支书听见以后,还特意过来问是谁先说的。
王婶说是自己,他点点头。
“行,这句也能用。”
王婶得意坏了。
“你看,我说的也能贴村口。”
支书说:“别啥都贴,村口墙就那么大。”
几个人又笑。
傍晚,车队送回空筐,签字也带回来了。
学校、医院、厂里,全都对上,没有一处乱。
陈强把单子递给宋梨花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点轻松。
“今天第一天全按新规矩走,没出岔子。”
宋梨花接过单子,看了一遍。
“那就按这个来。以后每天都这么走。”
陈强点头。
“老高说,稳两天以后,车队就不用再两辆一起跑了,但单子不能撤。”
宋梨花说:“对,人可以少一点,规矩不能撤。”
老马在旁边说:“这句也好。”
李秀芝笑他。
“你现在听啥都觉得能当规矩。”
老马说:“本来就是嘛,人可以少,规矩不能撤。多明白。”
宋梨花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夜里,屋里终于安静。
李秀芝纳鞋底,宋东山修木桶,老马在外屋靠着墙打盹,王婶早早回了家。
外头偶尔有几声狗叫,也没人再紧张。
宋梨花翻着今天的账本,心里很踏实。
今天没有惊险,没有谁被堵,也没有谁哭着上门。
可今天立住的东西,比前头很多惊险都重要。
鱼户会看账了、车队会看单子了、学校会登记了、医院会认签字了、后街知道赔不是不能糊弄了、供销社后门也有人问了。
这些都是好事。
她把最后一行写上:“人可以少,规矩不能撤。”
写完,她合上本子。
李秀芝看了看问:“今天写完了?”
宋梨花点头。
“写完了。”
李秀芝笑了笑。
“那就早点睡。明儿还得收鱼呢。”
宋梨花应了一声。
“嗯,明儿还得收鱼。”
第二天早上,宋梨花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吵架,是老马和老梁头在院里拌嘴。
老梁头嗓门大,隔着窗户都听得清。
“我说老马,你别老拿你那眼睛瞅我鱼筐。咋的,我还能短你二斤啊?”
老马也不让他。
“我瞅鱼筐咋了?现在规矩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当面过秤,当面看货。你不让我瞅,心虚啊?”
老梁头立刻急了。
“放屁!我心虚啥?我这鱼挑得比你脸都干净。”
老马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我脸咋就不干净了?”
第三百零六章 人不能停滞不前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大早上的,你俩能不能消停点?鸡都让你们嚷醒了。”
老梁头马上换了笑脸。
“秀芝妹子,别生气,我带鱼来了,今天鱼好。”
李秀芝瞥他一眼。
“鱼好也不能在我院里喊得跟打雷似的。”
宋梨花披上棉袄出来,见院里已经摆了三筐鱼。
今天鱼不多,但确实干净。大的、小的、碎的,分得明明白白。
老梁头嘴上吵,事上倒一点没糊弄。
她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今天不错。”
老梁头一听,立刻得意起来。
“听见没?梨花都说不错。老马你少挑刺。”
老马把秤钩一拿。
“说不错也得过秤。你别在这儿卖老脸。”
老梁头笑骂。
“你这人真烦。”
可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自己把鱼筐抬到秤边。
宋梨花看着他们这样,心里反倒踏实。
现在拌嘴是拌嘴,规矩是规矩。
谁都没因为熟了就省那一步,也没人觉得过秤是不信任人。
这才好。
三筐鱼过完秤,宋梨花当面记账。
老梁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也跟着记。
老马一看,乐了。
“哎哟,你也有账本了?”
老梁头哼了一声。
“咋的?就你们会记?我现在也记。省得你们少给我一毛钱。”
李秀芝笑道:“你记是好事,以后谁跟谁都清楚。”
老梁头点头。
“对,以前我嫌麻烦,现在不嫌了。前头差点叫蓝车糊弄,这回我长记性了。”
年轻渔户在旁边说:“我爹昨晚还让我们每家都拿个小本。谁家送多少鱼,谁收的,啥时候给钱,都记上。”
宋梨花说:“这样最好。”
老马说:“老梁头,你这回算干了件正事。”
老梁头抬脚就要踢他。
“我以前干的不是正事啊?”
院里人又笑。
早上的货装好以后,陈强照旧拿着路线单来。
今天车队只来了一辆车。
老马看见,问:“咋就一辆?不结着走了?”
陈强说:“老高说了,今天开始慢慢恢复。一辆车跑近路,一辆车在院里候着。要是有事,随时出来接。单子照旧。”
宋梨花看了路线单。
“行。学校、医院、厂里,三处签字都带回来。”
陈强点头。
“明白。”
李秀芝给他塞了两个热窝头。
“路上吃。别老空肚子跑。”
陈强有点不好意思。
“婶子,不用。”
李秀芝直接塞他怀里。
“拿着。前头跑了那么多趟,也没少跟着遭罪。吃俩窝头还推啥?”
陈强笑了笑。
“那我不客气了。”
车走以后,院里空下来。
宋梨花正要回屋,支书从村口方向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沉,但挺认真。
“梨花,今天下午县里那边要来人,把前头一些票证和账再对一遍。你这边有空没?”
宋梨花点头。
“有。”
支书说:“不是大事,就是把蓝车鱼价、车队信、学校锅口,还有周小顺那些小纸片再核一遍。县里那边说,后头该定的要定,不能一直拖着。”
老马一听这话,立刻问。
“意思是要收尾了?”
支书想了想。
“差不多,大头都按住了,细账也顺得七七八八。”
“后头就是该怎么处理、谁重谁轻。这个咱们插不上手,但该说的话得说清。”
李秀芝问:“还要我们去不?”
支书说:“可能会问你几句,尤其是家里那层。赵永贵自己认了那话以后,县里想把前后对清。你别怕,就照你前头说的讲。”
李秀芝现在一听这个,比前头稳多了。
“行,问就问。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支书点头。
“就这么说。”
晌午后,县里和所里的人来了。
这次不像前头那么紧张,也没弄得全村都知道。
就在村委会那屋里,支书、宋梨花、李秀芝、校长、高老板和老许几个分开进去说了几句。
李秀芝进去前,王婶还在门口给她打气。
“你就说大白话,别紧张。”
李秀芝瞪她。
“我现在还用你教?”
王婶笑。
“行行行,你现在厉害。”
轮到李秀芝的时候,县里那位年纪大的问得很直接。
“赵永贵已经承认,他前头就是想看宋家院里会不会先乱。”
“你回想一下,家里最明显被碰的是哪几次?”
李秀芝坐得很直。
“赵芬上门那次,纸条那次,蒋成林夜里站门口那次,还有孩子帽子那次。”
“别的也有,但这几次最明显。”
周科问:“这些事给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李秀芝想了想,说得很直。
“就是让我心里发慌。怕孩子,怕男人,怕梨花再硬下去出事。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劝梨花退。”
年纪大的男人点头。
“你后来为什么没劝?”
李秀芝说:“劝过,心里也晃过。但后头看明白了。”
“我越劝,她们越得逞。再说了,真退了,事也不会完。”
“那帮人不是冲我一家来的,是谁好拿捏就拿谁。”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前头不懂这些话,现在懂了。”
“你退一步,人家不一定放过你,八成还觉得你好欺负。”
屋里几个人都记下了。
周科看着她,语气缓了点。
“你说得很好。”
李秀芝摆摆手。
“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她出来以后,王婶立刻凑上来。
“咋样?”
李秀芝说:“说完了。”
王婶问:“紧张没?”
李秀芝说:“没啥紧张的。问啥说啥。”
王婶一拍手。
“行,真行。”
宋梨花进去时,问的是规矩这部分。
周科把她那几条记过的规矩拿出来。
“鱼户当面过秤点钱,车队每日路线单,学校固定人接货,医院签收,供销社后院不让闲站,井台边不传没影的话。这些现在都在实行?”
宋梨花点头。
“都在实行。昨天到今天都没出岔子。”
“大家接受吗?”
“接受。”
宋梨花说:“因为都吃过亏。现在谁也不觉得麻烦。”
年纪大的男人问:“你觉得这些规矩后头能不能立住?”
宋梨花说:“能不能立住,看前几个月。现在大家有劲,都会照着来。”
“后头就怕时间长了,又嫌麻烦。所以得让支书、车队、学校这些地方一直盯着。不是天天喊,是该签字签字,该问人问人。”
第三百零七章 东北的冷风
周科点头:“这个说得对。”
宋梨花又说:“规矩不能靠一阵热乎劲,得变成习惯。”
年纪大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把这句也记下。
“规矩变习惯。这个好。”
后头高老板、校长、老许也都说了一遍。
老许出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老马问他:“又紧张了?”
老许说:“这回还行。他们问我供销社那几句能不能坚持,我说能。”
“只要我还在那搬煤,谁不买煤还站煤棚,我就问。”
老马笑道:“许门神名不虚传。”
老许立刻急了。
“你别瞎叫!叫得我都不好意思去供销社了。”
老马说:“你不好意思啥?门神多威风。”
老许说:“威风个屁,回头小孩拿我画门上咋整?”
旁边几个人全笑了。
这次核话很快,半下午就结束了。
临走前,县里那位年纪大的把支书和宋梨花叫到一边,说了几句实在话。
“这件事后头怎么处理,会按规矩来。”
“你们不要自己去传细处,也别让村里乱猜。”
“该过日子过日子,但这些规矩要留住,别等事情过去了又松。”
支书立刻点头。
“放心,我盯着。”
年纪大的男人又看向宋梨花。
“你这条鱼线,后头能继续做就继续做。”
“别因为这事缩手。你们现在把账和路都理清了,比前头更稳。”
宋梨花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
对方点了点头。
“这件事里,你们不是没吃亏。但能把吃的亏变成规矩,这就不白吃。”
这句话很实在。
宋梨花记在了心里。
县里的人走后,村委会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支书长长吐了一口气。
“总算快到头了。”
老马问:“这回是真快到头了吧?”
支书说:“人、账、话都差不多了。后头他们咋处理,咱等信就行。”
王婶在旁边说:“那咱是不是该吃顿好的?”
李秀芝瞥她一眼。
“你就惦记吃。”
王婶理直气壮。
“咋不惦记?前头提心吊胆这么久,吃顿好的不应该啊?”
老马马上支持。
“应该,太应该了。”
宋梨花想了想说道:“那晚上来家里吧。简单炖一锅鱼,再烀点土豆。”
王婶立刻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日子往前过,饭也得往肚里吃。”
晚上,宋家屋里人多了些。
没请太多人,就支书、王婶、老马,还有老许和老孙头。
老许本来不好意思来,老马硬把他拽来了。
“许门神,今天你不来不行。”
老许气得直嚷。
“你再叫我这个,我真急眼了啊!”
老孙头在旁边慢悠悠说:“你急啥?人家叫你门神,又没叫你煤球精。”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秀芝端着一大盆炖鱼出来。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吃饭。”
热气一上来,屋里谁都没再说那些糟心事。
大家说鱼,说煤,说后街哪个摊子今天卖得好,说老梁头最近爱记账,说老许现在见人就问买不买煤。
老许红着脸辩解。
“我也没见谁都问。”
王婶笑他。
“那是你还没练熟。过两天就顺嘴了。”
老许说:“我谢谢你啊。”
这一晚,宋梨花没怎么说话。
她就坐在桌边,看着一屋子人吃饭、说笑,心里特别安静。
前头那些夜里,他们也围在这张桌旁,可说的都是谁又露头了、哪儿又有信、谁家又被磨了。
现在桌上只有一盆鱼,一盘土豆,一碟咸菜。大家说的也都是日常小事。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不是什么大胜,也不是什么风光。
就是该吃饭的时候能吃饭,该干活的时候能干活,孩子能上学,车能上路,鱼能卖出去,人不再一听风声就心慌。
饭后,众人散去。
宋梨花把碗筷收进盆里,李秀芝在旁边帮她。
李秀芝忽然说:“今天这顿饭,我吃得踏实。”
宋梨花笑了笑。
“我也是。”
李秀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梨花,前头辛苦你了。”
宋梨花手上一顿,抬头看她娘。
李秀芝没掉眼泪,只是眼眶有点红。
“娘前头也慌过,也差点劝你退。”
“现在想想,你那时候心里得多累。”
宋梨花轻声说:“都过去了。”
李秀芝摇头。
“过去归过去,该说的话也得说。你顶住了,咱家才没散。”
“咱家没散,后头这些人也都跟着稳了点。”
“娘以前没跟你说过,这回说一句,你做得对。”
宋梨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嗯。”
就这一个字。
可她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也终于一点点落了下去。
那天夜里,宋梨花睡得很沉。
前头好些日子,她一到后半夜就容易醒。
外头狗叫一声,她要听;院门被风顶一下,她也要听。
现在不一样了,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窗户纸上都是白光。
灶房里有柴火声,李秀芝正在烧水。
宋梨花穿衣下炕,刚走到外屋,就听见李秀芝在灶房喊。
“醒了?锅里有热粥,自己盛。”
宋梨花应了一声。
这种早晨太普通了。
可也正因为普通,才叫人心里踏实。
她刚端起碗,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老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婶子,开门呐,我冻手!”
李秀芝拿着勺子出来,没好气地说:“你哪天不冻手?你手是纸糊的啊?”
老马自己推门进来,搓着手,嘴里直吸气。
“今天风硬,真冷。”
李秀芝给他盛了半碗粥。
“吃点热乎的,少嚷嚷。”
老马也不客气,坐下就喝。
“哎,这才舒坦。”
宋梨花问:“这么早过来,有事?”
老马咽下粥,说:“有,老梁头让我带话,今天石桥村那边鱼少,估摸着下午才能凑齐一车。他问能不能晚点装。”
宋梨花想了想。
“可以。学校和医院那边上午先用昨天留的,厂里那边晚点送。”
“你去跟车队说一声,下午那趟往后挪半个时辰。”
老马点头。
“行,我吃完就去。”
李秀芝听得直点头。
“现在这样才像买卖。鱼少就说鱼少,晚点就说晚点,谁也不瞎传。”
老马笑着说:“婶子你现在张嘴就是规矩。”
李秀芝瞪他。
“你少贫。赶紧吃,吃完干活。”
老马把碗底刮干净,起身就走。
第三百零八章 该夸的夸,该算的算
他刚走没多久,支书又来了。
这回支书没带急信,手里倒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宋梨花看见他这架势,问:“又写啥了?”
支书把纸摊开。
“村里那几句土规矩,我让人抄了几份。”
“村口、井台、供销社门口都贴一张。你看看行不行。”
纸上写得很大:生脸搭话,先问名。
闲站门口,问找谁。
拿孩子、男人、日子吓唬人,先问凭啥。
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
觉得不对,别憋着,找支书、找所里。
李秀芝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行,这几句明白。”
宋梨花说:“最后再加一句吧。”
支书问:“加啥?”
宋梨花说:“别看轻自己看见的那点事。”
支书想了想,拿笔添上。
“这句也好,老许那事就靠这个。”
李秀芝说:“字写大点,别弄得跟药方似的,谁看都费劲。”
支书笑了。
“放心,写得比我脸都大。”
王婶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话:“那也不一定多大。”
支书一愣,屋里人全笑了。
支书指着王婶。
“你这张嘴啊,真该也贴一张规矩。”
王婶一点不怕。
“贴呗,就写:王婶说话难听,但多数有用。”
李秀芝笑得锅铲都差点拿不住。
支书被她气笑了,把纸收起来。
“我不跟你扯,我去贴了。”
王婶跟着往外走。
“我也去看看,别贴歪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院里又安静下来。
上午,宋梨花去了趟供销社。
老许正在后头搬煤,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
看见她来了,立刻直起腰。
“梨花,来买啥?”
“买点盐,再看看你这边贴没贴规矩。”
老许立刻指着门口。
“贴了!你看,刚贴上。支书还说我得多看着点,别叫小孩撕了。”
宋梨花走过去看。
那张纸贴在供销社门口最显眼的木板上,字确实不小。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在看。
一个大娘念得慢。
“生脸搭话,先问名……哎,这句好。以后谁再上来就问东问西,我就问他姓啥。”
旁边有人说:“问完他要瞎编呢?”
老许立刻接:“瞎编也记脸。回头找支书说。”
那大娘笑了。
“老许现在真成门神了。”
老许急得直摆手。
“别叫这个!咋都跟老马学坏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完,那大娘指着纸上的另一句说:“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这个可真对。”
“前头我家那口子借人家半袋豆子,嘴上说记着,后头就忘了,差点吵一架。以后都写。”
老许说:“写了好,谁也别说谁赖账。”
宋梨花买完盐,听着这些话,觉得心里更稳。
这几句不光能防坏人,对平常日子也有用。
账写清,话问明,少很多麻烦。
从供销社出来,她又去了后街。
后街今天比前几天热闹。饭馆门口人少了点,可其他摊子都摆得正常。
老孙头的煤球摊前,有个人正买煤球,老孙头一边数一边说:
“二十个,你自己看着数,别回头说我少给。”
买煤球的人笑。
“孙叔,我还能不信你?”
老孙头把煤球码好。
“信归信,数归数。现在都这么办。”
老王头坐在旁边补鞋,抬头说:“他现在可讲究了。买俩煤球都让人看清。”
老孙头回骂:“你懂啥?清楚点好,省得后头扯皮。”
宋梨花走过去。
“头还疼不?”
老孙头摸了摸头。
“不疼了,就是老王头天天烦我。”
老王头说:“我那是怕你晕在我摊前。”
老孙头瞪他。
“你盼我点好吧。”
宋梨花笑着说:“你俩能吵,说明恢复得不错。”
老孙头也笑。
“那倒是,前头憋得慌,现在能骂人了。”
这话粗,但真实。
她又问:“饭馆那边咋样?”
老孙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掌柜的今天老实得很。早上还让伙计把后门那条路清了,说以后后门不乱借。谁要送东西,从前门走。”
老王头哼了一声。
“早干啥去了。”
宋梨花说:“后头盯着点,别让他嘴上说,背后又糊弄。”
老孙头点头。
“放心,现在后街这么多眼睛呢。”
卖豆腐的也凑了一句。
“他要再从后门走歪路,我第一个看见。”
老王头说:“你先把你豆腐看好吧,别一会儿叫狗叼了。”
卖豆腐的低头一看,果然有条狗在摊边闻,赶紧去轰。
后街几个人又笑成一片。
宋梨花从后街出来,心里很轻快。
这些人现在说话还是那样吵吵闹闹,可和前头不一样了。
前头吵的是怕,是气,是不知道咋办。现在吵的是过日子的零碎事。
晌午前,她去了车队。
车队院里也贴了一张规矩,不过高老板自己又加了两句:
改车改路,看单子。
嘴上传话,不算数。
老马正站在墙边看,边看边乐。
“老高,你这字写得跟鸡刨似的。”
高老板黑着脸说:“能看懂就行。”
老马说:“看倒是能看懂,就是费劲。”
高老板懒得搭理他,看向宋梨花。
“上午那趟顺。下午石桥村晚半个时辰,我这边已经改到单子上了。你看一眼。”
宋梨花接过来看。
上头写得清楚,谁通知的、为什么改、改到几点,下面还有高老板的签字。
她点头。
“这样就行。”
高老板说:“以后只要改,必须写原因。省得有人乱传。”
老马接话:“这挺好。不能一句“听说要改”就改。”
小周媳妇从旁边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壶热水。
“老高,司机屋水没了,我给送一壶。”
高老板点头。
她看见宋梨花,也打了个招呼。
“宋姐。”
宋梨花问:“家里还稳吧?”
小周媳妇笑了笑。
“稳。前头那个爱劝人的亲戚昨天又来了,我直接跟她说,你要是来串门就唠家常,别唠车队。她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老马笑:“你现在厉害了。”
小周媳妇有点不好意思。
“厉害啥,就是不想再听那些话了。听了闹心。”
宋梨花说:“这样就对。”
小周媳妇又说:“我们几个家属也商量了,后头谁听见啥怪话,不自己憋着,都跟院里说。省得自己晚上瞎想。”
第三百零九章 得让规矩自己动
高老板在旁边点头。
“她们现在比司机还守规矩。”
小周媳妇瞪了他一眼。
“司机要是不守,我们还得骂。”
院里几个司机听见,都笑了。
车队这边也稳。
宋梨花回家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几条线都过了一遍。
石桥村会记账了。
供销社会问人了。
后街会盯后门了。
车队改路线要写明了。
学校和医院也都有人签收。
这些看起来都不大,但一个个接上,日子就顺了。
下午,县里那边没来人,所里也没递新信。
这反倒叫人舒服。
没有新信,就说明没有新麻烦。
李秀芝在院里晒被褥,王婶过来帮忙,一边拍被子一边说:
“这几天总算能晒晒这些东西了。前头哪有心思。”
李秀芝说:“可不。前头我这被子都觉得有股紧张味儿。”
王婶笑得不行。
“被子还有紧张味儿?”
李秀芝也笑。
“你别管,反正我闻着不舒坦。”
宋梨花坐在院边摘菜,听她俩说话,也跟着笑。
王婶看她一眼。
“梨花,你也别光坐着摘菜。后头这事稳了,你也该歇一天。”
宋梨花说:“我这不就是歇着吗?”
王婶看了看她手里的菜。
“你管干活叫歇着?”
李秀芝说:“她闲不住。让她躺一天,她难受。”
宋梨花笑了笑,没反驳。
她确实闲不住。
可现在这种忙,跟前头不一样。
前头忙是心里悬着,现在忙是日子需要。
傍晚,石桥村下午那批鱼到了。
不多,刚好够厂里那一趟。过秤、点账、装车,一切都顺顺当当。
陈强把鱼送走,天刚擦黑。
老马站在院门口,伸了个懒腰。
“今天算是稳稳当当过去了。”
李秀芝说:“稳当日子才是好日子。”
老马点头。
“这话真对。”
晚饭后,宋梨花又把今天的几件事记下来。
这回写得更少:供销社规矩贴上,后街后门清了,车队改路写原因,家属有怪话就上报,石桥村每家自己记账。
写完以后,她没有像前头那样反复看,而是直接合上了本子。
李秀芝瞧见,笑了。
“现在写得越来越少了。”
宋梨花说:“以后最好少到不用写。”
李秀芝点头。
“对。日子要是顺了,谁天天记这些。”
宋梨花把本子放进抽屉,轻轻推上。
外头风声不大,院里鸡已经上架,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一切都平常得很。
可对宋梨花来说,这样的平常,真是费了好大劲才重新拿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宋梨花没出门。
不是没活,是她故意把自己留在家里,把外头几条线让别人自己跑一跑。
石桥村那边,老马去接鱼。
车队那边,陈强自己带单子过来。
学校和医院,也都按昨天定好的规矩走。
李秀芝一早看她坐在桌边算账,还问了一句:“今儿不亲自跑?”
宋梨花摇头。
“不跑。看看他们自己能不能顺下来。”
李秀芝一听就懂了。
“也对,总不能啥都你盯着。规矩立了,就得让规矩自己跑跑。”
宋梨花笑了一下。
“娘这话说得越来越像支书了。”
李秀芝拿锅铲指她。
“少打趣我。我可没他那烟袋锅子味儿。”
两人正说着,王婶端着一小盆冻豆腐进来了。
“秀芝,给你拿点冻豆腐。昨儿冻得硬邦邦的,炖鱼正好。”
李秀芝接过去。
“哎哟,这个好。中午炖上。”
王婶往屋里看了一圈,见宋梨花没穿外出的棉袄,有些稀奇。
“梨花今儿不跑啊?”
宋梨花说:“不跑。”
王婶立刻坐下。
“那挺好,你前阵子跑得脚底板都快冒烟了,也该歇歇。”
李秀芝说:“她哪是歇?她这是坐家里盯。”
王婶笑了。
“那也比满村跑强。”
话刚落,老马就从外头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冷气,手里还拿着石桥村那边的小账本。一进门,先喊。
“梨花,石桥村那边今儿挺顺。每家多少鱼,老梁头都让人先写了,我拿回来给你对。”
宋梨花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头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数清楚。
老梁头家,三十一斤。
老郭家,十八斤半。
小梁家,二十二斤。
碎鱼合一筐,十一斤。
宋梨花点头。
“写得清楚。”
老马立刻说:“可不是嘛。老梁头还说,谁要写不明白,以后别往宋家送鱼,省得丢人。”
王婶笑得直拍腿。
“老梁头现在比支书还会管。”
老马说:“他那嗓门,一喊半个村都听见。挺好使。”
宋梨花把账对上,又问:“钱呢?”
老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他们说今天钱按户结,别都给老梁头。省得谁回头说分不明白。”
李秀芝听了,点头。
“这才是正经,谁家的鱼谁拿钱。”
宋梨花说:“行,晚上结钱的时候按户给。”
老马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我还得说一嘴,石桥村那几个年轻的现在真不一样了。”
“前头一说钱就眼睛亮,现在先问账。”
“今天有个外村人路过,说他认识个收鱼的,价能给高点。”
“老梁头家那小子直接问他,钱今天给吗?那人说得回去问问。”
“小梁就说,那你问明白再来,别搁这空嘴白牙。”
王婶一拍大腿。
“好!这话顶事。”
李秀芝也笑。
“这帮小子终于长脑子了。”
老马端起水喝了一口。
“可不,老梁头还在后头补一句,说“空嘴白牙不算买卖,拿钱才算”。那外村人脸都绿了。”
宋梨花听着,心里稳了。
石桥村这边能自己接住这种话,说明规矩已经开始管用了。
没过多久,陈强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今天车队的路线单,还有学校和医院昨天签回来的单子。
“梨花,单子都在。昨天三处都对上了。”
“今天老高让我问一句,厂里那边以后能不能也固定一个接货人。”
“昨天厂里换了个人签,字写得看不清,回去对账费劲。”
宋梨花接过来看,厂里那张签名确实潦草,看不出名字。
“可以,今天你去厂里,跟他们说清楚。”
“以后定一个人签,名字写清楚。谁签谁收货。”
陈强点头。
“行,我也这么想。要不后头真出问题,谁也说不清。”
老马在旁边说:“你们车队现在一个个都像账房先生。”
陈强笑道:“被逼的,前头吃够嘴上亏了。”
第三百一十章 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秀芝给他拿了个窝头。
“拿着路上吃。”
陈强这回没推,接过去就揣进怀里。
“谢谢婶子。”
李秀芝说:“别谢了,回头把单子看明白,比啥都强。”
陈强笑着答应,转身走了。
等人走后,王婶在屋里感慨。
“你看,现在送鱼、拉车、签字,哪儿都开始有样了。”
“前头那帮人要是再想搅,估计自己都下不去嘴。”
李秀芝说:“下不去也得防着。狗改不了吃屎,坏心眼的人消停一阵,也不代表后头没有别的歪招。”
宋梨花点头。
“对,日子稳了,心不能散。”
王婶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日子稳了,心不能散。行,这句我也记着。”
李秀芝立刻拦她。
“你可别啥都往外传。再传下去,村口都贴不下了。”
王婶笑。
“那我不贴,我就自己说。”
晌午前,支书过来了一趟。
他不是来问案子的,是来借桌子。
“下午村委会要把这几条规矩再誊一遍,贴到学校和车队门口去。”
“我那屋桌子腿坏了,写字晃得厉害。”
老马听见就笑。
“支书,你这借桌子借得挺新鲜。”
支书没好气地说:“你少废话,帮我抬。”
老马站起来。
“行行行,我抬。你这官当得,连张稳当桌子都没有。”
支书瞪他。
“村里有钱先修路,谁先管桌子?别啰嗦。”
宋东山从后院出来,听见要抬桌子,默默洗了手。
“我跟你们去。”
李秀芝说:“那桌子沉,别闪着腰。”
宋东山说:“没事。”
几个男人把桌子抬出去,屋里一下宽敞不少。
王婶看着空出来的地方,笑道:“这屋一下大了。”
李秀芝说:“你要是喜欢,晚上你搬这儿睡。”
王婶摆手。
“我可不敢,老马半夜打呼噜,隔壁都能听见。”
宋梨花忍不住笑了。
下午,村委会那边果然热闹起来。
支书找了村里字写得最工整的年轻人,把几条规矩抄了好几份。
老许也在旁边凑热闹,一会儿嫌字小,一会儿嫌纸歪。
年轻人被他说烦了。
“许叔,你要不自己写?”
老许立刻退后两步。
“那不行,我那字跟煤渣子撒地上一样。”
老马在旁边笑得不行。
支书把烟袋锅子一敲。
“都别吵,写完这几张,学校、车队、供销社、井台边都贴。后头谁撕了,谁赔纸。”
老许说:“还得赔浆糊。”
支书看他一眼。
“你咋这么抠?”
老许理直气壮。
“浆糊不要粮食啊?”
一屋人都笑。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插话。
她现在很喜欢看大家这样闹腾。
这种闹腾,是日子正常以后才有的。
前头那阵子,大家说一句话都要先看看门外,哪有心思为了浆糊拌嘴。
傍晚,学校门口先贴上了新纸。
校长亲自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围着念。
“生脸搭话,先问名。”
有个小孩问:“校长,啥叫生脸?”
校长蹲下来。
“就是你不认识的人。”
小孩又问:“那他要说认识我咋办?”
门卫在旁边立刻说:“你就让他找老师。别跟他走。”
孩子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正好来接孩子,听见这话,摸了摸孩子脑袋。
“记住没?不认识的人说啥都别跟着走。”
孩子脆生生地应:“记住了!”
校长看着宋梨花,笑了一下。
“现在连孩子都能听懂了,这规矩才算立住。”
宋梨花说:“对。就得孩子也懂。”
车队门口也贴了。
高老板看完以后,自己又拿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改路看单,不听传话。”
老马看见,嫌弃道:“你这字真得练练。”
高老板瞪他。
“能看懂就完了。”
小周媳妇从旁边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能看懂,写得难看点也行,谁一看就是老高写的,赖不了。”
车队里几个司机都笑了。
高老板气得没话说。
供销社那边更热闹。
老许守着那张纸,看谁都像怕人撕了似的。
有个小孩伸手想摸,老许立刻喊。
“别抠!刚贴上!”
小孩吓得一缩手。
旁边大娘笑道:“你看你,把孩子吓一跳。”
老许嘴硬。
“纸撕坏了咋整?这都是规矩。”
大娘打趣他。
“行,许门神守规矩。”
老许急得脸都红了。
“咋还叫!”
这外号算是彻底传开了。
宋梨花从供销社走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村里几处贴上纸以后,看着没多大变化,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几张纸能提醒人。
提醒大家,前头吃过亏。
提醒大家,后头别犯同样的糊涂。
回到家,李秀芝已经炖上了冻豆腐和鱼。
老马蹲在灶房门口,闻着味儿直咽口水。
“婶子,你这锅一开,我啥烦心事都没了。”
李秀芝说:“你倒好哄,一锅鱼就行。”
老马说:“人活着不就图这口热乎饭嘛。”
宋东山正在劈柴,听见这句,停了一下,说:“这话倒对。”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你们爷俩今天都帮着老马说话。”
宋东山低头继续劈柴,没吭声。
吃饭时,支书也把桌子送回来了。
他本来不想留下,李秀芝硬给他盛了碗鱼汤。
“喝完再走。”
支书说:“这多不好意思。”
王婶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就说:“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支书瞪她。
“哪儿都有你。”
王婶坐下。
“我闻见鱼味了,能没有我吗?”
屋里一下又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几处贴规矩的事。
老许守纸。
高老板字丑。
学校孩子问生脸是啥。
老梁头开始拿小本记账。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每一件都叫人心里暖。
吃完饭,宋梨花照旧拿出本子。
今天她只写了一句话:
“规矩贴出去了,大家都看见了。”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看见了,就得照着做。”
李秀芝坐在旁边纳鞋底,问:“今天就写两句?”
宋梨花点头。
“够了。”
李秀芝笑了笑。
“越写越短,说明日子越稳。”
宋梨花也笑。
“希望以后不用写。”
李秀芝抬头看她。
“不写也行,但心里得记着。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可不行。”
宋梨花把本子合上。
“嗯,记着。”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为了以后不再吃同样的亏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先去井台边打水。
她一出门,就看见那张新贴的规矩纸还好好贴在墙上,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老胡家媳妇正拿手按着,嘴里还骂。
“这浆糊谁抹的?咋这么不结实呢?”
王婶拎着桶从旁边过来。
“你别光骂浆糊,风这么硬,啥纸能贴得跟铁片似的?”
老胡家媳妇说:“那也不能刚贴一天就翘边啊。回头叫孩子一抠,不就完了?”
李秀芝走过去,把水桶放下。
“等会儿我回家拿点浆糊,重新糊一遍。”
王婶笑道:“秀芝现在也上心了。”
李秀芝说:“这不是上心,是不能白贴。贴都贴了,就得让人看得见。”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正念纸上的字,念到“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时,忍不住笑。
“这句我家那口子昨晚念了好几遍,说以后我让他买啥,他都要我写条。”
王婶立刻接话。
“那你也让他写。他说上山砍柴,你让他写几捆。”
“他说去赶集,你让他写带回来啥。看他还贫不贫。”
几个人全笑了。
笑归笑,话是往心里去了。
老胡家媳妇一边按着纸,一边说:“以前我真嫌写账麻烦。现在想想,麻烦就麻烦点,总比后头扯不清强。”
李秀芝说:“可不,咱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累,是糊涂!糊涂着糊涂着,就叫人钻空子。”
年轻媳妇点点头。
“以后我也记点。家里鸡蛋卖了多少,买盐买油花多少,别总凭脑袋记。”
王婶打趣她。
“你可算醒了。你那脑袋记账,三天能丢两天。”
年轻媳妇也不恼,笑着说:“那我从今天起学。”
李秀芝打完水回家,真翻出一小碗浆糊,又让老马去井台边把纸重新糊了一遍。
老马蹲在墙边刷浆糊,嘴里嘟囔。
“我一个大老爷们,跑这儿糊纸。”
王婶站旁边监督。
“咋的,糊纸还委屈你了?贴歪了我可说你。”
老马扭头看她。
“你咋啥都管?”
王婶说:“我不管,你贴成斜眼纸,回头全村都笑话。”
老马把纸贴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这回行了吧?”
老胡家媳妇点头。
“行,挺正。”
王婶也点头。
“凑合。”
老马气得笑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井台边又热闹了一阵。
这热闹和前头不一样。
前头是说谁家怕了、谁家要退、谁家又出事。
现在说的是贴纸、记账、买盐买油。都小,却都是正经日子。
上午,宋梨花去了厂里。
前头厂里收鱼一直没出大岔子,但签收人不固定,车队昨天已经提过。
今天她专门过去,把这件事说清。
厂里管后勤的是个姓邹的中年男人,平时脾气挺急,一听还得定人签字,先皱眉。
“以前不也这么收吗?谁在谁签,没耽误吃。”
宋梨花没跟他绕。
“以前没出事,是运气好。现在车队、学校、医院都定人了,厂里也得定。”
“鱼送来了谁收,多少斤,啥时候签,得写清楚。”
“不然哪天少一筐、多一筐,谁负责?”
邹后勤一听,嘴上还硬。
“那也不能啥都写吧?干活哪有那么细。”
跟着来的陈强立刻把昨天厂里那张签字拿出来。
“邹叔,你看看这个字,你认得出来是谁签的吗?”
邹后勤拿过去看了半天,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这好像是小孟写的。”
陈强说:“你看,你都说好像。我们回去咋对账?”
宋梨花接上。
“不是给你们找麻烦,是少麻烦,以后就定一个人。”
“你要忙,就让小孟固定签,但名字得写清楚,数量得对上。”
邹后勤这回没再顶。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
“行,那就小孟!以后鱼来了,小孟签。”
“他不在的时候,我签。”
宋梨花说:“这就行,确定了就是好事,就两个人,别再乱了。”
邹后勤叹了口气。
“你们这回是真让那帮人折腾怕了。”
陈强说:“这可不叫怕,是长记性了,深刻的记性。”
邹后勤点点头。
“行,长记性好。厂里也跟着长长记性。”
从厂里出来,陈强松了口气。
“我还怕他不乐意。”
宋梨花说:“不乐意也得说。规矩就是一开始麻烦,后头省心。”
陈强点头。
“这话我回去跟老高说。他爱听。”
宋梨花笑了笑。
“他现在啥规矩都爱听。”
陈强也笑。
“可不,老高昨晚还说,以前觉得写单子娘们唧唧的,现在发现比吵架管用。”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他真这么说?”
陈强忍着笑。
“差不多这意思。”
“你回去告诉他,以后少说这种话。娘们记账也比他前头糊涂强。”
陈强笑出声。
“这话我可不敢原样带,他得踢我。”
中午回到村里,老马已经从石桥村回来,正蹲在院里修鱼筐。
见宋梨花进门,他立刻说:“石桥村今天又出新鲜事了。”
李秀芝从灶房探头。
“你这嘴一说新鲜事,我就觉得没好事。”
老马忙说:“这回是好事。”
宋梨花问:“什么事?”
老马放下手里的篾条。
“老梁头家那个年轻的,今天把自家小账本拿给别人看,还教人咋记。”
“说大鱼多少斤,小鱼多少斤,钱啥时候结,谁收的,都得写。”
“结果几个老渔户笑话他,说你小子前头差点让蓝车哄了,现在倒会教人了。”
李秀芝问:“他咋说?”
老马笑道:“他说,正因为我差点上当,所以我说这话最有用。”
“你们没差点掉坑里,不知道坑多深。”
宋梨花听了,也笑了。
这话有点意思。
老马说:“老梁头一听,还夸他一句,说可算没白丢人。”
李秀芝笑骂:“这老梁头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老马说:“石桥村那边现在真稳了。几个年轻的也不怕承认前头动过心。”
“说开以后,反倒没人笑话了。”
宋梨花点头。
“这就好,最怕为了面子装没事。”
“可不是。”
老马说。
“现在他们自己会算了,后头谁再喊高价,先得过他们那一关。”
第三百一十二章 每个人都不傻
下午,学校那边又来了个小插曲。
一个孩子回家路上,被一个外村亲戚叫住,说要带他去买糖。
那孩子没跟着走,直接跑回学校找门卫,说“我不认识他,他非说认识我”。
门卫和林老师立刻过去问。
结果还真是孩子家远房亲戚,来村里走亲戚,顺手想逗孩子。
那人被问得有些不高兴。
“我是他亲戚,还能害他?”
林老师直接回他。
“亲戚也得先跟家里说一声。孩子不认识你,你就不能带走。”
那人脸有点挂不住,还想争几句。
孩子他娘正好赶来,一把把孩子拉到身边,直接说:
“你要是来走亲戚,就上家里坐。别在路上拽孩子。现在学校有规矩,孩子也记住了,你别怪人家问你。”
那人这才没话了。
这事很快传到宋家。
王婶来说的时候,特别高兴。
“你说这规矩是不是有用?要搁以前,孩子八成就跟着走了。”
“虽然这次是真亲戚,可习惯立住了,后头坏人就不好下手。”
李秀芝点头。
“对。真亲戚也不怕问。问清楚才放心。”
宋梨花说:“这事也得记。不是为了说那个亲戚不好,是说明规矩有用。”
王婶说:“校长已经说了,明天早上再跟孩子们讲一遍,不认识的人不能跟着走,就算他说认识你爹妈,也得先找老师。”
李秀芝叹了一句。
“孩子都知道找老师,大人也得知道找正地方。”
王婶说:“可不。大人有时候还不如孩子听话呢。”
傍晚时,支书来了一趟,听说这事,也说得很实在。
“这就是好事。规矩不是为了怀疑好人,是为了让坏人没空子钻。真好人,经得起问。”
宋梨花觉得这句话好,记了下来。
支书看她写,笑着说:“我现在说句话,你就记一句,整得我怪紧张。”
李秀芝接话:“那你就少说废话。”
支书无奈。
“我现在说的废话已经少多了。”
王婶在旁边立刻拆台。
“也没少多少。”
屋里又笑了。
晚上,宋梨花把今天的事都记好。
厂里固定签字。
石桥村年轻人教记账。
学校孩子不跟生人走。
规矩不是怀疑好人,是真好人经得起问。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这几天记的东西越来越像日常。
可她不觉得烦。
日常能记,说明人终于从前头那场乱里走出来了。
李秀芝在一旁补衣服,抬头看她。
“今天又写不少?”
宋梨花说:“嗯。都是好事。”
李秀芝笑了笑。
“那就写,好事写多了,心里也亮堂。”
宋梨花点头。
“是亮堂多了。”
外头天黑,屋里灯亮。
没有谁敲门递急信,也没有谁压着嗓子说哪里又出事。
只有柴火声、针线声,还有锅里热水轻轻响。
这就是她们费了那么多劲,重新守回来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宋家院里刚开门,老梁头就来了。
他不是送鱼来的,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背着手,一进院就喊。
“梨花,在不?”
宋梨花正在洗脸,听见声音抬头。
“在。梁叔,这么早干啥来了?”
老梁头把小布包往桌上一放。
“给你送个东西。”
老马正蹲在门口系鞋带,一听“送东西”,立刻抬头。
“你又整啥稀罕玩意儿?”
老梁头瞪他。
“没你事儿,一边待着。”
老马不服。
“这是宋家院,又不是你家炕头,我咋就不能问了?”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你俩一大早又掐上了?梁叔,先坐,喝口热水。”
老梁头坐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票,而是几个小本子。
每个本子都是旧纸订的,封面上写着人名。
老梁头指着那些本子说:“这是我们石桥村几户打鱼人家的账本。”
“不是给你收着,是给你看一眼。”
“你看看这么记行不行。要是行,后头我们就照这个来。”
宋梨花拿起一本翻开。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记得清楚。
哪天送鱼。
多少斤。
大鱼多少,小鱼多少。
谁收的,多少钱,啥时候结的。
最后还有一句:“当面点清。”
宋梨花翻了两页,点头。
“挺好。这样就够用。”
老梁头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行,我就怕记得不对,回头反倒添乱。”
老马凑过去看了一眼。
“哎呀,梁叔,你这字还不如我呢。”
老梁头抬手就要抽他。
“字丑咋的?数对就行。你字好,你能多卖二斤鱼啊?”
李秀芝笑得不行。
“这话对。账本不是考状元,数对就成。”
宋梨花把本子还给老梁头。
“以后每家自己留着,月底咱们对一遍。要是中间有不对,早说早查。”
老梁头点头。
“成,还有个事,我也想跟你商量商量。”
宋梨花看他。
“啥事?”
老梁头搓了搓手。
“我们几个打鱼的合计了,以后每天早上先把大概有多少鱼告诉你。”
“别像前头那样,临时送来多少算多少。这样你也好排车。”
宋梨花眼睛一亮。
“这个好,早上报数,上午再送,下午补缺。这样车队那边也好安排。”
老马在旁边点头。
“这可行,前头最怕临到装车,突然多一筐少一筐,搞得人手忙脚乱。”
老梁头说:“那就这么定。以后石桥村那边,我每天早上让人来报个数。多不敢说百分百准,但差不了太多。”
李秀芝给他端了碗水。
“梁叔,你这回是真上心了。”
老梁头叹了一口气。
“不上心不行啊,前头那帮人拿鱼价一搅,差点把我们几个老打鱼的都搅糊涂了。”
“现在想想,自己买卖自己不明白,别人不坑你坑谁?”
这话说得实在。
宋梨花点头。
“梁叔,这话你也跟年轻人多说。”
“打鱼是辛苦活,账也得自己心里有数。”
“不能鱼打出来了,后头卖给谁、钱啥时候到账,全靠别人说。”
老梁头说:“我说了,骂也骂了。现在那几个小子老实多了。”
老马笑道:“你那是骂出来的规矩。”
老梁头哼了一声。
“管用就行。”
老梁头走后,宋梨花把“石桥村早上报数”记了下来。
李秀芝看着她写,笑道:“现在一天天真都成好事了。”
宋梨花说:“好事也得记,记住了,后头就照着做。”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亮堂日子也有活要干
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去车队一趟,把报数这事跟老高说。省得他下午又嫌咱临时改。”
李秀芝说:“去吧,顺便告诉他,字练练。”
老马笑得直不起腰。
“这句我一定带到。”
上午,车队那边也很热闹。
高老板一听石桥村早上报数,立刻说好。
“这样安排车就省事了。以后头天晚上估一次,早上再报一次,下午车就不乱跑。”
陈强在旁边说:“那路线单也能早写,省得临时改。”
老马把李秀芝那句话带到。
“秀芝婶子还说,让你有空练练字,别写得跟鸡挠地似的。”
院里几个司机顿时笑起来。
高老板脸一黑。
“她真这么说?”
老马一本正经。
“真说了,我可没添油加醋。”
小周媳妇正好出来倒水,听见这话,笑着说:“婶子说得没错。你那字确实费眼睛。”
高老板瞪了她一眼。
“你们都闲着了是不是?”
陈强忍着笑。
“老高,要不以后单子让我写。”
高老板想了想,竟然点了头。
“行,以后你写。我签字。”
老马愣了下。
“哎哟,你还真听劝。”
高老板说:“好用就行。谁写不重要,能看清才重要。”
陈强接过话。
“那以后我写车单。车号、司机、路线、接货人、签收人,全写清楚。老高最后签字。”
小周媳妇说:“这不挺好嘛。字看得清,大家都省心。”
高老板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拿我字说事了。都干活去。”
车队这边也算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梨花听老马回来一说,也笑了。
“让陈强写挺好。他细心。”
老马说:“老高嘴硬归嘴硬,正事上不含糊。”
李秀芝点头。
“这就行。能听劝的人,错了还能改。怕就怕又错又不认。”
晌午后,学校那边来了消息。
林老师来宋家拿账单,顺便说起一件事。
“校长想每月跟你们对一次供鱼账。”
“学校这边也留一本,和你这边对。省得后头哪天谁调账,说不清。”
宋梨花说:“可以。月底对。”
林老师松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学校吃的是孩子饭,账不能乱。”
“前头那几次差点出事,现在我们也不敢马虎。”
李秀芝问:“孩子们最近咋样?还怕不怕?”
林老师笑了一下。
“好多了,今天还有个孩子问我,门口那张纸是不是一直贴着。”
“我说一直贴,他说那就行,不认识的人来了,老师能问。”
李秀芝听着,心里软了一下。
“孩子心里也知道安心了。”
林老师点头。
“对,小孩不懂那么多,可他知道有人问、有人看,就不害怕。”
宋梨花说:“那张纸别撕。旧了就换。”
林老师说:“校长也这么说。以后门口一直贴。”
林老师走后,王婶来了。
她今天不是来带新信,是来借针。
“秀芝,你家粗针借我一根,我缝棉裤,细针扎不动。”
李秀芝翻出针递给她。
“你这棉裤年年说要换,年年补。”
王婶叹气。
“能补就补呗,又不是不能穿。”
她说完,往桌上一看。
“梨花又写呢?”
宋梨花点头。
“写石桥村报数、车队陈强写单、学校月底对账。”
王婶啧了一声。
“你们这买卖现在真是越来越像样。”
李秀芝说:“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王婶坐下,忽然说:“井台边也有变化。今天那几个年轻媳妇说,以后家里要是有人来借钱、借粮,也得写清楚。别抹不开面子,后头扯皮。”
李秀芝说:“好事,亲戚之间也得清楚。”
“清楚不是生分,是省得以后翻脸。”
王婶点头。
“对,我也这么说。以前总觉得写条子不好意思,现在想想,不写才容易出事。”
宋梨花听着,把这句也写了。
王婶立刻笑。
“咋的,我这借针的话你也要记?”
宋梨花说:“不是借针,是借钱借粮写清楚。”
王婶拍了拍腿。
“这句该记。以后村里少吵多少架。”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往外铺。
下午,厂里那边也把固定签字的人定下来了。
小孟亲自来了一趟,年轻小伙子脸皮薄,一进门就先道歉。
“前天那个签字是我写的,写太潦草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马一听,笑着说:“知道添麻烦就行。你那字我们看了半天,差点以为画符呢。”
小孟脸更红了。
“以后不会了。我今天专门过来认个门,以后厂里鱼我签收,名字写清楚。”
宋梨花给他看了账单格式。
“你就照这个写。日期、斤数、筐数、签名。少一项都不行。”
小孟点头。
“明白。”
李秀芝看他脸红得厉害,倒了碗水给他。
“别紧张。写清楚就行,又不是考你。”
小孟接过水,小声说:“我以前没觉得签名还有这么大用。”
宋梨花说:“以前没出事,你就不觉得有用。出了事,才知道每一笔都得有人认。”
小孟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走后,老马忍不住说:“这小子倒实在。”
李秀芝说:“实在人就好教。比那些嘴上滑的强。”
傍晚,车队回来,单子比前几天更清楚。
陈强的字确实比高老板好太多,老马看完还特意说:“这单子看着舒坦。”
陈强笑了笑。
“老高让我写三份,车队一份,宋家一份,收货那边一份。以后谁也别扯。”
宋梨花点头。
“这个办法好。”
高老板没来,但让陈强带话。
“老高说,字的事谁再笑话他,他就加运费。”
李秀芝笑道:“你告诉他,加运费没门,练字可以。”
陈强笑着答应。
晚上,宋家吃饭时,说的都是这些细事。
石桥村账本、车队单子、学校月对账、厂里小孟签收。
井台边借钱借粮写清楚。
没有惊险,也没有大事。
可越是这样,大家心里越踏实。
宋东山听了半天,忽然说:“这些小事要是都能立住,以后就少很多麻烦。”
李秀芝马上接话:“你这两天话越来越多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东山低头喝汤,不吭声了。
老马笑道:“叔说得对,小事不糊涂,大事就不容易乱。”
王婶正好来还针,听见这句,立刻说:“哎,这句好!小事不糊涂,大事就不乱。”
李秀芝赶紧拦她。
“别,别再传了。村口墙真贴不下了。”
王婶哈哈笑。
“行,不贴墙,我回家贴脑门上。”
屋里又笑成一片。
夜里,宋梨花照旧记账。
这次她没写太多,只把今天每条新规矩都写清楚。
最后一行,她写的是宋东山那句话:
“小事立住,以后少麻烦。”
写完,她看了许久。
前头那些人,就是靠小事没人管、小话没人问、小账没人记,才把事情一点点搅大。
现在反过来。
小事有人管,小话有人问,小账有人记。
日子自然就一点点稳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比往常还热闹些。
不是出了事,是村口那张规矩纸旁边围了几个人。
有人买盐路过,停下念两句;有人挑水路过,也跟着说两句。
念到“嘴上说得好,不如账上写得清”那句时,老梁头正好从石桥村方向过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旧毛巾。
他一听,立刻接话。
“这句得记,谁再空嘴说给高价,你就让他先掏钱。”
“钱不掏,话说得再好也不顶饱。”
旁边有人笑。
“梁叔,你现在一口一个钱,比账房还账房。”
老梁头瞪他。
“你懂啥?我前头差点让人坑了,现在我不记账,等着再让人坑啊?”
那人被他说得没话了,只嘿嘿笑。
王婶正好端着盆路过,听见就说:“梁叔这话没毛病。吃过一次亏,还不长心,那才叫真傻。”
老梁头一拍大腿。
“哎,这话我爱听。”
王婶笑道:“你爱听就记着,别光嘴上爱听。”
老梁头摆手。
“记着呢。我今天还带报数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石桥村今天大概六十多斤鱼,下午能送。”
“大的少,小的多,碎鱼也有一筐。让梨花提前排车。”
王婶看着他那张纸,乐了。
“梁叔,你这纸揣怀里都快揉成咸菜了。”
老梁头低头一看,也笑了。
“能看清就行。”
他拿着纸往宋家去。
宋梨花正在院里擦鱼筐,见老梁头来了,先问。
“今天报数?”
老梁头把纸递给她。
“对。你看,写着呢。”
宋梨花展开一看,数字倒还清楚。
“大概六十二斤,小鱼多,碎鱼一筐。”
她点点头。
“行,我上午就跟车队说。下午按六十斤左右排。”
老梁头说:“差不多。要是多了少了,下午送来再对。”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把一碗热水递给他。
“梁叔,坐会儿。”
老梁头接过水,坐在院门边。
“我不多待,一会儿还得去河边看他们收网。”
“那帮小子要是不盯着,啥都敢往筐里混。”
老马正从后院出来,一听就笑。
“你不盯,他们省心;你一盯,他们心里哆嗦。”
老梁头说:“哆嗦也得盯,前头糊涂够了,后头不能再糊涂。”
这话说得太实。
宋梨花把报数纸夹进账本里,又拿出车队单子预填了一份。
老梁头看她写得清楚,忍不住感慨。
“你说这以前啊,咱们卖鱼就是肩膀一挑、嘴上一说。现在倒好,纸比鱼还忙。”
宋梨花笑了笑。
“纸忙点,人少吵点。”
老梁头一愣,随即点头。
“对,这话在理。纸忙点,人少吵点。”
老马立刻说:“完了,又多一句。梁叔回去准得念。”
老梁头瞪他。
“我念咋了?好话就得念。”
李秀芝在旁边笑。
“你们爱念就念,只要真照着做,念多少都行。”
老梁头喝完水,拿着空碗起身。
“行,我走了。下午鱼送来,还是老规矩,当面过秤,当面点数。”
宋梨花点头。
“好。”
老梁头走后,陈强没多久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昨天的新路线单,字比前两天更整齐。
老马凑过去看。
“哎呀,陈强,你这字现在越写越板正了。”
陈强笑了一下。
“老高说以后单子归我写,我也不能瞎写。”
“写不清楚,回去还得挨他骂。”
李秀芝问:“老高没再自己写?”
陈强说:“不写了,他说他的字留着签名就行,别出来丢人。”
老马乐得不行。
“他还知道自己丢人?”
陈强说:“知道,就是嘴硬。”
宋梨花把石桥村报数递给陈强。
“下午那批鱼大概六十斤,小鱼多。”
“你回去跟高老板说,下午车别太小,碎鱼那筐先送学校。”
陈强立刻记下来。
“行。我写到下午单上。”
宋梨花又问:“厂里小孟那边昨天签得怎么样?”
“挺好。”
陈强从怀里拿出签收单。
“名字写得清楚,斤数也对。”
宋梨花看了一眼。
日期、斤数、筐数、签名都在。
她点头。
“这样就行。”
陈强说:“小孟还问,以后厂里每周能不能固定两天要大鱼,剩下几天小鱼就行。”
“他说厨房那边好安排。”
宋梨花想了想。
“可以,让他写个单子,把每周要大鱼的日子写清楚。别嘴上说。”
陈强马上笑了。
“我就知道你得说这句,我已经让他写了,下午带回来。”
老马拍拍他的肩膀。
“行啊,你现在都会提前堵话了。”
陈强说:“被你们说多了,我也会了。”
中午前,宋梨花去了一趟供销社。
她买盐,也顺便看看那张规矩纸还在不在。
纸贴得好好的,边上还多了一行小字,是老许自己拿炭笔写的:不买东西,别堵门。
宋梨花看得忍不住笑。
老许正好从后头出来,手里还拎着煤铲。
“你笑啥?”
宋梨花指了指那行字。
“你写的?”
老许有点不好意思。
“我写的,昨天有俩人站门口唠嗑,挡着人买盐,我就添了一句。”
宋梨花说:“挺好。”
老许立刻来劲了。
“我也觉得挺好,话就得说明白。不买东西就别堵门,堵门容易出事。”
供销社老冯在柜台后头接话。
“现在他比我还管事,谁多站一会儿,他都盯着。”
老许不服。
“我那是盯可疑的。正常买东西我啥时候盯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难得糊涂
老冯笑他。
“你连我都盯。”
老许立刻说:“你是掌柜的,更得盯。你要糊涂了,供销社不就乱了?”
柜台前几个买东西的大娘都笑了起来。
有个大娘说:“老许这话对。掌柜的也得守规矩。”
老冯摆手。
“行行行,我也守。”
宋梨花买完盐,又去后街转了一圈。
老孙头今天摊前人不少,他正在数煤球。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你自己看着啊,少了当场说,出了摊我不认。”
买煤的人笑。
“孙叔现在真严。”
老孙头说:“严点好。以前糊涂账太多。”
老王头坐在旁边补鞋,插了一句。
“他现在连自己吃几个窝头都想记账。”
老孙头骂他。
“滚犊子,我吃几个窝头关你啥事?”
老王头慢悠悠说:“你要欠我鞋钱,就关我事。”
两个老头又斗起嘴。
宋梨花站了一会儿,老孙头看见她问:“梨花,今天后街没啥事。饭馆后门也老实。”
宋梨花点头。
“那就好。”
老王头压低声音说:“饭馆掌柜的今天把后门那块破帘子拆了,换成板门。”
“说以后后门只进柴火,不递饭送汤。”
老孙头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完了。”
宋梨花说:“后头看他做,不看他说。”
老孙头说:“这话对,以后我们都看着。”
从后街出来,宋梨花又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孩子们正排队进门。门卫站在一边,林老师手里拿着登记本。
一个孩子忘了带午饭袋,孩子娘送来,门卫也照例问了一句。
“哪班的?”
那孩子娘笑着说:“我都来多少回了,还问啊?”
门卫也笑。
“熟人也问一句,养习惯。”
那孩子娘点头。
“行,问吧。学前班,张小宝。”
林老师在旁边记了。
校长站在门口看见宋梨花,走过来。
“现在门口已经顺了。刚开始大家觉得麻烦,现在都习惯了。”
宋梨花说:“熟人也问,做得对。”
校长点头。
“就怕熟了以后松。前头那些事不就是熟面孔、半熟面孔最容易钻么?”
这话很对。
宋梨花又问:“孩子们还怕不怕?”
校长说:“好多了,现在他们自己也会说,不认识的人找老师。昨天有个孩子回家还教他奶奶,说生脸搭话先问名。”
宋梨花笑了。
“挺好。”
校长也笑。
“是挺好。孩子学得快,大人反倒不好意思不照做。”
下午,石桥村的鱼准时送来。
果然和早上报的差不多,总共六十四斤,比报数多两斤。
老梁头自己把账本拿出来,对完以后还挺满意。
“你看,差不多吧?”
老马说:“行,今天算准。”
老梁头得意。
“那是。以后每天都这么报。”
装车的时候,陈强拿着下午单子过来。
上头已经写明:小鱼、碎鱼先送学校,大鱼送厂里,厂里小孟签收。
老梁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你们这单子也写得挺明白。”
陈强说:“必须明白。写不明白,老高骂我。”
老马说:“现在大家都有人骂,挺好。”
李秀芝一听,笑了。
“这算啥好?”
老马一本正经。
“没人骂才容易糊涂。有人骂,说明有人盯着。”
王婶正好进院,听见就说:“那以后我天天骂你,你肯定不糊涂。”
老马立刻摆手。
“那倒也不用。”
院里又笑了。
这一天忙完,天黑得早。
宋梨花回屋后,把今天的账本和路线单都对了一遍。
石桥村报数、实际斤数、车队运输、学校厂里签收,全对上。
她在本子上写:
石桥村早报数,下午对上。
车队单子清楚。
厂里小孟签收清楚。
学校熟人也问,养习惯。
供销社添一句:不买东西,别堵门。
写完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熟人也照规矩来,规矩才立得住。”
李秀芝在旁边看见,点了点头。
“这句对,最怕熟了就不好意思问。不好意思问,后头就容易出乱子。”
宋梨花说:“嗯,以后就得这样。”
外头院里,老马还在和宋东山收拾鱼筐。
李秀芝听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听,老马今天干活都不咋抱怨了。”
宋梨花也笑。
“他也习惯了。”
李秀芝说:“人啊,啥都能习惯。前头习惯了糊涂,现在就得习惯明白。”
宋梨花抬头看她娘。
“娘这话说得好。”
李秀芝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补衣服。
“我就是随口一说。”
宋梨花把这句话也记在页边:
“前头习惯糊涂,后头习惯明白。”
这句挺土。
但有用。
第二天早上,村里下了一层薄雪。
雪不大,落在房檐上、柴垛上,白白一层。
路上有人早早出来扫院子,扫帚刮着地面,沙沙地响。
宋梨花一开门,就看见老马蹲在院门口扫雪。
她愣了一下。
“你咋来这么早?”
老马头也不抬。
“我看院门口滑,顺手扫两下。省得一会儿抬鱼筐摔个大马趴。”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就笑。
“哎哟,老马现在都知道提前干活了。”
老马抬头。
“婶子,你这话说的,我以前也干活。”
李秀芝说:“以前你是喊三遍才动。今天自己动了,这不稀罕吗?”
老马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那不是现在规矩多了嘛,路滑也算个事,提前扫了,后头不麻烦。”
宋梨花听得笑了一下。
“行,这话说得对。”
老马立刻得意起来。
“你看,我现在也会说正经话了。”
李秀芝把一碗热粥递给他。
“行,奖励你一碗粥。”
老马接过去,喝得直吸气。
刚吃完早饭,老梁头家的年轻人就来报数。
他头上顶着雪,手里拿着一张纸。
“梨花姐,今天鱼少,雪一落,网不好下。”
“估摸四十斤左右,大鱼不多。”
宋梨花接过来看了一眼。
“行。那上午学校和医院先走,厂里那边少送一点,我让车队提前说。”
年轻人点头。
“我爹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别为了凑数往里混不好的鱼。”
老马在旁边接话。
“这话像老梁头说的,他现在宁可少点,也不让乱。”
年轻人笑了。
“可不,昨晚还骂我们呢,说雪天鱼少是天冷,不丢人。拿差鱼凑数才丢人。”
李秀芝听完,点头。
“你爹这话在理。”
宋梨花把报数记下,又给车队写了个改量说明。
第三百一十六章 明白日子过顺了
没多久,陈强过来拿单子。
宋梨花把情况说了。
“今天鱼少,厂里那边少送。”
“你去的时候先跟小孟说清楚,不是漏了,是今天网少。”
陈强点头。
“行,我让他签收时也写明,今日鱼量少,实收多少斤。”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现在不用教了。”
陈强笑道:“天天写单子,再不会就白干了。”
车走以后,李秀芝去井台边打水。
雪天路滑,井台边人不多。
那张规矩纸被雪打湿了点,老胡家媳妇正拿干布擦。
王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桶。
“哎,你轻点擦,别给擦破了。”
老胡家媳妇说:“我知道。就是雪水糊上去,字看不清。”
李秀芝走过去。
“等雪停了,换一张新的吧。”
王婶说:“我也这么想,支书那儿还有抄好的没有?”
“有。”
老胡家媳妇说。
“昨儿我问了,他说还有两张备用。”
旁边一个大娘笑道:“这规矩纸都成宝贝了。”
王婶说:“可不就是宝贝?前头没这几句话,井台边都乱成啥样了。”
大娘点头。
“现在好多了,谁要是瞎说,旁边就有人问一句“你听谁说的”。一问,他自己都没词儿。”
李秀芝打完水说:“以后就这么问。没头没尾的话,别接。”
老胡家媳妇笑道:“秀芝婶子现在说话也像贴纸上的。”
李秀芝说:“那说明我说得对。”
几个人都笑。
中午前,宋梨花去了一趟厂里。
雪天路不好走,陈强的车慢了些,厂里小孟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车到了,他先帮着卸筐,再照单子点数。
“今天少十几斤?”
陈强说:“雪天网少,宋家那边提前写了。”
小孟看了单子,点头。
“行,我签实收,不按平时量写。”
宋梨花站在旁边,说:“就得这样,哪天多、哪天少,都按实际来。”
小孟一边写一边说:“以前我还真没想这么细,现在一写清楚,心里也踏实。厨房问起来,我也知道咋说。”
厂里邹后勤从屋里出来,裹着棉袄。
“雪天少点正常。你们提前说了就行,别临到做饭才知道。”
宋梨花说:“以后天气影响鱼量,我们早报。”
邹后勤点头。
“那就没问题。说清楚比啥都强。”
从厂里出来,陈强把签好的单子收进怀里。
“这趟挺顺。”
宋梨花说:“顺就好,越是雪天这种容易乱的时候,越要照规矩来。”
陈强点头。
“明白。”
下午,雪停了。
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但村里人都出来扫路。
老许扛着铁锹,把供销社门口的雪铲到一边,嘴里还嚷嚷。
“都别堵门啊!买东西往边上排,别踩得稀烂。”
老冯在柜台里笑他。
“老许,你现在管门口管上瘾了。”
老许理直气壮。
“门口不清亮,谁进谁出都看不明白。”
一个大娘买盐,听见这话说:“还真是,前头门口乱哄哄的,谁站着都没人问。现在干净点,也好看人。”
老许说:“就是这个理。”
宋梨花去买煤油时,正好听见。
她笑着说:“老许,你这门口管得不错。”
老许得意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还行吧。主要是雪天滑,怕人摔。”
老冯拆台。
“你明明是怕规矩纸被人踩脏。”
老许立刻瞪他。
“纸贴墙上,谁能踩着?你少胡说。”
宋梨花买完煤油出来,又去了后街。
后街雪扫得没那么干净,老孙头正拿铲子清摊前的地。
老王头坐在棚子下,脚边放着炉子。
老孙头铲了两下,气喘吁吁。
老王头在旁边说:“岁数大了就别逞能。”
老孙头骂他:“你坐着说风凉话倒是不累。”
老王头说:“我鞋摊前头我扫完了。你自己慢。”
卖豆腐的男人从旁边过来,顺手帮老孙头铲了几锹。
“孙叔,你歇着吧。头还没好利索。”
老孙头嘴上还硬。
“我没事。”
卖豆腐的说:“有没有事,大家都看着呢。前头你挨那一下,我们没帮上啥忙。现在扫点雪还不能帮啊?”
老孙头一下没话了,过了会儿才说:“行,那你扫吧。”
老王头轻轻哼了一声。
“早让人帮不就完了,嘴硬啥。”
老孙头瞪他。
“你少说一句能憋死?”
后街的人都笑。
宋梨花站在旁边,也跟着笑了。
这些小事看着不大,可她看得出来,后街这几个人比前头抱团了。
不是遇事才硬顶,平常也会互相搭把手。
这才算真往好里走。
傍晚,老马从石桥村回来,裤腿上都是雪泥。
他进门就喊。
“婶子,快给我口热水,冻死了!”
李秀芝把水递给他。
“鱼送完了?”
“送完了。”
老马喝了口水。
“今天比早上报的还少点,最后三十八斤半。”
“老梁头没凑数,说少就少。账上写了,钱也按实结。”
宋梨花点头。
“这样就对。”
老马又说:“他还让带话,说明天如果雪化路不好走,送鱼可能晚点。早上再报准数。”
“行。”
宋梨花说。
“车队那边明早等报数再排车。”
李秀芝看着老马腿上的泥说:“你赶紧把鞋脱了,别把泥踩一屋。”
老马低头一看,赶紧往门边退。
“哎呀,没注意。”
王婶刚好进来,一看他这狼狈样,立刻笑。
“你这是去收鱼还是去滚泥坑了?”
老马说:“路滑,差点摔了。”
王婶说:“摔没摔?”
“没。”
“那可惜了。”
老马瞪她。
“你这人咋这样呢?”
王婶笑道:“你摔一下,大家伙还能笑笑。”
屋里又热闹起来。
晚饭时,雪后的冷气都被锅里的热汤压下去了。
李秀芝炖了冻豆腐和白菜,又下了点碎鱼,汤鲜得很。老马吃得头都不抬。
宋东山看他一眼。
“慢点,没人抢。”
老马说:“叔,这冷天跑一天,吃饭就得快。”
李秀芝说:“快也别噎着。”
王婶夹了块冻豆腐:“你们说,现在这日子多好。”
“下雪就说下雪,鱼少就说鱼少,路滑就晚点。前头啥都怕别人拿去做文章,现在说清楚就行。”
宋梨花点头。
“对,事情不怕变,就怕不说。”
李秀芝说:“以后啥有变动直接说,谁也别自己猜。”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冷小心路滑
老马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说:“对,猜来猜去最耽误事。”
王婶嫌弃地看他。
“你先把饭咽下去再说话。”
老马赶紧咽下去。
“我说得不对啊?”
王婶说:“对是对,就是听着费劲。”
吃完饭,宋梨花照旧记账。
今天写的是雪天鱼量变化:雪天报数减少,石桥村未凑差鱼。
厂里按实收签字。
供销社清雪,门口不乱堵。
后街互相帮忙扫雪。
有变动,先说清。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又把李秀芝那句写上:
“啥有变动,先说。别让人猜。”
李秀芝坐在一旁,看见这句,点头。
“这个得记。好多事就是猜坏的。”
宋梨花说:“嗯。”
外头雪停了,屋里灯稳稳亮着。
宋梨花合上本子,心里比前几天更踏实。
规矩不是只在顺的时候有用。
像今天这样,下雪、鱼少、路不好走,大家也照着规矩说清楚、写清楚、签清楚。
这才说明,规矩是真的开始立住了。
第二天早上,雪开始化了。
院里一踩就是水,墙根底下滴滴答答往下落。
门口那条土路被踩得发黏,鞋底一沾就是一层泥。
老马来得比平时晚一点,进门时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李秀芝一看就皱眉。
“你这是咋走的?裤腿都快看不出原色了。”
老马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低头看了看。
“路不好走,石桥村那边更黏。”
“早上老梁头让我带话,今天鱼得晚点,河边路滑,抬筐慢。”
宋梨花正在桌边算昨天的账,听见这话抬头。
“大概晚多久?”
老马说:“说不好,估摸着得晚一个时辰。”
“鱼量也不多,四十斤上下。”
宋梨花点头,拿起笔就在单子上写。
“那今天学校、医院先走昨天留的鱼,厂里那边晚送。”
“我一会儿让陈强去跟小孟说清楚。”
李秀芝把一块旧布扔给老马。
“先把鞋底擦擦,别站门口杵着。热水在锅里。”
老马接过布,边擦边说:“还是婶子心疼人。”
李秀芝瞪他。
“我是心疼我这地,刚扫干净。”
老马叹气。
“白感动了。”
宋梨花忍不住笑。
这时候,陈强也来了。
他进院先看路,再看单子,开口就说。
“今天路不好,车不能走太快。”
“老高说,所有点位都往后压一点,别赶。”
宋梨花把刚写好的变动单递给他。
“正好,石桥村晚一个时辰,鱼量四十斤上下。”
“学校医院先用昨天留的,厂里晚送,你去厂里先说。”
陈强接过去看,点头。
“行,我现在就去。厂里那边小孟好说,写清楚就行。”
老马擦完鞋,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车队,顺便把路况说一遍。”
李秀芝喊住他。
“喝口热水再走,路不好你还跑那么急干啥?”
老马端起碗,三两口喝完。
“行了,走了。”
他刚要出门,又回头看一眼地上的泥。
“婶子,我真不是故意踩的。”
李秀芝拿着扫帚。
“赶紧走,再说我就用扫帚送你。”
老马一溜烟走了。
上午,村里因为化雪,哪哪都不方便。
井台边那条路滑,有个大娘差点摔了。
老胡家媳妇见了,直接回家拿了一筐炉灰,撒在井台旁边。
王婶看见,也从家里拎了半筐草木灰来。
“这地方得撒点,要不一会儿挑水的都得出溜倒。”
年轻媳妇笑道:“王婶,你现在也管路了?”
王婶把灰往地上一扬。
“咋的?路滑不管,等人摔了再说啊?”
李秀芝来打水,见她们在撒灰,也搭了把手。
“这也算规矩,路滑先说,先垫上,别等摔了再骂。”
老胡家媳妇点头。
“对。现在咱学明白了,啥事都别等出岔子再补。”
旁边大娘说:“这话对,前头那些事不就是这样吗?总觉得没啥,后头就成大事了。”
王婶说:“所以现在小事先管。”
几个人把井台边垫好,来打水的人都方便不少。
晌午前,宋梨花去了厂里。
路上全是泥,走到厂门口时,鞋底已经沾了厚厚一层。
厂里小孟正拿着本子站在门口,一见她就说:
“陈强哥来过了,说今天鱼晚送,量也少。我已经跟厨房说了,今天先少做一点。”
宋梨花点头。
“行,下午送到的时候按实际签。”
小孟笑了笑。
“现在我都会了,今天我还提前写了一行因化雪路滑,送货延后,后头再填斤数。”
宋梨花看了一眼他的本子,确实写得清楚。
“挺好。”
邹后勤从屋里出来,裹着棉袄,一边走一边说:“这样就省事了,以前要是晚了,厨房那边先急,急完就开始猜,是不是你们没货,是不是车队耽误了。”
“现在提前说,谁也不用猜。”
宋梨花说:“以后有啥变动都这样,天气、路、鱼量,都提前说。”
邹后勤点头。
“行,以后厂里要改量,也提前一天跟你们说,别临时开口。”
小孟在旁边接话:“我来写单。”
邹后勤看他一眼。
“你现在倒积极。”
小孟不好意思地笑了。
“总比写不清挨说强。”
从厂里出来,宋梨花又拐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也撒了炉灰,门卫正拿着铁锹把泥水往边上铲。
孩子们进门时,一个个踩着灰走,倒没再滑。
校长站在门口,看见宋梨花就说:“今天鱼不用急,厨房还有昨天留的。陈强一早来过,说晚送。”
宋梨花说:“我来看看门口,路滑,孩子多,怕乱。”
门卫听见,抬头说:“不乱,早上我让孩子一个个走,谁跑我就喊。”
“小崽子一下雪化雪就爱蹦,摔了还得哭。”
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正好送孩子来,听见就说:“该喊就喊,摔了疼的是孩子。”
孩子抬头说:“娘,我没跑。”
她摸摸孩子脑袋。
“没跑就好,不认识的人也别跟着走,路滑也别乱跑,记住没?”
孩子点头。
“记住了。”
校长笑了。
“现在家长和孩子都学会互相提醒了。”
宋梨花说:“这是好事。”
学校这边也稳,她没多留。
回去路上,正好碰见老许拿着铁锹从供销社后头出来。
他鞋上也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黑灰。
第三百一十八章 路不好走
宋梨花见状问道:“又铲雪呢?”
老许说:“门口化雪,一脚一个坑,不铲不行。早上有人买酱油差点摔了,我赶紧把门口清了。”
供销社老冯站在门口说:“他现在不光管买不买煤,连人家咋走路都管。”
老许瞪他。
“你少贫。人摔你门口,你不管啊?”
老冯笑着摆手。
“管管管。你管得对。”
一个买盐的大娘接话:“老许现在嘴碎是碎,事办得还行。”
老许不服。
“我咋嘴碎了?”
大娘笑道:“你不嘴碎,谁嘴碎?”
宋梨花笑着买了点火柴,听着他们拌嘴,心里踏实。
下午,石桥村的鱼终于到了。
比早上报的还少些,只有三十七斤。
老梁头一进院,先开口说明白。
“路滑,抬筐慢。鱼也少,今儿就这些。没凑差的,都是能用的。”
宋梨花点头。
“少就少,能说清就行。”
老梁头把账本摊开。
“你看,今天谁家多少都写了。我们那边也按实记。”
老马在旁边帮着抬筐,脚底又滑了一下,差点坐地上。
王婶在旁边立刻笑。
“哎哟,咋没摔成?”
老马稳住身子,瞪她。
“你这人真不盼我好。”
李秀芝赶紧让人撒点炉灰。
“院里也滑,别光顾着笑,王婶你去拿灰。”
王婶嘴上笑,动作倒快,立刻跑去端了一小盆灰来。
大家把院里垫了垫,这才继续装鱼。
陈强拿着下午变更后的车单来,对照鱼量改了斤数。
学校收碎鱼,厂里少量大鱼,医院今天不补。
每一项都写清楚。
老梁头看着,忍不住说:
“现在这买卖做得,连少送都少得明明白白。”
老马说:“这才叫本事,多了能说清不稀奇,少了也能说清,才是真清楚。”
宋梨花看了老马一眼。
“这话不错。”
老马一听,立刻来精神。
“是吧?我现在正经话越来越多了。”
王婶在旁边说:“也就偶尔蹦一句。”
老马不搭理她。
车走后,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梨花把今天的账重新对了一遍,晚送、少送、签收,都没有问题。
晚饭前,陈强带着签好的单子回来了。
“厂里签了,小孟写得挺清楚。学校那边林老师也签了,说碎鱼够做汤。今天没出岔子。”
宋梨花接过看完。
“好。”
陈强又说:“老高说,今天这种情况算是试出来了。”
“不是只有正常日子规矩好用,遇到路不好、鱼少,也好用。”
李秀芝在旁边说:“那当然,越是容易乱的时候,越得有规矩。”
陈强笑了。
“这句我带回去给老高听。”
老马赶紧说:“顺便告诉他,别啥都学,先把字练了。”
陈强忍着笑。
“这句我不带。”
屋里人都笑。
晚上,宋梨花记账。
今天这一页写得比前几天多一些,但不是因为出事,而是因为变动多。
化雪路滑,石桥村提前报晚。
厂里提前知会,按实签收。
学校门口撒灰,孩子排队走。
井台边撒灰,防摔。
供销社清门口。
院里装车垫炉灰。
少送也写清。
写完以后,她在最后补了一句:“顺的时候守规矩不难,变的时候还能守,才算真有用。”
李秀芝端着针线坐在旁边,看见她写完,轻轻点头。
“这句对。今天就是变了,也没乱。”
宋梨花把笔放下。
“嗯,没乱。”
外头泥水还在屋檐下滴答。
院里有点湿,有点冷,可屋里很暖。
宋梨花看着桌上的账本,心里清楚,后头还会有下雪、化雪、鱼多、鱼少、车慢、人忙的时候。
可只要大家都知道有变动先说清,账上写清,谁也别自己猜,日子就不会轻易乱。
化雪后的第二天,路还是不好走。
村口那条土路被车辙压出两道泥沟,行人只能贴着路边走。
谁要是一不小心踩进去,鞋底就能粘起半斤泥。
老马一大早过来,手里没拿鱼,先拿了把铁锹。
李秀芝一看他这样,问:“你这是要干啥?”
老马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村口那块路太黏,一会儿车过来容易陷。”
“我和陈强说好了,先去铲两锹,再垫点碎砖。”
李秀芝点头。
“这事该干。别等车陷了再叫人推。”
老马笑了一声。
“现在咱不就讲这个么?有事提前说,能垫先垫,别等出岔子。”
宋梨花正在桌边写早上的车单,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都会抢答了。”
老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天天听你们说,再学不会,我不是白吃饭了吗?”
李秀芝把一个窝头塞给他。
“拿着,路上吃。别光会说,干活的时候别偷懒。”
老马接过窝头,嘴里应着:“放心吧,婶子,我今天肯定干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就走。
没一会儿,陈强也来了。车没开进院,停在外头路口。
他进门先说:“梨花,今天车先不进院。”
“院门口泥深,装车咱把鱼筐抬出去,省得车轱辘陷里头。”
宋梨花点头。
“行。这样稳一点。你跟高老板说过了?”
“说了。”
陈强把单子递过来。
“老高让写上,今天因路泥,车停路口装货。”
李秀芝听见,笑道:“现在连车停哪都写上了。”
陈强说:“写上省得后头谁说车咋没进院,反正一笔带过,不费事。”
宋梨花看完,点了点头。
“挺好。”
上午鱼不多,石桥村早早报了数。
老梁头没来,派了两个年轻人把鱼送到村口。
因为路泥,筐抬得慢,几个人裤腿全溅了泥。
其中一个年轻人把筐放下,喘着气说:“今天这路真要命,走一步拔一步。”
老马在旁边铲泥,头也不抬。
“知道难走就慢点,鱼摔了,人也摔了,到时候更麻烦。”
年轻人笑道:“马叔现在说话真像我爹。”
老马立刻抬头。
“别,我可没老梁头那么能骂人。”
旁边人都笑。
宋梨花拿账本过来,照例过秤。
“大鱼二十一斤,小鱼十四斤,碎鱼六斤。”
年轻人赶紧拿自己的小本记。
宋梨花看见他写:“你爹让你记的?”
“嗯。”
年轻人说。
“他说我手懒,脑子也懒,就得多写。”
老马听得直乐。
“这话准。”
年轻人也不恼。
“准就准呗,反正现在写了,回去不挨骂。”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乱就是好事
装车的时候,几个人排成一行,把鱼筐从院口抬到路边。
虽然慢,但没乱。
陈强在车边对单,宋梨花在院门口看秤,年轻渔户自己看数,老马负责喊路滑。
“脚下看着点!”
“别踩泥沟!”
“那筐碎鱼轻,别当宝贝似的磨蹭!”
王婶从井台边回来,站路边看热闹。
“老马,你这是管车队还是管孩子呢?”
老马扭头说:“我管路!你别站那儿碍事。”
王婶笑着往边上让了让。
“行,你现在本事大,我不碍你。”
鱼装好后,陈强把单子夹好。
“今天学校、厂里两处,医院不送。路不好,我慢点开。”
宋梨花说:“慢点没事,别赶。到了让他们按实收。”
陈强点头。
车走了以后,几个人又把院门口垫了一层碎砖和炉灰。
干完这些,老马累得坐在石头上直喘。
李秀芝端来一碗热水。
“喝吧,今天干得还行。”
老马接过碗,受宠若惊似的。
“婶子,你这可是夸我呢?”
李秀芝说:“是,夸你。别得意太早,下午还得干。”
老马叹口气。
“你看,就知道夸不了两句。”
王婶在旁边笑他。
“你这人就不能多夸,夸多了尾巴翘。”
上午忙完,宋梨花去了井台边。
井台那边也比昨天好走了些,昨儿撒的灰起了作用,今天老胡家媳妇又垫了点碎砖。
打水的人走得稳,没人再差点摔倒。
规矩纸换成了新的,字比上一张还大。
一个小孩站在旁边念:“别看轻自己看见的那点事。”
念完,他问旁边的大娘:“这是啥意思?”
大娘想了想:“就是你看见不对劲的事,别觉得没用,得跟大人说。”
小孩点点头。
“那我昨天看见有人偷我家鸡食,算不算?”
大娘一愣。
“谁偷你家鸡食?”
小孩说:“隔壁小虎,他拿我家鸡食喂他家鸡。”
旁边几个女人顿时笑起来。
王婶也在,笑得不行。
“算!回家跟你娘说,让小虎赔鸡食。”
小孩撒腿就跑。
宋梨花也忍不住笑。
李秀芝正好过来,听见这事,笑着说:“你看,这规矩用得还挺快。”
王婶说:“小孩最会现学现用。”
老胡家媳妇在旁边说:“也挺好,小时候就知道别装看不见,长大了少吃亏。”
宋梨花点头。
“对。”
下午,厂里那边先来了回信。
陈强把签收单带回来,小孟在单子上写得很清楚:因路泥,送货晚一刻钟,实收三十五斤。下面签名工整。
老马看完,啧啧称奇。
“小孟这字越写越好了。”
陈强说:“他现在比我还认真。说以后签收这活就是他的脸面,不能乱写。”
李秀芝听了,点头。
“好事,谁负责哪块,就把哪块做好。”
宋梨花把单子收好。
“今天厂里没问题。学校呢?”
“学校也没问题。”
陈强说。
“林老师签的。碎鱼做汤,孩子吃得挺好。”
王婶正好在院里帮李秀芝捡白菜,听见就说:“孩子吃好了就行。前头锅口那事闹得人心里不舒坦,现在看着孩子安安稳稳吃饭,比啥都强。”
李秀芝说:“可不是。”
傍晚时,支书来了。
他不是来带案子的信,而是来说明天村里修路的事。
“村口那块路不行了,今天车差点陷。”
“明早我叫几个人来垫碎砖和炉灰,谁家有破砖烂瓦的,都拿点出来。”
老马立刻说:“这个得弄,今天我铲半天,累够呛。”
支书看他。
“那明早你也来。”
老马愣了。
“咋又有我?”
支书说:“你今天干过,有经验。”
王婶在旁边笑。
“对,有经验的人不能跑。”
老马看着她。
“你也来,别光会说。”
王婶一点不怵。
“来就来,我抬不了大砖,我能给你们烧水。”
李秀芝说:“那我也去帮忙。修路是大家的事。”
宋梨花想了想:“我家后院有几块碎砖,也拿过去。”
支书点头。
“行,明早都别晚。”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有,所里那边今天没啥新事。”
“赵永贵那几个人还在问,后头处理结果还得等等。咱先过咱的。”
宋梨花点头。
“知道。”
老马说:“现在没新事就是好事。”
支书说:“对。没新事就把村口路修好。”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
老马、宋东山、支书、老许、老周家大舅哥,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来了。
女人们也没闲着,李秀芝、王婶、老胡家媳妇拿着铁锹和筐,给他们递碎砖、送热水。
老许扛着一袋炉灰,走得气喘吁吁。
老马看见,立刻说:“许门神,你行不行啊?”
老许把炉灰往地上一撂。
“你再叫我门神,我把炉灰扣你脑袋上。”
王婶在旁边说:“先别扣,炉灰有用。扣完浪费。”
大家笑成一片。
支书喊:“别笑了,干活!先把泥沟填上,再铺碎砖。”
几个年轻人下手快,不一会儿就把最深那段填平了。
老马拿铁锹拍实,嘴里还说:
“这路一修,车进出就稳了。”
宋东山在旁边默默干活,把碎砖一块块铺平。
他话少,但干得细。
支书看了一会儿,说:“东山干活就是稳。”
李秀芝立刻接话。
“他也就干活稳。”
宋东山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王婶笑道:“秀芝你嘴也越来越损了。”
李秀芝说:“跟你学的。”
大家又笑。
忙了一个多时辰,村口那段路总算垫好了。
虽然算不上平整,但车走过去不会再陷。
陈强开车试了一趟,下来后竖起大拇指。
“行,稳多了。”
支书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路坏了就补,别等陷车。”
“谁家门口也一样,别光等别人管。”
老许说:“这也得写上?”
王婶立刻说:“你可别提写了,再写村里墙都不够用了。”
支书笑道:“这回不写,大家心里记着就行。”
路修完后,李秀芝给大家倒热水。
老马喝完一碗,长出一口气。
“今儿这活干得值。以后车不陷,我也少遭罪。”
王婶说:“说到底还是为你自己。”
老马说:“为自己咋了?大家都省事。”
第三百二十章 谁拿孩子当敲门砖
宋梨花站在一旁看着村口那段被填平的路,心里很踏实。
前头他们防人,防话,防坏心眼。
现在他们补路,记账,问人,签单。
都是过日子的事。
可这些事一件件做起来,才是真把日子往稳里推。
下午,鱼车顺顺当当从村口过,没有陷,也没有耽误。
陈强路过时,还探头喊了一句:“这路修得好!”
老马站在边上,立刻喊回去:“慢点开,别给我压坏了!”
陈强笑着摆手。
傍晚回家时,大家都累得不轻。
李秀芝进门就揉腰。
“这半天活,干得我腰都酸。”
王婶说:“我也是。烧水递砖也累啊。”
老马坐在门口,鞋也懒得脱。
“我明天不想动了。”
李秀芝瞪他。
“明天还得收鱼。”
老马叹气。
“我就知道。”
宋梨花笑着把今天的账和车单对完,又在本子上写了几句:化雪路泥,村口补路。
大家出力,车过得稳。
路坏就补,别等陷车。
不乱,就是好事。
写完后,她把笔放下。
李秀芝看见最后一句,点点头。
“不乱,就是好事。这句最实在。”
宋梨花说:“嗯,忙点累点都不怕,只要不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天黑下来,村口新垫的路看不清了,但宋梨花知道,明天车再走那儿,会稳很多。
日子也是这样。
哪里有坑,就慢慢填。
填平了,人就好走了。
这天上午,宋家刚把鱼装完,院门口就来了人。
不是老马,不是王婶,也不是支书。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用旧头巾裹着,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后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冻得鼻尖通红,袖口磨得发黑,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院里看。
李秀芝刚端着水盆出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你……”
女人没进院。
她站在门槛外,先看了一眼宋梨花,又看了一眼李秀芝,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怀里的孩子被吓得一抖,哇地哭了出来。
那小丫头也跟着红了眼圈。
院里一下静了。
老马正往车上递最后一捆麻绳,看见这一幕,脸色当场变了。
“你这是干啥?”
女人跪在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梨花,秀芝婶子,我知道我没脸来,可我没办法了。”
李秀芝脸色也不好看。
她认得这女人。
赵永贵的媳妇,孙桂兰。
前头事闹起来以后,她一直没露面。不是没人提过她,都说她在家看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病老婆婆,门都不敢出。
宋家这边也没人主动去找她。
可谁也没想到,她今天会抱着孩子,直接跪到宋家门口。
老马火气一下上来了。
“你别在这儿跪!你男人干那些缺德事的时候,你咋不来?现在跑这儿跪,是想干啥?”
孙桂兰被骂得脸色白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急。
“我知道他不是东西,我也不替他说好话。”
“我就求你们一句,后头要是县里再问,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少说两句?”
这话一出,院里像是被冷风扫了一遍。
李秀芝脸一下沉了。
老马直接炸了。
“少说两句?你说得轻巧!他前头往人家孩子帽子上动手的时候,咋没想少做两件?”
“他让人堵门、塞信、磨家属、搅鱼价的时候,咋没想少干两件?”
孙桂兰抱着孩子,跪在那儿直摇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孩子没错啊。”
“家里还有个老的,炕都下不了。他要真判重了,我们娘几个咋活?”
小丫头被吓得哭出了声。
“娘,我冷……”
这一声一出来,李秀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自己也是当娘的,看不得孩子冻在门口哭。
她脸色难看,嘴上却还是说了一句:“孩子先进屋。”
老马立刻急了。
“婶子!”
李秀芝瞪他一眼。
“我让孩子进屋,不是让她来洗赵永贵!”
这一句把老马堵住了。
孙桂兰也愣了一下,抱着孩子不敢动。
李秀芝把门帘掀开,声音硬邦邦的。
“孩子进屋暖暖。你要说话,站起来说。别跪在我家门口,叫外头人看了像我们欺负你。”
孙桂兰眼泪还挂着,手脚发僵地站起来。
她腿大概跪麻了,起来时晃了一下。
小丫头赶紧扶她。
李秀芝看见,心里又不是滋味,转身进屋拿了两个热窝头,又倒了碗热水。
两个孩子进了屋,像小猫似的缩在炕沿边,不敢乱动。
小的还哭着,李秀芝把窝头掰开,塞到他手里。
“吃吧,别烫着。”
孩子看了看孙桂兰,见她点头,才小口小口咬起来。
院里外头已经有人探头了。
王婶最先赶来,一看屋里这架势,脸立刻拉下来。
“哎哟,这是干啥?拿孩子当敲门砖来了?”
孙桂兰脸一下红了,低着头说不出话。
宋梨花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桌边,看着孙桂兰,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着门外渐渐聚起来的人。
这种场面,比前头堵门还难办。
堵门能顶回去。
纸条能交出去。
可现在跪在她家门口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要是冷脸把人赶出去,村里肯定有人说她狠。
她要是松一点,前头那些被赵永贵害过的人,又算什么?
孙桂兰明显也知道这一点。
她擦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梨花,我不求你说他没错,我知道说不出口。”
“我就求你们,别再往重里说了。能不能给孩子留条路?”
老马气得在门口直转。
“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他爹干坏事,咋成了咱们不给孩子留路?”
王婶也冷笑。
“可不咋的。你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倒像宋家不放过你家孩子。”
孙桂兰一下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没招了。”
宋梨花终于开口。
“你今天来,是求我放过赵永贵,还是求我放过你和孩子?”
孙桂兰愣住。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答上来。
宋梨花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想清楚再说,你要是求我放过赵永贵,那你现在就带着孩子走。”
“因为我做不到。县里问什么,我说什么。”
“我不会替他添一句,也不会替他少一句。”
孙桂兰脸色惨白。
“那要是……要是我求你放过孩子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是求情,是逼我
宋梨花声音没有抬高。
“孩子没人动。你家孩子今天进我家门,我娘给了热水,给了窝头。”
“以后他们在村里上学、走路、买东西,谁欺负他们,你来找我,我认。”
孙桂兰猛地抬头看她。
宋梨花一字一句说下去。
“但这跟赵永贵该怎么处理,是两码事。”
屋里彻底静了。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不说话了。
李秀芝端着水碗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但没插嘴。
孙桂兰眼泪又掉下来。
“可他们以后抬不起头啊。”
宋梨花看了一眼炕沿边的小丫头。
小丫头抱着窝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宋梨花声音低了一点。
“让他们抬不起头的人,不是我,是赵永贵。”
孙桂兰浑身一震。
宋梨花继续说:“他做那些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孩子,知道家里有老人,知道有人会被他连累。”
“可他还是做了。你今天来问我孩子咋办,你该去问他。”
孙桂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棉袄上。
老马这回没再骂。
王婶也抿紧嘴,没说风凉话。
这话太实了。
孙桂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
“我问过他了。”
宋梨花看着她。
孙桂兰的手攥紧了棉袄边,声音抖得不像样。
“我去所里见过他一面。我问他,家里咋办。”
“他就说让我来求你,说你心软,说你家里有娘,也知道孩子可怜。”
“他说只要你们少说两句,他就能轻一点。”
屋里一下炸了。
老马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就知道!这孙子到这时候还使坏!”
王婶气得直接骂。
“这不是拿你当媳妇,这是拿你当枪使!都进去了还不消停!”
李秀芝脸也变了。
她看着孙桂兰,声音冷下来。
“他让你带孩子来?”
孙桂兰哭着摇头。
“他说让我来求。他没说带孩子,是我自己带来的。我想着……我想着你们看见孩子,兴许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秀芝气得胸口起伏。
“你糊涂啊!”
孙桂兰闭着眼哭。
“我知道我糊涂,可我真没办法。家里老婆婆一听他要判重,天天哭。”
“两个孩子问爹啥时候回来。我一个女人,我能咋整?”
宋梨花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她不是冲孙桂兰。
是冲赵永贵。
人到了这份上,还想拿女人和孩子挡在前头。
前头他拿别人家的女人、孩子、日子当软处下手。
现在轮到自己了,还是这一套。
宋东山一直站在里屋门口没说话。
这会儿他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让你来求,就是还没觉得自己错。”
这句话不响,却重。
孙桂兰哭声一下停住了。
宋东山看着她,慢慢说:“真知道错的人,会让你把孩子护好,不会让你带孩子来求人。”
屋里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太准。
孙桂兰像被抽走了力气,扶着桌沿慢慢蹲了下去。
小丫头吓得赶紧跑过去。
“娘……”
李秀芝到底看不过去,把她扶到凳子上。
“你先坐。哭没用,哭完还得想咋过。”
孙桂兰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我咋过啊……”
李秀芝看着她,脸色还是不好看,语气却没刚才那么硬。
“咋过?先把孩子带回去,饭该做做,柴该劈劈,老人该照顾照顾。”
“赵永贵那边,该咋处理咋处理,你别再替他跑这些丢人事。”
孙桂兰抬头看她。
李秀芝说得更直。
“你今天跪这儿,村里人看见了。有人会可怜你,也有人会骂你。”
“可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听赵永贵的话来逼宋家,那往后没人可怜你。”
孙桂兰嘴唇发抖。
“我没想逼你们……”
宋梨花接过话。
“你拿孩子跪在我家门口,就是逼我。”
孙桂兰彻底说不出话了。
宋梨花没有骂她,但每个字都很硬。
“你要真想给孩子留路,从今天开始,别再替赵永贵求这个、求那个。”
“你该去所里说清楚,他让你来求情,他让你拿宋家心软当路走。这句话也得记上。”
孙桂兰怔怔看着她。
王婶立刻点头。
“对!这话得说。都这时候了还教媳妇来求人,这不是认错,这是还想耍心眼。”
老马也说:“你去所里说清楚,别回头又说是宋家逼你。”
“谁让你来的,谁给你出的主意,都说。”
孙桂兰抱着小儿子,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了看宋梨花,又看了看李秀芝,最后低声说:“我去说。”
李秀芝问:“真去?”
孙桂兰点头,眼泪还在掉。
“真去。我今天才知道,他不是让我来求人,他是让我来丢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像一下醒了半截。
宋梨花没有再逼她,只说一句:“孩子吃完窝头再走。外头冷。”
孙桂兰抬头看她,眼里有愧,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
“梨花……”
宋梨花打断她。
“别谢我,我给孩子窝头,是因为孩子没错。不是因为赵永贵能少半分错。”
孙桂兰低下头。
“我知道了。”
外头围着的人慢慢散了。
没人再笑,也没人再嚼舌头。
今天这事,大家都看明白了。
赵永贵人虽然在所里,可他那套坏心思还没断。
孙桂兰带着孩子走的时候,李秀芝给两个孩子又塞了两个窝头。
小丫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李秀芝眼睛一酸,摆摆手。
“回去吧。路上慢点。”
孙桂兰牵着孩子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再跪,也没再哭着求。
只是哑着声音说:“我去所里。”
宋梨花点头。
“去吧,照实说。”
人走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马还憋着火。
“赵永贵这个王八蛋,真是坏到头了。”
王婶也骂:
“自己在里头,还把媳妇孩子往外推。没见过这么埋汰人的。”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孩子是真可怜。”
宋梨花点头。
“嗯。”
李秀芝抬头看她。
“可你刚才说得对,可怜孩子和放过赵永贵,不是一回事。”
宋梨花没说话。
她心里也不好受。
可不好受,也不能糊涂。
赵永贵最会拿人心软的地方下手。
今天这一遭,已经够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支书来了。
显然是听见信赶来的。
“人走了?”
老马说:“走了,去所里了,说是要交代赵永贵让她来求情的事。”
第三百二十二章 既要,又不能
支书脸色沉下来。
“这事得记。都到这时候了还想从宋家这边找口子,性质不一样。”
宋梨花点头。
“她自己去说,比我们去说有用。”
支书说:“对。她要是真说了,赵永贵这回更难看。”
王婶冷哼。
“难看也是他自己找的。”
支书看向宋梨花。
“你还行吧?”
宋梨花沉默了一下,才说:“行。”
支书叹口气。
“这种事最磨人,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李秀芝说:
“磨人也得分清,孩子进屋吃口热的,赵永贵该咋办咋办。”
支书点头。
“这话就对。”
当天傍晚,小刘来了一趟。
孙桂兰果然去了所里。
她把赵永贵让她来求宋家的话,全说了。
赵所长听完,当场冷了脸。
“赵所长说,这事会记进去。”
小刘说。
“他说赵永贵到现在还不老实,还想拿家属孩子做文章,后头县里那边会知道。”
老马听得解气。
“该!”
小刘又说:“孙桂兰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说以后孩子上学,会不会有人拦。”
“赵所长说不会。谁敢拿孩子撒气,就去找所里。”
李秀芝听完,心里总算松一点。
“那就好。”
宋梨花没再说别的,只把今天这件事记下。
她没有写很多。
只写了几句:赵永贵让孙桂兰来求情。
孙桂兰带孩子跪门口。
孩子进屋吃饭。
赵永贵的事照实说,不减不添。
孩子无错,不能牵连。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心软可以,事不能软。”
李秀芝看见了,轻轻点头。
“这句对。”
屋外天已经黑了。
宋家院门重新关上。
这一天没有灰车,没有纸条,没有半夜敲门。
可宋梨花知道,这比前头那些还难。
因为坏人最会拿可怜人挡在前头。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可怜人进屋暖一暖,也不能让坏人从这扇门里钻进来。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不是谁故意往外放,是昨天孙桂兰抱着孩子跪在宋家门口,瞧见的人太多,想压也压不住。
井台边先起了话。
有人叹气。
“那俩孩子是真可怜,小的还不会说整话呢。”
老胡家媳妇正打水,听见这句,把桶往井台上一放。
“孩子可怜是可怜,赵永贵不可怜。你们别说着说着,又把账算到宋家头上。”
那人赶紧说:“我也没说宋家不对。”
王婶在旁边接话。
“没说就好。以后谁要是说“宋家咋不让一步”,我第一个问他,赵永贵害人的时候咋不让一步?”
这话一出,井台边没人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先开口的女人又小声说:“我就是想着孩子以后咋办。”
老胡家媳妇这回没怼她。
“孩子以后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
“谁敢拿他们爹的事欺负孩子,那人也不是好东西。”
“可赵永贵该咋判咋判,这不是两码事吗?”
王婶点头。
“对,孩子归孩子,大人归大人。别搅一块。”
这句简单,传得也快。
到晌午前,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了。
孩子归孩子,大人归大人。
宋梨花听到这句话时,正在院里对账。
王婶一进门就说:
“梨花,井台边今天没歪。有人心疼孩子,但没人敢说你们家狠。”
李秀芝在灶房里切白菜,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没人说就行。”
王婶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李秀芝叹了口气。
“心里堵得慌。那孩子吃窝头那样,我一闭眼就想起来。”
老马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就皱眉。
“婶子,你可别又心软过头。孙桂兰可怜归可怜,赵永贵那孙子一点不冤。”
李秀芝瞪他。
“我用你教?我就是心疼孩子,又没说赵永贵好。”
老马摸了摸鼻子。
“我这不是怕你难受嘛。”
宋梨花把账本合上,说:“难受正常。咱要是一点不难受,才不对。”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婶点头。
“这话是人话,孩子哭成那样,谁看了心里都不得劲。可不得劲也不能让坏人占便宜。”
李秀芝把白菜放进盆里,低声说:
“以后孙桂兰要是真过不下去,村里能帮的帮一把。”
“柴火不够给一捆,孩子饿了给口饭。但谁要是借这个让宋家改口,那不行。”
老马一拍腿。
“对!就这么办。给孩子饭吃可以,给赵永贵脱罪不行。”
王婶说:“这话得跟支书说,让他心里也有数。省得后头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说曹操,支书就来了。
他进门时,脚上还带着泥,脸色有点沉。
“我就知道你们这儿得说这事。”
李秀芝问:“所里那边咋说?”
支书坐下,先喝了口水。
“孙桂兰昨天说的,所里记了。赵永贵那边今天又被问了一遍。”
“他一开始不认,说自己只是让媳妇找你们解释。”
“赵所长直接问他,解释啥?解释你没干,还是解释你干得少?他没话了。”
老马冷笑。
“他那张嘴还想糊弄呢。”
支书点头。
“赵所长说了,这事更能说明他到现在还想着找口子,不是真认错。”
宋梨花问:“孙桂兰和孩子那边呢?”
支书看了她一眼。
“我也正想说这事。村里不能欺负孩子,也不能让人拿孩子说情。”
“我准备下午去赵家一趟,看看他家柴米够不够。”
“够就算,不够村里想办法搭一把。但话得说明白,这不是替赵永贵擦屁股,是看孩子和老人。”
李秀芝立刻说:“我跟你去。”
老马急了。
“婶子,你去干啥?万一她又哭呢?”
李秀芝直接回他。
“她哭她的,我说我的。我去看孩子,不是听她哭赵永贵。”
王婶也站起来。
“我也去。她要是真想歪,我把话给她拽回来。”
支书想了想,点头。
“行,但别去太多人。秀芝、王婶跟我去就行。梨花别去。”
宋梨花抬头。
“为啥?”
支书说得直。
“你去了,她容易又往你身上求。村里人也容易看歪。”
“你不去,反倒清楚。咱们帮的是孩子,不是去让你们两家私下讲情。”
李秀芝也点头。
“你别去,你去了,事又容易变味。”
宋梨花想了想,没坚持。
“行,那你们去。话说清就行。”
第三百二十三章 那孩子
下午,支书带着李秀芝和王婶去了赵家。
赵家院子比宋家小,院里柴垛不高,鸡窝边有一只破盆。
门口挂着半旧的棉帘子,风一吹,帘角掀起来,屋里传出小孩咳嗽声。
孙桂兰开门时,眼睛还是肿的。
一看见李秀芝,她脸上立刻露出难堪。
“秀芝婶子……”
李秀芝没跟她绕,直接问:“孩子咋样?昨晚回去冻着没?”
孙桂兰愣了一下,眼泪又差点下来。
“没。回来喝了热水,就是小的夜里咳了几声。”
王婶一听,立刻皱眉。
“那你还让孩子跪雪地?你这当娘的也真是糊涂。”
孙桂兰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支书咳了一声,进了院。
“桂兰,今天来不是骂你,也不是说赵永贵。”
“村里就问问你,家里粮和柴够不够。”
孙桂兰一下抬头。
“够……还够。”
王婶直接说:“够不够说实话,别这会儿又硬撑。孩子饿了冻了,最后遭罪的是孩子。”
孙桂兰咬了咬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粮还能撑半个月,柴不多了。”
“婆婆炕得烧,小的夜里咳,也得烧。”
李秀芝看了眼院里的柴垛。
确实不多。
她说:“我家后头还有些碎柴,晚点让老马送一车过来。”
孙桂兰立刻慌了。
“不用不用,我不能要你家的……”
李秀芝打断她。
“不是给你赵永贵要的,是给孩子和老人用的。”
“你要是因为脸面不要,冻着孩子,那你更糊涂。”
孙桂兰眼泪一下掉下来。
王婶立刻说:“别哭,昨天哭够了。今天说正事。”
孙桂兰赶紧擦眼泪。
支书说:“村里也会想办法,柴先给你添点,粮你自己先撑着。”
“真不够,提前说。别等孩子饿肚子了再哭。”
孙桂兰点头。
“我知道。”
李秀芝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以后别再带孩子去谁家门口跪。”
“你要是有难处,就找支书,找村里。你再那么干,孩子以后心里都得留疙瘩。”
孙桂兰捂着脸,哽咽道:
“我昨天回去就后悔了,小丫头晚上问我,是不是她爹犯错了,要她去给人磕头。”
“我听完……我真恨不得抽自己。”
李秀芝心里一酸,脸上还是绷着。
“知道错就改,大人犯糊涂,别让孩子跟着受。”
屋里那小丫头探出头来。
李秀芝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她。
“拿着,跟弟弟分。”
小丫头没敢接,看向孙桂兰。
孙桂兰红着眼点头。
小丫头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奶奶。”
李秀芝摆手。
“回屋吧,外头冷。”
从赵家出来,王婶长长叹了一口气。
“孩子是真遭罪。”
李秀芝说:“嗯。”
支书看着她。
“你能分得清就行。”
李秀芝瞪他。
“我又不傻。”
王婶说:“你是不傻,就是心软。”
李秀芝没否认。
“心软不是坏事,就是不能让人拿着走。”
支书点头。
“这句对。”
晚些时候,老马真送了一车碎柴到赵家。
他去的时候嘴上不情愿,回来却没多骂。
宋梨花问他:“送到了?”
老马点头。
“送到了,小丫头还出来帮着抱小柴火,瘦得跟小鸡崽似的。”
李秀芝叹了口气。
老马坐下喝水,又说:“我跟孙桂兰说了,柴给孩子烧,别拿这个去所里哭赵永贵可怜。她说不会。”
王婶在旁边笑。
“你还挺会说。”
老马哼了一声。
“这话必须说清,帮归帮,账归账。”
宋梨花点头。
“说得对。”
傍晚,井台边又有人提起赵家的事。
这回风向很清楚。
老胡家媳妇说:“村里送柴,是看孩子和老人。谁要拿这个说赵永贵可怜,那就是脑子不清楚。”
王婶接话:“对,孩子没错,大人犯的事别往孩子身上扣。可大人也别想躲孩子后头。”
这两句传开后,村里人基本都认。
有人心疼孩子,送了两个土豆过去。
有人给赵家婆婆送了点药草。
但没人再说让宋家“少说两句”。
这就够了。
夜里,宋梨花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赵家柴少,村里送碎柴。
看孩子和老人,不替赵永贵求情。
孙桂兰认了昨天不该带孩子跪。
村里话说清:孩子没错,大人该担。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帮人可以,别把是非帮没了。”
李秀芝在一旁看见,低声说:
“这句好。”
老马坐在门边,也跟着说:“对,要不我心里总别扭。现在说明白了,帮孩子我没话说。”
王婶正在补棉裤,头也不抬地说:
“说白了,咱不能学赵永贵那种缺德样。孩子该管还得管。但他该咋处理,一点也不能糊弄。”
宋梨花点头。
“嗯。”
这一晚,宋家没再说太多赵家的事。
锅里炖着白菜,炕边放着针线,宋东山在修桶,老马在门边烤手。
外头还是冷。
可这一次,宋梨花心里没有前头那种堵得慌的感觉。
因为事情分清了。
孩子是孩子,赵永贵是赵永贵。
可怜归可怜,对错归对错。
这两样不搅在一起,日子才不会再被人带歪。
赵家送柴那事过去后,村里倒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鱼照收,车照跑,学校门口照样问人。
孙桂兰没再来宋家,听说在家照看婆婆和孩子,偶尔去井台边打水,低着头,不多说话。
村里人也没欺负她。
有人瞧见她家小丫头提不动水,还顺手帮了一把。可帮完也没人拿这事做文章。
这就挺好。
宋梨花原本以为,这段事能这么慢慢过去。
没想到第三天晌午,宋家刚吃完饭,院外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是个男人。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人还没进院,先笑着喊了一声。
“秀芝妹子,在家不?”
李秀芝正在外屋收碗,听见这个声音,手上顿了一下。
老马坐在门口剔鱼刺,抬头问:“谁啊?”
李秀芝脸色不太好看。
“镇上孙会计。”
老马皱眉。
“他来干啥?”
宋梨花抬眼看向门口。
孙会计她听过。
镇上做过几年会计,跟不少站里、供销社、村干部都认识。
平时最会说场面话,谁家红白事都能站出来讲两句,算是个有脸面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来宋家,八成不是串门。
第三百二十四章 说情的人来了
李秀芝擦了擦手,掀帘出去。
“孙大哥,你咋来了?”
孙会计站在院门口,笑得挺和气。
“路过,来看看你们。前阵子你们家受了不少惊,我一直想过来,又怕添乱。”
“今天正好到这边办点事,就顺脚来看看。”
他说着,把两包点心往前递。
“给孩子们甜甜嘴。”
老马在屋里听见这话,小声嘀咕。
“咱家哪来孩子?”
王婶正好也在,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李秀芝没接点心。
“孙大哥,东西就不用了。家里啥都有。你有话就进来说吧。”
孙会计笑容顿了一下,又很快接上。
“哎,还是秀芝妹子爽快。”
他进了屋,先朝宋东山点点头,又看宋梨花。
“这就是梨花吧?现在镇上都知道你能干。”
“一个姑娘家,把这么大一摊子事撑下来,不容易啊。”
宋梨花没接夸,只说:“孙叔坐吧。”
孙会计坐下,把点心放到桌边。
“别嫌弃,就是点小东西。”
李秀芝直接把点心推回去。
“真不用,你拿回去。”
孙会计笑了笑。
“行,那我也不硬塞。”
屋里没人接话。
气氛一下就有点尴尬。
孙会计端起热水抿了一口,放下碗,这才慢慢开口。
“其实今天来,也不全是路过,我是受人托,来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老马脸立刻沉了。
“受谁托?”
孙会计看了他一眼,笑道:“老马还是这么直。”
老马一点不客气。
“直点好,省得绕半天听不明白。”
孙会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赵家那边托我来看看。”
“赵永贵这事,错肯定是错了,该咋处理也得听县里和所里。”
“可咱们乡里乡亲的,总归还得考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李秀芝手里的抹布一下攥紧。
王婶坐在炕沿,冷笑了一声。
“又来了。”
孙会计像没听见,继续说:
“我不是让你们说假话。就是想着,后头真要再问,话别说太死。”
“能留三分就留三分。人这辈子,谁还没个走错路的时候?”
老马一听,鱼刺也不剔了,直接把手里的草棍往桌上一扔。
“孙会计,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走错路?赵永贵那是走错路吗?他那是把别人往沟里推!”
孙会计皱了皱眉。
“老马,你别急。我说话不是冲你。”
老马站起来。
“你冲谁也不行,你这话听着就不对味。”
“啥叫别说太死?咋的,他干的事还能说活了?”
李秀芝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
“孙大哥,昨天孙桂兰来过。孩子也来了。”
“我们给孩子吃的,也送了柴。但这事不能混着讲。”
孙会计忙点头。
“对对对,孩子没错。你们能帮一把,说明你们心善。可既然心善,那就再……”
“停。”
宋梨花打断他。
屋里一下静了。
孙会计看向她。
宋梨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叔,你先别把心善往我们身上套。”
孙会计愣了一下。
宋梨花说得很直。
“给孩子一口吃的,是心善。”
“让我们少说赵永贵干过的事,那不叫心善,叫糊涂。”
孙会计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梨花,你年纪小,话别说太冲。我今天来,是好意。”
宋梨花看着他。
“你要是真好意,就该劝赵家好好照顾孩子,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四处求人。”
“你来劝我们少说两句,这算啥好意?”
孙会计沉默了一下,语气也重了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永贵是犯了错,可他毕竟不是杀人放火。”
“闹到这一步,差不多也该收收了。”
“你们家现在买卖也稳了,村里也没再出事,何必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呢?”
这话一出,李秀芝脸色彻底变了。
王婶直接站起来。
“孙会计,你这话埋汰人啊!啥叫宋家把人往死路上逼?赵永贵是我们绑着他去干坏事的?”
老马也冲上来。
“你今天是来说情,还是来扣帽子?”
孙会计被两个人顶得往后靠了靠,脸也冷了。
“你们别一惊一乍。我就说句公道话。”
宋东山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道话,不该只替一边说。”
孙会计一怔。
宋东山话少,可一说出来,屋里就安静了。
他看着孙会计,慢慢说:“你说赵家老小可怜,我们认。”
“你说赵永贵错了,你也认。”
“那你就该让他担他的错。你不能一边说他错了,一边让别人少说。”
孙会计脸色难看。
“东山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东山说:“那你是啥意思?”
孙会计被问住。
王婶在旁边接话,语气特别直。
“他意思就是,赵永贵错归错,但你们宋家得大度点。可凭啥啊?坏事他干了,大度让别人当?”
孙会计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王婶,你说话也别太难听。我今天提着东西上门,是给你们脸面。”
老马一听这话,火一下冲上来。
“哎你这话我就更不爱听了。给谁脸面?你提两包点心,就想让人少说实话?这脸面也太便宜了吧?”
孙会计站起身,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们要这么说,那就没法谈了。”
宋梨花也站了起来。
“本来也没什么可谈。”
孙会计盯着她。
宋梨花说:
“县里问什么我们说什么。赵永贵干过的事,不会少说。”
“没干过的,也不会多说。你今天来这趟,我也会告诉支书和所里。”
孙会计脸色一变。
“你还要告我?”
宋梨花语气平静。
“不是告你,是照实说。你来过,说过让我们话别说太死,能留三分留三分。这话我没添吧?”
孙会计一下哑了。
他大概没想到,宋梨花会这么直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硬邦邦地说:
“梨花,你别把事做绝。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秀芝把那两包点心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孙大哥,点心拿走。以后要是来看孩子、看老人,你去赵家。要是来说情,别来我家。”
孙会计脸色铁青。
“行,我算看明白了。”
老马堵在门口。
“看明白就走吧。别等我送。”
孙会计拎着点心出了门。
他刚走到院外,王婶就追到门口喊了一句:
“孙会计,回头谁让你来的,你也记得说清楚!别光会劝别人说清楚!”
外头几个路过的人都停了脚。
孙会计脚步一僵,没回头,快步走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面子传统
屋里沉了好一会儿。
老马还气得直喘。
“这帮人真是没完没了,昨天拿孩子,今天拿脸面。”
“明天是不是还得拿祖坟说事?”
李秀芝把桌子擦了又擦,脸色也不好看。
“他说那些话,我听着膈应。啥叫咱们家买卖稳了,就差不多收收?”
“合着没被他真害死,就得谢谢他手下留情?”
王婶坐回炕沿。
“这就叫和稀泥,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就是想让你们让。”
宋梨花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把刚才孙会计放过点心的地方也擦了一遍。
老马看见,忍不住说:“梨花,你别气坏了。”
宋梨花说:“我不气。”
王婶看她一眼。
“你这脸可不像不气。”
宋梨花把抹布放下。
“我是烦。”
屋里几个人都看她。
她低声说:“赵永贵自己不来,先让媳妇孩子来。”
“媳妇孩子不行,又让有脸面的人来。”
“一个个嘴上都说不是替他脱罪,可说到最后,都是让我们少说两句。”
李秀芝叹口气。
“这就是人情麻烦。”
宋梨花抬头。
“那就把人情和事情分开。谁家真难,咱能帮。谁来求情,咱不接。”
宋东山点头。
“就这么办。”
过了没多久,支书就来了。
显然是王婶让人递了信。
他一进屋,就问:
“孙会计来过?”
老马立刻说:“来过,提两包点心,说了一堆软话,最后就是让咱们话别说太死。”
支书脸一下沉了。
“谁让他来的?”
宋梨花摇头。
“他没说,只说受人托。”
王婶在旁边说:“八成就是赵家那边。要不他吃饱了撑的,提点心来宋家?”
支书坐下,眉头拧得很紧。
“这事得往所里递。前头孙桂兰来,还能说她一个女人没办法。”
“孙会计来,就不是一回事了。这是开始找人情了。”
李秀芝问:“这种事也要记?”
支书说:“当然要记。现在县里正要收口,这时候有人来说情,让你们话别说死,意思还不明白吗?”
宋梨花点头。
“那你递吧,就照实说。”
支书看她。
“你没收东西吧?”
老马立刻说:“没收!婶子直接给他塞回去了。”
支书松了口气。
“没收就好,以后谁来都一样,东西不能收。收了东西,嘴就容易叫人说。”
李秀芝说:“放心吧,这点我懂。”
支书又看向屋里几个人。
“这事估计不是最后一回,后头可能还有人来。你们心里有数,别吵太狠,但话要说死。”
王婶冷笑。
“他们都上门逼人了,还不让人吵?”
支书说:
“能不吵就不吵。你越吵,人家越能说宋家不讲理。”
“你就一句话:县里问啥说啥,不多说,不少说。东西不收,说情不接。”
宋梨花点头。
“这句好。”
老马说:“那要是对方非赖着不走呢?”
支书看他。
“找我,找所里。你别动手。”
老马撇嘴。
“我像那么爱动手的人吗?”
王婶接得飞快。
“像。”
屋里本来紧着的气,被她这一句顶得松了一点。
支书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正色。
“这事不能当小事。今天我就去所里说。”
支书走后,宋梨花在本子上写下:孙会计上门说情。
提点心,未收。
话里让“别说太死,留三分”。
已告知支书,递所里。
以后:东西不收,说情不接。
她写完以后,笔尖停了一会儿。
李秀芝看着她问:“还生气呢?”
宋梨花摇头。
“不是生气,是觉得他们还没完。”
李秀芝说:
“没完就一个一个挡,咱前头那么难都过来了,还怕这几张嘴?”
宋梨花抬头看她娘,笑了一下。
“娘现在真硬气。”
李秀芝哼了一声。
“被气硬的。”
老马在旁边说:
“婶子这话真对,前头是被吓,现在是被气。气到这份上,谁来都不好使。”
王婶说:“那可不,以后谁再来,先问他一句,带点心还是带实话?带点心就拿走,带实话就坐下。”
李秀芝忍不住笑。
“你这张嘴啊。”
宋梨花也笑了笑,但心里清楚。
这事还没完。
赵永贵那边既然已经开始找孙会计这种人,后头说不准还会有更有分量的人来。
只是这一次,宋家不再像前头那样慌。
孩子来了,给饭。
难处来了,能帮。
说情来了,不接。
就这么简单。
孙会计那事,当天傍晚就传开了。
倒不是宋家往外说,是孙会计自己走的时候脸色太难看,拎着两包点心又原封不动地走了,村口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井台边有人问王婶。
“孙会计真去宋家了?”
王婶正弯腰打水,听见这话,腰都没直起来,直接回了一句。
“去了。”
“干啥去了?”
王婶把水桶提上来,哐当一声放在井台上。
“还能干啥?说情呗。”
旁边几个人一下围过来。
“咋说的?”
王婶抬眼扫了一圈。
“别问我咋说的,我就告诉你们一句,点心没收,人也撵走了。”
“以后谁来宋家说情都一样,东西不收,说情不接。”
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叹了口气。
“孙会计也真是的,他掺和这事干啥。”
老胡家媳妇在旁边接话。
“还能为啥?有人急了呗。要是真没事,谁费这个劲?”
这话一出,井台边立刻安静了一下。
是这个理。
赵永贵家属来,孙会计也来,一个接一个来劝宋家少说两句,这反倒说明,赵永贵那边是真怕了。
有人低声说:“那后头会不会还有人来啊?”
王婶把水桶一拎。
“来就来呗,来一个问一个,受谁托,带啥话,东西放没放下。”
“问清楚,记清楚,谁也别想糊弄。”
老胡家媳妇点头。
“对。前头那些人不就爱说软话吗?这回也别听软不软,先问他想干啥。”
井台边这层话传得快。
没到天黑,支书也听了一耳朵。
他晚上特意来宋家,进门就说:“今天井台边说得还行,没歪。”
老马坐在门口磨刀,听见这句抬头。
“没歪就行。要是有人说宋家不给面子,我非得去跟他掰扯掰扯。”
支书看他一眼。
“你少掰扯,现在最不能让人抓住你们急眼的样子。”
“你越急,他们越能往外说宋家欺负人。”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一张张说情的嘴
老马不服。
“他们都欺负到门口了,还不让急?”
宋梨花从桌边抬头:“急也得憋住。”
老马看她。
宋梨花说:“孙会计这种人不怕你骂他,他就怕你把他说的话原样记下来。”
“你一骂,他回头能说咱们不讲理。你一记,他就不好赖。”
支书立刻点头。
“梨花这话对,后头真要再有人来,别跟他吵。就问三句。”
李秀芝问:“哪三句?”
支书掰着手指头。
“谁让你来的?你想让我少说哪件事?你带来的东西要不要拿回去?”
王婶正好也在,听见这三句,拍了下大腿。
“这三句好!尤其第二句。问他想让少说哪件事,他要是真敢说出来,那才叫有意思。”
老马也乐了。
“对啊,问他是少说孩子帽子,还是少说车门信?是少说油管,还是少说周小顺那堆纸?看他咋张嘴。”
李秀芝冷着脸接一句:
“他要是说不出来,就别装好人。”
支书点头。
“就这么办。”
他坐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
“所里那边今天回话了。孙会计这事已经记上。”
“赵所长说,后头要再有说情的,也让你们照这个法子办,东西不收,话记清。”
宋梨花点头。
“知道了。”
支书喝了口水又说:“还有件事,赵永贵今天被问急了,听说当场发了火,说宋家不给他留活路。”
老马一听就骂:“我呸!他还好意思说这话?”
支书说:“赵所长当场就问他,宋家哪句话是编的?他说不出来。”
王婶冷笑。
“可不说不出来吗?句句都是他自己干的。”
宋梨花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手指压着纸角。
赵永贵急了。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多痛快,反倒更警醒。
一个人急了,会乱咬人。
尤其赵永贵这种人,前头能铺那么多脏路,现在眼看遮不住了,未必肯老实等着。
李秀芝看出她脸色不对:“梨花,你想啥呢?”
宋梨花说:“我想,后头来的人可能不会少。”
屋里静了静。
老马把刀放下。
“那咋办?咱总不能天天在家等他们上门。”
宋梨花摇头。
“不等,该收鱼收鱼,该跑车跑车。”
“上门的交给支书和所里。只要咱别乱,来的越多,他们越难看。”
支书点了点头。
“对,说情的人越多,越说明有人急。这个时候更不能慌。”
这话刚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听着像两三个人停在门口。
老马立刻站起来。
“谁?”
外头的人没有马上答。
过了两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秀芝妹子,在家吧?”
李秀芝眉头一皱。
这声音她也认得。
镇上供销社老冯的嫂子,冯大嫂。
平时爱管闲事,嘴也会说,镇上不少人都认识她。
她跟赵家不算亲,但跟孙桂兰娘家那头有点绕着弯的关系。
王婶一听,低声说:“又来一个?”
老马磨了磨牙。
宋梨花站起身,先对老马说:“你别冲。”
老马憋着气点头。
李秀芝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果然站着冯大嫂,身边还跟着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拎着一袋白面。
冯大嫂一见李秀芝,就先笑。
“哎呀,秀芝妹子,这两天可冷够呛。”
李秀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白面。
“冯大嫂,有事说事。”
冯大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看你,咋这么见外呢?我也不是外人。”
“听说你家最近忙,我给你拿点白面,包顿饺子吃。”
李秀芝没让人进门。
“白面拿回去,家里有。”
冯大嫂往屋里看了一眼,见支书也在,脸色变了一点。
“哟,支书也在啊。”
支书坐在屋里没动。
“在。你有事就当着大家说。”
冯大嫂干笑两声。
“也没啥大事,就是桂兰娘家那边托我来看看。”
“她一个女人带俩孩子也不容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能不能别把事闹得太僵?”
老马在屋里差点冲出来,被宋东山一把按住了胳膊。
宋东山没用多大力气,可老马一下就停住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照着支书刚才说的,直接问:“谁让你来的?”
冯大嫂一愣。
“这……就是桂兰娘家那边……”
“具体谁?”
李秀芝问。
冯大嫂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二舅家媳妇,托我来瞅瞅。”
李秀芝又问:“你想让我们少说哪件事?”
冯大嫂彻底愣住了。
“啥?”
李秀芝看着她,声音很稳。
“你说别把事闹太僵,那你说清楚,你想让我们少说赵永贵哪件事?”
“是少说他让人摸孩子帽子,还是少说他让人堵车队?是少说周小顺,还是少说他让媳妇来求情?”
冯大嫂脸涨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屋里王婶低声哼了一声。
李秀芝继续问:“那你是啥意思?”
冯大嫂被问得有点急。
“我就是来劝劝,别把话说那么满,给人留点余地。”
支书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冯大嫂,你也算镇上明白人。”
“你说给人留余地,那你说说,给谁留?给赵永贵留,还是给孩子留?”
冯大嫂立刻说:“当然是给孩子留,孩子多可怜啊。”
宋梨花从屋里走到门口,看着她。
“孩子没错,村里已经送过柴了。”
“以后孩子上学、吃饭,有难处可以找支书。”
“你要是为了孩子来问,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没人会欺负孩子。”
冯大嫂嘴唇动了动。
宋梨花又说:“可你拎着白面来宋家,说别把事闹太僵,这不是问孩子吃啥穿啥。你是来替赵永贵探口风。”
冯大嫂脸一下白了。
“梨花,你这话说得可难听。”
宋梨花说:
“实话一般都没那么好听。”
王婶在屋里差点叫好。
冯大嫂身边那个瘦高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白面不要就算了,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老马忍不住了,从屋里走出来。
“谁逼谁啊?你们拎着白面上门,说别把事闹太僵。”
“现在问你们想少说哪件事,你们又说不出来。咋的,说情也不许人问啊?”
瘦高男人脸色一沉。
“老马,你别横。”
老马往前一步。
“我就横了,咋的?你还想在宋家门口动手?”
第三百二十七章 事在人为
支书立刻喝了一声:“老马!”
宋东山也开口:“退回来。”
老马咬了咬牙,退了半步。
但眼睛还是瞪着那男人。
冯大嫂见势不好,赶紧拽了拽身边人。
“行了行了,我们就是好心来看看,既然你们不领情,那我们走。”
李秀芝把那袋白面往她手边推了推。
“东西带走。以后再来宋家,想清楚再说话。”
冯大嫂脸上挂不住,拎起白面就走。
走出去几步,王婶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句:“冯大嫂,回去也告诉桂兰娘家,真心疼孩子,就给孩子送粮送柴,别来宋家送人情!”
冯大嫂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人一走,老马就狠狠踢了一脚门槛。
“这帮人咋这么没完没了!”
李秀芝也气得够呛。
“今天幸亏支书在。要不我真怕自己忍不住骂人。”
支书叹了口气。
“这就是第二拨,孙会计是赵家那边找面子,冯大嫂这是娘家那边出来打圆场。后头未必还有多少。”
宋梨花说:“那就照今天这么问。”
支书点头。
“对,今天问得好。她说给孩子留余地,你们就把孩子和赵永贵分开。”
“她说别闹僵,你们就问她少说哪件事。”
“她答不上来,就站不住。”
王婶拍了拍李秀芝的胳膊。
“秀芝,刚才你问得好。尤其那句“你想让我们少说哪件事”,我听着都痛快。”
李秀芝呼出一口气。
“我也是憋着火问的。”
老马说:“我差点没憋住。”
宋东山看他一眼。
“你差点坏事。”
老马一怔。
宋东山说:“你一动手,他们就有话说了。”
老马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说:“我知道,刚才没忍住。”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缓了一点。
“你有火正常,可后头这种人,越得按住火。”
老马闷闷点头。
“下回我尽量。”
王婶立刻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要不下回你就坐炕里头,别靠门口。”
老马瞪她。
“你咋总拆我台?”
王婶说:
“我这是帮你保住手,真动手了你还得去所里解释,多亏啊。”
支书也点头。
“王婶这话没错。”
老马没话了。
当天晚上,小刘又来了一趟。
支书已经把冯大嫂上门的事递过去了,所里那边回得很快。
小刘一进屋就说:“赵所长说了,这几天你们家门口可能还会有人来。”
“让你们别收东西,别私下说,来一个记一个。”
“谁托来的、说了什么、带了什么,都记清。”
宋梨花点头。
“知道。”
小刘又说:“还有,赵永贵今天听说孙会计的事被记了,脸色很难看。”
“后头冯大嫂这事再一递,他估计更慌。”
老马冷笑。
“慌就对了,他不是爱使人吗?现在看还有谁愿意给他白跑。”
小刘说:“赵所长还说,后头你们别怕得罪人。”
“真正讲理的人,不会逼你们少说实话。能上门这么劝的,本来也没站正。”
李秀芝听完,点点头。
“这话说得明白。”
小刘走后,宋梨花又把这件事写下。
冯大嫂上门,带白面,未收。
称为孙桂兰娘家托来。
说“别把事闹太僵”。
问其想少说哪件事,答不上。
已递所里。
她写到最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软话也得问清楚来路。”
李秀芝看着那行字:“对,越软的话,越得问。”
宋梨花合上本子。
“明天开始,院门口也贴一张。”
老马问:“贴啥?”
宋梨花说:
“东西不收,说情不接。有事找支书,有话去所里。”
王婶一拍大腿。
“这个好!贴大点!”
李秀芝也点头。
“贴,省得一个个进门耽误工夫。”
老马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能不能再加一句,少搁这儿扯犊子?”
屋里安静一瞬,随后全笑了。
李秀芝拿扫帚作势要打他。
“你可拉倒吧!真贴这句,村里孩子都得跟着学!”
老马一边躲一边笑。
“这不挺明白吗?”
宋梨花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心里那股烦闷散了一点。
说情的人还会来。
但没关系。
门口那张纸贴出去,先把话放明白。
想看孩子,去赵家。
真有难处,找支书。
想让宋家少说实话,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马真拿了张大纸过来。
纸是从支书那儿要的,字是陈强写的。陈强字板正,比高老板强太多。
上面就四行:东西不收、说情不接、有难处找支书、有话去所里说。
老马把纸举在胸前,得意得不行。
“咋样?够明白吧?”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一看这四行字,点点头。
“明白,比你昨晚那句强多了。”
老马啧了一声。
“我那句也明白,就是不太文雅。”
王婶正好端着盆过来,一听就笑。
“你也知道不文雅啊?我还以为你准备贴村口,让全村孩子跟你学呢。”
老马把浆糊碗往她手里一塞。
“少贫,帮我扶着点。”
王婶嘴上嫌弃,手倒是伸过去了。
“贴正点啊,别歪了。宋家这可是门面。”
老马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把纸贴在院门旁边的木板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咋样?”
李秀芝说:“行。”
王婶眯眼瞅了瞅。
“还行,比你人正。”
老马差点被气笑。
“你这嘴啊,真是不饶人。”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也点了头。
“就这么贴着。谁要是真有事,进门前先看看。”
纸刚贴上没多久,就有人路过停下看。
先是老许。
他挑着两只空筐从供销社方向过来,走到宋家门口,站住,念了一遍。
念完,他一拍大腿。
“这话好!比供销社那张还硬。”
老马说:“那是,宋家门口用的,必须硬。”
老许嘿嘿笑。
“我回头也得在供销社后头贴一句,说情不接。省得谁在煤棚边上绕。”
李秀芝说:“你可别啥都往煤棚贴,煤灰一糊谁还看得见。”
老许点头。
“那倒也是。”
没一会儿,老胡家媳妇也看见了。
她拎着水桶,站门口念完,直接说:“这下好了,谁再拎东西来,先让他看门口。”
王婶接话:“他要装没看见呢?”
第三百二十八章 门口贴上这张纸
老胡家媳妇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那就念给他听。”
几个人都笑了。
这笑声还没散,支书就来了。
他看了看门口那张纸,没说啥,只点了点头。
“贴上就行,所里那边也知道了。”
“赵所长说这几天他们也会盯着,再有人来你们别私下挡,直接记。”
宋梨花问:“赵永贵那边咋样?”
支书脸色沉了一点。
“还在咬,说孙桂兰来,是她自己没主意。孙会计和冯大嫂来,也和他没关系。”
老马站在旁边冷笑。
“这话鬼都不信。”
支书说:“信不信是一回事,问还得问。他现在就是拖,能赖一句赖一句。”
李秀芝擦着手,冷声说:“他赖他的,咱们该说啥说啥。”
支书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越来越稳了。”
李秀芝没好气。
“让他们气出来的。”
支书笑了下,又正色说:“还有件事。今天镇上有人要来村里看赵家。”
“说是孙桂兰娘家那边的表哥,带点粮来。”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去赵家可以,别来宋家。”
“他要是不听,你们别客气,直接喊人。”
王婶立刻问:“真送粮?”
支书说:“目前看是,带的是粗粮和柴票,不是点心白面那种做面子的东西。”
李秀芝说:“真给孩子送粮,那没人拦。”
宋梨花点头。
“送去赵家就行,别绕到这儿来。”
支书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上午这阵子,宋家忙得正常。
石桥村报数,今天鱼比昨天多些。
车队按单来,学校和厂里也都提前定了量。
没有人上门说情,门口那张纸倒是被不少人看了个遍。
晌午刚过,镇上果然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赶着一辆小驴车。
车上放着半袋苞米面,两捆柴,还有一小袋土豆。
驴车到村口时,王婶刚好在那儿,看了一眼:“你们找谁?”
男人赶紧说:“找赵家,我们是孙桂兰娘家那边的亲戚,给她送点吃的。”
王婶往车上看了看。
“那就往赵家走,宋家不在那边。”
男人愣了一下,忙摆手。
“不去宋家,不去!支书都说了,我们就去赵家。”
王婶这才点头。
“那行,到了赵家,把东西给她就行,别说别的。”
女人苦笑了一下。
“大姐,我们也没脸说别的。”
“家里出这事,谁脸上都不好看。”
王婶看她态度还算实在,也没再为难,只指了路。
他们到了赵家,孙桂兰出来接时,眼睛又红了。
那男人没多说,只把粮和柴卸下。
“桂兰,东西不多,你先用。”
“二舅说了,大人的事归大人,孩子不能饿着。”
孙桂兰捂着嘴,点点头。
那女人拉住她,低声说:“你别再去宋家了。娘家那边也丢不起这个人。”
“真有难处,跟支书说。赵永贵那边,该咋着咋着,你别跟着犯傻。”
孙桂兰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
这话传到宋家的时候,是王婶说的。
她一进屋就说:“这回还行,真是送东西去赵家的,没绕你们家。”
李秀芝松了口气。
“那就好。”
老马在旁边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完了?真心疼孩子,就给孩子送粮,跑宋家说啥情?”
王婶说:“可不咋的。”
宋梨花没多说,只把这事记了一笔:孙桂兰娘家送粮柴到赵家,未到宋家说情。
她写得很短。
这种事就该短。
做对了,记一笔就够了,不用反复说。
下午,鱼车从村口回来,陈强带回了厂里的新单子。
小孟把每周大鱼、小鱼需求写得清清楚楚。
陈强把单子递给宋梨花时,还笑着说:“小孟现在比我还细。上头还写了,遇雪天、雨天,按实际鱼量调整。”
老马凑过来一看。
“这小子行啊,字也好。”
李秀芝在旁边补刀:“比高老板强吧?”
陈强忍着笑。
“这话我可不敢带。”
几个人正说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宋梨花抬头,看见院外站了个陌生男人。
他四十岁上下,穿一件青灰色棉袄,手里没拎东西,也没带人。
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院里。
老马立刻放下单子。
“找谁?”
男人没急着进门,先拱了拱手。
“我找宋梨花。”
宋梨花走到院门口。
“我就是,你是谁?”
男人说:“我姓郭,是镇上粮站的。跟赵永贵没亲戚,也不是来送礼的。”
老马冷笑。
“那你来干啥?”
男人看了一眼门口的纸。
“我看见上头写着“有话去所里说”。我本来该去所里,可这话跟宋家有关,我想先当面说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警惕起来。
宋梨花问:“啥话?”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前阵子赵永贵让我帮他递过一个条子,我没递。”
院里一下静了。
老马皱眉。
“啥条子?”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包,没有递进来,只放在门槛外的石头上。
“就在这儿,我没拆过,但我大概知道不是好东西。”
“当时他让我找人塞到宋家车筐里,说给你们提个醒。”
“我没答应,后来听说你们这边出了纸条,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李秀芝脸色一下白了。
老马上前一步,想拿纸。
宋梨花拦住他。
“别动。”
她看向男人。
“你为啥现在才说?”
男人脸上有愧。
“怕惹事,那会儿赵永贵还没进去,我怕我说了,他回头找我麻烦。”
“后来他进去了,我又觉得自己没递,应该没啥。”
“可这几天你们村里都在说,别看轻自己看见的那点事。”
“我想了两天,还是觉得得说。”
老马骂了一句:“你可真能憋。”
男人没还嘴。
“是,我怂我认。”
宋梨花看着他,问:“这事你跟所里说了吗?”
男人摇头。
“还没,我打算现在去。先来这儿,是怕你们后头听所里说,觉得我又是赵家派来说情的。”
宋梨花看了看那纸包。
“你自己拿着,去所里交。别放我家门口。”
男人一愣,很快点头。
“行。”
他弯腰把纸包拿回去。
宋梨花说:“到了所里,把赵永贵啥时候找你、在哪里找你、让你递到哪,都说清。”
第三百二十九章 好人不心虚
男人深思熟虑后,点了点头。
“我会说。”
老马盯着他。
“你要是又半路不去了呢?”
男人苦笑了一下。
“那我今天就白来了,我没必要再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支书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显然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
“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转身看见支书,倒像松了口气。
“行。”
两人往所里去了。
人走后,院里还安静着。
李秀芝扶着门框,脸色难看。
“又一个条子。”
老马咬牙。
“赵永贵真是啥招都想用。”
王婶也沉着脸。
“幸亏那人没递。要是递了,还不知道又写啥恶心话。”
宋梨花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门口那张纸。
东西不收,说情不接。
有难处找支书,有话去所里说。
这张纸原本是防说情的人。
没想到先把一个憋了很久的人逼出来了。
李秀芝看向她。
“梨花,你说他可信吗?”
宋梨花说:“可信不可信,交给所里问。咱不自己定。”
老马点头。
“对,让赵所长问去。”
傍晚,小刘来了。
他说,那个姓郭的粮站男人确实去了所里,也把纸包交了。
纸条拆开后,里头只有一句话:“别以为你家门口亮着灯,就没人敢摸。”
李秀芝听完,手里的针线直接掉在炕上。
“这……这是要塞到咱家?”
小刘点头。
“他说赵永贵当时让他找机会塞进你们收鱼的车筐里。后来他没敢递,也没敢扔,一直压着。”
老马气得脸都青了。
“这狗东西!”
小刘说:“赵所长说,这条很重要。”
“赵永贵前头一直说家门口那几次,是底下人吓唬过头。”
“现在这条能说明,他自己也安排过。”
宋梨花问:“姓郭的咋处理?”
小刘说:“他没递出去,但压着不说,也有问题。”
“所里会记,不过他主动交了,后头按情况看。”
李秀芝缓了一会儿,才说:“他今天要是不来,这纸条是不是就一直没人知道?”
小刘说:“大概是。”
屋里又静了。
王婶忽然说:“这门口纸贴得值。”
没人笑。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贴了这张纸,挡了说情的,也逼出了藏着的。
宋梨花把今天这事记下来:粮站郭某上门,未进屋。
自称赵永贵曾托其递纸条,未递。
已由支书带去所里。
纸条内容:别以为你家门口亮着灯,就没人敢摸。
赵永贵亲自安排家门口威胁,又添一证。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又补了一句:“说情的人来了,不怕。藏话的人来了,也要去所里说。”
李秀芝坐在炕沿,脸色还有些白,但声音稳了。
“以后门口这张纸,不能撕。”
宋梨花点头。
“不撕。”
老马看着院门,低声骂:“谁说这是几行字?这就是个筛子。好人坏人,心虚不心虚,往这儿一站,自己先漏出来。”
王婶难得没损他,只说:“这话糙,但对。”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天黑了,宋家门口那张纸被风吹得轻轻动。
可贴得很牢。
谁来,都得先看一眼。
那天晚上,宋家没人睡得太早。
不是怕谁再摸门,是那张纸条把前头好多事又勾了起来。
李秀芝坐在炕沿,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扎下去一针。
“别以为你家门口亮着灯,就没人敢摸……”
她低声念了一遍,脸色又难看起来。
老马在门口蹲着,听见这句,火气又上来了。
“婶子,别念了。念得我想现在就去所里抽他俩嘴巴子。”
王婶坐在炕边,嘴上还是硬。
“你可拉倒吧。你去抽他,回头还得给他添话,说宋家这边人凶。就让所里收拾他。”
老马憋了半天,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窝火。”
宋梨花没劝他。
这事谁听了不窝火?
前头赵永贵嘴上还一直说,那些吓唬宋家门口的事,是下面人闹得过了。
可现在粮站姓郭的把纸条送出来,这话就没地方躲了。
这种写给宋家的纸条,不是顺手,不是误会,更不是底下人自己发疯。
是赵永贵亲自找人递的。
宋东山蹲在灶口添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明天把门口再加一道木闩。”
李秀芝抬头。
“还加?”
宋东山说:“不是怕,是以后省心。”
这话说得实在。
前头他们一听这种话,心里先慌。
现在不一样了,该报所里的报所里,该加木闩的加木闩。
日子还得过,门也还得关好。
宋梨花点头。
“加吧。后院小门也看一下,松了就修。”
老马立刻接话。
“我明早来弄。门闩、后院栅栏、鱼棚那边,我都看一遍。”
王婶看他一眼。
“这回倒不用喊你了。”
老马没跟她斗嘴,只闷声说:“这事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秀芝终于把针扎进布里,低低说:“他那会儿真是想把咱家吓散。”
宋梨花说:“嗯。”
“那时候我差点就劝你停了。”
李秀芝说着,手指顿了顿。
“现在想想,要是真停了,他怕是还要接着往别家下手。”
王婶立刻说:“可不咋的。你们家一退,他不就觉得这招好使?后头谁不听话,他就照着来一遍。”
李秀芝咬了咬牙。
“这人真是坏透了。”
宋梨花看着桌上的本子,声音很低。
“所以他现在急。”
老马抬头。
宋梨花说:“孙桂兰来,孙会计来,冯大嫂来,现在姓郭的也来了。”
“一个想说情,一个想藏着不说。其实都是一个事,赵永贵那边撑不住了。”
王婶点头。
“对,要是真不怕,他费这劲干啥?”
李秀芝想了想,忽然说:“明天井台边肯定有人问。”
宋梨花说:“那就说实话,姓郭的自己去所里交了纸条,赵永贵找人递的。别添油加醋,也别替他捂。”
王婶一拍膝盖。
“行,这话我明天去说。谁要问,我就这么回。”
老马赶紧提醒。
“你可别骂太花。”
王婶瞪他。
“我啥时候骂花了?”
老马不说话了。
李秀芝忍不住笑了一声,屋里那口气才算松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井台边果然热闹。
大伙儿都听说粮站姓郭的去了所里,还交了一张没递出去的纸条。有人一边打水一边问:
“那纸条真是赵永贵让人递的?”
王婶把桶一放,直接回:“真不真,所里在问。但姓郭的自己说,是赵永贵找他递的,人都去所里了。”
“咱别在这儿编。就一句,赵永贵又多一桩事。”
第三百三十章 纸条一出来
一个大娘脸色难看。
“那纸条写啥了?”
王婶看了她一眼。
“写的是吓唬宋家的话。挺埋汰,听了闹心。你要非想知道,去问支书,别让我在井台边学。”
老胡家媳妇立刻接上:“对,不用到处念。知道是吓唬人的就行。那种话念多了,反倒恶心自己。”
这话说得好。
大家也就没再追着问原话。
但这个消息一传开,村里人心里都有数了。
赵永贵前头装得再像,也没用了。
老许在供销社门口听见这事,气得煤铲都敲歪了。
“这姓郭的也是能憋!这种纸条压到现在才说?要我说,早该送所里!”
老冯在柜台里说:
“你也别光骂人家。人家最后不也说了吗?”
老许黑着脸。
“说是说了,可也太晚。要是早说,宋家少受多少惊吓?”
旁边买盐的大娘说:“你这话倒对,以后啥事别想着自己没递就没事。知道了不说,也不是啥光彩事。”
老许点头。
“就是这个理。”
他说完,跑到门口那张纸边上,又拿炭笔添了一句:知道不说,也不干净。
老冯一看,赶紧喊:“哎哎哎,你咋又写?这纸都快让你写满了!”
老许瞪他。
“这句得写!”
大娘在旁边看热闹,笑着说:“写吧写吧,挺好。”
这事很快传到宋家。
老马听说老许又在供销社门口添字,乐得不行。
“许门神现在成写字先生了。”
李秀芝一边和面一边说:“他那句倒挺有用。知道不说,也不干净。”
宋梨花点点头。
“是有用。”
前头很多人总觉得,自己没亲手做,就算没事。
可现在看,知道了、压着了、拖着了,也会让坏事继续往前走。
姓郭的今天主动去说,算是醒了。
可醒得晚,也不是没代价。
晌午前,小刘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就先看了看院门口那张纸,看完以后才进屋。
“这纸贴得挺管用啊。”
老马说:“那可不,昨天就筛出来一个姓郭的。”
小刘笑了一下,很快说正事。
“赵永贵今天被问了纸条的事。一开始不认,说自己没找过姓郭的。”
“后头姓郭的把时间、地点、他说过的话都交代了,赵永贵才松口。”
李秀芝手一顿。
“他认了?”
“认了一半。”
小刘说。
“他说是让姓郭的递个提醒,没想吓唬人。”
老马直接骂:“放屁!那叫提醒?那字条都快把刀架门口了。”
小刘点头。
“赵所长也是这么说的,他问赵永贵,提醒啥?提醒宋家你还能摸门?赵永贵没话了。”
王婶在旁边冷笑。
“他那张嘴现在还想翻花,翻不动了吧。”
小刘继续说:
“更要紧的是,赵永贵承认,纸条是在孩子帽子那事之后准备递的。”
屋里一下静了。
宋梨花眼神沉下来。
孩子帽子之后?
那就更脏了。
孩子帽子那件事,本来已经让宋家心里发冷。
赵永贵竟然还准备再递一张威胁纸条,就是想趁着她们还没缓过来,再压一口。
李秀芝脸色发白,咬着牙说:“他是想把人往死里吓啊。”
小刘点头。
“赵所长说,这条很重。前头他还想说家里那些事都是别人加码,现在这条一出,就说明他自己一直盯着宋家院门。”
老马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这回他还能咋赖?”
小刘说:“赖不了太多了。县里那边今天也来人了,估计处理结果不会拖太久。”
宋梨花问:“姓郭的呢?”
小刘说:“他会被记一笔。没递出去,算是没造成那一步后果。”
“但他藏着不说,也得问清。后头怎么处理,看县里。”
宋梨花点头。
这算公道。
他没递,不能按递了算。
但藏着,也不是干净。
小刘走后,李秀芝坐了半天没动。
宋梨花走过去,低声问:“娘,没事吧?”
李秀芝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后怕。”
她说得很直。
“那会儿孩子帽子刚出事,我心里已经乱得不行。”
“他要是再把这张纸条递到咱家车筐里,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住。”
屋里没人说话。
这是真话。
人不是铁打的。
一刀一刀往心上扎,再硬的人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老马本来还想骂,听到这句,也闭嘴了。
宋梨花坐到李秀芝身边。
“没递到,说明咱们还是躲过了一下。”
李秀芝点头,眼圈有点红。
“嗯,躲过了。”
王婶叹了口气。
“所以姓郭的今天把这事说出来,也算是让咱们知道,前头还有一刀没落下来。”
李秀芝擦了擦眼角。
“知道也好。省得赵永贵还装自己没那么坏。”
这话也对。
难受归难受,真相越清楚,赵永贵越没法藏。
下午,孙桂兰也听说了纸条的事。
她没有来宋家,而是去了所里。
这回是自己去的。
傍晚小刘再过来时,顺嘴说了一句:“孙桂兰今天在所里哭了一场。”
李秀芝抬头。
“又咋了?”
小刘说:
“她听说纸条是在孩子帽子那事后头准备递的,当场就崩了。”
“说赵永贵回家那阵子,还跟她说宋家就是胆子大,吓一吓就好了。”
“她以前以为是气话,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还安排了纸条。”
老马冷笑:“她现在总算看明白自己男人啥样了。”
李秀芝没有接这句,只问:“她咋说?”
小刘说:“她说以后赵永贵的事,她不再替他说一句。”
“她只求孩子别被牵连。赵所长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被人撺掇。”
李秀芝轻轻吐了口气。
“那就好。”
孙桂兰醒得晚,但总算醒了。
这比继续被赵永贵当刀使要强。
夜里,宋梨花把纸条这件事补到本子上。
她写得很清楚:郭某交纸条。
赵永贵承认让其递“提醒”。
纸条在孩子帽子事后准备递。
可证明赵永贵亲自盯宋家院门。
郭某未递,但藏而不报。
孙桂兰得知后,不再替赵永贵说情。
写完这些,她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没落下来的刀,也得记住是谁举起来的。”
李秀芝看见这句,鼻子一酸。
“这句写得重。”
宋梨花说:“这事本来就重。”
第三百三十一章 没那么容易了
老马坐在门边低声说道:“以后谁要再说赵永贵就是走错路,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婶接话:“还走错路?他那是一路拿刀子找别人家软地方扎。”
李秀芝说:“行了别骂了,骂他也不值当。”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风吹过院门,门旁那张纸沙沙响了一下。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有像前头那样心里发紧。
因为门闩加固了,因为门口有纸。
因为现在谁再想拿软话、东西、说情、纸条来摸宋家的门,都不可能像前头那么轻易了。
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盯着。
整个院子,整个村子,都在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马就扛着木料来了。
他说到做到,真要给宋家院门再加一道木闩。
李秀芝正在灶房里烙饼,听见外头咚咚两声,探头一看。
“你这是把谁家门板拆来了?”
老马把木料往墙边一放,喘了口气。
“我家后头剩的。硬着呢,做门闩正好。”
王婶端着一盆冻豆腐路过,站在门口看热闹。
“哎哟,老马现在越来越像正经过日子人了,还知道修门了。”
老马拿袖子擦汗。
“我以前不像吗?”
王婶上下打量他一眼。
“不太像。”
李秀芝噗嗤笑了出来。
老马气得指了指王婶。
“你等着,回头你家门坏了,别找我。”
王婶不怕。
“我找宋东山,他比你手稳。”
正说着,宋东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锤子和刨子。
老马立刻说:“叔,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今天咱俩一伙。”
宋东山看他一眼。
“少说话,多干活。”
王婶笑得直拍盆沿。
“你瞅瞅,东山一句话就把你治住了。”
老马嘴上嘟囔,手上倒麻利,跟宋东山一起量门、刨木头、打孔。
木屑落了一地,院里有了点正经修东西的热闹。
宋梨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插手。
她心里清楚,这道木闩不是因为她们还像前头那样怕,而是要把日子过得更踏实。
门坏了就修,门弱了就加固。
这才是过日子的法子。
老马敲了两下,忽然抬头说:“梨花,你别光看啊,看看正不正。”
宋梨花走过去看了一眼。
“有点歪。”
老马脸一垮。
“哪儿歪?”
宋东山把木闩往上一抬。
“这头低了。”
老马不服。
“我看挺好。”
李秀芝在灶房门口说:“你看啥都挺好,要不是东山看着,你能把门闩安成斜坡。”
王婶立刻接:“那也好,谁来一推门,自己滑出去。”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老马被笑得没脾气,只好重新挪木头。
忙了半个多时辰,门闩终于安好了。
宋东山试了几下,点头。
“结实。”
老马立刻拍手。
“成!以后谁再敢摸门,先问问这木闩答不答应。”
李秀芝把烙好的饼端出来。
“行了,别跟木闩说话了。吃口热的。”
老马一听吃,立刻洗手。
王婶笑话他:“你这人真好使唤,一说吃,腿都快。”
老马拿起饼咬了一口,含糊说:“干活不就为了吃饭吗?”
早上这点热闹刚过去,支书就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新木闩,又看门旁那张纸。
“行,这门现在挺像样。”
李秀芝说:“咋的,以前不像样啊?”
支书笑道:“以前也像,就是现在更让人心里有底。”
他说完,脸色正了正。
“所里那边刚递了话,今天县里要正式把这几天说情、递条子的事一块儿顺进去。”
“可能还要问你们一遍,尤其是纸条那事。”
宋梨花点头。
“问就问。”
支书看了她一眼。
“你娘可能也得去。”
李秀芝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擦。
“去就去,昨天那纸条我听了,心里是堵,但该说就得说。”
王婶竖起大拇指。
“秀芝现在真行。”
李秀芝看她。
“你别夸我,我怕你后头又笑话我。”
王婶一本正经。
“这回不笑话。你是真行。”
李秀芝没说话,眼眶却有点红。
宋梨花看见了,也没劝。
娘心里那股后怕,不是一两句话能压下去的。她愿意去说已经很不容易。
上午快到晌午的时候,所里来了人。
这次不是小刘,是赵所长亲自来的。
他一进院,也先看见门口那张纸和新安的门闩,脚步顿了一下。
“门修了?”
老马立刻抬头。
“我和叔修的,结实。”
赵所长点头。
“结实点好。”
他进屋后,没有绕弯直接说:“今天来,是有几句话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赵永贵那边基本压不住了。纸条、说情、孙桂兰那边的话,已经把他后头那些小动作都对上了。”
李秀芝坐直了些。
赵所长看向她。
“秀芝嫂子,纸条那事,你要是愿意,下午去所里再说一遍。”
“主要说你听见纸条内容后的反应,还有孩子帽子之后家里那段时间的情况。”
李秀芝点点头。
“行,我说。”
赵所长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不用怕说得不好,就说实话。”
“当时怕不怕,怎么怕,后来怎么撑住,都能说。”
李秀芝低声说:“我怕过。”
屋里静了静。
她抬头,看着赵所长,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那会儿孩子帽子一出,我真怕。”
“怕家门口再来人,怕梨花再硬下去出事,怕老宋和老马出去收鱼回不来。”
“要是那张纸条真递到我眼前,我可能真会劝梨花停一停。”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秀芝继续说:“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我胆小,是赵永贵就照着这儿使劲。他知道我怕这些。”
赵所长点头。
“对,你这话很重要。”
李秀芝攥了攥衣角。
“那我下午就这么说。”
赵所长说:“就这么说。”
宋梨花问:“赵永贵现在还说啥?”
赵所长脸上冷了些。
“还在绕,他说自己是想吓你们一下,没想真动手。”
老马当场骂出声:“吓一下?他咋不吓自己家去!”
赵所长看他一眼。
“所以这话没人信,吓一下也是做了。更何况前头不是一下,是一串。”
宋梨花说:“他现在就是想把每件事都往轻里说。”
第三百三十二章 加固
赵所长点头。
“对,但轻不了。你们只要照实说,剩下的交给县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起孙会计和冯大嫂。
“那两边也会问,孙会计已经找过了。”
“他说是赵家一个远亲托他来看看,没想到话说重了。”
王婶冷笑:“看吧,一问就都说自己没想到。”
赵所长说:“没想到也得记,他提东西上门,说让你们留三分,这话赖不掉。”
李秀芝问:“冯大嫂呢?”
“她也承认是孙桂兰娘家那边托的,但她说只是想劝和,不是说情。”
老马撇嘴。
“劝和?谁跟谁和?赵永贵跟他干的那些破事和啊?”
赵所长没笑:“所以后头这些话,我们都会区分。”
“真送粮给孩子,不一样。来宋家劝少说两句,又不一样。”
宋梨花点头。
“分清就行。”
赵所长看着她。
“你们分得很清,所以这几天没乱。”
这话一说,李秀芝心里松了一点。
赵所长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婶看着李秀芝:“下午我陪你去?”
李秀芝摇头。
“不用,梨花陪我就行。”
老马立刻说:“我也去。”
李秀芝瞪他。
“你去干啥?到那儿骂人?”
老马噎了一下。
“我不骂。”
王婶拆台:“你忍不住。”
宋东山从旁边开口:“我陪她们去。”
屋里一下静了。
李秀芝看向他。
“你去干啥?家里还得有人看着。”
宋东山说:“老马看家。”
老马一愣。
“啊?”
宋东山看他一眼。
“门刚修好,你守着。”
老马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行,我守着。”
王婶笑道:“让你守门,正合适。真有人来,你先让他看门口纸,别动手。”
老马闷声说:“知道了。”
下午,宋梨花陪着李秀芝和宋东山去了所里。
路上,李秀芝一直没说话。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了一下。
宋梨花问:“娘?”
李秀芝看着前头的土路,低声说道:“梨花,娘不是怕去所里。”
“我知道。”
“我是怕一说那些事,又想起那阵子。”
宋梨花握了握她的手。
李秀芝手很凉。
宋东山站在旁边,沉默了几息:“想起来也没事,说出来,就不是憋在心里了。”
李秀芝抬头看他,眼圈一下红了。
“你现在倒会说话了。”
宋东山有些不自在,别开眼。
“走吧。”
李秀芝吸了吸鼻子,往前走。
到了所里,赵所长和周科都在。
问得不算久。
李秀芝一开始声音有点发紧,说到孩子帽子那几天,手一直攥着棉袄边。
宋梨花坐在旁边,没有替她说。
这话必须她自己说。
“那时候我夜里睡不踏实。门口有点响动,我就醒。”
“梨花他们出去,我嘴上不拦,心里一直吊着。”
“后来蒋成林那句“别让宋家院里先稳下来”传回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冲家里来的。”
周科记得很细。
“听到昨天那张纸条内容,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秀芝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怕。”
她声音有些哑。
“我想,如果那时候真看见这张纸,我可能会撑不住。”
“我不是不信梨花,是我怕家里出事。”
赵所长点头。
“这句话很重要,它能说明这张纸条的目的。”
李秀芝抬头,认真说:“它不是提醒,它就是吓唬人。专门在我最怕的时候,再吓我一下。”
屋里安静了。
周科把这句写了下来。
问完以后,赵所长让她们先坐一会儿,倒了热水。
李秀芝捧着碗,手还有点抖。
宋梨花低声问:“娘,还好吗?”
李秀芝点头。
“说出来,反倒好点。”
宋东山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把自己那碗热水推到她手边。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没再像平时那样怼他。
回家路上,李秀芝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她说:“以前我总觉得怕这件事丢人。”
“今天说完,倒觉得没啥丢人的。他们就是想让我怕,我怕过,也没真让他们得逞。”
宋梨花点头。
“对。”
宋东山说:“你撑住了。”
李秀芝眼眶又红了,嘴上却说:“今天咋净说好听的。”
宋东山没接。
宋梨花笑了笑。
回到家,老马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脸严肃。
王婶坐在旁边嗑瓜子。
一看他们回来,王婶先笑。
“你们可算回来了,老马守门守得跟大狼狗似的,路过的鸡都不敢进院。”
老马不服:“谁是大狼狗?”
王婶说:“你。”
李秀芝被逗得笑出了声。
老马看她笑了,松了一口气。
“婶子,问完了?”
李秀芝点头。
“问完了。”
“没事吧?”
“没事。”
老马这才把木棍放下。
“那就行。”
王婶凑过来问:“说出来是不是好点?”
李秀芝看她一眼。
“嗯,好点。”
王婶点头。
“那晚上炖鱼,压一压。”
李秀芝白她一眼。
“你就想吃鱼。”
王婶笑嘻嘻:“那也是真想让你压一压。”
屋里气氛总算松了。
晚上,李秀芝真炖了一锅鱼。
饭桌上,大家没再反复说纸条。
说得最多的是今天老马守门吓跑鸡,王婶嗑瓜子差点把瓜子皮吐到老马鞋里。
老马气得直嚷。
“你就是故意的!”
王婶笑得不行。
“谁让你脚放那么远。”
李秀芝一边盛汤一边说:“你们俩一天不掐就难受。”
宋梨花看着她娘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不少。
她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夜里,她在本子上记下今天的事:门闩加固。
赵所长来问纸条事。
娘去所里说清:纸条不是提醒,是吓唬。
娘说,怕过,但没让他们得逞。
写完以后,她停住笔。
最后加了一句:“怕过不丢人,怕过还能站住,才不容易。”
李秀芝在旁边看见,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躲,也没说别写。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句,也记着吧。”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先把灶烧上,又去院里看了看昨儿新安的门闩。
木闩卡得紧,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老马正好打着哈欠进院,看见她站在门口,立刻来了精神。
“婶子,咋样?我这活干得不赖吧?”
李秀芝瞥他一眼。
“东山干得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马一下不乐意了。
“咋就全成叔的功劳了?我也刨木头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怕过,但还能站住
宋东山从后院出来,手里抱着一捆柴,淡淡来了一句。
“你刨歪了三回。”
老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不是后来刨正了吗?”
李秀芝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老马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今天来得早,其实不是为了邀功,是怕李秀芝昨儿去所里说完,心里还沉着。
现在看她能骂人、能笑,心里也就稳了。
宋梨花端着水盆出来,看了看几个人。
“今天石桥村报数了吗?”
老马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报了,老梁头一早让小梁送来的,说今天鱼能有七十来斤。雪化完了,网好下点。”
宋梨花接过纸看。
“大鱼三十斤左右,小鱼三十多,碎鱼一筐。”
老马点头。
“差不多。老梁头说,昨天少,今天补上点。”
李秀芝一听,立刻说:“别因为昨天少,今天就硬往里凑。”
老马笑了。
“婶子,你放心吧。老梁头现在比谁都怕凑差鱼。他说鱼不好就不送,省得丢人。”
宋梨花点头。
“行,我让车队按七十斤排。”
上午照常忙了起来。
陈强来拿单子时,也听说李秀芝昨天去了所里,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婶子,昨儿辛苦了。”
李秀芝正在择菜,抬头看他。
“这有啥辛苦的?该说就说。”
陈强点点头。
“说清楚就好。”
老马在旁边接话:
“可不咋的,现在赵永贵那边还想赖,赖不动了吧?”
陈强说:“老高也说了,纸条这事出来以后,他那些话就站不住了。”
“车队那边几个家属听说后都气坏了,说前头他吓唬宋家,跟吓唬车队家属是一个路数。”
李秀芝脸色沉了沉。
“本来就是一个路数。”
宋梨花把车单递给陈强。
“今天别说太多这事,先把货送稳。”
陈强立刻应下。
“明白。”
车队走后,王婶来了。
她今天没空手,拎了一小袋黄豆。
“秀芝,拿点黄豆,回头磨豆腐用。”
李秀芝接过来。
“咋又拿东西?”
王婶说:
“别跟我客气,不是说情,不是送礼,是我家黄豆多,给你点。你要是不收,我可生气。”
老马在旁边笑。
“现在送东西都得先说明不是说情了。”
王婶白他一眼。
“那可不。宋家门口那张纸贴着呢,我不得自证清白?”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王婶坐到炕沿边,声音低了些。
“秀芝,昨晚睡得咋样?”
李秀芝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
“还行,比前晚好。”
王婶点头。
“那就行,我昨儿还担心你又憋心里。”
李秀芝说:
“憋也憋不住了,都说到所里了,还有啥好憋的。”
王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其实吧,前头咱们这些女人最吃亏的就是这个。”
“啥都往肚子里咽,怕别人说自己事多。现在看,事多不丢人,不说才吃亏。”
李秀芝抬头看她。
“你这话倒正经。”
王婶叹了一声。
“我也不是天天只会损人。”
老马立刻插嘴:“那可不一定。”
王婶抄起炕边一个线团就扔他。
“闭嘴吧你!”
线团砸到老马肩上,没多疼,屋里倒又笑开了。
笑声刚落,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宋家有人没?”
老马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先看门口那张纸,又看外头人。
来的是学校那个兔耳朵帽子小丫头的娘。
她手里牵着孩子,孩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两个鸡蛋。
李秀芝赶紧出去。
“咋了?孩子出啥事了?”
那女人忙摇头。
“没出事,别紧张。她非要来。”
小丫头走到门口,把鸡蛋往李秀芝手里递,声音脆生生的。
“奶奶,给你。”
李秀芝愣住。
“给我干啥?”
小丫头看了看她娘,又小声说:“我娘说,你们家也吓坏过。鸡蛋给你补补。”
屋里几个人一下安静了。
那女人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孩子听老师说,前头有人吓唬宋家,也吓唬过学校。”
“她回来就惦记,说宋奶奶肯定也怕过。”
“家里刚攒了俩鸡蛋,她非要拿来。我拦不住。”
李秀芝看着孩子手里的鸡蛋,心里一下软得不行。
她蹲下身,接过鸡蛋,又摸了摸孩子的头。
“奶奶收一个,另一个你拿回去自己吃。”
小丫头摇头。
“两个都给你。”
李秀芝眼圈有点红。
“那不行,你长身体呢。奶奶一个就够。”
小丫头想了想,认真说:“那咱俩一人一个。”
李秀芝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一人一个。”
王婶站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真招人疼。”
老马也难得没贫嘴,只挠了挠头。
那女人看着李秀芝,低声说:“昨天听说你去所里说了纸条那事,我心里挺难受。”
“前头我总觉得自己孩子帽子丢了,我最怕。”
“后来才知道,你们家也一直被吓着。秀芝婶子,咱们都不容易。”
李秀芝点了点头。
“是不容易。”
那女人又说:
“以后学校那边,我也会盯着。”
“不是光盯我家孩子,也帮着盯别的孩子。不能让那帮坏人再拿孩子吓唬大人。”
李秀芝说:“这就对。”
宋梨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两个鸡蛋,不值多少钱。
可这比孙会计那两包点心重多了。
一个是拿来压人情的。
一个是孩子真心送来的。
这账不一样。
李秀芝收了一个鸡蛋,把另一个塞回小丫头手里,又从屋里拿了一小块红薯干给她。
“拿着吃,别让你娘说你白跑。”
小丫头笑了。
她娘也没推辞,只笑着说:“这回不是说情,能收吧?”
李秀芝被她逗笑。
“能收。这个能收。”
她们走后,屋里还安静了一会儿。
王婶叹了一声。
“你看,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人拎点心来堵嘴,有人拿鸡蛋来暖心。”
老马点头。
“这话对。”
李秀芝把那个鸡蛋放到碗里,看了好几眼。
宋梨花说:“娘,晚上煮了吃。”
李秀芝摇头。
“不吃,先放着。”
王婶笑她:“一个鸡蛋你还供起来啊?”
李秀芝轻声说:“我看着心里舒坦。”
没人笑她。
第三百三十四章 少装文化人
下午,宋梨花去了学校送账单。
校长听说小丫头去宋家送鸡蛋,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心细,早上还问我,宋奶奶是不是也怕过。”
“我说,大人也会怕,但是怕了还能把事说清楚,就是厉害。”
宋梨花看向校长。
校长说:“我没把事讲得吓人,就是告诉孩子们,遇到坏事要告诉大人,别憋着。孩子们听得懂。”
宋梨花点头。
“这样挺好。”
林老师从厨房出来,也说:“现在学校门口稳多了。孩子们自己都知道,生人搭话找老师。”
“今天有个孩子还把家里丢鸡食的事又说了一遍,弄得全班都知道小虎偷鸡食。”
校长一听,哭笑不得。
“这个就不用全班说了。”
林老师笑。
“小孩嘛,学规矩学得快,用得也猛。”
宋梨花也笑了。
这才是日子。
紧张过后,总要回到这些细碎又有点好笑的事里。
从学校出来,她又去了赵家附近。
没进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孙桂兰正在院里劈小柴,动作不熟,劈得很慢。
小丫头蹲在旁边捡柴枝,小儿子坐在门槛上啃红薯。
看见宋梨花从路上过,孙桂兰手停了一下,脸上有些难堪。
宋梨花没过去,也没停太久,只冲她点了点头。
孙桂兰也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
没有求情,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话。
宋梨花心里反倒觉得这样最好。
各过各的日子。
该帮的时候帮,该远的时候远。
傍晚,宋梨花回家,李秀芝还把那个鸡蛋放在碗里。
老马看见,忍不住说:“婶子,你真不吃啊?放久了可坏。”
李秀芝说:
“明早煮粥里。”
王婶在旁边笑:“一个鸡蛋煮粥里,一锅人跟着沾光。”
李秀芝说:“咋的?你还嫌少?”
王婶摆手。
“不嫌,小丫头送的,半口都香。”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晚上吃饭时,宋梨花把今天的账单对完,又翻开本子。
她先记了石桥村鱼量和车队签收,后头才写:学校孩子送鸡蛋给娘。
娘收一个,还一个。
孩子说:一人一个。
真心送的东西,和说情的东西不一样。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怕过还能站住,这话也有人听见了。”
李秀芝看见后,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个孩子送鸡蛋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就不堵了。”
王婶说:“这就是好人给好人撑腰。不是啥大阵仗,就俩鸡蛋,也管用。”
老马点头。
“比孙会计那点心强多了。”
李秀芝笑了。
“那当然。”
宋东山坐在旁边,忽然开口:“明天早上煮了吧。”
李秀芝看他。
宋东山说:“大家分着吃。孩子的心意,吃到肚里比摆着强。”
李秀芝想了想,点头。
“行,明早煮了。”
老马立刻说:“那我明早早点来。”
王婶马上接:“你可真不客气,一个鸡蛋你也惦记。”
老马一本正经。
“这不是鸡蛋,这是心意。”
王婶笑得直不起腰。
“你少搁这儿装文化人。”
屋里又笑起来。
李秀芝也笑。
笑着笑着,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这次不是怕,也不是委屈。
就是觉得,前头那些糟心日子,总算有点热乎气重新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老马果然来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他就站在宋家院门口咳嗽。
李秀芝一开门,看见他缩着脖子站在外头,忍不住笑骂。
“你还真来了?一个鸡蛋把你馋成这样?”
老马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
“婶子,这不是馋,这是来沾沾好心意。”
王婶从隔壁方向过来,手里还拎着半篮子白菜叶,一听这话,立刻笑出了声。
“你可拉倒吧。你就是惦记吃。”
老马不认。
“那咋了?好东西就得大家一块儿吃。”
李秀芝摇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那一个鸡蛋真被她煮进了粥里。
一锅玉米碴子粥,打进去一个鸡蛋,拿筷子搅开,黄白的蛋花散在锅里,不多,但看着就比平常亮堂。
王婶站在锅边看,嘴上还念叨。
“这孩子心眼好,鸡蛋也香。”
李秀芝说:“你还没吃呢,就知道香?”
王婶说:“这还用吃?看着就香。”
老马探头往锅里瞅。
“婶子,能盛了吗?”
李秀芝拿勺子往锅边一敲。
“急啥?火还没透呢。”
宋梨花起来时,外屋已经热闹起来。
她看见老马和王婶都在,心里也明白了,忍不住笑。
“你们来得倒齐。”
王婶说:“这不是来喝孩子送的鸡蛋粥嘛。”
宋东山从后院抱柴进来,听见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把柴放在灶口边。
粥熟以后,李秀芝给每个人都盛了小半碗。
老马端着碗,先闻了一下。
王婶立刻嫌弃他。
“你还闻上了?”
老马说:“这叫讲究。”
“你讲究啥呀。”
王婶白他。
“赶紧喝,凉了。”
老马喝了一口,嘴上没再贫,过了一会儿才说:
“还真挺香。”
李秀芝坐在炕沿边,也喝了一口。
粥其实和平时差不多。
一个鸡蛋打进一锅粥里,分到每个人碗里,也就薄薄一点蛋花。
可喝下去的时候,心里就是不一样。
她捧着碗,低声说:“那孩子懂事。”
宋梨花点头。
“嗯。”
王婶说:“等下回我看见她,给她塞块冻梨。小孩儿就该吃点甜的。”
老马接话:“那我给她弄个小鱼干?”
李秀芝瞪他。
“小姑娘吃啥小鱼干?”
老马挠头。
“那我也不会别的。”
宋东山忽然说:“给她做个小木哨吧。”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宋东山把碗放下,有些不自在地补了一句:“后院有块杏木,能做。”
李秀芝笑了。
“行啊,你还会做这个?”
宋东山低声说:“以前给梨花做过。”
这话一出,宋梨花怔了一下。
她小时候确实有过一个木哨,吹起来声音不大,但清亮。
后来搬家时不知丢哪去了。她都快忘了,没想到她爹还记得。
李秀芝看了宋东山一眼,没再打趣:“那你做一个。给孩子玩。”
老马立刻说:“叔,那你顺便给我也做一个呗。”
王婶差点把粥喷出来。
“你多大人了,还要木哨?”
老马说:“我帮着试声儿。”
李秀芝笑骂:“你少来,一个鸡蛋你来蹭,一只木哨你也惦记,你咋啥都要?”
屋里笑成一片。
这顿早饭吃得很慢。
不为吃饱,就是图个热乎。
吃完以后,该干活的还是干活。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一个鸡蛋分不出多少
石桥村今天报数正常,车队也照单走。
老梁头那边送鱼过来时,宋东山正在后院削木头。
老梁头好奇,凑过去看。
“东山,你这是整啥呢?”
宋东山说:“木哨。”
老梁头一听,乐了。
“哎哟,你还有这手艺?给谁做?”
李秀芝在旁边说:“给学校那个小丫头。人家送了个鸡蛋,咱回个小玩意儿。”
老梁头点头。
“该回。小孩儿的心意不能白接。”
老马刚好抬鱼筐,听见又喊:“叔,别忘了给我试声儿!”
宋东山头也不抬。
“没你的。”
院里又笑。
上午忙完鱼,宋梨花去了学校。
她本来是去送账单,顺便看看校门口。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昨天送鸡蛋的小丫头站在墙边,正踮脚看门口那张规矩纸。
她娘还没来接她,林老师站在不远处。
小丫头看见宋梨花,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
“宋姐姐。”
宋梨花走过去。
“你看啥呢?”
小丫头指着纸上的字。
“我认得这个,生脸搭话,先问名。”
宋梨花笑了笑。
“真认得?”
小丫头挺认真。
“认得。老师教了。”
林老师在旁边笑道:“她现在可会念了。今天早上还管别的孩子,说别跟不认识的人走。”
小丫头有点脸红。
“我没乱管。”
宋梨花蹲下来,看着她。
“你昨天送的鸡蛋,奶奶煮粥了,我们都喝了。”
小丫头眼睛更亮。
“好喝吗?”
宋梨花点头。
“好喝。”
小丫头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家鸡下的蛋可香了。”
宋梨花也笑。
这时,小丫头的娘从后头过来,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净瞎显摆。”
宋梨花站起来。
“没瞎说,确实香。”
孩子娘笑了笑,随后压低些声音说:“秀芝婶子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昨天孩子回来还问我,宋奶奶喝没喝鸡蛋粥。”
“我说人家那么多人,哪能专门告诉你。她不信,非说你们肯定会喝。”
宋梨花说:“她猜对了。”
孩子娘眼眶有点热,笑着摸摸女儿的头。
“你看,宋姐姐说喝了。”
小丫头高兴得直晃。
宋梨花没再多说,进学校找校长对账。
林老师把这周的鱼量单拿出来。
“这几天都对上了,没差。”
宋梨花看完,点头。
“行。月底再总对一次。”
校长从办公室出来:“今天镇上来人问纸条那事了,问到学校门口那段。”
“我照实说了,孩子帽子之后,家长那几天确实紧张。”
“要是再来一张吓唬人的纸,别说宋家,学校家长也得跟着乱。”
宋梨花说:“这话对。”
校长叹了口气。
“赵永贵那人,真不能轻说。”
林老师接话:“以前我还觉得他就是手伸得长,现在看,他是专往人心里扎。”
校长看他一眼。
“这话别在孩子跟前说。”
林老师赶紧点头。
“知道。”
从学校出来,宋梨花去了趟赵家附近。
这回不是特意去看,只是顺路。
孙桂兰正在院里晾衣裳,小儿子坐在门槛上玩一截木棍。
看见宋梨花路过,孙桂兰愣了一下,随后主动走到院门口。
“梨花。”
宋梨花停下。
孙桂兰脸色还是憔悴,但比前两天稳些。
她低声说:“昨天纸条那事,我去所里说完了。以后他那边,我不会再替他说话。”
宋梨花点头。
“嗯。”
孙桂兰双手攥着衣角。
“我知道我以前糊涂。带孩子去你家门口那事,我一想就后悔。以后不会了。”
宋梨花看了她一会儿:“好好带孩子吧。”
孙桂兰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出来。
“嗯。”
小儿子看见宋梨花,好奇地盯着她。
孙桂兰低声说:“叫人。”
小孩怯怯地喊:“姐姐。”
宋梨花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红薯干,放到院门边。
“给孩子。”
孙桂兰没立刻拿。
宋梨花说:
“不是给赵永贵。”
孙桂兰嘴唇一抖,低声说:“我知道。”
她把红薯干拿起来,递给儿子。
小孩抱着红薯干,眼睛亮了点。
宋梨花没有再停,转身走了。
她和孙桂兰之间,不可能一下子像没事人。
也没必要。
有些账,分清楚就行。
下午,宋东山的小木哨做好了。
不大,杏木削的,边上磨得很光滑,还穿了一根细红绳。
老马拿起来看,眼里都是稀罕。
“叔,你这手艺可以啊。”
他刚要往嘴边放,李秀芝一把抢回来。
“你别吹!给孩子的东西,你一个大老爷们先吹啥?”
老马委屈。
“我就试试响不响。”
宋东山说:“响。”
老马看他。
“你咋知道?”
宋东山平静地说:“我试过了。”
王婶在旁边笑得不行。
“东山这人闷声不响,啥都干完了。”
李秀芝把木哨拿在手里看,越看越喜欢。
“还挺好看。”
宋梨花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我明天给她送去。”
李秀芝说:“别等明天了,下午放学时候送。小孩儿得了新东西,高兴。”
王婶点头。
“对,今天就送,省得老马惦记。”
老马立刻说:“我没惦记。”
没人信。
放学前,宋梨花去了学校。
小丫头她娘来接孩子时,宋梨花把木哨递过去。
“给她的,昨天鸡蛋的回礼。”
孩子娘一看,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一个鸡蛋,哪能让你们还东西。”
宋梨花说:“我爹做的,小玩意儿。孩子拿着玩。”
小丫头看着木哨,眼睛都挪不开了。
她娘看见孩子这样,推也推不动了,只好说:“那谢谢你们。”
宋梨花把木哨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能吹吗?”
宋梨花说:“能。”
小丫头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清脆。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围上来。
“哎呀,你有哨子!”
“给我吹一下!”
小丫头立刻把木哨抱在怀里。
“这是宋爷爷给我做的。”
孩子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眼眶也红了。
“这孩子得喜欢好些天。”
宋梨花说:“喜欢就好。”
第三百三十六章 真心得到了回应
回去路上,宋梨花心里比前几天轻松很多。
有些东西送出去,不是为了还人情。
是因为真心换真心。
这和点心、白面、说情都不一样。
傍晚,宋梨花刚回家,小刘来了。
他带来一个新消息。
“县里那边初步定了,赵永贵这条线要从重处理。”
“蒋成林、周小顺、韩利、刘大狗这些会按各自掺和多少来分。”
“具体还没全出来,但大方向定了。”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马先问:“赵永贵轻不了?”
小刘点头。
“轻不了,纸条、说情、家属那事,都让他更难脱。”
李秀芝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不是痛快,也不是高兴。
是终于觉得,这么些天没白扛。
小刘又说:
“赵所长让我带话,后头你们别再被说情的影响。处理结果下来前,还是照常过日子。”
王婶说:
“这话不用他交代,咱现在会过。”
老马也说:“对,该收鱼收鱼,该修门修门,该吃鸡蛋粥吃鸡蛋粥。”
李秀芝笑了。
“小刘还在呢,你别满嘴没正形。”
小刘也笑。
“这样挺好。”
夜里,宋梨花写下今天的事。
孩子的鸡蛋煮粥,爹做木哨回礼,小丫头很喜欢。
孙桂兰说不再替赵永贵说话。
县里初步定:赵永贵从重。
最后,她想了想,写了一句:“不是所有送来的东西都不能收,要看它是堵嘴的,还是暖心的。”
李秀芝看见这句,点头。
“对,点心不能收,鸡蛋能收。白面不能收,木哨能送。”
老马在旁边接:“那我送来的鱼呢?”
王婶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蹭饭的本钱。”
老马不服:“我那也是心意!”
宋梨花笑了。
屋里又热闹起来。
外头天黑了,风不大。
宋家院门上的新木闩稳稳扣着,门旁那张纸还贴得结实。
屋里有热汤,有笑声,也有记清楚的账。
这日子,终于一点点像样了。
饭馆掌柜这一闹,后街反倒比前两天更安静。
不是人少了,是谁都不敢随便站出来替谁说“可能没那么重”。
老孙头一早出摊,老王头就隔着摊子喊他。
“头还疼不?”
老孙头把煤球一摞,没好气地说:“你天天问,不疼也让你问疼了。”
老王头慢悠悠地纳鞋底。
“疼就别逞能,昨天吵那么大声,我还寻思你一会儿倒台阶上。”
老孙头哼了一声。
“他那种人站我摊前头喊冤,我不骂他两句,我才憋得慌。”
卖豆腐的在旁边接话:“昨天他去所里了,听说越说越露馅。”
老王头说:
“那可不,街上喊冤,不用对账。”
“到所里一写日子、一对次数,就没那么好编了。”
老孙头看着饭馆方向,冷笑一声。
“他今天最好老实点。”
饭馆掌柜的确实老实了。
后门关着,前门开得比平时晚。
伙计出来倒泔水时,低着头,谁也不看。
饭馆门口原本爱聚着几个人喝热水说闲话,今天也没人多待。
大家都知道,掌柜的昨天想在后街洗自己,没洗成,反倒把自己送去所里又写了一遍。
这事传开后,最难受的不是饭馆掌柜一个。
上午刚过,供销社门口又出事了。
卖针线的女人来了。
她前头被问过一轮,后来一直缩着。
今天她挎着针线筐,站在供销社门口,脸色发灰,看起来不像卖货,倒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老许正搬煤球,一眼就瞧见她。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卖针线的女人嘴角动了动。
“我卖针线的,老许你又不是不认识。”
老许把煤球往地上一放。
“认识归认识,现在问一句不多。”
供销社老冯从柜台后头探出头,也看她。
卖针线的女人站了半天,突然对周围人说:“我前头是糊涂,可我真没干啥大事。就是帮人带了几句话,卖点针线,混口饭吃。”
“现在外头都说我跟赵永贵他们一伙,我以后还咋走村串户?”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想接话,刚张嘴,老许就先喊了一句:“你要喊冤,去所里。”
卖针线的女人脸色一僵。
“我不是喊冤,我就是跟大家说说。”
老许瞪着眼。
“说说也去所里说。供销社门口不定轻重。”
老冯在里头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卖针线的女人脸涨得通红。
“老许,你也别太过分。我一个女人,担着针线筐过日子,谁能样样都知道?”
“有人让我带句话,我带了;有人让我往车队街口站一站,我站了。可我没害人啊。”
旁边一个大娘皱眉说:“你站车队街口干啥?”
卖针线的女人一下被问住。
“我……我卖针线啊。”
老许立刻接:“车队一帮大老爷们,天天买你针线啊?”
这话一出,周围有人没憋住笑。
卖针线的女人脸更红了。
“他们家属买不行吗?”
老许说:“行啊,那谁买了?哪天买的?买了几根针几团线?你说清。”
她彻底卡住。
这时宋梨花刚好从学校回来,路过供销社,听见这边不对,停下脚步。
老许一看见她,立刻像找着正主似的。
“梨花你来得正好,她搁这儿说自己没干大事。”
卖针线的女人一看宋梨花,脸色明显慌了一下。
宋梨花走到门口,先看了老许一眼。
“别吵。”
老许立刻闭嘴,但脸还是黑的。
宋梨花看向卖针线的女人。
“你要是真想说清,我陪你去所里。”
卖针线的女人眼圈一下红了。
“咋谁都让我去所里?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没那么坏。我也是被人拿话哄了。”
宋梨花问:“谁哄你?”
她张了张嘴。
“就……就周小顺,还有那个蓝头巾女人。”
老许立刻来劲了。
“蓝头巾女人?小拇指歪的那个?”
卖针线的女人脸色一白,没想到老许竟然说得这么准。
周围人也立刻看过来。
宋梨花没让人群乱起来,只盯着她问:“这个蓝头巾女人,你前头跟所里说全了吗?”
卖针线的女人咬着嘴唇,半天没出声。
宋梨花看着她。
“没说全?”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只说见过她,没说她让我去车队街口站过。”
第三百三十七章 账不会撒谎
老许气得直跺脚。
“你看!我就说她有话没说!”
宋梨花还是没吵,只问:“她让你站车队街口干什么?”
卖针线的女人低声说:“看哪个司机媳妇出来,听听她们说啥。”
“要是有人问,就说卖针线的。”
“她还让我跟小周媳妇说,男人跑外头,女人得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一出,供销社门口的人都安静了。
老许脸都青了。
老冯也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
宋梨花声音冷下来:“这叫带几句话?”
卖针线的女人哭着说:“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就想着,她给我两张票,让我站一会儿,说两句软话,又没让我打人。我哪知道后头这么大?”
老许骂道:“两张票你就去磨人家家属?你那针线筐里装的不是针线,是缺德话!”
宋梨花回头看他。
“老许。”
老许咬牙闭了嘴。
卖针线的女人哭得肩膀直抖。
“我现在咋办啊?我要是再去所里说,前头没说全这事,不更重吗?”
宋梨花说:“你不说,更重。”
她抬起头。
宋梨花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今天在供销社门口说了这么多,大家都听见了。”
“你要是不去所里,明天就会有人替你去说。”
“到时候就是别人说你藏着。你自己去,还能说你想明白了。”
卖针线的女人脸色白得厉害。
老冯在旁边也开口:“去吧,你在我门口哭也没用。哭完还得说清。”
老许接了一句:“对,去所里哭。别挡着我搬煤。”
周围有人又想笑,但看她哭成那样,也笑不出来。
卖针线的女人抹了把脸,终于点头。
“我去。”
宋梨花说:“筐自己背着,话自己说。”
她点点头,背起针线筐,脚步发软地往所里方向走。
老许不放心,扛起煤铲就要跟。
宋梨花说:“你别拿煤铲跟着,像押人。”
老许愣了一下。
“那我咋整?”
老冯从柜台里出来。
“我跟她去,你看门。”
老许这才停下。
“行,你跟着别让她半路跑了。”
老冯瞪他。
“你少说两句。”
两人走后,供销社门口炸开了锅。
有人叹气:“还真有没说全的。”
老许把煤铲往地上一拄。
“你们现在看见没?谁越说自己没干大事,越得问细。问细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大娘点头。
“她前头要是早说,也不至于今天这么难看。”
宋梨花没多待。
她知道,这事很快会传开。
传开也好。
让那些还想把自己说轻的人看看。
街上哭没用,所里说清才有用。
下午,小刘果然来了宋家。
他一进门就说:
“卖针线那个女人去了所里。”
老马立刻问:“说了?”
“说了。”
小刘喝了口水。
“她补了不少话,那个蓝头巾女人,确实是中间搭手。”
“让她去车队街口,也让她去井台边听话,还给过她票。”
李秀芝皱眉:“蓝头巾女人是谁?”
小刘说:
“还在查,老许说的小拇指歪,对得上。赵所长已经让人顺这条线了。”
老马一听,精神了。
“这还没完?还有人?”
小刘点头。
“估计是还有个小搭手,未必多大,但前头没露干净。”
“卖针线的今天要是不说,这条就还藏着。”
王婶也在,听完冷哼:“这不就是让她自己喊冤喊出来的?”
小刘笑了一下。
“差不多,她本来想在供销社门口说自己轻,结果越说越露。”
宋梨花问:“她前头没说全,会怎么记?”
小刘说:“肯定会记,但今天主动补,也会记。具体咋算,看县里。”
李秀芝叹了口气。
“这些人咋都这样?早说不行吗?非得拖到最后。”
老马说:“都想把自己摘干净呗。”
小刘点头:
“这两天来补话的人多了,饭馆掌柜的、卖针线的,估计后头还会有人。”
王婶说:“行啊,来一个送一个去所里。”
老马立刻接:“我送!”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王婶说:“你别送,你送像押犯人。”
老马不服:“那老许扛煤铲就不像?”
宋梨花笑了笑。
“你俩都不像好好送人的。”
老马闭嘴了。
晚上,宋梨花把这件事记下来。
卖针线女人在供销社门口撇清。
老许追问车队街口卖给谁。
其承认蓝头巾女人让她盯车队家属、说软话。
未向所里说全,今日补说。
蓝头巾女人、小拇指歪,需查。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谁都想往轻里说,可账和人证不跟着撒谎。”
李秀芝看见,点点头。
“今天这事就是这样,她说自己只是卖针线,可她说不出卖给谁。”
王婶接话:“往后谁说自己只是干啥干啥,就问他一句,具体干了啥。别让他拿一句“只是”糊弄过去。”
老马拍桌。
“对!只是卖针线,只是借后门,只是带句话,只是吓一吓。”
“他们这些“只是”,加一块儿就成大坏事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李秀芝看向老马。
“你这话说得挺明白。”
老马一愣,有点得意,又强装镇定。
“我早就挺明白。”
王婶立刻拆台:“可别,你也就是今天明白。”
老马气得直瞪眼。
宋梨花却把老马那句话也记了下来:
“一个个“只是”,加一块儿就是大事。”
老马看见,腰杆都直了。
“你看,梨花都给我记上了。”
王婶笑道:“行,今天算你说了句有用的。”
老马咧嘴笑。
这天晚上,宋家气氛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少了。
是因为大家都看明白了。
结果越近,越会有人跳出来。
有人说情,有人喊冤,有人补话,有人撇清。
可只要一个规矩摆在前头:去所里说,拿账说,拿证据说。
那些绕来绕去的嘴,就没那么好使了。
老马那句“一个个只是,加一块儿就是大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最先传的是井台边。
王婶一早去打水,刚把桶放下,就有人问她。
“听说卖针线那个也去所里补话了?”
王婶把桶往井里一放,回得干脆。
“去了。前头说自己只是卖针线,结果一问,她还替人盯过车队家属。”
旁边一个女人咂舌。
“这人胆子也真大。”
第三百三十八章 谁也别想装没事
老胡家媳妇接话:“不是胆子大,是她前头觉得这事小。”
“两张票,让她站一站、说两句,她就去了。现在知道小不了。”
王婶把水桶提上来,往井台上一搁。
“老马昨天说了一句像样话,一个个“只是”,加一块儿就是大事。”
“你们可都记着点。以后谁跟你说“我只是带句话”“我只是站一会儿”,你先问他,谁让你带,带给谁,站哪儿。”
有人笑了一声。
“老马还能说出这话?”
王婶也笑。
“可不咋的,我也没想到。”
李秀芝刚走到井台边,就听见这句,忍不住说:
“你可别当面夸他,他尾巴能翘到房梁上。”
王婶乐了。
“那我就背后夸。”
话是笑着说的,可大家都听进去了。
现在村里人已经不太敢小看“只是”这两个字了。
前头饭馆掌柜说自己只是没管好伙计。
卖针线的说自己只是带几句话。
孙会计说自己只是来看看。
冯大嫂说自己只是劝劝。
姓郭的说自己只是没递出去。
可一样样往回查,哪一样都不是干干净净的“只是”。
上午,宋家院里照常收鱼。
老梁头今天亲自来了,一进门就冲老马喊:“听说你昨天说了句挺有用的话?”
老马正蹲在筐边看鱼,闻言立刻抬头。
“咋,你也听说了?”
老梁头撇嘴。
“井台边都传到石桥村了,我能没听说?”
老马把胸膛一挺。
“那说明我说得有道理。”
老梁头哼了一声。
“道理是有,就是从你嘴里出来,让人有点不习惯。”
院里人都笑了。
老马不服。
“你们咋回事?我说句正经话,你们一个个跟看见鸡上树似的。”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葱。
“鸡上树没见过,你说正经话倒是稀罕。”
老马被气得没脾气,只好低头继续看鱼。
老梁头今天带来的鱼很齐整。
过秤、记账、分筐,一样不乱。老梁头把自家账本摊在旁边,边看边对。
宋梨花问:
“石桥村那边这两天还稳吗?”
老梁头点头。
“稳。就是昨天有个外村收鱼的又来了,说价能给高点。”
“小梁问他钱啥时候给,他说三天后。小梁直接让他三天后带钱再来。”
老马一听,乐了。
“这话硬。”
老梁头说:“硬啥?应该的。没钱说啥价?嘴上说给一块钱一斤都白搭。”
宋梨花点头。
“对。先看钱,再看价。”
老梁头又说:
“我跟那几个年轻的讲了,现在不怕价低一点,就怕账糊。价低能算,账糊能坑死人。”
李秀芝接话:“梁叔这话说得明白。”
老梁头挺得意。
“那可不,我现在也会说几句像样的。”
老马立刻插嘴:“你也算跟我学的。”
老梁头抬脚就踢他。
“滚犊子。”
鱼装完,陈强带车走了。
宋梨花原本要去厂里对账,刚出院门,就看见支书匆匆过来。
他脸色不是很沉,但脚步快。
“梨花先别走,所里刚来信。”
宋梨花停下。
李秀芝也从屋里出来。
“又咋了?”
支书说:“蓝头巾女人找着了。”
院里一下静了。
老马立刻放下鱼筐。
“谁?”
支书说:“镇西头老崔家的二闺女,崔二妮。”
“嫁过人,后来回了娘家。右手小拇指小时候摔断过,确实是歪的。”
“平时卖鸡蛋,也帮人跑腿。”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一听就皱眉。
“卖鸡蛋那个?”
支书点头。
“对。老许说的提鸡蛋篮子,能对上。”
李秀芝脸色冷下来。
“她前头一直没露?”
支书说:“露过,但没被点出来。”
“她不算主线上的大人物,就是个跑腿搭话的。”
“可她搭过的人不少,卖针线的那边、供销社后巷、车队家属,都有她影子。”
老马骂道:“又是个“只是跑腿”的。”
支书看他一眼。
“还真是,刚被带去问的时候,她第一句就说,她只是替人递话、卖鸡蛋,没干啥大事。”
王婶冷笑。
“你看,又来了。”
宋梨花问:“她认了吗?”
支书说:
“认一部分,说周小顺给过她票,让她帮着把卖针线的带到车队街口,也让她在井台边听过几回话。”
“她还说,自己不知道赵永贵那边到底想干啥。”
老马说:“这话谁信?”
支书说:“赵所长问她,不知道想干啥,为啥专挑车队家属和井台边?她答不上来。”
李秀芝冷声说:“都是这个路数。问大了就说不知道,问细了就露。”
支书点头。
“所以所里那边让你们知道一声。”
“这条虽然不大,但能把卖针线那条补上,也能证明前头车队家属那边不是偶然。”
宋梨花说:“小周媳妇那边知道吗?”
支书说:“还没,我一会儿去车队说。你要是不忙,也一起去一趟吧。”
“她被这条线磨过,得让她知道,不是她前头自己多心。”
宋梨花点头。
“我去。”
老马也要跟,被李秀芝拦住。
“你留下,把院里收拾完。”
老马不乐意。
“我也想去听听。”
李秀芝说:
“听啥听?你一听又上火。干活。”
老马只好留在院里,嘴里嘟囔:“我现在脾气好多了。”
王婶从旁边经过,丢下一句:“也没好多少。”
车队那边,小周媳妇正给司机屋送热水。
听说蓝头巾女人找到了,她先愣住,随后脸色一点点白了。
“就是那个提鸡蛋篮子的?”
支书点头。
“是。她承认让卖针线的去车队街口,也承认拿过周小顺的票。”
小周媳妇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
高老板赶紧接过去。
“你先坐。”
小周媳妇坐到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天在供销社门口劝我的,是不是也是她?”
宋梨花问:“你还记得脸吗?”
小周媳妇皱着眉想了很久。
“那天我心里乱,没太看清。”
“只记得她手里提着篮子,说话挺慢。她说,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赔了。”
“我当时听完,腿都软了。”
高老板脸一下沉了。
“八成就是她。”
支书说:“还得去所里认。你要是愿意,下午去一趟。认不准就说认不准,别硬认。”
第三百三十九章 该干啥就得干啥
小周媳妇咬了咬牙。
“我去。”
高老板看她。
“要不要我陪你?”
小周媳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她要是真是那个人,我得看清楚。”
宋梨花看着她,语气放缓:“你前头不是自己吓自己,她们就是照着你害怕的地方说。”
小周媳妇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知道。现在越知道,越生气。”
高老板把水壶放下,冷声说:“生气就对,认清楚,后头该咋处理咋处理。”
下午,小周媳妇去了所里。
傍晚陈强带回信。
“认出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强说:
“小周媳妇说,虽然隔了些日子,但声音和那只手都对上。”
“她就是那天在供销社门口说软话的人。”
李秀芝脸色难看。
“真是她。”
陈强点头。
“崔二妮一开始不承认,说自己只是卖鸡蛋路过。”
“后来小周媳妇说出那句“年轻人命长”,她脸就变了。”
“赵所长一问,她才承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还说是随口劝一句。”
老马一听就炸。
“随口?她们这些人咋啥都是随口!”
王婶说:“因为随口听着轻呗。”
宋梨花问:“小周媳妇咋样?”
陈强说:“出来以后还行,她说认出来反倒踏实了。”
“前头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容易被吓住,现在知道是有人专门来吓她。”
李秀芝轻轻点头。
“这感觉我懂。”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确实懂。
前头纸条那事也是一样。
知道有人专门吓你,会气,会怕,但也会把“是不是我自己太脆弱”的那层委屈拿掉。
晚上,宋梨花把这件事记进本子。
蓝头巾女人查明:崔二妮。
卖鸡蛋,跑腿。右手小拇指歪。
承认周小顺给票,带卖针线女去车队街口。
小周媳妇认出其曾说“年轻人命长”等软话。
崔二妮称只是随口劝,被问后承认。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随口也能害人,尤其是故意挑时候说的随口。”
老马在旁边点头。
“这句好,她那哪是随口?她那是瞅准了人心乱的时候下嘴。”
王婶说:“以后谁再说自己只是随口,就问他,为啥偏偏那时候随口?为啥偏偏跟那个人随口?”
李秀芝看向王婶。
“你这话也好。”
王婶得意了一下。
“我也能说正经的。”
老马立刻接:“也就今天。”
王婶抬脚踢他。
屋里笑了一阵。
笑完以后,宋梨花合上本子。
赵永贵这张网,到这一步,边角都在往外露。
有主的,有跑腿的,有递话的,有装不知道的。
一个个都说自己只是沾一点。
可这一点一点连起来,就是他们前头吃过的大亏。
崔二妮被认出来以后,车队那边消停了不少。
不是没人说话,是那些前头爱在车队街口晃的人都少了。
卖鸡蛋的不往那边走了,卖针线的也没再露面。
就连供销社门口那些爱站着看热闹的人,也知道别随便往车队家属那边瞟。
小周媳妇第二天来宋家送单子。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还端着一小盆冻白菜,说是车队几家媳妇凑的,让李秀芝炖鱼时放点。
李秀芝看见她,先问:“昨天回来睡着没?”
小周媳妇笑得有点苦。
“前半宿没睡着,后半宿睡了,闭眼就是崔二妮那只手。”
王婶在旁边说:“认出来也好,以前心里没个准影,才膈应人。”
小周媳妇点点头。
“是,以前我总想那天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现在知道不是,我反倒没那么憋屈了。”
李秀芝接过冻白菜。
“这菜我收了,你们家属那边以后别再自己憋着。”
“谁再来说这种怪话,直接记住脸,去车队说。”
小周媳妇说:“我们现在都这么办,昨天晚上几个媳妇还坐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管谁来劝,先问她男人在哪儿,她自己家咋不先劝。”
王婶一拍手。
“这话好。谁来装好人,就让她回自己家装去。”
小周媳妇终于笑了一下。
“我们也是跟你们学的。”
老马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就接话:“跟我学的吧?”
王婶立刻白他。
“你可拉倒吧,跟你学不得天天急眼?”
小周媳妇笑出了声。
院里气氛轻松了一点。
宋梨花把车队单子看完问她:“高老板那边咋说?”
“老高说,崔二妮这事出来,车队家属那边也算彻底明白了。”
“以后车队不光看车,也得看门口那些闲人,谁老在那儿打转就问。”
宋梨花点头。
“对。”
小周媳妇又说:“还有,老高让我问一句,后头县里处理结果出来之前,车队这边用不用再加一趟夜里巡院?”
老马立刻说:“加啊,咋不加?”
宋梨花想了想,摇头。
“不用特意加,照平时来就行,太紧了反倒让大家又慌。”
小周媳妇点头。
“老高也是这么说。他说现在不是前头那会儿,不能天天绷着。”
李秀芝说:“老高这话对,该防防该睡睡。”
老马有点不放心。
“可赵永贵那边还没定呢。”
宋梨花看他一眼。
“他人还在所里,底下这些人也一个个露了。”
“现在最怕的不是夜里有人摸,是咱自己又乱起来。”
小周媳妇听明白了。
“那我回去就这么说。”
她走后,老马还嘟囔:“我就是觉得多看一眼没坏处。”
王婶说:“看一眼行,天天像抓贼似的就不行。你要是夜夜巡,村里人又该睡不踏实了。”
李秀芝也说:“现在要把日子往正常里带,不是往紧里带。”
老马想了半天,终于点头。
“行吧,你们说得也对。”
晌午前,支书来了。
他带来一张名单。
不是新的案情,是县里让村里这边核一核,这段时间涉及过的人,有哪些是村里人,有哪些是镇上外来跑腿的。
名单上写着:赵永贵、蒋成林、周小顺、韩利、刘大狗、饭馆掌柜及伙计、卖针线女、崔二妮、粮站郭某、孙会计、冯大嫂。
老马看着这一串名字,脸都黑了。
“好家伙,这一长溜。前头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支书说:“有些是主犯,有些是跑腿,有些是说情,有些是藏话,不一样。但都得列清。”
李秀芝看着那张纸,皱眉说:“这上头咋没有孙桂兰?”
支书摇头。
“孙桂兰不列在这个里,她来宋家那次虽然不对,但她后来去所里说清了,而且不是参与前头那些事。”
“村里这边只记她被赵永贵撺掇来求情,和后头不再替他说话。”
第三百四十章 一张很脏的网
李秀芝点点头。
“这样好,她跟这些人不一样。”
王婶也说:“对,她糊涂过,但不能跟那些拿票跑腿的一样算。”
宋梨花看着名单。
这张纸摆在眼前,比前头所有口头说法都更清楚。
原来赵永贵能把手伸得那么长,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多厉害,而是有这么多人各自沾一点。
递话的。
站街口的。
借后门的。
藏纸条的。
说情的。
装不知道的。
支书把纸往桌上一放。
“县里那边就是要分清。谁重谁轻,谁主动,谁被撺掇,谁后来补说,谁一直赖。都得分。”
老马说:“这玩意儿分起来也麻烦。”
支书说:“麻烦也得分。要是不分清,轻的说自己冤,重的说别人也干了。最后又乱。”
宋梨花点头。
“对,不能一锅炖。”
王婶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像秀芝做饭。”
李秀芝瞪她。
“你现在还有心思拿做饭打比方。”
王婶说:“不打比方也这么回事。该重的重,该轻的轻,别让一个人搅浑水。”
支书点头。
“下午我要去后街、供销社、车队再核几句。梨花,你跟我去一趟?”
宋梨花说:“行。”
老马立刻说:“我也去。”
李秀芝这回没拦。
“去可以,少急眼。”
老马立刻保证:“我今天绝对不急。”
王婶小声说:“信你才怪。”
老马装没听见。
下午,几个人先去了后街。
饭馆掌柜今天见了支书,脸色很不好看,但没再出来嚷。他站在饭馆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支书直接问:“后门借出去的次数,你下午去所里写过了,现在再核一遍。有没有漏?”
掌柜的眼神闪了闪。
“没有了。”
支书盯着他。
“想清楚。现在漏,后头对出来更难看。”
掌柜的咬了咬牙,过了半天才说:
“还有一次,不算借后门。就是伙计让人从后院拿了个饭盒。”
老孙头在旁边冷笑:“你看,又漏一个饭盒。”
支书皱眉。
“哪天?”
掌柜的说了日子。
宋梨花立刻想起来,那天正是车队收到信的前一天。
支书脸色沉了些。
“这个也得补。”
掌柜的急了。
“那就是个饭盒!没走人!”
老马忍不住开口:“你咋还不明白?饭盒里装啥,谁来拿,为啥从后院拿,这些都得说。不是你喊饭盒小,它就小。”
掌柜的被说得没声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你前头就是这样,一个饭盒、一个后门、一个伙计,你都说小。”
“小事堆起来,老孙头挨了打,车队出了事。你还觉得小吗?”
掌柜的脸色白了些。
老孙头在旁边拄着煤钩子,没再骂:“去补吧,别等别人给你补。”
掌柜的低下头。
“我去。”
离开饭馆后,支书又去了供销社。
老许正在门口盯着一车煤球卸货,见他们来了,立刻问:“又核啥?”
支书把名单给他看。
“崔二妮你还记得几回?”
老许一听,立刻皱着眉回想。
“我能记准三回。一次是跟卖针线的站后巷,一次是提鸡蛋篮子从煤棚边绕,一次是跟周小顺前后脚来。别的我不敢硬说。”
支书点头。
“就说能记准的。记不准的不写死。”
老许立刻说:
“这个我懂。不能瞎添。瞎添坏事。”
老冯从柜台后头说:“老许现在可谨慎了。”
老许瞪他。
“谨慎不好啊?”
老冯笑道:“好,好得很。”
支书把老许能记准的三回写下。
最后去了车队。
小周媳妇、陈强、高老板都在。
支书问小周媳妇:“崔二妮那句软话,你认准了吗?”
小周媳妇坐直了些。
“认准了,她那只手,我后来在所里看了,和那天一样。”
“声音也对。我不敢说她那天每个字都一样,但“年轻人命长”这句,就是她说的。”
支书记下。
高老板说:“车队这边还有几个家属可能也见过她。要不要都去认?”
支书想了想。
“能认的去,认不准别硬认。”
高老板点头。
“明白。”
陈强在旁边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宁可说认不准,也不乱认。乱认后头容易出岔子。”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陈强这段时间确实稳了不少。
高老板也看了陈强一眼:“他现在比我还啰嗦。”
陈强笑了一下。
“老高,你字写得不好,还不许我话多?”
车队几个人都笑了。
连高老板也没真生气,只摆摆手。
“少拿我字说事。”
这一下午核完,支书那张纸上又添了不少细处。
回宋家的路上,老马难得没急,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一点一点核,真费劲。”
宋梨花说:
“费劲也得核。前头他们就是靠一点一点藏起来的,现在也得一点一点翻出来。”
王婶说:
“这话对,不能嫌麻烦。嫌麻烦就又让他们混过去。”
回到宋家时,李秀芝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见几个人回来,先问:“咋样?”
支书把纸放到桌上。
“又补了几处,饭馆掌柜还漏了个饭盒,老许补了崔二妮三次,小周媳妇那边认准一句软话。”
李秀芝听完,脸冷下来。
“你看,哪是问完就完了。一个个还都藏着半截。”
支书说:
“所以县里现在才让细核,大方向定了,细处也不能漏。”
老马坐下喝水。
“我现在算明白了,这事不是查一个赵永贵就完。”
“边上这些人要是不查清,他们以后还觉得自己就是沾了一点,不算啥。”
王婶接话:“对,就得让他们知道,沾一点也得算一点。”
宋梨花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饭馆补饭盒一次。
老许确认崔二妮三次。
小周媳妇认准一句软话。
细处不能漏。
沾一点,也得算一点。
写完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慢慢合上本子。
这一阶段快到头了。
她能感觉到。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老实了,而是因为那些前头藏在缝里的东西,正在一个个被逼出来。
等这些细处都摊开,赵永贵再想靠一句“只是吓吓”“只是提醒”“只是下面人乱来”把自己往外摘,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点一点都算上。
这张网有多脏,大家就看得多清楚。
第三百四十一章 容易露出尾巴
细核过后的第二天,宋家刚吃过早饭,赵家那边先出了动静。
来报信的是赵家婆婆隔壁的老孟媳妇。
她一路小跑到宋家门口,喘得脸发白,手扶着门框,先看了眼门口那张纸,才冲屋里喊:“秀芝在不?赵家那边吵起来了!”
李秀芝正给鸡添食,闻声立刻抬头。
“咋又吵了?”
老孟媳妇拍着胸口。
“孙桂兰她娘家二舅来了,跟赵家老婆婆吵起来了。”
“老婆婆骂孙桂兰胳膊肘往外拐,说她去所里说赵永贵坏话。”
“孙桂兰也急了,说赵永贵自己干的事,凭啥让她替他兜着。”
“那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躺炕上直哼哼。”
李秀芝脸色一变。
“孩子呢?”
“俩孩子吓哭了。”
王婶一听,立刻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
“这赵家老太太也是个糊涂的!都这时候了,还怪媳妇说实话?”
老马正蹲在门边修筐,腾地站起来。
“我去看看。”
宋梨花抬手拦他。
“你别去。”
老马一愣。
“孩子都哭了。”
宋梨花说:“你去了更乱。赵家老太太要是看见你,保不齐又说宋家欺负到门口。”
老马咬了咬牙,没再往外冲。
李秀芝把围裙解下来。
“我去。”
宋梨花看她。
李秀芝说得很稳。
“我去看孩子,也看老太太有没有真病。王婶跟我去。支书也得叫上。”
王婶已经起身。
“我去喊支书。”
宋梨花想了想。
“我也去,但不进院。就在外头等着。”
李秀芝没拦。
这事跟前头说情不一样。
赵家内部吵起来,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又变成“宋家逼得赵家过不下去”。
人一多嘴一杂,前头分清的账又容易被搅浑。
几个人到赵家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三四个邻居。
屋里传来孙桂兰压着哭的声音。
“娘,你骂我没用!他让人递纸条,让人吓唬宋家,这事是他自己干的!我不去说,后头查出来,难道算我替他藏?”
赵家婆婆声音尖得刺耳。
“你是他媳妇!你不替他说话,你还往外捅!你这是想让他死在里头啊!”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起,是孙桂兰娘家二舅。
“亲家婶子,你这话就没良心了。桂兰给你们赵家生孩子、伺候老人,这些年没亏你们。”
“赵永贵在外头作孽,你让她抱着孩子去求人,现在又怪她说实话?你这是把她往死里逼!”
赵家婆婆哭嚎起来。
“我儿子再错也是你外甥女婿!你们娘家人咋也不帮他说一句?”
孙家二舅火也上来了。
“我帮他说啥?帮他说他没吓唬人?帮他说他没拿孩子女人下手?你要不要脸!”
屋里两个孩子哭声更大。
支书赶到时,脸已经沉透了。
他站在院门口,先冲围观的人摆手。
“都散开!人家家里吵架有啥好看的?该干啥干啥去。”
邻居们不太情愿,但支书一瞪眼,也都散开几步。
李秀芝走进院,掀开门帘。
“桂兰,把孩子先抱出来。”
屋里一下静了。
孙桂兰看见李秀芝,脸上又羞又乱,眼泪还挂着。
“秀芝婶子……”
李秀芝没进里屋,只站在门口。
“孩子先出来。大人吵大人的,别让孩子听。”
孙桂兰赶紧把小儿子抱起来,又让小丫头牵着衣角出来。
小丫头哭得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天宋东山做的小木哨。
李秀芝看见木哨,心里一酸。
她蹲下身,给孩子擦了擦脸。
“别怕。去院里站会儿。”
小丫头点点头,紧紧挨着孙桂兰。
王婶把孩子带到院角,低声哄。
“来,跟王奶奶站这儿。你弟弟不哭了,咱就不哭了。”
小儿子抽抽搭搭,还是哭。
屋里赵家婆婆还在骂。
“李秀芝,你来干啥?看我们赵家笑话来了?”
李秀芝站起身,脸一下冷了。
“我看啥笑话?我家前头被你儿子吓唬的时候,你咋不说这是笑话?”
赵家婆婆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哭。
“我儿子再不是东西,也是我儿子!你们现在把他往死里整,还不许我哭?”
李秀芝走进屋,站在炕边,声音不高。
“你哭你的,没人拦。可你别骂孙桂兰。”
“她带孩子去我家跪,是糊涂。她去所里说赵永贵让她求情,是清醒。”
“你要是还想让她继续糊涂,那你这个当婆婆的,也没替孩子想过。”
赵家婆婆坐在炕上,头发散乱,嘴唇哆嗦。
“你少来教训我!”
李秀芝说:“我不是教训你,我是把话说清。你儿子做的事,不能让儿媳妇替他兜。”
“更不能让两个孩子替他兜。你要是真疼孙子孙女,就闭上嘴,别再逼他们娘去干丢人事。”
孙桂兰站在门口,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赵家婆婆气得捶炕。
“那我儿子咋办?他要是判重了,这家不就完了?”
支书这时候走进屋。
“赵永贵判轻判重,不是你在炕上哭出来的,也不是孙桂兰替他说几句就能改的。”
“县里看证据。你今天再闹,闹出去丢的是赵家的脸,不是宋家的脸。”
孙家二舅也说:
“亲家婶子,你听句劝。”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桂兰带着孩子活下去,不是让她再去求人。”
“赵永贵要是真还有点良心,也该让家里安生点。”
赵家婆婆捂着脸哭。
“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李秀芝看着她,声音缓了一点,但话仍旧硬。
“你就这一个儿子,别人也就一个家。”
“你儿子想把别人家搅散的时候,你不能现在装不知道。”
屋里彻底静了。
这话重,可没人能反驳。
孙桂兰娘家二舅叹了口气。
“桂兰别哭了,你婆婆这儿,有事找支书。”
“孩子我下午带回娘家住两天,让他们缓缓。”
孙桂兰愣住。
“这咋行?娘这边……”
赵家婆婆一听孙子孙女要走,哭声一停。
“你要把孩子带走?不行!”
孙家二舅脸色也冷了。
“不带走,让他们天天听你骂他们娘?孩子才多大?你想让他们心里记一辈子?”
赵家婆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小丫头站在院角,小声问王婶:“我能去姥姥家吗?”
王婶摸摸她脑袋。
“能,去住两天,吃点热乎饭,回来还上学。”
第三百四十二章 该到了想明白的时候
小丫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哨。
“那木哨能带着吗?”
王婶鼻子一酸。
“能,咋不能。”
孙桂兰看着孩子,终于点了头。
“那就去住两天。”
支书也说:“这样好。孩子先离开两天,家里大人都冷静冷静。”
赵家婆婆还想说,李秀芝直接堵住她。
“你别拦。你要真疼孩子,就让他们清静两天。”
最后,赵家婆婆没再拦。
孙家二舅从驴车上拿下一个旧包袱,帮两个孩子收了几件衣裳。
孙桂兰送孩子出门时,眼泪一直没停。
小丫头坐上驴车,忽然回头看宋梨花。
宋梨花站在院外,一直没进门。
小丫头攥着木哨,小声说:“宋姐姐,我过两天还回来上学。”
宋梨花点头。
“好,回来上学。”
驴车慢慢走远。
孙桂兰站在门口,肩膀一直抖。
李秀芝走到她身边。
“孩子走两天不是坏事,你也缓一缓。”
孙桂兰擦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
“秀芝婶子,我现在才知道,一个家被男人拖成这样,女人要收拾多少烂摊子。”
李秀芝没说软话,只说:“知道了,就别再替他背不该背的。”
孙桂兰点头。
“嗯。”
回宋家的路上,王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宋家门口时,她才骂了一句:“赵永贵真不是人,自己在里头,还让家里搅成这样。”
老马在院里等得心焦,一看几个人回来,赶紧问:“咋样?没打起来吧?”
李秀芝摇头。
“没,孩子去姥姥家住两天了。”
老马松了一口气。
“那也好,别天天听大人吵。”
宋东山正在劈柴,听见这话,说了一句:“孩子清静两天,大人也能想明白点。”
李秀芝看他一眼。
“今天话又挺正。”
宋东山低头继续劈柴。
这一次,老马没贫嘴。
大家心里都压着点东西。
这件事不是宋家的错,可也让人看着难受。
下午,村里就知道赵家孩子去了姥姥家。
井台边有人小声说:“孩子走走也好,赵家那老太太天天哭骂,谁受得了。”
老胡家媳妇说:“这回可别又说宋家逼的,是孙桂兰娘家接走的,支书也在场。孩子去清静两天。”
王婶接话:“对,谁要是乱传,我就让他去问支书。”
有了这句,闲话没起来。
傍晚,支书来宋家坐了一会儿。
他说:
“赵家婆婆那边,我又去了一趟。跟她说清了,再闹,村里就让妇女主任过去管。她现在老实点了。”
李秀芝问:
“孙桂兰咋样?”
“还行。”
支书说。
“孩子一走,她倒安静下来了。她说晚上先把屋里收拾收拾,明天去所里把赵永贵前头回家说过的话再补一补。”
老马惊了。
“还有话?”
支书点头。
“她说赵永贵前头回家时,提过一次“后街那老头嘴太快”,还骂过车队那几个媳妇事多。”
“她以前没当回事。今天赵家这么一闹,她想明白了,这些也该说。”
王婶冷笑。
“赵永贵要是知道自己亲娘这么一闹,反倒把媳妇闹醒了,不得气死?”
支书说:“气也没用。她自己愿意补话,谁也拦不住。”
宋梨花点头。
“这对她自己也好。”
李秀芝轻声说:“是,说清楚了,她后头才不用总被赵家拿住。”
夜里,宋梨花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赵家婆婆骂孙桂兰“往外捅”。
孙家二舅接走两个孩子住两天。
孩子带走木哨。
李秀芝说:儿子是儿子,别人也有一个家。
孙桂兰明日去所里补赵永贵回家说过的话。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有些人不是不懂对错,是不愿意把对错算到自己家头上。”
李秀芝坐在旁边,看见这句,沉默了很久。
“赵家婆婆就是这样。”
宋梨花说:“嗯。”
李秀芝叹气。
“她心疼儿子,我能懂。可她不能只心疼她儿子。”
老马在门口烤手,接了一句:“她儿子害别人家的时候,可没心疼别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风声不大。
宋梨花合上本子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赵家这一闹,又会把赵永贵往前顶一截。
他前头以为家里人能替他求情、替他装可怜。
可到最后,越是被他拖下水的人,越会想爬出来。
人一急,就容易露尾巴。
赵永贵急。
他家里的人,也被他逼急了。
第二天早上,孙桂兰真去了所里。
她没带孩子,也没带东西。
头发梳得整齐,棉袄虽然旧,却洗得干净。
她从赵家出来时,赵家婆婆坐在炕上没吭声,脸拉得很长。
孙桂兰也没解释。
她把灶里的火压好,给婆婆留了一碗热粥,又把院门带上,自己往镇上走。
路过井台边的时候,王婶正打水。
看见她,王婶先喊了一声。
“桂兰。”
孙桂兰停下,脸上有点不自在。
“王婶。”
王婶看了看她的方向。
“去所里?”
孙桂兰点头。
“去把前头想起来的几句话说了。”
井台边几个女人都看了过来。
孙桂兰的脸有些发白,但这次没低头躲。
王婶也没多问,只说:“去吧,咋回事咋说。别怕。”
孙桂兰眼圈红了一下。
“嗯。”
她走后,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她现在看着倒比前几天像样点。”
老胡家媳妇把水桶提上来,回了一句:“人想明白了,腰就能直点。前头她抱孩子跪宋家门口,那才不像样。”
王婶说:
“别光翻旧账。她今天能自己去所里,就比躲家里强。”
没人再接酸话。
这段日子村里人也都看明白了。
孙桂兰不是没犯糊涂,但她跟那些拿票跑腿、说情撇清的人不一样。
她现在愿意把赵永贵在家里说过的话交出去,就是在给自己和孩子找条清楚路。
上午,宋家院里也很忙。
石桥村送来的鱼比前几天都多,老梁头亲自押着车,一进门就喊:“梨花,今天这批好!昨晚网下得顺,大鱼不少。”
老马蹲在筐边翻了翻。
“确实不错。梁叔今天没吹牛。”
老梁头眼睛一瞪。
“我啥时候吹过牛?”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不要替人着想
王婶正好在旁边帮李秀芝择菜,头也不抬。
“你一天能吹八回。”
老梁头噎了一下,指着王婶。
“你这张嘴跟老马一个师傅教的。”
老马立刻不乐意。
“别啥都往我身上扯啊。”
院里笑了一阵。
宋梨花把鱼过完秤,记好账,又让陈强把大鱼先送厂里,小鱼和碎鱼按学校、医院的量分开。
陈强接单子时,也提了一句:“我刚才从村口过来,看见孙桂兰往所里去了。”
李秀芝手上的动作慢了慢。
“她真去了。”
老马哼了一声。
“去就对了。赵永贵在家说过啥,都该说。别让他在里头装没事。”
宋梨花没说话。
她把车单递给陈强,只交代:
“路上慢点。今天货多,别赶。”
陈强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到晌午后,小刘先来了。
这次他不是风风火火跑来的,走得很稳,进门先喝了一碗热水,才把话说出来。
“孙桂兰上午说了不少。”
屋里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李秀芝问:
“她说啥了?”
小刘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边。
“她说赵永贵前头回家时,提过后街老孙头。他原话是,“那老头眼睛太贼,嘴也快,得让他闭几天嘴。””
老马一下站起来。
“啥?”
小刘点头。
“她以前以为是气话。后来老孙头真挨了打,她心里也犯嘀咕,但没敢问。今天全说了。”
李秀芝脸色沉下来。
“这就对上了。”
王婶气得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拍。
“他还说自己不知道底下人动手?这不就是他嘴里冒出来的?”
小刘接着说:
“还有车队家属那边。赵永贵有一次吃饭时骂过,说“车队那几个媳妇要是都稳住,男人就不好拆。先找那个姓周的小媳妇,她心软。””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李秀芝嘴唇抿紧。
老马气得连骂都骂不出来。
这不是猜了。
这是赵永贵在家里亲口说过。
小刘继续道:
“孙桂兰还说,孩子帽子那次以后,赵永贵回家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问他是不是外头事顺了,他说了一句,“人家最怕啥,就得让她先想啥。””
李秀芝手里的碗一晃,差点掉了。
宋梨花伸手扶住。
“娘。”
李秀芝脸色发白,缓了几息,才咬着牙说:“他那时候还高兴?”
小刘低声说:“孙桂兰是这么说的。她说自己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才知道,那话是冲你们家来的。”
王婶骂了一声。
“畜生。”
这回没人拦她。
连小刘都没说话。
屋里每个人都明白,这几句话比很多外头的证据还扎人。
因为它说明,赵永贵不是慌乱之中做错了几件事。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哪家怕孩子,哪家媳妇心软,哪个老头眼尖嘴快。
他挑着人下手,还在家里把这些当成能耐来说。
李秀芝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桂兰说这些,赵家老太太知道了不得又骂她?”
小刘说:
“支书也考虑到了。赵所长让人跟孙桂兰说了,回去以后要是家里再闹,可以直接找支书。孙家那边也有人看着。”
李秀芝点点头。
“那就好。”
老马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
“婶子,你还替她担心呢?”
李秀芝抬头看他。
“她现在说的是实话。她要是因为说实话回去挨骂,谁心里能好受?”
老马被问住,挠了挠头。
“也是。”
王婶叹道:
“她这回也算把自己从赵永贵那边摘出来了。”
“不是摘罪,是摘那个脏兜子。前头赵永贵啥烂事都往她身上压,她总不能一直背着。”
宋梨花听着,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孙桂兰这次不是要害谁。
她是终于不想再替赵永贵扛了。
下午,消息传到后街。
老孙头听完以后,坐在摊前好久没说话。
老王头问他:
“咋了?气傻了?”
老孙头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伤。
“我就说,他们打我不是临时起意。”
卖豆腐的气得脸通红。
“他说让你闭几天嘴,这不就是叫人打你吗?”
老孙头慢慢吐了口气。
“现在说清了也好,省得饭馆那个还说后街那事跟他没大关系。谁走了后门,谁递了话,谁动了手,都得算。”
老王头点头。
“得算。一个都别漏。”
而车队那边,小周媳妇听完,也坐了很久。
高老板站在院里,脸色黑得吓人。
小周媳妇反倒比他平静一些。
“他说我心软?”
陈强在旁边没敢接话。
小周媳妇冷笑了一声。
“那他这回看错了。”
高老板看她一眼。
小周媳妇站起来,把水壶放到司机屋门口,声音不高。
“后头要是还要我去说,我还去。我前头是心软,后头不是没脑子。”
车队几个媳妇听见这话,都点头。
有人说:“对,心软不是给他们拿来踩的。”
这句话很快又传回宋家。
李秀芝听完,点头说道:“小周媳妇这回是真站住了。”
宋梨花说:
“她本来就不弱。只是前头被吓住了。”
老马在旁边接:“赵永贵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他想捏软柿子,结果捏出一手刺。”
王婶笑了一声。
“你这话糙,不过挺解气。”
傍晚,支书来了。
他一坐下就说:
“县里那边今天下午又加问赵永贵了。拿孙桂兰说的那几句话问他。”
老马立刻问:“他咋说?”
支书冷笑。
“还能咋说?先说孙桂兰记错了。后头赵所长把几件事时间一对,他又说自己只是随口抱怨。”
王婶立刻拍炕沿。
“又是随口!”
支书点头。
“赵所长当场就说,这些“随口”咋都能跟后头的事对上?”
“你随口说老孙头嘴快,他后头挨打。”
“你随口说小周媳妇心软,她后头被人劝。”
“你随口说宋家怕孩子,孩子帽子后头就出了纸条。哪来这么巧?”
李秀芝听得胸口发闷。
但这次,她没发抖,只冷冷说:“他没话了吧?”
支书说:“没话了,脸色难看得很。”
老马一拍大腿。
“该!”
支书又说:“县里现在对他这边看得更重。前头是证据把他往里压,现在是他自己家里说的话,把他往里压。”
李秀芝低声说:“这叫自作孽。”
没人反驳。
第三百四十四章 如鲠在喉的刺
夜里,宋梨花把孙桂兰补说的话一条条写下来。
赵永贵曾说:老孙头眼贼嘴快,得闭几天嘴。
曾说:车队媳妇稳,男人不好拆,先找小周媳妇,她心软。
孩子帽子后,曾说:人家最怕啥,就得让她先想啥。
赵永贵辩称“随口抱怨”,但时间与后事对上。
写完这些,她停住笔,久久没动。
李秀芝坐在旁边,轻声问:“咋不写了?”
宋梨花说:“我在想,孙桂兰今天说完,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李秀芝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
她叹了一口气。
“一个女人跟这种男人过日子,前头她肯定也把好多不对劲咽下去了。”
“今天吐出来,难受是难受,可总比咽一辈子强。”
王婶在旁边补棉裤,头也没抬。
“就是,坏事又不是她干的,她憋着干啥?谁干的谁担。”
宋梨花点点头,在本子最后写下:“谁干的谁担,谁知道的谁说。别让一个人的坏,压成一家人的债。”
老马看见,挠了挠头。
“这句有点绕,但我听懂了。”
王婶立刻抬头:“你能听懂就不算绕。”
老马瞪她。
屋里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但够了。
外头天黑,宋家门闩扣得结实。灶里的火烧得很稳,锅里热水轻轻响。
宋梨花合上本子。
她知道,赵永贵这次是真的没有多少话能说了。
那些他以为只在家里随口漏出的句子,一句一句,全都回头咬住了他。
孙桂兰那几句话递上去以后,村里反倒没有前两天那么闹了。
有些事没说清前,人人都想猜。
真说清了,大家心里发沉,嘴上倒少了。
井台边早上打水的人不少,可谁也没拿赵家的事当热闹说。
有人提了一句孙桂兰,老胡家媳妇只回了一句。
“她说实话是对的。以后别拿这事笑话她。”
王婶也在旁边说:“谁要是拿这个笑话她,那就不是人话。她男人干的烂事,凭啥笑话她?”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点头。
没人再往下扯。
宋梨花听见这事时,正在院里分鱼。
老梁头今天送来的鱼不多,但每筐都干净。
老马蹲在旁边看秤,小本本夹在胳膊底下,样子比从前像样多了。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盆热水,听王婶把井台边的话一说,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孙桂兰前头糊涂,后头说了实话,就别老揪着人家不放。”
老马接话:“赵家婆婆别再闹就行。”
王婶撇嘴。
“她现在闹不起来了,孩子去姥姥家了,支书又过去说了话,她要再闹,村里人都看不下去。”
李秀芝叹了口气。
“人到这时候,要是还分不清谁害了这个家,那也真没法说了。”
老梁头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有些老人就这样。自己家孩子再坏,也觉得外头人逼的。”
“可这事吧,不能那么算。你儿子伸手害人,你就不能只疼你儿子手疼。”
老马抬头看他。
“梁叔,你这话挺狠啊。”
老梁头哼了一声。
“狠啥狠?实话。要我家小子干这事,我先把他腿打折,再带他去所里。”
王婶笑道:
“你可别吹。真到你家,你也心疼。”
老梁头不躲。
“心疼归心疼,腿该打也打。心疼不能当糊涂用。”
这话说得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梁叔这句说得好。”
老梁头立刻得意起来。
“那当然。我现在不光会记账,说话也有长进。”
老马小声嘀咕:“夸一句就飘。”
老梁头抬脚作势要踢他。
院里又笑了起来。
笑归笑,活没耽误。
鱼过完秤,陈强的车也到了。
现在车队的单子越来越清楚,连今天哪家鱼户送来的大鱼多、哪一筐适合先送厂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陈强把签字单递给宋梨花。
“老高说,县里结果这两天差不多该下来了。”
“车队那边几个司机问,要不要到时候去听一耳朵。”
宋梨花问:“赵所长让去吗?”
陈强摇头。
“没说,就是大家心里惦记。”
宋梨花把单子收好。
“别去凑热闹。该通知谁,所里会说。”
“车队照常跑,别一群人往那边挤。”
陈强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人一多,容易乱。”
老马在旁边有点不服气。
“那结果出来,咱们总得知道吧?”
宋梨花说:“会知道。急也不差那一会儿。”
李秀芝跟着说:
“对,越到最后越别乱跑。前头吃了这么多亏,别临了叫人看笑话。”
老马想想,也只好点头。
“行。那我不去。”
王婶瞥他。
“你本来就不该去,你去了,万一赵永贵在里头嚷两句,你又急眼。”
老马立刻说:“我现在能忍。”
院里几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老马气得不想搭理他们。
上午快过完时,支书来了。
他脚步比平时快些,进院以后也没坐,先喝了口水。
“所里刚递话,下午县里那边要把几条线最后对一下。”
“宋家这边不用全去,梨花去一趟就行。”
李秀芝手一紧。
“今天就定?”
支书说:“不一定当场定,但差不多最后问了。主要核赵永贵亲口那些话,还有纸条、说情、崔二妮这几条。”
老马立刻站起来。
“我跟梨花去。”
支书瞪他。
“你不去。”
老马急了。
“为啥?”
“因为让梨花去,不是让你去吵架。”
“下午那场问话细,你去了也没用。家里还得有人守着收货。”
宋梨花看了老马一眼。
“你留下。车队下午还要回来签单。”
老马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道:“行。”
李秀芝擦了擦手,看着宋梨花。
“自己去,能行吗?”
宋梨花笑了一下。
“娘,我去过多少回了。”
李秀芝也知道她能行,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你别跟他们吵。有啥说啥。”
王婶在旁边接:
“梨花比老马强多了,她不会乱吵。”
老马不满:“咋又扯我?”
王婶说:“因为你最好扯。”
李秀芝被她逗笑了,原本绷着的脸也松了一点。
第三百四十五章 剩下就是等结果
下午,宋梨花跟支书去了镇上。
所里屋子里人不少。
赵所长、周科、县里那位年纪大的,还有小刘都在。桌上摊着几叠纸,边角压着搪瓷缸子。
宋梨花一进屋,就看见另一边坐着孙桂兰。
她脸色很白,眼睛红着,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
宋梨花没有过去打扰,只冲她点了点头。
孙桂兰也点了一下头。
赵所长开门见山。
“今天把几条最关键的对一遍。梨花,你这边主要听听有没有不对。”
宋梨花坐下。
周科先念纸条那条。
“粮站郭某交出未递纸条,称赵永贵在孩子帽子事件后托其递入宋家收鱼车筐。”
“纸条内容为威胁宋家院门。赵永贵承认托递,但称只是提醒。”
赵所长问宋梨花:“这条有没有出入?”
宋梨花说:“没有,只是那句提醒不对,那不是提醒,是吓唬。”
赵所长点头。
周科继续念。
“孙桂兰补说,赵永贵曾在家中提及老孙头“眼贼嘴快,得让他闭几天嘴”,后老孙头遭殴打。”
“曾提及车队小周媳妇心软,后崔二妮等人接触车队家属。”
孙桂兰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看向她。
“这些话,你还确认吗?”
孙桂兰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确认。”
“有没有人教你这么说?”
孙桂兰摇头。
“没有。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赵所长问:“为什么之前没说?”
孙桂兰低着头,眼泪落下来。
“以前我怕,我也没敢往那上头想。后来一件件对上,我才知道那些不是他随口发火。他是真往心里记了。”
屋里很安静。
赵所长没有逼她,只让周科记下。
接着是崔二妮那条。
“崔二妮承认受周小顺给票,带卖针线女去车队街口,曾以卖鸡蛋名义接近车队家属。”
“小周媳妇认出其手部特征及部分话语。”
宋梨花听完,说了一句:“这条还可以补一句,崔二妮说自己只是随口,但她挑的都是家属最慌的时候。”
周科抬头看她。
宋梨花继续说:“这点很重要,平时说一句,和人心正慌的时候说一句,不一样。”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点头。
“记上。”
周科写了几笔。
后头是饭馆后门、卖针线、孙会计和冯大嫂说情、粮站郭某藏纸条。
一条一条念下来,宋梨花听得很认真。
有出入的地方,她就补。没有出入,她就只点头。
整个过程不算长,却很磨人。
因为每一条背后都是一段前头熬过的日子。
最后,赵所长把纸放下,说:
“赵永贵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每件事都往轻里说。”
“说纸条是提醒,说家里那些话是随口,说找家属是底下人自己办偏,说说情的人是亲戚自己好心。”
“可这些事前后对上,就不是轻事。”
县里那位年纪大的接过话。
“这也是今天最后核的原因。不是只看一张纸条,也不是只看一句话。要看这些事是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宋梨花问:
“方向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说得很清楚。
“逼宋家乱,逼车队散,逼鱼线停,逼学校和家属害怕。最终都是为了把赵永贵自己那条线盖住。”
宋梨花没有接话。
因为这几句话,已经把前头所有事都说透了。
孙桂兰坐在旁边,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她不是嚎哭,只是压着声音,肩膀一抖一抖。
赵所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孙桂兰,你今天能把该说的说出来,对你和孩子都是好事。”
“回去以后,别再听人撺掇。有难处找支书。”
孙桂兰点头。
“我知道。”
宋梨花看着她,没安慰。
这时候,说什么都轻。
从所里出来时,天快黑了。
孙桂兰走在前头,脚步有些发虚。到了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宋梨花。
“梨花。”
宋梨花看她。
孙桂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我今天不是为了害他。”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孙桂兰眼泪又落下来。
“我是再也背不动了。”
宋梨花沉默片刻,说:
“那就别背了。”
孙桂兰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赵家方向走。
支书站在宋梨花旁边,看着她背影,低声说:“这女人以后不容易。”
宋梨花说:“不容易是肯定的,但会比前头清醒,这才是成长。”
支书点头。
“也是。”
回到宋家,院里已经点了灯。
老马一直守在门口,一看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咋样?问完没?”
李秀芝也从屋里出来。
宋梨花点头。
“问完了。几条都对上了。赵永贵那边轻不了。”
老马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李秀芝问:
“孙桂兰也去了?”
“去了,她确认了那些话。”
李秀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她这回也算把自己摘出来了。”
王婶坐在炕边补袜子,抬头说:
“不是摘干净,是不替他背脏账。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步,也不容易。”
宋梨花点头。
饭桌上,大家说话都不多。
老马难得没贫嘴,闷头吃了两碗饭。
吃完以后,他才说一句:“我现在就想快点知道结果。”
李秀芝说:“快了。”
是快了,大家心里都知道。
夜里,宋梨花写下今天最后核对的事。
县里最后核几条关键线。
纸条不是提醒,是吓唬。
崔二妮“随口”发生在家属最慌的时候。
赵永贵每件事都往轻里说,但前后对上,轻不了。
孙桂兰确认家中旧话,说自己背不动了。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添上一句:“等结果,不乱动,不乱说,该干啥还干啥。”
李秀芝看见,点头。
“对。明天还得收鱼。”
老马在门边接话:“我去石桥村。”
王婶说:
“你看,你现在都不用人催了。”
老马没和她拌嘴,只说:事还没完,活不能停。”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梨花看向老马,笑了笑。
“嗯,活不能停。”
外头风吹着门旁那张纸,沙沙响了两声。
屋里的灯还亮着。
结果还没下来。
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他们已经走到最后这段路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账一条一条摆在这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宋家院门就响了两下。
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门口站住,咳了一声。
老马刚起,披着棉袄去开门,一看是小刘,愣了一下。
“这么早?”
小刘脸上带着点风,眼神却很稳。
“赵所长让我来一趟。”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李秀芝从里屋出来,手还没擦干。
“咋了?”
小刘进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边。
“县里那边,今天上午出结果。”
“赵所长让你们不用去,等通知就行。别往那边挤。”
屋里一下静了。
老马先反应过来。
“今天就出?”
小刘点头。
“对,昨天最后几条核完,今早就定。”
李秀芝下意识抓紧了围裙。
“那……咱就在家等?”
“在家等,该干啥干啥。赵所长说了,人一多容易乱,后头还得按规矩走。”
宋梨花点头。
“行。”
小刘没多坐,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屋里反倒更安静。
老马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真今天出啊……”
王婶也有点坐不住。
“说不去,可这心咋静得下来?”
李秀芝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往围裙上一擦。
“静不下来也得静。该做饭做饭,该收鱼收鱼。”
她说完就转身进灶房。
动作有点快,但没乱。
宋梨花看了一眼,没拦。
她自己也没多说什么,照常去院里把鱼筐摆好。
老马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石桥村。”
王婶一愣。
“你现在去?”
老马点头。
“对,梁叔那边今天还得收。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让活停了。”
宋梨花看他。
老马说得很实在。
“结果是结果,鱼是鱼。两头都不能乱。”
宋梨花点头。
“去吧。慢点。”
老马应了一声,套上外衣就走了。
院里一下空了些。
李秀芝在灶房里,火烧得有点旺,她一边添柴,一边念叨:“锅得看着,别糊了。”
王婶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是拿锅压心呢。”
李秀芝没回头。
“要不然咋整?坐那儿干等?”
王婶叹了口气。
“也是。”
上午过得特别慢。
每个人手里都有活,可心都在外头那条路上。
石桥村的鱼照常送来,陈强的车照常进院。
账也一笔一笔记,可谁都不多说闲话。
连老梁头今天都少了几句吹嘘,只说了一句:“今天鱼稳。”
就没再多话。
快到晌午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宋梨花抬头,就看见支书和小刘一起过来。
两个人走得不快,但脸色都正。
李秀芝手里的勺子“当”一声碰在锅沿上。
她没顾上火,直接走了出来。
“咋样?”
支书进门,把帽子摘下来,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然后才说:
“结果下来了。”
这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站住了。
老马刚好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捆绳子,一听这话,直接把绳子扔在地上。
“咋判?”
支书没拖。
“赵永贵主犯,从重处理。几条线合在一块儿算,定得不轻。”
屋里没人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这一句压得太实。
小刘接着把后头的说清。
“蒋成林、周小顺这些,按各自掺和的事分。”
“动手的、递话的、拉人的,都有对应的处理。”
“饭馆掌柜那边,因为后门和配合的问题,也要担责。”
“卖针线的、崔二妮这些,算从犯,按参与程度定。”
王婶咽了口唾沫。
“那……说情的那些?”
小刘说:“孙会计、冯大嫂这些,算不当行为,会记一笔,但不跟前头那些一起算重的。”
“粮站郭某,因为没递出去,但藏着不报,也有处理。”
李秀芝慢慢坐下。
她手有点发抖,但声音还稳。
“那孙桂兰……”
支书说:“孙桂兰不在这条里。她前头求情算不当,后头主动说清,算减。县里那边也说了,她这一步做得对。”
李秀芝闭了闭眼。
“那就好。”
老马这才吐出一口气。
“终于定了。”
他说完,又有点不敢大声。
像是怕把这结果吵碎了。
宋梨花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本子,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张纸。
这段时间写下的那些名字、那些事,现在都有了落点。
支书看向她。
“梨花,这事到这儿算有个交代了。”
宋梨花点头。
“嗯。”
她没说“赢了”,也没说“解气”。
只是点了一下头。
因为这不是一场谁高谁低的事。
是那些账终于被算清了。
王婶坐在炕边,忽然说:“我还以为我听见会高兴得拍大腿,现在反倒不咋吭声。”
老马挠了挠头。
“我也是。就是……心里松了一下。”
李秀芝看着灶房那口锅。
火还在烧。
她站起来,把火压小了一点。
“饭还得吃。”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一下回来了点。
支书笑了一下。
“对。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小刘也笑了。
“赵所长让我带一句话,后头别再翻旧账。该收的收,该干的干。村里把秩序稳住,比啥都重要。”
王婶点头。
“这话对。”
老马忽然说:“那门口那张纸,还留着吗?”
所有人都看向宋梨花。
那张纸贴了这么久,风吹日晒,边角都卷了。
宋梨花看了一眼。
“先留着。”
李秀芝问:“还留?”
宋梨花说:“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咱自己记着的。别忘了这段是咋过来的。”
李秀芝点头。
“也对。”
支书没多待,说完就走了。
小刘也跟着离开。
院里只剩下自家人。
老马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王婶看他一眼。
“咋,还没缓过来?”
老马咧了咧嘴。
“缓过来了,就是有点空。”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把碗一个个摆好。
“空啥?活不是还在这儿?”
老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鱼筐,又看了看手里的绳子。
“也是。”
他站起来,把绳子捡起来。
“我去把后院那堆收拾了。”
王婶笑了。
“你看,这不就不空了。”
宋东山一直在后院劈柴,这时候进来,说了一句:“结果出来,人心才踏实。”
李秀芝看他。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有啥说啥话
饭桌上,大家吃得比前几天都慢。
没有人提赵永贵的名字。
也没有人再说那些细节。
只是平平常常地吃饭。
吃完以后,宋梨花照例翻开本子。
她把今天的结果一条一条写下来。
赵永贵,从重。
蒋成林、周小顺等按参与定。
饭馆掌柜担责。
卖针线、崔二妮为从。
孙会计、冯大嫂记一笔。
粮站郭某有处理。
孙桂兰减。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最后写了一句:“不是谁说了算,是账一条一条摆在这儿。”
李秀芝坐在旁边,看着那句话,慢慢点头。
“对。”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句我也懂。”
王婶笑着说:“你现在啥都懂。”
老马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懂。”
屋里轻轻笑了一下。
外头天已经黑透。
宋家院门关着,门闩稳稳扣住。
门旁那张纸还在。
只是这回,再没人需要靠它撑着过夜了。
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村里一早就有点不一样。
不是热闹,是稳。
井台边照样有人打水,可没人再压着声音问“听说了吗”。
供销社门口有人来买盐买火柴,也不再凑一堆聊赵家的事。
像是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没必要再反复嚼。
宋家这边起得也早。
李秀芝照常生火做饭,锅里粥滚起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火压小。
她看着锅里翻着的玉米碴子,轻轻说了一句:“总算踏实了。”
宋梨花在旁边洗脸,听见了,但没接话。
踏实是踏实。
可人不会因为一个结果就一下子轻松。
该干的活还在。
院门一开,老马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还早。
李秀芝看见他,问了一句:“你昨晚睡着没?”
老马嘿了一声。
“睡着了。就是半夜醒了一回,寻思这回是真的完事了没。”
王婶从后头进来,听见这句就笑。
“你这是怕做梦呢。”
老马也笑了。
“差不多。”
宋梨花把水倒掉,出来说:“今天石桥村还去吗?”
老马点头。
“去。越是这时候,越得稳住那边。”
王婶说:
“对,人家那边也在看咱们。咱要是一松,他们心里就犯嘀咕。”
李秀芝把碗摆好。
“先吃饭,吃完再去。”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这一顿饭,吃得比前几天安静。
不是压着,是没那么多话要说了。
吃完以后,老马照例去石桥村,陈强开车来接鱼。
院里忙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家那边有人来了。
不是赵家婆婆。
是孙桂兰。
她站在宋家院门口,没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有点旧。
李秀芝先看见她。
“桂兰?”
孙桂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低。
“秀芝婶子,我过来一趟。”
李秀芝走过去。
“进来吧。”
孙桂兰摇头。
“我就在门口说两句。”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老马也从后院探头看过来。
孙桂兰把布包递过去。
“这个,是孩子姥姥那边给带的,晒的干菜,不多,你们收着。”
李秀芝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啥?”
孙桂兰低着头。
“不是还人情。就是……想把前头那点难受的事,往回补一点。”
李秀芝没立刻接。
她看着孙桂兰。
“你别拿这个补。前头那事不是你送点菜能补的。”
孙桂兰脸一白。
“我知道补不回来,我也不是拿这个抵啥。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她声音很小,但很真。
王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宋梨花走到门口。
她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孙桂兰。
“你今天来,是为这个?”
孙桂兰点头,又摇头。
“也不全是。”
她抬起头,看着宋梨花。
“结果我知道了,赵永贵那边……我也不说啥了。”
“就是以后,我带孩子过日子,可能会难一点。”
“我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不会再去求人,也不会再让孩子去你们门口做那种事。”
院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不长,却说得很实在。
李秀芝这才伸手,把布包接了过来。
“行,这个我收了。”
孙桂兰一愣。
李秀芝看着她。
“不是因为菜,是因为你这话,你既然说清了,咱也不端着。”
孙桂兰眼圈一下红了。
“谢谢婶子。”
王婶这时候才开口。
“孩子啥时候回来?”
孙桂兰擦了擦眼角。
“明天,我娘说再住一晚,让他们玩够了。”
王婶点头。
“回来就好,孩子老在外头也不是事。”
老马在后头插了一句:“回来上学,别耽误。”
孙桂兰看了他一眼,点头。
“不会耽误。”
宋梨花没多说,只问了一句:“你自己打算咋过?”
孙桂兰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
“先把家里收拾好,地还得种,鸡还得喂。”
“赵家婆婆那边,我能忍的忍,不能忍的,就找支书。别再让孩子夹中间。”
宋梨花点头。
“这样就行。”
孙桂兰没再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院里的人点了点头。
“我先回了。”
她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等她走远,老马才小声说:“她这回是真想明白了。”
王婶点头。
“是,前头是被推着走,现在是自己站住了。”
李秀芝把布包拿进屋,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几把晒干的豆角,还有点干白菜。
不多,但收拾得干净。
她把东西放好,出来说:“这菜不值啥钱,但心意是正的。”
宋梨花点头。
“嗯。”
下午,车队那边也传来消息。
小周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她还特意过来了一趟。
手里没带东西,就是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孩子回来上学了。我也没啥别的说的,就是以后谁再跟我说那些话,我当场让他去所里。”
老马笑了。
“这话硬。”
小周媳妇也笑了一下。
“被人捏过一次,再不硬就傻了。”
她没多待,说完就走。
院里人看着她背影,都觉得她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不是变狠了,是站直了。
傍晚,宋梨花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结果次日,村里平稳。
孙桂兰来宋家,说不再求人,不再让孩子受牵连。
送干菜,收。
小周媳妇带孩子回,态度更稳。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事情有了结果,人也要往前走。”
第三百四十八章 人得把日子往回过
李秀芝在旁边看见,点了点头。
“对。不能一直活在前头那段里。”
老马在门口收绳子,听见这句,抬头说:“那门口那张纸,啥时候撕?”
屋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那张纸已经旧了。
边角卷起,字也有点淡。
宋梨花看了一会儿:“再过两天吧。”
王婶诧异地问:“还留?”
“嗯,得等孩子们回来,看一眼。”
“让他们知道,这张纸是干啥用的,然后再撕。”
李秀芝点头。
“让孩子记着也好。”
老马也点头。
“行,那就再挂两天。”
夜里,宋家院子很安静。
没有人再提赵永贵。
灶里的火烧得很稳,锅里的水慢慢响。
门口那张纸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回,它不再是用来挡事的。
是用来收尾的。
第三天一早,车队那边先有了动静。
不是出事,是恢复得更像从前。
司机们按点出车,院门口也不再有人多站。
高老板把之前临时加的几条规矩收了两条,只留下一句……谁不认识,别搭话。
这句没撤。
宋梨花去车队送单子的时候,看见那句话还贴在门口,比宋家那张新一点。
高老板站在院里,看见她就说:“梨花,咱这边准备慢慢往回收了。前头紧的那几条,能撤的撤,不能撤的留下。”
宋梨花点头。
“对,不能一直绷着。”
小周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们昨天回来,一进门就问,“还让不让跟人说话了?”我跟他们说,能说,但要看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放松的。
不像前阵子,一提这些就发紧。
宋梨花看着她:“这就对。”
从车队出来,她顺路去了学校。
校门口那群孩子还是照样闹,林老师站在一边看着。
看见宋梨花,林老师走过来。
“这两天安稳多了。家长也不再一个劲问东问西了。”
宋梨花问:
“那张规矩纸还在?”
“在。”林老师说,“我打算再留一阵,让孩子们多看几回。”
宋梨花点头。
“可以。”
说完,她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个当初送鸡蛋的小丫头也在,正跟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木哨。
她吹得不太响,但笑得很开心。
宋梨花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宋家,院里已经开始收拾。
不是收鱼,是收那些临时堆出来的东西。
前阵子为了防事,院里多放了几样东西:旧门板、空筐、破桶,都堆在一角,现在看着乱。
老马正在往后院搬。
“这些东西该收了,看着乱。”
王婶在旁边帮着挑。
“这块板子还能用,别扔。”
老马说:
“留着,回头补鸡圈。”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堆,叹了口气。
“前头忙着顾人心,这些都顾不上。现在才腾出手来。”
宋东山把一块木板抬起来:“慢慢收,不急。”
院里忙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秀芝忽然说:“门口那张纸,今天撕了吧。”
屋里人都看向她。
老马先问:“昨天不是说再留两天?”
李秀芝看了一眼外头。
“我刚才看了看,村里孩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留着,也没啥意思了。”
王婶点头。
“也是。再挂着,反倒像一直不放心。”
宋梨花没马上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行,下午撕。”
这事说出来,屋里反倒安静了一下。
像是知道,这一撕,这段就真过去了。
下午,老马特意把手洗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纸已经有点脆,边角卷起来,一碰就可能掉。
他伸手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王婶在后头催他:你咋还磨叽上了?”
老马咳了一声。
“这不是……贴了这么久。”
李秀芝走到门口。
“撕吧。”
老马这才伸手,从上头轻轻揭。
纸一开始不太好揭,粘得紧。
他一点一点抠,怕扯破。
最后整张纸慢慢下来。
没有碎。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还挺整。”
宋梨花走过去。
“别扔。”
老马一愣。
“留着?”
“留着,夹本子里。”
李秀芝点头。
“也行,留个记。”
老马把纸递过去。
宋梨花把它压平,带进屋里,夹在那本写了这段时间事情的本子中间。
她没有特意放在最前,也没有藏到最后。
就是夹在中间。
像这一段日子一样,不用一直翻,但不能忘。
门口空了。
没有那张纸,看着反倒亮堂一点。
王婶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才像过日子的门。”
老马点头。
“前头看着跟防贼似的。”
李秀芝说:“那时候不防不行。”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现在不用那么防了。”
这句话很轻。
但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松了一截。
傍晚,孙桂兰带着孩子回来了。
小丫头一进村,就跑到宋家门口看了一眼。
发现那张纸没了,她愣住。
“宋姐姐,纸呢?”
宋梨花从院里出来。
“收起来了。”
小丫头眨了眨眼。
“以后不用了?”
宋梨花点头。
“暂时不用了。”
小丫头想了想,把木哨举起来。
“那我还能吹这个吗?”
宋梨花笑了一下。
“能。”
小丫头高兴地吹了一下,声音还是不大,但很清。
孙桂兰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睛有点红。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孩子带回家。
这回,她的背不再那么弯。
夜里,宋梨花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车队收规矩,留关键一条。
学校规矩纸继续留。
宋家门口纸撕下,夹本。
院中杂物收整。
孩子回村,问纸去向。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了一句:“这一段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白过。”
李秀芝看见,轻轻点头。
“没白过。”
老马在门口收拾工具:“要是再来一回,我估计也不至于那么慌了。”
王婶立刻说:“你还想再来一回?”
老马赶紧摆手。
“我可没这意思。”
屋里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大家各自忙自己的。
没有人再提赵永贵。
也没有人再回头一件件说那段事。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写在本子里了。
该过的,也已经过去了。
外头夜风轻轻。
宋家门口空着,干干净净。
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又有点不一样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日子回来了,人也变了点
过了两天,村里的节奏彻底稳下来。
早上井台边还是那么几个人,打水、说话,谁家鸡下了蛋,谁家地要翻了,说的都是这些。
赵家的事,没人再主动提。
偶尔有人提一句,也只是顺带。
“那阵子闹得够呛。”
“嗯,现在好了。”
说完就过去了。
宋家院里更是忙得实实在在。
鱼照收,账照记,车照走。
陈强现在跑得顺,车进院、出院都很利索,单子也写得清楚。
老马去石桥村的路也熟了,回来时还能带点那边的消息。
这天中午,他一进门就喊:“石桥那边又想加两筐。”
李秀芝正往锅里下白菜,听见抬头。
“能接得住吗?”
宋梨花算了一下。
“厂里那边这两天吃得下,可以加,但要跟他们说好质量别掉。”
老马点头。
“我也这么说的。小梁现在挺上心的,一条条挑。”
王婶在旁边说:
“人吃过亏,才知道啥是正经活。”
这话没人反驳。
前阵子那一遭,谁都不白过。
下午,学校那边有点小事。
不是坏事,是孩子们闹起来。
两个小男孩在院子里打架,一个说另一个“你家那阵子还哭呢”,话说重了,就动了手。
林老师把两人分开,没打没骂,只让他们站在一边。
宋梨花正好在,就问了一句:“咋回事?”
林老师叹了口气。
“嘴上不干净,把前阵子的事拿出来说。”
那两个孩子低着头,一个还在抹眼泪。
宋梨花看了他们一眼:“谁先说的?”
其中一个小声说:“我。”
宋梨花问:“你知道你说的是啥吗?”
那孩子摇头,又点头。
“就是听大人说的。”
宋梨花说:“你听大人说的,就能拿来骂人?”
孩子不吭声。
另一个孩子忍不住说:“他说我家那阵子丢人。”
宋梨花看着第一个孩子。
“你家要是被人这么说,你咋想?”
那孩子抿着嘴,眼圈慢慢红了。
林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前阵子的事,是大人的事,不是孩子的事。你们谁再拿这个说人,就不是嘴快,是坏。”
这话说得很直。
两个孩子都低下头。
宋梨花没再多说,只说:“去给人道个歉。”
那孩子走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另一个孩子点了点头,也没再闹。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件小事,在学校里传开以后,林老师特意在课后多说了一句。
“前阵子村里那些事,不是给你们拿来吵架用的。谁再拿这个说人,老师就要找家长。”
孩子们都应了一声。
这句话,也慢慢传到了各家。
晚上,王婶来宋家,说起这事。
“孩子嘴快,得管住。不然大人这点苦白受了。”
李秀芝点头。
“是,大人能翻过去,孩子要是老被人提,心里过不去。”
老马在旁边说:“以后谁家孩子这么说,我就去找他爹娘。”
王婶瞪他。
“你别一上来就冲。先说话。”
老马哼了一声。
“我现在也会说话。”
屋里人都笑。
这几天,老马确实变了点。
不是不急了,是知道啥时候该急,啥时候该慢。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东山忽然说:
“后院那块地,该翻了。”
李秀芝一愣。
“这么快?”
“嗯,再晚就冻硬了。”
宋梨花看了看日子。
“那明天我早点回来,帮着翻一半。”
老马立刻说道:“俺也去。”
王婶在旁边笑。
“你这是啥都想插一脚。”
老马说:“人多干得快。”
李秀芝没拦。
“行,明天翻地。”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轻了。
翻地,是正经日子里的活。
不是防人,不是躲事,是往下一季过的活。
夜里,宋梨花照例写本子。
石桥村加量,两筐。
学校孩子口角,已止。
林老师提醒,不许拿前事说人。
后院准备翻地。
写到这儿,她停了。
然后写了一句:“人能把事扛过去,也得把日子接回来。”
李秀芝看见,点头。
“对,光想着前头那段,人就过不下去。”
老马在门口收拾锹,听见这句:“明天翻地,我早点来。”
王婶说:“你再早点,鸡都没起。”
老马笑了。
“那我就跟鸡一块起。”
屋里又笑了一下。
这笑,比前几天更松。
不是解气的笑,是过日子的笑。
外头风不大。
宋家院子静着,门口干干净净。
那张纸不在了,可那段日子留下的东西,还在每个人心里。
只是,现在不压人了。
而是让人更知道,啥是该守的,啥是不能再让它来第二回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老马就真来了。
他扛着铁锹,肩上搭着破棉袄,站在宋家院门口喊:
“婶子,我来了!”
李秀芝正在灶房里点火,听见这一嗓子,差点把火柴折了。
“你还真跟鸡一块起啊?”
老马进院,冻得直搓手。
“那可不,说话得算数。”
王婶从隔壁过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拎着一把小锄头。
“你是说话算数,还是怕来晚了没饭吃?”
老马瞪她。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馋?”
王婶点头。
“嗯。”
李秀芝没忍住笑了,把锅盖一掀。
“行了,都别贫了。先喝口粥,喝完干活。”
宋东山已经在后院把地边的杂草清了出来。
后院这块地不大,前头一直种点白菜、萝卜、葱,后来家里事一件接一件,谁也顾不上。
现在一看,地皮结得硬,边上还有几根老菜根冻在那里。
宋梨花吃完饭出来,手里拿着锄头。
老马一看,立刻说:“梨花,你别下手太狠。这地硬,震手。”
宋梨花看他一眼。
“我又不是没干过。”
老马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提醒你嘛。”
王婶在旁边接话:
“你还是提醒自己吧。别一会儿翻两下就喊腰疼。”
老马把锹往地上一杵。
“今天谁喊腰疼谁是小狗。”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
“那你今天晚上别汪汪叫。”
几个人笑了一阵,开始下地。
宋东山干活细,他从地头开始,一锹下去,翻起来一块整土,再拿脚踩散。
老马力气大,翻得快,就是时不时把土块弄得老高,王婶在后头骂他。
“你慢点!你这是翻地还是刨坑埋人?”
第三百五十章 旧东西跟着露出来了
老马不服。
“地硬,不使劲咋翻?”
王婶抬手指他翻出来的大土块。
“你翻成这样,回头咋种?萝卜种下去都得绕路长。”
老马被她说得想笑又不想认,只能闷头拿锹把土块拍碎。
宋梨花在另一头翻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稳。
李秀芝站在地边捡老菜根,偶尔把冻硬的杂草扔到筐里。
这种忙,和前头那种忙完全不一样。
前头是心里吊着,脚底下都发虚。
现在是身上累,手心热,干完一块就能看见一块地松开。
翻到后院靠墙那一溜时,宋东山的锹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他停住。
老马立刻抬头。
“碰石头了?”
宋东山没说话,又拿锹边轻轻拨了一下土。
土底下露出一个锈得发黑的铁盒角。
王婶一下凑过来。
“啥玩意儿?”
老马也放下锹。
“不会是谁家埋的钱吧?”
李秀芝瞪他。
“你想啥美事呢?”
宋梨花走过去,蹲下身看。
那铁盒不大,像以前装饼干或者针线的小盒,被埋得挺深。
外头全是锈,边上还有一圈破布烂线。
宋东山用锹小心把周围土挖开,老马伸手把盒子抱了出来。
盒子沉甸甸的。
老马拍了拍上头的土,皱眉。
“这谁埋的?咋埋咱家后院了?”
李秀芝脸色有点变了。
“先别开。”
王婶一听,立刻看她。
“你知道?”
李秀芝没马上说话,只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好一会儿。
宋梨花也看向她娘。
“娘?”
李秀芝脸色有些复杂。
“这盒子……像我早些年用过的那个。”
老马一愣。
“婶子的?”
李秀芝走过去,用手抹了一下盒盖边。
上头锈得厉害,但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划痕,像是以前被刀尖划过。
李秀芝低声说:“是我的。”
宋梨花问:“咋埋这儿了?”
李秀芝沉默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早丢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笑了。
宋东山也走过来,看着那盒子,眉头慢慢皱起。
“啥时候丢的?”
李秀芝想了想。
“好多年前了,梨花那时候还小,家里刚搬到这院里没多久。”
“我记得里头放了几张旧票、几封信,还有一点碎钱。”
“后来怎么找都没找到,我还以为叫耗子拖哪去了。”
老马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
“耗子还能把铁盒拖后院埋了?”
王婶白他。
“闭嘴吧你。”
宋梨花看着那个铁盒,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头赵永贵那事刚落,家里一翻地,竟翻出这么个旧东西。
不是坏事,却也不像寻常。
李秀芝擦了擦手:“拿屋里去吧。”
老马赶紧抱着盒子进屋。
盒锁早锈死了。
宋东山找来一把旧螺丝刀,沿着缝慢慢撬。撬了几下,盒盖咔的一声松开。
里头一股潮霉味扑出来。
李秀芝下意识皱眉。
盒子里东西不多。
几张烂得发黄的票据,一小块旧蓝布包,还有两封封口已经烂开的信。
碎钱早被潮气泡得不像样,贴在盒底。
李秀芝先拿起那块蓝布包。
布已经硬了,打开后,里头是一枚很旧的铜扣子,还有一小截红绳。
她看见那铜扣子,眼眶一下红了。
宋梨花问:“娘,这是啥?”
李秀芝把铜扣子攥在手心里。
“你姥爷衣裳上的扣子。那年他走的时候,我娘给我的。”
屋里一下安静。
王婶也不说话了。
李秀芝平时很少提娘家旧事。
宋梨花只知道,李秀芝娘家以前日子也不好,姥爷早早没了,姥姥带着几个孩子过得苦。
可这些年,李秀芝很少把那些苦拿出来说。
她把铜扣子放回布上,又拿起那两封信。
纸已经发脆,一碰边角就掉渣。
宋梨花赶紧说:“慢点。”
李秀芝点头,小心翼翼把信展开。
字迹有些晕,但还能认。
第一封,是李秀芝娘家姐姐写来的。
信里没什么大事,多是家里谁生病了,谁家借粮没还,娘让她别总惦记娘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秀芝看着看着,眼眶红得更厉害。
王婶低声问:“你姐后来不是嫁外地去了?”
李秀芝点头。
“好多年没见了。”
第二封信更短。
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李秀芝看了一行,手忽然抖了一下。
宋梨花凑过去。
信上写着:“秀芝,别怕过穷日子。人只要不把心过歪,苦几年也能翻过去。”
后头还有几句:“东山人闷,但不是坏人。你性子急,他性子慢,过日子得互相扯着点。”
“孩子小,别老急,家里再难也别把话说绝。”
李秀芝一下捂住嘴。
这是她娘写的。
宋东山站在旁边,眼神也变了。
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了桌上。
李秀芝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娘那时候还说,家里再难,也别把话说绝。”
王婶叹了口气。
“老人话,有时候过好多年才听懂。”
李秀芝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这段日子她一直撑着。
赵永贵那些事,纸条,孩子,孙桂兰,赵家婆婆,哪一件都压人。
可她没怎么大哭过。
现在看见这封旧信,反倒一下忍不住了。
宋梨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娘。”
李秀芝擦了擦泪,笑得有点难看。
“我没事。就是忽然想我娘了。”
老马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声说:“婶子,你哭吧。没人笑话你。”
王婶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损他。
李秀芝又哭又笑。
“我哭啥?都这么大岁数了。”
宋东山忽然开口:“想哭就哭。”
李秀芝抬头看他。
宋东山很少这么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声音很低。
“你娘说得对。咱俩一个急,一个慢,这些年也算扯着过来了。”
李秀芝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凶。
“你这人,咋现在才会说这种话。”
宋东山低下头,没再吭声。
王婶悄悄擦了擦眼角,嘴上还硬。
“行了行了,别都杵着。信先晾晾,别潮坏了。”
宋梨花找来一块干净布,把信纸轻轻摊开,压在桌上晾。
老马又把盒底翻了翻,忽然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还有一张。”
第三百五十一章 沉闷的夜
李秀芝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不是信。
是当年宋家搬进这个院子时,写下的一张旧借据。
上头写着,宋东山借了村里老郭家两担粮,答应秋后还。
借据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李秀芝看着那张借据,怔了半天。
“这粮我记得还了啊。”
宋东山点头。
“还了,秋后还的,还多给了半袋苞米面。”
王婶说:“那咋还留着?”
宋东山想了想。
“老郭那时候搬走急,借据可能没撕。”
老马皱眉。
“那这东西留着干啥?回头叫人看见,还以为你们欠粮没还呢。”
李秀芝脸色也微微一变。
前头这段日子,她已经被“账不清”三个字磨怕了。
一张旧借据,哪怕是多年前的,也不能随便放着。
宋梨花拿过借据,看了看。
“老郭家现在在哪?”
王婶想了想。
“好像搬到后河屯去了,他家大儿子还在镇上赶集卖箩筐。”
李秀芝说:“这事得问清。粮还了就是还了,不能留个尾巴。”
老马立刻说:“俺也去问!”
宋东山看他一眼。
“不用。我的事,我去。”
李秀芝看向宋东山。
宋东山把借据拿起来,折好。
“明天我去后河屯找老郭家。问清楚,能拿个话就拿个话。”
“人要是记不清,也说明白。”
李秀芝点头。
“我跟你去。”
宋东山说:“路远。”
李秀芝擦了擦眼泪,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劲儿。
“远咋了?当年粮是家里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吃的。”
宋东山看她一眼,没再拦。
王婶笑了笑。
“你俩这是要一起去翻旧账啊。”
李秀芝说:“翻就翻,现在不怕翻账,就怕糊涂账。”
宋梨花把这句话听进心里。
前头刚查完赵永贵那些乱账,现在自家地里又翻出一张旧借据。
这不像坏事,倒像是在提醒他们。
日子要往前过,旧东西也得清一清。
不能总是要求外头人账清,自己家里却留个说不清的纸片。
傍晚,翻地没翻完。
可没人着急。
那几封信被晾干后,宋梨花用干净纸包好,和门口那张旧告示一起夹进本子后头。
借据单独放着,明天要带去后河屯。
晚上,李秀芝做饭时,眼睛还是红的。
王婶留下吃饭,没再逗她,只帮着烧火。
老马也难得不贫嘴,埋头扒饭。
吃完以后,宋梨花翻开本子。
她写下:翻后院地,挖出娘旧铁盒。
内有姥姥旧信、铜扣、旧借据。
娘哭了一场。
旧借据写两担粮,爹娘明日去后河屯问清。
账清不只对外,也对自己家。
写完后,她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该收的收,该翻的翻。藏在土里的东西,也得见见光。”
李秀芝看见这句,轻轻叹了口气。
“见光也好。”
宋东山坐在一旁,慢慢点了点头。
“嗯。”
外头夜色沉下来。
后院那块地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硬着。
可今天翻出来的,不只是土。
还有李秀芝压了好多年的娘家念想,宋东山年轻时欠过又还过的一笔粮账,以及这一家人准备重新往前过日子的心气。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起得很早。
她没像平时那样先去灶房,而是把昨儿翻出来的那张旧借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要断了。
上头的字不算多,可每个字都像带着旧年的土味。
两担粮,秋后还。
宋东山按手印。
李秀芝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放这么多年,真叫人心里不舒坦。”
宋东山已经穿好棉袄,正在门口系鞋。
“今天问清。”
李秀芝把借据小心折好,用一块布包上,塞进怀里。
“要是老郭家说没还呢?”
宋东山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问他账。”
李秀芝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他要是赖上咋办?”
宋东山抬头,语气还是慢。
“当年还粮时,支书的老叔在场。还有老郭家大儿子能问。”
李秀芝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你咋不早说?”
宋东山说:“你没问。”
李秀芝被气笑了。
“你这人,就不能自己多说两句?”
宋东山没吭声。
宋梨花从外屋出来,听见两人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爹娘路上慢点,后河屯不近,晌午前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别急。”
李秀芝点头。
“家里你看着,今天鱼要是多,先照昨儿单子走,别等我俩。”
老马拎着锹进门,正好听见。
“婶子放心,今天院里有我呢。”
王婶在他后头进来,接得飞快。
“就是因为有你,才不放心。”
老马转头瞪她。
“王婶,你一早上不损我两句,浑身难受是不是?”
王婶把手里的饼子放到桌上。
“嗯,难受。”
李秀芝被她逗得笑了,心里那点紧也散了一点。
她和宋东山吃了几口热粥,就出了门。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往村外走。
这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日子,平日里一个急,一个闷,说不上几句好话。
可今天并肩走出去,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王婶站在她旁边,叹了一声。
“你娘心里其实挺怕这种旧账的。”
宋梨花点头。
“嗯。”
“前头赵永贵那事把她吓够呛,现在一看见借据,肯定就怕别人拿旧纸说事。”
宋梨花说:“问清就好了。”
王婶说:“对,老账不怕翻,就怕翻出来没人认。”
这话很实在。
上午,宋家院里照旧忙。
老梁头今天没来,是小梁带鱼过来的。
年轻人现在做事比以前稳,鱼筐放下,先把自家小本掏出来。
“梨花姐,今天石桥村总共六十八斤。大鱼二十九,小鱼三十三,碎鱼六斤。你这边过秤再对。”
老马一听,笑了。
“小梁,你现在像账房先生了。”
小梁不好意思地笑。
“被我爹骂出来的,他说我要是再敢糊涂,就别碰鱼筐。”
王婶在旁边说:“骂得有用就行。”
鱼过秤后,跟小梁报的数差不多,只差半斤。
宋梨花记账,老马分筐,陈强来拉货,一切都没乱。
只是李秀芝和宋东山不在,院里少了两个人的声响,显得有点空。
快晌午时,老马往村口看了好几次。
王婶嫌他烦。
“你再看,也不能把人看回来。”
老马说:“后河屯那边路不好走,我怕叔婶碰上啥事。”
第三百五十二章 老账不怕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商,王婶嘴上也没再怼他。
“东山虽然话少,办事不含糊。你别瞎担心。”
宋梨花也往村口看了一眼。
她心里倒不是怕出事。
她只是想知道,那张旧借据到底会怎么收场。
晌午饭刚热好,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秀芝先进门。
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眼圈有点红。
宋东山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纸条。
老马立刻迎上去。
“叔,婶子,咋样?”
李秀芝没急着说,先坐下喝了半碗水。
王婶也凑过来。
“问清没?”
李秀芝长长吐了一口气。
“问清了。”
宋东山把那张新纸放到桌上。
“老郭家大儿子写的。”
宋梨花拿起来看。
纸上写着很简单几句话:当年宋东山借粮两担,秋后已还清,另多还半袋苞米面。
旧借据未销,系老郭家搬家时遗落。今说明白,双方无欠账。
下面按了手印,还有老郭家大儿子的签名。
老马一拍大腿。
“这不就清楚了!”
李秀芝却没有笑。
她低声说:“老郭家大儿子还说,当年他爹确实忘了把借据撕了。”
“后来搬家,那些旧纸乱七八糟一堆,也不知道咋到了咱家盒子里。”
王婶问:“咋到你家盒子里?”
李秀芝摇头。
“说不准,他说可能当年一起收拾东西时混了。”
“也可能我自己怕忘,拿回来放着,后来又忘了。”
宋东山说:“当年穷,账多,谁都乱。”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借了粮也不把借据要回来撕了。”
宋东山低头。
“那时候没想那么细。”
李秀芝叹了口气。
“就是没想那么细,才让一张纸埋了这么多年。”
她说完,看向宋梨花。
“梨花,娘今天算是真明白了。”
“账这东西,不是只有外头做买卖才要清。”
“家里借粮、还粮,也得清。要不哪天翻出来,谁心里都堵。”
宋梨花点头。
“嗯。”
王婶说:“这回问清了就好。”
李秀芝从怀里拿出那张旧借据,放在桌上,又把老郭家大儿子写的新说明压在旁边。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宋东山:“这旧的撕不撕?”
宋东山想了想。
“不撕。”
李秀芝皱眉。
“留着干啥?看着闹心。”
宋东山说:“旧的和新的放一起,才说得清。”
宋梨花接话:“爹说得对,旧借据单独放着是麻烦,跟还清说明放一起,就是个了结。”
李秀芝想了想,慢慢点头。
“也是。”
老马在旁边挠头。
“我咋觉得,这跟前头赵永贵那事也差不多?光说没欠没用,得有账、有证人、有说明。”
王婶看他。
“哎,你最近真开窍了。”
老马立刻挺直腰。
“我早开了。”
李秀芝被他逗笑。
“行,你开了。赶紧吃饭。”
饭桌上,李秀芝把后河屯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老郭家大儿子一开始听见旧借据,也吓了一跳,赶紧把自己媳妇和隔壁老头叫来作证。
隔壁老头就是当年帮着抬粮的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记得那半袋多还的苞米面。
“他说,当年东山这个人话少,粮还得倒挺痛快。”
李秀芝说到这儿,看了宋东山一眼。
“这话倒没说错。”
宋东山低头吃饭。
王婶笑道:“东山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够,活来凑。”
李秀芝哼了一声。
“那也得学着说话,啥都闷着,也能闷出误会来。”
宋东山抬头看她。
“以后说。”
李秀芝一愣。
王婶立刻笑:“哎哟,这可是稀罕话。东山都说以后说了。”
李秀芝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夹菜。
“吃饭吧,哪那么多话。”
屋里笑了一阵。
下午,后院的地继续翻。
今天翻得比昨天顺。
许是那只铁盒已经出来,大家心里少了一块压着的东西。
土块一锹锹翻开,没有再碰到什么旧物。
老马干到一半,果然腰疼了。
他扶着腰,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谁喊腰疼谁是小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王婶眼尖,立刻看见。
“咋了?想汪汪了?”
老马咬牙。
“没有。”
李秀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就歇会儿吧,别硬撑。没人真让你学狗叫。”
老马这才坐到地边。
“我不是腰疼,我是歇歇。”
王婶说:“行,你歇。我们都懂。”
宋梨花在地里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
这一天过得踏实。
上午问清旧账,下午翻完后院。
到了傍晚,整块地都松开了。宋东山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明年能种点黄瓜,再留两垄葱。”
李秀芝说:“黄瓜多种点,夏天拌着吃。”
王婶立刻说:“到时候我来摘。”
李秀芝看她。
“你倒不客气。”
王婶笑道:“我今天帮你翻地了,先记账。”
老马赶紧接:“那我也记,明年黄瓜给我留两根。”
李秀芝笑骂:“你俩现在啥都要记账。”
宋梨花说:“记也行,省得明年抢黄瓜。”
大家都笑了。
夜里,宋梨花把旧借据和新说明夹在一起,放进本子后头,和那封旧信、门口撕下来的纸放在同一处。
她写下今天的事:爹娘去后河屯,老郭家确认旧粮账已还清。
旧借据未销,今日补说明。
旧借据和新说明一起留。
后院地翻完,明年种黄瓜和葱。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李秀芝在旁边问:“今天写啥总结?”
宋梨花笑了下。
“娘还等着看?”
李秀芝说:“看习惯了。”
宋梨花想了想,写下一句:“旧账问清,旧地翻松,日子才好往下种。”
李秀芝看完,轻轻点头。
“这句好。”
宋东山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神色很缓。
老马凑过来,念了一遍,挠了挠头。
“这句我也懂。”
王婶立刻说:“现在就没有你不懂的。”
老马得意地笑。
外头夜色落下来。
后院新翻过的土带着潮气,屋里旧信晾干收好,旧借据也有了落款。
这一家人没有一下变得多轻松。
可该压平的压平了,该问清的问清了。
明年那两垄黄瓜和葱,还没种下去,却已经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有盼头的日子,才真叫日子
后院的地翻完以后,宋家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不是说人一下子闲下来。
恰恰相反,活更多了。
鱼线要跑,车队要对账,厂里那边要重新定一周的量,学校和医院也都按正常规矩走。
可这些忙都落在明处,忙完一件是一件,不再像前头那样,心里还得吊着另一件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事。
李秀芝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盘算后院那块地。
她蹲在地头,拿一根木棍划线。
“这边种黄瓜,靠墙能搭架。那边种葱。中间留一道窄垄,撒点小白菜。”
老马蹲在旁边看热闹。
“婶子,黄瓜能不能多种两垄?”
李秀芝抬头瞥他。
“你是怕自己明年不够偷摘?”
老马立刻喊冤。
“我哪能偷?我肯定明着摘。”
王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听听,这人脸皮都不要了。”
老马不服。
“我帮翻地了。”
李秀芝拿木棍点了点地。
“你翻半天,歇半天,还惦记黄瓜。”
老马摸了摸腰,嘴硬道:“我那是歇,不是腰疼。”
王婶立刻接话:“知道,你没汪汪。”
宋梨花刚从鱼棚过来,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院里这一笑,和前头那些强撑出来的笑不一样。
这是真轻快。
宋东山从后院墙边搬来几根旧木棍:“架子先留着。等开春再搭。”
李秀芝看了一眼。
“这几根行不行?别到时候黄瓜藤一爬就倒了。”
宋东山说:“能用。”
李秀芝本来还想说两句,想起前天老郭家旧借据那事,又把话咽了一半:“那你记着,别到开春又找不着。”
宋东山点头。
“我放后墙根。”
王婶眨了眨眼,凑到宋梨花旁边小声说:“你爹娘这两天说话都不太一样。”
宋梨花问:“哪不一样?”
王婶压低声音笑。
“一个愿意多说两句,一个愿意少急两句。”
宋梨花看向后院。
她爹正把木棍一根根靠墙放好,她娘拿木棍划地,嘴上还念叨明年种啥。
两人没有多亲热,也没有说什么好听话,可就是比从前顺眼些。
旧借据问清以后,像是两人之间一块很小的石头也被挪开了。
不大。
但挪开了,走路就没那么硌脚。
上午,陈强来了。
他把车队一周的新单子带过来,还特意多拿了一张厂里的固定量表。
“梨花,小孟那边说,以后每周三、周六要大鱼多点,其他几天照常。”
“天气要是不好,你们提前一天说,他也提前一天改厨房菜。”
宋梨花接过来看。
字写得很清楚,比前头那些临时单子更像长期买卖的样子。
她点头。
“行。以后就按这个来。”
陈强又说:“老高说,车队准备把前阵子临时记的事也整理一下。”
“以后不是天天写那么细,但大事留档。省得时间长了忘。”
老马在旁边说:“这话对,别像老郭家那借据似的,一张纸埋几十年,翻出来吓人。”
李秀芝听见,立刻拿木棍敲了一下地。
“你可别拿我家旧账当笑话。”
老马赶紧摆手。
“婶子,我不是笑话,我是说这事有用。”
王婶在旁边补刀。
“你这张嘴,正经话也能让你说得欠揍。”
陈强笑了笑:“不过老马叔这话也对。老高现在就说,账不能乱放。旧的也得整理,别哪天翻出来说不清。”
宋梨花把车队单子收好。
“你们能这么想就好。”
陈强看了一眼后院。
“翻地呢?”
老马立刻来了精神。
“对。明年种黄瓜。”
陈强笑道:“那我明年跑车过来,是不是也能蹭两根?”
李秀芝一听,直接把木棍插地里。
“你们一个个都盯上了是吧?黄瓜还没种呢,先分完了?”
陈强赶紧笑着认错。
“婶子,我开玩笑。”
老马小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王婶抬脚就轻轻踢他一下。
院里又笑开了。
晌午过后,宋梨花去了学校。
校门口那张规矩纸还贴着,但校长正拿着新纸准备换。
宋梨花走过去:“换新的?”
校长点头。
“旧的字淡了。换一张小点的,不那么扎眼,但留着。”
新纸上写得简单:不认识的人,不跟走。
有事找老师。
别拿别人家的事笑话人。
宋梨花看完,觉得比前头那张更合适。
“挺好。”
校长叹了口气。
“前两句防外头人,最后一句防孩子嘴快。都得管。”
林老师在旁边说:“昨天那两个打架的孩子,今天已经和好了。一个还给另一个带了块冻梨。”
宋梨花笑了一下。
“孩子忘得快。”
校长摇头。
“有些事忘得快是好事,该记的规矩记着,别让他们总记害怕。”
这话说得宋梨花心里一动。
她点了点头。
“对。”
从学校出来,她顺路去了赵家那边。
孩子已经回来了。
小丫头蹲在院里逗鸡,脖子上挂着那只木哨。
小儿子在旁边捧着一个土豆啃,脸上沾了点灰。
孙桂兰在院里搓衣裳,看见宋梨花,停了手。
两人隔着篱笆看了一眼。
孙桂兰先开口:“孩子今天去学校了。老师说没落下太多。”
宋梨花点头。
“那就好。”
小丫头看见她,跑到篱笆边。
“宋姐姐,我今天没跟人吵架。”
宋梨花笑了。
“挺好。”
小丫头又说:“老师换新纸了,上头有一句,别拿别人家的事笑话人。”
孙桂兰听见这话,手上的衣裳攥紧了一下。
宋梨花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小丫头又把木哨拿起来吹了一下。
声音清亮,院里那只鸡被吓得扑棱两下翅膀。
小儿子咯咯笑起来。
孙桂兰也笑了一下。
虽然笑得很浅,但是真的。
宋梨花离开时,心里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赵家不会一下好起来。
孙桂兰以后也会很难。
可孩子能笑,能去学校,能吹木哨,那就是在往前走。
傍晚,宋梨花回到家,后院的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李秀芝把几个旧木桩按位置摆好,还用树枝插了几个小记号。
老马蹲在边上问:“婶子,你这是不是给我的黄瓜留的位置?”
李秀芝头也不抬。
“这是给我家葱留的位置。”
王婶立刻笑道:“老马,你明年吃葱吧。”
老马叹气。
“葱也行,蘸酱也香。”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一心向明
李秀芝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真不挑。”
老马一本正经。
“我好养活。”
宋东山从旁边递来一捆细绳。
“开春搭架用,别弄丢了。”
李秀芝接过来,放到墙边木棍旁边。
“看,这回我给你放一块。明年找不着,可别赖我。”
宋东山说:“赖我。”
李秀芝一愣,随即笑骂:“咋的,你现在还会接话了。”
宋东山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王婶看得直乐。
“哎呀,东山这嘴算是开缝了。”
屋里院里又笑成一片。
夜里,宋梨花写本子时,没有再写案子。
她写的是:车队新周单定下。
学校换小纸:不跟生人走,有事找老师,别拿别人家事笑话人。
赵家孩子回学堂,木哨还在。
后院地标好,明年种黄瓜、葱、小白菜。
写完这些,她停了一会儿。
李秀芝凑过来看。
“今天写不写最后一句?”
宋梨花笑了笑。
“写。”
她提笔写下:“有些规矩留下来,有些害怕放下去,日子就能往前长。”
李秀芝看完,没像从前那样马上点头,而是想了一会儿。
“这句好是好,就是有点文。”
老马一听,立刻凑过来。
“我看看。”
他念了一遍,皱着眉说:“我懂是懂,但确实有点文。”
王婶笑得不行。
“老马都开始挑文不文了。”
宋梨花也笑。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该记的记着,该过的还得过。”
李秀芝这回满意了。
“这句好。”
老马也点头。
“这个我一听就懂。”
王婶拍了拍手。
“行,就它了。”
宋梨花看着本子上前后两句话,也笑了。
有时候,事情确实不用说得多好听。
村里人要的,就是这么一句明白话。
该记的记着,该过的还得过。
外头夜色沉沉,后院新翻的土在冷风里静着。
还没到播种的时候。
可大家已经开始想着明年该种什么了。
这就很好。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就把家里装种子的几个小布袋翻了出来。
袋子不大,口用麻绳扎着,外头还写着字。
黄瓜籽、葱籽、小白菜籽。
有些字已经被手摸得发淡,李秀芝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在桌上。
“这黄瓜籽是前年的吧?”
宋东山看了一眼。
“嗯。”
李秀芝皱眉。
“前年剩的还能不能出?”
宋东山说:“能出,就是少点。”
老马正坐在门边啃饼子,听见立刻抬头。
“婶子,那不行啊。黄瓜要是出少了,明年不够分。”
李秀芝抓起一块抹布就要扔他。
“还没种呢,你就想着分?”
老马往后一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不提前打算嘛。”
王婶端着半盆冻豆腐进来,一听这话,立刻接上。
“他这人就是这样,干活的时候腰疼,分东西的时候脑子可快。”
老马立刻不服。
“我昨天可没喊腰疼。”
王婶看他。
“你那是不敢喊。”
李秀芝被他们吵得笑了一下,又把那袋黄瓜籽倒在手心里看。
籽有点干,颜色也不算好。
宋梨花坐在桌边算账,听见他们说,抬头道:“要不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籽。”
李秀芝点头。
“也行。旧的留着,新籽买点。别明年真不出苗。”
老马立刻站起来。
“我去买。”
王婶问:“你知道买啥样的吗?”
老马一顿。
“不就是黄瓜籽?”
王婶嗤了一声。
“你可拉倒吧。到了供销社,人家给你啥你拿啥,回来准让秀芝骂。”
李秀芝说:“我去。”
宋梨花把账本合上。
“我陪娘去,顺便把厂里这周量表给老冯那边抄一份,后头如果学校和医院临时买盐买油,也好一起带。”
李秀芝点点头。
“行。”
老马还想说话,王婶先堵他。
“你留下收拾鱼筐,别啥热闹都往前凑。”
老马小声嘀咕。
“买个种子算啥热闹。”
李秀芝已经披上棉袄,回头说:“对你来说,有吃的就算热闹。”
屋里又笑。
供销社门口比前些天安静许多。
那张被老许添了好几句的纸还贴着,不过老冯重新找了块木板,把最要紧的几句话抄整齐了。
不买东西,别堵门。
知道不说,也不干净。
有事说清,别憋着。
老许正蹲在后头捆煤球,见宋梨花和李秀芝来了,立刻喊:“买啥?”
李秀芝说:“买黄瓜籽。”
老许一听,马上站起来。
“黄瓜籽?你们家要种黄瓜啊?”
李秀芝看他。
“咋的,不能种?”
老许嘿嘿笑。
“能种能种。种好了,我买。”
宋梨花说:“你也跟老马一样,黄瓜还没出苗,就惦记上了。”
老许一点不臊。
“好东西不得提前排上吗?”
老冯从柜台里翻出几个小纸包。
“今年新来的籽不多,黄瓜还有两包,葱籽也有。小白菜不用买,你们家旧的就能出。”
李秀芝把纸包拿起来看:“这个新不新?”
老冯说:“新,春上刚来的,没压太久。”
老许在旁边插嘴:“老冯卖种子不糊弄人,这个你放心。”
老冯瞪他。
“我啥时候糊弄过人?”
老许说:“我这不是夸你呢。”
李秀芝笑了。
“那就要两包黄瓜,一包葱。”
老冯一边包,一边问:“你们家后院那块地翻完了?”
“翻完了,前阵子荒着,现在收拾出来,明年好种。”
老冯点点头。
“这样好。人啊,一忙种地,就说明心往正日子上回了。”
老许说:“你这话也文。”
老冯不服。
“咋文了?”
老许说:“你就说,能种地了,说明家里稳了。这多明白。”
宋梨花笑了笑。
李秀芝也笑。
“老许这回说得对。”
老冯无奈地摇头,把种子包递给她。
刚要结账,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饭馆掌柜。
他手里拿着个布袋,进门后看见宋梨花和李秀芝,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屋里气氛一下变了。
老许脸立刻板起来。
“买啥?”
饭馆掌柜脸上不太自然,低声说:“买盐。”
老冯从柜台里拿盐,没多话。
饭馆掌柜站在门口,也没有像前阵子那样喊冤。
他只是看了宋梨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后门我封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还没开春,先把种子备上
见宋梨花没接话,饭馆掌柜又说:“以后饭馆只走前门,伙计也换了。”
老许冷哼一声。
“那是你该干的。”
饭馆掌柜脸一红,点点头。
“是。”
李秀芝看着他问:“盐还要不要?”
饭馆掌柜愣了一下。
老冯把盐放到柜台上。
“要就拿钱。”
饭馆掌柜赶紧掏钱。
他付完钱,拎着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孙头那边,我会再去赔一回不是。不带东西就说话。”
老许立刻说:“去不去是你的事,人家接不接是人家的事。别到时候又站后街嚷。”
饭馆掌柜低声说:“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供销社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秀芝把种子收好说:“这人看着比前头老实点。”
老许说:“老实不老实看后头,别听他一回话。”
宋梨花点头。
“对。”
从供销社出来,李秀芝拿着几包种子,脸色比刚才轻松些。
“你说这人啊,真得摔一下才知道疼。”
宋梨花说:“也得看摔完认不认。”
李秀芝把种子揣进怀里。
“认不认,后头日子会看出来。”
回到宋家,老马第一眼就盯上了种子。
“买到了?”
李秀芝把纸包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买到了,你别碰。”
老马伸到半截的手又缩回来。
“我就看看。”
王婶在旁边笑。
“你这眼神像看肉包子。”
宋东山接过种子,翻了翻纸包。
“开春先催芽。”
李秀芝说:“你记着。”
宋东山点头。
“嗯。”
王婶看着他俩,又笑。
“现在这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李秀芝有点不好意思,瞪她一眼。
“你少管别人家闲事。”
王婶说:“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
李秀芝没再怼她,把种子收进柜子里。
下午,饭馆掌柜真去了后街。
这事是老马回来讲的。
他去送空筐,正好路过,看见饭馆掌柜站在老孙头煤摊前。
这回掌柜的没嚷,也没拿东西。
他摘了帽子,低着头说:“孙叔,前头后门那事,我没管住,也躲过。你挨打这事,我有责任。我今天来,就是认这个。”
老孙头坐在摊后头,没立刻说话。
老王头在旁边补鞋,也没插嘴。
掌柜的又说:“你不原谅也行,我后门封了,伙计换了。以后饭馆要是再让人走歪道,你们直接去所里说。”
老孙头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认不认是你的事,我这头伤也受了,气也生了。以后看你咋做。”
掌柜的点头。
“行。”
老王头这才慢悠悠说:“这回话说得还像个人。”
掌柜的脸红了红,没回嘴,转身走了。
老马讲到这儿,李秀芝点点头。
“老孙头回得也对。以后看他咋做。”
王婶说:“对,话说一回不算数,日子长着呢。”
宋梨花把这事也记了一笔。
饭馆掌柜买盐,说后门封了。
下午去老孙头摊前认错,未带东西。
老孙头未说原谅,只说以后看咋做。
写完,她又把今天买的种子也记上:买新黄瓜籽两包,葱籽一包。
老马凑过来看。
“梨花,这种子也记啊?”
宋梨花说:“记,明年种出来了,好知道是哪天买的。”
老马点头。
“那你记上,明年黄瓜给老马留两根。”
李秀芝在旁边立刻说:“这句不许记。”
王婶笑得直拍炕沿。
宋梨花也笑了笑,笔尖停了一下,到底没写。
老马还挺失望。
夜里,宋梨花在最后补了一句:“有些错,看他说没用,要看他以后还走不走老路。”
“有些盼头,先从几包种子开始。”
李秀芝看了:“前半句挺对,后半句也好。”
老马凑过来。
“那我的黄瓜呢?”
李秀芝拿起针线笸箩就作势要打他。
“你再提黄瓜,我明年一根都不给你。”
老马赶紧往外躲。
“不给就不给,我自己种!”
王婶在后头喊:“你种出来的黄瓜,怕不是长得跟你一样没正形!”
屋里又笑开了。
窗外夜风冷。
柜子里新买的种子安安静静放着。
离开春还早。
可这一家人已经开始等它了。
种子买回来以后,李秀芝像护宝贝似的。
柜子上头空出来一小块地方,专门放那几个纸包。
她还特意找了个旧铁罐,把种子装进去,外头拿布包了一层。
老马看见,忍不住乐。
“婶子,你这整得跟藏金子似的。”
李秀芝白他。
“你懂啥?种子潮了,明年哭都没地方哭。”
王婶在旁边帮着叠旧布,接话道:“你别跟他说这些。他这人只知道黄瓜长出来能吃,不知道前头还得伺候。”
老马立刻不服。
“我咋不知道?我小时候也种过。”
王婶问:“那你种活过没?”
老马一噎。
“那……那倒没。”
屋里一下笑了。
李秀芝把铁罐放进柜子,拍了拍手。
“所以你少指挥。”
老马小声嘀咕“我就是想帮忙。”
宋梨花坐在桌边记账,听见这句,抬头笑了一下。
“你帮着翻地就算帮忙了。”
老马一听,又高兴起来。
“那倒也是。”
这两天,村里人也慢慢闲出一点心思了。
前阵子人人都绷着,谁家有点风吹草动,立刻竖耳朵。
现在事情落下去,大家开始重新琢磨家里的活。
谁家猪圈要补,谁家窗户漏风,谁家打算明年多种一垄豆角。
井台边说的,也全是这些。
王婶上午去打水,回来就说:“老胡家准备把后院鸡棚扩一块。说今年鸡蛋好卖。”
李秀芝点头。
“能卖就多养两只。”
“还有孙会计家。”
王婶压低声音。
“他媳妇把前头那些旧纸全翻出来了,说以后啥借条、欠条都得单独放。”
老马一听就笑。
“看来不光咱家被旧纸吓着了。”
王婶说:“谁不怕?前头赵永贵那一摊,弄得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账不清最麻烦。”
李秀芝叹了口气。
“也算长记性。”
中午,宋梨花去车队送单子。
车队院里比以前热闹点。
不是乱,是有了人气。
司机们有的在擦车,有的在修灯,小周媳妇还在院角晾孩子衣裳。
高老板正蹲在车轮边抽烟,看见宋梨花,冲她招手。
“梨花,你来得正好。”
宋梨花走过去。
“咋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人一闲下来
高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车队想弄个值班表。不是防谁,就是以后谁晚上最后走,谁看一眼院门。省得再像前头那样,啥人都能往门口晃。”
宋梨花接过来看。
写得挺简单。
哪天谁最后锁门,谁顺手看一下门口有没有陌生人,有事第二天说。
没有前头那种紧张劲。
更像正常规矩。
她点头。
“这样挺好。”
高老板吐了口烟。
“前头那事,我后来想了想,咱们也不能一朝被蛇咬,天天都跟抓贼似的。”
“但一点不记也不行,得留个规矩。”
宋梨花说:“嗯,规矩留下,人别总活在害怕里。”
高老板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话。”
小周媳妇在旁边听见,也笑了。
“我现在晚上也不老惊醒了。前阵子一点风吹草动都吓一跳,现在好多了。”
陈强正从车后头搬筐,插了一句:“老高现在半夜还出来看门不?”
高老板立刻瞪他。
“少胡说,我那是顺路看。”
车队几个人都笑。
气氛松松的。
宋梨花从车队出来,又去了后街。
老孙头今天气色比前阵子好,煤摊边还多摆了两筐蜂窝煤。
老王头坐在旁边补鞋,一边补一边念叨。
“你这煤摆太靠外,回头又绊人。”
老孙头不耐烦。
“我摆几十年了,就你事多。”
老王头哼了一声。
“前阵子不是还说眼睛不好使?现在又看得见了?”
老孙头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宋梨花走过去,老孙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梨花,饭馆那掌柜昨天又来了。”
“嗯,我听说了。”
老孙头拿煤钩子拨了拨炉子。
“这回还行,没空着嘴。他把后门钥匙拿来了,当我面掰折了。”
宋梨花一愣。
老王头接话:“那小子说,以后饭馆就留一个门,省得再让人钻空子。”
老孙头哼道:
“早这么干不就完了。”
可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没前头那么冲。
宋梨花点了点头。
“他能记住就行。”
老孙头又说:
“后街这几家也商量了,以后谁家有啥不对劲,不憋着。别再像前头,一个个装没看见。”
老王头慢悠悠道: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明明看见不对,还装瞎。”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平时话不多,可有时候一句话就说得挺准。
她陪着聊了几句,就回了宋家。
院里这会儿正热闹。
李秀芝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几块旧玻璃,正跟王婶商量开春要不要搭个小苗棚。
老马蹲在旁边,一脸认真。
“我觉得能行。玻璃一扣,里头暖和,苗长得快。”
王婶看他。
“你又懂了?”
老马理直气壮。
“我听石桥村人说的。”
李秀芝倒真有点动心。
“要是真能早点出苗,也不错。”
宋东山在一旁看了看那几块玻璃。
“木架得重新钉。”
李秀芝点头。
“那就钉一个小的。先试试。”
老马一听,立刻来了劲。
“俺也去找木板!”
王婶笑骂:“你现在比谁都积极。”
老马嘿嘿直乐。
“这不挺有意思嘛。”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围着那几块旧玻璃研究。
谁也没提前头那些糟心事。
大家说的,全是明年咋种,咋搭,咋能让苗长得更好。
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
傍晚吃饭时,李秀芝还在琢磨小苗棚。
“要是真能搭起来,黄瓜能早点吃。”
老马立刻接:“那我也能早点吃。”
李秀芝没忍住笑。
“你就记吃。”
老马认真得很。
“人活着,不就得有点盼头?”
王婶夹菜的手一顿,忽然笑了。
“你这话糙是糙,还真对。”
宋东山也点头。
“有盼头,人才有劲。”
宋梨花低头吃饭,听着他们一句句闲聊,心里慢慢静下来。
前头那些风波,像终于被日子一点点压到了后头。
不是忘了,是被新的东西往前顶开了。
夜里,她照旧写本子。
车队定正常值班表。
后街几家商量,有事不再装没看见。
饭馆掌柜掰折后门钥匙。
家里准备搭小苗棚。
写完后,她想了一会儿。
李秀芝凑过来。
“今天最后一句写啥?”
宋梨花提笔,慢慢写下:“人一闲下来,就开始想着怎么把明年过得更像样。”
李秀芝看完,轻轻点头。
“这句好。”
老马也凑过来,看了半天。
“我也懂。”
王婶笑:“现在就没有你不懂的。”
老马得意地一仰头。
“那当然。”
屋里灯火暖着。
柜子里种子放得好好的,墙边旧玻璃也擦干净了。
离开春还远。
可大家已经开始提前准备了。
这说明,心是真往前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马真去找木板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两块旧窗框,还背回来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一进院就喊:“叔!你看这能不能钉苗棚?”
宋东山正蹲在院角磨斧子,抬头看了一眼。
“窗框能用,木条不直。”
老马把木条往地上一放。
“有总比没有强吧?”
王婶正洗菜,闻声出来瞅了一眼,立刻乐了。
“你这是从谁家柴火堆里扒拉出来的?”
老马不服。
“咋就柴火了?这叫材料。”
李秀芝也出来了。
她先摸了摸窗框玻璃。
“玻璃倒还行,没裂。”
老马立刻来了精神。
“我特意挑的!”
王婶在旁边接:“他挑东西跟挑媳妇似的,恨不得拿眼珠子照。”
老马耳根一红。
“你可别啥都往那上头扯。”
屋里一下笑开。
宋梨花站在门边,看着院里这几个人围着旧窗框说话。
前阵子这个院里天天是脚步急、说话压着、门口总有人往外看。
现在却开始研究苗棚该搭多高,黄瓜能不能早点出苗。
人心一稳,连院里的风都顺了。
宋东山把斧子放下,走过去量了量窗框。
“做小点够用。先育黄瓜苗,再放小白菜。”
李秀芝点头。
“对,别一下整太大,万一不成,白费劲。”
老马立刻说:“咋能不成?咱这么多人呢。”
王婶白他。
“种东西靠的是土和天,不是靠你嗓门。”
老马撇撇嘴,但还是蹲下来帮忙摆木条。
第三百五十七章 如是春风润心来
上午,院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宋东山负责钉木架,老马递钉子递锤子,偶尔还非得自己敲两下,结果一锤砸歪,差点把窗框磕裂。
李秀芝吓得赶紧喊:“你别碰了!”
老马赶紧缩手。
“我这不是想帮忙嘛。”
王婶笑得直拍腿。
“你帮倒忙最有本事。”
老马蹲在地上,小声嘀咕:“那我给你们扶着。”
这回没人拦。
结果他扶得还挺认真,宋东山让往左一点,他就往左挪一点,难得没乱来。
快晌午时,小苗棚还真搭出来个样子。
不大,就靠着后院墙根,一边高一边低,上头扣着旧玻璃,四周还拿草帘子挡了风。
李秀芝围着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老马立刻挺胸。
“那必须。”
王婶故意逗他。
“你就递了几个钉子,还挺骄傲。”
老马说:“递钉子也是功劳。”
宋东山难得接了一句。
“嗯,没递错。”
老马一愣,随即乐得嘴都合不上。
“叔夸我了!”
李秀芝没忍住笑。
“你可真好哄。”
这边正热闹着,院门外忽然有人喊:“梨花在家不?”
宋梨花出去一看,是学校的林老师。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
“林老师?咋了?”
林老师笑了笑。
“不是坏事,学校准备把前阵子那些事,还有后来定下的规矩,简单记一份留档。”
“我过来问问你,能不能把你门口那张纸借我看看。”
宋梨花点头。
“能。”
她回屋,把夹在本子里的旧纸拿出来。
纸已经有些软了,但字还看得清。
林老师接过去,小心展开,看了一会儿。
“其实这东西挺有用。”
李秀芝听见,走出来问:“学校留这个干啥?”
林老师说:
“不是为了吓孩子。是想以后老师换了,也知道村里出过啥事,后来又是咋把规矩立起来的。”
“省得时间长了,谁都忘了。”
王婶点头。
“留个记也好。”
林老师又笑着说:
“还有,校长说,明年开春想让孩子们在学校后头也开一小块地。”
“种点葱和小白菜,让他们学着照顾。”
老马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那得搭苗棚啊!”
林老师愣了一下。
“你们已经搭了?”
老马挺胸。
“刚搭完。”
林老师往后院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还真像样。”
老马更得意了。
“那当然。”
李秀芝在旁边笑着摇头。
“你快别夸他了,一夸他晚上都睡不着。”
林老师把那张纸小心收好:“我明天抄完就送回来。”
宋梨花点头。
“行。”
林老师临走前,还多看了一眼那个小苗棚。
“其实孩子们现在也变了点。”
宋梨花问:“咋变了?”
“前头那些事过去以后,他们比以前更爱问“为啥”。”
林老师笑了笑。
“以前让他们别跟陌生人走,他们就点头。”
“现在会问,为啥不能跟。也会问,要是别人家出事了,能不能笑话人。”
李秀芝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也长记性了。”
林老师点头。
“是,所以有些规矩,还是得留下。”
等她走后,王婶感慨了一句:“你说前头闹那么一遭,倒把不少人脑子闹明白了。”
老马点头。
“对,以前总觉得村里熟,谁都认识。现在知道了,熟归熟,也得有规矩。”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老马嘿嘿一笑。
“那是,我跟你们学的。”
晌午吃饭时,大家都围着那个小苗棚说。
王婶问:“真能早点出苗?”
宋东山点头。
“要是春上太阳足,能早个十来天。”
老马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黄瓜不就能早点吃?”
李秀芝抬手就要敲他。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老马躲了一下,笑得不行。
“有盼头啊。”
王婶在旁边接:“你这盼头是真具体。”
下午,石桥村那边送鱼时,小梁还特意过来看了眼苗棚。
“梨花姐,这玩意儿好啊。回头我家也整一个。”
老马立刻开始教。
“你得先找旧窗框,再拿草帘子挡风……”
他说得头头是道。
王婶在后头笑:
“你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搭的。”
小梁认真点头。
“老马叔懂得挺多。”
老马更来劲了。
“那必须。”
宋梨花看着院里这些人,忽然发现,大家这阵子最常说的词,已经从“害怕”“防着”“咋办”,变成了“明年”“种啥”“早点出”。
这变化不大,可很实,再也不是虚着的了。
傍晚,宋梨花照旧写本子。
小苗棚搭成。
学校借旧纸留档。
学校准备带孩子种地。
孩子们开始问“为啥”。
村里人开始互相学着搭棚、留规矩。
写完以后,她停了好一会儿。
李秀芝端着热水过来。
“今天最后一句想好了没?”
宋梨花点头,提笔慢慢写下:“人真正缓过来,不是嘴上说没事了,是开始惦记明年了。”
李秀芝看完,眼神慢慢软下来。
“这句真好。”
老马也凑过来看。
他念了一遍,难得没插科打诨。
“对。前阵子谁还有心思想明年啊。”
王婶坐在炕边纳鞋底,也轻轻点头。
“现在有了。”
屋里灯光暖暖的。
窗外,小苗棚扣着旧玻璃,安安静静靠在后院墙边。
里头还什么都没种。
可大家已经开始等它长东西了。
小苗棚搭好以后,后院忽然成了宋家最热闹的地方。
谁路过都得过去看两眼。
老胡家媳妇来借酱油,看完以后蹲在旁边研究半天。
“这玻璃真能保暖啊?”
老马蹲在边上,一本正经。
“那肯定。太阳一晒,里头热乎。”
王婶在后头接话:“他说得跟自己进去住过似的。”
院里人全笑了。
老胡家媳妇也笑。
“行,回头俺也去淘两块玻璃。”
李秀芝说:“别一下弄太大,先试试。”
“我知道。”
老胡家媳妇点头。
“你家这不就是试出来的嘛。”
这话让李秀芝心里挺舒坦。
以前大家来宋家,多半是问事、打听、担心。现在开始问种地、问棚子、问黄瓜怎么早点出苗。
这说明村里那股压着人的劲儿,是真散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一点点往回顺
上午,宋梨花正在院里整理鱼筐,赵所长忽然来了。
他没穿制服,肩上落了点雪,一进门先搓了搓手。
“你们家现在是真像样了。”
李秀芝赶紧让他进屋。
“快进来暖和暖和。”
赵所长一边进门,一边往后院瞅。
“那棚子是你们自己搭的?”
老马立刻抢着说:“俺也去帮忙了。”
赵所长笑。
“那说明你现在不光会跑腿,还会种地了。”
老马挺高兴。
“我学得快。”
屋里人都乐。
赵所长坐下后,先喝了口热水,然后才说正事。
“我今天来,一个是顺路看看,另一个是县里那边的档案基本收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秀芝下意识问:“还有啥要补的不?”
赵所长摇头。
“没有,该定的都定了,该记的也都记了。”
“后头就是按规矩走,不会再反复折腾你们。”
李秀芝长长松了口气。
“那就好。”
赵所长看了一眼宋梨花。
“你前头记的那些本子,留好。以后真有啥事,比空口白话管用。”
宋梨花点头。
“嗯。”
赵所长又说:“还有一件事。县里准备明年春上,挑几个村做“安全互看”试点。”
“大概意思就是,村里有啥不对劲,早点互相提醒,学校、车队、供销社这些地方也都留个联络法子。”
老马一听,立刻问:“是不是跟咱前头弄那些差不多?”
赵所长点头。
“差不多,但更正规一点。”
王婶在旁边说:
“那挺好,别等出事了再乱。”
赵所长笑了一下。
“县里也是这么想。前头你们这事,闹得不算小,但后头处理得算明白。”
“上头觉得,有些规矩可以留下。”
李秀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离咱远。现在才知道,规矩不是给外人立的,是给自己防糊涂的。”
赵所长点头。
“对。”
他说完,看见桌边放着那个装种子的铁罐,又笑了。
“你们这是真准备好好过明年了。”
李秀芝脸上也带了笑。
“那可不。黄瓜籽都买好了。”
老马立刻补一句:“还有我的两根黄瓜。”
赵所长愣了一下。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王婶拍着腿。
“你看,这人天天惦记黄瓜。”
赵所长也乐了。
“行,明年真种出来了,我也来蹭一根。”
李秀芝哭笑不得。
“你们咋都一个样。”
气氛一下轻松得不行。
赵所长没多坐,临走前又去后院看了眼苗棚。
“不错。等明年真出苗了,我再来看。”
老马立刻说:“到时候给你摘根大的。”
赵所长笑着摆摆手。
“行,我等着。”
等他走后,院里还热热闹闹的。
王婶忽然感慨一句:“你说前阵子,谁能想到现在能坐一块研究黄瓜。”
李秀芝也笑。
“那时候光顾着防事了。”
宋东山在旁边慢慢说:“人得往前过。”
这句话不重。
可屋里一下静了静。
是啊,人得往前过。
下午,学校那边把那张旧纸送回来了。
林老师还特意多带了一张新的。
“这是校长重新抄的,说送你们家一份。”
宋梨花接过来看。
纸上字很工整。
有事说清,不懂就问。
别拿别人家的难处当笑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记规矩,不记害怕。”
李秀芝看完,眼圈忽然有点热。
“这话写得好。”
林老师点头。
“校长琢磨了好几天。”
老马凑过去念了一遍。
“记规矩,不记害怕,这句真行……”
王婶说:“孩子们天天看着,也能记住。”
宋梨花把那张纸放在桌边,和之前那些本子、旧信放到一起。
这些东西不算值钱。
可都是这一段日子的印子。
晚上吃饭时,雪下大了点。
屋里热气腾腾,李秀芝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还特意多放了几块冻豆腐。
老马吃得直哈气。
“婶子,你这酸菜炖得是真香。”
王婶立刻说:“你哪顿不说香?”
老马认真得很。
“那是因为真香。”
李秀芝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冻豆腐。
“吃吧,堵上你的嘴。”
老马嘿嘿直乐。
窗外雪落得轻。
屋里灯光暖。
宋梨花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前阵子那些紧绷、害怕、争吵,好像已经离得有点远了。
不是忘了。
而是被眼前这些热乎气慢慢盖过去了。
夜里,她照例写本子。
赵所长来,说档案收尾。
县里准备做“安全互看”。
学校送新纸:记规矩,不记害怕。
大家开始拿黄瓜开玩笑。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前头那些本子,一页页全是事。
今天这一页,却开始有点像闲话了。
她停了很久,最后写下一句:“日子不是一下好起来的,是一点点往回顺的。”
李秀芝凑过来看完,轻轻点头。
“对。前头那么乱,不也一天一天熬过来了。”
老马躺在炕边,吃得直犯困,还不忘接一句:“以后肯定越来越顺。”
王婶笑:“你咋知道?”
老马翻了个身。
“因为黄瓜都快种上了。”
屋里人一下笑出声。
连宋东山嘴角都动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
后院的小苗棚扣着玻璃,安安静静立在墙边。
离春天还有一段日子。
可谁都知道,它会来的。
这一场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宋梨花推开门,院里已经白了一层。
柴垛上、鸡窝顶上、后院的小苗棚玻璃上,全盖着雪。
李秀芝一看,先急了。
“小苗棚!”
她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就往后院走。
宋东山已经拿着扫帚过去了。
“别急,雪不厚。”
李秀芝跟过去一看,玻璃上压了一指来厚的雪,不算沉。
宋东山拿扫帚轻轻扫了几下,雪顺着玻璃滑下来,露出下面亮亮的一层。
李秀芝这才松口气。
“吓我一跳。刚搭好,可别压坏了。”
宋东山说:“架子结实。”
李秀芝看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咋越来越有底气?”
宋东山把扫帚靠墙边。
“本来就结实。”
李秀芝被他噎了一下,想骂又想笑,最后只说:“行,你结实,你搭的棚也结实。”
第三百五十九章 雪下大了
宋梨花站在后门口,看着她娘和她爹一来一回说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老马也来了。
他头上落着雪,进院先跺脚。
“哎呀,这雪不小啊。路上滑得很,我差点坐地上。”
王婶从隔壁探头过来。
“差点?那多可惜。”
老马立刻瞪她。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王婶拎着一把扫帚进院。
“我这是关心你,摔没摔坏?没摔坏就赶紧扫雪。”
老马指了指她,最后没吵赢,只好认命拿起铁锹。
雪天活又多了。
院门口要扫,车进出的路要垫灰,鱼筐不能直接放雪地里。
前头这种天气一来,大家心里多少会慌,怕车慢,怕鱼迟,怕谁又拿天气当借口钻空子。
现在不一样了。
宋梨花先去桌边写了张变动单。
雪天路滑,车队慢行。
石桥村鱼量以实际为准。
学校、医院先用昨日留鱼。
厂里晚半个时辰送,提前知会。
写完,她递给老马。
“你去车队时,顺手带给陈强。”
老马把单子揣怀里。
“行。”
李秀芝从灶房喊:“先喝碗粥再去!空肚子跑啥?”
老马立刻停住脚。
“还是婶子疼我。”
王婶接得飞快:
“她是怕你路上饿得没劲儿,真摔个大马趴,还得人去抬你。”
老马端起碗,不吭声了。
他知道跟王婶斗嘴,十回有九回输。
吃完早饭,院里开始各忙各的。
宋东山清后院雪,李秀芝看灶,王婶帮着扫院门口,老马去车队递信,宋梨花把今天的鱼账本和车单重新排了一遍。
雪下得大,石桥村那边果然晚了。
快晌午,小梁才带着两个人抬鱼过来。
三个人裤腿都湿了,脸冻得通红。
小梁一进院就说:“梨花姐,今天鱼少,雪大,网也不好收。”
“大鱼十八斤,小鱼二十来斤,碎鱼五斤。路上耽误了。”
宋梨花点头。
“少就少,先过秤。人没摔吧?”
小梁摇头。
“没有。就是慢。”
老马正好从车队回来,接过鱼筐。
“慢点没事。雪天摔一跤,比少送十斤鱼还麻烦。”
小梁笑了一下。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谁敢为了凑数把冻坏的鱼混进来,回去就拿笊篱抽谁。”
王婶一听,笑了。
“你爹那笊篱现在成家法了?”
小梁不好意思地挠头。
“差不多。”
鱼过秤,和小梁报的数差不多。
陈强的车也没进院,停在村口垫过灰的地方。
他裹着厚棉袄进来拿单子,鼻尖冻得发红。
“老高说,今天车都慢行,不赶点。厂里那边小孟已经知道了,说晚点没事。”
宋梨花把签好的变动单递给他。
“学校和医院先少送,厂里写清楚今天雪天减量。”
陈强点头。
“明白。”
他刚要走,李秀芝从灶房拿了两个热饼塞给他。
“拿着路上吃。”
陈强这回接得很自然。
“谢谢婶子。”
王婶在旁边看了,笑道:“现在都不推了。”
陈强也笑。
“推也没用。”
李秀芝说:“知道就好。”
车走以后,院里又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落着。
老马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雪要是再下一天,明儿路更难走。”
宋梨花说:“那就明早再报。路不好就晚,鱼少就少。”
老马点头。
“现在这话说出来,心里一点不慌。”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也点了头。
“以前一说晚、一说少,我就担心是不是又出啥事。现在知道了,啥变动都说清,就没那么吓人。”
王婶把扫帚往墙边一靠。
“这就是熬出来的明白。”
老马看她。
“王婶,你今天也挺会说。”
王婶白他。
“我哪天不会说?”
老马识相地闭嘴。
下午,学校那边来了两个孩子。
不是来闹事,是林老师让他们送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
雪天放学提前半个时辰,家长到校门口接,不许孩子自己乱跑。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其中一个就是送鸡蛋的小丫头。
她脖子上还挂着木哨,外头裹了条旧围巾。
李秀芝看见她,赶紧招手。
“快进屋暖暖。”
小丫头摇头。
“老师说,送完就回去,不能乱跑。”
王婶一听,乐了。
“哎哟,现在可听话了。”
小丫头挺认真地说:“雪天路滑,不能瞎跑。”
老马从后头走出来,问她:“那你刚才跑没跑?”
小丫头脸一红。
“跑了一点点。”
屋里人全笑了。
李秀芝把两块红薯干塞给她们。
“拿着,路上慢点。别跑。”
小丫头接过去,又小声说:“谢谢奶奶。”
两个孩子一溜烟走了。
王婶在后头喊:“慢点!”
孩子们脚步立刻慢下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蹦两步。
李秀芝看着她们背影,笑得眼角都是软的。
“孩子就是孩子。”
宋梨花点头。
“这样挺好。”
这天傍晚,陈强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三处签单。
学校、医院、厂里,都写得清楚。
雪天减量,晚送,实收。
一笔没乱。
陈强把单子交给宋梨花,松了口气。
“今天算顺。”
老马说:“这大雪天,能顺下来,不容易。”
陈强点头。
“老高也说,现在遇到事,先按规矩改,不用靠喊。”
李秀芝在旁边接:“靠喊最没用。喊完嗓子哑,事还乱。”
王婶笑:“秀芝这话说得有经验。”
李秀芝瞪她。
“你又知道了。”
晚饭时,屋里比白天暖和。
李秀芝炖了白菜粉条,还切了一点冻豆腐。
锅一开,香气满屋。
老马吃了两碗,终于忍不住夸:“哎!大雪天就得吃这个。”
王婶说:“你哪天不觉得该吃?”
老马把碗往前一递。
“那再来点汤。”
李秀芝嘴上嫌弃,手还是给他盛了。
吃完饭,宋梨花坐到桌边写本子。
今天不是大事,却也值得记。
她写:大雪,石桥村减量晚送。
车队慢行,学校医院先用留鱼。
厂里小孟按实签。
学校提前放学,孩子送信。
小苗棚扫雪,未坏。
写到最后,她想了想,又添一句:“雪下大了,路不好走,心里却不慌了。”
第三百六十章 断雪厚鱼
李秀芝看见,点了点头。
“这句实在。”
老马也凑过来。
“我今天就是这个感觉,路滑是真滑,心倒挺稳。”
王婶说:“那是因为现在啥都有人管,不像前头乱猜。”
宋东山在一旁慢慢收拾工具,开口道:“遇事有说法,人就不慌。”
屋里一下静了静。
王婶看向他,笑道:“东山今天又说一句好的。”
李秀芝也笑。
“可不,最近话越来越多。”
宋东山低头,没接。
外头雪还在下。
后院的小苗棚玻璃被扫干净了,屋檐下挂着细细的冰溜子。
宋家院门关得稳稳的。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踏实。
因为谁都知道,就算明早雪还大,路还滑,也没啥可慌的。
该报就报,该改就改,该慢就慢。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第二天早上,雪终于停了。
天还是灰白的,院里静得很。鸡窝边那只老母鸡先探出脑袋,看了看雪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李秀芝一开门,就被冷气扑了一脸。
“哎哟,这雪是真厚。”
宋梨花走出来,看见院里白得晃眼。
昨儿夜里又积了一层,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帮。
宋东山已经拿着铁锹出来了。
“先铲门口。”
李秀芝赶紧说:“后院苗棚也得看看。”
宋东山点头。
“我先去扫。”
他没多话,扛着扫帚就去了后院。
李秀芝看着他的背影,嘴上还不忘念叨:“慢点,别把玻璃扫碎了。”
宋东山回了一句:“知道。”
这两个字从后院传回来,李秀芝才放心些。
没一会儿,老马也来了。
这回他没喊,直接扛着铁锹进院,头上都是雪沫子。
王婶紧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扫帚。
老马一边跺脚一边说:“村口那块路得铲,不然车过不来。”
王婶接话:
“你就知道车,井台边也得铲。早上我差点滑一跤。”
老马看她。
“你滑没滑?”
王婶瞪他。
“咋的,你还盼我滑啊?”
老马立刻不吭声。
李秀芝从灶房探头。
“先喝口热水。铲雪也不急这一口气。”
老马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今天活不少,石桥村那边估计也得晚。”
宋梨花已经在桌边写单子。
“今天先别催鱼,让老梁头那边自己报。路没铲好之前,车队也别急着开。”
老马点头。
“行,我一会儿去村口,顺道跟陈强说。”
王婶看了一眼宋梨花手里的纸,笑道:“现在你写这个,比人喊十遍都管用。”
宋梨花说:“写清楚,大家心里都有底。”
吃过早饭后,村里就动起来了。
不是那种慌乱,是家家户户都拿着扫帚、铁锹出来清路。
宋家这边,宋东山和老马先把院门到村口那段铲出来。
王婶和李秀芝把门前雪扫到两边,撒了点炉灰。
宋梨花去了后院,把小苗棚边上堆厚的雪也扒掉。
玻璃没坏。
里头虽然还空着,可看见它好好的,李秀芝心里就踏实。
“还行,扛住了。”
老马从前院探头。
“我就说架子结实吧。”
王婶在旁边笑:“你说得像你钉的。”
老马马上说:“我扶着了。”
李秀芝笑骂:“行行行,你扶得好,赶紧去铲雪。”
村口那边更热闹。
支书也来了,裹着棉袄,手里拿着铁锹,站在路边喊:
“先铲车辙那条!别各铲各的,铲乱了更难走。”
老许从供销社那边扛来一袋炉灰,气喘吁吁。
“这袋够不够?”
支书说:“先撒井台边和路口。”
老许把袋子往地上一撂。
“行。”
老马看见他,笑着喊:“许门神,今天守雪路啊?”
老许立刻瞪眼。
“你再叫我门神,我把炉灰塞你脖领子里!”
王婶在后头接:“别塞,炉灰有用。塞他脖领子白瞎了。”
村口一群人都笑了。
笑归笑,手里活没停。
陈强的车停在远一点的硬路上,没敢往村里开。
他人走过来,先看路。
“今天这路不铲不行,车进来肯定打滑。”
支书说:“所以先铲,今天送货都往后挪,谁也别催。”
陈强点头。
“老高也是这么说的,厂里、学校都让人提前知会了。”
宋梨花走过来,把变动单递给他。
“今天鱼如果太晚,就只送学校和医院,厂里那边明天补。”
陈强看完,点头。
“行,我带回去。”
路铲了一上午,总算露出一条能走的硬道。
大家手冻得发红,额头却出了汗。
王婶把热水挨个递过去。
“来,喝一口。别一个个冻得脸都木了。”
老许捧着碗,喝完后长出一口气。
“这雪天干活,真比搬煤还累。”
老马说:“你那煤球天天搬,还没习惯?”
老许白他。
“你天天吃饭,你咋还饿?”
旁边人又笑。
晌午过后,石桥村那边终于来了人。
不是送鱼,是小梁一个人来的。
他肩上落着雪,脸冻得通红,一进村先去找宋梨花。
“梨花姐,今天鱼送不了了。”
老马正铲最后一段雪,抬头问:“咋了?路断了?”
小梁摇头。
“不是断了,是河边雪厚,筐抬不出来。鱼倒是有一点,但我爹说,不能为了赶今天,把人摔了。今天不送,明天看路。”
宋梨花点头。
“行,今天不送就不送。学校和医院还有留鱼,厂里那边已经说晚了。”
小梁松了一口气。
“我爹还怕你这边急。”
宋梨花说:“人比鱼要紧。”
老马立刻接:“回去跟你爹说,这话是梨花说的,不是我偷懒。”
小梁笑了。
“我知道。”
李秀芝从屋里拿了两个热窝头出来。
“拿着路上吃,回去慢点。”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婶子,不用。”
李秀芝直接塞他怀里。
“别推,雪天走路费劲。”
小梁接过,低声道谢,转身往石桥村方向去了。
王婶看着他的背影:“这才对。雪这么厚,非抬鱼出来干啥?摔坏了人,谁家不心疼。”
李秀芝点头。
“是,前头总怕耽误事,现在知道了,有些事慢一慢才不耽误。”
下午没有鱼车,宋家反倒难得空下来。
李秀芝把屋里几个柜子又收拾了一遍。
第三百六十一章 脚印
自从上回翻出铁盒以后,她对旧东西格外上心。
看见老旧票据,就拿出来问宋东山。
“这个还用留不?”
宋东山看一眼。
“不用,旧盐票。”
李秀芝皱眉。
“不用就撕了?”
宋梨花说:“没用的撕,和账有关的留。”
李秀芝点头。
“行。”
王婶在旁边帮忙,看着一堆旧票旧纸,忍不住笑。
“你家这是要把几十年的糊涂都清一遍啊。”
李秀芝说:“清一遍心里亮堂,省得哪天又翻出一张纸吓我一跳。”
老马坐在门边修筐,听见说:“那我回去也得清。我家估计也有不少旧东西。”
王婶立刻说:“你家那些旧东西,十张有九张是饭票吧?”
老马瞪眼。
“我以前哪有饭票?”
“那就是欠饭账。”
屋里人都笑。
傍晚,学校那边派人来递信。
今天孩子们提前放学,都平安到家。
林老师还顺手带话,说学校后头那块小地已经看好了,等雪化了就先清出来。
李秀芝听了挺高兴。
“让孩子种点东西好。知道粮食菜都不是凭空来的。”
宋东山点头。
“嗯。”
夜里,雪停得更干净了。
天冷,屋里炕烧得热。
宋梨花写本子时,今天的内容不像前头那样紧张,却也实在:
大雪后清路。
村口、井台、宋家院门撒灰。
石桥村今日不送鱼,人比鱼要紧。
学校提前放学,孩子平安到家。
家中清旧纸,没用的撕,有账的留。
写完,她停了停,补上一句:“雪停了,路也不是自己好的,得有人一锹一锹铲。”
李秀芝看见,点点头。
“是这个理。日子也是。”
老马在门边烤手:“明早还得铲。今天只铲了主路,边上还厚着呢。”
王婶说:“那就明早接着铲。”
宋东山把工具靠到墙边,慢慢说:“一天铲不完,就两天。”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芝笑了。
“你这话也像日子。”
宋东山没接,只低头添柴。
外头一片白。
村里的路刚露出一条窄窄的道,还不宽,也不平。
可已经能走人了。
剩下的,明天再铲。
第二天一早,老马刚进宋家院,就嚷开了。
“梨花!婶子!出新鲜事了!”
李秀芝正蹲在灶口烧火,听见这声,锅铲都攥紧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大早上的,你一喊我心都突突。”
老马两脚都是雪,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踩,脸上却憋着点兴奋。
“真新鲜,不是坏事。”
王婶从后头进来,手里拎着水桶。
“你说不是坏事,我咋更不放心呢?”
老马一脸认真。
“老许家的猪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芝从灶房探出头。
“啥玩意儿?”
老马重复一遍。
“猪没了。”
王婶愣了半天,随即一拍大腿。
“老许家的猪?就那头黑屁股、白脑门、一天到晚哼哼唧唧那头?”
“对。”
老马点头。
“昨儿夜里还在圈里,今早一看,圈门开着,猪没了。”
李秀芝把火一压,站起身。
“这还不叫坏事?”
老马赶紧说:“坏是坏,可不是前头那种坏。老许现在在供销社门口跳脚呢,说谁偷他猪,他跟谁拼命。”
宋梨花刚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眉头一动。
“雪地上有脚印吗?”
老马愣了一下。
“有啊!就是因为有脚印,才新鲜。”
王婶立刻问:“啥脚印?”
老马把手比划起来。
“猪脚印从老许家后院出来,先往供销社那边走了一段,又拐到井台边,再往后街去了。旁边还有一串人的脚印。”
李秀芝皱眉。
“人牵走的?”
“看着像,可那人脚印怪,左脚深,右脚浅,像瘸腿似的。”
宋梨花停下擦脸的动作。
“左脚深,右脚浅?”
老马点头。
“对。老许说村里没几个这么走路的。”
王婶一听,眼睛亮了。
“那还不赶紧去看?雪地脚印一会儿叫人踩乱了。”
李秀芝赶紧披上棉袄。
“梨花,你去不?”
宋梨花已经把围巾拿起来。
“去看看。”
老马立刻说:“我带路!”
王婶把水桶往墙边一放。
“我也去,老许那人急起来,说不准能把全村猪都审一遍。”
几个人赶到供销社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老许站在雪地里,脸气得通红,一手拿着煤铲,一手叉腰,嗓门比平时还高。
“谁干的?谁把我猪牵走了?我告诉你们,那猪我养到开春是要卖钱的!这大雪天偷猪,良心叫狗啃了?”
老冯站在供销社门口劝他。
“你先把煤铲放下,别一激动拍人脑袋上。”
老许瞪他。
“我猪都没了,你还管我煤铲?”
老冯说:
“你拿煤铲找猪,猪也听不懂。”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
老许气得差点蹦起来。
“笑啥笑?你家猪没了你不急?”
宋梨花走过去。
“许叔,猪脚印在哪?”
老许一看她来,像看见救星似的,立刻把煤铲往雪地一杵。
“梨花你来得正好,你脑子好使,你给我看看这猪到底让谁拐走了。”
宋梨花没接这话,只说:“先别让人乱踩。”
老许立刻冲围观的人喊:“都往后退!踩乱了脚印,你赔我猪啊?”
大家嘴上嘀咕,脚下还是往后退了些。
雪地上,猪蹄印很清楚。
一串圆圆短短的小坑,从老许家后院方向过来,歪歪扭扭,看着走得并不情愿。
旁边那串人的脚印确实奇怪,左脚踩得深,右脚浅一些,步子也一长一短。
老马蹲下看。
“还真像瘸的。”
王婶皱眉。
“村里谁瘸腿?”
有人立刻说:“后街刘木匠腿有点跛。”
另一个人接:“不能吧?刘木匠偷猪干啥?”
又有人小声说:“外村来的也说不准。”
老许立刻急了。
“外村的咋知道我家有猪?肯定是熟人!”
老冯提醒:“你也别上来就说熟人。前头刚学完规矩,说话得有凭有据。”
老许被堵了一下,憋得脸更红。
宋梨花沿着脚印往前走。
猪蹄印到井台边时停了一小段,雪地上还有一团乱印,像猪在那儿转了几圈。
然后脚印又往后街拐。
王婶看得直咂舌。
“这猪还挺有想法,知道逛井台。”
第三百六十二章 雪地里
老马说:“王婶,你能不能严肃点?这是偷猪案。”
王婶白他。
“你可真会起名。”
宋梨花没笑。
她看着井台边那团乱印,忽然蹲下,伸手拨了拨雪。
雪下面露出几粒碎苞米。
她捏起来看了看。
“有人拿苞米引它。”
老许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我就说是偷!我家猪最馋苞米粒,谁不知道?”
老冯看他。
“你这猪馋苞米,全村都知道。”
旁边又有人忍不住笑。
老许气得举起煤铲。
“老冯!”
宋梨花站起来。
“先别吵。脚印往后街去了,看看再说。”
一行人顺着脚印走。
后街雪被扫过一些,脚印不如前头清楚,但猪蹄印还在。
到了老孙头煤摊旁边,脚印忽然拐进了巷子。
老孙头正弯腰铲雪,听见动静抬头。
“咋的了?大早上这么多人?”
老马抢着说:“老许猪没了,脚印到你这儿来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看向老许。
“你猪没了?你咋养的?”
老许本来就急,听见这话差点炸。
“我咋养的?我还能把猪拴裤腰带上啊?”
老王头坐在棚子里补鞋,慢悠悠抬头。
“你要是拴裤腰带上,猪跑不了,你裤子也没了。”
后街人全笑了。
老许脸黑得跟煤球似的。
宋梨花往巷子里看。
巷子窄,雪被风吹进去,脚印又清楚起来。
人的脚印和猪蹄印一直往里,最后停在一户破院门口。
院门半开,里头静悄悄。
老马压低声音。
“这谁家?”
老孙头说:“以前葛老三住的。后来人走了,屋子空着。”
老许一听,立刻握紧煤铲。
“我猪就在里头?”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一声很响的猪叫。
“哼!”
老许眼睛都红了。
“我猪!”
他举着煤铲就要冲进去,被宋梨花一把拦住。
“别急。”
老许急得直跺脚。
“我猪都叫了,还不急?”
宋梨花看着院门口那串人的脚印。
“脚印进去了,也出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
果然,除了进去的脚印,还有另一串出来的印子,从院门旁边斜斜拐向另一条小路。
那串脚印比先前乱一些,像是走得急。
老马立刻说:“人跑了?”
王婶皱眉。
“猪留下,人跑了?这偷猪偷一半?”
老许急道:“先把猪弄出来再说!”
宋梨花这才点头。
老马和老孙头推开院门,老许紧跟着进去。
院子里,老许那头黑屁股白脑门的猪,正站在破屋檐下,嘴里嚼着东西,旁边撒着一小把苞米粒。
它看见老许,还哼了两声,像一点没觉得自己闯了祸。
老许冲过去,一把抱住猪脖子。
“哎哟我的祖宗!你咋跑这来了?”
猪被他抱得不舒服,拱了他一身雪。
王婶站在门口笑得不行。
“老许,你这不是找猪,是认亲来了。”
老许没空理她,牵着猪往外走。
宋梨花却进了院子,蹲在苞米粒旁边看。
苞米粒不多,旁边还有一点红色碎布丝。
她捡起来。
老马凑过来。
“这啥?”
宋梨花把红布丝递给他。
“像是从袖口刮下来的。”
老孙头眯眼看。
“红布?谁穿红袖口?”
老王头忽然说:“刘木匠昨儿穿的棉袄袖口就补了一块红布。”
众人一下看向他。
老王头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但他右腿跛,不是左脚深右脚浅。”
老马皱眉。
“那不是他?”
宋梨花没立刻下结论。
她看向那串出去的脚印。
“先顺着看看。”
老许一手牵猪,一手拎煤铲,马上要跟。
老冯赶紧拦他。
“你先把猪送回去。你牵着猪查人,像啥样?”
老许不服。
“它是受害猪,得跟着认人!”
后街一群人笑得差点蹲地上。
连宋梨花都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王婶笑骂:“你快拉倒吧!它除了认苞米,还认啥?”
最后,老许被老冯劝走,先把猪牵回家。
宋梨花、老马、王婶、老孙头几个人继续顺着脚印走。
那串脚印从破院后门出去,绕到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堆柴草旁边。
柴草后头有一块被踩塌的雪窝,像是有人在这儿蹲过。
老马伸手扒了扒,忽然摸出半截麻绳。
“这里有绳子!”
麻绳一头还有猪圈门上的木屑。
王婶脸色一变。
“这人还真是偷猪来的。”
老孙头皱着眉看脚印。
“可他咋把猪扔破院里就跑了?”
宋梨花看了一圈。
旁边是去学校后墙的小路。
再往前,就是村口方向。
她忽然问:“今早谁最早路过这儿?”
老孙头想了想。
“卖豆腐的。他天天天不亮就推车过。”
王婶一拍手。
“找他问问!”
几个人赶到豆腐摊时,卖豆腐的男人正把板子盖好。
听完来意,他立刻说:“我还真看见个人!”
老马眼睛一亮。
“谁?”
卖豆腐的皱眉想。
“没看清脸,天还黑着呢。就看见一个人从破院那边出来,走路一瘸一拐,怀里像抱着啥东西。我还以为是拾柴的。”
宋梨花问:“往哪走?”
“往村口。”
卖豆腐的说。
“不过走到井台那边,又拐回来了。”
老马皱眉。
“拐回来了?”
卖豆腐的点头。
“对,那人好像看见村口有人铲雪,就没出去。”
宋梨花心里一动。
“怀里抱着东西?”
“嗯。”
卖豆腐的比划了一下。
“不大,像个布包。”
王婶说:“偷猪的抱布包干啥?猪不是在破院吗?”
老孙头忽然脸色一沉。
“该不会那破院里还有别的东西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又往破院回。
这回大家都不笑了。
猪找回来了,可事情没完。
破院里,老马直接进屋翻。
屋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旧草,灶台塌了一半。
宋梨花蹲下,看见灶台后头有一块雪水湿痕,旁边土被翻过。
她伸手拨开旧草,露出一个浅浅的坑。
坑里空了。
王婶吸了口冷气。
“东西被拿走了?”
老马脸色也变了。
“合着偷猪是幌子?”
宋梨花看着那个空坑,没有说话。
如果真是偷猪,猪不会被丢在破院里。
那人把猪引来,是为了让脚印乱起来,或者让老许发现猪丢了以后,大家都去追猪。
真正要拿的,可能是这个坑里的布包。
第三百六十三章 基本收尾
老孙头压低声音。
“这破院以前葛老三住过,他走好多年了。这里头能藏啥?”
宋梨花站起来。
“这事得找支书。”
王婶马上点头。
“对,不能自己瞎猜。”
老马咽了口唾沫。
“梨花,你说这事跟前头那一摊有没有关系?”
宋梨花看着空坑,心里也不敢下结论。
她只说:
“不知道,但雪地里多了一串脚印,猪又是被人引来的,这事就不对劲。”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
原本以为是老许家丢猪的笑话。
可现在,猪找着了,笑话没了。
雪地里那串一瘸一拐的脚印,红色布丝,半截麻绳,还有破屋灶台后头被挖空的坑,把这件事一下拽出了别的味道。
支书来得很快。
他听完,脸色也沉了。
“都别动了,老马你去找赵所长。”
“王婶,你把老许叫来,但别让他牵猪。梨花,你跟我把这院子守着。”
老马立刻往外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问:“那我咋说?”
支书说:“就说破院里可能有人藏过东西,被雪天脚印带出来了。”
老马点头。
“明白!”
他一溜烟跑了。
王婶也走了。
破院里只剩下宋梨花、支书和老孙头。
老孙头看着那个空坑,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才太平几天啊。”
支书皱着眉。
“别急着往坏处想。也可能是以前谁藏的私房钱。”
老孙头看他一眼。
“私房钱用猪打掩护?”
支书没话了。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雪地里那串远去又拐回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昨天赵所长说的,档案基本收尾。
基本收尾。
这四个字,现在想起来,竟然有点刺耳。
雪已经停了,风却冷得厉害。
不远处,老许牵着猪赶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猪咋又有事了?不是找着了吗?”
王婶在后头追着骂:“让你别牵猪!你咋还牵来了?”
老许理直气壮:“它是头一个到现场的!”
这话要是平时,大家准得笑。
可这会儿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谁都知道,老许这头猪,怕是真撞上了不该撞的东西。
老许牵着猪冲到破院门口的时候,猪比人还镇定。
它一路拱着雪,时不时还低头找苞米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头丢失的猪,变成了全村最要紧的“见证猪”。
王婶追在后头,气得直喊。
“老许!我让你别牵猪,你耳朵让雪堵上了?”
老许一手拽着麻绳,一手还拎着煤铲。
“它不来咋认路?这脚印不都是它踩的?”
老孙头看不下去。
“你可拉倒吧,它要是会认路,昨晚就自己回家了。”
周围几个赶来看热闹的人差点笑出声,又因为支书脸色不好,硬憋回去了。
支书指着老许。
“猪牵外头去!别再往院里踩。”
“现在脚印已经够乱了,你还想让它再踩一遍?”
老许有点委屈。
“那我猪不也受害了吗?”
王婶一把接过麻绳。
“受害猪先靠边站。”
老许还想说,被支书瞪了一眼,只能老老实实把猪牵到院外墙根底下。
猪低头拱雪,还哼了一声。
老马这时候还没回来。
破院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支书不得不站在院门口赶人。
“都往后退!谁再往里挤,一会儿让赵所长来了先问他。”
一听赵所长要来,围着的人这才又退了几步。
宋梨花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个空坑。
坑不深,边缘还有新翻开的土。
雪水顺着破窗户吹进来,把土润得发黑。
坑边有一截草绳毛,还有一点灰白色纸屑。
她没有伸手碰。
前头那些日子已经教会她一件事。
看见不对,不要先动,先记,先等人来。
老许站在门口,急得脚底下直搓。
“梨花,你说这坑里到底是啥?不会是我猪把人家宝贝拱出来了吧?”
王婶白他。
“你那猪顶多拱苞米,拱不出宝贝。”
老许不服。
“那你说为啥偏牵我猪?”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为啥偏偏牵老许家的猪?
宋梨花抬头看了老许一眼。
“你家猪圈离这边最近?”
老许摇头。
“不算最近,后街老刘家也养猪,离这还近点。”
老孙头皱眉。
“老刘家那头猪凶,外人进圈容易挨拱。老许这头馋,拿苞米就能哄。”
老许脸一下挂不住。
“你说猪就说猪,别说得像我没管教好似的。”
王婶忍不住说:“你家猪确实没啥骨气。”
老许气得要跳脚。
宋梨花却没笑。
她顺着老孙头的话往下想。
如果那人需要一串猪蹄印做掩护,他就得找一头好引的猪。
老许家的猪馋苞米,全村都知道。
那人知道这个,说明他很可能不是完全陌生。
可他走路一瘸一拐,又不像村里几个大家熟的跛脚人。
红布袖口,怀里抱包,走到村口看见有人铲雪又折回来。
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知道破院里有东西,也知道老许家猪好哄,还知道雪天脚印会乱。
支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越来越沉。
过了小半个时辰,老马终于带着赵所长来了。
赵所长穿着厚棉袄,身后跟着小刘。
两人一路踩着雪过来,脚步很快。
老马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喊:“人来了!”
赵所长先看了一眼院外的人,又看了看那头靠墙拱雪的猪。
他愣了一下。
“猪还在这儿?”
老许赶紧上前。
“赵所长,这是我家猪,是头一个到现场的。”
赵所长看着他。
“它报案了?”
周围终于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老许脸红了。
“不是,那啥,它被人牵过来的。”
赵所长没再多说,进了院。
“谁发现的?”
支书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许猪丢了。
雪地里有猪蹄印和一串深浅不一的人脚印。
井台边发现苞米粒。
破院找回猪。
又发现灶台后头有个被挖空的坑。
卖豆腐的看见天亮前有人抱着布包往村口去,后来又折回来。
赵所长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他蹲在空坑旁看了看,又让小刘把周围几处都记下来。
“坑边这些纸屑别动,收起来。”
小刘立刻取出纸包,小心把灰白纸屑夹起来。
老马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这坑里以前真有东西?”
赵所长说:“看土是新翻的。东西应该刚被取走。”
老许立刻问:“那跟我猪有啥关系?”
第三百六十四章 猪是找回来了
赵所长看向院外那串猪蹄印。
“猪蹄印能把人的脚印搅乱,也能让大家先去追猪。”
“对方应该是想用猪转移视线。”
老许一听,立刻挺起胸膛。
“我就说我猪不是白丢的!”
王婶小声嘀咕:“你还挺骄傲。”
赵所长看向宋梨花。
“你怎么看?”
宋梨花没有乱猜,只把自己注意到的说出来。
“这人知道老许家猪馋苞米,知道这个破院能藏东西。”
“知道雪天脚印会乱。还知道村口早上有人铲雪,出去不方便,又拐回村里。应该熟村里的路。”
赵所长点头。
“还有呢?”
宋梨花看了眼那串深浅脚印。
“他未必是真跛,也可能是故意这么走。”
老马一愣。
“故意装瘸?”
宋梨花说:“前头大家一看深浅脚印,就会先想村里谁跛。”
“可老王头说,刘木匠右腿跛,对不上。”
“真跛的人走路习惯没那么好装,但想把人往瘸腿人身上引,倒不难。”
王婶立刻点头。
“对啊,要是真怕被认出来,他就故意一脚深一脚浅。”
赵所长看了宋梨花一眼。
“这个要记。”
小刘马上写下。
老许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自家猪。
“合着不光我猪被骗了,咱们也差点被骗?”
老孙头说:“你现在才明白?”
老许没吭声。
赵所长又问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男人也被叫来了,站在院门口,把早上看见那人的事说了一遍。
“天太早,我没看清脸。那人个头不算高,肩膀有点塌,怀里抱着个布包。”
“走路一瘸一拐,往村口走,后来看到那边有人,就绕回来了。”
赵所长问:“衣服颜色?”
“灰棉袄。”
卖豆腐的想了想。
“袖口好像有红补丁,不大。”
小刘立刻看向宋梨花捡到的红布丝。
赵所长问:“你看准了?”
卖豆腐的有点紧张。
“不敢说百分百准,天暗。但我记得有点红。”
赵所长点头。
“就按你看见的说,不用硬认。”
卖豆腐的赶紧点头。
这时,老冯忽然从人群里挤进来。
“我想起来一件事。”
赵所长看他。
“说。”
老冯说:“昨天傍晚,有个外村人来供销社买过苞米粒。”
“不是整袋,就买了一小把,说喂鸡用。”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谁大雪天买一小把苞米粒。”
老许立刻炸了。
“你咋不早说?”
老冯也急。
“我哪知道他是拿去拐你猪啊?”
赵所长抬手。
“别吵,那人长啥样?”
老冯皱眉回想。
“四十来岁?也可能不到。戴个旧棉帽,脸用围脖挡着,灰棉袄。走路倒没看出瘸,他进来买完就走了。”
宋梨花眼神微动。
买苞米的时候不瘸。
雪地里变成一瘸一拐。
这更像是装的。
赵所长也听出来了,脸色沉了些。
“往哪走了?”
老冯说:“往后街方向。”
支书问:“你认识不?”
老冯摇头。
“不认识,看着不像咱村常走的人。”
老许急得直拍大腿。
“那他咋知道我猪馋苞米?”
王婶没好气。
“你天天在供销社门口说你家猪馋苞米,全村外村买煤的都听过。”
老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赵所长问:“这破院,最近有人来过吗?”
老孙头想了想。
“前几天雪没下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人在这边绕过一回。也是灰棉袄,不过我没细看。”
老王头在一旁说:“我也见过。那人蹲在巷口抽烟,看见我看他,就走了。”
“啥时候?”
“结果出来前一天吧。”
老王头说。
“那天饭馆掌柜去所里,后街人都忙着看那边,谁管一个抽烟的。”
赵所长和支书对视了一眼。
结果出来前一天。
这时间就有意思了。
赵所长问:“这院子以前葛老三住,葛老三现在在哪?”
支书说:“早搬走了,听说去了林场那边打零工。好几年没回来。”
赵所长问:“他跟赵永贵那条线有没有关系?”
支书摇头。
“目前没听说。”
宋梨花看着空坑,忽然问:“赵所长,前头赵永贵那些人里,有没有谁还没找到东西?”
赵所长看向她。
“什么东西?”
“账本,票据,名单,或者没交出来的钱。”
宋梨花说。
“这人冒着大雪来挖,肯定不是小东西。要么值钱,要么怕见光。”
赵所长沉默了一下。
小刘在旁边神色也变了。
支书立刻问:“真有?”
第三百六十五章 趁着夜色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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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人没出村,东西也未必带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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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布包打开
丁三被带走以后,学校后墙外还站着一圈人。
大家都没立刻散。
雪地里那几串脚印还乱着,枯树底下那个小坑也还露着。
刚才人抓着了,布包也找回来了,可谁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老马先憋不住。
“梨花,你说那包里真是小账本不?”
宋梨花看着赵所长他们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等所里拆。”
王婶紧了紧围巾,哈出一口白气。
“这事整得,比老许丢猪吓人多了。前头我还以为能笑一天呢。”
老许牵着猪站在旁边,一脸不服。
“我猪丢了也挺吓人。”
王婶瞥他。
“你那猪现在不是好好站着呢吗?”
老许低头看猪。
猪正低头拱雪,一点不把自己当回事。
老许越看越来气,拽了拽绳子。
“走,回家。以后少吃外头苞米,听见没?”
猪哼了一声。
老马忍不住笑。
“它要是听得懂,昨晚就不跟人走了。”
老许瞪他。
“你少说风凉话。等你家啥东西丢了,看你急不急。”
王婶接话:“他家最值钱的是饭碗,丢不了,天天抱着。”
这下连高老板都笑了。
笑声让绷着的气松了一点。
但也只松了一点。
支书走到宋梨花身边,压低声音。
“你先回去。这事等赵所长那边信。别在外头冻着。”
宋梨花点头。
学校那边,校长已经把后门关上了。
孩子们被老师留在屋里,没人乱跑。宋梨花看了一眼,心里才放下些。
回宋家的路上,老马一路都在琢磨。
“丁三说有人给他十块钱,这钱可不少。就为了取个包?那包里肯定有要紧东西。”
王婶说:“你这回脑子转得快。”
老马挺了挺胸。
“那是。”
李秀芝在家已经等急了。
一看他们进院,立刻迎出来。
“咋样?抓着没?”
老马抢着说:“抓着了!灰棉袄,红袖口,装瘸,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摔河滩边,叫高老板他们按住了。”
李秀芝听得心都提着。
“东西呢?”
宋梨花说:“找回来了,灰布包,赵所长带回所里拆。”
李秀芝皱眉。
“还真有东西。”
王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老许非说自家猪是“头一个到现场的”,李秀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许这人,猪丢了还能丢出点本事。”
老马也笑。
“他说下午带猪回家压惊。”
李秀芝摇头。
“猪压啥惊,猪就是馋。”
笑完以后,李秀芝又看向宋梨花。
“那背后那个人呢?”
宋梨花摇头。
“没露。丁三说没看清。”
李秀芝脸色又沉下来。
“那就是说,还得查。”
“嗯。”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熟悉。
前头赵永贵那事,也是这样。
一件事背后又牵一件,牵到最后,才发现不止眼前那点。
但这一次,大家没像前头那么慌。
李秀芝把围裙一系:“先吃饭,事再大也得等所里信,锅都快糊了。”
王婶点头。
“对,先吃。吃饱了才有劲儿听后头的。”
老马马上坐到桌边。
“我早饿了。”
李秀芝瞪他。
“你哪时候不饿?”
老马装没听见。
饭刚摆上桌,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小刘。
他跑得很急,头上全是雪水,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宋梨花立刻站起来。
“包拆了?”
小刘点头。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小刘抹了一把脸。
“是账本。”
老马“腾”地站起来。
“我就说!”
李秀芝赶紧问:“写啥了?”
小刘说:
“账本不大,外头包了油纸,没全坏。”
“里面记了不少票、钱、人名,还有几条送东西的记录。赵所长让我来叫你和支书过去一趟。”
宋梨花问:“叫我?”
“对。”
小刘看着她。
“里面有宋家的名字。”
屋里一下静了。
李秀芝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啥?”
老马脸色立刻变了。
“宋家的名字?咋可能?”
王婶也急了。
“是不是他们又乱写?”
小刘赶紧摆手。
“不是说宋家收啥东西。账本里有一页写着“宋家线,压不住则改走家里口子”。”
“后头还记着几个人名,其中有一个名字,赵所长觉得你们可能认得。”
宋梨花眼神沉下来。
“谁?”
小刘看了看李秀芝,又看宋梨花。
“马大顺。”
老马一愣。
“啥?我?”
小刘赶紧说:“不是你,是另一个马大顺。账本里写的是“后河屯马大顺”。”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李秀芝皱眉。
“后河屯?”
王婶立刻想起来。
“昨天你们刚去后河屯问老郭家的旧借据。”
李秀芝脸色一下白了。
“马大顺……我好像听过这个名。”
宋东山从后屋走出来。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脸色也不太好。
“老郭家的外甥。”
李秀芝猛地看向他。
“对!我说咋耳熟。昨儿在老郭家,老郭大儿子提过一句,说他表弟马大顺在后河屯酒铺那边帮忙。”
宋梨花立刻抓住重点。
“丁三说,有人在后河屯酒铺外头找他。”
屋里一下彻底静住。
线对上了。
后河屯。
酒铺。
马大顺。
老郭家外甥。
李秀芝脸色越来越难看。
“咋又跟老郭家沾边了?我们昨天才去问旧借据,今天就翻出后河屯马大顺。”
小刘说:
“赵所长就是觉得这事不巧,所以让我来叫你们。”
宋梨花没有再耽误。
“走。”
李秀芝抓住她。
“梨花……”
宋梨花看着她娘。
“娘,我去问清,你别慌。”
“账本里写宋家,不代表咱家有事,反倒说明他们以前盯过咱家。”
李秀芝嘴唇发抖,点了点头。
“你小心。”
老马立刻说:“我也去。”
小刘说:“赵所长说,让梨花和宋叔去。老马你先别去,人太多不好问。”
老马急了。
“我又不捣乱。”
王婶在旁边说:“你听安排,真需要跑腿,少不了你。”
老马憋了憋,只能点头。
“行。”
宋东山披上棉袄,和宋梨花一起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支书已经在等。
他听说账本里有宋家线,脸色也难看。
“这帮人真是埋得深。”
宋梨花问:“支书,后河屯马大顺你熟吗?”
第三百六十八章 马大顺怕什么?
支书想了想回答道:“不算熟,听过。年轻时不太老实,后来在酒铺帮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跟葛老三好像也认识。”
宋东山开口:“昨天老郭家大儿子提过他,说他能跑腿。”
支书看向他。
“昨天你们问旧借据时,马大顺在吗?”
宋东山摇头。
“不在。”
宋梨花问:“那你们提宋家后院铁盒了吗?”
李秀芝不在,宋东山回答得很慢,却很清楚。
“提了,说翻地翻出旧铁盒,里面有旧借据。”
“老郭家大儿子问了在哪翻出的,我说后院。”
支书脸色更沉。
“这话要是传到马大顺耳朵里,他就知道宋家后院最近翻地,也知道旧东西被翻出来了。”
宋梨花说:“但破院那包不是宋家翻出来的,是他自己早知道藏在哪。”
支书点头。
“对,他知道葛老三破院有东西。可你们翻出旧铁盒这事,可能让他急了。”
宋梨花接下去:“他怕旧东西一个个被翻出来,所以赶紧让丁三取包。”
支书看了她一眼,点头。
“很有可能。”
到了所里,赵所长已经把账本放在桌上。
小账本不大,外皮是黑色的,被水泡过,边角有些发硬。
旁边还放着灰布包和油纸。
赵所长开门见山。
“东西确认了,是周小顺那条线缺的账本。”
宋梨花看着那本子。
“里面有后河屯马大顺?”
“有。”
赵所长翻开其中一页。
“不止一次。”
他指着其中几行。
字写得不算工整,但能认。
马大顺:带话两次,票一张。
马大顺:后河屯酒铺,听丁三。
马大顺:宋家线,家里口子,先问旧亲旧债。
宋东山脸色一下变了。
宋梨花盯着“旧亲旧债”几个字,眼神彻底冷下来。
原来如此。
他们昨天翻出旧借据,今天马大顺这条线就露了。
这不是巧。
赵所长看着宋东山。
“你们家和老郭家旧借据那事,有多少人知道?”
宋东山说:“宋家人,王婶,老郭家大儿子,隔壁老头。”
支书说:“昨天你们去后河屯,马大顺不在?”
“没看见。”
赵所长点头。
“但老郭家大儿子可能回头提了。马大顺听见宋家翻出旧铁盒,就怕了。”
宋梨花问:“他怕什么?”
赵所长把账本往后翻。
“怕这一页。”
他把账本推到宋梨花面前。
那页上写得更乱,有些字已经晕开。
但中间一行很清楚:“宋家若硬,查老借粮,逼李秀芝娘家旧事。”
宋梨花手指猛地收紧。
宋东山脸色也沉得吓人。
支书一拍桌子。
“混账!”
赵所长沉声说:“这就是为什么要叫你们来。前头赵永贵那边压宋家,没有只靠门口纸条。”
“他们还准备过从旧债、娘家旧事下手。”
“只是后来案子压得快,这条没来得及用。”
宋梨花想起那个埋在后院的铁盒。
姥姥的信,铜扣子,旧借据。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她们自己翻出来,而是被别人拿着“旧债”“娘家事”来逼,李秀芝会被扎得多疼?
宋梨花声音冷得很。
“马大顺知道我娘娘家的事?”
赵所长说:“可能知道一点,也可能只是听来几句。”
“账本里没有细写。但既然写了“逼李秀芝娘家旧事”,说明他们曾打听过。”
宋东山低声说:“老郭家跟秀芝娘家以前有点绕着的亲戚。”
赵所长立刻看向他。
“怎么绕?”
宋东山说:“老郭家的媳妇,跟秀芝娘家姐姐婆家那边沾亲。很远,但能听到些旧话。”
支书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是哪都钻。”
宋梨花问:“丁三是马大顺找的?”
赵所长说:“现在看,八成是。”
“丁三说在后河屯酒铺外头被找,马大顺就在酒铺帮忙。”
“丁三认识葛老三,能知道破院。马大顺则知道账本可能藏在那里。”
宋梨花说:“那包为什么不早点取?”
赵所长答:“可能他不知道要不要动,也可能前头风声紧。”
“结果出来以后,大家开始清旧账,你们又刚去后河屯问旧借据,他怕这本子被顺藤摸出来。”
支书说:
“所以雪一下,他觉得脚印容易乱,反倒动手了。”
宋梨花摇头。
“雪地脚印不容易乱,反倒容易露。”
赵所长看她一眼。
“他以为猪能搅乱。”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老许那头猪,误打误撞,把这事撞出来了。
赵所长合上账本。
“现在要去后河屯找马大顺。你们先别回村里乱说,免得消息传过去。”
支书立刻说:“我找两个人跟你去。”
赵所长点头。
“可以,宋家这边暂时别让李秀芝一个人待着。”
“账本里有她娘家旧事这一笔,她听了容易难受。”
宋东山脸色沉着。
“我回去跟她说。”
赵所长看他。
“别吓她,就说账本里写了宋家,说明他们打过旧债旧亲的主意,但没来得及做。”
“现在本子找到了,这反倒是好事。”
宋东山点头。
“我知道。”
从所里出来时,雪又开始小小地下。
宋梨花和宋东山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村口,宋东山忽然停了一下。
宋梨花看他。
“爹?”
宋东山看着前头宋家的方向,声音很低。
“你娘那封信,幸好是咱自己先看见。”
宋梨花鼻尖一酸。
“嗯。”
如果那封信、那张旧借据、那些娘家旧事,是从别人嘴里拿出来扎李秀芝,她娘未必撑得住。
可现在不一样。
东西是自家人翻出来的。
旧账是自家人去问清的。
旧信是自家人一起收好的。
别人想拿它当刀,已经晚了。
回到宋家,李秀芝立刻迎出来。
“咋样?”
宋东山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很慢。
“账本里有宋家。”
李秀芝脸一下白了。
宋梨花赶紧扶住她。
“娘,不是咱家有事。是他们曾经想拿旧借粮和你娘家旧事压咱家。”
李秀芝怔住。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芝才慢慢坐到炕沿。
她没哭。
只是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他们连这个都打听?”
宋东山坐到她身边。
“没来得及用。”
李秀芝抬头看他。
宋东山又说:“咱先翻出来了,先问清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没啥丢人的
李秀芝眼圈一点点红了。
宋梨花低声说:“娘,这回是咱快了一步。”
李秀芝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没有崩。
她点了点头。
“对,咱快了一步。”
王婶在旁边红着眼骂:“这帮缺德玩意儿,专挑人心窝子下手。”
老马握着拳头,气得脸发青。
“马大顺是吧?后河屯酒铺是吧?我……”
李秀芝忽然抬头。
“你别去。”
老马愣住。
李秀芝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哑着,却很稳。
“赵所长会去,你别去添乱。”
老马咬了咬牙。
“行。”
屋里静了片刻。
李秀芝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封旧信拿出来,又把老郭家写的还清说明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慢慢说:“这些现在在我手里。他们想拿也拿不着了。”
宋梨花点头。
“嗯。”
李秀芝又说:“我娘的信,是写给我的。不是给他们嚼舌根用的。旧借据也问清了,不欠谁的。”
她说一句,声音就稳一点。
到最后,眼里虽然还红,却不再发抖。
“我不怕这个了。”
宋东山看着她,低声说:“不怕就好。”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闷着。后头还有啥旧事,你也早点说。别等别人翻。”
宋东山沉默一下,点头。
“嗯。”
老马在旁边小声说:“婶子,你现在真厉害。”
李秀芝瞪他一眼。
“厉害啥?被气的。”
王婶噗嗤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擦了擦眼角。
这一天的饭做得晚了些。
可谁也没催。
傍晚时,赵所长那边还没回来。
宋梨花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记下。
丁三被抓,灰布包找回。
包内为周小顺缺失小账本。
账本中有“宋家线”“旧亲旧债”“李秀芝娘家旧事”等字。
后河屯马大顺露出。
娘说:信是我的,旧账也清了,我不怕这个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补了一句:“旧东西自己先见过光,别人就不好再拿它当刀。”
李秀芝看着那句话,眼泪又落了一滴。
但这次,她是点着头的。
“对,以后自家的事,自家先说清。”
外头雪还下着。
老许家的猪在不远处哼哼叫了两声,像又在讨食。
平时这声音惹人烦。
今天听着,却像提醒大家,这场被猪拱出来的新线,还没到头。
这一晚,宋家谁都没睡踏实。
外头雪还在落,风一阵一阵吹过院门,后院小苗棚的玻璃偶尔轻轻响一下。
李秀芝把那封旧信和还清说明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
放进去以后,她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才锁上。
王婶看她来回折腾,没笑她。
“放这儿行,明儿我再给你找块油纸包一层,别潮了。”
李秀芝点点头。
“行。”
老马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半天没吭声。
李秀芝看见他这样,皱眉。
“你杵那儿干啥?还想去后河屯?”
老马赶紧摇头。
“没想。”
王婶冷笑。
“你那脸上都写着“我想去”三个字。”
老马憋了憋。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姓马的咋净出这种丢人玩意儿?”
李秀芝听了,差点被他气笑。
“人家叫马大顺,跟你有啥关系?你还替全天下姓马的操心?”
老马认真说:“丢姓。”
王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真有出息,姓还让你护上了。”
屋里的气松了一点。
宋梨花坐在桌边,没有多说话。
她心里还在想那本账。
旧亲旧债,娘家旧事。
这几个字,比别的威胁更让人恶心。
赵永贵那条线前头已经算清,大家都以为这段过去了。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刀还没来得及递出来,就被人埋在了破院灶台后头。
如果昨天没有翻出铁盒。
如果今天老许家的猪没丢。
如果丁三真把布包送到后河屯旧桥边。
那这些东西,迟早会从别人口中冒出来。
不是为了讲清真相,只为了扎人。
李秀芝站在柜子前,像是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忽然说:“梨花。”
宋梨花抬头。
李秀芝看着她,声音很稳。
“以后谁再拿你姥姥那边的事嚼舌根,你别急。娘自己说。”
宋梨花心口一酸。
“娘。”
李秀芝说:“我不躲,旧事是旧事,穷过,借过粮,家里难过,这有啥丢人的?”
“丢人的是拿这些事害人的人。”
王婶立刻点头。
“这话对,谁家没难过?拿别人难处说嘴,那才埋汰。”
宋东山一直沉默着,这会儿开口。
“我也说。”
李秀芝看他。
宋东山慢慢说:“借粮是我借的,还粮也是我还的。谁问,我说。”
李秀芝眼圈红了一下,却没哭,只低声骂了一句。
“你早这么会说话多好。”
宋东山低下头,没回嘴。
老马忽然拍了拍膝盖。
“那就没啥可怕了,他们想拿旧事吓人,咱自己先说清,他们还能咋整?”
王婶说:
“你今天这话也算听得过去。”
老马终于有点精神。
“我现在说话一直行。”
李秀芝拿起针线笸箩。
“行了别吹了,都早点睡。明儿还不知道啥信呢。”
这一夜,雪停了又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支书就来了。
他一进门,棉帽子上全是雪沫,脸色很沉。
宋梨花立刻问:“后河屯那边咋样?”
支书先喝了一口热水,才说:“赵所长昨晚带人去了后河屯酒铺。”
老马一下站起来。
“抓着没?”
支书摇头。
“马大顺跑了。”
屋里一下静住。
李秀芝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跑了?”
支书点头。
“酒铺的人说,昨儿下午他还在。”
“后来不知道听见啥风,天擦黑就没影了。”
“屋里东西没收拾干净,炕上还扔着半件破棉袄。”
老马气得直拍桌子。
“这孙子跑得还挺快!”
王婶皱眉。
“他咋知道信的?丁三被抓的事传过去了?”
支书说:
“不好说,后河屯离咱这儿不远,谁赶集路过都能带话。”
“也可能他本来就没打算久留,等丁三送包没送到,就知道出事了。”
宋梨花问:“酒铺查了吗?”
支书脸色更沉。
“查了,酒铺后头翻出两张旧票,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纸。上面有几个名字。”
李秀芝问:“有宋家吗?”
支书看了她一眼。
“没有。”
第三百七十章 马大顺没抓着
李秀芝明显松了一口气。
支书接着说:“但有老郭家。”
宋东山抬头。
支书说:“纸上写着,郭家旧借,宋家已翻,勿再碰。”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长,却说明马大顺已经知道宋家翻出旧借据,也知道这条路不能用了。
王婶骂了一句。
“这人还真盯着呢。”
支书点头。
“赵所长说,马大顺应该就是看见这条断了,才急着让丁三去破院取账本。他怕账本留着,后头牵到自己。”
老马问:“老郭家咋说?”
支书说:“老郭家大儿子吓坏了。他说昨天你们走后,他媳妇确实提了几句,说宋家还挺仔细,旧借据都问清。”
“那话被马大顺听见了,马大顺当时没说啥,晚上就去了酒铺。”
李秀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还是我们去问旧账,惊着他了。”
宋梨花说:“不是坏事。惊着了,他才露。”
李秀芝点点头。
“嗯。”
支书看着李秀芝,语气缓了一点。
“老郭家大儿子还让我带话,说他对不住你们。”
“他没想到自家亲戚会掺和这种事。”
“还说那张还清说明,他愿意再找后河屯支书盖个证明,免得以后再有人拿旧账说事。”
李秀芝一听,眼圈红了些。
“他有这话就行。”
宋东山说:“证明也要。”
李秀芝看他。
宋东山说:“留清楚。”
李秀芝点头。
“对,要。不是不信人,是以后省麻烦。”
老马忍不住说:“现在谁都知道留清楚了。”
支书喝完水,继续说:“赵所长现在往林场那边追。马大顺以前跟葛老三熟,可能去找他,也可能躲山边。”
王婶问:“葛老三也有问题?”
支书说:“不一定,破院是他的旧院,丁三认识他,马大顺也认识他。”
“账本藏那儿,至少得问问他知不知道。”
宋梨花问:“账本里除了宋家,还有啥名字?”
支书摇头。
“这个赵所长没全说。”
“只说牵到几个还没处理过的小人头,都是帮忙递信、拿票、传话的。”
“马大顺算比较要紧,因为他打听的是旧亲旧债这一块。”
李秀芝冷笑了一声。
“他倒会挑地方。”
王婶说:“这种人最恶心,正面没本事,就扒人旧伤。”
支书坐了一会儿,又急着去后河屯那边回话。
临走前,他特意说:“这两天村里可能又会有闲话。你们别怕,也别藏着。”
“谁问,就说旧借据已经问清,马大顺想拿旧事做文章,现在他自己跑了。”
李秀芝挺直腰。
“我知道咋说。”
支书看她这样,点点头。
“那就好。”
支书刚走,老许就牵着猪来了。
这回他没拿煤铲,猪脖子上还拴了一根新麻绳。
李秀芝一看,哭笑不得。
“老许,你咋又牵猪来了?”
老许一脸严肃。
“我来问问,所里还用不用它。”
王婶差点笑岔气。
“用它干啥?给赵所长看门?”
老许认真道:“昨天不是说它有功吗?我寻思要不要去所里补个话。”
老马看着那头猪,嘴角直抽。
“你补话还是它补话?”
老许瞪他。
“我说它咋被拐走的。你们别小看猪,这事要不是它,账本能露吗?”
宋梨花看了那头猪一眼。
猪正盯着院角的泔水桶,眼神很专心。
她忍不住笑了。
“许叔,这事确实得记你家猪一笔。”
老许立刻得意。
“听见没?梨花都说了!”
王婶笑着问:“那你想咋记?老许家黑屁股白脑门立大功?”
老许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屋里人笑得停不下来。
李秀芝笑完,去灶房拿了一把糠拌菜叶子,倒进盆里。
“给它吃点吧。昨天也算折腾一趟。”
老许忙说:“哎哎哎,少给点,别惯坏了。”
猪已经埋头开吃。
王婶说:“它早坏了。拿苞米就跟人走。”
老许脸一红。
“我回去就教育它。”
老马笑得直拍门框。
“你咋教育?给它讲规矩?”
老许理直气壮。
“讲!以后陌生人的苞米不能吃!”
这话一出,大家又笑。
笑声把早上马大顺跑了带来的阴沉冲淡不少。
宋梨花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头猪来得也挺是时候。
人心紧的时候,总得有点荒唐事让大家喘口气。
老许牵猪走后,李秀芝回屋把旧信、借据、还清说明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这回没再发抖。
王婶坐在旁边帮她穿线:“秀芝,你真不怕别人说?”
李秀芝摇头。
“怕啥?我娘家穷过,我也穷过,这又不丢人。”
“马大顺想拿这个当刀,我偏不让他好使。”
王婶点头。
“这才对。”
宋梨花看着她娘,心里松了一点。
同样是旧事,藏着时会发霉,会被别人拿来做刀。
说清了,晾开了,就只是过过的日子。
晌午后,后河屯那边又来人。
不是赵所长,是老郭家大儿子和后河屯支书。
两个人坐着爬犁来的,脸冻得通红。
老郭家大儿子一进门,就先朝李秀芝和宋东山低头。
“东山哥,秀芝嫂子,这事我真没想到。”
“昨天我媳妇嘴快,说了旧借据的事,没想到让马大顺听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秀芝看着他。
“不是你害的,你不用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老郭家大儿子脸上更愧。
“可马大顺是我家亲戚。”
宋东山开口:“亲戚归亲戚,事归事。”
后河屯支书点头。
“这话对,今天我来,就是把粮账这事再写清。”
“老郭家这头认,村里也认。”
“当年两担粮已还清,往后谁再拿这个说事,就是胡咧咧。”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写好的证明。
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下面还盖了后河屯村里的章。
李秀芝接过来时,眼圈红了。
“谢谢你们跑一趟。”
后河屯支书摆手。
“应该的,账清了,人心也清。”
“马大顺那边,我们也会配合找。不能让他坏了两个村的关系。”
老郭家大儿子又说:“还有你娘家那边的旧事,我媳妇说了,她没跟马大顺细说过。”
“就是以前过年喝酒时,马大顺听人提过一嘴,说你娘家当年难。”
“没啥见不得人的,他要是真拿出来嚼,我们后河屯第一个不认。”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一把钝了的刀
李秀芝这回眼泪真掉了下来。
她不是被戳疼,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
“那就行。”
王婶在旁边说:“你看,这就叫明白人。谁家没难处?难处不能叫坏人拿去当把柄。”
后河屯支书点头。
“就是这个理。”
这两人没多留,喝了碗热水就走。
临走前,老郭家大儿子还说,回头要是马大顺真抓着,他们后河屯也得去所里说清楚。
人一走,李秀芝把新证明放到桌上,和旧借据、还清说明摆在一起。
三张纸。
一张旧的,两张新的。
她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下真清了。”
宋东山点头。
“清了。”
老马在旁边说:“这回谁再拿两担粮说事,咱就拿三张纸拍他脸上。”
李秀芝本来还红着眼,听见这话一下笑出来。
“你能不能别啥都拍脸?”
王婶也笑。
“他就这点出息。”
宋梨花把三张纸小心收好。
她知道,这几张纸对别人来说可能没啥,可对李秀芝来说,很重。
它们把一段差点被人拿来害她的旧事,彻底变成了说得清、放得稳的家里账。
傍晚,赵所长那边还没抓到马大顺。
但村里已经不慌了。
因为账本在所里,丁三抓住了,后河屯也送来了证明。
马大顺跑了,可他能拿来伤人的东西,少了一大半。
夜里,宋梨花写本子。
马大顺昨夜从后河屯酒铺跑了。
酒铺搜出纸条:“郭家旧借,宋家已翻,勿再碰。”
老郭家大儿子和后河屯支书来宋家,补正式证明。
娘家旧事不再藏,不许人拿难处当把柄。
老许牵猪来问“还用不用它”,众人大笑。
写到最后,宋梨花想了一会儿,写下:“坏人想拿旧账压人,明白人就把账摊亮。摊亮了,刀就钝了。”
李秀芝看完,轻轻点头。
“这句写得好。”
老马凑过来看。
“刀钝了……这个我也懂。”
王婶笑道:“你现在是啥都懂。”
老马这回没跟她呛,只看了一眼外头。
“就差把马大顺抓回来。”
宋梨花也看向窗外。
雪停了。
屋檐下滴着水,远处村路露出黑黑的土。
马大顺跑了。
可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不会白留。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雪开始化。
屋檐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院里一踩一个泥印。
昨儿还清清楚楚的雪地脚印,到今天早上已经被化雪水冲得浅了不少。
老马蹲在宋家院门口,看着泥地,叹了口气。
“这脚印一化,马大顺不就更不好找了?”
王婶从旁边路过,手里端着一盆脏水。
“你当赵所长就靠脚印抓人啊?”
老马抬头。
“那还靠啥?”
王婶把水往墙根一泼。
“靠脑子,你没有,不代表人家没有。”
老马气得站起来。
“王婶,你今天一开口就损我。”
王婶淡定得很。
“顺嘴。”
李秀芝在灶房里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让屋里的气轻快不少。
马大顺还没抓到,按理说大家心里该悬着,可经过昨天老郭家和后河屯支书来补证明,李秀芝那头最容易被人拿捏的旧账已经稳住了。
人心一稳,外头再有事,也不至于一碰就散。
宋梨花正在桌边看昨天记下的几条。
马大顺从后河屯酒铺跑了。
酒铺留下纸条。
丁三交代旧桥。
账本里有宋家线。
这些东西看着散,可其实都往一个地方指:马大顺不是主脑,但他知道的东西不少。
这种人跑了,肯定不敢走大道。
可天冷路滑,又下过大雪,他也跑不了太远。
老马还在院里琢磨。
“他能去哪儿?林场?后河屯?还是找葛老三?”
宋梨花抬头。
“这几个地方,赵所长肯定都派人问了。”
老马皱眉。
“那咱啥也不干?”
李秀芝端着粥出来。
“你想干啥?扛着锹满山找?”
老马立刻闭嘴。
李秀芝把碗放到桌上。
“吃饭,吃完该收鱼收鱼。”
“马大顺跑了,咱家锅还能不烧?”
王婶一听,拍了拍手。
“这话说得好。”
老马小声道:“我也没说不吃饭。”
吃过早饭,院里照常忙。
化雪后的路不好走,石桥村那边今天报得晚。
小梁来得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进门第一句就是:“今天鱼少,路黏,走一步粘半斤泥。”
老马立刻看他脚下。
“你别往里踩,婶子看见又得骂。”
李秀芝从灶房里探头。
“我已经看见了。”
小梁吓得赶紧退回门槛外。
王婶笑得直不起腰。
“秀芝现在眼睛比赵所长还尖。”
李秀芝拿了块破布丢过去。
“擦鞋底!”
小梁乖乖擦鞋,一边擦一边说:“梨花姐,我爹让我带句话。后河屯那边昨晚也闹开了,说马大顺跑了以后,酒铺老板娘把他睡过的铺盖都扔了,说晦气。”
老马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还有啥?”
小梁压低声音。
“听说马大顺临跑前,在酒铺后门摔了一跤,掉了个烟袋嘴。”
“酒铺老板捡着了,已经交给赵所长了。”
宋梨花抬头。
“烟袋嘴?”
“嗯,酒铺老板说,那烟袋嘴不是马大顺自己的。上头刻了个“葛”字。”
屋里一下静了。
老马瞪大眼。
“葛老三?”
王婶也皱眉。
“这回真绕回葛老三了?”
宋梨花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破院。
葛老三的旧院。
丁三认识葛老三。
马大顺可能去找葛老三。
现在马大顺逃跑时掉了个刻“葛”字的烟袋嘴。
这事越来越不像偶然。
李秀芝脸色也变了。
“葛老三不是早走了吗?”
小梁说:“听后河屯人说,他前阵子好像回来过一趟。但没住村里,去林场那边了。”
老马急了。
“你这话咋不早说?”
小梁一脸委屈。
“我也是刚听我爹说的。”
宋梨花站起来。
“这事赵所长知道?”
小梁点头。
“应该知道,烟袋嘴都送过去了。”
王婶看向宋梨花。
“这是不是说明葛老三也不干净?”
宋梨花摇头。
“不一定,烟袋嘴可能是葛老三的,也可能是别人拿他的。现在不能下死话。”
李秀芝立刻接:“对,不能瞎说。前头教训还不够啊?”
第三百七十二章 人跑了不要紧
老马点点头。
“行,我不说死。”
王婶瞥他。
“你这回倒听话。”
老马说:“我现在有长进。”
鱼送完以后,宋梨花去了趟供销社。
不是为了葛老三,是去买盐。
结果刚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老许和老冯又吵起来了。
这回不是猪,是烟袋嘴。
老许站在门口,嗓门又大起来。
“我就说吧!这事肯定还有人。”
“你们前头还笑我猪,结果我猪一拱,拱出个大账本,现在又拱出葛老三!”
老冯在柜台后头翻白眼。
“烟袋嘴是马大顺掉的,跟你猪有啥关系?”
老许理直气壮。
“没有我猪,能有丁三?没有丁三,能有马大顺?没有马大顺,能有烟袋嘴?咋没关系?”
买盐的大娘在旁边笑得不行。
“老许,你这是要给你家猪请功啊?”
老许认真点头。
“我昨晚回去就给它加了半瓢食。”
老冯气笑了。
“你再喂,它下回还跟人走。”
宋梨花走进去,几个人立刻看过来。
老许赶紧问:“梨花,你说我这个理对不对?”
宋梨花想了想:“猪确实误打误撞帮了忙,但下次别让它再误打误撞了。”
周围人顿时笑开。
老许也听出来这是提醒,摸了摸鼻子。
“我回去就把猪圈门加个闩。”
老冯立刻说:“你早该加。”
宋梨花买完盐,没有急着走,而是问老冯:
“昨天那个买苞米的人,除了买苞米,还问过别的吗?”
老冯想了想。
“问过。”
老许立刻瞪他。
“你咋又现在才说?”
老冯也急了。
“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吗?他问我,学校后头那条路通不通后河屯。我说雪大不好走。他就没再问了。”
宋梨花眼神一动。
学校后头。
他早就问过那条路。
不是临时从车队那边逃过去的,是提前想过退路。
“这话你跟赵所长说了吗?”
老冯一拍脑袋。
“没,我昨儿光说他买苞米,忘了这句。”
老许急得直跺脚。
“你这脑袋真不如我猪!”
老冯脸色涨红。
“你少拿猪骂人!”
宋梨花赶紧打断。
“别吵,现在说也不晚。老冯,你去所里补一句。”
老冯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
老许也要跟。
宋梨花看他。
“你去干啥?”
老许说:“我作证,他确实现在才想起来。”
老冯瞪他。
“你这叫作证?你这是添乱。”
最后还是老许跟着去了。
理由是他不放心老冯“又漏话”。
宋梨花看着两人一路吵着往所里走,忍不住摇头笑了下。
这俩人吵是吵,但现在知道有话要补,就去所里。
这就比前头强很多。
下午,赵所长回来了。
他没先回所里,而是直接到了宋家。
进门时脸上带着疲色,鞋上全是泥。
李秀芝赶紧倒热水。
“赵所长,快喝口热的。”
赵所长接过碗,喝了半碗,才说:“马大顺没抓到,但方向更清了。”
屋里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老马问:“是不是葛老三?”
赵所长看了他一眼。
“你倒知道不少。”
老马挺直腰。
“小梁说的。”
赵所长点点头。
“烟袋嘴上确实有个“葛”字。我们问过林场那边,葛老三上个月回来过一趟,现在还没找到人。”
李秀芝皱眉。
“他真掺和了?”
赵所长说:“现在不能定。烟袋嘴也可能是他丢的,也可能是马大顺从他那拿的。”
“但有一点能确定,马大顺这几天确实和葛老三碰过面。”
宋梨花问:“怎么确定?”
赵所长说:“酒铺老板娘说,三天前晚上,有个高个男人去找马大顺,戴着狗皮帽子,抽烟袋。她听马大顺叫他“三哥”。”
屋里安静下来。
三哥。
葛老三。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
“奶奶的,这跑不掉吧?”
赵所长说:“也得抓到人问了才算。”
他把水碗放下,又说:“老冯下午也去补话了。丁三买苞米前,问过学校后头那条路。”
“说明他们提前设计过路线,丁三说自己只是照做,但现在看,他知道的比上午说的多。”
王婶冷笑。
“又是一个没说全的。”
赵所长点头。
“我已经让人再问丁三。”
宋梨花问:“马大顺跑去林场的可能大吗?”
赵所长说:“大,但不一定能进山。雪化后路烂,林场那边也有人盯着。除非有人接应。”
李秀芝说:“如果葛老三接应呢?”
赵所长看了她一眼。
“那就说明葛老三这条也得往深里挖。”
老马坐不住了。
“那咱能干啥?”
赵所长这回没有让他闭嘴,而是说:
“能,你们村里这两天注意三件事。”
老马立刻精神。
“哪三件?”
赵所长说:“第一,外村来买东西、问路的人,记一声。”
“第二,谁家丢粮、丢衣裳、丢鞋,别当小事。跑的人要吃,要换衣裳。”
“第三,别自己去抓,发现了先喊人。”
支书也刚好进院,听见这话,点头。
“这三件我一会儿就去村里说。说简单点,别吓人。”
王婶接话:“就说,看见生脸问路,多问一句。家里东西少了,别憋着。”
赵所长点头。
“对。”
李秀芝问:“那学校呢?”
赵所长说:“学校这几天继续让家长接送。别让孩子单独走后墙那条路。”
宋梨花点头。
“我一会儿去跟校长说。”
赵所长看向她。
“不用你跑,小刘已经去了。”
宋梨花这才应下。
赵所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后院的小苗棚,忽然说:
“你们这棚子先别拆,挺好。”
李秀芝一愣。
“拆它干啥?”
赵所长笑了一下。
“没啥,就是看着挺有奔头。”
他说完就走。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王婶笑道:“赵所长也惦记黄瓜了。”
老马立刻说:“我早说,黄瓜是大事。”
李秀芝瞪他。
“你少来。”
傍晚,村里传开了支书那三句话。
生脸问路,多问一句。
家里少东西,别憋着。
看见人,别自己逞能。
这话比前头那些规矩更平实,村里人听了也不慌。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不可糊涂第二回
老许第一时间回家把猪圈门加了闩,还在猪圈边贴了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陌生苞米不能吃。
王婶看见后,笑得差点坐雪地上。
“老许,你这是写给猪看的?”
老许一脸认真。
“万一它看懂了呢?”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全村。
连李秀芝听了都笑了半天。
笑完以后,她说:“行,能笑就好。别一有事就怕得不敢出门。”
夜里,宋梨花把今天的事写下。
马大顺未抓到。
酒铺掉出“葛”字烟袋嘴。
葛老三可能露面,曾被马大顺称“三哥”。
老冯补话:丁三问过学校后路。
支书传三句:生脸问路多问,家里少东西别憋,看见人别逞能。
老许给猪圈加闩,写“陌生苞米不能吃”。
写到最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秀芝问:“笑啥?”
宋梨花说:“老许那张纸。”
李秀芝也笑。
“那猪要是真能看懂,倒省心了。”
老马在旁边说:“我觉得它看不懂。”
王婶立刻接:“你俩差不多,你都能懂,它也快了。”
老马气得瞪眼。
屋里笑声又起来。
宋梨花在本子最后写了一句:“人跑了不要紧,跑得越急,留下的东西越多。村里别慌,眼睛睁着就行。”
外头雪水还在滴。
路不好走。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回不再是躲在屋里等坏事上门。
大家都在看着。
第二天,老许那张“陌生苞米不能吃”彻底出名了。
早上井台边一群人打水,话没说两句,就拐到他家猪圈上。
老胡家媳妇笑得水都差点洒了。
“你们说,那猪真能看懂不?”
王婶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放。
“看懂啥啊?它要是能看懂,头一回就不跟人走。”
旁边一个大娘说:
“老许也是急糊涂了。”
王婶摆手。
“不是急糊涂,是给自己壮胆呢。猪圈门一闩,纸一贴,他心里就踏实。”
这话倒把大家说安静了一下。
笑归笑,理是这么个理。
前头宋家门口也贴过纸。
车队贴过,学校贴过,供销社也贴过。
现在老许给猪圈贴,虽说闹笑话,可心思也差不多。
就是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这事不能再稀里糊涂来第二回。
王婶拎着水回来,把井台边的话学给宋家听。
老马一听,立刻拍腿。
“我就说,老许那猪该学点规矩。”
李秀芝正在和面,抬头看他。
“你先把自己规矩学明白。”
老马立刻挺直腰。
“我现在挺明白。”
王婶冷笑。
“你明白归明白,就是嘴比腿快。”
宋梨花坐在桌边对车队新单子,听着他们吵,没插话。
马大顺还没找到,葛老三那边也没信,但村里没有乱起来,这就是好事。
现在大家说起“生脸问路多问一句”,不会再像前头那样脸色发白,也不会一惊一乍。谁路过,谁看见,谁多问。
这才是稳。
上午,车队送来一条新消息。
陈强亲自来的,车没进院,人先进门。
他鞋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点兴奋。
“梨花,老高让我来说一声,林场那边有人回信了。”
老马一下站起来。
“抓着了?”
陈强摇头。
“还没抓着,但有人见过。”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强说:“昨儿傍晚,林场外头有个灰棉袄男人想买干粮,拿的不是钱,是几张旧票。”
“人家觉得不对,没卖给他。他转身就走了。”
李秀芝问:“是不是马大顺?”
“看着像。”
陈强说:“那人左袖口破了,但没红补丁了,像是把那块布撕掉了。”
王婶冷哼。
“他还知道换袖口。”
老马说:换也没用。人脸又换不了。”
陈强接着说:“林场那边的人说,他往老木屋方向去了。赵所长已经带人过去。”
宋梨花皱眉。
“老木屋是哪?”
宋东山从后屋出来。
“林场边上以前看木料的小屋。废了好些年。”
陈强点头。
“老高也是这么说的,那地方能躲人,但不好久待,没吃没火,冻得住。”
李秀芝听得心里发紧。
“那葛老三呢?”
陈强说:“还没信,不过林场那边有人说,前几天确实看见过葛老三。”
“戴狗皮帽子,背个烟袋。”
王婶骂了一句:“屁!烟袋嘴都掉了,还背啥烟袋?”
老马接:“没准换新的了。”
李秀芝瞪他一眼。
“这时候你还贫?”
老马赶紧闭嘴。
陈强说完正事,才拿出车单。
“今天厂里那边照常,小孟说雪化路烂,能晚半个时辰。”
“学校那边要小鱼多点,说孩子喝汤。”
宋梨花接过单子。
“行。”
陈强离开后,老马有点坐不住。
“都到林场了,今天是不是能抓着?”
王婶说:“你问谁呢?咱又不是赵所长。”
老马挠头。
“我就是着急。”
李秀芝把面团往盆里一摔。
“急也没用,越急越容易乱。你去后院把苗棚边上的水沟通一通,雪化水别灌进去。”
老马一听有活,立刻起身。
“行,我去。”
他刚走两步,王婶就在后头喊:“别把水沟通成河!”
老马头也不回。
“知道了!”
宋梨花看着他往后院去,心里倒是觉得李秀芝这个安排好。
人一有活,心就不会乱。
晌午前,老许又来了。
这回没牵猪,手里拿着一截断了的木闩。
李秀芝一看:“你这是又咋了?”
老许一脸严肃。
“猪圈门闩不结实,我来找东山帮我看看。”
王婶正好在院里,立刻笑。
“昨天刚加闩,今天就坏了?”
老许脸不红心不跳。
“不是坏,是我觉得不够结实。”
老马从后院探头。
“咋,你怕你家猪再被苞米骗走?”
老许瞪他。
“防患于未然,懂不?”
宋东山接过木闩看了看。
“木头太软,换硬木。”
老许立刻点头。
“我就说不行吧。”
王婶笑道:“你昨儿不是说挺好吗?”
老许装没听见。
宋东山找了块硬木,帮他刨了一根新闩。老许蹲在旁边看,嘴里还念叨:
“这回我看谁还能动我猪。”
王婶说:“你先看住你猪嘴。”
老许叹气。
“这个难。”
第三百七十四章 账不见,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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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河套子堵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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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结算时间到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不久,小刘接着说:“赵永贵那伙人前头想压宋家,马大顺说别从明面压,翻老账。”
“谁家都有旧账,旧账最难听。他打听过你娘娘家的事,也问过老郭家借粮。想等合适时候拿出来闹。”
李秀芝脸色沉着,没说话。
王婶咬牙愤恨。
“缺德到家了!”
小刘点点头。
“不过他也说,没打听出太多。后来赵永贵那边先出事,这事就压着没用上。”
宋东山问:“葛老三呢?”
“葛老三不算主使。”
小刘说。
“他知道破院藏东西,也跟马大顺碰过面,但没直接递话。更多是喝酒吹牛,把自己知道的说漏了。”
老马骂了一句:“喝酒真误事。”
王婶看他。
“你以后少喝。”
老马赶紧说:“我本来也不多。”
小刘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宋梨花看向他。
“马大顺昨晚为什么跑回村里,他也说了。”
“为什么?”
“他说河套子那边走不出去。冻得厉害,天黑迷了路。”
“他本来想找旧桥,后来绕着绕着,看见村口灯了,就想进村找个背风地方躲一宿。”
“路过老许家时,闻见猪食味儿,以为墙根能挡风,就钻进去了。”
老马听完,半天憋出一句:“结果叫猪闻着了。”
小刘也笑了。
“对。”
李秀芝忍不住扶额。
“真是……”
王婶接:“坏事干尽,最后栽猪鼻子上。”
老许正好端着一盆猪食进院,听见后半句,立刻问:“谁栽我家猪鼻子上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老马笑得直拍桌。
“马大顺。”
老许愣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
“我就说吧,我家猪有功。”
李秀芝这回没反驳。
她点点头。
“有功。”
老许高兴坏了,转头就往猪圈走。
“那今天再加半瓢。”
王婶喊:“别喂太胖!”
老许头也不回。
“功臣吃点咋了!”
下午,消息慢慢传遍村子。
马大顺抓着了。
旧账是他翻的。
葛老三也认了破院的事。
宋家旧借粮已经彻底说清。
李秀芝娘家的事,也没人能再拿来说嘴。
天快黑时,赵所长亲自来了宋家一趟。
没多坐,只说了两句:“案子基本落了。”
“前头没说清的账,也差不多清了。”
李秀芝听完,眼圈有点红。
她忍着没掉泪,只点点头。
“那就好。”
赵所长走后,宋梨花坐在灯下写今天的本子。
清晨,老许家猪叫,墙根拱出马大顺。
马大顺冻一宿,被带回所里。
承认指使丁三取账本。
承认曾想翻宋家旧债与李秀芝娘家旧事做文章。
葛老三认破院知情。
案子基本落。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添了一句:“坏人算来算去,最后躲进猪圈。猪不懂账,却把账拱见了天日。”
李秀芝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这句也挺好。”
老马探头过来看。
“我觉得我那句跑秃噜皮也还能加。”
王婶从旁边拿针戳了他一下。
“你可快拉倒吧。”
屋里灯火暖着。
窗外雪化得更快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里,压了好多天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落回肚子里。
马大顺被抓后的第三天,石桥村像突然松了口气。
前阵子家家关门紧,晚上连狗叫两声都得探头看。
现在不一样了。
村路上开始有孩子跑,井台边唠嗑的人也多起来。
供销社门口照旧围着几个人,一边买盐买针线,一边说闲话。
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老许家那头猪。
老许现在走哪儿都背着手,见谁都先咳嗽两声。
等人问一句“最近咋样”,他就开始讲:“也没啥,就是我家猪鼻子灵。”
讲得次数多了,老冯都听烦了。
“你差不多得了。”
老许不服。
“咋了?它确实立功了。”
老冯哼一声。
“它立功归立功,你都说八十遍了。”
老许理直气壮。
“那也得让新来的人知道。”
旁边买火柴的大娘笑得肩膀直抖。
“老许,你家猪以后得改叫功臣。”
老许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供销社里又笑成一片。
宋梨花来买酱油,正好听见,没忍住也笑了。
老冯给她打酱油,一边往瓶里倒,一边说:“你快把你许叔劝劝,再这么说下去,他都想给猪挂红花了。”
老许立刻接话:“挂红花也行。”
宋梨花接过酱油瓶:“许叔,红花先别挂,猪圈门闩看住就行。”
周围人笑得更厉害。
老许挠了挠头。
“那也对。”
从供销社回来,宋家院里已经忙开了。
化雪之后,后院泥泞一片。
老马正蹲在小苗棚旁边修排水沟,裤腿全是泥。
李秀芝站在棚里看菜苗。
嫩芽已经冒了头,一排排绿莹莹的。
王婶抱着胳膊站旁边看。
“出来了,真出来了。”
李秀芝脸上带着笑。
“前几天还怕冻着,现在瞅着没事。”
老马抹了把汗。
“我早说没事。”
王婶瞥他。
“前天是谁半夜起来摸玻璃,说怕冻坏了?”
老马脸不红。
“我检查检查。”
李秀芝弯腰碰了碰苗叶。
“梨花,过来看看。”
宋梨花走过去。
苗棚里热气腾腾,玻璃上还有水珠。
一排小苗顶着嫩绿叶,长势挺好。
李秀芝眼角带笑。
“看着没?熬过去了。”
宋梨花点头。
“嗯。”
她知道李秀芝说的不光是菜苗。
还有这些天。
还有那些旧账。
也都算熬过去了。
午后,赵所长又来了一趟。
这次没带人,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
宋东山让他进屋。
李秀芝赶紧倒热水。
赵所长把纸袋放桌上。
“案子结得差不多了,有几样东西还给你们。”
李秀芝愣了一下。
“给我们?”
赵所长点头,把纸袋打开。
里头是之前交上去的旧借据复印件、还清说明,还有一份笔录抄件。
上面写得很清楚:
马大顺承认打听并利用旧借旧债试图编排宋家,未实施完成。
葛老三承认知晓破院藏账,未参与后续传递。
丁三承认替马大顺取物送信。
赵永贵旧案相关账目已封存。
李秀芝看着那纸,眼眶一下热了。
她不是看不懂字。
是看懂了,这事真算完了。
宋东山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半天才说:“谢谢。”
赵所长摆摆手。
“谢啥,事情弄清楚就行。”
第三百七十七章 案子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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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老许要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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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忙到脚不沾地
上午,小孟也来了。
把厂里加订的具体单子送来。
这回不是口头说说,是白纸黑字。
食堂每天要的鱼量直接翻倍,学校那边也跟着加。
小孟把纸拍桌上。
“老高说了,你们要是接,先按这个走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看。”
宋梨花看完,点点头。
“接。”
老马听完,心里一下热了。
“真接?”
“接。”
宋梨花把单子收起来。
“但得按规矩来。人不够就补,车不够就想办法。不能乱。”
小孟笑了。
“我就知道你能接。”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许旺就来了。
二十来岁,高高壮壮,穿件旧军绿色棉袄,站院里有点拘谨。
老许在旁边介绍:“这是许旺。”
又冲许旺说:“叫人。”
许旺挠头,表情略显局促。
“叔,婶子,梨花姐。”
声音挺实。
宋梨花看他手。
手背粗糙,指节都是裂口。
一看就是常干重活的。
她问:“会赶车吗?”
“会。”
“会抬冰?”
“会。”
“会记数吗?”
许旺顿了顿。
“加减没问题,太多不行。”
老马乐了。
“够用了,比我强。”
王婶瞪他。
“你还挺自豪。”
试工当天就上手。
下午去河边拉冰。
许旺一句废话没有,扛着冰钩就下去了。
两块大冰起上来,老马累得直喘。
许旺只是抹了把汗。
老马看着都服气。
“行啊。”
许旺嘿嘿一笑。
“在砖窑扛砖习惯了。”
老马拍拍他肩膀。
“留下。”
许旺眼睛一亮。
“真留?”
“留。”
傍晚,全家都开始为第二天加量送货做准备。
后院堆满冰块。
木槽刷得干干净净。
鱼筐挨个检查。
李秀芝带着王婶切麻绳,绑口袋。
老马和许旺装车。
宋梨花坐灯下重新记账,把厂里、学校、镇上小食堂几份单子分开。
写完一抬头,天都黑透了。
院里还在忙。
老许没走,坐门槛上看热闹。
猪在后院哼哼。
脖子上的红布已经有点歪了。
老许还惦记着:“要不要给它重新系紧点?”
老冯从篱笆外路过,凉凉来一句:“别系太紧,再给勒着。”
老许还真过去检查了。
王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宋家院里先亮灯了。
忙,是真忙。
鱼一筐筐过秤,冰一层层压,车装满又卸。
许旺第一次跟车,跑得鞋上全是泥。
老马在前头喊:“绳!”
“来了!”
“冰钩!”
“这儿!”
“单子呢?”
“梨花姐那儿!”
院里脚步声就没停过。
李秀芝在灶屋烙饼,生怕他们忙得顾不上吃。
一锅饼刚起,又熬了一锅热姜汤。
王婶端着碗往外喊:“谁先喝一口!”
没人应,因为都顾不上。
一直忙到太阳升起来,第一车才出门。
老马坐车辕上甩鞭子。
许旺坐后头压车。
车轱辘压着泥路嘎吱响,一路出了村。
李秀芝站门口看着。
“这是真忙开了。”
宋梨花手里拿着账本。
“忙点好。”
李秀芝嗯了一声。
“忙点心不慌。”
中午,小孟回来送回签单。
一进院就笑:“厂里今天夸了。”
老马正啃饼,眼睛一亮。
“夸啥?”
“说鱼新鲜,比前阵子还好。”
许旺第一次跑完车,脸冻得通红,听完也咧嘴笑。
“那就行。”
小孟看了一圈。
“累不?”
老马咽下饼。
“累。”
顿了顿又笑盈盈地说:“但带劲。”
这句把大家都说笑了。
晚上,宋梨花又记账。
厂里加订第一日:送货准时。
学校签收无误。
小食堂追加三十斤。
许旺留下帮工。
老马喊了四十七次“绳”。
写到最后,她自己看笑了。
李秀芝凑过来看。
“你还记这个?”
宋梨花合上账本。
“记着,下回少喊点。”
院里风吹着木门轻响。
车停在院角,绳子搭在辕上。
冰块还剩半堆。
明天还得早起。
忙是真忙。
可院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累出来的松快。
前阵子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像是随着车轮一道一道压进泥里,走远了。
加订跑了五天,宋家上下都瘦了一圈。
老马最明显。
裤腰带往里收了一个扣。
他自己还挺美。
中午啃着饼站院里说:“你们看没看出来,我脸都小了。”
王婶端着盆从他旁边过去。
“脸没小,灰多了。”
许旺在旁边憋笑没憋住。
老马瞪他。
“笑啥?”
许旺赶紧低头搬鱼筐。
“没笑。”
李秀芝在灶房里盛汤,探头看了一眼。
“都别贫了,趁热吃。”
院里这才安静几分。
忙归忙,但忙得有盼头。
第六天晚上,宋梨花终于把这几天的账全对完了。
煤油灯芯挑亮一点,账本摊在桌上。
左边是进货,右边是出货,中间压着小孟送来的签单。
她拨了拨算盘。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屋里人都忍不住看过来。
老马手里还拿着半截苞米饼。
“出来没?”
宋梨花又核一遍。
这才抬头。
“出来了。”
老马一下坐直。
“多少?”
宋梨花报了个数。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马手里的饼都忘了咬。
“啊?这么多?”
李秀芝也愣住。
“没算错吧?”
宋梨花把账本推过去。
“你看。”
李秀芝不认得太细,但账目进出她能看明白个大概。
看完半天没说话。
王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凑过来。
“比年前翻了快一倍?”
“嗯。”
老马啪地拍了桌子。
“接对了!”
许旺坐在门槛边喝汤,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虽不知道具体赚多少,但看老马这反应也明白,不少。
李秀芝慢慢坐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钱,可都是一点点攒。
盐钱,布钱,粮钱。
这几年过日子,钱都是掰着花。
像现在这样,一笔一笔往账上进,她以前不敢想。
她抬头问:“那扣掉工钱和车料,还剩多少?”
宋梨花翻到后头那页。
“都算了。”
“许旺工钱算进去了?”
“算了。”
“冰钱?”
“算了。”
“草料呢?”
“也算了。”
李秀芝听完,长长呼出口气。
“我的老天爷,那是真挣着了!”
屋里人脸上都慢慢有了笑。
老马最直接,站起来就想出去喊。
被王婶一把拽回来。
“你干啥去?”
“告诉老许。”
“你疯了,大晚上嚷嚷啥?”
第三百八十章 钱是真一笔笔进了账
老马又坐下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宋东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账本拿过去,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最后把本子放桌上,只说了一句:“明年能把后院修修了。”
李秀芝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们家后院那面土墙,裂了快三年。
年年说修,年年没修。
不是顾不上,是钱得先紧着别处。
宋梨花点头。
“能修。”
王婶也跟着说:“屋顶那块漏雨的瓦,也该换。”
老马说:“还有车轴。”
许旺小声补一句:“牛套也磨旧了。”
越说越多,可谁也不嫌多。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要用的钱。
以前想都不敢想一起弄,现在居然能盘算了。
第二天一早,老许果然知道了。
不是老马说的,是许旺回家吃饭时顺嘴提的。
老许吃到一半,筷子停住。
“挣这么多?”
许旺点头。
“嗯。”
老许饭也不吃了,披衣服就往宋家跑。
进门第一句:“梨花,真挣着了?”
老马正在修车轴,头都没抬。
“挣着了。”
老许倒吸一口气。
“那我猪是不是也算功臣?”
王婶正扫院子,头也没抬。
“又来了。”
老许一本正经:“不是,要不是它前头把马大顺拱出来,这事哪能落这么快?事不落,谁有心思忙挣钱?”
院里安静两秒,老马竟然点头。
“好像有点道理。”
王婶瞪他。
“你也跟着胡扯。”
李秀芝笑着说:“行,算它半份。”
老许满意了。
“那今晚加食。”
王婶直接笑出声。
晌午,车队从厂里回来,小孟带回一个消息。
厂里伙房想签长单,不止这个月,一直签到入秋。
老马差点从车上跳下来。
“真的假的?”
“真的。”
小孟把纸递给宋梨花。
“老高让我带回来,说你先看看。价钱按现在走,如果行情变再谈。”
宋梨花没急着答,她站在院里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
“咋了?”
“厂里想签到秋天。”
李秀芝也愣住。
“那不是稳了?”
“应该算是稳了。”
老马已经高兴得在院里转圈。
“稳了稳了。”
王婶嫌他转得头晕。
“你坐会儿。”
“不坐。”
“你跟磨盘似的。”
“我高兴。”
李秀芝也笑。
“高兴也别把院踩出坑。”
傍晚,村里又有人来宋家串门。
前阵子大家是来听消息,现在更多是来问活。
有人问还收不收鱼,有人问能不能帮忙送,还有人想跟着学怎么保鲜。
宋家院里热闹得跟年前似的,宋梨花没急着答应谁,她知道现在生意往上走了,人就更得稳。
急着扩,不一定是好事。
晚上,人散了,李秀芝把院门拴上。
老马靠在门边喘气。
“今天说得我嘴都干了。”
王婶说:“那是你自己爱说。”
老马不服:“我不说,人家也问。”
宋梨花回屋,把今天的账续上。
加订六日,账已清,利润高于预期。
厂里拟签长单至入秋。
村里有人开始问收鱼、帮工事。
写到最后,她停了会儿。
然后落下一句:“钱进账的声音听不见,可算盘珠子一响,屋里每个人都能听出来,日子在往上走。”
灯火晃了晃,李秀芝在炕边缝棉裤,针脚细细密密。
老马蹲在门口修车轴,许旺已经回家了。
王婶坐在炕沿剥蒜,蒜皮一层层落进簸箕里,宋东山在旁边削木楔。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还有木头被削开的沙沙声。
都是过日子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稳。
四月一到,石桥村的雪彻底没了。
村口那条泥路也露了出来,被牛车压出一道道车辙,干了又裂,裂了又被新泥填上。
风一吹,不再是冷飕飕的雪沫子味,是湿土味。
带着草根和水气,宋家后院的小苗棚,彻底绿了。
一掀帘子,满眼嫩生生的一片。
李秀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苗,蹲那儿能看半天。
王婶笑她:“看出花来了?”
李秀芝伸手拨了拨菜叶。
“你别说,还真越看越稀罕。”
“哪棵最好?”
“都好。”
王婶站棚门口往里瞅。
“我看左边那排长得壮。”
李秀芝立刻摇头。
“右边也不差。”
老马刚扛着鱼筐从后院过去,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我看都没我长得壮。”
王婶抬手拿水瓢就打。
“滚。”
老马一边笑一边躲,院里全是动静。
这阵子是真忙疯了,厂里的长单签下来了。
签到了入秋。
小孟把单子送来那天,老高还托他带了句话。
“只要鱼稳,后头还能再谈。”
这句话把老马听得当天晚上都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念叨:“还能再谈。”
李秀芝睡在里头烦得不行。
“你再念叨,我让你去车棚睡。”
老马立刻闭嘴。
第二天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鱼生意稳住以后,宋梨花反倒更谨慎了。
账每天都过两遍。
早上一遍,晚上再一遍,收鱼的人也多了。
后河屯、石桥村,连河对岸都有人拎着桶来问收不收。
院里常年摆着秤,称杆压下去又弹起来,没停过。
“二十三斤。”
“记这儿。”
“这筐过了。”
“下一个。”
许旺现在也熟了,记数比刚来利索不少。
有时候宋梨花忙不过来,他也能帮着记两笔。
老马私下还夸过他:“你脑子挺快。”
许旺嘿嘿笑:“跟着梨花姐学的。”
老马啧了一声。
“跟我学也行。”
许旺没吱声,显然没信。
四月中,后院那堵说了三年的墙终于开始修。
宋东山亲自动手,老马和许旺帮着和泥、搬砖。
土坯垒了一排又一排。
李秀芝站在屋檐下看着,手上择菜,嘴角就没下来过。
王婶端着盆过来。
“你笑啥呢?”
李秀芝看着那堵墙。
“以前总觉得修不上。”
王婶也看过去。
“现在不就修上了。”
“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
墙边堆着新砖,院里木屑、泥巴、鱼筐乱糟糟摆着。
可就是这种乱,叫人觉得日子热乎。
下午,小孟又来了,这回不是送单。
是带着个年轻女人来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 春天真到了
女人三十来岁,梳着利落短发,穿深蓝外套,脚上胶鞋沾着泥,进门先笑了一下。
“哪位是宋梨花?”
宋梨花从秤边站起身。
“我是。”
小孟介绍:“这是县里食品站的,姓周。”
周干事伸手跟宋梨花握了握。
“早就听说你们家鱼送得好,今天顺路过来看看。”
老马一听“县里”,手都往衣服上擦了擦。
周干事倒没架子,跟着进后院,看冰槽,看鱼筐,看装车。
一边看一边问:“每天多少量?”
“保鲜怎么做?”
“送多远?”
宋梨花都一一答了,周干事听得认真,看完点头。
“做得挺细。”
老马站边上,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胸都挺起来了,周干事临走前说:“县里最近想做个合作收运点。先摸情况。你们家先别往外说。”
宋梨花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不只送厂里。”
周干事笑了笑。
“可能还能往县里食堂和副食品点走。”
这句话一落,老马直接愣住,小孟都忍不住乐。
“看见没,我说有好事。”
周干事走后,院里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王婶先回神。
“这……这是要做大了?”
老马终于张嘴:“县里?”
许旺也呆着。
“能送到县里?”
李秀芝看向宋梨花。
“你咋想?”
宋梨花没急着答。
她看着院里的车,看着冰槽,看着那堵刚修一半的墙。
又看向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泥路。
很久才说:“先把眼前做好。”
“县里是后话。”
“厂里的鱼先稳住,别急。”
李秀芝听完,点头。
“对。”
老马也慢慢冷静下来。
“也是,路一步步走。”
晚上吃饭时,话题还是绕不开县里。
老许又来了,蹭饭已经蹭得很自然。
一边啃饼一边问:“真能送县里?”
老马说:“还没准。”
老许点头。
“要是真成了,我家猪得算元老。”
王婶筷子都停了。
“咋哪都有你家猪?”
老许一脸坦然。
“源头。”
满桌人笑得不行,宋梨花也笑。
吃完饭,她坐回灯下记本子。
四月小苗成活,后院修墙,厂里长单稳定。
县里食品站周干事来访。
提合作收运点事,未定。
写完这些,她停笔,窗外有蛙叫。
是开春后头一回听见。
断断续续,从河边传过来。
她听了会儿,又落下一句:
“人一忙起来,察觉不到季节。等哪天听见蛙叫,闻见土味,才突然知道,春天已经到了。”
写完,她吹灭半截灯芯。
屋里暗下来一层,外头风不冷了,连夜色都像软了些。
周干事来过以后,宋家院里这几天总有人往门口瞅。
不是来送鱼的,就是来打听信儿的。
谁也没明着问“县里那事”,可话头拐来拐去,最后都能绕过去。
“最近挺忙啊?”
“忙。”
“厂里单子稳了?”
“对,稳了。”
“那往后……是不是还得加?”
“还没准。”
宋梨花来来回回就这几句,问多了也不往下说。
不是拿架子,是事没落地,说早了容易乱。
可越不说,大家越惦记,连老许都一天天过来探风。
早上来一趟,下午来一趟。
晚上遛弯还能路过一趟。
王婶都烦了。
“你这腿是长宋家门口了?”
老许背着手站院里,一脸淡定。
“我看看我侄子干活。”
许旺在后头搬鱼筐,头都没抬。
“叔,你今天都看三回了。”
老许咳了一声。
“顺便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县里人再来。”
院里人全笑了,正说着村口还真来车了。
不是县里的,是一辆旧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停在宋家门口。
声音大得鸡都扑棱起来了,老马擦着手从后院出来。
“谁啊?”
拖拉机上跳下来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戴顶旧帽子。
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一落地就冲院里笑。
“谁是宋梨花?”
宋梨花放下账本站起来。
“我是。”
那人赶紧走过来,伸手。
“我姓刘,刘长福,镇东水产点的。”
老马一听“水产点”,跟着看了眼。
刘长福也不绕弯子。
“我听食品站小周提了一嘴,说你们家鱼做得稳,我过来看看。”
王婶端着盆从旁边经过,低声冲李秀芝说:“消息传得够快。”
李秀芝点头。
“可不。”
刘长福直接说明来意:“我们镇东副食品点最近也缺货,想固定收鱼。”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你们也要?”
刘长福点头。
“厂里那边现在你们送,我知道。我们要得不多,先试着走。”
“多少?”
“每天五十斤。”
老马心里立刻算了一下。
不算少,但也没到压垮人的地步。
宋梨花问:“自己来拉,还是我们送?”
刘长福笑了。
“你这问得实在。”
“做买卖得先说清。”
“也是,先我们自己拉。你们只负责备货。以后量起来了,再谈送。”
这倒省事不少,宋梨花没急着应。
“要什么鱼?”
“鲫鱼、白鲢都行,活鲜最好。”
“价格呢?”
刘长福报了个价,老马眼睛又亮了。
比厂里高一点,不多,但实打实高一点。
刘长福看出来了,笑着说:“我们量没厂里大,价能高点。”
宋梨花点点头。
“我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
刘长福也痛快,
“不急,我今天先认个门。你们要是成,托小孟带话,或者直接去镇东找我。”
说完他也不多留,喝了口水,转头又开着拖拉机突突走了。
人一走,院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许最先憋不住。
“又来一个?”
老马搓着手来回转。
“这咋突然都来了?”
王婶说:“还不是你们前阵子干得稳。”
许旺搬完鱼回来,站门口喘气。
“那接不接?”
所有人都看向宋梨花。
李秀芝没催,宋东山也没说话,都等她。
宋梨花把刘长福留的纸条压到账本里,想了半天。
“先不接。”
老马一愣。
“啊?”
许旺也愣了,王婶倒是先点了点头。
“对。”
老马急了。
“价高啊。”
“我知道。”
“那咋不接?”
宋梨花看着他:“现在厂里刚稳,许旺刚上手,后院墙还没修完。再加五十斤,不一定扛得住。”
第三百八十二章 来了个合作的
老马不吭声了。
确实,这几天虽然忙顺了,但也就是刚顺。
稍微再往上压一压,谁都不敢说稳。
李秀芝接过话:“钱能挣,但不能把自己挣趴下。”
王婶说:“是这个理。”
许旺挠挠头。
“那回了?”
宋梨花点头。
“回,但不回死。”
老马听乐了。
“啥叫不回死?”
“就说眼下忙不过来,等入夏以后再谈。”
老马一下明白了。
“留条后路。”
“嗯。”
王婶笑着说:“这脑子,确实得梨花拿主意。”
老马也服。
“行。”
这事刚定,下午老高那边又来人了,还是小孟,不过这次没带单子。
一进门就喊:“梨花姐!”
老马正和泥修墙。
“咋了?厂里又加?”
小孟跑得气喘吁吁。
“不是,是厂里伙房主任明天想来看看。”
“看啥?”
“看你们这边咋收鱼保鲜,说他们准备给县里报个先进供货点。”
院里又安静了,老马泥刀都掉了。
啪嗒一声,李秀芝手里择菜动作也停住。
“先进供货点?”
小孟点头。
“嗯。”
老许站在墙边,慢慢冒出一句:“我家猪真赶上好时候了。”
王婶气笑了。
“你咋还惦记呢。”
晚饭桌上,话题彻底绕不开了。
老马饭都多吃半碗。
“先进供货点,那是不是得挂牌?”
王婶说:“你先把碗吃干净。”
“要真挂牌,挂哪?”
“门口。”
“那老许家猪能不能站旁边?”
满桌笑翻,李秀芝笑得眼角都湿了。
“你俩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饭后,宋梨花照例记账。
镇东水产点刘长福来访,欲合作,每日五十斤。暂缓。
厂里拟报先进供货点。伙房主任明日来访。
写完以后,她没急着合上。
笔尖停在纸页上很久。
几个月前,她们还在为一笔旧账、一页借据闹得喘不过气。
现在,院里来的是谈合作的人。
谈的是明天多送多少鱼。
多走哪条路。
这些变化,不是一下来的。
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她在本子最后写:“日子往上走的时候,不会敲锣打鼓。它就是突然有一天,门口来的人,不再是找麻烦的,而是来谈生意的。”
窗外起了风。
吹得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后院新垒的墙还没干透,泥土味顺着风吹进来。
很新,也很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宋家院门就开了。
不是送鱼,是老马在扫院子。
扫帚刷刷刷扫得飞快,从门口扫到后院,从后院又扫回门口。
王婶端着盆出来,一脚踩门槛上看了半天。
“你这是扫地呢,还是刨坑呢?”
老马头都没抬。
“人县里……不是,厂里领导要来。”
“伙房主任。”
“那不也是领导。”
王婶哼了一声。
“领导看的是鱼,又不是你扫帚印。”
老马不服。
“院子利索点总没坏处。”
他说着又扫了两下。
其实院子昨天已经收拾过了。
鱼筐码得整整齐齐,冰槽边一点碎冰都没有。
连后院那堆新砖都摞成了一排,再扫下去土都快扫没了。
李秀芝站门口扎围裙,没忍住笑:“你再扫,鸡都没地方站了。”
许旺扛着木槽出来,乐得肩膀直抖。
“马叔,鸡刚让你撵出去。”
老马瞪他:“别笑,快把那边绳子收拾了。”
“收完了。”
“那看看冰。”
“也看完了。”
“那……”
许旺咧嘴。
“没活了。”
老马这才站住,左右看一圈确实没啥能忙的了。
他只好把扫帚立墙边,搓了搓手。
宋梨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看见院子里干净得发亮,问了一句:“你几点起来的?”
老马咳了一声。
“也没多早。”
王婶替他说:“鸡还没叫呢。”
院里又是一阵笑。
上午十点,厂里伙房主任到了,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他,还有小孟,后头还跟着个拿本子的年轻会计。
三个人骑车进村,刚到宋家门口,老马已经迎出去老远。
伙房主任姓吴,五十来岁,圆脸,说话挺和气。
一下车先笑:“宋家吧?”
老马点头跟捣蒜似的。
“对对对。”
吴主任看了眼院子。
“收拾挺利索。”
老马一听,胸脯都挺起来了。
“早上刚扫。”
王婶站后头差点笑出声。
吴主任没绕弯子,进门先看鱼。
木槽打开,冰扒开。
鱼一条条压在冰里,鱼鳞发亮。
吴主任伸手拨了拨,点头。
“新鲜。”
又看鱼筐,看称,看账本,最后连车都看了一圈。
宋梨花把记录本递过去。
吴主任翻得很慢,进货、收货、出货、签收,全记着。
哪天多收了几斤,哪天少送了几条,都有数。
吴主任看完,抬头看她。
“这都是你记的?”
“嗯。”
“每天都记?”
“每天。”
吴主任点点头,眼里明显多了几分认可。
“细。”
老马站边上,脸都快笑开了。
像夸的是他。
中午李秀芝留他们吃饭,吴主任推了两次,最后还是留下了。
桌上摆了四个菜。
酸菜炖鱼,炒鸡蛋,拌土豆丝,还有昨儿炖的豆角。
都是家常菜。
吴主任吃了一口鱼,停了停。
“这鱼好。”
老马立刻接:“今天早上河里刚起的。”
吴主任点头。
“吃得出来。”
饭桌上没谈太多生意。
更多说的是厂里伙房最近人多,食堂忙,夏天准备加夜班。
说着说着,又绕回鱼上。
吴主任放下筷子,看向宋梨花。
“有个事,我想先跟你透个话。”
屋里安静下来。
“厂里准备把夏季副食供应统一归到几个稳定点上。”
老马手里的饼停住。
吴主任继续:“意思就是,不再东一家西一家收。”
“固定合作。”
“省事,也稳。”
宋梨花听懂了。
“想把我们列进去?”
吴主任笑了。
“不是想。”
“是已经报上去了。”
屋里一下静了。
连王婶夹菜的动作都停了。
老马睁着眼:“报了?”
“对,报了。”
吴主任点头。
“先进供货点名单,下个月批。”
“批下来以后,夏秋两季供应,优先走你们。”
第三百八十三章 老马先把院子扫了三遍
老马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许旺端碗坐在门边,眼睛都亮了。
李秀芝捏着筷子,手指微微发紧。
她没问“真的假的”,她知道吴主任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宋梨花问得很稳:“要求呢?”
吴主任看她一眼,笑意更深。
“你这人实在。”
“做买卖先说要求。”
“对。”
吴主任点头,
“要求也简单。”
“稳。”
“不断供,质量别掉,价格按签单走。”
“剩下都好说。”
宋梨花点头。
“明白。”
吴主任吃完饭没多待临走前又去后院看了眼冰槽。
走到门口时,他拍了拍老马肩膀。
“车得换换了。”
老马一愣。
“啊?”
“以后跑多了,这车吃不住。”
说完笑着骑车走了。
人一走,院里彻底炸了。
老马站门口看着自行车影都没了,才回头。
“他说啥?”
许旺替他说:“让咱换车。”
“不是前头。”
“前头说报上去了。”
“再前头。”
“鱼好。”
老马咧嘴乐了。
“对。”
王婶都服了。
“你就记住这个了。”
李秀芝坐在桌边,好半天才缓过神。
“梨花。”
“嗯。”
“真走到这一步了?”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看着院里那辆旧牛车。
木轮磨得发亮。
车辕上全是旧绳勒出来的印。
用了好多年。
从拉柴,到拉冰,再到拉鱼。
现在吴主任说,它该换了。
她忽然有种很实在的感觉。
不是发财,也不是翻身,是路真的走远了。
远到以前的车,有点跟不上了。
她回头冲李秀芝笑了笑。
“嗯。”
“走到了。”
晚上,她翻开本子。
厂里吴主任来访,鱼、账、车皆看。
先进供货点已报,若批下,夏秋优先供货。
吴主任建议换车。
写到最后,她停了会儿。
又添了一句:“有些路走远了才发现,最先提醒你的,不是脚累了,是拉你走这条路的车,开始旧了。”
写完,她抬头。
院里那辆旧车安安静静停在墙边。
月光落在木轮上。
像蒙了层白霜。
吴主任走后,宋家连着两天都在看车。
不是去买。
是看自家那辆旧牛车。
越看越觉得确实老了。
车辕磨薄了。
木轮边缘都起了毛。
左边轮轴走起来还有点偏,得时不时垫一下。
老马蹲在车边,拿锤子敲了敲轴承。
“还能跑。”
宋东山蹲另一头。
“能跑归能跑。”
老马沉默了。
李秀芝端着簸箕站在门口。
“换不换?”
老马摸着木轮,心里舍不得。
这车跟了他好几年。
下河拉冰,秋收拉粮,冬天拉柴火。
风里雪里都靠它。
可舍不得归舍不得。
现在一天来回跑镇上,后头又可能跑县里,确实吃力。
许旺站在旁边接了一句:“前天下坡那会儿,我听轮子吱嘎直叫。”
老马嘴硬:“它以前也叫。”
许旺实在。
“以前没叫那么大声。”
老马不吭声了。
宋梨花把账本合上。
“先问价。”
“合适就换。”
事情定了。
但谁也没想到,没等他们去镇上问,卖车的先来了。
这天晌午,宋家刚吃完饭,门口传来喊声。
“老马在不在?”
声音挺亮。
老马撂下碗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瘦高个,推着辆板车,板车上全是木头零件。
轮子、车辕、横梁,一堆木件码得整整齐齐。
老马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冯木匠?”
“哎,是我。”
冯木匠把烟袋别腰上,笑着进门。
“听说你们想换车?”
王婶在后头小声嘀咕:“这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冯木匠耳朵挺灵,听见了,嘿嘿一笑。
“镇上就这么大点地儿。”
他说着走到旧牛车旁边,围着转了一圈。
蹲下看看轮。
又伸手按了按车辕。
最后拍了拍木头。
“够年头了。”
老马站旁边问:“还能修不?”
冯木匠很实在。
“能修。”
老马眼睛一亮。
“修完还能跑几年?”
“半年。”
老马脸垮了。
冯木匠笑:“你这车累坏了,不是坏了一块,是哪儿都累了。”
这话说得屋里人都点头。
确实,不是某个地方断了。
是整个车都跑老了。
冯木匠把板车上的新轮搬下来。
“我这阵子正做车,镇上有人说你们可能要换,我顺路拉过来给你看看。”
新木轮往地上一立,圆滚滚的,木头纹路还带着新刨开的香味。
许旺蹲过去摸了一把。
“真厚实。”
冯木匠点头。
“榆木的,耐造。”
老马绕着看了三圈。
嘴上不说,眼里全是喜欢。
李秀芝最关心的还是价。
“多少钱?”
冯木匠报了个数,院里一下静了。
不便宜,但也没贵得离谱。
属于咬咬牙能拿出来,老马先没说话,手一直在车轮边摸,像摸什么宝贝。
冯木匠也不催,蹲门口抽烟。
“你们慢慢想。”
“我不着急。”
王婶小声问宋梨花:
“账上够不?”
“够。”
“那换?”
宋梨花没直接点头,她看向宋东山。
宋东山一直站边上没说话。
这会儿走过去,摸了摸新车辕,又看看旧车。
好半天才开口。
“换吧。”
老马猛地抬头。
宋东山说:“旧车留着。”
“拉柴、拉土还能用。”
“送货上新车。”
老马一下就乐了。
“那感情好。”
李秀芝也松口气。
“那就定。”
冯木匠一拍大腿。
“成!”
“我就知道你们识货。”
他蹲门口把烟掐了,当场开始量尺寸。
牛套宽窄、院门宽窄、车轴高低,全量。
边量边念叨:“车得做稳,以后跑远路,不稳遭罪。”
老马全程跟着,比量房子还认真。
老许闻着风声又来了。
刚进院就喊:“听说买车了?”
老马头都没抬。
“嗯。”
老许看了眼新木轮。
“真漂亮。”
然后沉默两秒。
“我家猪坐不坐得下?”
院里瞬间笑翻。
王婶叉着腰:“你想干啥?”
“不是功臣嘛,试试。”
老马差点笑岔气。
“那你让它坐你腿上。”
冯木匠边量边乐:“你们村真热闹。”
傍晚,尺寸量完。
冯木匠拍拍裤子上的灰。
“七天。”
“七天后来送车。”
老马问:“真能赶出来?”
“能,别糊弄。”
冯木匠瞪眼。
“我靠手艺吃饭。”
“行。”
“定钱呢?”
第三百八十四章 买车的人先找上门了
宋梨花进屋,从柜里拿了钱出来。
一卷布包着的钱,不厚,但拿在手里很沉。
递出去的时候,李秀芝手指都攥紧了一下。
这是宋家这几个月实打实挣出来的钱。
第一次花这么大一笔。
冯木匠收了,写了收条。
“七天,不见不散。”
人走以后,院里静了会儿。
老马围着旧车转,又看看空出来那块地。
像已经看见新车停在那儿了。
李秀芝靠门边笑。
“你今晚别睡不着。”
老马还嘴硬:“我啥没见过。”
王婶拆穿他。
“刚才冯木匠走的时候,你眼睛都跟车轮走了。”
许旺乐得直笑。
晚上,宋梨花记账:定新车一辆。
冯木匠上门量尺寸,旧车留作家用,七日后送达。
写到最后,她看着纸页,笔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人攒钱的时候总想着往柜里放。等真敢把钱拿出来换辆新车,才知道,钱没白攒。它变成了更远的路。”
写完,她吹了吹墨。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院里旧牛车靠着墙。
七天后,它旁边就会停一辆新的。
新的车,新的路。
定完车第二天,老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干活都轻快,以前卸完鱼得坐门槛上喘半天。
现在一趟跑完,还能顺手把后院碎砖码齐。
王婶看着都纳闷。
“买辆车,把你人也换了?”
老马咧嘴。
“心里敞亮。”
李秀芝在灶屋和面,接了句:“敞亮归敞亮,别把腰闪了。”
“闪不了。”
嘴上这么说,结果下午搬冰时真抻了一下。
扶着腰“嘶”了半天。
王婶笑得直拍腿。
“叫你得瑟。”
老马蹲冰槽边,嘴硬:“不是抻着,是滑了一下。”
许旺站旁边递给他木钩。
“马叔,要不我来。”
“用不着。”
“那你先站起来再说。
院里又笑了一阵。
这笑声还没散,村口就有人骑车过来了。
不是小孟,也不是刘长福,是个陌生小伙。
二十出头,穿蓝工装,后座绑着麻袋,骑得满头汗。
到了门口,支住车就问:“宋家?”
宋梨花从屋里出来。
“是。”
小伙从包里掏出张纸。
“镇招待所让我来的。”
院里人都停了,镇招待所?
老马慢慢站直,小伙擦了把汗。
“我是招待所采购员,姓韩。我们后厨这几天找鱼,问到厂里,厂里伙房说你们这边稳定,让我来看看。”
王婶忍不住看了眼李秀芝。
又来一个。
韩采购倒也干脆,开门见山。
“五一前后,镇上招待所接待多。”
“有县里下来开会的,还有学习班。”
“想订鱼。”
老马下意识问:“多少?”
韩采购伸出两根手指。
“先两百斤。”
老马差点把手里的木钩扔地上。
“两百?”
“分三天走。”
“活鱼?”
“最好活鲜。”
院里一时间没人接话。
这单不小,不是天天供。
但一口气两百斤,赶在几天里送完,也不轻松。
韩采购估计也看出来了。
赶紧补一句:“价格比厂里高。”
说完报了个价,这回连王婶都挑了下眉。
确实高,比刘长福之前报的还高一点。
李秀芝低声:“赶上节前价了。”
宋梨花没接价。
先问:“什么时候要?”
“下周。”
宋梨花又问:“具体哪三天?”
韩采购把纸递过去,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正好卡在冯木匠送新车后第二天。
老马一看,眼睛都亮了。
“赶巧了。”
韩采购问:“能接吗?”
这回,所有人又都看向宋梨花。
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墙外看热闹。
扒着墙头。
“这回接不?”
王婶回头:“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
“你属耗子的?”
老许嘿嘿笑。
宋梨花低头看单子,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厂里的长单不能断,新车还没到,许旺这边人手刚够。
可镇招待所这种单子,错过了不一定还有。
而且价高,还能顺便摸摸镇上的路子。
她想了一会儿,抬头。
“接。”
韩采购一下笑了。
“太好了。”
老马也跟着乐。
“接!”
许旺搓了搓手。
“那得提前备鱼。”
“嗯。”
宋梨花看着单子继续说:“不过有个条件。”
韩采购立刻问:“你说。”
“活鲜能保,但路上压死不包。”
“这个懂。”
“送到签收,当场验。”
“行。”
“订金先下。”
韩采购顿了一下。
随后点头:“没问题。”
直接从包里掏出信封,里头装着钱。
“主任让我带来的。”
老马眼都看直了。
“订金都带来了?”
韩采购笑:“带着踏实。”
事情当场定了。
收条写好,签字按手印。
韩采购临走前又绕去后院看了看。
看见冰槽和鱼筐,明显放心不少。
“难怪厂里推荐。”
小伙骑车走远后,老马捏着订金在屋里转圈。
“镇招待所。”
“招待所啊。”
王婶让他转得眼晕。
“你坐下。”
“不坐。”
“又来了。”
李秀芝倒没拦,她接过信封,仔细放进柜里。
柜门关上那一下,自己都笑了。
“这柜子最近开得比以前勤。”
宋东山在后院垒墙。
听见了,淡淡说一句:“说明有钱进出。”
李秀芝点头。
“是。”
晚上,院里开小会。
真是围着桌子商量的那种。
老马拿筷子蘸水,在桌面上画路线。
“第一天厂里照送。”
“下午收鱼。”
“第二天一早送招待所。”
“第三天补厂里,再走第二趟。”
许旺在旁边点头。
“来得及。”
王婶负责后勤:“那得多冻冰。”
李秀芝说:“我明儿就去准备麻袋。”
宋梨花把时间全记下来。
一项项列好,一直写到灯芯都烧短一截,大家才散。
夜里,宋梨花把今天最后记进本子:镇招待所订鱼两百斤,分三日走。
订金已收。
新车若按时送达,正好赶上。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机会不会排队来。有时候前脚刚把路修宽,后脚就有人推门进来问,这条路能不能往他那儿走一趟。”
她放下笔,院子里安安静静。
旧牛车停在墙边,风吹得绳子轻轻晃。
再过几天,新车就到了。
第一趟拉的,不只是鱼,还有招待所的大单子。
第三百八十五章 新车进院
第七天一早,老马天还没亮就醒了。
窗纸外透着灰白,屋里静悄悄的,灶膛里的火星早灭了,只剩一点没散尽的柴灰味。
他睁着眼躺了会儿,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披上棉袄下了炕。
院门一推开,湿凉的风迎面扑过来。
昨夜落了点小雨,地上发潮,踩一脚带泥。
后院新砌的墙颜色比前几天深,墙角还堆着几块没用完的土坯。
老马站在院中央,先朝村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这才转头去看墙边那辆旧牛车。
木轮斜靠着墙,车辕压在地上,麻绳松垮垮搭着。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轮边缘磨得发亮的木头,掌心贴上去还是凉的。
这车跟了他好几年。
冬天拉冰,春天拉鱼,夏天拉草,秋收时候还借出去给村里拉粮,风里雪里都没少跑。
轮轴响过,木板裂过,车辕也断过一回,每次修修补补,又接着用。
现在真要换了。
他摸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再挺半天吧,等新的到了,你也歇歇。”
李秀芝起床时,正看见他蹲在墙边跟车说话。
她披着外衣站在门槛上笑:“你这是舍不得车,还是舍不得这些年?”
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舍不得。”
李秀芝笑着没接话,转身去了灶屋。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咕噜咕噜响起来,热气顶开锅盖,带着一点柴火味飘满院子。
宋梨花出来时,头发随手挽着,怀里夹着账本。
她扫了一眼院子,脚步顿了顿。
门口石头被清开了,墙边碎砖码齐了。
连门槛边凸出来那块砖都被挖走了。
她转头看老马:“你一早上没闲着?”
老马拿着铁锹往墙边一立,嘴硬道:“新车进门,总得顺当点。”
许旺刚扛着鱼筐进院,差点在门口踩空,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来:“马叔,你把门槛砖都撬了?”
老马愣了一下,显然也是刚想起来这事。
“碍着轮子了。”
许旺指着门板:“那晚上咋关门?”
老马没吭声。
李秀芝在灶屋里听见,笑得拿勺子的手都抖了:“我就知道你顾前不顾后。”
王婶端着盆进院,也跟着笑:“车还没进门,门先让你拆了。”
老马弯腰把砖重新摆回去,一边摆一边嘟囔:“先放着,等车来了再搬。”
早上厂里的鱼照旧送完,按理说该忙各自的,可院里人一个都没散。
老许背着手站在院门口,嘴上说是遛弯路过,脚却像长在地上。
老冯也来了,说来看看后院那堵墙修得咋样,可眼睛一直往村口瞄。
王婶更直接,菜也不择了,簸箕往门槛上一放,人坐那儿晒太阳。
李秀芝给每人倒了碗热水,看着满院子的人直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今天办酒席。”
老许捧着碗吹了吹热气,慢悠悠道:“主要看看新车。”
老冯点头:“顺便看看你家车能做多大买卖。”
王婶白他一眼:“你们一个比一个会找理由。”
快晌午的时候,村口终于传来木轮碾过泥路的声音。
先是很远的一声吱呀。
然后越来越近。
接着传来冯木匠的大嗓门:“老马,在家没?”
老马几乎是从板凳上弹起来的。
“来了!”
冯木匠推着车进了院,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帮工,两个人满头是汗。
新车上罩着麻布,只露出两只轮子,可就那两个轮子露在外头,院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榆木轮,厚实圆润,刷过桐油,在太阳底下泛着浅浅的木光。
麻布一掀,院里人都不说话了。
比他们想得还好。
车板宽大平整,边沿包了铁皮,车辕顺直结实,连麻绳都是新拧的,绳纹紧实,一看就耐用。
许旺第一个走过去,用手掌摸了把车板:“真滑。”
冯木匠擦着汗笑:“昨晚刷了油,今早才干。”
老马一句话没说,只围着车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在车板上摸着,像怕自己劲大了,把刚刷好的油摸花。
老许在边上看得眼热:“这车能比旧的多装多少?”
冯木匠拍了拍车帮:“少说多三成,跑镇上跑县里都够用。”
老冯咂咂嘴:“那老许家的猪是真坐得下了。”
一句话把院里逗得全笑了。
老许也乐:“行,回头我让它坐头排。”
笑闹归笑闹,装车的时候,院里却安静了不少。
冯木匠蹲下装轮轴,老马也蹲在旁边帮忙,递榔头递木楔,忙得一脑门汗。
其实这活冯木匠自己就能干,可老马非得搭手,像不亲手碰一碰,这车就不算进自己家门。
等牛从后院牵出来,新套挂上车辕那一刻,大家都不说话了。
牛甩了甩脖子,打了个响鼻。
老马扶着车辕往前轻轻一带。
车轮滚了起来。
木轮压过湿泥,沉稳厚实,没有旧车那种松松垮垮的吱嘎响,听着特别顺。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总算顺过去了。
老马牵着牛,在院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脸上的笑一点点压不住。
王婶站在门边看着,忽然小声跟李秀芝说:“你家这院子,看着都不一样了。”
李秀芝没说话。
她只是望着院中央那辆新车。
旧车靠在墙边,新车停在院里,一新一旧摆在一块,差得太明显了。
旧车发灰,轮边磨损得厉害,木板裂纹一道压一道。
新车木色鲜亮,车辕笔直,像刚从木头里长出来一样。
像把这些年的日子摆在了眼前。
从前那段苦日子还停在墙边。
新日子已经进了院。
中午冯木匠留下吃饭,炕桌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豆角焖土豆的香味顺着屋里飘出来。
老马喝了两盅,脸有点红,话也多了。
他端着酒盅往窗外看了一眼,笑着说:“明天正好送招待所那批鱼,让新车走第一趟,也算开个好头。”
冯木匠夹了口菜,点头说:“那这车算赶上好日子了。”
李秀芝给他添了点酒,也笑:“我昨儿还怕赶不上,没想到正正好。”
老马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窗外。
第三百八十六章 没说出口的担心
新车停在院中央,太阳照在木板上,泛着淡淡一层油光。
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
那会儿院里没人围着看热闹,车还是那辆旧车,雪埋了半截轮子。
他拉着两筐鱼去镇上,回来路上陷在河滩边,鞋里灌了雪水,脚冻得发麻,半天拔不出来。
那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今年冬天能不能熬过去。
可现在,车换了,院里的人也多了,明天一早新车就要拉着鱼往镇招待所去。
他把酒盅轻轻搁在桌上,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的潮气,也带着新木的香味,慢悠悠钻进屋里。
很好闻。
像日子刚翻过一页。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后院冰槽揭开时冒出一股白气,裹着鱼腥和寒意往上翻。
许旺拿木钩勾开麻袋,把昨晚压在冰底的鱼一条条拣出来,鱼鳞碰着木盆,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马站在新车旁,手里提着灯,灯影在车板上晃。
他昨晚喝了酒,本来以为能睡踏实,结果半夜醒了三回。
后半夜更睡不着,索性早早起来,把新车前前后后擦了一遍。
连轮辐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王婶披着棉袄过来帮忙,一眼看见他蹲在车边拿布擦车辕,忍不住笑:“车都快让你盘出包浆了。”
老马头也没抬:“头一趟跑远路,得拾掇利索点。”
“送鱼,又不是娶媳妇。”
“你懂啥。”
“我是不懂。”
王婶蹲下来帮着绑麻绳,嘴上不停。
“我就知道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老马这回没反驳。
李秀芝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糊出来,一人递了一碗:“先垫两口,别空着肚子走。”
风吹进院里,带着一点河边的湿气,刮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账本,手指顺着送货单往下划了一遍,又重新核了一遍数量。
厂里的照旧送,招待所分三批。
今天先走第一批,七十斤。
这趟不能出差错。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新车。
鱼筐平码在车板上,比旧车宽裕不少。
车板边还空出一截,绳子勒得很稳,牛站在前头轻轻甩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
确实比旧车板正。
老马显然也看出来了,围着转了半天才舍得上车。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从院里出发。
木轮碾过村口的泥路,比旧车稳得多。
没有那种吱呀乱响,只有车轮缓慢滚动时厚实的摩擦声。
老马坐在车头,手里拽着缰绳,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许旺跟着后头推了一把,看着车稳稳走出去,咧嘴笑道:“这跑起来真带劲。”
老马回头喊他:“晚上回来你试试。”
“真让我赶?”
“废话,新车也得认人。”
宋梨花坐在车板边,压着麻袋角,闻言笑了一下。
清晨的镇子刚醒。
早点铺冒着白烟,卖油条的刚把摊子支起来,路边有人挑着豆腐担子慢悠悠往前走。
新车一路过去,惹来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了老马。
“哟,换车了?”
老马也不谦虚,笑着应了一声:“换了。”
“挺气派啊。”
“还行。”
话是还行,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到镇招待所时,后门已经开了。
韩采购站门口等着,一看见车过来,赶紧迎上前:“可算来了。”
他绕着新车看了一圈,眼睛也亮了:“新换的?”
老马拍了拍车帮:“昨天刚到。”
“真不错。”
“借你吉言,头一趟就往你这跑。”
韩采购笑着让开身子:“快进快进,后厨都等着呢。”
车刚推进后院,鱼筐还没卸下来,后厨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师傅伸手掀开麻袋看了眼,眼睛立马亮了:“活的?”
许旺把鱼筐掀开,冰扒开,底下鱼尾还在甩。
师傅当场“嚯”了一声。
“真鲜啊。”
另一个掌勺的大师傅也过来了,伸手捞起一条掂了掂:“够沉。”
韩采购站边上笑:“我说没找错地方吧。”
老师傅没接话,又翻了翻底下压着的鱼,越看越满意,最后抬头问宋梨花:“你们平时也往厂里送?”
“送。”
“稳不稳?”
“答应送多少,就送多少。”
老师傅听完点点头。
“那行。”
他把鱼放回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后要是食堂这边加单,我跟韩子说,直接找你们。”
老马本来在卸鱼,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
许旺也愣住了。
韩采购在旁边笑:“我就知道你得满意。”
老马把最后一筐鱼搬下来,肩膀压得发酸,可心里轻飘飘的。
像没使劲。
称重、过单、签字,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韩采购拿着单子过来签字时,还多看了两眼宋梨花手里的账本。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斤数、损耗。
连哪一筐鱼途中压碎了一块冰角都记了。
他签完字,把单子递回来,笑着说:“你这账比我们后厨记得都细。”
宋梨花接过单子夹进本里:“习惯了。”
“这习惯好。”
卸完货,老师傅从后厨里出来,塞给老马一个油纸包。
老马愣住了:“这是干啥?”
“刚炸的糖油饼,拿路上吃。”
“不用不用。”
老师傅硬塞他手里:“头回合作,沾个喜气。”
油纸包还是热的,透过纸能闻见甜香。
老马捧着包站在后门口,半天没说话。
等车往回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人多了不少。
许旺坐在车后头,掰了一块糖油饼塞嘴里,烫得直哈气。
“真香。”
老马自己也咬了一口。
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软的,带着红糖香。
他吃着吃着就笑了。
“送鱼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送回来点东西。”
许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明咱鱼真行。”
宋梨花坐在车尾,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乱动。
她看着镇口慢慢退到身后,看着新车碾过石子路,木轮平稳地往前走。
这一路,比她想象中顺。
没有压死鱼,没有翻筐,没有耽误时间。
连后厨大师傅都满意。
她忽然想起昨晚记账时,笔尖停在“新车第一趟”那几个字上,半天没落下去。
其实心里不是不紧张。
只是没说。
现在那点没说出口的担心,总算跟着车轮一起压过去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稳定的供货
回村时,宋家院门还敞着。
王婶正在门口择豆角,远远看见车回来,立刻站起身:“咋样?”
老马没下车,坐在车头,笑得满脸褶子。
“成了。”
“顺利?”
“是,挺顺利。”
“鱼呢?”
“鱼也卸干净了。”
“账呢?”
“放心,都签完了。”
王婶又问:“那你手里拎的啥?”
老马把油纸包往上一举,笑得跟捡着钱似的:“招待所给的糖油饼。”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瞅你那出息。”
院里人全笑了。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接过油纸包,摸着还热,拆开看了一眼。
糖香混着热气冒出来。
她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新车。
车轮边缘沾着镇上的泥。
鱼筐空了,麻绳松了。
可车稳稳停在院子中央,像已经跑熟了这条路。
风吹过来,吹动车辕上的麻绳,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等明天的第二趟。
招待所送货顺利,整个宋家院子里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连牛都像松了口气。
吃草的时候低着头慢悠悠嚼,尾巴甩得都比平时悠闲。
王婶把那包糖油饼放在炕桌上,拆开时还冒着热气。
李秀芝嫌甜,掰了一小块尝了尝,嘴上说腻,手却又拿了半块。
许旺一口塞了两个,烫得直抽凉气。
老马吃得最慢。
边吃边坐在门槛上看新车。
车停在院里晒太阳,轮边沾着泥,木板却亮。
越看越顺眼。
王婶顺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你再看一会儿,车该让你看瘦了。”
老马咬着糖油饼,笑了笑:“跑得真稳。”
“知道了,听你念一路了。”
“是真稳。”
“行,稳。”
宋梨花坐在炕边记账,笔尖沾着墨,字落得很慢。
招待所第一批七十斤。
验货无误,后厨满意。
老师傅留话,若后续加单,再议。
她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刚吹干纸页,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响。
脆脆两声,不像村里串门的,更像赶路来的。
老马先抬了头。
许旺也放下碗朝外看。
院门口停着辆黑色自行车,车后架绑着帆布包。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件深蓝干部服,鞋上沾着路灰,像是骑了挺远。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眼院子里的新车,又看了看墙边那辆旧车,最后才笑着问:“请问,这是宋梨花家?”
宋梨花从屋里出来。
“我是。”
那人笑着点点头:“那就找对了。”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介绍信,递过来。
“县副食站,姓顾。”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马站起身时,手里的半块糖油饼都忘了放下。
县副食站?
这四个字,听着就比镇上的响。
顾主任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倒不摆架子,语气也挺和气。
“早上在招待所吃饭,碰巧尝了道炖鲤鱼,师傅说鱼是刚送来的。”
“我看肉紧、鲜味足,不像一般的塘鱼,就顺口问了两句。”
他说到这儿,看向院里的冰槽。
“师傅说,鱼是你们家的。”
宋梨花把介绍信看完,递回去:“是。”
顾主任笑着点头:“我本来下午回县里,想着顺路看看。”
李秀芝赶紧把人让进屋。
王婶麻利地收拾桌子,老马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捏着糖油饼,往身后一藏,弄得顾主任没忍住笑了一下。
炕桌擦干净,热水端上来。
顾主任坐下先没谈生意,只打量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边码着鱼篓,窗台上晒着干菜,账本压在炕桌一角,翻开的那页墨迹还没干透。
不像商户。
更像普通庄户。
可偏偏又处处透着利落。
他喝了口热水,才慢慢开口:“县里副食站最近准备补几家鲜货供应点,原本名单已经拟了一轮了,今天这一趟,算是临时加出来的。”
老马站边上听得发愣。
许旺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顾主任继续道:“我们现在最大的难处,不是没人卖鱼,是卖得不稳。今天有,明天没;今天说七十斤,明天只送四十斤;再不就是货送来,死了一半。”
他说到这儿,语气带了点无奈。
“县里医院、招待所、学校食堂都等着用,断一天都麻烦。”
宋梨花听完,问得很直接:“想让我们供?”
顾主任笑了。
“你这姑娘说话倒利索。”
“做买卖,听重点快些省事。”
这话一出来,顾主任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意更深。
“对,想跟你们谈。”
老马站在旁边,手指都蜷了一下。
县里,不是镇上。
是县里。
顾主任没急着往下说,反而看向院外的新车:“今天你们是刚跑完镇招待所回来?”
“刚回来。”
“那车不错。”
“昨天才送来。”
顾主任点头:“怪不得。”
他说完站起身,“能去后院看看吗?”
“能。”
一群人又从屋里转到后院。
冰槽半开着,底下压着冰。
几只鱼筐码在边上,木钩、草绳、秤杆都摆得齐整。
顾主任蹲下掀开冰层看了眼,手刚碰到鱼尾,鱼就甩了一下。
他笑了。
“活性不错。”
老马在旁边站得腰板笔直,像在等老师点名表扬。
顾主任起身拍了拍手:“不错,确实不错。”
他绕着后院走了一圈,又去看新车,最后回头看向宋梨花:“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风从后院吹进来,掀起账本的一页纸角。
顾主任站在阳光里,声音不大,却让院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县副食站想先试一个月。”
“一周两次货。”
“量不大,先从一百五十斤开始。”
“如果稳,以后再加。”
老马听得喉咙发干。
一百五十斤,还是按周走。
这已经不是零单了,是正经供货。
王婶站在门边,手里的围裙攥得发紧。
连李秀芝都没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车辕上的麻绳,轻轻拍在木板上。
啪嗒一声。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没立刻答。
她低头算了一遍。
厂里,镇招待所,再加县副食站。
鱼够不够,人够不够,车够不够,冰够不够。
都得算。
顾主任也不催,只站那儿等。
半晌,她抬起头:“能接。”
第三百八十八章 排好队
老马呼吸都跟着松下来。
可她下一句紧跟着就到了:“但我也有条件。”
顾主任看着她:“你说。”
“定量可以,但临时翻倍不接。”
“可以。”
“送货时间要固定,不能头天夜里通知。”
“行。”
“验货当场验,出门不认。”
“没问题。”
“另外,第一月试供,只送鲜鱼,不赊账。”
顾主任听完,竟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谨慎。”
宋梨花合上账本:“不是谨慎,是怕乱。”
顾主任点头:“做买卖不怕慢,就怕乱。”
这话算是说到一块去了。
事情谈妥,天也偏西了。
顾主任临走时,把自行车推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家院子。
新车停在中间,旧车靠墙。
鱼筐码在屋檐下。
院子不大,却满满当当。
像个刚开始转起来的小作坊。
他笑着跟老马握了握手:“今天来得值。”
老马咧着嘴:“下回来吃鱼。”
“好。”
等人走远了,院里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王婶先开口。
“那包糖油饼呢?”
老马愣了:“咋?”
“刚才光顾着说话,都忘吃了。”
许旺噗嗤笑出来。
李秀芝也笑了。
宋梨花坐回炕边,重新翻开账本,把今天记了进去:招待所第一批送达,验货顺利。
县副食站顾主任到访。
试供一月,每周两次,一百五十斤。
她写完停了会儿,笔尖悬在纸页上。
窗外的新车沾着半干的泥,静静停在夕阳里。
她想起昨天老马说,新车得跑个好头。
没想到头一趟刚跑完,路就又往县里延了一截。
她低头,在页尾添了一句:“有些路,一旦跑顺了,就会有人顺着车辙找上门来。”
顾主任骑车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自行车铃声一路响出村口,慢慢听不见了,院子里却还留着他说话时的回音。
李秀芝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半天没回神。
炕桌上的茶碗还冒着一点热气,碗沿留着顾主任喝水时沾湿的痕迹,连桌角压着的介绍信都没收起来。
老马站在新车边,手掌搭着车辕,望着院门口出神。
风吹过来,晾衣绳轻轻晃了晃,木夹子碰出几声脆响。
谁也没说话。
可谁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趟,和从前那些来谈鱼的都不一样。
镇上来人,是买卖。
县里来人,是路真的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才低头笑了一声,拍了拍车帮说:“这车是真买着了,要不是昨天刚送来,今天顾主任进门看见墙边那旧车,心里估计都得打鼓。”
李秀芝回过神,把抹布往盆里一扔:“你就知道念叨车。”
“我说的是实话。”
“你哪天要是不围着它转圈,我都不习惯。”
王婶抱着簸箕从灶屋出来,听见这话也乐了:“可不是,一早睁眼看车,晚上睡前也看车,不知道的还以为老马新娶了个小媳妇。”
院里笑了一阵,气氛总算松快下来。
许旺刚从后院拎着木桶进来,桶边的水淅淅沥沥往地上滴。
他把桶往墙边一放,甩了甩手上的凉水,朝宋梨花看过去:“姐,那明天还按原来的量收鱼不?”
宋梨花没立刻回他。
她坐在炕沿边,低头翻着账本,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
厂里的供货已经稳了。
招待所还有两趟没送。
县副食站又要试供。
哪怕顾主任说的是先试一个月,可只要接了,就不能掉链子。
鱼够不够,人够不够,冰够不够,连麻袋和草绳都得提前备好。
她算了很久,才把账本合上,看着许旺说:“从明天开始往上提量,先加三成。”
“先把周围几个屯子的鱼收起来,多压点活鲜在冰槽里,宁可提前备着,也别等人上门催货。”
许旺点点头:“行,那我明早就去河边转一圈。”
老马听完,也跟着接了一句:“那冰今晚还得冻,后院那几个槽怕是不够用了。”
“够。”
李秀芝想了想。
“家里那两个洗菜的大木盆也能腾出来,刷干净铺上麻布,先压着用。”
“草绳还有多少?”
“昨天新晒了一捆。”
“麻袋呢?”
“也够。”
王婶听他们一人一句,忍不住笑道:“你们现在说话,真越来越像个正经作坊了。”
老马也笑:“那不是买卖越做越大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木桶碰门框的动静。
赵老六提着桶进来,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
人还没站稳就朝院里喊:“梨花,听说你家开始加收鱼了?我下午刚从河汊子起的,想着先送过来看看。”
院里几个人齐齐愣了一下。
王婶先反应过来:“你咋知道的?”
赵老六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桶里的鱼尾一甩,水花扑出去老远。
“村口都传开了,说县里副食站的人都骑车来了,我寻思这准是要加量。”
王婶回头看向老马:“顾主任前脚刚走。”
李秀芝也皱了皱眉:“消息哪能传这么快。”
几个人视线一起挪向院门口。
老许正背着手站在那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王婶眯眼看着他:“是不是你?”
老许干咳了一声,脸上堆着笑:“我也没瞎传,我就是去村口买豆腐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县里来了个人,看着挺像干部。”
“顺嘴提一句?”
“也就多说了两句。”
“哪两句?”
“就说你家往后可能忙起来,让想卖鱼的赶紧过来,省得排后头。”
话音一落,院里全笑了。
王婶都气乐了:“你是真怕别人不知道。”
老许背着手慢悠悠晃进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先紧着咱自己屯里的卖。”
玩笑归玩笑,鱼还是收了。
许旺把秤杆搬出来支在院中央,宋梨花坐在炕桌边记账,老马蹲下掀开桶里的湿草看鱼,赵老六蹲在一边看称。
秤砣往上一挂,杆子微微颤了颤。
老马盯着刻度看了眼:“三十八斤六两,鱼挺肥。”
赵老六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几天水暖了,鱼也活泛。”
刚过完秤,院门外又来了人。
这回是二柱媳妇,背着竹篓,篓里盖着麻布,麻布底下还在扑腾。
她站门口喘着气,头发都跑散了:“我听说你家收鱼涨价了,赶紧从河边往回撵,差点没赶上。”
第三百八十九章 满当当的小院
紧接着又有人推独轮车过来。
车轮压着湿泥,一道一道轧进院门口。
后河屯的,前岭屯的,还有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几家,也都拎着桶过来了。
太阳还没彻底落山,宋家院子已经满了。
鱼腥味、水汽、泥土味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活气。
木桶挨着木桶摆了一地,鱼尾拍在桶边啪啪作响,地面被水打湿了一层。许旺来回搬秤,老马守着验鱼,李秀芝坐门口收钱找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宋梨花低头写账,写到后面,纸页都被手心压出了温度。
等最后一户人家推着独轮车走远,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口的车辙深深压进泥地里,短时间都回不了弹。
许旺累得直接坐在木墩上,后背贴着墙,仰头望着天喘气:“我今天比送货都累。”
老马坐在新车车板上,胳膊撑着膝盖,也喘得厉害:“以前愁没鱼收,现在愁收不过来。”
李秀芝捶着腰从门槛上站起来,望着院里码得满满的鱼筐,眼里都是笑意:“那会儿一家家去问,问十家,能有三家卖你就不错了。现在倒好,人追着往院里送。”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新车上,把车板照得发亮。
鱼筐一层一层码在边上,冰槽重新填满,木板边缘还往下滴着水。
宋梨花站在门口,把今天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
她抬头朝院外望了一眼。
村口升起炊烟,远远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晚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掠过车轮,也掠过院门口那一道道新压出来的车辙。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还是从前那个院子。
土墙没变。
木门没变。
连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都没变。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院里走的人越来越多,停在门口的桶越来越满,车辙也越来越深了。
像日子自己记住了路,一遍一遍往前碾,最后碾出了一条谁都看得见的道。
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河面上一路刮进村子,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两下,门栓碰着木框,发出沉沉的闷响。
宋梨花睡得浅,听见声音便醒了,披衣下炕的时候,窗纸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黑。
灶屋里已经亮着火。
李秀芝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半边脸发红。
锅里煮着玉米糊,热气贴着锅盖往上顶,屋里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凉意像隔着两季。
“醒了?”
李秀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还想着再过会儿叫你。”
宋梨花把衣裳拢紧了些,走到锅边掀开锅盖看了眼。
“昨晚收的鱼压得怎么样?”
“半夜起来看了一回,都活着。你爹也起来看了。”
“他又没睡?”
李秀芝往灶里塞了把柴,无奈笑了笑。
“睡是睡了,就是不踏实,听见风响都得披衣出去看看,生怕冰槽盖子让风掀了。”
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老马披着袄从后院回来,鞋帮子上沾着湿泥,袖口还挂着水珠。
他刚把冰槽重新压了一遍,手冻得发红,进屋先搓了搓掌心,才坐到灶边烤火。
“鱼没事。”他说着把手伸到火边烘了烘,“就是今儿得早点动,不然怕赶不上。”
宋梨花点了点头,正准备去拿账本,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桶底磕地的动静。
咚的一声,像谁把木桶放在了门口。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马最先起身,把门推开。
门外天还没亮透,灰蓝的晨色压在村道上,空气里全是水汽。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脚边各放着桶,桶上盖着湿麻布,布角还往下滴水。
赵老六蹲在最前头,正捧着手哈气,见门开了便站起身笑道:“我寻思你们今天肯定早起,干脆先排着。”
老马往他后头看了一眼,怔住了。
门口泥地上,已经摆了七八只桶。
后头还有人推着独轮车往这边赶。
天都没亮,宋家院门口竟已经排起了队。
王婶住得近,听见动静也披着衣裳出来了。
她踩着鞋跑到门口,一看这阵势,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你们这是赶集来了?”
二柱媳妇把手缩进袖口里暖着,笑着接话:“昨儿回去听说今天加收,怕来晚了排不上。”
“那也不用摸黑来。”
“早来踏实。”
赵老六指了指后头:“再晚点估计更多。”
老马站门口愣了几秒,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梨花,把秤搬出来吧。”
这回是真不用挨家去问了。
人自己来了。
天边刚泛白,宋家院子已经亮起了灯。
许旺踩着露水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出去半条道。
他扛着秤杆站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这……都来卖鱼的?”
“你说呢。”王婶抱着算盘从门里出来,“别愣着了,赶紧搭秤。”
秤杆支在院子中央,麻绳一挂,木桶一个接一个往上抬。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鱼鳞沾着晨光发白,水珠顺着桶边往下流,把院里的泥冲成一片湿亮。
牛拴在棚边慢悠悠嚼草,偶尔抬头甩甩尾巴,看着比人还闲。
宋梨花坐在炕桌边记账,笔尖落在纸页上,几乎没停过。
名字、斤数、价钱。
一行一行写下去。
写到后面,指尖都沾了墨。
院里说话声不断,却并不乱。
有人报斤数、有人验鱼、有人等着收钱。
李秀芝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数零钱,铜板落进铁盒里叮叮当当响。
老马蹲在桶边掀湿布,一眼扫鱼的活性,碰上蔫的就挑出来另放。
许旺负责过秤,肩膀上搭着湿毛巾,额头全是汗。
忙到太阳升起来时,门口的人总算少了些。
最后一个卖鱼的老汉推着空车离开,车轮碾着泥地,吱呀吱呀走远。
院子终于静下来。
可院里几个人都没空歇。
因为鱼太多了。
昨晚加上今早,一共收了近三百斤。
比预计整整多了一倍。
鱼筐从屋檐底下一直摆到墙边,平码了两层。
冰槽里压满了,木盆里也全是,后院湿漉漉一片,连走路都得绕着落脚。
第三百九十章 天没亮,院门口已经排起了桶
许旺靠在墙边喘气,看着满院鱼筐笑:“我昨儿还担心不够送,现在我开始担心送不完了。”
老马蹲在车边重新绑绳,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送得完,新车这么大,不够就跑两趟。”
“厂里一趟,招待所一趟,县里后天还得送。”
许旺掰着手指头算。
“这几天够咱跑的。”
“跑得动。”
老马把绳结勒紧,拍了拍车帮。
“跑得越多越好。”
宋梨花合上账本,从门槛上站起身,望着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鱼多了,不是坏事。
但人手开始紧了。
眼下还能顶着干,再往后,就不一定了。
车有,货有了,销路也打开了。
差的只剩一个字……稳。
得有人专门盯收鱼。
有人盯送货,有人盯账。
再靠一家子这样硬扛,早晚要乱。
她没说出来,只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村路被来往的木轮压得坑坑洼洼,车辙深深陷在泥里,晨光顺着辙印照进去,里面还积着一点水。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冷意,也带着水汽。
新的一天刚开始。
可她忽然有种感觉,宋家这门口的路,怕是很快又要变了。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院子里终于腾出一条能下脚的路。
鱼筐沿墙码了两排,冰槽里重新填满了碎冰,木盆上压着湿麻布,角落里还摆着几只没来得及洗的空桶。
晨光斜斜照进院子,把水迹照得发亮,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今早留下的脚印和车辙。
李秀芝拿着扫帚往门口扫水,扫着扫着便停下来,扶着腰直了直身子。
她是真的累了。
这阵子家里天天忙,忙得像陀螺一样,从睁眼转到闭眼。
昨晚压鱼到后半夜,今天还没亮又起了床,一早上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王婶坐在门槛边剥蒜,见她停了,抬头说:“先歇会儿吧,地又扫不完。”
李秀芝笑了笑,把扫帚靠到墙边:“不是地扫不完,是人快扫不动了。”
老马正蹲在新车旁检查轮轴,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晌午我去镇上送完这一趟,回来我扫。”
王婶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你先把车放下再说。”
院里人都笑了。
老马摸了摸鼻子,继续低头摆弄轮轴。
新车这几天跑顺了,他看它比看自己还仔细。
每次回来都得绕着转两圈,看看轮子有没有松,车帮有没有裂,绳扣勒没勒毛。
宋梨花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捏着账本,半晌没翻页。
她没笑,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今早的事。
鱼来得太快,人也太多。
靠一家子,已经快接不住了。
今天不过是消息刚传开,门口就排了半条道。
等县副食站那边开始走货,镇上再多来两家,宋家院子迟早要堵得转不开身。
她低头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数。
厂里,招待所,县副食站,再加上村里收鱼。
每一笔单拿出来都不算吓人,可叠在一起,就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她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朝老马走过去:“马叔,我跟你商量个事。”
老马从车底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油灰:“你说。”
“咱得添人了。”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正在剥蒜的王婶都停了手。
老马慢慢从车底钻出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说……找帮工?”
“嗯。”
“找谁?”
宋梨花没急着答。
她靠着车帮站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排鱼筐上。
“现在最缺的不是鱼,是手。往后收鱼只会越来越多,送货也会越来越频。”
“咱现在勉强能扛住,是因为大家都顶着在干,可顶一天两天行,顶一个月不行。人累垮了,买卖也稳不了。”
老马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许旺从后院抱着冰块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也跟着点头。
“我昨晚胳膊抬到半夜都发酸,今早过秤的时候差点连秤杆都拎不动了。”
“你才多大年纪。”王婶笑着瞥他,“就喊累。”
“那也是真累。”
李秀芝走过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找帮工倒不是不行,可这活不比别的。得会水,得懂鱼,还得信得过。”
宋梨花点头:“所以不能乱找。”
院里静了片刻。
风从门外吹进来,掠过车板边沿,吹动一截麻绳,绳头轻轻扫在木板上。
老马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其实……我心里倒有个人。”
“谁?”
“赵国顺。”
宋梨花抬眼看他。
这名字她知道。
村东头的。
三十出头,家里兄弟多,日子过得一般,前年跟人去林场干过活,后来受了点伤回来了。
这两年一直零零散散接点杂活,赶上春汛时也下河捞鱼。
人踏实,话少,就是运气一直不太好。
王婶一听就点头:“国顺行。”
李秀芝也说:“他手稳,人也老实。”
“水性也不错。”
老马补了一句。
“去年河里冰裂,他还下去帮着拖过船。”
宋梨花听完,没立刻答。
她对人一向谨慎。
帮工不像买绳子买木桶,不合适换掉就行。
鱼货、账目、供货,全在眼皮子底下,一旦招错人,后面麻烦不断。
可她也知道,眼下确实需要帮手。
她想了想,说:“先问问。”
“今儿去问?”
“等送完货回来吧。”
老马点了点头。
事情定下来,院里气氛忽然轻了些。
像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找到了放下的地方。
许旺把冰块倒进槽里,直起腰擦了把汗:“真要是国顺哥来,我晚上就能睡整觉了。”
王婶笑着戳他:“你先把招待所这趟送完再睡。”
日头一点点升高。
院门口的车辙还没干透,湿泥在阳光底下发亮。
老马把新车重新套好,许旺往车上搬鱼筐,绳子一圈圈勒紧,鱼尾在麻袋底下轻轻扑腾。
招待所第二趟要走了。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装车,心里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路还是越走越宽。
事也越来越多。
可只要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迈,就不算乱。
第三百九十一章 琢磨着招人
老马跳上车辕,拽了拽缰绳,牛往前迈了两步,木轮压过院门口的泥地,留下两道新鲜辙印。
临出门时,他回头朝宋梨花喊了一句:“晚上回来我去找国顺。”
宋梨花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好,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车慢慢出了院门。
轮子滚过今早压出来的旧车辙,又压出两道新的。
风从河边吹来,吹散地上的湿气,也吹得院门微微晃动。
宋梨花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账本,又抬头望向村东头赵国顺家的方向。
她隐隐觉得,宋家院子里,很快就要多一个人了。
招待所第二趟送完,老马他们回来时,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
春日的天长了,日头却不烈,暖意落在人身上刚刚好。
新车一路从镇上回来,车轮碾过晒干了一半的泥路,木轮边缘沾了一圈浅灰。
老马跳下车时,肩膀都酸得发木。
他把缰绳拴到棚边,牛低头就去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旺从车上往下卸空筐,空筐撞在一起发出哐哐的响。
李秀芝端着水瓢从后院出来,一人递了一瓢凉白开,刚喝了两口,老马便朝村东头望了一眼。
“我去找国顺。”
宋梨花嗯了一声:“问清楚就行,不急着定。”
老马擦了擦嘴,把水瓢放下便出了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土路拐角。
院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鱼送完了,人也散了。
只剩后院冰槽边还有滴答滴答往下淌的水声。
王婶坐在门槛上摘豆角,豆角断开的脆响夹在风里,听着格外清楚。
许旺抱着麻袋往墙边挂,晾晒时抖出一片水汽。
李秀芝在灶屋里揉面,面盆碰着桌角,发出沉闷的轻响。
宋梨花坐在炕边翻账本,纸页在指尖翻得很慢。
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想着赵国顺愿不愿意来。
来了以后工钱怎么算。
按天还是按月,盯收鱼,还是跟车送货。
这些都得提前想好。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外头推开了门。
宋梨花抬头看去,手里的账本停在半页。
老马回来了。
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个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鞋边全是干泥。
他肩膀很宽,人却站得有些拘谨,进门时先把脚在门槛边磕了磕,像怕把泥带进来。
正是赵国顺。
王婶手里的豆角都停住了。
“这么快?”
老马笑着把人往院里让:“我还没走到他家,他就先在半路上把我拦住了。”
赵国顺挠了挠头,脸晒得发黑,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儿在河边下网,远远看见马叔往我家方向走,猜着八成是有事。”
“猜挺准。”
王婶笑了。
赵国顺站在院子里,眼神却忍不住往新车和鱼筐那边看了一眼。
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宋家的事了。
这阵子村里传得厉害。
谁都知道宋家院里天天有人送鱼,镇上招待所开始走货,连县里都来人了。
可传归传,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满院鱼筐,新车停在院中,冰槽边压着湿麻布,连空气里都带着鱼腥和木头味。
整个院子像一直在转。
赵国顺看了几眼,收回目光,站得更规矩了。
李秀芝把人往屋里让:“先进来坐吧。”
赵国顺连忙摆手:“我站这就行,鞋脏。”
“又不是外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在门口没进。
宋梨花合上账本,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马叔应该跟你说了。”
赵国顺点了点头:“说了。”
“愿意来?”
“愿意。”
答得很快。
快得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马先笑了:“我就说不用费劲劝。”
赵国顺耳根有点红,搓了搓手,语气却很实在:“这活我想来,河里的鱼我熟,跟车也行,搬抬也行。再说……”
他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
“最近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忙,来得晚了,怕轮不上我。”
王婶扑哧笑出声。
“你倒实诚。”
赵国顺也笑。
他确实没绕弯。
其实老马还没开口,他心里就已经愿意了。
这些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干,哪有个稳当营生。
今天上山帮人锯木,明天下河帮人拖网,忙的时候有钱,闲的时候只能蹲在家里抽旱烟。
宋家不一样,活累但稳。
稳比什么都重要。
宋梨花望着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得很细:“早起能来吗?”
“能。”
“半夜压冰呢?”
“也能。”
“跟车去镇上、去县里,跑一天不回来?”
“行。”
“会看鱼活性吗?”
“会。”
“收鱼的时候,碰上有人拿死鱼掺进去,认得出来?”
赵国顺这回没立刻答。
他走到鱼筐边,伸手掀开湿麻布看了一眼,又伸手拨了拨底下压着的鱼尾。
一条鲤鱼受惊甩尾,啪地打了他一手水。
他把手上的水珠甩掉,抬头说:“认得,眼白发灰、鱼鳃泛白、鱼身发软的,混得再像也看得出来。”
老马听完,眼睛都亮了。
宋梨花点点头。
“行。”
这一个字出来,赵国顺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风吹过院子,掠起一片湿麻布边角。
李秀芝笑着问:“那工钱怎么算?”
宋梨花看向赵国顺:“先按月包饭,跟着试一个月,要是合得来再往后加。”
赵国顺连忙点头:“行,听你的。”
“明早能来吗?”
“能。”
“天亮前。”
“我今晚回去把网收了,明早天不亮就过来。”
王婶在边上笑:“比我们起得都早。”
赵国顺这回总算笑得松快些。
事情说定,天色也渐渐暗了。
夕阳挂在墙头,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国顺站在门口告辞时,老马还送了他一段。
等人走远,许旺从墙边冒出来,咧着嘴笑:“国顺哥来了,我以后是不是不用一个人搬鱼了?”
老马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先把你那胳膊练壮再说。”
院里又笑起来。
笑声顺着院墙飘出去,落进傍晚的风里。
第三百九十二章 意料之中的意外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赵国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院子。
新车、鱼筐、冰槽、账本。
如今又多了一个帮工,人还是这些人。
院子也还是这个院子。
可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农家院了。
像是被一天天忙起来的日子,慢慢撑开了骨架。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就响了。
不是敲门,是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
门轴转动时发出低低一声摩擦,在清晨格外清楚。
宋梨花醒得早,刚披上衣裳,便听见后院传来木板挪动的动静。
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边还是灰蓝色,院里却已经有人影在动。
赵国顺到了。
比说好的还早。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布褂子,外头多罩了件旧棉坎肩,袖子卷到小臂,正蹲在冰槽边掀木盖。
盖子一开,白气贴着槽边往上冒,他伸手探进去摸了摸冰层,又压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惯了。
老马也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披着袄从屋里出来,一看见人,愣了一下。
好像不确定什么似的,揉了一下眼睛。
“你啥时候来的?”
赵国顺站起身,把木盖重新扣严实了。
“刚到一会儿,想着先看看鱼。”
“吃饭没?”
“没。”
“那你折腾啥,先进屋。”
赵国顺笑了笑:“先看完踏实。”
老马盯着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拿碗去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灶屋里火升得旺,锅里的玉米糊翻着热泡,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李秀芝又烙了几张玉米面饼,饼边烤得焦黄,贴在锅沿上滋滋冒香。
赵国顺原本不肯进屋,说鞋上都是泥,最后还是被王婶一把拉了进去。
“再忙也得吃饭,饿着肚子搬鱼,你想让鱼压着你?”
赵国顺坐在炕沿边,手脚都放得很规矩,像生怕碰坏了什么。
许旺端着碗蹲在炕边喝粥,边喝边看他笑:“国顺哥,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睡了。”
“那咋这么早?”
“习惯了。”
“骗人。”
赵国顺低头咬了口饼,笑了一下:“真睡了,就是醒得早。”
其实不止醒得早。
昨晚回去后,他把渔网收好,又把家里那双最结实的胶鞋翻出来刷了一遍,放炕边晾着。
躺下时心里还在盘算明天要干什么。
结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天一亮就起了。
第一次给人正经做工,比自己家的活还上心。
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已经有人来了。
赵老六拎着桶站在门口,一进来就笑:“我还想着今天能排第一,结果院里烟都冒起来了。”
王婶从灶屋探出头:“你再早点,能赶上烧火。”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忙活也跟着开始了。
赵国顺吃完饭,放下碗就直接去了院里。
他没等人安排,自己便上手干活。
先搬秤,再洗桶。
然后帮着许旺验鱼。
动作利索,话却不多。
但只干了半个时辰,院里人就都看出来了,这人是真能干。
鱼一过手,活不活他一眼就看出来。
桶往秤上一挂,斤数报得又快又准。
碰上有人往桶底压石头压水草,他拿木棍轻轻一拨就挑出来了,也不嚷嚷,只把桶推回去:“大爷,草太厚了,咱们按鱼算,不按草算。”
对方讪讪一笑,把草捞了出来。
连老马都看得点头。
“这人找对了。”
李秀芝坐在门口记钱,抬眼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比你还细。”
“那是好事。”
“你不争?”
“争啥。”老马咧嘴一乐,“有人比我细,我正好省心。”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
天亮以后,村路上推车的、拎桶的陆陆续续都来了。
昨儿那消息像长了腿,跑得比人快,连更远一点的前岭屯都有人赶过来卖鱼。
门口车辙一层压一层。
湿泥翻上来,被太阳一晒,带着潮味。
新车停在院中央,像个定海桩。
鱼筐围着它码了一圈。
赵国顺扛着一筐鱼往冰槽边走,肩背绷得笔直,脚下踩着湿泥却一步没滑。
许旺跟在后头抬另一头,嘴上还喘着气:“国顺哥,你以前真是在林场干活的?”
“干过一年。”
“怪不得劲这么大。”
赵国顺把鱼筐平码进槽边,直起腰时才喘了口气。
“那会儿扛木头,比这重。”
“那你怎么不继续干了?”
“伤了腰。”
“现在好了?”
“早好了。”
“那你这腰可真抗造。”
赵国顺笑笑,没再接话。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
她手里拿着账本,风吹动纸页,纸角轻轻拍在掌心。
她本来还担心,担心招错人,担心磨合不好,担心家里突然多个人会乱。
可一个早晨过去,那些担心慢慢落了地。
赵国顺像早就在这个院子里干过很多年。
知道什么时候搭手,知道什么时候让开,知道鱼该放哪。
更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不添乱。
这很难得。
晌午前最后一桶鱼过完秤,院里终于空下来。
太阳升到了头顶,风也暖了。
许旺坐在木墩上直喘气,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背心都湿透了。
赵国顺蹲在井边洗手,井水冰凉,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洗完抬头,看见宋梨花站在檐下,便站起身。
“账对得上吗?”
宋梨花低头扫了一眼账本。
“对得上,一斤不差。”
赵国顺点点头。
没邀功,也没多问。
只是擦了擦手上的水。
宋梨花望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中午别回去了,在这吃。”
赵国顺愣了一下。
“我……”
“下午还得装车。”
赵国顺这才笑着应下:“行。”
王婶正好端着菜从灶屋出来,听见这话笑道:“你看,我就说跑不了这一顿饭。”
院里风吹过晾绳,新洗的麻布滴着水。
鱼在冰槽底下轻轻甩尾。
屋里飘出热气腾腾的炖鱼香。
宋梨花低头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角写下一行字:“赵国顺上工第一日,收鱼一百九十二斤,账货无误。”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
又添了一句:“人稳,干活麻利,事少,老实本分。”
“更重要的是,对我们绝对的信任。”
第三百九十三章 讲规矩的人最省心
赵国顺留下吃完午饭,院子里难得静了半个时辰。
春日的太阳暖暖照着院墙,鱼筐压在墙根下晒着,麻布搭在绳上滴水,风一吹,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草木味和鱼鲜味。
牛卧在棚边反刍,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绕着它打转的苍蝇。
李秀芝总算坐下歇了会儿。
她揉着手腕,看着满院东西,忽然笑着叹了口气:“以前盼着院里热闹,现在真热闹了,又觉得耳根子清净一会儿都难得。”
王婶坐在她边上择菜,手指掐断豆角两头,啪地扔进盆里。
“那你这叫嘴上嫌累,心里高兴。”
“我高兴什么?”
“高兴钱没白赚。”
李秀芝没忍住笑了。
“那倒也是。”
宋梨花坐在屋檐下核账,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上午收鱼一百九十二斤。
厂里的量已经送完。
明天轮到县副食站第一趟。
鱼够,冰够,人也够。
事情一点点理顺了。
她刚合上账本,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
叮铃铃响了两声,比前几次都急。
老马正在车边编绳,抬头看去:“像韩采购。”
话音刚落,韩采购已经把车推进来了。
额头全是汗。
自行车后架绑着个布包,骑得灰扑扑的,裤脚沾满土,像一路没停。
刚进门,他连气都没喘匀,先冲着院里喊了一声:“梨花,在家吧?”
宋梨花起身迎出去:“在。”
韩采购把车往墙边一靠,撑着车把喘了两口,笑着摆手:“赶上了,还怕你去河边。”
老马递过去一瓢凉水。
“咋跑这么急?”
韩采购接过去一口喝了半瓢,擦着嘴角笑:“后厨让我追来的。”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望了过去。
王婶手里的豆角都忘了放下。
韩采购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单子,递给宋梨花:“加单。”
纸一展开,上头是招待所后厨盖的章。
宋梨花扫了一眼……加二十斤,后天送。
她抬眼看向韩采购:“后厨临时加的?”
“不是临时的。”
韩采购笑着往炕边一坐。
“是吵出来的。”
院里人都愣了。
“吵?”
“昨儿不是送了鱼吗?中午炖了一锅,晚上又做了道酸菜鱼片,结果今天一早,后厨主任跟大师傅差点因为鱼吵起来。”
王婶听乐了:“因为鱼还能吵?”
韩采购接过李秀芝递来的第二瓢水,笑着说:“主任嫌昨天留得少,说今天中午不够用。大师傅嫌他分配得乱,说前厅包桌都留不下。”
“吵到最后,主任把我推出来,让我骑车来找你。”
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老马拍着膝盖笑:“这倒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韩采购自己都乐。
“我今早还在办公室记账,主任站门口喊我,说别记了,你赶紧骑车去宋家,再晚今天中午都不够烧了。”
“那怎么不打电话?”
“镇上哪来的电话。”
韩采购一摊手。
“我腿就是电话。”
院里笑成一片,赵国顺站在冰槽边听着也笑。
笑归笑,宋梨花低头又看了一遍单子。
二十斤不算多,家里现货够。
问题不大。
她问:“除了加二十斤,还有别的话吗?”
“有。”
韩采购点点头,脸上的笑稍稍收了收。
“主任让我问你,以后除了鲜鱼,能不能偶尔供点鱼头和鱼骨。”
“做汤?”
“嗯。后厨最近办酒席多,炖汤比整鱼走得快。”
宋梨花想了想,“能供,但得提前说。”
“提前多久?”
“两天。”
“行。”
韩采购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宋梨花好说话,但也讲规矩。
讲规矩的人最省心。
院里风吹得晾绳轻轻摆。
新车停在日头底下,木板晒得发暖。
韩采购喝完水,站起身去看了眼鱼筐。
“后天送货还是你们自己来?”
“自己送。”
“那我等你们。”
老马笑着接话:“这几天新车都快认路了。”
“那挺好。”
韩采购伸手摸了把车帮。
“说实话,你这车现在在镇上都出名了。”
老马一愣:“车也能出名?”
“招待所后门那帮卸货的都认得,说宋家那辆新榆木车又来了,还夸轮子跑得稳。”
老马嘴角都压不住了。
王婶白了他一眼:“你看他那样。”
“车被夸了,当然高兴。”
“比夸你还高兴。”
“那可不。”
说得满院子又笑起来。
韩采购没坐太久。
加单送到,他还得赶回镇上。
走的时候,老马给他装了两条活鱼塞进后架布包里,死活让带走。
韩采购推辞不过,只能笑着收下。
自行车推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人收鱼,有人压冰,有人翻账。
门口车辙压得很深。
墙边新车木色发亮。
明明还是个普通农家院,可现在谁进来看,都觉得这里头藏着股往上走的劲儿。
韩采购踩上车蹬子,朝院里摆了摆手:“后天见。”
“后天见。”
铃声响着出了院门。
风一吹,尘土扬起来一点,又落回地上。
宋梨花低头把加单夹进账本里,在“招待所”那页后头添了一笔:后天,加二十斤。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望向院子里的鱼筐。
原本她以为,招待所只是一步试探。
没想到第一步刚踩稳,后头的人已经追着脚印过来了。
韩采购走后没多久,天色便慢慢往下沉了。
院墙被夕阳晒得发红,墙根那排鱼筐投下长长一片影子。
风从河边吹来,带着湿气,把晾在绳上的麻布吹得轻轻翻动,滴下来的水珠砸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赵国顺蹲在后院洗桶。
井水顺着桶沿往下淌,把鞋边都浸湿了一圈。
许旺在墙边编绳,绳股搓得很紧,麻丝扎得掌心发红。
老马则守着新车,把明天县里要送的鱼重新看了一遍,掀麻布、压冰、摆位置,一样样过。
明天是县副食站头一趟。
谁嘴上不说,心里都绷着。
比送镇招待所那天还绷。
镇上送的是名声,县里送的是往后的路。
宋梨花把账本收进柜里时,外头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低沉沉的,不像自行车也不像牛车。
院里几个人同时停了手。
这年头,村里很少听见这种动静。
老马先站起来,朝门外望了一眼。
第三百九十四章 加单的纸
村口土路上,一辆绿色小卡车正慢慢往这边开。
车头压着土路往前走,轮子碾过泥坑,带起一层浅灰。
车不大,可在村里已经够扎眼了,村口几个孩子追着车屁股跑,边跑边喊。
车一路停在宋家门口。
发动机熄火,院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副驾驶跳下来一个人。
灰色干部服,手里夹着文件袋。
是顾主任。
老马一下愣住了。
“顾主任?”
顾主任站在门口,也笑了:“没提前打招呼,没吓着吧?”
“没有没有。”
老马赶紧迎出去。
“你咋亲自来了?”
顾主任拍了拍车门:“本来要去前岭屯办点事,顺路拐过来看看,正好司机也想认认门,以后拉货方便。”
院里几个人都听见了……拉货方便。
这话一出来,宋梨花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从屋里走出来:“先进来说吧。”
顾主任点头,却没急着进屋,而是先围着院子走了一圈。
看新车,看鱼筐,看冰槽。
最后停在后院边上,望着压在冰里的活鱼看了好一会儿。
鱼尾轻轻甩了一下,水珠打在木槽边。
顾主任笑了。
“我来对了。”
几个人进屋坐下。
李秀芝倒了热水。
赵国顺没往前凑,默默留在院里把剩下几个桶洗完。
屋里炕桌边,顾主任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平码在桌上。
“原本说试一个月。”
他端着茶碗喝了口水,语气比上回正式不少。
“可今天县里开完会,领导改主意了。”
老马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宋梨花没出声,等着他说下去。
“医院食堂、机关食堂,再加上招待所那边,最近都在补鲜货。”
“原先副食站分散收,质量不稳,损耗也大。”
“上午开会的时候,招待所后厨主任提了你们,说你们送来的鱼活、稳、损耗低,我顺势把你们家报上去了。”
顾主任说到这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
“县里批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老马先问出口。
顾主任笑着看向他:“意思是,从试供,变成长供。”
这句话落下,连窗边吹进来的风都像停了。
王婶原本在门口剥蒜,听见这话,蒜都掉进了盆里。
李秀芝端着热水壶,半天没往下倒。
老马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顾主任继续道:“先走三个月,每周两趟固定量。后续如果县医院那边也吃得稳,再往上加。”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
“这是供货单。”
宋梨花低头看了一遍。
上头盖着县副食站的章。
红得很醒目,每周两次,每次一百五十斤,月底结算,固定供货。
她看得很慢,一页看完,又翻了一页。
字都认得,可放在一起,分量突然重了。
比账本里任何一笔都重。
老马已经坐不住了,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
“那……那往后,是固定给县里送?”
“固定送。”
“只要我们不断货?”
“只要不断货。”
顾主任笑着补了一句:“只要不断货,我们也不断单。”
老马一下笑了。
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
李秀芝也笑,只是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屋里热气蒸腾着,炕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顾主任把钢笔拧开,推过去:“要是没问题,今天就签。”
没人说话,都看向宋梨花。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新车停在院子里,木板还带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温。
风吹过麻布,轻轻晃动。
宋梨花低头看着那支钢笔,半晌她伸手接了过去。
笔尖落纸,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很稳,一笔一划。
像这些日子压着冰、赶着车、记着账,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
顾主任把单子收回文件袋里,笑着伸出手:“合作顺利。”
宋梨花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合作顺利。”
窗外,赵国顺刚把最后一个桶倒扣在墙边。
许旺站在新车边发呆。
老马忽然从屋里冲出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站在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嗓子:“成了!”
许旺一愣:“啥成了?”
老马拍着车帮,声音都发颤:“固定供货,签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王婶扶着门框笑得直拍腿。
赵国顺手里的木桶差点掉地上。
李秀芝站在屋里,看着门口一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从前亮堂了很多。
像天还没黑透,也像好日子刚刚走到门口。
顾主任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卡车发动起来,灯光扫过院墙,照亮门口压得深深浅浅的车辙。
司机按了声喇叭,车头缓缓拐出土路,尾灯一闪一闪地远了。
村口几个孩子追出去老远,才被大人喊回来。
夜风顺着门缝往院里钻,带着凉意,也带着土路被碾起来的灰味。
宋家院门却迟迟没关。
顾主任一走,院子里像突然没了重心,谁都站在原地没动。
新车停在院中央,鱼筐平码在墙根。
冰槽盖子半掩着,底下隐约传来鱼尾拍水的闷响。
刚刚还坐在炕桌边签字的人已经走了,可桌上的茶碗还热着,碗沿留着没喝完的水印,像事情还没结束。
老马站在车边,一只手搭着车帮,半天都没放下来。
许旺先憋不住,走过去问了一句:“马叔,真签了?”
“真签了。”
“每周都送?”
“对,每周两趟。”
“固定?”
“必须固定!”
许旺眨了眨眼,又问:“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愁卖不出去?”
老马这回没立刻答。
他看着院里的鱼筐,又看向屋里亮着灯的窗纸,过了半晌才笑着说:“不是不愁,是得愁鱼够不够。”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王婶笑得最响,边笑边往灶屋走:“那我今晚多蒸点窝头,明儿开始怕是更没空坐下吃饭了。”
李秀芝也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转身去灶屋掀锅盖,借着蒸汽把眼底那点潮气遮过去。
锅里热着晚饭。
炖鱼,贴饼子,锅边焖了半锅白菜粉条。
香气顶着热气扑出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第三百九十五章 合同刚签完
赵国顺把最后几只桶靠墙倒扣好,又把井边冲干净,这才擦着手往灶屋走。
他今天是第一天来,本想着干完活就走。
可现在谁都没提让他走。
他自己也没提,像很自然地就留到了天黑。
院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底下,光落在新车车板上,映出一道浅浅的暖色。
几个人围着炕桌坐下。
碗筷摆开,饭还没动两口,院门外忽然传来喊声。
“老马!在家不?”
声音很熟。
老马刚夹起一筷子鱼,筷子停在半空:“老许?”
“是我!”
王婶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大晚上的,他来干啥?”
老马放下碗,披着衣裳出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不止老许一个。
还有三四个村里人。
站门口,缩着脖子,脸却全是热乎的。
老许最先开口:“刚才村口都看见了,说县里的车停你家门口,我们过来瞅瞅。”
“瞅啥?”
“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的。”
“真是县里的?谈成了?”
“成了。”
一群人顿时“嚯”了一声。
夜里安静,这声“嚯”听着格外响。
老许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吧,宋家这回真要往县里去了。”
跟来的几个人也都笑。
有人站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盯着院里的新车看。
像想从这院里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可看来看去,也还是那个院子。
土墙,木门,墙边堆着鱼筐,院中央停着新车。
可偏偏就是这地方,今天签下了县里的供货单。
老马索性把门敞开,让他们进来。
“进来看吧,别冻门口。”
几个人进院,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老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新车边摸了一把。
“我就说,这车有福气。”
王婶站门边听见,没忍住笑:“什么都能往车上扯。”
“你不信?”
老许一本正经。
“车进门第一趟送招待所,第二趟县里签单,不是福气是什么?”
“那按你说,这车得供起来。”
“供不供不好说,明儿还能跑。”
院里笑成一片,说笑归说笑,消息却已经传开了。
不只是村里,估计用不了明天,前岭屯、后河屯那边也都会知道。
宋家拿下县里的固定供货了。
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
人站在院里说话,声音顺着夜风飘出去,飘过村口,飘到河边,又飘进一户户亮着灯的人家里。
炕桌上的饭热了又热。
等送走最后一拨人,已经快夜里了。
院门关上,风也小了,宋梨花站在院子里没动。
月亮升起来一点,挂在屋檐上方,光很淡。
地上的车辙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浅的沟。
新车停在院中央,静静的。
白天喧闹了一整日,到这会儿总算安静下来。
老马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
“累不?”
“有点。”
“高兴不?”
宋梨花笑了笑,“也有点。”
老马望着院子,手揣在袖子里。
“我刚才关门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咱们还在发愁冰窟窿冻太死,鱼捞不上来。那会儿哪敢想,县里的车能开到咱门口。”
风吹动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宋梨花也朝院子里看。
炕屋的灯透过窗纸映出来,暖暖的一片。
灶屋里李秀芝和王婶还在收拾碗筷。
赵国顺没走,在后院帮着盖冰槽。
许旺蹲在车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整个院子,满满当当。
忙,乱,却稳稳当当。
她低声说:“明天会更忙。”
老马笑了。
“那就接着忙。”
夜色落下来,压住了满院子的鱼腥、水汽和忙碌。
可谁都知道,等天一亮,门口那条土路上,又会留下新的车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宋梨花便醒了。
昨晚睡得不算沉,夜里醒过两回,第一次是风吹得门板轻响,第二次是听见后院冰槽那边有动静,老马披着衣裳出去压了遍木盖。
等再睡着时,窗纸外已经开始泛白。
她起身披衣下炕,推门出去,院里还有一层浅浅的晨雾。
湿气浮在地面上,把昨夜留下的车辙泡得发亮。
新车停在院中央,车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沿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淌。
后院传来轻微的水响,赵国顺已经在压鱼了,木盖掀起又落下,动作很轻。
灶屋里亮着火。
李秀芝在揉面。
面盆压着桌角,她手上沾满白面,正低头使劲,袖子挽到手肘,额边碎发都被汗沾住了。
锅里烧着热水,水汽顺着锅边往上冒,把窗纸都熏得发白。
“醒了?”
李秀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儿早点吃,县里头一趟,路远。”
宋梨花嗯了一声,掀开锅盖看了眼:“鱼都压好了?”
“国顺刚看完。”
“活性怎么样?”
“好着呢。”
李秀芝说着往门外扬了扬下巴。
“他比你马叔还仔细,半个时辰看了两遍。”
宋梨花没说话,只朝院里看了一眼。
赵国顺正弯腰把最后一层麻布铺平,晨雾挂在他肩头,整个人像刚从河里带着潮气走上来。
院门就在这时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重,却很急。
老马披着袄过去开门,门栓一拉开,人先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前岭屯的孙大林,另一个是河东的周二贵,脚边各放着一个空桶,人站在门口,肩膀缩着,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老马看了眼他们脚边:“卖鱼?”
孙大林赶紧摆手:“不是。”
“那是干啥?”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周二贵先开的口:“马叔,我们是来问问……你家还缺不缺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马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宋梨花也听见了。
她从廊下走出来,站在晨雾里,看着门口两人。
周二贵有些紧张,手指搓着衣角,声音却是实打实的:“昨晚村里都传开了,说县里跟你家签了供货。”
“我们想着你们以后肯定更忙,就来问问,要不要帮工。”
孙大林也跟着补了一句:“我会撑船,也会收网,下水不怕冷,力气也够。”
老马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得是真快。”
“昨晚就听说了。”
“谁说的?”
“老许。”
第三百九十六章 勤劳的人们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不用猜,又是老许。
王婶端着木盆从灶屋出来,一听名字就乐了:“他这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
门口两人站着没动,脸上却都是期待。
宋梨花看了他们一会儿。
她没想到,昨晚刚签完供货,今天一早就有人自己找上门了。
昨天还在想人手不够。
今天人已经站到门口。
像这院门一旦打开,后头的事便一件推着一件往前走,根本不给人喘息的工夫。
赵国顺擦着手从后院过来,看见门口的人,也认出来了。
“你俩怎么来了?”
周二贵冲他笑笑:“跟你抢饭碗来了。”
“那你来晚了。”赵国顺也笑,“我昨天就进门了。”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气氛松了些,宋梨花却没急着点头。
她站在门口,望着土路尽头。
天已经亮了一些,雾正慢慢散。
远处河边隐约能看见人影,有人推车,有人挑担,正往这边走。
又是来卖鱼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门口两人:“今天先不定。”
两人神色都紧了紧。
“不过……要是真想来,先帮一天。”
两人眼睛一下亮了。
“工钱按天算,先跟着干。收鱼、装车、压冰,谁能留下,看手上活。”
孙大林立刻点头:“行。”
周二贵也忙不迭应声:“行,都行。”
老马把门彻底拉开:“那还站着干啥,先进来吧。”
两人一脚迈进院子。
鞋底踩进湿泥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宋家院子,一夜之间又多了两个人。
天边彻底亮了。
晨光穿过院墙落下来,把地上的车辙照得明明白白。
新车停在院中央,鱼筐靠墙码着,井边摆着木桶,屋檐下挂着湿麻布。
人来人往。
说话声、脚步声、木桶落地声,一点点把清晨填满。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这院子冷冷清清。
除了风吹门响,听不见别的动静。
如今不过一夜,门口停着的已经不只是卖鱼的桶,还有来找活的人。
像村里的人都知道,宋家的日子,是真的起来了。
天刚亮透,院子里便忙开了。
卖鱼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进门,木桶沿着墙根排出去半圈,桶里鱼尾甩水,拍得木板啪啪作响。
井边打水声不断,湿麻布一块块浸透又拧干,压在鱼筐上,风一吹,边角轻轻翻动。
昨晚留下的车辙还泛着潮,今早又被新脚印踩满,深一块浅一块,几乎找不到能绕开的地方。
孙大林和周二贵第一天进院子,起初还有些拘束,可没过多久就顾不上了。
活实在太多。
赵国顺带着他们验鱼、过秤、搬筐,一样样过手。
鱼上秤的时候,他站在边上盯着秤杆,眼神稳得很,偶尔伸手拨一拨桶里的湿草,看看底下有没有压死鱼。
碰上斤数虚高的,也不高声嚷,只把秤砣往前挪一点,淡淡说一句:“再过一遍吧。”对方脸一红,也就自己把桶提回去了。
孙大林干的是力气活。
扛鱼筐上肩,脚踩湿泥走得飞快,一趟接一趟,肩膀上的褂子没多久就湿透了。
周二贵跟着许旺守在冰槽边压鱼,一层冰一层鱼,再盖麻布,动作做熟了,比昨天顺手许多。
王婶站在门口边收钱边看,忍不住对李秀芝笑道:“你瞧瞧,这院子现在像不像个小作坊。”
李秀芝低头拨算盘珠子,嘴角也压不住笑,“像。”
“再过阵子,怕是比作坊还忙。”
“先忙过今天再说。”
今天确实不一样,县副食站头一趟,没人敢松劲。
老马一早便守在车边,把绳扣紧了又紧,车板擦了两遍,连木轮都摸过一圈。
他不是怕车坏,是怕今天出一点岔子。
新车停在院中央,车板上已经铺好厚麻布,鱼筐平码上去,筐底还垫了碎冰。
每一筐之间都留了缝,透气,也好压水。
鱼尾偶尔从缝里探出来拍一下,木板上便多一道湿痕。
宋梨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站在车边逐一核对。
一百五十斤,只多不少。
这是头一趟,宁可多几斤,也不能短。
她低头核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人。
有卖完鱼没走的,也有专门过来看热闹的。
几个孩子趴在门边往里瞅,鞋底蹭着门槛,一脸新鲜。
后头站着村里几个老人,背着手,不说话,就盯着那辆新车看。
老许也来了。
今天没背手,手里拎着烟袋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咂了咂嘴:“这车今天一出村,怕是全镇都知道了。”
王婶回他:“昨天不是已经全村都知道了吗?”
“村里知道算啥。”
老许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今天去县里,才算真知道。”
这话说完,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老马站在车辕边,听见了,却没接。
他其实比谁都紧张。
紧张得从早上到现在,连水都没顾上喝两口。
鱼装到最后一筐时,日头已经升过墙头。
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落下来,照在车帮上,也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上。
鱼鳞泛着一点银白,冰块底下透着凉气,风一吹,白雾似的水汽往外冒。
老马翻身上车,拽了拽缰绳。
牛往前走了两步。
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沉一声响。
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不说话了。
像都在看这一趟。
看这车到底能不能稳稳当当开出宋家院子,再稳稳当当地进县里。
许旺跟着跳上车板坐稳。
赵国顺站在边上扶着车帮,把最后一截绳头塞紧,抬头说:“路上慢点。”
老马点了点头,握着缰绳的手很稳。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车轮慢慢往前压。
先碾过院里的湿泥,再压过门槛,最后出了院门。
轮子轧进村口的土路时,发出清晰的滚动声。
后头竟真跟上了人。
几个孩子一路跟着跑,边跑边喊。
卖完鱼没走的村里人也慢悠悠跟在后头,像送行,又像看个稀奇。
车从村口一路往前,身后竟跟了长长一串。
王婶站门口看得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送新媳妇出门。”
第三百九十七章 第一趟货还没出村
李秀芝也笑,可笑完,她眼眶又莫名发酸。
她望着那辆车,新车越走越远,木轮压过土路,碾出两道新的辙印。
老马坐在车头,许旺坐在车板边。
一车活鱼,一车冰,奔着县里去了。
直到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影子,围在门口的人群才一点点散开。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湿麻布,发出轻微的扑动声。
宋梨花低头看了眼账本,又抬头望向村口。
车已经走远了,可那两道新鲜的车辙还留在地上。
一路往前,直直通向村外。
从村里到县城,牛车要走小半日。
土路出了村,往东拐过河堤,再穿过两片春耕刚翻完的地,路才慢慢宽起来。
太阳升高后,路上的泥也干了些,车轮压过去,不再像早晨那样陷得深,只在黄土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老马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车头,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头的路,偶尔回头看一眼车板。
许旺知道他紧张,也没多打岔。
可越临近县城,他越坐不住,屁股在车板上挪来挪去,最后忍不住探头问了一句:“马叔,你说顾主任今天会不会不在?”
老马头也没回,“在。”
“你咋知道?”
“他昨天亲自来签的单,今天头一趟送货,他不在谁在。”
许旺点点头,觉得有理,可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张望。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
还没进城门,路上的车就多了起来。
送粮的板车,拉柴的驴车,还有骑自行车赶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路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锅滋啦作响,风里全是油香。
牛车拐进副食站门口的时候,许旺一下坐直了。
“到了。”
不用他说,老马也看见了。
县副食站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顾主任。
灰干部服,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边,正朝路口望。
看见宋家的车,他竟先笑了。
笑着迎了下来。
老马把车勒停,牛喷了口热气,低头甩了甩脖子。
顾主任走到车边,先没看人,先看货。
麻布掀开,白气冒出来,鱼还在动。
一筐接一筐,尾巴拍着冰,鳞片发亮。
顾主任伸手摸了一把冰层,又看了看鱼眼,笑意更深了。
“行。”
就一个字。
老马一路吊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还活着吧?”
“活得比我预想得还好。”
顾主任拍拍车帮。
“这一路没少费心。”
老马这才咧嘴笑了。
“不敢马虎。”
副食站几个搬货的工人已经围上来。
“就是宋家的鱼?”
“看着真不错。”
“这鱼眼睛都亮。”
“冰压得也好。”
几个人七手八脚开始卸货。
鱼筐从车板上往下搬,平码到库房门口。
搬到第三筐的时候,后厨也来人了,是个戴白帽的大师傅,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勺。
一边走一边喊:“先别入库,我看看。”
顾主任笑骂:“你闻着味来的吧。”
“那当然。”
大师傅蹲在鱼筐边,伸手拨了拨鱼鳃,又捏了捏鱼腹,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比上批强。”
“废话,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家。”
大师傅抬头看向老马,笑着说:“往后可得稳着供,我们后厨就认这个了。”
老马赶紧应着:“一定。”
他嘴上答应着,手心却微微发热。
这可是县里的后厨,以前哪敢想。
卸货卸到一半,顾主任忽然招呼他:“老马,跟我进来一趟。”
老马怔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跟着进去。
副食站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价目表,柜子里塞满账册,窗台上摆着暖壶。
桌上放着印泥,还有一沓票据。
顾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
“拿着。”
老马没动。
“这是啥?”
“定金。”
“定金?”
“合同上写着,头一批预付三成。”
顾主任往信封上点了点。
“规矩。”
老马盯着那个信封,喉咙滚了滚。
信封不厚,可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沉甸甸的钱。
是还没月底,就先拿到手的钱。
顾主任看着他,笑了笑:“拿回去吧,你们压鱼、买冰、跑车,哪样不要本钱。先垫上,往后好走。”
老马半晌没说话。
最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像怕捏皱似的,小心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从副食站出来时,许旺正蹲在车边喝豆浆。
看见老马出来,他赶紧站起来:“咋了?”
老马拍了拍胸口,没说只笑,这一笑得许旺更好奇了。
“到底咋了?”
顾主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俩,替他说了:“给你们结了定金。”
许旺眼睛一下睁圆了。
“现在就结?”
“不然呢?”
“不是月底才结吗?”
“月底结总账,这个是预付。”
许旺呆了两秒,乐得豆浆都差点洒出来。
老马瞪了他一眼,“看着点。”
“我高兴。”
“我知道。”
“我是真高兴。”
顾主任站在台阶上都笑了。
货卸完,车空了,可老马觉得,比来时还沉。
沉甸甸的,车板空着,怀里的信封却压得结实。
中午的太阳落在副食站门口,照得人发暖。
牛低头喝水,许旺蹲在车边啃饼。
老马站在门口,手按着胸前的口袋,忽然想起出门前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车离开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等不及了。
想赶紧回村。
赶紧把这个信封拿回去放在炕桌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
回程比去时快一些。
车板空了,牛也轻快,木轮压着土路往回滚,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没停。
日头已经偏过正午,暖意晒在人身上,风却不燥,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路上的灰压下去不少。
许旺抱着胳膊坐在车板边,脚悬在半空晃着,嘴里啃着在县里买的芝麻烧饼。
烧饼凉了,却香得很。
他咬了一口,又忍不住扭头看老马。
一路上,他已经看了不下十次。
不是看人,是看老马胸口。
第三百九十八章 老马的脸上看出了结果
那只装着信封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明明隔着棉袄,什么都看不清,可许旺总觉得那地方像揣着个秘密,越看越惦记。
他终于忍不住问:“马叔,你真不拿出来看看?”
老马目视前方,“回家看。”
“我就看一眼。”
“回家看。”
“我帮你数。”
“不用你数。”
“我保证不碰。”
老马瞥他一眼,“你这一路说了六遍了。”
许旺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啃烧饼。
其实不止他想看,老马自己也想。
从副食站出来后,他手已经往怀里摸了好几回,可每次摸到信封边,又缩回来。
不是不想看,是想留到家里看。
回去摆在炕桌上,让宋梨花先拆。
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个念头。
牛车进村时,日头已经斜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远远听见车响,便抬起头望过来。
看见是宋家的车,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
“怎么样?”
“送成没?”
“副食站收了没?”
许旺还没等车停稳,已经先冲着村口喊了:“收了!”
这一嗓子喊得清亮,风一吹传出去老远。
树底下几个人全笑了。
“我就说能成。”
“看老马那脸就知道成了。”
“快回去吧,你家院里怕是早等着呢。”
还真等着。
牛车刚拐进宋家门口那条土路,老马就看见院门开着。
门口站着人。
李秀芝站在最前头,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攥着湿抹布。
赵国顺和王婶站在边上,连孙大林、周二贵都没走,显然是忙完一直留到了现在。
宋梨花站在屋檐下,没往前迎,只是静静看着车回来。
可老马一看见她,脸上的笑就彻底压不住了。
车还没停稳,李秀芝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她什么都没问,只看了老马一眼,眼睛就亮了。
“成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老马跳下车,鞋底踩进门口湿泥里,笑着点了点头,“成了。”
院里一下热了起来。
王婶“哎哟”了一声,把手往围裙上一拍:“我就知道。”
许旺从车上跳下来,差点踩滑,站稳了便大声道:“不光成了,顾主任还亲自在门口等呢。”
“真的?”
“还能有假。”
“后厨大师傅都来了。”
许旺说得眉飞色舞。
“当着我们的面验鱼,一筐一筐验,说往后就认咱们家的。”
孙大林听得眼睛都直了:“真这么说?”
“真。”
“那可了不得。”
院里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
可宋梨花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老马胸口。
老马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笑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被体温焐得发暖,纸也软了些。
院里忽然静下来,连许旺都闭了嘴。
老马走上屋檐,把信封轻轻放在炕桌上。
像放一件很郑重的东西。
“顾主任给的。”
他嗓子都比平时低了些。
“副食站定金。”
没人伸手,只围着看,信封上没字封口也没封死。
宋梨花站在桌边,看了两秒,伸手把信封打开。
纸币抽出来的时候,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厚厚一沓,平码在桌上,有零有整,纸角还带着新票子的硬挺。
王婶先捂住嘴:“我的天。”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手都没敢碰。
老马站着,后背挺得很直,却一直在笑。
赵国顺没进屋,只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便又低头笑着摸了摸鼻尖。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上的钱上。
暖黄一片。
宋梨花低头,一张张点过去。
她点得很慢。
纸币摩擦着指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点完,她抬头。
“数对了。”
老马立刻问:“多少?”
宋梨花报了数,屋里静了一下。
下一秒,王婶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李秀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没见过钱,可没见过这样的钱。
没见过还没到月底,县里先送上门的定金。
更没见过这些钱,是靠一家人一筐筐鱼、一车车冰压出来的。
李秀芝低头抹了把眼角,笑着说:“这回是真回本了。”
老马也笑。
“回了。”
“车回了?”
“回了。”
“冰钱呢?”
“也回了。”
“那以后赚的,就是往前走的钱了。”
屋里没人接话。
可谁都明白,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外头风吹着晾绳,湿麻布轻轻拍打墙面。
牛在棚里低头嚼草,空车停在院中央。
车板晒着太阳,干干净净。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辆车刚从县里回来。
带着一车鱼去,空着回来,却把往后的底气一起拉回来了。
炕桌上的钱摆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一点点挪到西墙根,桌上的光也跟着斜过去。
没人催着收。
像谁都想多看一会儿。
李秀芝坐在炕沿边,手搭在膝头,眼睛一直没从那叠钱上挪开。
她这辈子不是没摸过钱,可像这样平码在自家炕桌上,带着县副食站的预付款,带着一纸合同压出来的钱,她还是头一回见。
王婶都看笑了,故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再看能多长出来几张?”
李秀芝这才回过神,笑着把她手拍开,“我看看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也想看。”
说完,她自己又探头过去看了一眼。
院里风吹着门板,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老马把新车往棚边推了推,卸下车辕,又拿布把车板上的灰擦掉。
赵国顺他们在后院冲桶,井水哗啦啦往下淌,顺着砖缝流进地里。
忙了一整天,院子里却一点散乱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像越来越顺手了。
宋梨花把钱重新码齐,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她没急着收进柜,而是把信封压到账本底下。
账本摊开着,纸页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第一页记的是年前卖鱼的散账。
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招待所、副食站、冰钱、车钱,还有今天刚到账的预付款。
纸没变,字也没变。
可翻过去,像翻了两段日子。
她刚把账本合上,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马在家不?”
老马从棚边抬起头,一眼看过去,怔了怔。
“支书?”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村支书先踩着门槛进了院
门口站着的正是村支书。
身上穿着深蓝棉布褂子,手背在身后,鞋上还沾着泥。
跟他一块来的,还有村会计,夹着个本子,进门时笑眯眯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院里那排鱼筐上瞟。
王婶一看见人,先笑出了声:“今儿咱家可真热闹。”
李秀芝忙把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坐。”
村支书进院先没进屋,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看看鱼筐,看看冰槽,再看看新车。
最后站在车边拍了拍木板,点了点头:“村口都在说县里的车来了,我还不信,结果刚才碰着老许,差点被他拉着说了一路。我寻思不如自己来看看。”
老马笑着递过去烟:“那老许嘴是真快。”
“不是快,是快得拦不住。”
几个人都笑了。
进屋坐下后,李秀芝倒了热水。
村支书端着茶碗暖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炕桌上的账本上,又扫了眼桌角压着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问里头装着什么。
可显然心里有数。
“今天县里头一趟,顺利?”
老马点头:“顺利。”
“顾主任满意?”
“满意。”
“合同也签了?”
“签了。”
村支书慢慢点了点头,像把这几句话都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屋里静了几秒,他才把茶碗放下,抬眼看向宋梨花:“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
宋梨花看向他:“您说。”
村支书顿了顿,“村里打算修河边那条下坡路。”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条路大家都知道。
从村口往河边去的老土坡,年头久了,一到下雨天全是泥。
平时人走还能绕,车一压就陷,去年冬天拉冰时还滑翻过一辆板车。
老马问:“咋突然想修了?”
“不是突然。”
村支书笑了笑。
“是这几年一直想修,苦于没钱,也没由头往上报。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着往院里看了一眼。
新车停在棚边,车轮上还沾着县里带回来的灰。
“你们家天天往外走货,这路迟早不够用。”
“今天县里的车都开进村了,下午我就去公社报了情况,说村里有固定供货,运输频繁,需要整修河坡路。”
老马一时没说出话,连李秀芝都怔住了。
村支书笑着继续道:“公社那边让我先做统计,下周来人看看。要是能批下来,夏天前就动工。”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真的?”
“真的。”
“那以后下雨不用推车了?”
“不用。”
“拉货也不怕陷了?”
“不怕。”
王婶一拍腿:“这可是大好事。”
确实是好事,好到屋里几个人半天都没缓过神。
宋梨花却安静地坐着,她忽然想起前几个月。
老马推着旧车从河边回来,车轮深深陷进泥里,许旺在后头拿肩膀顶着,鞋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时候谁也没想过,一条村里的破坡路,会因为宋家开始修。
村支书看着她,笑了笑:“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贺喜。”
“也是来谢谢你们。”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
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李秀芝忙摆手:“这哪说得上谢。”
“说得上。”
村支书认真道。
“路是给全村修的,但这回,确实是沾了你们家的光。”
他说完站起身。
“我不多留了,晚点还得去后河屯走一趟。”
老马赶紧起身送人,送到门口时,村支书回头又看了眼院子。
鱼筐、冰槽、新车,还有屋里那盏亮着的灯。
他笑着说:“好好干。”
老马点头,“会的。”
村支书走远了,门关上。
屋里还留着刚刚说话的余温。
炕桌上的信封还压在账本底下。
可谁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宋家改变的,已经不只是自己这一院子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河边就有人了。
不是打鱼的。
是等着卖鱼的。
河岸上浮着一层薄雾,水面静得像一块灰青色的铁板,岸边柳树刚抽出一点嫩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摇。
脚踩在河滩湿泥上,还带着凉意,可人却比往常多得多。
有人拎着桶,有人推着独轮车。
还有人肩上扛着鱼篓,站在老柳树底下等。
等宋家来收鱼。
老许蹲在柳树根上抽烟,烟锅一明一灭,看着眼前的人群,忍不住咂了咂嘴:“去年这时候,河边除了鸟都没几个喘气的。”
旁边人接了句:“今年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
“现在河里鱼还没全醒,人先醒了。”
几个人都笑了。
赵国顺来得最早。
天没亮就到了河边,肩上扛着秤杆,身后拖着木板车。
车上放着木桶、麻布和账板,一路压着潮泥过来,轮子边缘裹着湿泥。
没多久,宋梨花也到了。
她穿了件深灰旧棉褂,裤脚扎得利落,头发简单挽起,手里夹着账本,踩着河滩一路走过来。
雾气贴着脚边散开。
河边的人见她过来,自动让出一条道。
有人喊她:“梨花,今天收吧?”
“收。”
“还是老价?”
“还是老价。”
“那就成。”
人群一下松快了。
周二贵把秤杆架起来。
孙大林开始挪桶,鱼一桶接一桶往前递,秤砣压下去,杆子轻轻晃,数字便落了下来。
“十二斤六两。”
“记。”
“七斤四两。”
“记。”
“十斤整。”
“下一桶。”
木桶碰撞声,鱼尾拍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河岸上此起彼伏。
赵国顺记得快,鱼过眼不过手。
一眼就知道桶里有没有问题。
碰上有人桶底压了湿草,他用木棍轻轻挑开。
碰上有鱼发蔫,他便单独拎到另一边。
没人不服,他干得稳说话也稳。
没多久,队伍竟真的排到了老柳树底下。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吹得柳枝轻轻扫过人头顶。
老许站起来活动了下腿,笑着对身边人说:“瞧见没,咱村现在跟赶集似的。”
“赶的不是集。”
“那赶啥?”
“赶的是宋家的生意。”
旁边几个人听见,全笑了。
这话糙,却没错。
宋梨花站在桌板边记账,笔尖落得很快,账页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被她压住。
今天鱼明显比前几天多。
村里人知道宋家跟县里签了固定供货,心里都踏实了。
以前怕收了卖不出去。
现在不怕,只怕自己来晚了排不上。
第四百章 河坡路的事
李秀芝后来也赶到了,她是来送早饭的。
一只大竹篮,里头装着玉米饼和热粥,外头包着棉布保温。
刚走近,香气便顺着河风飘出去,忙了一早的人闻着都精神一振。
王婶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喊:“先吃两口再干,鱼又跑不了。”
赵国顺手上全是水,只拿袖子擦了擦,接过一张饼便继续忙。
周二贵咬着饼,嘴里还念着斤数:“六斤八两,记这边。”
孙大林一边搬鱼一边嚼,噎得直拍胸口。
他用力顺子自己的嗓子捋了捋,才缓过来一口气
老许被这个滑稽的模样看乐了,朝着王婶问道:“你们宋家现在招工还管饭?”
王婶瞪他:“不管饭谁替你干活?”
“那我明天也来。”
“你先把烟戒了再说。”
河边又是一阵笑。日头渐渐升高。
雾散了,河水也亮了起来,太阳落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
一上午收下来,木板车都装满了两回。
鱼平码着压在湿麻布下,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出一圈圈水花。
赵国顺抬手擦汗,后背已经湿透。
他走到宋梨花身边,低声报了个数。
宋梨花抬头:“这么多?”
“比昨天多三成。”
她望向河边,还有人排着。
桶靠着桶,几乎挨到一块。
老柳树底下站着七八个人,后头河岸上还有推车刚赶来的。
风吹得柳条乱晃,影子落在水边。
她沉默了片刻,合上账本。
“通知院里。”
“再送一辆车过来?”
“嗯。”
赵国顺点头,转身就往村里跑。
鞋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河边的人群依旧热闹。
有人在等秤、有人在说话、有人望着河面撒网。
还有人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宋家院子的土路。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鱼,还没收完。
河边的热闹,一直到日头爬过头顶都没散。
春日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岸边的湿泥被来回踩踏,已经踩得发亮发软,鞋拔出来时带着沉甸甸的泥块。
老柳树底下站满了人,柳条被风吹得拂过肩头,又扫进河水里,荡开一圈细纹。
第二辆车赶到时,河边的人群明显骚动了一下。
车是从院里临时拉来的。
赵国顺一路跑回去叫人,老马正在修车绳,听完连手里的活都没放,转身便套车。
许旺跟着把空筐往车上码,李秀芝还往车上扔了两块湿麻布压着。
牛车赶到河边,木轮压过坡道,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还没停稳,岸边已经有人笑着喊:“看来今天是真收疯了。”
王婶站在树下,拿草帽扇风:“你们带来的鱼比去年开春都多,还怪人家车来得快。”
河边笑声一片,可宋梨花没笑。
她站在秤边,手里账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纸页被风吹得翻动,边角沾了潮气,有些发软。
墨迹却一笔一笔压得清晰。
今天的数量,已经超了,超的不只是昨天。
是远远超过了她原先给自己算的上限。
招待所要鱼,副食站固定供货,院里还留着明后天的量。
照理说,这已经是稳稳当当的买卖。
可眼前的鱼,还是不断往上堆。
河边的人排着队,木桶挨着木桶,像一条顺着岸边延伸出去的长龙。
这些鱼都是钱,却也是压力。
赵国顺扛着鱼筐从她身边经过,鱼尾拍在木板边缘,溅出几滴凉水。
他把鱼平码上车,回身时看了她一眼。
“账快记满了?”
宋梨花合上账本,没答这个,只望着河面。
河面很宽,河水还凉。
水底偶尔翻起细浪,是鱼群擦着浅滩过去的痕迹。
她忽然开口:“国顺,你觉得,今年河里的鱼,比去年多吗?”
赵国顺愣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河风吹乱了额发,半晌,他摇了摇头。
“不多。”
“那为什么今年收得更多?”
赵国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鱼多了。”
“是来卖的人多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去年河里的鱼不算少,少的是人愿意费劲去打。
打上来没地方卖,死在桶里不值钱,拖去镇上还未必有人收。
所以很多人宁愿少下两网,少折腾。
可今年不一样,宋家院子开了口。
鱼能卖能换钱,钱拿得快也稳。
于是河里还是那些鱼,人却全下来了。
河风吹过岸边。
有人挽裤腿撒网,有人蹲在泥边解绳结,还有人挑着刚收的鱼往秤边走。
整个河岸,像被这一门生意带活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宋梨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条河,撑不了太久。
至少撑不住眼前这个势头。
她以前想的是怎么把鱼卖出去。
如今卖路通了,下一步就不再是卖,而是货从哪来。
如果所有人都盯着这一条河。
鱼迟早会少,甚至断。
到时候不是今天这种热闹。
而是争抢。
赵国顺看着她的神色,像猜到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湿麻布搭上筐边,站到她旁边,声音不高:“你是不是在想养鱼的事。”
宋梨花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过?”
赵国顺笑了笑。
“昨晚回去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想这个。”
风吹得他衣角轻晃。
河水在脚下拍岸。
他望着远处,缓缓说道:“靠河吃饭,靠的是老天。可要是养鱼,靠的是自己。”
“河里哪天没鱼了,咱们一点办法没有。可池子在手里,什么时候撒苗、什么时候起鱼,自己说了算。”
宋梨花听完,没接话。
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这阵子一直忙着往前跑,跑得太快。
快得很多事情只顾得上眼前。
送货,收鱼,记账,赶车。
却很少有机会站下来,往更远处看。
赵国顺这句话,像一下把视线往前推开了。
推到河岸之外,推到今年之后。
太阳已经偏西,光落在河面上,比中午柔了些。
第二辆车也装满了。
鱼平码在车板上,压着冰,鱼鳞闪着银光。
老马站在坡道上喊了一声:“梨花,走不走?”
第四百零一章 河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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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挖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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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都在计划当中
老马蹲在门口穿鞋,边系鞋带边抬头望了眼天色。
天边泛着青白,云压得低,却是个晴天。
“今天看地,天气倒不错。”
李秀芝把粥碗递给他,“晴了好,地里不打滑。”
老马接过碗,吹了吹热气,没再说话。
饭桌上比平日安静。
赵国顺低头喝粥,许旺吃得最快,一口饼一口粥,吃完便坐不住,隔一会儿就朝门外看一眼,恨不得立刻出发。
王婶端着碗坐在炕沿边笑他:“地又不会跑。”
许旺挠挠头,笑了笑,到底没忍住:“我就是想看看,真挖出来得多大。”
老马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顺手拿布擦了擦手,“看了就知道了。”
吃过早饭,院里的活照旧有人留下盯着。
孙大林和周二贵守院收鱼。
赵国顺跟着去看地,老马扛着铁锹,许旺扛着木杆量尺寸。
宋梨花走在最后,手里夹着账本和一截铅笔。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口土路往西走。
早上的风还凉着,吹过田垄,带着翻新泥土的气息。
两侧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春耕,远远能看见弯腰劳作的人影,锄头翻起土块,一垄接着一垄。
村口老槐树抽了新芽,枝头泛着嫩绿,在风里轻轻晃着。
越往西走,路越窄。
过了河堤,再往下,就是昨天说的那片低洼地。
去年涨水时被冲过一次,原本种玉米的地被泡废了,后来没人再管,慢慢荒了下来。
野草长得齐膝高,被风吹得一层一层伏下去,露出底下湿黑的泥皮。
地势低,中间还积着浅水,阳光照进去,映着天光发亮。
老马拿铁锹拨开草,踩下去试了试。
泥软,鞋跟一下陷进半寸。
他站稳身子,往远处看了一圈。
“地方倒是够大。”
赵国顺没说话,只沿着边走。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抓一把泥,又伸手探探水深。
泥里带黑,水不浑,靠近河堤那侧还隐约能看见旧水道留下的痕迹。
宋梨花站在坡上看着。
眼前的地很空,空得不像地,更像一块还没写字的纸。
风吹过草尖,草浪起伏。
河在不远处流着,水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许旺拿着木杆往前跑了几步,插进泥里,又拔出来比了比。
“快到腰了。”
老马笑骂:“你是量地还是量自己。”
许旺乐着退到一边。
赵国顺这时直起身,朝宋梨花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
“你看这里。”
他用脚尖拨开一层湿草,露出底下凹进去的一条浅沟。
“旧河道。”
宋梨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沟不深,却一路往下延,弯弯曲曲通向河边。
“以前涨水走过这里。”
“嗯。”
赵国顺抬头看向远处河面。
“如果在这挖,不用重新引水,顺着旧沟疏一遍就行,省力,也省钱。”
老马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坡边,手搭着铁锹柄,看着这片地沉默了许久。
从村里走到这里不过半刻钟。
可站在这儿,像是已经站在了另一件事情的开头。
以前他们往河边走,是为了捕鱼。
后来往镇上走,是为了卖鱼。
如今站在这里,却是在看一片还没有鱼的塘。
事情一步一步往前推着走。
走到这儿,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已经超出一院一车的范围。
宋梨花望着这片低洼地,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她抬手压了压。
她心里忽然很清楚,今天他们来看地,看的已经不是哪块泥更软,哪块地方更大。
看的是宋家下一步往哪里去。
如果挖了塘,往后就不仅是收鱼卖鱼。
是养鱼,是等鱼长大。
是自己握住货源,是把这门生意真正攥在手里。
太阳慢慢升高,光落在草叶上的露珠上,闪着细碎的亮。
许旺蹲在水边掬了一捧水,凉得龇牙咧嘴。
老马却一直望着眼前这片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梨花。”
“嗯。”
“这地,我越看越像个塘。”
宋梨花也笑了。
“我也是,越来越有样了。”
几个人在地边站了很久。
春日的阳光一点点升高,把地上的潮气慢慢逼散,草尖上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泥土深处还带着湿意。
风吹过低洼地时,野草顺着一个方向倒伏下去,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泥面,像一块被水养熟了的沃土。
宋梨花没有急着往回走。
她踩着草往下走了几步,鞋边很快沾满泥。
泥吸着鞋底,每抬一步都带着重量,可她走得很慢,也很稳。
赵国顺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木杆,替她拨开草,免得底下藏着水坑。
到了低处,水更深一些。
浅浅没过鞋边,水面映着天光,偶尔有水虫掠过去,在表层划出细细一道痕。
宋梨花站在原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东边连着旧河道,西边靠坡。
北面稍高,南面低洼,天然蓄水。
比她昨晚在脑子里想的还合适。
她没有说话,却已经开始在心里丈量。
塘挖到哪里停,边起多高,进水口留在哪。
以后如果再扩,是往东还是往西。
这些念头没有声音,却一层一层铺开,像有人拿炭笔在她脑子里画图。
赵国顺站在旁边,没催她。
他知道她在看。
也知道她看的不只是眼前。
老马坐在坡上歇脚,铁锹插在泥里,抬手擦了把汗,忽然感慨道:“去年涨水的时候,这地方谁看了都嫌,没人愿意要。没想到现在站这儿看,倒像块宝地。”
许旺蹲在坡边拔草,闻言立刻抬头,“要不咱们直接去问问是谁家的?”
老马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还急。”
“早点问清早点安心。”
“也不是没道理。”
李秀芝今天没跟来,可临出门前交代过一句:“地再好,也得先弄清是谁家的。”
这话谁都记着。
村里的地和山林不一样。
有人种过,有人撂荒,可账上都记着名。
想动土,得先把根问明白。
宋梨花从低处走回来时,鞋帮已经沾了一圈泥。
她站到坡上,把鞋边泥在石头上蹭了蹭,抬头看向老马。
“这片地,以前谁种?”
老马想了想。
“像是刘老根家的。”
“现在还种?”
“早不种了,去年泡坏之后,一直荒着。”
赵国顺补了一句:“他家去年就想转出去,一直没人接。”
第四百零四章 双赢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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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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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缺少能分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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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东奔西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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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不可一天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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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生意场不讲情面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宋梨花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下听。
陈主任解释道:“这两年县里一直在想办法解决一个问题,就是农副产品供应不稳定。”
“旺季的时候货太多,卖不完。淡季的时候货又不够,各单位到处抢货。”
“所以食品公司准备在各乡镇挑一些长期稳定的供货点,做定点合作。”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宋梨花。
“你们,就是我目前比较看好的一个。”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连张建军都忍不住笑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分量不轻。
所谓定点合作,听起来简单。
实际上意味着长期订单、优先采购以及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供货点来说,这几乎等于直接搭上一条通往县城的路。
老马握着茶缸的手都紧了几分。
不过宋梨花却没有露出惊喜。
她只是认真问了一句:“条件呢?”
陈主任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很多人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都是高兴。
可她第一反应却是条件。
说明她知道,天底下没有白给的机会。
“条件自然有。”
陈主任笑着点头。
“首先,供货量要稳定。”
“其次,质量要稳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有持续扩产能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鱼塘草图上。
虽然只是随手画的。
可显然刚才已经被他注意到了。
“说白了,公司不怕现在供得少,怕的是以后供不上。”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屋里几个人却都听明白了。
现在宋家做得不错,但还只是不错。
真正让陈主任产生兴趣的,不是他们眼下这几车鱼。
而是鱼塘,是未来。
他看中的是这家人身上那股还在不断往前走的劲头。
想到这里,老马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如果是半年前,有人告诉他,县食品公司会坐在自家炕头上跟他们谈未来,他一定觉得对方疯了。
可如今,这件事却真实发生了。
屋里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大家都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副食站供货那么简单。
这是另一层台阶,迈过去路会更宽。
迈不过去,也可能把自己绊倒。
沉默片刻后,宋梨花终于开口。
“如果成为定点供应点,需要达到什么规模?”
陈主任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个数字。
“按照初步计划,第一阶段要求不高。”
“每月稳定供货。”
“按时交货。”
“具备一定储存和运输能力。”
说完以后,他笑了笑。
“前两项你们已经有了,第三项也正在做。坦白讲,我今天过来以后,比来之前更看好你们。”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页轻轻晃动。
屋里的人却没人出声。
因为大家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许久之后。
老马忽然问了一句:“陈主任,如果鱼塘真挖起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开始选定点单位?”
陈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老马一眼,又看向宋梨花。
最后笑着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
“两个月后,公司会开始第一轮筛选。”
说完,他把文件重新推回桌面。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承诺什么。”
“而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文件边缘。
陈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但如果想走得更远,时间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紧。”
话音落下,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了那张鱼塘草图上。
因为谁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那片还长着野草的低洼地,已经不仅仅是一口未来的鱼塘了。
它很可能会成为宋家真正迈向下一阶段的起点。
陈主任和张建军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春日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不再像正午那样刺眼,而是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落在院墙、牛车和鱼筐上,把整个院子都染得发亮。
张建军临走前还笑着说了一句:“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们自己掂量。”
陈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和宋梨花握了握手。
随后夹着公文包出了院门。
可正因为他没说太多,那些留下的话反而更重。
院门重新关上以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和刚才开会时不一样。
那时候是在听,现在是在想,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两个月,只有两个月。
风吹过院角,晾晒的麻布轻轻摆动。
井边木桶里的水反射着阳光,一圈圈波纹慢慢荡开。
老马坐在桌边,手里夹着烟,却一直没点。
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回是真来大活了。”
没人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副食站合同是生意,而食品公司这件事,已经有点像机会了。
一个能让他们从乡镇供货走向县里体系的机会。
宋梨花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那份计划文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机会不是白送的。
陈主任今天专门来这一趟,本质上是在观察。
看院子、看账本、看人。
如果他们真只是普通收鱼户,这份文件不会出现在桌上。
可反过来说。
如果两个月后他们没有达到预期,对方也不会因为今天来过一次,就特意照顾他们。
生意场上没有情面,只有能力。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草图。
那张画着鱼塘轮廓的纸,此刻似乎比刚才更重要了。
赵国顺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开口:“梨花,我觉得咱们得重新算时间。”
老马立刻抬头。
“什么意思?”
赵国顺看着桌上的草图,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原本咱们打算等副食站结完一个月账,再考虑挖塘。”
“对。”
“可现在不行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纸页边缘。
赵国顺继续说道:“鱼塘养鱼不是今天挖、明天就能长出来的。”
“两个月后公司筛选定点单位,到时候如果人家问你未来供货能力在哪,你总不能只指着一张图纸。”
第四百一十章 一团鼓动的火
这句话一下说到了关键处,老马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因为赵国顺说得没错,食品公司看重的不是现在,是以后。
如果鱼塘还停留在计划阶段,那说服力远远不够。
可如果塘已经开工,甚至已经开始引水,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许旺原本还坐在旁边听。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是不是得提前?”
这一次没人笑他。
因为他说的,正是大家心里想的。
提前,可提前意味着风险。
账上的钱虽然比从前宽裕,但远远谈不上富余。
如果同时推进供货和鱼塘,一旦哪个环节出问题,压力会立刻放大。
老马皱着眉,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盘算。
买地租金、挖塘人工、工具费用、鱼苗费用、一笔一笔往外跳。
越算越觉得压力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秀芝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来听。
“我说一句。”
众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李秀芝把茶缸往桌边挪了挪,缓缓说道:“这些年家里穷的时候,我总怕花钱。”
“买个桶舍不得,买张渔网也舍不得,总觉得钱得攥紧一点才安心。”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感慨。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钱省下来是钱,有些钱省下来反而会误事。”
老马怔了一下,因为这话不像李秀芝平时会说出来的。
可偏偏特别有道理。
李秀芝看向宋梨花。
“鱼塘这件事,你心里其实早有主意,对吧?”
宋梨花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李秀芝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别总想着最坏的结果。”
“当初买冰的时候,咱们也怕赔。”
“买车的时候,也怕赔。”
“签合同的时候,还是怕赔。”
“可哪一步不是走出来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老马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被说服了。
不是因为鱼塘能赚钱,而是因为李秀芝说出了一个事实。
宋家走到今天,每一步其实都带着风险。
如果当初因为害怕赔钱而停下。
今天根本不会有这一院子的鱼筐和冰槽。
想到这里,他缓缓把烟放到桌上。
终于抬起头。
“行。”
众人齐齐看向他,老马眼神里多了一股久违的干脆。
“既然要干,就别磨磨蹭蹭。”
“明天开始找人。”
“先把地定下来。”
“再把挖塘的事算明白。”
“能提前就提前。”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许旺第一个坐不住了。
“那我去打听谁会挖塘。”
赵国顺也点头。
“我去看引水的路线。”
孙大林和周二贵虽然没说什么。
可脸上的神情已经明显兴奋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得到,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很忙,但也会很重要。
宋梨花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阳光落在院子里,鱼筐码得整整齐齐。
牛车停在棚下,风吹过屋檐,带着一点春天即将转暖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时候他们最盼望的,不过是多卖几条鱼。
而现在,他们讨论的是鱼塘,是县食品公司,是未来几年要走的路。
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
可很多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她低头看向那张鱼塘草图。
随后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条线。
那条线不长,却把原本的鱼塘轮廓又往外扩了一截。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忽然觉得,那片塘或许可以挖得再大一点。
当天晚上,院子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春夜还有些凉,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掠过晾晒的麻布和堆放整齐的鱼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天忙了一整天的人陆续歇下了,后院的牛也停止了反刍,整个院子慢慢沉入夜色,唯独正屋窗户还透着昏黄灯光。
炕桌上摆着三本账。
一本是日常收鱼账。
一本是运输和供货记录。
还有一本,是下午刚刚新开的计划账。
老马最开始看见这本账时还笑,说事情还没开始,账倒先记上了。
可等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列出来的内容以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已经不是简单记账。
而是在规划未来。
租地费用多少、挖塘需要多少人工、引水沟要修多长、需要准备多少鱼苗、预计多久能回本。
甚至连夏季暴雨和秋季缺水都单独列了一页。
许多问题连老马都没想到。
宋梨花却已经提前写进去了。
灯光照在纸面上,把铅笔字映得格外清晰。
老马坐在旁边,一页页往后翻,越翻越觉得心里发沉。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力。
以前做买卖,今天收鱼,明天卖鱼,后天结账,眼睛看着眼前就够了。
可当鱼塘这件事真正摆上桌面以后,他忽然发现,他们考虑的问题已经开始变成半年、一年甚至几年之后。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又让人莫名兴奋。
赵国顺坐在另一边,也在看白天记录下来的地形尺寸。
他下午又去了一趟河堤,把低洼地周围重新走了一遍,顺便测了测旧河道的大概走向。
此时桌上摊着几张草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标满数字。
“如果从旧河道引水,至少能省三成工。”
赵国顺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线。
“但有个问题,夏天水位下降以后,进水速度会变慢,所以最好留两个口子,一个平时用,一个备用。”
老马听得认真。
以前这些事他根本不会关心,因为跟他无关。
可现在不一样,鱼塘是大家的事。
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被绑在同一条船上。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宋梨花没出声。
抬头一看,才发现她正低头算账。
算盘珠子在指尖下飞快跳动。
噼啪作响,一串数字写下去。
又划掉,重新再算。
如此反复几次以后,她终于停下笔。
老马忍不住问:“怎么算这么久?”
宋梨花抬起头,把账本推过去。
“我在算咱们现在到底能拿出多少钱。”
第四百一十一章 凝聚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最近两个月所有收入和支出。
鱼款、冰费、运输费、人工、杂项。
一项接着一项。
最终汇总出来的数字并不算少。
可也远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宽裕。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够吗?”
“够一半。”
“差这么多?”
“挖小塘够,大塘不够。”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响动。
许久以后,赵国顺缓缓说道:“其实未必一定一步到位。”
宋梨花抬头看向他。
赵国顺指了指草图:“先挖一部分,养第一批鱼,等回款以后再扩。”
老马眼睛顿时亮了。
“这倒是个办法。”
鱼塘不是房子,并不是非得一次挖完。
只要规划提前做好,完全可以分阶段推进。
这样压力会小很多。
想到这里,几个人原本紧绷的神经都稍稍松了一些。
可宋梨花却没有立刻表态,她重新低头看向草图。
目光落在自己下午新加的那条边线上。
良久之后,她忽然笑了笑。
“看来还是得再去看看地。”
“还看?”
老马有些意外。
“嗯。”
宋梨花点点头,语气平静却认真:“以前看那块地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养鱼。现在再看,我想的是以后能养多少鱼。”
一句话出来,屋里忽然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区别。
以前是在做生意,现在是在做规模。
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想的是能走多远。
这种变化看似只是几个字不同,可背后代表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老马靠在椅背上,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以前,他们最发愁的是明天有没有鱼卖。
如今,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几年后的产量。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
可路,却已经走出了很远。
院子外,夜风掠过村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屋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炕桌上的账本翻开一页又一页。
没有人注意到,桌角那份县食品公司的计划文件,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角。
而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定点供应。
四个字不大。
却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宋家眼前这座小院,和更远的地方慢慢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家院子里的动静便比平时早了许多。
灶屋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炊烟,老马就已经推门出了屋,手里夹着卷起来的草图和昨晚整理出来的账页。
春天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凉意,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还处在将醒未醒的状态,可院子里的人却已经陆续起身。
昨晚县食品公司那份文件带来的冲击并没有随着睡一觉而减弱,反而像颗种子一样,在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
大家忽然发现,原本计划半年以后做的事,现在或许必须提前,而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慢慢商量。
李秀芝把早饭端上桌时,众人已经围着草图看了好一会儿。
玉米粥热气腾腾,刚出锅的杂粮饼散发着香气,可桌边讨论的却全是鱼塘。
老马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我昨晚想了半宿,咱们其实被自己绕进去了。”
“总想着鱼塘要挖就挖个大的,所以越算越觉得钱不够。”
“可国顺说得对,谁规定非得一步挖到底?先把最关键那部分挖出来,把水引进去,把第一批鱼养上,后面再扩。”
赵国顺点头附和:“昨天我又想了一遍,那块低洼地天然条件不错,先挖中间最深的区域,周围留出扩建空间,将来不管往东还是往南延伸都方便。”
宋梨花安静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不算账,也不谈鱼苗,先把最现实的问题解决。”
众人目光同时看向她。
“找人。”
她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昨天大家都在算钱、算地、算时间,却忽略了最直接的问题。
鱼塘不是几个人拿着铁锹就能挖出来的。即便村里人力便宜,可要在短时间内把那么大一片低洼地整理出来,依旧需要不少劳力。
更重要的是,两个月时间看似不少,实际上极紧。
副食站的供货不能停,收鱼运输照样要做,如果抽不出足够的人手,鱼塘很可能拖到夏天以后。
想到这里,老马忽然放下筷子说道:“我认识几个隔壁村干土方活的,前两年修水渠时见过,他们手底下有人。”
赵国顺也说道:“河东村那边有几个会挖塘的老把式,我去问问。”
许旺原本低头啃饼,听到这里立刻来了精神。
“那我跑腿。”
话刚出口,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以前他说这话像凑热闹,现在却没人觉得不靠谱,因为这段时间他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能把事情办明白。
饭后没多久,院门便开始不断有人进出。
老马骑着自行车去了邻村,赵国顺往河东方向赶,许旺抱着记事本出门联系最近送鱼的几个村子。
原本热闹的院子忽然空下来一半,可空气里却多出一种以前没有的紧迫感。
宋梨花没有跟着出去,她独自坐在炕桌前,把所有账本重新摊开。
从第一次卖鱼开始,到如今签下副食站合同,再到昨天食品公司的人上门,她把所有收入支出重新梳理了一遍。
数字不断增加,纸页不断翻动,她却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真正支撑宋家走到今天的,从来不是运气。
捕鱼靠勤快,卖鱼靠胆量,签合同靠信誉,而接下来挖鱼塘,需要的是组织和规划。
想到这里,她忽然拿起笔,在计划账第一页写下几个字:鱼塘筹备。
写完以后,她停顿片刻,又在下面列出第一项内容:人员。
窗外阳光渐渐升高,照进屋里,把纸页映得发亮。
第四百一十二章 实地考察
院子里偶尔传来搬动鱼筐的声音,后院牛棚里传来牛低沉的叫声,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宋梨花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以前他们是在经营一门生意,现在则是在建设一个未来。
而两个月后,当县食品公司再次把目光投向这里的时候,她希望对方看到的,不再只是一排鱼筐和几个冰槽。
而是一座已经开始成形的鱼塘,以及一个真正具备长期供货能力的团队。
想到这里,她合上账本,抬头望向院外。
春天的阳光正好,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那片低洼地此刻依旧长满野草,可在她眼里,那里已经隐隐有了水光。
下午四点左右,老马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车轮刚拐进村口,就有几个闲坐在树底下的老人跟他打招呼。
老马心情明显不错,一路笑着应了几句,脚下却没停,径直朝宋家院子骑去。
院门推开时,宋梨花正在核对当天收鱼的记录。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老马脸上的笑意,心里便先有了几分数。
“有消息了?”
“有。”
老马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拉过板凳坐下。
“河东村那边我跑了一趟,找到当年修灌渠的老周了。”
宋梨花放下笔。
“怎么说?”
“能干。”
老马一拍大腿,语气里透着兴奋。
“我把地的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说那地方他知道,前几年还去帮人排过积水。如果只是挖塘、修埂、清淤,不算太难。”
听到这里,宋梨花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鱼塘这件事最怕的不是花钱。
而是没人会干。
毕竟他们几个会捕鱼、会卖鱼,却不懂挖塘。
要是连懂行的人都找不到,那才是真麻烦。
老马继续说道:“老周还说,明天能过去看看现场。他手底下有七八个常年干活的人,如果确定开工,随时能叫过来。”
这一次,连旁边正在整理鱼筐的周二贵都忍不住停下动作。
“这么快?”
“当然快。”
老马笑着说道:“人家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是赵国顺回来了。
他裤脚沾着泥,鞋底也全是土,显然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
还没进屋,他便先拿出一张折起来的草纸。
“我把河道看完了。”
宋梨花立刻接过去。
纸上画着简单的线路图。
虽然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旧河道和低洼地之间的位置关系。
赵国顺喝了一大口凉水,这才继续说道:“引水没问题,比想象中近。要是真开工,挖一条引水沟就够了。”
老马听得眼睛一亮。
“那排水呢?”
“也有办法。”
赵国顺指着纸上的另一侧。
“南边有个天然落差,开个排水口就能解决。”
屋里几个人越听越精神。
上午还只是计划,到了下午,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轮廓。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盖房子。
原本只是脑子里的想法,可当地基一点点画出来时,人便会忍不住开始期待。
宋梨花低头看着草图,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老周能看现场。
引水没问题,排水也能解决。
那么接下来最大的障碍,就只剩资金。
想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
“账上现在一共有多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老马把下午记下来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沉吟片刻后说道:“如果不影响现在供货,能动用的大概有三千左右。”
三千。
放在普通人家已经不少。
可真要挖塘,却依旧紧巴巴。
赵国顺皱起眉。
“够开工吗?”
“够一部分。”
老马实话实说,“但要是一口气全干完,肯定不够。”
众人刚刚升起来的热情稍稍冷静下来。
风吹过院子,晾晒的渔网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放学孩子嬉闹的声音。
春天的傍晚正在慢慢降临。
宋梨花却没有露出担忧。
她反而想起昨天陈主任说过的话。
食品公司看重的,从来不是眼前能供多少鱼。
而是未来有没有扩大供应的能力。
换句话说,鱼塘不一定要立刻全部挖完,但必须开始挖。
只要动起来,只要让人看见变化,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老马看见她这个表情,顿时熟悉起来。
每次她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往往都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果然,下一刻宋梨花缓缓合上账本。
“钱不够,那就先花该花的。”
“明天先带老周看地。”
“如果合适,立刻定开工时间。”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坚定。
夕阳的余晖透过院门照进来,落在那张画着鱼塘轮廓的草图上。
草图依旧只是几条简单线条。
可所有人都仿佛已经看见。
几个月后,那片长满野草的低洼地里,会出现第一汪真正属于宋家的鱼塘。
村子就是这样。
很多事情跑得比人快。
头一天晚上还只是几个人坐在院里商量,第二天一早,半个村子便已经知道宋家又有新动作了。
有人说宋梨花准备包地,有人说要修水渠。
还有人说要在河堤边养鱼。
消息传来传去,版本越来越多,等传到村西头的时候,甚至变成了宋家要办养殖场。
不过对于这些议论,宋家院里的人已经顾不上理会了。
因为天刚亮不久,老周就到了。
来的不止他一个。
后面还跟着两个干活的老伙计。
三个人都是常年在外修渠挖塘的老把式,脸被太阳晒得发黑,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一看就是干惯重活的人。
简单寒暄几句后,宋梨花也没耽搁,直接带着几人往低洼地走去。
一路上老周话不多。
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地势,看高低落差,看周围水路。
偶尔蹲下抓把土放在掌心捻一捻。
等走到那片低洼地中央时,他干脆蹲下来不动了。
众人也没催,懂行的人看地,和外行完全是两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
“这地方不错。”
第四百一十三章 消息已经传开
一句话,让老马心里顿时松了大半。
“真不错?”
“比我想的还好。”
老周转头看向周围。
“地势天然往中间收,省不少工。底下土也扎实,不容易漏水。只要引水口做好,将来养鱼没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朝远处指了指。
“你们是不是还想继续往南扩?”
这回轮到众人愣住了。
因为这想法他们最近才刚讨论过。
甚至还没来得及对外说。
老周见他们神情,顿时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老马好奇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简单。”
老周用脚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正常人第一次挖塘,不会专门留这么大一片空地。既然留出来,那肯定是给以后准备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梨花心里却多了一丝佩服。
经验这种东西,有时候真不是书本能学来的。
人家看一眼,便知道你后面想干什么。
几个人沿着地边慢慢走了一圈。
老周越看越认真,最后站在高处朝四周望了一会儿,才终于给出结论。
“能干。”
“多久能干完?”
老马最关心这个。
老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在心里估算了一遍。
“如果按你们现在说的规模,七八个人同时上工,大概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
老马明显有些惊喜,这个时间比他预想得短。
可老周却摇摇头。
“那是正常情况。”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气得帮忙。”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春天最怕的就是连阴雨。
要是真赶上连续下雨,再快也快不了。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这种事情本来就没人能保证。
不过即便如此,二十天左右的工期依旧让人振奋。
因为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鱼塘基本轮廓就能出来。
到时候别说村里,就连食品公司的人来了,也能一眼看见变化。
想到这里,老马忍不住和赵国顺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藏不住笑意。
可就在这时,老周却忽然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们。”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下来,众人的神情也跟着收敛。
“什么事?”
老周用脚踩了踩脚下土地。
“这块地不算难挖。”
“难的是后面。”
“后面?”
“对。”
老周点头说道:“塘挖出来只是第一步。引水、修埂、防洪、排水,一个都不能马虎。”
“尤其是头一年养鱼,要是准备不到位,一场大水就能把塘冲废。”
风从河边吹来,吹动众人的衣角。
老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因为这番话一下把他们拉回现实。
鱼塘不是挖个坑装上水就完事。
后面还有很多事情。
甚至可能比挖塘本身更复杂。
可让人意外的是,宋梨花听完以后却并没有失望。
相反,她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因为最怕的是没人告诉你问题在哪。
如今问题摆出来了,那就一个一个解决。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老周。
“如果让您帮着盯前期施工呢?”
老周明显愣了一下。
“让我盯?”
“对。”
宋梨花笑了笑。
“工钱另算。”
这句话,不光老周愣住了,连老马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们之前只想着找人干活,却没想到再找个懂行的人盯着。
可仔细一想,却又极有道理。
毕竟谁都没有养塘经验。
真出了问题,损失远比多请个人大。
河边安静下来。
老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忽然有些感慨。
一路看过来,他已经发现了。
宋家能走到今天,恐怕不仅仅是运气。
因为很多别人容易忽略的事情,她总能提前想到。
沉默片刻后,老周终于点了点头。
“行。”
“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那这塘,我帮你们盯。”
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照在低洼地上。
远处的野草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这一刻,原本只存在于纸上的计划,终于开始真正落地了。
从低洼地回来时,已经快到中午。
春日的太阳渐渐有了温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埂两侧的新草长得飞快,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鲜嫩的绿色。
老周和两个工友先回去准备工具,说是等这边彻底定下来,随时可以开工。
临走前,老周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让他们尽快把租地的手续和边界范围彻底确定,不然等人都来了再改地方,只会白白浪费工夫。
一路往回走,老马心情明显比昨天还好。
昨天只是觉得能干,今天则是真正确定能干。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边走边盘算着:“二十天左右出轮廓,一个月内引水,要是顺利的话,入夏之前就能把第一批鱼苗放进去。”
赵国顺也点头:“比预想快不少。”
可走在旁边的宋梨花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时间。
而是钱。
老周刚才虽然没细说,可她已经听出来了。
真正开始动工以后,很多开销会像潮水一样接连冒出来。
人工要结账,工具要准备,引水沟需要材料,鱼塘边的土埂要加固,后面买鱼苗更是一笔大钱。
以前做收鱼生意,虽然也有投入,但基本属于今天花、明天赚。
资金一直是流动的,鱼塘却不一样。
鱼苗放下去以后,不会立刻变成钱。
甚至几个月内都看不见回报。
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要承担长期投入带来的压力。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前面几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老马回头问:“怎么了?”
宋梨花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着不远处那片低洼地。
草浪一层层起伏,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金色。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说道:“咱们还得准备一笔备用钱。”
老马愣了一下。
“备用钱?”
“嗯。”
“防意外?”
“防很多事。”
宋梨花语气平静。
“鱼塘是第一次干,没人敢保证所有事情都按计划走。”
“真碰上连续下雨、人工增加或者鱼苗涨价,总得有余地。”
赵国顺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种想法很像宋梨花,别人看到的是能赚多少,她先想到的是能亏多少。
也正因为这样,这一路他们虽然走得快,却很少摔跟头。
第四百一十四章 技术问题
几人继续往村里走,刚到村口,便看见不少人聚在老槐树下。
有人抽烟,有人晒太阳。
还有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妇女正坐在一起说话。
看见他们回来,所有目光几乎同时投了过来。
“回来了?”
“看地去了?”
“听说要挖鱼塘?”
“真的假的?”
各种声音一下冒出来。
老马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旺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是真的。”
这句话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树底下瞬间热闹起来。
“真要养鱼?”
“那得多大地方?”
“以后是不是不用到处收鱼了?”
“养出来卖县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
许旺正准备继续说,却被老马瞪了一眼。
“别什么都往外说。”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虽然没问出具体情况,可大家心里已经有数了。
看来传闻不是假的,宋家真要干大事。
一路回到院子,外面的议论声还隐约能听见。
李秀芝正在晾衣服,看见几人回来便问:“怎么样?”
老马直接笑了。
“能干。”
简简单单两个字,李秀芝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这些日子她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一直惦记着。
如今终于有了准信。
午饭时,院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不少。
就连孙大林和周二贵都比平常话多。
大家讨论着鱼塘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讨论着什么时候引水,甚至连鱼苗还没买,就已经开始猜第一批能养多少鱼。
热气腾腾的饭桌上,笑声不断。
可就在众人聊得正高兴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急。
却连续响了三下。
咚……咚……咚。
院里的人同时抬头。
许旺离门最近,起身跑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他便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旁边还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男人看起来有些面生。
可神情却十分客气。
见门开了,先笑着问了一句:“请问,宋梨花同志在吗?”
许旺回头看向院里。
“找梨花姐的。”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因为这段时间来找宋梨花的人越来越多。
可眼前这个,他们谁都没见过。
而且对方一开口就是“同志”。
明显不像普通村民,宋梨花放下筷子站起身。
隔着院子望过去,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感觉。
这个人的到来,恐怕也不是偶然。
院门口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进来。
他站在门外,先礼貌地把自行车扶到一旁,这才朝院里点了点头。
宋梨花已经走了出来。
“我是宋梨花,您找我?”
男人脸上带着笑意,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姓孙,是县水产技术推广站的。”
话音刚落,院里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如果说前几天来的食品公司,他们多少还能理解。
毕竟一直在给副食站供货。
可水产技术推广站,这就完全出乎意料了。
老马甚至下意识看了赵国顺一眼。
两人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他们什么时候和这种单位打过交道?
孙主任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反应。
笑着解释道:“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检查,也不是办什么手续。”
说着,他目光扫过院里的鱼筐和冰槽,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前两天食品公司的陈主任来过我们单位,聊起你们的事,我正好听见了。”
这句话一出来,众人立刻明白了。
原来还是和陈主任有关。
宋梨花把人请进屋里,李秀芝重新泡了热茶。
孙主任坐下以后没有绕圈子,直接说道:“听说你们准备挖鱼塘?”
“有这个打算。”
“已经开始了?”
“还没正式开工,刚看完地。”
孙主任点了点头,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那我今天来得还算及时。”
他说完以后,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不过和陈主任上次不同,这次拿出来的不是计划文件,而是一叠资料。
“这些东西你们先看看。”
老马凑过去瞄了一眼。
第一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淡水养殖技术参考》。
再往下翻。
还有鱼苗投放标准、水质管理办法、常见病害预防等等内容。
厚厚一摞。
少说几十页。
老马看得头皮发麻,让他下河捕鱼没问题。
让他看这些东西,还不如让他去搬两车鱼。
孙主任见状笑了。
“别紧张,这些不是让你们现在就背下来。”
“那是?”
“送你们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送我们?”
“对。”
孙主任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推广站本来就负责这些工作。说实话,县里现在真正愿意主动搞养殖的人并不多,尤其还是像你们这样自己筹划鱼塘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很多人等着政策扶持。”
“很多人等着别人先干。”
“真正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反而少见。”
这些话说得很实在,至少老马听着很舒服。
因为这一路到底有多难,他们自己最清楚。
从冬天捕鱼开始,到收鱼、卖鱼、签合同。
每一步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没人教,也没人带。
想到这里,老马忍不住问:“孙主任,那您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送资料吧?”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连孙主任也笑了。
“确实不只是送资料。”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先去看看你们那块地。”
这句话顿时让众人精神一振。
宋梨花更是立刻明白过来。
如果说陈主任代表的是销路,那么眼前这位孙主任,代表的就是技术。
而鱼塘这种事,他们最缺的恰恰就是技术。
想到这里,她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去?”
“方便吗?”
“方便。”
“那就现在。”
几人很快出了门。
一路往低洼地方向走去。
村里不少人远远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昨天是食品公司的人。
今天又来了个干部模样的人。
再加上这段时间宋家院子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人已经隐隐感觉到。
宋家这回折腾的东西,恐怕比想象中还大。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一步更长的路
到了地方以后,孙主任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围着整块地慢慢走。
走得很细,甚至比昨天的老周还细。
有时候蹲下看看土,有时候看看水流方向。
偶尔还会掏出本子记两笔。
这一看,就是将近半个小时。
直到走回原点时,他才终于停下。
春风吹动草叶,阳光照在远处河面上,闪闪发亮。
孙主任站在高处望着整片低洼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如果按我的意见,这塘不要急着挖圆。”
老马一愣。
“什么意思?”
“分区。”
孙主任用脚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主塘、暂养区、育苗区。”
“将来条件允许,还可以加个越冬区。”
随着他不断比划,众人眼前仿佛慢慢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原本他们想的,只是一口鱼塘。
而在孙主任眼里,那更像一个完整的养殖体系。
宋梨花一直没有插话,可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她发现,对方说的很多东西,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甚至连老周昨天提到的后续管理问题,在这些规划面前都显得更清晰了。
孙主任画完最后一条线,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转头看向宋梨花。
“你们这块地,要是只养鱼,有点可惜。”
这句话让众人同时愣住。
老马下意识问道:“不养鱼养什么?”
孙主任笑了笑,目光落向不远处那条旧河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准备干,就别只盯着鱼。”
“以后或许还能养点别的。”
风吹过河面,水光微微晃动。
宋梨花望着那片低洼地,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感觉。
自己原本以为已经看见了鱼塘的未来。
可现在看来,那条路,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长。
从低洼地回来的路上,孙主任还在说养殖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讲那些专业术语,而是专挑大家能听懂的话说。
“很多人刚开始养鱼的时候,眼里只有鱼。”
“这没错。”
“但如果以后规模大了,光靠卖鱼其实不一定最稳。”
老马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鱼不赚钱?”
“赚钱。”
孙主任笑着摆摆手。
“可任何东西都有行情高低。你们现在还小,看不出来,等以后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
说着,他捡起一根树枝,在路边泥地上随手画了几个圈。
“比如暂养区。”
“鱼收上来以后,不一定当天卖。”
“行情好的时候卖。”
“不好的时候先养着。”
“这本身就是利润。”
赵国顺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们现在做收鱼生意,其实已经碰到类似问题了。
有时候当天货多,有时候货少。
如果以后自己有鱼塘,调节空间确实会大很多。
孙主任继续往下说:“再比如养殖规模起来以后,可以顺带养点虾、养点蟹,甚至养鸭。”
“鸭?”
老马愣住了。
“鸭还能跟鱼一起养?”
“为什么不能?”
孙主任哈哈一笑,“我以前在南边学习的时候,人家一片塘里什么都有。”
这句话一出来,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一路上问题不断,孙主任也不嫌烦,能答的都答。
等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围观的人比上午更多了。
几个老人正蹲在树下抽烟。
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尤其是看到孙主任身上的干部装以后。
眼神更亮了。
这些年村里来干部不稀奇,可连续几天来不同单位的干部,就有点稀奇了。
“梨花,这是县里来的?”
有人忍不住问,宋梨花笑着点头。
“来看看鱼塘。”
一句话。
树下顿时热闹起来。
“还真要挖?”
“这回是来指导的?”
“以后是不是得养很多鱼?”
孙主任倒是很随和,站在旁边笑着听。
偶尔还跟几个老人聊两句,这种态度反而让大家更有好感。
等回到院里时,已经接近傍晚,李秀芝把晚饭提前做好。
孙主任推辞不过,也被留下一起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气氛比上午轻松许多。
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鱼塘。
孙主任夹了一筷子白菜,忽然问道:“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老马几乎没犹豫。
“钱。”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孙主任也笑了。
“除了钱呢?”
这次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仔细想想。
好像什么都缺。
缺经验,缺技术,缺人手。
甚至连鱼苗都还没着落。
孙主任放下筷子,认真说道:“其实这些都能慢慢解决。”
“最难解决的,是方向。”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很多人干着干着就迷路了。”
“今天养鱼赚钱,就全养鱼。”
“明天养鸡赚钱,又跑去养鸡。”
“最后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成。”
他说到这里,看向宋梨花。
“你知道为什么陈主任会看中你们吗?”
宋梨花摇头。
“因为你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同时一怔。
孙主任笑着说道:“从捕鱼开始,到收鱼,再到供货,现在准备养鱼。看起来事情越来越多,可本质上都没离开一个东西。”
“鱼。”
“你们所有积累都围绕着鱼。”
“经验是鱼。”
“渠道是鱼。”
“客户也是鱼。”
“所以你们每往前走一步,都比别人轻松一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老马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忽然觉得这番话说得太对了。
以前他们只是埋头往前干。
从来没有认真总结过。
如今被孙主任这么一分析,很多东西瞬间清晰起来。
原来不是他们运气好。
而是他们一直在同一条路上走。
想到这里,宋梨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很多原本模糊的念头,开始慢慢连成一条线。
收鱼,供货,鱼塘,养殖。
看似分散,其实是一条完整的链子。
而他们如今做的,不过是在不断补齐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
晚饭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孙主任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单位地址的纸条递给宋梨花。
“以后遇到养殖方面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谢谢孙主任。”
“别客气。”
孙主任笑着摆摆手。
“等你们鱼塘挖好了,我再来看看。”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不一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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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修路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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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刘老根带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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