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生远》 第一章 凤还 无边暗界,冥府阴都,处处鬼哭魂嚎,难以清净 这其中却也有一片血地,鬼氛森然,却无亡者飘零,只地下不时涌动隆起的暗色细流,搅动着其上的血色红泥,又不染其尘色,徐而归于平静,只那被翻起尚未平复的沟壑,昭示一丝不详。 百年未曾被踏足的此地,今日,出现了久违的响动。 “哐当…““哐当…“ 比脚步声更重的,是金属的碰撞声音。而比声音更引起注意的,是来人身上的气息,一个本不可能在阴界出现,也不该出现的,未死之人的气息。 更何况是此处,阴界边城之外,不受管辖,无鬼无魂,只有无数被斩杀的恶灵的渣滓,在此地浓郁的阴气中经过漫长的吞噬与融合,变成无知无觉只有食欲的秽虫。 脚步锁链纷沓,惊起一地嗜血眸光,无数暗色争先恐后的涌动翻滚,贪婪的扑向这道气息所在。 踽行于此的人影,披着及膝长发,衣衫破碎,伤痕处处可见,赤脚上更带一玄铁重链,致她步履蹒跚,单薄的好似随时都要倒下,但又有一种莫名的柱力,让她即使身躯佝偻,脚步却不曾停下半步。 有那已经闻息而来的异虫,沿着女子脚腕蜿蜒而上,啃噬这一身生人血肉。斑斑血迹,洒落生者的来路。 值守府内 “那生魂已过边界了吗?“ “是。“ “痴者?愚者?自诩聪明的人,踏上这一条注定无终的路途。“ “既是已知结局,大人又何必放她过关?既有心放她,又何必让她受此严刑?“ “闯关者罪不容诛,更何况一生魂,让她脚带魂链离开已是轻饶。呵~不过我也想看看,她又能走到哪里。“ 黄泉路上 引玉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感官因痛到麻木而迟钝,僵硬的身体只在有更多新增的啃咬来临时,才会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的眼神已经失去焦距,名字记忆都已经在这无穷无尽的折磨里不存,只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听不清是什么样的执念,支撑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肉体,继续向前,追寻不知在何处的终点。 冥府终年黑暗,没有日光,在此跋涉许久,已不知人世何年,更对自身时间难以感受,若是魂灵,来此便早已失了一点灵光,只余本能,倒无怪光阴难觅。 生魂来此,便是当下不被魂虫吞噬而死,也会在无边寂静和噬咬痛苦中落得一个逐渐疯魔的下场。更何况,她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场已经看得到终点的路途即将终结之时,一道灵光划破暗界,照彻女子四周阴气,鬼氛顿时一清。 女子却无知无觉,继续如行尸走肉般缓缓移动,那灵光于其头顶三尺盘桓数圈,倏尔没入其体内,霎时间光芒四溢。 待一阵阴风吹过,女子身形已经不见,徒留一地碾碎的魂虫汁液,不久便被更多汹涌而来的暗流吞噬不见,搅动着红泥缓缓沉入地下。 阴风萧瑟,扬起些许微尘,此地又重归寂静。 第二章 启点 阿明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04:21 又做噩梦了 如果,做梦的人不怎么害怕的梦,还能叫噩梦的话 不是一直都不害怕的 阿明记得小时候,很怕这些,以至于拖鞋不对着床这个习惯,保留至今 昨夜的梦此时回忆,也不过些许零碎的片段,更深刻的,是梦中一霎那感受到的疼痛,以及一种强烈的不甘。 不甘心就此败亡?不甘心落此下场?还是,不甘心…认输?! 莫名的,阿明打了个寒颤,不愿再深想下去。她下床用凉水拍了拍脸颊,清晨初醒的那点混沌,被冷水激的跑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阿明最喜欢的女歌手声音响起,“未惧世事变改,还是越来越爱,为你所以在期待…“ 关掉手机闹钟,阿明快速换下身上的睡衣,简单漱了漱口,随便抓抓头发,趿着拖鞋把睡得呼噜噜的狗子拍醒,拉着他溜出门 阿明以前爱上什么灵异吧啊修真吧看帖子,都说经常晒太阳身体好,身体好就不容易做噩梦,她深以为然,每天不管多困,早上五点都得学大爷大妈们出去溜达溜达。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六点家里的狗会准时过来用他的臭脚来踩脸,被如此踩了几回,阿明找到了报复的方法,那就是比狗早起一会,率先从睡梦中摇醒他。 西部的天亮的早,拖着狗到固定区域,阿明百无聊赖的等狗自觉解决个人卫生,这眼睛不知怎么的,突然瞥到了天边一抹红 朝霞还挺好看,红艳艳的 狗子这时候解决完了,嗷呜叫了一声怒刷存在感,她没再看天,认命的过去拾粑粑。 扔了垃圾,就这么又晃悠了一会儿,路上半个人影都没,其实挺正常,这边天亮的早,可黑的晚,自然人起的也就晚。 即使是锻炼的大爷大妈们,也是七点出没。阿明是挺喜欢清晨这份清净的,要知道在小区里,特别是一个幼儿孩童极其多的学区里,能有这份的清净,来之不易啊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太静了,连点鸟叫都没有,她没多想,看了眼手机,快六点了,于是就转往小区外头的商圈走 吃个牛肉面吧,再给狗老弟买俩大肉包。 她一向对狗有种对人的倾向,人吃什么狗吃什么,养的相当糙,唯一精细点的大概就是给他喂前用水涮涮 等走到商街上一看,附近商铺都没开门,没办法,阿明只能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看能不能碰上个早起的店家买点东西吃 走了大半条街,仍见不到一个开门的,阿明有些泄气,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今天都在睡懒觉? 突然狗子往前用力一挣,猝不及防绳子就这么脱了手,而狗东西更是跑的飞快,窜进一个拐角就看不见了。 阿明连忙追了上去,好家伙,原来拐角有一家开门的商店。不过鉴于狗子有进超市自己偷火腿肠的恶习,她也顾不上研究店名,急忙冲进去抓狗。 绕过门口的两个冰柜,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地上,侧脸温柔,而自家狗子就安静的趴在他脚下,任由抚摸。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狗对外人何曾有这么乖的时候 那男生也注意到进来的阿明了,站起来冲她微微一笑,“这是你的狗啊?”看她点头,就伸出手把狗绳递过来,又接着问“要买点什么?” 阿明拿过绳子,四处看了看,买了两块狗爱吃的小方糕,又想起家里香皂用完了,顺手拿了两块,结账的时候,男生递过来一个小袋子,阿明一向不喜欢花塑料袋这两毛钱,摆摆手拒绝了,一手抱着东西一手牵狗往外走,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只听见耳边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琴声,就此失去知觉。 第三章 人生如戏1 清晨,薄雾氤氲,虽已到了3月,这初春的早上仍尚有几分料峭寒意,除了门口当值的,大部分人都还在做梦 “吱呀~”,一个小子打着哈欠端着尿盆从房里出来,睡眼还没揉清楚,但来了几日吃了几次打,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干嘛,不多时已经挨个把这一排房间的夜号弄干净了 这时整个院子也渐渐热闹起来,人声水声,嬉笑打骂,小人在院子里打水,听见隔壁房有人叫着 “裤子呢?谁见着我裤子了…” “嗐就你那裤子放下都能立起来,拿谁的都不能拿你的……” “我呸!”“你……” 他抿着嘴有点想乐,笑容还没露出来,耳朵就传来一阵剧痛 “小子,你发什么呆呢?” “哎哎哎~就停了这么一下手,您饶了我吧……” “动作麻利点!哼~可别再叫我看见你躲懒!” “是是是,不敢了不敢了……” 小人再没心思看人热闹,老老实实的打水,小手溅到这刺骨的井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想起这几日的遭遇,鼻子有点酸,还没来得及感伤呢,后脑勺上又挨人一巴掌 “又偷偷哭呢?”,来喜回头瞪过去,眼眶红通通的,“哟,蔫巴蛋要生气啦?!”,隔壁床的小灯子夸张的大叫,来喜懒得跟小屁孩一般见识,默不作声继续手上的动作,尽管他也还是个孩子 来喜马上九岁了,这要在现在,还是成天招猫逗狗被爹妈四处喊回家吃饭的年纪。不过在这里,在这个刚刚推翻帝制,建立民国的混乱年代,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可以出来自己讨饭吃了。 来喜家在河北静海县的东柳村,他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为了给孩子找份活路,父亲把他送进了城里的戏班子,手印一按,名字也改了,就此叫来喜。 这是清宣统三年,革命党推翻了清王朝,街上的人也都剃掉了后脑勺的辫子,以此欢迎初来乍到的文明与民主。 不过都跟来喜没啥关系,打进了戏班,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院子的四角天空,那些写在历史书的纷纷扰扰,离他是如此的遥远。 戏班子里的孩子平日里不许出门,像来喜这个年纪的,连充当打杂到前院长见识的机会都没有,每日里除了干些杂活,就是练基本功。 刚开始来喜还有些不踏实,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待人难免有几分轻视,行事很不着调,挨了几次竹条饿了几顿,彻底老实了,还有比饿肚子更真实更可怕的噩梦吗? 关了几天禁闭被放出来的来喜连吃三个大饼一口水都顾不上喝,之前还嫌这饼糙的拉嗓子,现在是噎的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就像班主说的,这世道,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班主是个好人啊!“小灯子感慨了这么一句,来喜也点点头。起初他还因为挨打恨过班主,后来嘛,后来就习惯了。更何况如今听了小灯子这一番话,想着有境遇更不如自己的人,他反倒能安然自若了。 第四章 人生如戏2 小灯子平素坐不住,就爱乱跑着寻说话,逢人一股热乎劲儿,倒显得跟谁都能说两句。明明他也是道听途说,跟来喜讲起来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脚并用,时不时还演两下,倒好像亲眼见着了。 这说的是早几天被家人带过来的一个姑娘,不知怎么的就闯到了院子里头,跪下求着人收她。 紧跟着一个汉子也跑进来,一手扯起姑娘耳朵,嘴巴里是什么不入耳的话都出来了,姑娘哑着嗓子嚎哭,眼里带着哀求,就这么惊动了里头的洪班主。 此时戏班向来不许女人登台,女孩一般不收,班主许是看那姑娘可怜又伶俐,便问了几句,那汉子只说自己是女孩父亲,丫头片子不懂事闯了进来,点头哈腰的赔礼一番,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脸上带着农人特有的腼腆。 可出了门就把姑娘给了对街的花楼,虽说戏子婊子都是下九流的玩意儿,但普通人也没见过几个亲爹亲妈卖儿卖女去那种地方的。 来喜以前是知道有这种事的,但发生的离自己这么近还是初次。 头回,他对这个心中暂时的存留之所有种归属感,院子虽小又破,却也能遮挡外头的风风雨雨,而班主,就是在前头给这院子撑起一片晴天的人。 班主的确是个好人,打来喜暗自下定决心安分度日起,再没被罚过,就是偶尔受了活泼过分的小灯子连累,班主对他也是轻轻拿起悄悄放下。 连小灯子都好奇的来问过,“班主跟你是什么亲戚吗?怎么待你这样好?” 来喜心知肚明,是自己逐渐显露的天分引起了班主的注意。 班主姓洪,以前是津城红极一时的角儿,唱的最好的是贵妃醉酒,如今年纪大了已经不再登台,身材也发福了许多,只偶尔提点人时显露出的几分婀娜绰约,还有当年的风采。 来喜母亲上学时学过戏曲,他打小耳濡目染,也会几下唱念做打的场面功夫,如今知道自己若是要一直留在此处,唱戏就是自己的立身之本,更是没少下功夫。 毕竟不是真实的九岁幼童,十年寒窗都枯坐过来了,哪里还有其他孩子的玩心童稚? 半大小子正是玩心重的时期,每天被年长的孩子压着还像回事,上头的眼一错开就软了身子歪七扭八,有时候如虾子一样倒成一团,还得挨个打屁股。 好容易挨过了练功,三五个成群玩在一块等饭吃,就是吃几笤帚也不停傻乐。 只有来喜,每次认认真真的,休息了也不去跟其他孩子玩闹,而是跑到年长的孩子那边看他们,吃了饭睡前,还得加练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有多不合群,毕竟小孩子的讨厌可比大人直观多了,比如午睡的时候头发上被吐唾沫,吃饭的时候饭里加虫子都有过。 来喜默默忍下去了,在这里,不会有人管这种小事,闹出来的倒可能吃顿排头。 所以他睡前练功的时候都避着人,免得更受排挤,大家都咸鱼躺的时候,想出头的那个反而会招致众怒。 努力或许不一定有回报,但站的肯定比别人稳。 某次洪班主心血来潮抽检他们这帮小萝卜头儿的基本功,一排勉力抬腿却还抖个不停的小子中间,来喜的站姿格外笔直漂亮。 洪班长虽然未发一言,看了几眼就走了,但来喜知道,自己留了个好印象。 第五章 人生如戏3 几年过去,来喜正式被班主收入了门,跟着前头五个大的喊洪班主一声师父,也能拜过祖师爷到前台做个龙套了。 戏班中人凡要上台的都必得先拜过祖师爷,当下梨园长期供奉的祖师诸神繁多,有老郎神(也叫翼宿星君),九皇神,武猖神,唐明皇,关公,岳武穆,包孝肃,二郎神等,来喜这边拜的就是老郎神。 也是登台后来喜才感受到自己的幸运。 梨园的班子纷杂,也是各有脾性。像洪班主这种好脚自己出资成班最为普遍,艺人本身就有实力有名望,叫座之力强,就是偶有艰难,班中对于贫苦人能照常接济,如来喜之流,都是底层过来的,对底层多少有几分同病相怜,又有洪班主这样难得的厚道人撑着,班里规矩是规矩,也有人情。 除了这种,还有管事人票友等出资成班的,不过对于手底下的脚就没那份感同身受,高的捧着低的踩着,唱的都是现实。 不过说到底,戏班的生命力在于戏码,洪班主是个能容人用人的。收来的孩子即使没天分,也都按各人脾性安排到班子里的大大小小地方做事。 和来喜差不多同龄的孩子,有那记性好的在后台当催场人,熟悉各戏。也有算数好的辅助查堂人,就是帮忙数每日上座人数的,不爱跟人说话的就去后台打门帘催戏等。 至于小灯子,受不了练功那份苦,可又因为他素来是个爱搭腔的,人也机灵,早早就被管事指人带着,跟从班里的抱牙笏人行走。 这抱牙笏人专管接洽堂会以及点戏的事,与人常打交道,可如了小灯子的意。 起初小灯子兴奋的那个劲儿,每天晚上回来都得抓着来喜讲讲自己的当日所见所闻,连出去被带着吃了什么也要给来喜翻来覆去的讲几遍。 没办法,谁让他这份唠叨整个戏班也就来喜受的住,直过了好几日那劲儿才渐渐消停下来。 人有了想头,这日子就过得很快。 眨眼间,十年过去,民国九年来了。 前段时间北京城密集的炮火声,让津城的空气也似多了一些火药味。 来喜在报纸上看到吴佩孚发表的段祺瑞罪状通电,说其“海内分崩,追原祸始,段为戎首。” 段祺瑞自然不能示弱,次日发表讨伐直系檄文,指责曹锟吴佩孚“重谋复辟,悖逆尤不可赦。” 当然,社会各界的舆论都站在吴佩孚这边,更有群众组织义勇队参加吴军。 “你说这哪边能赢啊?!” 小灯子听来喜讲了参与势力之多,咋舌道 “我也不知道,看吧,很快就有结果了。” 七月14爆发的直皖战争,五日后以段祺瑞下台结束。 来喜并没有料事于先的优越感,当真正身处这个时代,才明白当初只是历史书上的一行简明叙述,背地里也不知多少暗流汹涌。 只每日从师父那里瞥见的报纸上又有谁被杀了,哪个革命党又被抓了便知道,青天难见,天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是这小小的津城,也有数个小军阀盘踞,平日里作威作福,各自手底下的人借着各种名义收茶钱孝敬,老百姓的皮是被扒了一层又一层。 可这样的人,却不在吴佩孚等誓师讨贼的名单里。 来喜没那股子意气借着多出来的见识去在这个时代搅弄一方风云,他只想安然呆在戏院里,侍奉师父终老,也许以后也会收几个徒弟,若是命长,甚至还能去看看红日初升旗帜飘扬的景象。 不过他到底是有未经世事的几分天真,尚未明了国家已如覆巢累卵,普通老百姓就是那塘边的杂草,也有被时代的漩涡卷进去的时候。 第六章 人生如戏4 1921,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这一年元旦,来喜将将满18岁,晚间随众师兄给师父磕过头拿了喜封后,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每年元旦夜,师父都有几个老戏迷过来拜访,温酒叙话,故而并不与他们一同庆祝用酒饭。来喜不喜喝酒,也不耐烦跟人客套,早早地告饶准备回房睡下,却被几个师兄勾肩搭背的扯住,拽出了门。 来喜挣扎着想逃跑,被做武生的三师兄紧紧摁住了,“我说来喜,你以前天天活的跟个大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就算了,今年你可都十八了,这还没见过女人,像话吗?” “就是就是,你三师兄16可就偷偷去找女人了,哪像你……”四师兄也凑了近冲着来喜挤眉弄眼,瞅见老三一瞬的尴尬,笑得不怀好意 “就是就是,来喜啊,今天可得好好带你见识见识!”其他两个师兄也插了一嘴 他们师兄几个一起长大,臭味相投,只一个来喜清心寡欲,平时就呆在戏班里,从不主动出去,就是洪班主看不下去了,叫他跟着外出,来喜也只愿意在街口地摊转悠一圈,就算是出门了。他们哥几个早想着要拉来喜见识见识,师父的意思也差不多,起码得教会来喜找乐子,不能总闷着,要不然年纪轻轻的过的跟老寡妇一样,那有什么意思? 来喜暗道不好,这是要带自己去玩女人了,且不说自己心理能不能接受吧,就是这条件也不行啊,当下人说年纪都按虚数,来喜明面上是十八,放现代他就一未成年人,哪能去这种场所,更何况万一染病了岂不糟糕?再说现下做娼的女人,有的说句小女孩半点不为过,家里活不下去了把女儿卖到勾栏当雏妓,十二三岁就出来挂牌,客人都是这附近的力夫工人等底层老百姓,他们这样的戏子已经算是不错的客人了,同是苦命人,苦中还有更苦。 哎又想到以前不知几个师兄所谓的夜半偷偷出去喝酒竟是喝这种酒,没太在意几个师兄的个人卫生,也不知道他们中可曾有人用岔自己东西……特别是四师兄,洗脸老拿错别人毛巾,有时候还穿别人衣服,太不讲究太不讲究…… 来喜这边是心绪万千,却没注意脚下,几个师兄看来喜沉默不语脸上神色挣扎变幻不休,以为他也已经动心,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了地方,还未跨进门,一股掺杂着各式汗气脂粉酒气的浓郁气味迎面扑来,把个来喜熏的醒了神,这时门口正挠痒痒的龟公也看见几位了,忙躬腰迎上来打招呼,显然是认识三师兄,“哟,武爷来啦,这几位是您的……” “这我几个同门,特别是这位,”三武一把拉过低头捂些鼻子的来喜,指着他笑了,“这可是个讲究小子,今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我特地带着来见识见识,告诉你们妈妈,给找个年纪大点的会照顾人的,好好伺候我这弟弟,伺候好了有赏!!!” “哎哎哎,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跟妈妈说,铁定啊给这位小兄弟找个……嘿嘿嘿~”龟公故意捏着嗓子拖了个长音,手上还捏了个兰花指往腰后一放,几个人都被逗笑了,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第七章 人生如戏5 来喜被众师兄簇拥进一间屋子的时候,还想着再挣扎一次,结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的镇压 哎,现在真是有着后悔学唱旦角了,没有一把力气,几个师兄守在门口,左右是跑不出去,来喜只得坐在凳子上叹气,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只能接受了。 他心念一转,摸了摸腰间几个铜板,看来今晚得给师兄们唱一出戏才能安生,就是不知道等会进来的姑娘好不好说话。 正想着呢,门被人推开了,来喜被激的一下子跳了起来,只见进来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贴身碎花棉袄,显出窈窕身段,梳着两个乌黑的麻花辫,留着齐眉刘海,一双黑愣愣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炯炯有神,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是……” “啊?!我不是……我是被他们……” “不是,你是……”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 “哎呀你说什么呢?”姑娘看着娴静,气势却像个小辣椒,瞪着一双大眼睛双手叉腰,“我是招娣啊,跟你一个村的,以前我经常带着你玩来着,你不记得我啦?” 来喜闻言,探头仔细的把人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嗯,是个挺精干的大妹子,其他的,嗐他哪还记得过去的事情,现在就是当初送他来的身主父亲往这一站,他能认出来就不错啦。 看来喜迟迟不说话,姑娘率先开口,“咋,你真不认识我了?” 来喜看着姑娘焦急的大眼,有点不好意思,迟疑的点点头。 姑娘像是很失望似的,长出了一口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良心的,以前天天跟我屁股后头,这才几年就忘了干净……” 来喜默不作声的静静听着,姑娘却像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她沦落到这里还跟来喜有那么点点关系,来喜爹把他送进津城戏班子拿了钱回去后,村里人很是议论了一段时间,觉得这是既拿了钱,又送娃儿奔前程的大好事,毕竟在庄稼地里一辈子也就那样,饿不死罢了,能有甚出息。 刘招娣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妹盼娣来娣引娣,当年她老娘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村头给人接生的王大娘看了,说肚子尖尖的,多半这次能如刘家的意,刘老爹一听,蹲在屋门口嘴里嚼着草叶子咂摸开了。 家里养着四个赔钱货,地里就那么点粮食,连大人都饿的干巴巴的,这要是个带把儿的金窝窝,可不能跟着他娘吃稀不拉几的奶水。 有天傍晚,村口老树底下照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周围围坐着一圈刚从地里干完活的男人女人,旁边还有几个娃娃追逐打闹,聊着聊着就七嘴八舌的又说起了最近热门。 “祥福他爹好像把家里鸡杀了,嘿哟那味道,馋死我得了,我蹲墙底下闻了半天……” “那可不,手上有钱了不得开开荤啊……” 也有说酸话的妇人,“卖儿卖女的钱都拿,也不嫌烫手,他家又不是穷的过不下去,换了我我可舍不得……” “就是啊,这卖给别人了就是被打死也没处说理去…” “这戏子哪是好当的,不都是那些大爷们的玩意儿……” “谁说不是呢,当娘的也真狠心……” 有那和祥福家亲近的出来帮腔,“祥福家可还有两个儿子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还行以后可养不起咯……”说话的人突然一指蹲在旁边看热闹的招娣爹,“丫头片子可比小子好养多了,吃得少还听话,是不是梁柱哥?” 也有妇人插嘴道,“哎听说这次你家媳妇怀的是个男娃是不是?这下子可圆满咯,四朵金花加一个金童子!” 第八章 人生如戏6 刘梁柱这下被戳到肺管子了,村里像他这样一生四朵金花的,还真没有,连弟媳都几次找到自己媳妇试探起过继的事儿。 招娣娘没生儿子,向来觉得自己低了几个妯娌一头,不乐意也不敢吭气,唯唯诺诺的,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可把弟媳妇梗的不上不下,后面再上门干脆直接挑明了。 结果正好让刘梁柱撞上,听到弟媳妇明里暗里的说自己没有儿子命,气的直接进去把人轰走了,就此跟弟弟一家起了龌龊。他又不是不能生,凭什么给别人白养孩子? 不过现在可不同啦,媳妇这胎王大娘接生快四十年都说了多半是儿子,肯定是儿子。刘老爹想到这,面色顿时阴转晴,嘴上也客套了几句,“哎哟只是说了个大概,是龙是凤还得等揭底嘛!” 众人看他脸上难掩喜气,也愿意做个捧哏,“怎么样都轮到带把儿的哟!”“是呀是呀,你媳妇这胎怀相好,跟我怀虎子那时候差不多……”你一言我一语,只把此事说的个板上钉钉。 刘梁柱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满月了要大摆几桌请村里人上门热闹热闹都许诺出去了 等回了家,脑子热度一下来,才犯了难,为了生儿子,媳妇平时没少喝那些个草药方,家里本身就捉襟见肘。这胎来的这么不容易,更是得给媳妇好好补补,争取生出个大胖小子,可这钱…… 刘梁柱看着厨房做饭的大女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咱家招娣也马上12了,也该准备准备相看婚事了。” 招娣娘提不出反对的话,下面的盼娣也十岁了,已经可以帮着做饭干家务,的确该想想招娣的终身大事,更何况,她也清楚,此时丈夫提起这事,是为了肚子里这个。 “咱家这情况……” “你就放心吧,咱招娣这样貌,怎么都不能亏待咯,多的是人娶。” 说干就干,次日一大早,呼噜了几口稀饭,刘梁柱就十分肉疼的摸了家里几个鸡蛋,用布裹了,去隔壁村李媒婆那儿请她帮忙寻人相看。 “其他没啥要求,主要是这个聘金…起码这个数,哎,年纪大点也无所谓…您尽快给办妥咯!” “招娣年纪还小,咋这么着急?”李媒婆有些纳闷,“况且你要的这个数,咱庄户人家哪有能出这么多娶老婆的?老哥哥你这口也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我是真没有合适的。哎你要不把大丫头再养两年,到时候模样长开了有的是大小伙子争着要,我这边仔细的给你慢慢寻摸寻摸,你呢把这聘金的数再降降,保证啊,让招娣嫁个福窝儿。” “老子可等不了那么久,哎李媒婆,我听说你们村有个不太齐整的老汉死了老婆一直没娶妻,他早年听说是干那个…那个土下的,肯定有点家底……” “哎哟我的老哥哥,你这是为了钱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那王瘸子都多大岁数了,以前和个寡妇搭伙过日子,活活给老婆打死了。招娣才多大?就是他出的起聘金,我也不做这种遭雷劈的亏心事来砸自己招牌,你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我还怕唾沫星子淹死我呢!你呐,另请高明吧!” 刘梁柱连同拿来的一袋子鸡蛋被媒婆客客气气的请出门,他怒冲冲的朝地下啐了一口,“忒~”,愤愤的走了。 不过李媒婆说的也有道理,这要把招娣给了那种人,村里大姑娘老太婆还不得背后戳死他,刘梁柱可不愿意自己有个狼心狗肺的名声,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来得把招娣给远点,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想起了前些日子从津城回来的祥福他爹,心里有了主意。 第九章 人生如戏7 来喜这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女孩,就是招娣。他不知怎么的,心里对招娣产生了一种负疚感,因为自己曾因她的境遇而产生庆幸。 “招娣,我……” “别叫我招娣了,现在我叫翠翠。” “…………” “翠翠,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赎身的事?” 翠翠有些震动,“你想为我赎身?” 来喜有些不敢看她,低声说:“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容身之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我马上就可以唱头脚了,到时我一定努力攒钱,赎你出去。” 他坚定地许诺道。 翠翠坐在床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打量这个曾经的邻家弟弟。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眼睛细细的,鼻头小小的,脸颊瘦削,有一张薄薄的嘴巴,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比自己还像个大姑娘。 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能让人依靠的男人。 翠翠起身慢慢朝坐在凳子上的来喜走过去,她记起临来时妈妈的嘱咐,于是她轻轻的扶上来喜的肩头来回摩挲。 当他一脸茫然的偏头看来时,她就缓缓靠近他白皙的面庞,预备教他亲近自己。 来喜看着面前眼波流转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禁吓得一把推开,翠翠未预料这一动作,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的倒在地上。 还未质问,只见眼前的罪魁祸首手足无措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站在原地踌躇,可怜巴巴地,倒叫翠翠的气去了很多。 “好哇,你学坏了来逛窑子,你倒拿我撒什么气?” “我没有招娣,不翠翠,我…我不是故意的………” 翠翠利落的起身拍了拍土,冲来喜努努嘴,“做是一个样,说是另一个样。” 来喜连忙描补,顺口扯了个谎,“我没想来的,是……是听到外头追捕革命党,乱七八糟的,我就顺势进来躲躲……” 翠翠被他这话吓了一跳,来喜看她惊疑不定的样子,顿时了解她想到哪去了,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路过……然后……” “来喜,来喜,说了半天话怎么没动静呢?” “你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我看多半是吓着了……” “那要不要帮忙啊?!” “哈哈哈哈~” 几个师兄在门外听墙角,贴的紧紧的预备看来喜热闹 “哎……现在我跟你说不清楚……” 来喜不知怎么开口请翠翠帮忙,急得直转圈。 翠翠毕竟早经人事,她看出了来喜的窘迫,过去拉着她就坐到了架子床上,拉上床帘阻碍那些窥探的视线,然后嘴里熟练地发出了吟哦~ 引得门口一阵嘿嘿的笑声,围观的人也渐渐的散了。 来喜的白玉面颊臊的像山丹丹的红艳艳,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眼前人。 翠翠看他梗着脖子紧张到冒汗,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不自觉住了声。 狭小的床帐内一下安静了下来,只依稀听见门外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吆喝。 第十章 人生如戏8 翠翠轻轻的开口,“你之前说的…说的赎我,是真的吗?” 来喜连连点头,“当然了,我说话算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要讨我做老婆?” 翠翠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更是声如蚊呐,问出来她自己也觉得羞耻,自己这样的女人…… “不是的!”来喜立刻否认,待看到女人那瞬间暗淡的眼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其实我…我跟一般人不一样,要是娶你才是害了你。” 翠翠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我……”来喜一时语塞,这一枕黄粱,说出来别人会信才怪呢。可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什么好理由,便搪塞道,“这个是秘密,我不能告诉别人。” 翠翠目露思索,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来喜下意识否认,“我不是……” 翠翠却像得到了某种肯定,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暗示自己会保守他的秘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儿。 来喜不懂她莫名其妙的欢喜,也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但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为这个话题终结于此而松了口气。 回去后,来喜就跟师父说自己想要登台唱头脚了。 洪班主也早有此意,一番宣传,吆喝旧故,先打了个名头出去。 而借着师父这阵东风,来喜的贵妃喝得满堂彩,上座率高不说,还往往有知名票友闻名而来专门点一场贵妃醉酒,一时间也有了几分名旦的排场。 人一出名,应酬就多,能躲则躲,躲不了再说,是来喜对外的方针,他一向不耐烦这样的场合。 角儿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有愿意敬着的,称呼一声大家,就有全然看低戏子身份的平白辱没人。 就像师父有次慨叹,人当你是个角儿你才是个人物,人不当你是个人,你就是个玩意儿。 他虽然在此长了十年,骨子里仍存有那种人人平等的观念,不愿意做小赔低。好在师父师兄疼他,总是尽量替他周全。 来喜感念这份心意,只心里暗暗发誓要回报师父和戏班众人。 “高力士,你敬的什么酒?” “奴才敬的是通宵酒。” “呀呀啐,哪个与你同什么宵?” 来喜眉毛勾的深,显得他眼睛都深邃了些,一个眼神勾过来,转身捏着水袖翻了几翻,歪歪扭扭的坐下去,竟真的教人恍惚以为是杨贵妃在世了。 身侧洪班主跟来喜正做着同样的动作,身段比之来喜妩媚多点,只最后要坐下去的时候,因为太胖而拧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来喜见状连忙去扶,洪班主挣扎着坐起来,闹起气了,“哼小子,你现在也不过得我当初三分的神韵,还差的远呢!” 来喜无语失笑,“那是自然,我哪里能跟您比呢,这辈子能得师父三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的班主那点儿气瞬间平了,其实洪班主这人向来最是心软,对几个弟子个个疼着护着,刚才不过是闹了笑话下不来脸面,才忍不住刺了来喜几句。 师徒十载,来喜了解他的脾性,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更何况,师父说的对,当年洪大班的贵妃醉酒可是津城梨园界头一号,如今唱起来依旧可推见当年风采。 第十一章 人生如戏9 师父见他这样乖巧,心口软了一大片,怎么就这么叫人心疼呢,自己倒像养了个女儿。 瞥了一眼脚下,班主拍拍他的手背,苦口婆心道,“来喜啊,师父也没亏待你,你这鞋都破成这样了,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换双新的呢?” 来喜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老布鞋,鞋面上破了两个洞,露出点点棉絮,还行,没露脚趾头。 他憨憨一笑,“师父,没破,还能穿呢!” 师父没好气地甩开他搀扶的手,“麻烦你少为别人想想,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来喜,来喜觉得自己过的挺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可自己在戏班里,吃穿不愁,有衣有被。 倒是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就跟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一样,饿不死,也仅仅是饿不死。 “对了师父,麻烦您帮我把这些钱寄给家里。”来喜从腰间摸出一把铜板,递给师父,“徒儿还有一事想要拜托师父帮忙打听打听。” 师父听了来喜的交托,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哎~你啊,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孩子,打开始跑龙套有余钱以后,都是攒起来然后让自己寄回家,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班主没再劝,拍了拍来喜的肩膀走了。其他人看似收拾东西,实则个个关注着这头,看来喜又是拿钱出来给家里,撇撇嘴继续做自己事情了。 不是不嫉妒的,来喜本就有天赋,洪班主又为他孝心所感,心底对他是喜欢的不得了,渐渐地也就越发偏心他。 戏班里不说个个人精,就没有蠢得,谁看不出来这份心呐,只是明着暗着为难来喜,硬是打在棉花上。 再有洪班主教导的好,以身作则,几个前头的师兄虽然不待见来喜,偶尔整蛊他,也从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大场面上还是给师弟撑腰。 三月十八,是梨园中人聚会的日子,也是来喜作为洪班主的关门弟子,正式被介绍给同行大腕儿的时机。 人人都道洪班主后继有人,来喜颇有天赋。班主乐的见牙不见眼,连连道哪里哪里,只是要众人多多照顾来喜,多给后辈点机会。 来喜心知师父是为自己造势,欲把自己的声名再往上提一提。 便也没让师父操心,自己跟在八面玲珑的大师兄后头,见人就叫,逢人就敬,直喝的到最后什么胡话都出来了。 大师兄和三师兄一左一右架着软成烂泥的来喜,揶揄道,“这可真是贵妃醉酒了……” “不过这贵妃啊简直臭死了……” 师父听了也是一乐,来喜平日里最是端着讲卫生,何曾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来喜睡到第二日下午才起来,身子还是软绵绵的,等足足又睡了一日方缓过来了。 “再也不喝酒了……” 师兄几个摁着来喜使劲灌葛根水,灌的是肚子都涨的不行,来喜怀疑他们有趁机打击报复的嫌疑。 这日下了戏,师父按照惯例来到后台勉励众人,等走到来喜跟前,告知自己打听到的东西。 第十二章 人生如戏10 那日来喜拜托洪班主的,其实是招娣的事。他无法娶招娣,就势必要为她想个容身之处。 来喜看出招娣也想知道家里的境遇,于是就拜托师父找人打听打听她家如今的情况。 如果招娣能回到东柳村嫁个好人家,也算终身有靠了。 “她家里一个小子,几个女儿都出嫁了,前段时间最小的一个刚嫁给人家。听说收了四份聘礼,日子挺滋润。” “四份?”看来招娣走时她娘怀的那胎还是个女儿,不过总算第六个如他们所愿了。 “唉?那前几日嫁出去的姑娘算来只有十岁,怎地这么快许人?” 师傅没回答,只是看着来喜。 他一瞬间了悟了,看来是去给人家做童养媳了。村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家里女孩多又不想养的,就把姑娘给出去,从此就是人家的,打骂随心。 来喜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招娣讲这些事。 本来约好了明日去看她,现也不知该不该去,去了又要如何说。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于院门口响起,众人随着班主外出查看。 只见一众肩扛步枪的士兵站成几列,见他们出来便让出身后的车门,中间走出一个高抬着下巴的小军爷。 他扫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戏班众人,对着为首的洪班主说道,“雷大帅听闻你们这有个旦角儿唱的好一出贵妃醉酒,吩咐我请人入府好好给大帅唱一出儿!” 洪班主看了一眼身后眼神懵懂的来喜,勉力扯开笑容,“这可真不巧,今天已经唱了五场,若是明日再唱,怕是嗓子有瑕,扫了大帅的……” “行了,别跟我说有的没的,总之,明天早上我来接人,见不到人,哼哼~”军爷不耐烦的打断班主,撂下一个阴狠的眼神转身上车走了。 雷大帅是津城的一个小军阀,人称雷老虎,历史书上名字都不配有的那种虾兵蟹将。 可即使是个小虾米,也能随便摁死来喜这种蚁民。此人已经娶了十房姨太太,其中有好几个都是被他看上强行抢去的云英少女,还有一个都已经为他人妇了,就因为入了雷老虎的眼,丈夫被随便找个由头关进监狱里,母子被迫生离。 雷老虎不仅好女色,为人还极其暴戾,近来不知怎么,传闻他转了性子,居然玩起了男人。 如今雷老虎听说津城后起了一个正热的花旦,一时兴起点名要人过府上唱一场。 都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要是真的去了,只怕来喜…… 众人忧心忡忡,既为来喜忧心,也为戏班招惹上雷大帅而担忧。 师父拳头紧握,眼神挣扎,突然目光一定,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来喜,你跑吧!” “师父,你说什么?!!”来喜未料师父竟出此言,被一把拽住朝后院走 “现在就收拾东西,赶快跑到乡下去躲躲。”师父用了大劲儿,指头攥的来喜手臂发痛 “不行,师父,我跑了你们怎么办?”来喜被拉的趔趄,他转头向几个站在原地面带犹豫的师兄求助,“三师兄,你也这样想吗?” 没想到几个平日里素来对来喜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师兄虽有不豫,但也没人站出来说话。 大师兄更是像发了狠似的,冒出一句石破天惊,“大不了,大不了咱们从此亡命天涯!” 第十三章 人生如戏11 次日,雷大帅府上早早的就使人来接了,还是昨天那个副官。 来喜不叫人跟着,自己拿了唱戏用的家伙事儿,便要去了,不敢回头看身后师父等担忧的目光。 大师兄还想阻拦,刚上前两步,几只枪就立刻齐刷刷的对住他,班主心里一突,连忙上前把大徒弟摁到自己身后,与面前的枪支的对峙。 来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想起昨夜小灯子跑来自己房间的说的话,“咱们这种人,哪里有甚么选择?” “会有的,”来喜轻声反驳,“是人,就总得有人的活法。” 这边雷大帅的车一走,戏班里的人个个是低头丧气,气氛低迷,班主更是面色沉如水。 来喜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如今却……他心里疼啊,疼得胸腔喘不上气息。 看师父以手抚胸,面色难看,几个徒弟忙围过去关照,端茶的,顺气的…… “来来来,师父快喝点水!!!” “师父啊,师弟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诸天神佛有一个算一个,求您保佑保佑来喜吧!” “我也求……” “好了,”班主把茶盏重重一放,“都去做自己事情吧!我去找人打听打听,看此事有没有转寰的余地。” 班主带着大弟子包了几样礼品,连自己早年压箱底的宝货都顾不上心疼,也包起来带着急忙出门去了。 其他人也散了自做事,留一个自告奋勇的小灯子在前门等消息。半下午的时候,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东西上门了。 这女人穿着件黑色薄袄,领口边缘洗的发了白,但前襟几个补丁被绣成了花样作点缀,倒显得别有异趣。 她走动间扭扭捏捏,且因为怀里抱着的包袱皮子,露出手腕上的细鎏金镯。 镂空的细环空空的挂在手腕上,愈发显得那腕子纤细,小灯子不免多看了两眼,随即就在心里呸呸呸了自己几下。 这女人打进来起就一直伸着脖子往里头绕,待小灯子迎上去招呼,她虽然略带羞怯,却也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来找人的。 正是久候人不来便拜托姐妹帮忙,自己偷偷溜出来找人的招娣。 小灯子可没少见人,看这女子行进间的步态,还有看人时眉眼流露的风情,心里已经断定她是某个人的姘头,就是不知道谁招惹的。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面上仍是个热心样子,“敢问姑娘来这是找哪位?” “我是来找来喜的,每个月这个时候他……” 这厢小灯子心里正暗戳戳的八卦,万没想到听见这么个名字,一时面色大变,直把招娣吓得个手慌脚乱。 “他……他怎么了吗?” 小灯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她眉目间的惊慌不似作假,是在真真切切地为来喜担心。 同是这一心情,小灯子也收起了初见对她的轻视,叹了口气对她说:“唉,你先跟我来吧!”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奇迹。 第十四章 人生如戏12 晚间。 招娣手捧茶杯坐在椅子上,洪班主并徒弟几个,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她已在这里等了许久了。 “哎,她不是那天暖玉楼和来喜的……” “唔唔~” 三师兄钳子般的大手从后头一把捂住老四的嘴。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够了!!!” 班主这时候哪有心情看他们耍宝,众人一看师父发火,顿时立正站好眼观鼻鼻观心。 但对着招娣,就又是另一副温软面孔。 “姑娘,你和我们来喜……” 班主欲言又止,对着个小姑娘,叫他一个大男人问这种事,真是难以启齿。 招娣一看班主那表情,很快意识到他未出口的意思,这羞得她低了头,指尖也用力到发白。 “他说,他要替我赎身的……” 班主恍然大悟,他立马换了老父亲心态,看儿媳般打量招娣。 嗯,脸蛋圆圆的,有福气,眼睛黑亮亮,精神头不错,这身材嘛不胖不瘦,看衣服上的花样,手还算巧…… 眼看师父盯着人姑娘走神,三师兄率先耐不住了,“师父?师父?!”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 班主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三,这臭小子怎么老往人眼里钻。 “师父啊,来喜的事儿……” “嗯?!!” 见师父眼睛瞪的像铜铃,吓得老三瞬间闭了嘴 “来喜他怎么了?”招娣抬起头急切问道。 “没事没事!他啊就是出去给人帮忙搭台去了,你不知道他现在多出名……” 班主起初还能作个镇定样子,说到后头也不禁露出几分黯然。 招娣没看出来班主的低落,欣喜道,“是嘛!他一定很厉害!” “对对对!” 几个师兄见师父有意瞒着招娣,便忙跟着附和起来。 而这边厢的来喜,正经历着所谓命运的大起大落。 本以为这场鸿门宴凶多吉少,来喜已打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可竟然峰回路转,真是叫人感谢上苍怜惜。 来喜被接进大帅府后,无视下人那暧昧的眼神,低眉顺眼地跟着领路的随从进了后院的一个花厅。 有婢女上了壶茶,就下去了,只留来喜一个坐着等。 他悄悄起身在花厅内转了转,待转过屏风,见着后头一张宽榻,不妙的联想涌入脑海,顿时恶心的出去继续坐着了。 正胡思乱想呢,前院却传来了几声女人的惊叫,还有零星枪响。 这是出事了,来喜心道,说不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报应雷老虎来了。 他扒在门框上偷偷摸摸地张望,很快,前院像是乱起来了,夹杂着很多人奔跑喊叫的声音,枪响倒是再没听到。 来喜想到报纸上常看到的缉捕革命党的新闻,也许是他们,也只有他们。 他心里猜想纷纷,也不敢出去乱跑,毕竟比起混乱不堪的前院,这还算安全。 不知等了多久,前院才安静下来,来喜听见有脚步声往这里来,连忙回去老老实实坐下了。 进来的正是接他来的李副官。 “大帅叫你过去,请吧!” 第十五章 人生如戏13 来喜惴惴不安地跟着绕过两个月亮门,走过一条长廊,进了堂屋。 正中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敞着领口,军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来喜直觉得丑陋不可直视,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 那大帅本来满脸寒霜,待见到下头来喜柔顺的作态,胖脸瞬间阴转晴。 李副官见雷老虎果然毛顺下来了,忙凑到跟前,瞥一眼来喜,脸上堆满了媚笑,“大帅,这人我给您带来了!” “嗯。” 大帅盯的来喜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这没上妆的样子也是个美人啊~” 来喜忍着厌恶没吭气 雷老虎也不在意他的回应,自顾自说道,“那日我见你唱杨贵妃,真是唱的我心痒痒,就想让你好好地单独给我唱一次。可惜今天有几只老鼠坏了兴致,不过你我来日方长。” 来喜被他低低地笑声恶心的几欲呕吐,心底恨恨,怎么就没打死你个王八蛋老色鬼 戏班里,师兄几个都是活络人,你搭我唱的,从没冷场的时候。 只他们为着来喜心情根本好不到哪里去,打了一会儿哈哈,不自觉的,不约而同住了声。 招娣被这突然低落下来的气氛弄得一头雾水,瞅了瞅这几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莫名的她感觉到几分不安。 可还没待她问个究竟,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巨大刹车声 戏班众人被这声音一惊,欻的一下全跟着已经第一个撒丫子跑在前头的班主冲出去了 门口正是雷大帅的人,李副官站在旁边给来喜挡着车顶,而来喜正从车上下来。 可他后一只脚还没落地,班主已经老母鸡一样三步并两步跳上前,没等来喜反应,就拽住他胳膊把一脸懵的傻儿子扯到了身后,几个师兄接了来喜就一拥而上,像是包子皮给来喜当馅裹的严严实实。 李副官被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的一乐 “大帅说了,今日事出有因,怠慢了,明日就请直接入大帅府吧。” 说完,丢出一包东西,带队扬长而去。洪班主掂量着手里分量不俗的银钱,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来喜,你……” 班主痛心疾首,眼泪几乎要下来 “师父,我没事!!!” 来喜忙托住师父的手臂,解释今天这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师父听到来喜没受辱,心口一松,几个师兄也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可待看到班主手上那袋买身钱,众人又为明日犯起愁。 “来喜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哪能次次都这么好运?依我看,还是赶快收拾东西走吧!” 来喜欲回师父,却被个意料之中的声音打断了。 “怎么了?来喜,出什么事了?” 正是一脑袋问号跟在后头出来的招娣,方才她也见了李副官那出,看那些人身上的军装,只以为来喜惹了不得了的麻烦。 “我……” “哎……” “现在是说话的时候吗?” 师父拉了来喜进去,着几个徒弟给来喜收拾东西,自己则是把手上的那袋银两交在了来喜手上。 “师父,我……” “别说了,师父都明白,来喜啊,师父把你当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进老虎窝啊!” “可我要是走了,戏班怎么办?”来喜眼角含泪 “有身本领,到哪儿不能吃饭?天底下这么大,咱戏班离了津城还活不下去了?” 师父爽朗一笑,拍了拍来喜的肩头,像是安他的心,“带着这姑娘一起回乡下去,好好过日子!听到没?!” 旁边站着的招娣,她脸上充斥着茫然,一听提到自己,她才仿佛回过神,“我跟你一起走!” 第十六章 人生如戏14 暗夜长街,招娣温顺地跟在来喜后头,看着前头男人的背影,她为这突然的私奔而感到甜蜜。 “翠翠,你……你怎么都不问问?就这么跟着我走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 来喜心情复杂,他注定要辜负这番心意,“翠翠,你是个好姑娘,我希望你得到幸福,但这个幸福,不会是我给的,你明白吗?”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的,我,我根本没办法成家立业。” “是因为你的身份吗?你放心我一点都不在乎!” “身份?你说什么?”来喜困惑道 “你不是革命党吗?跟着你我一点都不害怕,就是死了……”翠翠已然带上了哭腔。 来喜这才知道翠翠到底误解了什么,“我不是!你误会了……” “误会?你是说你对我,还是你的身份?还是它们全都是一场误会吗?” 来喜不敢看她,“我自小在戏班里长大,只是一个普通的戏子。” “翠翠,我当你是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备份厚嫁妆,让你风光……” “够了!!!”招娣悲愤欲绝,“我不用你来装好心!” 来喜看招娣要走,忙上前追问,“夜深了,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都不用你管!!!” 招娣只想快速离开这里,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又能往哪里去,天大地大,却好像没有她的去处。 不知不觉间,她就走回了熟悉的暖玉阁。 来喜本来远远跟着招娣,怕她出事,见招娣最终行至暖玉阁后街,正欲上前阻拦,却不料听见了军爷搜捕的动静。 他下意识躲进小巷子藏身,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又免不了为招娣担忧。 招娣也听见后头声音了,吓得慌了神,这个年代兵跟匪可没什么区别,见着都得跑。 她匆匆忙忙拐进暖玉阁旁边堆放垃圾的巷子,找了个靠墙的阴影处猫了进去。 这时旁边的矮墙上翻过来一个人影,重重地砸在地上,吓得招娣倒抽一口冷气。 “别说话!” 借月光看清男人手上的东西,招娣立马捂住了嘴巴。 男人有一张俊俏的脸,此时汗湿了他的额头,薄唇叫他咬的发白。 一手捂着的腰侧,有点点暗色顺着指缝流出,举着枪的手也不停颤抖。 招娣的心一下子软了,伤成这个样子站都站不起来,还要举枪威胁她,就像小时候村里追的小狗崽,脆弱的,可怜的,令人怜惜的。 她朝地上的男人走过去,姣好的面容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月光洒在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柔纱。 受伤逃亡的若朴奇异地被这一幕感染,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武器,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一个女人最无助的时候,在一个男人生死一线地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交汇了。 招娣终于暂时得到了她想要的圆满,她一直坚信,只有推翻了封建和愚昧的革命党,才能拯救她饱受摧残的灵魂。 而若朴,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拯救她的,天命之人。 第十七章 人生如戏15 与招娣就此分道扬镳后,来喜思前想后,没有去师父介绍的中间人那里坐车,而是北上去往了京城。 乱世哪里讨生活不是活呢,还不如到京城这个政治中心去,好歹能见证见证时局的变化,也不算白来一场。 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下来,路旁衣衫褴褛的路人神情麻木地继续走着,对这漫天飞舞的雪精灵无动于衷。 来喜停了脚步,伸出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他轻轻地朝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那晶莹剔透地冬就融化在了他的掌心。 1922年的春天,即将到来了。 直皖战争后,皖系势力大大削弱,张作霖以调停时局为名进京,直奉两系军阀共同控制了****,共推靳云鹏组织内阁。 英美帝国主义势力借此在华扩张,反之日本受挫。 靳云鹏上台后,曾想促成南北议和,却因前总理段祺瑞从中作梗而作罢。 而日本不甘心在华利益损失,转而扶持奉系,并促使奉皖联合,对抗直系。 因而来喜颇有好感的靳云鹏,于军阀倾轧的权利漩涡中受张作霖所迫,再次辞去总理职务,转而由亲日的梁士诒任国务总理。 这引起了吴佩孚的强烈不满,拍电指责梁乃“投机而起,突窃阁揆。” 双方在内阁问题和华盛顿会议提出的山东问题上矛盾剧烈,这段时间的报纸都是两方的互骂电文。 来喜也乘此东风,做了一个卖报的小行家。 北洋时代的电报战不可不谓特色,双方文章高手各显神通,你方唱罢我登场,互不相让。 吴佩孚倒阁,拿国权和胶济路大做文章,今天一篇驱鳄鱼文,明天一篇讨梁士诒,有声有色,人人叫好。 梁士诒亦为自己喊冤辩诬,然只有招架之力。 媚日卖国的名头牢牢挂在了他身上,梁阁摇摇欲坠。 来喜每日清晨领了报纸,只需走过两条街,基本就兜售一空。 当下学子工人,可以说人人都爱看政治报,人人都爱关注政治。 就是没钱买报纸的,也乐意坐到茶馆,听消息灵通的讲一讲最新的时事,讨论讨论,直到茶水喝的没味了才走。 1月14日,交通部电促全国国民筹款赎路。 17日全国商教联合会,联合京师总商会,京师农会,北京教育会,全国报界联合会,全国学生联合会,共同组织“救国赎路基金会”。 “赎路风潮”如火如荼,就是来喜,都在路上被学生拦过,一番激情宣讲后要掏来喜铜板。 “国是爱的,钱就算了!” 学生妹到底脸皮薄,许是被来喜镇住,连他顺手牵走的几张宣传单都忘了要回来。 人生百态,大概就是英租界到西直门的距离。 有西装革履的洋人,也有衣不蔽体的老百姓。有阵阵飘香的西式面包房,也有城墙下的臭豆腐。 来喜还看见了很多杂耍班子,黝黑的皮肤在烈日下闪出油光,努力地摆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只为博得围观群众的一声喝彩。 这场面让他不禁怀念起师父师兄,平静时尚且如此,而这样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第十八章 人生如戏16 “号外号外!!!吴佩孚联六省高官请罢梁士诒!!!” “号外号外!!!吴佩孚联六省高官请罢梁士诒!!!” “来来来,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这里这里!!!” “好嘞!您收着!” “您收好了!” “…………” …………… 1月19日,吴佩孚领衔江苏,江西,湖北,山东,河南,陕西六省督军列名,电请罢免梁士诒。 徐世昌唯唯诺诺,无明朗表示,梁士诒当面请辞,愤而离开总统府。 而这无疑又成为了第二天的热门,引爆了另一轮关于北京政府究竟该由谁来主持的讨论。 几经转折,这个人选落在了外交总长颜惠庆身上。 他宣称,代理阁揆之期到华盛顿会议闭幕之日为止。 不过那个时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倒阁还是北京政府由谁主持,都不再是众人的视线中心。 因为奉系正在调兵遣将,吴佩孚也在积极布置,有灵敏的人已经察觉到,直奉双方即将兵戎相见,北京城将再次沦为战场。 “号外号外!!!直奉关系破裂,风雨欲来!!!” “张作霖指吴佩孚破坏纲纪!!!或以武力解决!!!” 整个北京城都有一种肃杀之气,而作为非常时期的临时工,来喜由于上次拿报纸时当面指出了一个错字,光荣下岗了。 为了重新找份工作,他跑遍了城西的食肆,希望能看在自己识字会打算盘的份上,找个账房或者伙计的活。 也是这时才知道,有些工作,生人是不要的,得有熟人推荐才行。 一天下来,除了满身疲惫,什么收获都没有。 至于师父给的银钱,他用来长租了一个城西胡同里的小院,买了点种子随意洒在土里,从胡同口的木匠那里买了几个桌椅板凳,也有家的样子了。 回到家冲了个凉,来喜考虑起自己做小生意的可能。 吃食什么的处理起来太麻烦,他也没有那个信心做出多么美味的食物,倒不如花点巧思,卖饮品算了。 说干就干,次日,来喜到市集上买了点粗糖,又买了点橙子,准备回去试试榨汁。 回去后,来喜用干净麻布裹着橙肉,再用擀面杖使劲摁压,费了老半天劲儿,才挤出一小茶盏。 兑了糖再兑水后,甜是甜了,但没有橙子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水加多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觉得还不如蜜水香甜。 再者鲜水果和糖的价格成本摆在这里,若是贵了,别人还不如买糖水,便宜了又赚不到钱。 来喜又想着去卖文章算了,可当他试图回忆曾经看过的那些着名小说或者诗篇时,脑海里的文学知识像蒙上面纱,朦胧而神秘。 想要试着自己创作,却发现绞尽脑汁,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来喜莫名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似乎不被允许触碰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来喜的东西。 正如他在这里从不做梦,也许是这一切本就是梦,也许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来喜。 第十九章 人生如戏17 来喜最终还是找到了生计,自己闲着在家里做的米糕,馋哭了隔壁小朋友。 这米糕还是以前母亲给自己做过的,来喜自己做的不好看,但味道还行。 原料就是大米麦芽糖,将大米过油炸,再把麦芽糖炒均匀同大米一起翻炒。 最难得是把握火候,炒米时需要不停搅动,油温也不能过热。 来喜买了很多原材料来练习,渐渐地也能做的像模像样。 他又花了些心思,做出了不同口味,有的加入红枣干,有的加杏仁,有的加院子里的桂花…… 大米也换了多种,糯米,小金米,黑米等 借了邻居的板车推出去卖,生意竟然很不错。 而4月下旬,张作霖发表通电,“入关屯驻,期以武力为统一之后盾,凡有害民病国,结党营私,乱政干纪剽劫国帑者,均视为和平统一之障碍物,愿即执殳前驱,与众共弃。” 同日,吴佩孚也发出通电反唇相讥,直言张作霖此“祸国殃民之蟊贼,至不惜以兵威相胁迫。推其用心,直以国家为私产,人民为猪仔。” 更言佩孚窃愿代表四万万人请愿也,此后,双方攻伐电报不断。 25日,吴佩孚与直系军阀联名发表“张作霖十大罪状”通电,称“作霖不死,大盗不止。佩孚等既负剿匪之责,应尽锄奸之义。” 自此双方在前线已有零星接触,枪炮声时断时续。 29日,直奉战争彻底爆发了,在北京城内就可以听到长辛店隆隆的炮火声,不少外国人前往战地观战。 北京城内的气氛也空前紧张了起来,街上行人一个个急匆匆地走过,不敢在外过久逗留。 政府的公务员则像是要在战争结束前最后发挥余热,一波一波地以各种名头来收所谓的茶钱。 像来喜这样的小摊贩,每个月本就固定要给片区警员交治安费,如今各种混乱的层出不穷的费用压下来,大部分都收摊暂且不做生意了。 有像来喜这样尚有积蓄且回家避风头的,也就有实在是没米开锅抱着侥幸心理开摊的。 当然,被抓住没钱给的时候,少不了被治理治理。 一时间人人自危,社会各界都在关注当炮火声停下时,是哪一系重掌北京政府。 而小老百姓最首要关注的,当然还是明天的生计在哪里。 来喜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药房伙计的工作,说起来有些巧。 那日来喜为躲避前来收账的差人,拐进小胡同跑了,连家伙事都丢了。 等七拐八拐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街旁边老树下倒着一个老先生,身旁的箱子掉在地上大开着,里头是几个纸包。 来喜心知,这是碰上抢劫的了。这条街偏僻,常驻一帮半大小子偷鸡摸狗,带着东西包裹的人是宁愿绕开都不走这里的。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扶不扶的争议,看见了就帮一把。 来喜走上前,先扶老先生坐在一边,又帮他收拾好了箱子。 他闻着股草药香,一番询问,才知道老先生是个大夫。今日出诊回来,没带徒弟,看天色还早也就没多避讳,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这附近谁不知道小老是回春堂的坐馆大夫啊,连老夫都抢,嘿呦真是世风日下……” 来喜背着轻微扭伤的老先生送他回去,听了一路老先生发表的对世情年轻人的看法。 “你这个年轻人还不错的,就是身体太虚了……”末了,老先生又把话题转到呼呼喘气满头大汗的来喜身上,开启了新一轮养生论。 第二十章 人生如戏18 听得来喜如今待业在家,老先生问了问情况,知道他识字且会算学,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送到地来喜告了个罪准备走了,老先生却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此地尚且缺人手,惊地来喜立刻回身,“真的吗?” “一日三餐加看病免费,一个月,这个数!” 老先生竖起两根手指头,说实话,这个钱还不够外头半只醉鸭,不过来喜还是开心地答应了下来。 社会动荡,大夫总是受人尊敬的,再加上穷人最难的不就是看病?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能背靠这么一家医馆当伙计,多少人都求不来。 来喜正式上岗的时候,张作霖已仓皇退回天津。 随战争告一段落的,是城内涌入的大量流民,也许其中还有战场上逃下来的兵士。 听人说,吴军驱使当地乡民挖战壕,不知死了多少。 就是对自己人,也是用机关枪督战,称退者立毙。 来喜想到曾看过的一句话,“枕骸在野,流亡无归,田畴已荒,室庐为虚。”大抵就是如今战场的景象罢。 好在听说天津城内还算太平,来喜在心里默默地为故人祈祷,愿上天保佑他们平安。 老先生不是什么出名的名医,医术中规中矩,这是老先生某次闲聊自己揭的底。 “可老夫有两个好徒弟啊。” 大徒弟呢叫广白,尽得师父衣钵,于小儿症颇有研究。 附近几条街的人哪家小孩病了痛了睡不着了,都来这里找广白看。 但他为人太过鲁直,换句话,不太会考虑病人的感受,有什么说什么,冷着张脸,时常小朋友见了他就开始哭了。 来喜看不下去,帮着逗过几次小病人缓和气氛,倒被说了一句“为人轻浮。” 而小徒弟广角就恰恰相反,心思活络,。 虽然于医术不精,但能言善道,专门推销所谓的延年益寿滋补美容的药物,哄得很多老人妇人过来定期拿药。 师兄两人搭配,可以说方圆五里老妇幼尽入鷇中,这回春堂,也成了附近首屈一指的医馆。 红十字会资源有限,从战场上救助下来的十之五六,断腿断脚,焦头烂额的都能算是轻伤。 故而就有团体来游说当地医会,希望可以整合资源,助红十字会一臂之力,开放义诊。 治病救人的都有些慈心,再者业内的大中医馆带头,其他人便纷纷效仿,回春堂也算小有名气,自然不能落与人后。 更何况,凡是见过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人,无不有物伤其类之悲。 生命是这样的残酷,哪里还有心情计较身外之物了。 开了义诊后,他们回春堂就专门开辟出门口一块区域,简易搭了个棚子,地上铺了几块木板做床,四周围上几块粗布,就算个病房了。 得亏如今是盛夏,否则还真没有那个条件接收送过来的病人。 这两个性迥异的师兄弟下面还有个小师妹,正是老先生的独生女儿连翘。 青梅竹马,少年慕艾,人之常情。 看在来喜眼里,那就是一个悲剧大三角,就是不知道,谁抱得美人归,谁黯然神伤呢? 第二十一章 人生如戏19 这日,小姑娘来前面为检查药柜的父亲送养身汤。 正在给人看病的大师兄,站在梯子上取药的二师兄,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整齐划一, “小师妹……” “小师妹……” “大师兄,二师兄,怎么了?” 少女回头嫣然一笑,两师兄弟对着连翘那都是眼含柔情,彼此对视的时候就是火花四溅。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 “没事!” “没事!” 老先生高坐钓鱼台,将小儿女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饮完汤,呡了一口茶,在嘴中呼噜一圈咽下去后,大喊道,“来喜?!动作快点!客人都要走了你还没把药包好嘛?!” “哦哦好嘞!” 被这么一敲打,来喜也不敢明目张胆看热闹了,连声应和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少女也收了汤碗,含羞带怯地瞥了一眼二位师兄,匆匆离开了。 佳人一走,两位师兄也就各自转头做自己的事情。 “大夫,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照脉象来看,没什么问题。” “不可能啊,我最近夜夜惊悸,睡都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怎么可能没病呢?!”老大娘看着年纪轻轻的广白,眼里是明晃晃的怀疑。 “我学医多年,有病没病还是能断的清楚的。” 广白有些不高兴 “至于你惊悸之事,应是另有因由,最近可发生了什么令你不安之事?” “哎呀你胡说什么呀,哪有什么事?!我就是病了,你这都看不出来,你称什么大夫啊你……”老大娘像是被踩到尾巴,愤怒的站起来,指着广白骂开了 “阿婆阿婆,您先顺顺气。” 广角早就暗暗关注着这头,一看事有不谐,立马跑上前安抚。 “阿婆,我师兄呢擅小儿症,老人养生还是我比较在行。” “您跟我来” 广角笑眯眯地搀扶着大娘胳膊,扶其在另一头桌案前坐下 “方才我听您的症状,像是邪风入体,您最近是不是还感觉浑身酸痛乏力呢?” “对啊对啊,你快给我看看,大夫啊你可比刚才那个厉害多了!” 广角闻言瞥了瞥原地面色赤红的广白,谦虚道,“哪里哪里?术业有专攻。” 几句话下来说的大娘直拍腿大呼神了。 这幕可把旁边的广白气坏了,起身大步回了后院。 “医者,不止要医人,还要医心。” 这日晚间广白没有出来同众人一起用饭,老先生饭桌上多问了几句,得知这一桩前后,便把几人叫到前头听训。 “广白,你个性鲁直,但我们做大夫的,不仅要把握病人脉象,更要把握病人心理。” “师父,可今日那个阿婆分明就是没病啊!” 广白有些愤愤不平,“我可不愿如师弟耍那些小伎俩累人花冤枉钱。” “广白!!!”老先生用力一杵手中拐杖,“怎能如此说话?!你心里还有把广角当自家人吗?!” 广白被吓得一抖,忙低头认错,“师父息怒,是我说话不周正。” 来喜连忙递上一盏茶,老先生喝了几口平心顺气后,对着小弟子点点头示意,“个中原委,你给你师兄说一下吧。” 于是广角缓缓道来,这其中,还真有一番因由。 第二十二章 人生如戏20 这位大娘住在两条街之外的四喜巷,前段时间媳妇刚刚生产,怎料生了个死胎。 大娘是个寡妇,在这个时候一个寡妇把独生儿子拉扯长大还娶了媳妇,那可真不是一句不容易能够概括的。 所幸儿子没白养,一等一的孝顺,媳妇也是个老实人,大娘在家里说一不二,把持一家老小,哪家婆婆不羡慕? 不过她那媳妇身体瘦弱,虽然已经生育过两次,这胎发动时却连产婆都没请,自己就在家里生了。 这对外说是生下来就死了,附近的邻人却说分明听见了婴儿啼哭。 于是外头有了传言,说是做婆婆的狠心,嫌弃这胎又是个女儿,出生就给弄死了。 “多半是做了亏心事,才夜不能寐吧。”广角叹息了一声。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广白把来喜的心里话问出来了 “咱医馆对面就是茶行,人来人往的,有心就能听见!” 来喜是知道对面茶行时常有来往路过的老媳妇歇脚,广角也的确有事没事门口一倚听个热闹。 哎,突然想到招娣,不管是乡下还是城里,愚昧的行为都在发生。 竟不知道招娣和这没能来到世上的女孩,哪个境遇更倒霉些。 “哼~”广白很有些不服气,“我是没有那个闲心喝茶,再说了你这到底也不过是猜想,如此贸然给无病的人开药,吃出事了怎么办?” “师兄放心,我开的就是降火安神的补药,不会有问题的。” 广角赔了个笑。 广白还想再说几句,被老先生打断,“好了,此事就此打住,莫提了。” 又转向大徒弟,言辞切切 “广白啊,我叫你过来不是要让你探寻事情背后的真相,那大娘行事如何其实根本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要你以此为戒,学习你师弟的圆滑手段。” “咱们做大夫的每日病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中都要有把尺度。” “可是师父,说谎诓骗病人让人花冤枉钱,这岂是……” 广白急于反驳…… “好了,看来从前我只关注于你的医术教导,却忘了教养你做大夫该如何处世。” “你的医术的确强于广角。” “但在这点上,你不如你师弟。” “更何况如今这个世道,会医可比能医重要多了,你,明白吗?”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广白低下头,声音低落。 老先生叹了一口气,示意旁边的来喜扶自己起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先生打上次受劫,大部分时间都在后院休养,偶尔才来前头看看。 往日有他这个定海神针压着,两个徒弟相安无事,就是有什么矛盾也不敢放到明面上。 如今没了顶头上司,二人很多以前尚未凸显的毛病就都跑出来了。 广白是恃才为傲,好以辈分压人,对来喜也是呼来喝去,全当杂工使唤。 广角则为人轻浮,好大喜功,能下师兄面子的事情不会少做,极会挑时机显示自己,明里暗里的总让广白吃瘪。 来喜看着这师兄二人斗法,只想叹一句情字误人。 好笑之余,也望这桩儿女情长切莫殃及他这条池鱼。 当然,三角固然稳定,但耐不住女主角要扯第四个人进来。 第二十三章 人生如戏21 这日风云突变,眼看着是要下雨了。 广白和广角忙着把门口的几位伤患往屋内转移,来喜正帮忙着,听见里头老先生的呼唤 “来喜啊,你那身板别在门口凑热闹了,还不快来后头收药材???” “哦哦哦,来了来了。” 后院素日晾晒着大量处理干净的药材,老先生腿脚不便,把一个连翘忙的团团转。 来喜进了后院,连忙接过连翘手上的筛子,“你先去搬那些靠近廊下的,这些架子上的我来吧。” 连翘顾不上说话,点点头应了。 两个人一起,总算在落雨前收拾完毕。 “辛苦了来喜哥,饮茶啊!” “啊,应该的,谢谢你!” 来喜接过连翘手里的茶碗,一气喝了个干净,随即将碗放在廊下 “我去前面帮忙了!” 连翘看着来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6月中旬,在英国人的调停下,直奉两方签订了停战条约,张作霖发表闭关宣言,东北独立。 至此,****完全落入直系军阀手中,形成了直系即中央的格局。 战争结束后,在吴佩孚曹锟推动下,南北总统退位。 英美派留学生联名上书“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公开提出了“好人政治主义”。 “听说这些文人呐写了篇什么什么文章,说要搞政治!” “我听说了,是什么“好人主义”……” “哪里有好人呐,这好人沾了权利政治,那也变坏咯!” “嘿,要不怎么说读书读傻了,在咱这北京城里,还不是拳头大了说了算。” “那些个司令,一会儿一个主意,尽会折腾自己人。” “不折腾自己人难道折腾洋人啊?” “……” 群众嗤之以鼻的,却对如今试图恢复法统的军阀大有用处,一时间,也有了几分气象。 于是在吴佩孚的支持下,鼓吹“好人政府主义”的王宠惠等人组阁。 而另一件离来喜更近的事,连翘的生辰到了。 肉眼可见的,广白和广角为了生辰礼抓耳挠心暗自较劲。 来喜想了想,也准备了一份。 连翘生辰那天,令她意想之外地,第一个收到的礼物,竟然是来喜的。 “没想到你会送礼物给我,谢谢你来喜哥!!!”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我先去做事啦!” “来喜!!!还不过来帮忙!!!” 见两人言笑晏晏,进来的广白有些不高兴,找借口把来喜喊走了。 “现在前头事情这么多,少往后头去躲懒!!!” “哦好,我知道了。” 来喜撇撇嘴,吃醋的男人啊,真是不讲道理,现在明明是休息时间。 “对了,”广白喊住即将走出门口的来喜,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给连翘,送了什么东西啊?看着方方正正的……” “周报” “啥玩意儿?你说什么?!!” 广白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连忙又问了一遍 “周报” “那个外头卖的报纸?” “是那个报纸,不过我送的可是纪念版,好几刊合订的呢!” 广白一脸复杂,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先出去了啊!” 背过身来喜差点笑岔气,广白的表情真是精彩啊,相信连翘拆开外头那层牛皮纸,表情一定差不多精彩。 谈什么恋爱啊,先提高提高思想觉悟吧! 人生如戏22 显然来喜的用意并没有让连翘get到,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儿女情谊。 大师兄四处托人,送了一部古董照相机,至于广角,则送了一套最近时兴的洋装。 连翘一会儿摆弄一下这西洋影像机,一会儿又摸摸挂在床头的衣服裙摆,对哪样都爱不释手。 毛老先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女儿这副情态,不禁叹了口气。 “女儿啊,你也不小了,过了今年,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爹,您说什么呢?” 连翘伸回手嗔怪道 “你给爹句准话,广白和广角,你到底中意哪个?” “爹~” “你……” “你这让人家怎么说?” 连翘羞得转过身 “还能怎么说?直说呗!!!” 老先生急得跺脚 “爹看得出来,他两个对你都有心思,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咱家也不是那种老古董,你喜欢哪个爹就给你定哪个……” “女儿…女儿哪有喜欢谁……” 连翘低下头 “自古父母之命,爹爹说是谁就是谁吧!” “我都听爹的。” “真的?!!” “真的听爹的???” 毛老先生一再确定 “嗯~” 待试探起自己心中人选,且连翘脸上并无勉强之色。 毛老先生满意地捋了捋下巴的长髯,总算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了 很快,回春堂就操办起了广白和连翘的订婚事宜 虽则广白无长辈在侧,这一步本可自家人小小吃顿饭即可。 但他不想委屈心爱的连翘,特意禀明毛老先生,说要好好热闹一场。 美人在抱,广白正是春风得意,往日常常板起来的脸,笑容洋溢, 谁见了他都道,一看就是好事将近了。 来喜都跟着沾了光,得了广白连着几日的好脸色。 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 与广白红光满面成对比的,是广角的如丧考妣。 打毛先生知会众人连翘婚事后,他就日日早出晚归,成天的不见人影。 最近由于有留床病人要照顾,来喜就睡在店里值夜。 往往他都睡了,还要给醉醺醺地广角拉开门板,放他进来。 许是知道他心情不佳,对此毛老先生只是一句,“随他去吧!” 广白作为这场不见硝烟地战争的得胜方,更是摆出了胜利者的高姿态,大方地给出了师弟收拾心情的时间。 来喜心里则有种莫名的直觉,这桩婚事只怕有的波折。 而之所以他有这样的直觉,是由于连翘的态度。 连翘本来是不知道广角每日早出晚归的,毛老先生和广白都刻意对她回避了这一情况。 她自身也在忙着准备婚礼用品挑选礼物量体裁衣等事,即使问起,也被一句事忙暂时打发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发现了广角在避开自己这一事实,或者说,他在避开所有人。 等所有人都睡下了,连翘悄悄摸到前头,请来喜不要声张,她就静静坐在柜台前,看着门外。 连翘在等他。 来喜于是也就没有放起门板,他只能陪着。 没多久就控制不住地点头,坐在一旁打瞌睡 人生如戏23 广角跌跌撞撞地摸回来的时候,来喜也打了个机灵清醒过来。 还没争得他去扶,连翘已经跑过去了。 “二哥,你……你怎么喝成这样?” “小……小师妹?” 广角使劲揉揉眼睛,以为自己醉花眼了。 “看来我是真醉了,居然看成是连翘………哈哈哈哈哈哈~” “嗝儿~~” 连翘嫌弃地皱起鼻子用手扇风,这酒味儿可真是恶心的很。 “二哥,你喝醉了!” “来喜哥,快来帮个忙!!!” “哦哦,来了!” 来喜忙上前,试图架过靠在门边的广角,却被他一把推开。 “去去去,我才不要你!!!” “连翘,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心里好难过?!” “你不是说要嫁给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嫁给他?” 广角握住身侧连翘的肩头,接连质问道。 不待她回答,就一把将人拥入怀里紧紧抱住,用力之大,就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藏起来。 “连翘……连翘……” 有所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广角的伤心失意又是另一种心情了,连翘也已是面带痛苦之色,泪水滚滚而落。 此时见他即使醉糊涂了,也不忘深情地呢喃自己名字,心更是犹如刀绞。 她情不自禁地也伸出手,回抱住跟前黯然神伤的人。 来喜默默地站在一旁,注视这一对痴男怨女,大半夜地上演爱在心中口难开的八点档戏码。 他心想,这时候要是广白来了,那才真真是三个人一台戏。 可事情还真就这么狗血,广白也没睡下,这几日师弟的情况他看在眼里,觉得现在是时候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未免惊动连翘,他特意先回房熄灯假作自己已经睡下了,等夜深人静,听见前头有动静,便知道是广角回了。 于是就走过来看看情况,甫一进了前堂,却被眼前绝没想到的场面惊的立在原地,头晕眼花。 而这时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地两位主角,还没意识到这场戏码已经多了另一位观众…… 来喜注意到广白,心里也是一跳,连忙大声提醒道, “广白来啦?!!” 连翘惊的立刻回头去看身后,只见素日对自己温和如煦的男子,此时面色黑沉,怒气盈眸。 而广角仍在她的颈窝,醉醺醺地说着胡话。 出人意料地,广白并未大声闹将出来,而是深深地注视着这对相拥的男女,男才女貌,正是一对佳偶。 末了不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除了醉的不知身在何处的广角,在场几人都失眠难以入睡。 来喜刚才打了一场瞌睡,此刻还清醒的不得了呢。 他想到在帮广角收拾睡下后,连翘站在院子里,默默关注广白房间那边的失魂落魄。 哎,不清不楚地情爱,只是折腾大好青年的毒药啊。 来喜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叹息着坐回被窝数星星打蚊子。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人生如戏24 广白留书一封,就此抽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问都不问我一句,一声不吭地跑去参什么军?!真当打仗是好玩的?!!!” “往日还当老大是个稳重的,竟没看出来是这么个性子?!!” 毛老先生气的直跳脚,嘴里骂个不停。 “这个臭小子……马上结婚的人了,居然就这么丢下未婚妻子……等他回来了我非得……” “师父!!!” 在旁一只垂头丧气沉默不语地广角蓦然出声打断。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师兄他…他是被我气走的……” “是我…我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师父,更加……” 广角看了一眼旁边憔悴不堪默默垂泪的连翘,似再也说不下去,转身跑出去了。 毛老先生被广角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砸,还蒙着呢人影就没了。 “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广白出走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臭小子方才讲些什么玩意儿?!!” 毛老先生疑惑地看向剩下的来喜和连翘。 连翘控制不住地大声抽泣了一下,捂着嘴也跑走了。 “一个两个的,都在闹什么?!!” 老先生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广角和连翘接二连三的做派,再联想方才小徒弟讲的话,他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觉得一阵无力。 “儿女都是债啊~” 来喜没劝说什么,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旁人又哪里有置喙的余地呢。 而第二天清晨,又一个消息砸的人头晕眼花。 广角也同样留书出走了! 信里写着自己于医术不精,一直以来都倚仗小聪明混日子,从未成长。 如今世界变化剧烈,更让他想要走出这方寸之地,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闯一闯。 若是能够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也算未辜负师父的教养之恩, 信的末尾,还祝广白和连翘结首同心,百年好合。 这一次,毛老先生好像瞬间老了十岁,连生气发怒的劲头都没有了。 只是面带愁容,整日地叹息。 “这世道乱成这样,今天这里打明天那里打的,他俩个在外面,这是要老夫成日地提心吊胆噢……” 来喜没有接话,他心知老先生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罢了。 打广角那日走后,连翘仿佛被带走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鲜活,成天闷在房里不再出来,也不愿见人。 来喜和毛先生都清楚,整个事件中最难受痛苦的人,怕是连翘。 只希望过了这段时间,她能尽快走出来吧。 很快冬天来了。 由于直系军阀内讧,曾经一时煊赫的“好人政府”仅浮起七十二天即告沉没。 人们对北京中央政权的一再改换已经见怪不怪。 门口都有笑谈:“真是个皇帝轮流坐,明年不知到谁家。” 回春堂的病人都送走了,冬日更较往日清闲。来喜便双手插兜,靠在门前看雪。 琼苞玉屑,不问天公地底事,乱抛轻坠,若柳絮随风起。 就像1921年的冬…… 而在那个雪夜走向不同道路的人们,终究又在雪天,再次相遇。 人生如戏25 1923年的春节,是以鲜血拉开序章 2月4日,京汉铁路工人举行总罢工,号召工人“为争自由而战,为争人权而战”。 长达两千余里的京汉铁路陷入瘫痪,各种车辆一律停驶。 而三日后,血腥残酷的镇压开始了。 吴佩孚带兵对京汉铁路工会的几个负责人以及发起运动的共产党员进行了清洗。 这一惨案成了老百姓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话主题,曾经被学生文人交口称赞的大义将军吴佩孚 如今又成了他们口中丧失人性的刽子手 来喜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时代,他已经不再为当下愤慨痛心 我们的目光,在更远的地方 二七惨案的一个星期后,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 无论何种世情,春节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一个传统节日,有其不可替代难以影响的地位 街上已经有了年味,不少人趁这两天出来置办年货 前些日子毛老先生请了另一位坐馆大夫帮手,但这两天上门的多半是老主顾拿药,十分清闲 于是新大夫就提前回家了,来喜则如往常一样在柜台前忙碌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进来,正在抄写药材清单的来喜头也没抬,问 “拿药还是瞧病?” “……” 见来人半天不吭气,他疑惑地抬眼,目光对上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招娣?!!!” 来喜又惊又喜,真没想到会在此偶遇故人 跟着视线下移瞥到她凸起的肚子,目光不禁顿了顿 招娣顺着他的视线发觉他在看什么后,一言未发转身就往外走 来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纸笔,拦住走到门外的招娣 “招娣,你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招娣背转过身扶住门口的廊柱,未语两行清泪先流下来。 来喜见她身体微微颤抖,低低抽泣,显然此刻情绪激荡,难以平复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自两年前雪夜失联,他心中一直存着对招娣的担忧。 世道纷乱,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吉凶难测。 如今旧友重逢,两人皆安,他自然不胜欢喜。 但喜悦过后,另一层隐忧又浮上他的心头。 这个孩子的父亲…… “招娣,怎么?只有你一人吗?” 待招娣掏出手绢拭泪时,来喜终于忍不住试探相询 招娣整理好自己,转身欲要开口,但看来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泪水又止不住地落…… 当初招娣救了若朴后,两人便生活在了一起。 若朴是革命党,前几天的京汉铁路大罢工他亦有参与,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到底他是生是死,招娣也不知道,这个年代,一个人失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若朴同道中人特来提醒下,未免受到波及 身怀六甲的招娣连夜离开了他们租住的小房子,就此流落街头。 方才她走到这里,凑巧看见回春堂的牌子,念及之前担惊受怕的跑路致腹中些许不适,便想进来开服安胎药 但真的进来了,想到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几个子,不禁有些迟疑,所以迟迟未能回答来喜那句问话 人生如戏26 “进来吧,随便坐……” “呃……” “最近我住在店里,所以都没收拾……” “你别介意……” 招娣看来喜一副要现在打扫得样子,连忙制止,“你不是只请了一会假?还不回去?” 来喜一听,不好意思的放下手中布子,说道: “那你先休息,等我回来了给你带点吃的。” “厨房有水,渴了就喝点。” “好,我知道了。” 她把这絮絮叨叨不停嘱咐地大男孩推出门,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招娣看着眼前这个落满树叶的小院,还有里头几个灰尘乱飞的屋子。 顿感自己要做的工程浩大,也不再踯躅,挽起袖子就忙碌了起来。 等来喜回到家,见到的就是一个焕然一新地家,厨房传来柴火和大米的香味。 他慢慢走进小院,石板地因为被泼水清理过还尚带湿意。 旁边的竹竿上晾着自己积攒未洗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皂角气味。 里屋点着亮,从廊下看去,烛火微微摇曳,屋内显得温暖而明亮。 这一场景让来喜竟有些却步,实在是此刻的气息,太令人怀念了,让他想起师父师兄们…… “你回来了?!” 招娣从厨房出来,一歪头就看见廊下发呆的来喜。 “怎么回来了不出声在这站着?!” “噢噢~” 来喜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转,挠挠头没回答,想起什么,嘱咐道:“以后你自己在家最好把门拴上。” 招娣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柔顺地低下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她听出他话里隐藏的含义,自己如今已经无处可去,来喜这是要照顾自己母子的意思。 对此她除了感激,心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这样好呢?仿佛照顾她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招娣问不出来,其实即使她问了,来喜的理由也不会是她满意的。 要怎么说呢? 一个深知这一时代女性如何艰难求存的苦楚的后世人,对她心怀怜悯。 所以愿意给予些微不足道的援助,因为这也许就能挽救一个女人悲剧的一生。 第二日,招娣试图去大学找那些可能参加革命运动的学生们问问,是否有丈夫若朴的消息。 来喜拦住了她,此时二七惨案发生不过数日,风声鹤唳,那些个革命人士人人自危。 各避风头的当口,有谁敢冒头呢? 这样冒冒然地无头苍蝇乱碰,岂不是把自己送到小人眼前。 招娣被劝下后,在屋子里一人呆着冷静。 来喜怕她想不开,特请了假看着她。 却没想到不过半晌,天刚擦黑招娣就又出来做饭收拾屋子了。 来喜见她神色如常,过去厨房帮手还被嫌弃地掀了出来。 他不禁失笑,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女人,也许她们在体力上是弱者,但心理的强大和恢复能力,总会吓人一跳。 招娣倒没想那么复杂,就算若朴失踪,自己的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和来喜相依为命,也不算坏。 人生如戏27 除夕到了 今年因着广白和广角二人的事,回春堂不似往年早早地布置起来。 该贴的对联福字窗花是一个没有,还是来喜问起,毛老先生才像想起来了 “这么快就过年啦!” “唉……” 一声叹息包含未说的千言万语,来喜知道他叹的是什么,也跟着叹了口气。 “臭小子年纪轻轻学老夫叹什么气?!!” 挨了一通排头,来喜麻利地去街上置办年货了。 路上看见卖牛角梳的,他摸摸自己的短寸,想起家里的招娣,遂随手挑了一把。 等大包小包地回来,把该贴的都贴了准备回家,被毛老先生叫住了。 “今年那什么,你就留下跟我们一起过年吧,地方也够住,省得两回跑。” “对了把你家里的也叫上……” 想起来喜提过的同乡,老先生补充了一句,也不等回话,就一副不耐烦地样子,背过手走了。 晌午过后,来喜回家去接招娣过来。 听到要跟回春堂东家一起过这个年,她一路紧张地不停搓手 “来喜,咱们没提东西就上门……” “不碍事,东家心善,不在意这些虚礼……” 招娣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口。 她本来不想来的,可听来喜说今夜打算在店里守岁。 除夕夜,要让自己一个女人呆在家里,她害怕。 更何况,他给的那把牛角梳…… 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跟来了,只是心里仍旧忐忑。 纵然来喜百般保证,她低头瞅了瞅六个月的大肚子,仍怕自己碍了别人的眼。 毛老先生的确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来喜口中的同乡,是个怀孕的妇人。 他拉着来喜走到一边,指着招娣问,“这是什么情况?!!” 来喜憨厚一笑,“是我同宗的姐姐,家里有事过来投奔。” 毛老先生将信将疑地来回打量两人,没说什么,把来喜赶到后头继续去做饭了。 除夕夜嘛,往日给毛先生父女做饭的李婆子也回家过年去了。 知道来喜会做饭,临时抓了他当壮丁,所以来喜上门没买拜年礼,那是一点都不亏心。 吃自己做的饭,理所应当嘛! 来喜一走,招娣局促地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毛先生不是个为难人的,看她这副样子,进去叫了连翘出来陪着说话。 连翘自小耳濡目染,也较常人懂些医理。 见招娣大着肚子,互通姓名身份后,就给她传授起了育儿经。 招娣起初见这少女矜贵,讷讷不敢言。 连翘问一句,她答一句,无意识地绞紧手中帕子。 可等聊到孩子,听着连翘嘴里那些一个个注意事项,也情不自禁地话多起来。 拉着人问东问西,一会儿忧愁一会儿又被连翘安抚地展眉。 等来喜端着菜出来,就看到两个女人手挽着手,靠在一起相谈甚欢。 “你方才进去是去厨房张罗?” 见来喜围着围裙出来手里又端着托盘,招娣站起身有些懊恼,“早知我便进去帮忙了……” “往日让你做也就算了,今天尝尝我的手艺吧!” 其实他从前在家也没下过厨房,只不过此时的菜都是纯天然,随便放点盐巴就香的很。 什么调料都不用加,做起来挺容易。 来喜招呼大家,四人分坐两侧,毛老先生轻咳两声,“咱们虽然……” 他说着话音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连翘。 见女儿回了个笑容,毛先生也释然一笑,“咱们呀也举个杯吧!” “老夫先提个词,希望我的连翘啊平平安安……” 人生如戏28 毛老先生话完,来喜和招娣都为这慈父心肠连忙举杯。 连翘却站了起来,神色庄重带着肃穆,“这一杯,我敬我的国家,敬这些为国家而战的勇士……” 这番话,让几人都是一怔。 毛老先生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也关心起国家大事,有这般思想。 来喜则是想到了自己曾经送给连翘的生辰礼。 那份集结了当代优秀知识分子如***等人的对这个国家提出的各种改良方案。 以及他们对政治对时局的评价和意见,是正在着眼这个国家人们发出的奋力高呼。 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印象里温室生长的兰花,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连翘了。 这半年连翘深居简出,来喜又常在前楼,两人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连翘眉眼间的坚毅之色让她少了曾经那些少女的天真,如今的她,更像一个战士。 连翘沉湎于伤怀的日子里,来喜送的那本周报合订成为了她打发时间的工具。 然而伴随着阅读的深入,一个新的世界在她面前敞开了…… 她开始有意地搜集这方面的书籍文章,毛老先生以为她是无聊了,一一满足。 直到那场血腥屠杀地发生,连翘流了一夜的泪。 她为那些流血的人而痛心,敢为天下先,敢为天下死。 连翘清楚地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的改变了。 她有了更想做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更多。 这场蒙着血色阴影的工人运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连翘的,来喜的,招娣的,还有更多觉醒的,沉眠的…… 来喜和招娣都顺着连翘的话,没提什么新词,混了过去。 毛老先生也没之前饭前那股积极了,他隐约察觉到了女儿的一些变化。 而这种变化引起了他的警觉,仿佛即将发生一些他无法预料的事情,正如广白和广角的出走。 毛老先生被勾起了不好的联想,见父亲如此态度,连翘也垂了眼睫。 家国,家国,或许她迟早得做出选择,而她心里,已经明了这个选择会再一次伤父亲的心。 来喜旁观这两父女的眉眼官司,心里也沉重了起来。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用鲜血铺开的前路,不用想也知道先驱者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而他们的家人…… 他看看毛老先生,又看看身侧盯着面前盘子失神的招娣。 他们……又要承受怎样的痛苦呢? 招娣在想若朴,若朴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对她说些这个国家如何……人民又如何如何…… 那个时候,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真好看啊,好像在发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边,痴痴地望住他,听他讲些自己不懂得话。 就像此时的连翘,他们的神情是那么的相似…… 可连翘不会发光,她只让自己觉出一股难过,在他们这样的人面前,是不是身边人永远排在他们嘴上的那些个人民后面呢? 各怀心思的四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外面又下雪了。 人生如戏29 招娣闲暇时开始给来喜纳鞋底,来喜见了几次,怕她伤眼睛劝了劝: “你现在挺着肚子,不可劳累,这鞋子白天有空再说吧,晚上就别做了。” 招娣总是笑着答应,来喜却没几日就发现自己的旧鞋不见了,多了双崭新的布鞋。 而家里的变化更多,门口多了碎花布帘,大堂放着针线箩筐,里面是给孩子缝了一半的小帽子。 墙角的空地被人翻过了,院子里则多了几只小黄鸡。 来喜起初还制止过,后来见招娣不理,他也说不过自有一番道理的招娣,便随她而去了。 他内心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样的变化,他是喜闻乐见的。 这里不再像一个落脚地,而是越来越像一个家。 五个月后,招娣的孩子出生了。 那一日正好是建党节,所以招娣让来喜起名的时候,他毫不犹豫,说就叫党生。 招娣发动在白天,邻居来回春堂报信,来喜跨出门槛就摔的人仰马翻。 连翘不放心,跟着一起回去了。 也幸好她跟着去了,否则还真是麻烦咯。 接生的产婆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外面等着竟然比产妇还晕的快。 这事引为了风水巷街坊的一时笑谈,来喜发糖时个个都打趣: “大男子汉的,老婆生个孩子都吓得昏倒,第二个可怎么办?” 他只是笑,也许只有女子才能体会女子生产的不易吧。 这样的鬼门关,他实在不希望招娣再踏入第二次。 招娣坐月子的时候,来喜花了一篮鸡蛋,特特请了邻居的程妈帮忙。 为这还被招娣嫌弃了: “咱们也不是什么豪富人家,怎么就非得请人伺候?” “女子生产后需要好好保养,不可劳累,否则会落下病根。这可是毛先生说的,他的话你都不听吗?” 招娣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看着爽利,其实最敬畏读书人,像毛老先生这样的有德长辈更甚。 听来喜这样说,也就不再反对了,专心的照顾孩子。 每每看到来喜晚上收工后,抱着孩子哄睡以叫她松快几分的样子,心里就熨帖。 “你呀,真是有福气的,再没见过这样斯文俊俏又会疼人的……” 程妈的话招娣听多了,也放在心上。 至今两人除了毛先生,都未对外解释过他们其实并非夫妻,来喜是不在意,至于招娣…… 党生很乖,天生就不爱哭,除了实在难受才哼哼两句。 白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晚上来喜回来了才精神起来。 连招娣都佯装嫉妒地说,“这没良心的,只专门等着你呢!” 来喜抱着怀里的柔软,心也柔软的不得了。 这时候他也明白,自己从某种程度上已经离不开这两位亲人了。 孤身一人固然无牵无挂,可在这样的时代里,能有一份扯不断的羁绊,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和安慰? 几经思考,他决定抚养招娣的孩子,与她们一起开始全新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很快就被打破了,若朴回来了。 人生如戏30 这一日傍晚,来喜像往常一样从外面买了些招娣爱吃的芙蓉糕提进家门。 党生昨夜有些发烧,所以他还包了些药回来。 等进了屋,才发现堂屋内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衫的高大男子。 他甫一听见来喜的脚步声,立刻警觉的回转身体,一腿后撤,手按在了腰间。 见左手提着糕点右手提着几个药包的来喜,才缓缓落下手站直身体,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来喜看他剑眉星目,眉宇间一派正气,直觉不是坏人,正欲详询,招娣从外头进来了。 招娣看到来喜,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脸上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为难的样子,一时欲言又止 见她这个表情,来喜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是他,是他来了。 果然,这人正是在风头过去后找来的若朴。 他是来接招娣母子同他一起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南下广州。 来喜知道,招娣毕竟是个女人。而自己,恰恰不能给她想要的真正的幸福。 既然她的丈夫找来了,自己就应该洒脱地同党生招娣告别。 让招娣和刚生下来的孩子,跟着他们真正的依靠坐火车离开这个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来喜对若朴笑了笑,放下手上的东西,进了里屋收拾行李。 党生的衣服,他买的拨浪鼓和狗狗木偶竹蜻蜓等玩具,还有…… 看见招娣床头放着的箩筐里尚未做完的男子外衫,来喜沉默了一下,把它放到一边去了 招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动作,无言。 “党生昨夜发了烧,路上要多包几层以免他受凉……” “我拿回来的药和糕点带在路上……” “火车夜里冷,你也要多穿几件……” 来喜絮絮叨叨地,手上动作不停。 招娣眼眶发酸,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语。 这份沉默也感染了若朴,他看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却不动声色。 明知那种境况,此人仍愿意收留招娣母子,这份恩义,已大过一切。 三人心思各异,静默无言,来喜一路送到火车站,方对两人说 “就送到这里了,一路保重。” 他情不自禁看了招娣怀里的党生一眼,放下手中的行李箱。 “要不要…抱抱他?” 招娣迟疑地问 “还是不了,好不容易睡着,弄醒他就不好了……” 来喜摆摆手,欲转身离开。 若朴终于说出了这一路他一直想说的话,只见他拍拍来喜的肩头,郑重道 “多谢!!!” 来喜点点头,就此告别。 却不料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一队士兵闯入车站,兴师动众,像是在找什么人。 一时间,整个车站都乱了起来,只听见大兵们的呼喝 来喜下意识看向若朴,而他此时紧绷的身体,锐利的眼神,手放在腰侧的样子,神色警惕中带着一抹慌乱。 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出事!!! 来喜当下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你们先上车,剩下的交给我!!!” 人生如戏31 闻听此言,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来喜重重点点头,示意他们快快离开。 若朴深深地看了来喜一眼,拉着招娣混入人流中,上了火车。 来喜看着两人紧靠在一起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朝军阀手下人那边跑去。 招娣抱紧怀里的孩子,回头用目光搜寻来喜,却只看到人头攒动。 两人找到位置刚刚坐下,就听到大兵们的声响逐渐靠近越来越大,听着像是要上火车一一搜查,追捕革命党。 招娣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若朴,他此刻也是如出一辙地紧张,手按在腰间,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倏尔外头人群发出惊叫,紧接着是几个士兵暴怒的吼声。 “哎哎哎!!!干什么呢?!!!” “不想活了?!!!” “找死啊?!!!” 原来是来喜为了拖住军阀手下的脚步,让若朴几人安全离开,竟然从路边地摊上买了瓶散酒浇在头上,假作成喝醉的酒鬼。 一头直直地撞进士兵堆里,把领头的撞倒在地,压在其身上,紧紧抱住不放。 嘴里还叫着:“小兰芳啊小兰芳,我看你往哪跑,嘿嘿嘿~” 然后嘟着嘴作势要亲下去,直吓得身下的警卫大喊大叫:“狗娘养的!!!还不赶紧给老子拉开?!!!” 周围的士兵们眼看自己的头被人弄得如此狼狈,哪还能忍。 几人七手八脚的拉开来喜,一时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在众人拳打脚踢中,他紧紧护住自己的头,默默地承受着。 招娣若朴看见即将上火车搜查的士兵被人吸引,也连忙朝窗外看了过去。 围观人的嘲笑,士兵们的辱骂,殴打和欺凌,全都压在了来喜单薄的身躯上。 招娣不忍再看,将头埋在了孩子的襁褓里,眼泪夺眶而出。 若朴也是眼含泪光,深深为之动容,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毫无男子气概的来喜,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来喜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耳边火车鸣笛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刚想咧嘴笑笑,脸上的伤被扯到,他不禁痛呼一口气。 “嘶~” 正好此时周围的人少,不敢再做大动作的来喜,也不管是否会引人笑话了,龇牙咧嘴地扭曲四肢,像条虫蠕动似的缓缓往一侧靠倒,试图翻身坐起来。 即使如此,就这样还是出了一头冷汗。 他艰难地坐起来,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眼角的余光却倏尔捕捉到了一个人影,站台另一头一个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的人的身影。 “招娣?!!!” 来喜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淤青的眼角又是被触的一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也由此确信了,自己并未在做梦,招娣竟然真的没跟着火车离开。 看见来喜张着大嘴呆愣在原地的傻样,招娣抿嘴一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静静地望住他。 来喜没有问为什么,因为此时已经无需任何言语,招娣也没有说,他们都知道,未说出口的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 月光铺陈,丝丝缕缕洒落人间,照亮漂泊者回返的路途。 “我们回家吧!” “好……” 人生如戏32 6月26日夜,故宫一场大火,染红了半边天。 听说满藏珍宝的建福宫及附近的宫殿,都化为灰烬。 来喜在院子里说起这事的时候,招娣正拿着新做好的衣衫在他身前比划。 “皇帝的事儿,离咱们远着呢!” 招娣拿着衣衫进了里屋,这袖子长了,还得改改。 “说的也是。” 来喜点点头,抱起旁边摇篮里的党生,轻轻哄着。 一家人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快乐。 一个寻常的午后,来喜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前忙碌,连翘在他身后整理药单。 近两个月,连翘以迟早要学着接手回春堂为由,经常来前头帮忙。 这几天更是早进晚回,比来喜还积极。 连翘拿着册子,不时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好久才翻一页。 来喜注意到她心神不定,又格外关注时辰,不禁问道 “怎么?你有事情要办吗?” “连翘?!!!” “啊?!” 来喜连着问了两遍,她才像听进去一样,茫然回头。 “若是有事你去办吧,我在这里盯着即可。” “蛤?没事啊!” “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见她眼神飘忽,来喜心里起了疑窦,却也没继续追问。 过不了多久,连翘指唤他去后头把仓库新收的药材搬出来整理晾晒。 来喜有些奇怪 “不是说要先等收录好了才能拿出来吗?” “呃……” “这个我觉得先晒吧,药柜里的一些药都快用完了得赶紧补上……” 连翘迅速找补,反正就是要让来喜暂时去后头忙。 对于今日连翘的种种反常,来喜有心探究个一二,于是也就顺她的意思,去了后面。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来喜从后面的楼梯悄悄爬上了二层阁楼,听着下头的动静,且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傍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带着礼帽的长衫男子,来喜探出头去看,他的眉眼被帽沿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回春堂的客人大多是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全是熟脸,见了就能叫出名字的。 而这个人来喜一点认不出来,可见是生人。 他一进来就直直走向柜台,说是要买风寒的药。 旁边的大夫欲上前详问病灶,被那人拒绝了,说只是照着方子来开点药,不必另看。 连翘也帮腔,说自己招呼这里即可。 “我的表哥病了,大夫开了张方子,说让来回春堂拿药。” “病来如山倒,是得妙手回春。” 两人对了两句话后,接着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地纸张,递给连翘。 令人没想到的是,连翘展开快速扫了一眼,便将那张纸收了起来。 然后她走到药柜,随意抓了几片甘草,用旁边的油皮纸包起来递给那人。 “治病要快不能缓,切记切记。” 来喜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表情,但连翘说的话令他有种不好的联想。 今年除夕夜散席时连翘对自己郑重地那声谢谢…… 是否她,已经像当代的有为青年一样,积极而热烈地投入进这个革命的烘炉里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烘炉燃烧的草木灰里,会不会也有他来喜,招娣,毛老先生…… 人生如戏33 自从对连翘所做之事心里有数后,来喜继续装作一无所知,但平素仍留心着。 有时候又看到类似的生人上门,不用连翘找借口支开他,自己就先自觉回避了。 连翘就是再迟钝,也发现了来喜的不对劲。 但是她并没有摊开跟来喜对质,来喜也乐得装傻,两人之间对此有了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10月10日,曹锟宣布当任大总统,他的贿选之举引发了国人一片骂声。 一些隐藏在暗中的影子自然也按耐不住,频频活动了起来。 这日上午,见送消息的人走了,来喜才走进柜台。 连翘则仍在原地思索着什么,眉头紧皱,面沉如水。 少顷,她拿了旁边几包处理好的药材,就要出门。 来喜连忙拦住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哦,这是别人前几天定好的,我给人送去。” “是哪位客人?我负责记这个的怎么不知道?” “哦…那是我忘记告诉你了,是个新搬来的街坊……” 连翘说谎实在不高明,脸上写满了心虚。 来喜也无意拆穿她,只是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地址给我,我去!!!” 事关重大,连翘哪里能答应,自是不依,同他纠缠起来。 “这你去不行,快把东西给我!!!” “好了!!!” 来喜一把推开连翘,语气严厉 “我比你更方便,你知道的。” 连翘看出他眼里的坚决,一时默然。 她已明白来喜知道了她走这一趟的目的,“我可以相信你吗?” 来喜郑重地点点头。 “这个是地址,病人要是好了,就叫他该离开了。” 来喜接过纸条快速看了一眼然后交回给连翘,转身快速跑走了。 等到了纸上地址所在的街道,来喜正欲找人打听打听,一个黄包车夫打扮的男子捂着腹部跌跌撞撞地从前面朝他这边跑来。 惊的来喜下意识靠在了墙角,男人像是力竭,正好停在了他身侧,而紧接着,前面传来了士兵搜捕的喧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男子扫到来喜手上提着的三个药包,瞳孔一缩。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不再犹豫,翻身越过来喜,爬过了他身后的矮墙,窜到了另一头的房屋顶上。 来喜被他这一系列猴子般的动作看愣了,站在原地还未挪步,一群士兵就杀将过来。 见只有一个来喜缩在墙角,一把扯过他的领子摁在墙上。 “刚刚过去一个车夫打扮的人,看见没有?!!!” “看…看见了……” 来喜颤颤巍巍地,声声音和身体一样抖…… “嗯?!!!人朝哪儿跑了!!!” 来喜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哆哆嗦嗦滴,半天指不出去…… 几个大兵正是着急上火,看他这副窝囊样,两下枪把子砸肚子上了 “磨叽什么还不快说!!!” 来喜被打的跪在地上痛苦呜咽,下一秒有人揪起他的头发,只见他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看的靠近他的几个士兵不约而同露出了嫌恶表情。 “那边,他往那边跑了……” 有了方向,几个士兵呼啦一招呼,就往那边追去了,走之前还不忘踢了来喜几脚。 人生如戏34 来喜蜷缩在墙角,身体弯的像只虾米,他再一次庆幸来的是自己了,要是连翘,唉…… 有人从高处重重地落在来喜面前的土地上,激的尘土飞扬。 “小兄弟,你没事吧?!” 来喜睁开眼,正是方才那个被追捕的人。 “你怎么还没走……咳咳……” 他吐出嘴巴里的血沫,挣扎着起身。 面前的男人作势要扶他,却动作一僵,面容惨白,汗如雨下。 来喜注意到他深褐色马褂前襟濡湿的痕迹,这是受伤了。 “先离开这里……” “若是他们一直追不到踪迹,回转过来拿你问罪就麻烦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另一个方向快速绕路离开了。 简单一对话,这才知道,此人正是连翘让他赶来通知的人,胡振中。 “对不住,我来晚了……” “无事,你已是帮了大忙。” 胡振中算是目前北京城连翘所在的组织的主要联络人,具体他们为哪股势力服务,来喜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直系军阀。 有了这一次事情后,他也在连翘的那个团体中留了个名。 自此以后,连翘再不避着来喜,若是有什么急事,还会拜托他帮忙遮掩一二。 胡振中曾有意吸纳来喜,被他拒绝了。 “有家庭责任在肩,不敢也不能豁出去。” “兄弟,无国又哪有家呢?” “……” 一城郊小房子内,一群人或站或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先前曹锟遭遇那次极其凶险的刺杀,侥幸逃过一劫后。 如今身边更是护卫重重,出入严密,轻易不会出现在公众场所。” “从他下手不行,那么其他人呢。” “要从中激发这几个军阀的矛盾,恐怕冯玉祥才是关键。” “冯玉祥可是个妙人啊!吴佩孚五十大寿,他送了坛清水,说是什么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运的。” “可把吴佩孚感动的,连道这么远啊,那真是辛苦了。” “结果自己手下漏了底。” “不辛苦不辛苦,就我们营地的大瓮里舀的!!!” “哈哈哈哈,难怪人家说他是苏联人跟前信老马,洋人面前信耶稣,自己人跟前又讲三民主义了……” “哎打住打住,怎么越扯越远了?” “有消息说,段祺瑞一直在联系卢永祥。” “奉系张作霖也借人之手赠给冯玉祥两百万军饷。” “消息可靠吗?” “可靠!” “有这么个吃几家茶饭的,北京的水不愁搅不混……” 9月,江浙战争爆发后,张作霖养精蓄锐兴军改政两年,终于等到借口,挥师北上。 而众人寄予厚望的西北大军阀冯玉祥,尽管有吴佩孚事先对其抚顺,仍是做了背后跳反的刀子,重重给了曹锟吴佩孚一击。 战前倒戈,班师北京城,冯玉祥囚禁了总统曹锟,又把溥仪驱逐出紫禁城。 并且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持国民大计。 然而直系南方各督深感冯玉祥张作霖威胁,宁愿先拥护毫无实力的段祺瑞,也不愿冯占先。 开彻底改革之新机,完成历来改革未竟之事业,解决历年纠纷之根本,永绝将来隐伏之祸胎,确立健全民治之基础的初衷,终究成为梦幻泡影。 人生如戏35 这边厢,一个衣着考究的长衫斯文客上门,为招娣带来了远方的一封信。 此人是招娣前夫若朴的好友,若朴南下广州后,如今已经站住脚,特地派友人来北京请招娣和儿子前去团聚。 若朴言辞恳切,字迹力透纸背,招娣不禁回忆起当初他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时候…… 来喜回来时,正看到一男子满面笑容地抱着党生逗弄,而招娣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哀怨。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你今日怎么回的这么晚?” 来喜接过招娣递过来的毛巾,擦干水珠,“噢,今天有事耽搁了。” 吃饭时,招娣几次欲言又止,来喜看出来了,却没有出声询问,他在等招娣主动说出来。 然而招娣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来喜回房睡觉前淡淡提了一句,“若朴来信问候了。” “哦?那他可有说什么?” “只是报平安而已。” “哦哦……” 来喜一时无言,随意应了两句,进房关上门。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良久,不曾挪步。 黑暗中,是谁的心在静静品味着痛楚。 11月,孙中山离粤北上,沿途拥护者众。 然而,刚刚打开的北京政变后的局面,由于皖系军阀段祺瑞和奉系军阀张作霖的卷土重来,日趋复杂。 24日,段祺瑞宣布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张作霖也整装入京,奉军万余随后开赴北京。 这一浪潮几番反复,回春堂出入的人员也越发频繁复杂。 就连毛老先生都察觉出不对劲,****归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边缘蚁民都感到战栗。 来喜思来想去,决定将招娣母子送到她在广州的前夫那里。 回春堂已经牵扯进这一团漩涡中了,自己在里头也不是全然置身事外,难保哪天东窗事发,殃及池鱼。 当晚,来喜买了很多好吃的回家,有招娣喜欢的芙蓉糕醉鸭炒栗子,还有党生最近长牙爱咬的长棍糖…… “怎么有什么喜事吗?买这么多东西?” 招娣接过来喜手上的东西,又喜又疑。 “我买好了去南方的车票,现在北京这么乱,咱们一家人趁早离开为好。” 招娣听后喜出望外,外头动不动的炮火声也令她忧心忡忡。 如今听到要离开北京避难,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只当这是来喜的新主意。 直到上了火车,招娣发现只有自己的票,顿时明白来喜不会陪伴他们离开,眼里泛起泪花。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毛老先生那里……” “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就去找你。” 来喜也是双目噙泪,事到临头,自己已经一个人逃过一次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甩手离开。 “你要保重……” 来喜亲亲招娣怀里党生的额头,二人含泪道别。 火车开走之后,他坐在桥边,伤心的望着湖面,碧波荡漾,浮光掠影,月色朦胧,然而,这一夜月光下的路,只有自己一人走了。 武定长安1 这是一个武道盛行的世界。 叮当醒来的时候,正在下台阶,还有几个台阶,马上就要到底部了。 两旁是值守的学卫,站成一排,每人身侧都有一盏青铜星灯。 身后有一个女声在同身边人调笑,“胖是胖了点,好歹白着呢!哈哈哈~” 这是在说她吧,叮当回头看去,正撞上一双看过来的清隽双眼,与自己同级的天才少年,肖然,他的旁边就站着那位出声嘲笑的学姐。 哦~看来是为了吸引注意,难怪身主都这么惨了还要踩上一脚。 这里是学院里的圣地,演武阶,四百八十阶。 每阶代表一层武道修为,演武阶上武道台,同一年级的再不济也已经上了一百阶,至于叮当嘛…… 看着最下面还剩的最后两层台阶,回想刚刚那学卫建议她收拾东西回家之类的话,她脑子一热,直接跳了下去。 只听沉重的一声闷响,她一个前扑直接跪在了地上,还险些一头栽进演武阶下的问道池。 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叮当表示想哭。 三百斤的身体,不是你想跳就能跳。 果不其然,身后又是一阵哄笑声,她一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已经懒得关注是谁了,毕竟等会还有堂课要赶呢,没时间在这里生气。 兜里传来一声叮咚,叮当掏出手机来一看,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七七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吃饭。 看到这,她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咕叽咕叽的抗议,正要回话,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肖然那双清澈的眼睛,戳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就飞快的打出了拒绝的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雄伟的腰身,叮当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绝世学院,西鸣第一学府。 虽及不上大宁国都的国立学院,但在宁国西北部,绝世学院也差不多等同于国立学院了。 无数学子来此试图追寻武道极巅,叮当就不一样了,她纯粹来混吃的。 关看她如今武道未进体重乱飚,可见绝世学院的食堂有多么美妙。 下堂课的地方有些远,还得走过一道很长的白玉桥。 路过的时候,正遇上同班的女生,苏文,李罗琦,还有几个同她们要好的女孩子,正挤作一团笑闹着。 绝世学院虽然有所谓的分班制,但其实个人的课表是不受限制的,所以即使是一个班的人,平时在学校里也碰不到几回。 苏文算是班上和叮当较为熟悉的人,也是叮当少数的好朋友,当然,是在她撺掇叮当去闯演武阶试炼又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之前。 叮当本来想装作看不见快步走过,却被苏文拉住了,“哎叮当,你是不是也要去上谈老师的课?” 看到叮当点头,她喜笑颜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亲热热的搂过叮当的肩膀,嗯,只能搂到一半。 借着又招呼其他女生,“都是谈老师的课哎,咱们一起去吧。” 叮当不好意思拒绝,强挤了个笑容,就被推着一起走了。 武定长安2 谈老师姓谈名淡淡,是叮当非常喜欢的一位老师,跟他的名字正相反,本人一点都不淡淡,反而感情强烈,爱恨分明。 简而言之就是喜欢的学生夸上天,不喜欢的吹胡子瞪眼各种骂,叮当属于中间型,透明型。 这脾性可能跟他教授的课程是锻造有点关系,整日敲敲打打,脾气自然也叮叮当当。 嘿,跟她的名字一样,叮当!!! 事实上时代发展到如今,锻造都是由机器产出,与人力锻造无甚差别却更加迅速,所以当下很少有武者浪费时间去学习锻造。 毕竟武器固然可以增强武者实力,却始终是偏门,与其钻研如何得到利器,倒不如用这个时间精深武道。 况且市面上随处可见各式武器贩卖,纵使有个别挑剔的,花钱定制也可。 这个时代,早已无锻造师立身之地。 绝世学院之所以还保留这门课程,更多是为了保留传统。 实际上选这门课的人非常少,每年的几个学生,大都是过来补学分或者选错的。 叮当哪种都不是,不过是因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除了必修,一般都选些超冷门课程。 最重要的是,这堂课,可以偷偷吃东西。 毕竟上面咚咚锵锵,下面咔吃咔吃的声音当然显得很小了。 不过那是以前了,往后叮当可不打算这么继续养猪生涯。 然而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这次居然同苏文她们几个撞车。 “很好!看来苏同学底下用了功夫啊…” 看着老头子笑的脸上褶子都挤成菊花,叮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连着两年选这课,可她从没见过老头子这幅脸孔发光的愉悦模样。 好容易挨到下课,她快速收拾好东西想先走一步,却被谈老头一声大吼给截住了,“哎哎那个同学,对就是你,急什么?留下来把材料收拾了。” 叮当已经窜到后门的背影一僵,只能站在门口目视着苏文几个鱼贯而出,并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哎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 两年了还没记住她的名字,谈老头把她忽视的有够彻底的。 叮当挨个挨个把上课练习的材料回收进箱子,心里颇有些愤愤。 “哎我说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啊?” 谈老头像是不耐烦了,走过来帮着收拾最后的一小部分,末了叫叮当送到他楼上的办公室去。 叮当有心想说些什么,谈老头一瞪眼,她立刻就萎了。 算了,等会跟七七说一声晚点过去。 刚刚把东西放好下来,七七就打来了,“叮当你收拾好了吗?我在桥头等你呢!” “你怎么知道…” “七七,叮当什么时候来啊?…” 娇俏的女声很熟悉,熟悉地让叮当话语一顿。 七七在电话那边又问了几遍,她才反应过来,“我刚刚没听到,七七我太困啦,先回去了,别等我了…” “嗯嗯…嗯…好的。” 叮当敷衍的聊了几句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出神。 这个苏文,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她了,怎么阴魂不散。 从前二人关系明明不错,甚至她还帮苏文给肖然递过礼物。 后来肖然和殷家大小姐殷明珠订婚,是了,肖然,只有肖然! 武定长安3 叮当恍然想起,苏文那段时间里特别阴阳怪气,成天对她横眉竖眼,她也不是个受气包,就渐渐远了她。 从那时候起二人就感情转淡,但还是能说上几句话。 是以上次苏文主动来找她说要同她组队闯演武阶试炼,叮当虽有些犹豫,还是答应了。 结果就被抛在中途,丢尽了脸不说,本就不高的武阶更是直接掉到底。 可是…她转个念头,要说是因为肖然,根本说不通,要报复也应该冲着殷明珠去啊,关她什么事。 想不明白,叮当索性不想了,还有更操心的事呢! 那就是,即将到来的,落沉炼武。 三年一届的西鸣盛事,整个绝世学院的子弟都盼着在这一试炼中大显身手。 当然,叮当除外,毕竟以她现在的程度,恐怕连落沉山脉最外围的瘴气都过不去。 如果她跟别人组队,纯粹就是过去坑队友。 更何况落沉炼武允许家长围观的,到时候叮当的父母小弟一定会来参加。 想到她记忆中视她为全家希望的父母,一直崇拜她视姐姐为心中偶像的小弟…… 曾经的叮当也是以家乡克拉第一名的成绩来到绝世学院的,到底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叮当查看过自己的记忆,然而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种透彻心扉的悲哀…… 叮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的家人失望的。 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出一口气,叮当细细分析如今境况。 时间只剩下一个月,提升武力是来不及了,弄把好的武器倒是有据可循。 毕竟自己不求前排,只求苟到终点,那么这把武器,一定要偏防御辅助类。 掂量掂量自己手机里的余额,叮当有点发愁,这个数目,外头根本买不到什么好的。 没办法,只能去野驴市场碰碰运气。 野驴市场,是个什么都卖的二手市场,运气好的话,可以淘到点真宝贝,当然只听过这话,没见过人真弄到好东西的。 叮当过去是想买个便宜的二手护具,拿回去请谈老师帮忙,借他的工具房修理修理。 “哎走一走看一看哪!!!” “西鸣第一高手罗成用过的烈日弓啊!!!” “……” “罗成用的不是双股剑嘛?!” “对啊,罗成成名武器的确是双股剑,可他微末之时还用过这烈日弓呢,瞧瞧这还有他手指印呢!那可是百发百中……” “哎你那摊子上还有个战戟,可别说也是他用过的……” “哎嘿嘿!正是,这百战戟也是罗成用过的……” “嘿呦喂牛都让你吹完了……” “那你倒也说两句,你那些宝贝有什么来历?” “我可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你还有脸在这里卖东西?” “牛都让你吹完了,我想吹也吹不上啊!!!” 围观者哄堂大笑,叮当挤在人群里,也看了个热闹。 野驴市场三教九流,像这样自卖自夸什么话都敢说的摊贩太常见了。 叮当绕过这里,继续往里走去,万万没想到,居然碰见了个熟人。 武定长安4 肖然!!! 肖然是什么身份,哦,其实叮当也不太清楚。 不过殷明珠的未婚夫,需要来这里??? 她是外地人,来到绝世学院以后说得上话的人没几个。 很多外头的那些八卦啊都是苏文告诉她的,比如殷明珠父亲是西鸣长老会的长老啊,比如肖然是年级的天才啊之类的…… 肖然的身家背景叮当还真不清楚,苏文以前光在她耳边念叨肖然有多帅多厉害了。 不过能与殷明珠订婚,想也知道他不简单。 也许他家里也是长老会的某个长老? 叮当脑海里还在沉迷八卦,肖然却已经注意到了她。 毕竟野驴市场的人流里,少有叮当这样白白大大的胖子,还是个一看就涉世未深的胖子姑娘。 有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已经在暗处悄悄盯住了她。 肖然注意到这一幕,眉头不禁皱了皱。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向发呆的女生走去。 “不要说话,跟我走。” 脑海里八卦的对象骤然出现在眼前,叮当下意识要喊出声,被对方冷冽的脸孔镇住了。 肖然打量着四周,看也不看叮当,粗暴的捏住她手腕就往前走,然后发现,拽不动。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肖然的手指头怎么这么细,我的天他的胳膊是自己的三分之一吧…… 至于肖然,他难得地被一个女生的胳膊震惊地发了呆,这种少有的情绪外露,要是别人看见拍下来,一定是本日校园头条。 末了肖然回了神,脸上染过一丝薄红,眼睛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怒…… 叮当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传来一股剧痛,靠靠靠肖然这厮居然用上了内力…… 她来不及也不能反抗,就这么被拖着离开了。 哇靠这就是苏文说的温文尔雅?她眼睛被屎糊了吧…… 等被拉着转悠了一大圈,肖然才松开手。 “好了,你赶快回去吧!” 他淡淡地声音彻底激怒了叮当,“你有没有搞错啊?!” “你看看我的猪蹄子?!!!” 肖然回头,只见叮当捧着的白皙肉肉上,四个清晰的黑紫指印…… 他的脸也黑了,“你的护体真气呢?” 叮当被噎了个正着,吞下了还要抱怨的话,心虚地低下头…… “能进绝世学院,到现在却连护体真气也没修炼出来……” “就你这样居然还敢一个人来这里……” 肖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讽刺,这一刻,他的样子和那些鄙视她的人重叠起来…… 叮当放下手,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那次演武阶上看到的不同于他人嘲讽的眼神,果然是自己看错了吧。 这样的世界里,弱就是原罪。 强对弱的凌辱,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肖然站在原地,注视着叮当离去的背影,眼眸闪烁。 “哎,倒霉啊,白跑了一趟……” 叮当躺在床上叹气,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叽咕叽叫起来。 “别叫了,别叫了,现在一时的饿,一个月后的武练才能跑的更快点……” 抱着这种信念,叮当背着药草概论,努力催眠自己。 野驴市场,下次,下次再去吧…… 希望可别再碰到肖然了…… 呼~ 呼~ 呼~ 武定长安5 其实武阶掉落于叮当无甚影响,毕竟眼一闭,也许另一场旅途又开始了。 可对其他人来说,这是又一件课下娱乐的谈资。 毕竟在绝世学院,他们这个年级,叮当这么废的实在是难得一见。 “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 “谁知道哪?呵~” “她真能稳得住~” “要是我得羞愧死…” “…” 难得一次全班聚集在一起,叮当到的早,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在里侧。 人三三两两的进来,教室里的议论也越来越多,或轻蔑或恶意或嘲讽的目光投射过来,她恍若不知,低着头翻阅课本。 平日里透明惯了,蓦然这么多人提起她的名字,还真有点不适应。 这时教室里繁杂的议论突然停滞了一下,叮当不明所以,抬头看去,一个从没见过的青年身着最普通的深色练功服,大步走了进来。 灰色刘海垂下,掩住了他的眼睛,几乎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视着凭空出现的这位,而他却毫无异样,径直走到中间第三排外侧坐下。 这一排只有一个人,就是另一侧的殷家明珠。 青年这一举动,令众人吃惊之余,一时间全看向了殷家大小姐,等待她的反应。 殷明珠此前也在打量着这个不知底细的新人,待发现他坐在自己同一排后,她心里也是一震。 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变换,脸上已挂起了她惯常矜持有礼的微笑 “这位同学也是来上药草辨识的吗?” 那青年侧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殷明珠半点不觉被冷待,脸上笑容愈大,温和的与他攀谈起来。 周围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几个青年面色却不好看了,盯着那灰发青年的目光也有些不善,只是如今不知对方底细,又顾忌着殷大小姐,到底收敛着没发作。 叮当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令无数骄女折戟沉沙的肖然,都折首俯身的女子,这青年现在看着冷淡,怕是过一会就春暖花开了。 正这么想着,苏文高声一呼,“那不是和叮当一样?”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苏文提起,叮当转过头,正对上苏文的目光,她这才发现苏文居然就坐在殷明珠前面。 苏文半转着身子,方才应是在与殷明珠搭话。 预料之中,苏文说完那句话,立刻抬手捂住嘴,像是懊恼自己失言,面带愧色地看着她,如果不是眼底深深地恶意,她还就信了。 殷明珠也下意识地看过来,那个青年顺着她的目光,不含任何意味地瞥了一眼叮当,就移开了视线。 这个反应显然未如苏文所愿,她眼睛暗了暗,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殷明珠瞥来的目光陡然凌厉,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非常。 而那可怕目光仿佛是她的错觉,目光的主人仍然带着那温和浅笑,柔柔地朝旁边人开口 “那位同学也是因为意外才会掉阶,不过相比之下,你到底还未曾参与过学院的试炼,于演武前几阶的经验不足……” “不如课下我为你讲解一番,以便你有个准备……” 那青年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打断道,“你太多事了……” 武定长安6 殷明珠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往常的模样,轻轻撩了撩耳畔的发丝,若无其事地翻开了课本。 这一幕落在其他男生眼里,有几个情绪外露的拳头都硬了。 殷明珠人长的漂亮,家世又好,同年级的女生里演武阶排名也是五个手指头数的到的。 故而追求者众,如今冒出来个不知好歹的居然敢给佳人难堪,自然收获了一双双怒瞪过来的眼睛。 然而这人若无所觉,随意地环顾四周,看了一圈便拿起桌上的书本,朝靠窗角落的叮当走了过来。 出于好奇他未曾演武的缘由,叮当试图先套个近乎。 “那个,你好,我叫…” “叮当!”青年随口接了一句。 她有些讪讪,想再问他的名字,刚开口,“你…” “南卓!” !!! 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爱堵人话的毛病… 叮当颇有些无话可说,正好这时老师进来了,她也不再试图和南卓搭话。 “灌木,高1-2米。叶对生,卵形、椭圆形或长圆披针形,有短柄。” “花单生或2-3朵排成小聚伞花序,花冠管延长,唇形,白色。蒴果长椭圆形,种子4枚或少数。” “药材为干燥枝叶。枝扁圆柱形,灰绿色,有纵沟。” “叶皱缩,绿褐色。多生于…喜高温湿润环境,不可遇寒,否则叶片脱落,药性流失。” “长净花虽然不算稀少,但采摘不易,又难以保存,故也在药典保护名录里。” “只此药药性暴烈,即便可以短暂开发武者潜能,服药者却痛楚非常,带来的经脉伤害也难以免除,长期使用还会对大脑造成损伤…” 看着大屏幕上的长净花图片,叮当有些感慨 “世事难两全啊!” 她偏头看了南卓一眼,却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在忍耐些什么。 这个学校不因鄙视回避她的人太少了,好不容易来一个,关心一下还是。 想到这,叮当凑过去,轻声问道: “你没事吧?” 南卓像是沉浸在某些回忆里骤然被打断,猛的转过头,动作幅度大的吓了叮当一跳。 发丝扬起间,叮当望进了一双清澈的灰眸,视线往下… “握槽,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 “砰砰砰~~” 叮当和南卓同时向声音处看去,讲台上的老师一手叉腰一手持着教鞭甩的啪啪的…… “哎,这两位同学,老师刚刚讲的东西你们是不是都会了,所以没必要听?” 叮当一个劲儿的摇头,面露乖巧,然而老师丝毫没有仁慈之意。 因为药草辨识虽然是必修,实则没什么地位,所以这位导师一向严厉非常,誓要抓起学生的积极性来。 此时抓到叮当和南卓开小差,哪里能轻轻放过。 “这样,你们重复一下我方才讲的长净花的药性,还有采摘手法。” “…” 叮当一看导师那一副果然如此的冷笑,顿感凄凉,心死如灰的低下头等待导师宣布惩罚。 却在这时听见旁边的南卓开口了。 “……” “……” “……” “!!!” 武定长安7 我滴个乖乖,他刚刚分明在走神,怎么现在回答的这么流利? 叮当一脸不敢置信,再看南卓回答到采摘手法时,导师和其他学生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殷明珠也眼神闪烁。 虽然没认真听,她好歹有点记忆不是。 此刻看导师吞了苍蝇的表情,叮当也大概猜到,恐怕南卓回答的,比导师讲的还详细吧!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罚了。 在绝世学院,老师惩罚学生,一般是打扫学院。 修为高的打扫演武阶,擦洗灯盏帮忙点灯之类的。 像她和南卓这种演武阶上无名的,只能去问道池里捞垃圾。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活,总有新生来演武阶朝圣的时候,往里头扔各种各样的怪东西,被什么不知名的虫子咬一口就躺了半个月的事绝不少见。 叮当心里窃喜,想不到南卓这么博学,托他的福啊。 光是看着都感觉他头上在发光哎,智慧的光芒。 “南卓,你怎么懂的比书上还多啊?” 南卓斜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什么又说了,看的叮当一阵心虚,立刻拿起书本做翻书状。 下课后,南卓拿起书就走,叮当拽起自己的小兔书包,跟在他后面追出去了。 “哎哎刚刚听苏文…就是你之前斜对面那个女的说,你没上武阶?” 南卓不置可否 “真的呀!哎哟真的是,这么巧啊……” 叮当抚掌大笑,发出夸张的鹅叫。 很多路过的人不明所以,向两人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南卓注意到别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心下不爽,最讨厌别人看我。 他比叮当高半个头,微眯着眼睛视线下垂,脸上写的都是让叮当有屁快放。 这个表情怎么那么让人想打他呢? 叮当磨了磨后槽牙,可一想到父母得知自己演武情况的可怕场面,立马做小伏低。 她舔舔下嘴唇,斟酌地开了口: “那个…那个…你…” “你有没有兴趣…和…和我组个队,闯一闯演武阶?” “你放心,绝对不拖你后腿,我那之前是意外!!!” 叮当拍拍自己浑厚的胸口,发出咚咚地沉闷声响,大声保证。 南卓置若罔闻,绕过挡路的叮当,继续走自己的路,连个眼神都没施舍过来。 “哎哎哎你先别走啊!!!” 叮当锲而不舍地追在他屁股后头…… “低阶,绝对低阶!!!” “低阶就行!!!” 叮当拦在南卓面前,双眼冒光,盯着他像盯一块肉。 “……” 南卓被迫停下步子,眼神却毫无波动,只是那么看着她。 叮当被这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浑身不自在,眼睛都有些不敢直视对方了。 虽然武阶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可一想到今天苏文的态度,心里真是很不爽,人的态度也就强硬起来。 “这样,你帮我上阶,我包你一个学期的伙食。” 叮当握紧拳头,试图利诱。 “你好烦啊………” “……” 要不是整个年级再没有和自己等级相仿的,无法一同闯关,才懒得在这里跟这块臭石头磨嘴皮子…… “所以要组队吗?” “……” “……” “……” 武定长安8 “你赢了好不好??!!!” 南卓被烦的受不了,举手投降。 叮当心知搞定 “那伙食费……” “……” 见她目露希冀,满脸写着希望自己赶快拒绝。 南卓一阵无语,他也是服了自己,选哪个位置不好选了她旁边。 活在鄙视链最底层的人不应该充满自卑耻于表达吗?! 这人怎么完全相反呢?!! 还是因为西鸣民风彪悍,这里的人不懂得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一朝行差踏错,刚转学到西鸣就碰上这么个没脸没皮的魔星…… 南卓心中腹诽不止,眼神也接连变幻,想到叮当刚提到的,一年的伙食??? 遂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了下来,“当然是接受你的美意了……” 叮当肉一痛,怎么就嘴瓢说了个一年呢,明明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当然这份后悔面上可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她也回了个假笑。 假笑二人组这边说定,就等着第二天行动了。 次日一大早,叮当去食堂叼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就急急忙忙地跑来问道池旁边坐着等。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头发乱糟糟浑身丧气的南卓。 “我靠你怎么这么晚啊?” “等你好久知不知道?” “你可以不等……” 得,一句话把叮当满心的抱怨噎死了…… 我忍!!! “你怎么一副被掏空身体的模样?” 看他状态差的简直可以出门摆个碗要饭,叮当到底没忍住。 “昨晚没睡吗?” “那你今天行不行啊?!” 南卓“……” “……” “你好烦啊……” 叮当“……” “……” 等两同样一脸不爽的两人来到演武阶前,居然看到个熟人,肖然,想不到今天又碰上他执守。 叮当显然在此已有着一定的名头,有几个守卫认出她后不停地交头接耳说小话。 毕竟三百斤的体型在学院里并不多见,他们不时的看她几眼,发出愉快的笑声。 肖然也淡淡地瞥了过来,但很快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叮当不禁感叹,瞧人肖然多淡定,这几个没见识的,还学卫呢。 也顾不上吐槽更多,该干正事了。 低阶的试炼非常简单,每人扛过一只傀儡三炷香就好。 叮当别的虽不行,但肉多能抗不怕痛,耐力好,被打了半天也不带动一下。 她索性盘腿往地上一坐,护住头部,闷头挨打。 旁边身形灵活闪来闪去躲避的南卓看到这一幕无语了,低阶就是锻炼学子身法的,怎么还有这种打法? 他顿感跳来跳去的自己像个猴子,也不再躲,而是一拳迎了上去…… 只听一声轰响,叮当把头抬起来一看,满地的碎渣渣。 “……” “我去,什么情况?!!” “他们自己撞在一起了……” 南卓淡淡道 “哦哦,哈??!!” 出故障了?!! 这样的话他们这次的通关成绩还算不算数喔…… “还愣着干什么?” 南卓有些不耐烦,叮当晃晃脑袋站起身朝他走去。 不管了,总不能每级都出问题吧…… 然而接下来,一直到五十级,叮当都过得异常轻松…… “就这么……结束了?” 武定长安9 五十阶之后,便是考验内力,团队无甚优势,故而都是自己单人闯关。 因此叮当和南卓事先约定的,也只是走到五十级。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居然会过的这么快…… 算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反正出去了这里也会重置,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叮当美滋滋的走上前,与南卓并肩而立,欲完成最后一步。 二人真气震荡,共同驱动内劲,欲在阶上留名,如此便可出去了。 哪知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叮当只觉得旁边内力一断,接着肩上骤然一沉。 她侧头一看,吓了一跳,南卓竟然突然不省人事了。 叮当朝他武脉一探, “…” “…” “…” “天杀的啊!!!你这个时候睡什么觉睡什么觉睡什么觉啊?!!还秒睡秒睡秒睡!!!” 半晌午后 “喂!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有多久没睡觉了,居然可以这么快睡着,还是在这里?!!” 南卓没有出声,从他被叮当用十八般武艺拧脸掐人中揪耳朵等等叫醒后,就一直坐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连姿势也没动一下。 叮当说的口干舌燥,然而南卓还是没什么反应,她顿时有点崩溃,“大哥,还出不出去了?” 南卓这下才抬起了头,他看着叮当,目光沉沉,闪烁着难以言喻地暗芒,“再试一下!” “啊?试什么?”叮当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 “运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南卓已纵身跃到跟前,一把抓过叮当的左手,双掌相贴。 叮当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甩开南卓,却只觉一股强大炙热的内力从手掌处涌来,所过之处剧痛无比,疼的她想骂人。 正欲提起内力抵抗,却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打了个空。 原来他二人的内力甫一相接,那股强势无匹的灼热便仿佛无根之水瞬间消散,再望一眼南卓,果不其然,已再次昏睡了过去。 该不会,是我的内力有什么问题吧。 叮当感受了一下气海,没有啊,还是那么点内力,连看门的大黄都打不过。 可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南卓,又有点不确定了。 真是麻烦,这算个什么事儿? 叮当心里恨恨,磨了磨后槽牙,直想给他一脚。 心里想了一百种打哭躺在地上的南卓的方法,还是认命的去叫醒他。 这一次还没等南卓醒来,时限却已经到了。 看着叮当背着南卓出来,众人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连肖然不动于山的表情也有些裂化,低阶,打成这样? 叮当深呼一口气,目不斜视,虽然南卓这个身板对她如今这个块头来说那是soeasy,可身高摆在那里,所以他的两只脚腿还是拖在地上。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就那么几层台阶拖下来,睡梦中的南卓不禁皱了皱眉头。 顶着路人灼热的视线,叮当嘴里不断念叨着“没人看我没人看我没人看我…”快步离开。 等走到演武阶下的拐角,叮当再也装不下去淡定帝,拖着南卓拿出了最快的速度仓皇跑走了。 番外1 “阿婆啊,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年轻人搀扶起坐在地上的老人,一脸不豫。 “等…等……回来……” 打前年老人病了一次后,神智渐渐地有些不好了。 家里人劝了几次让搬到大伯家里,老人都非是不听,没办法,请了护工之余,就让几个孙子辈的节假日轮流去陪伴。 年轻人今年刚刚高中毕业,本来以为能破个例跟同学出去旅游,结果被打发到这里,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呢。 此时听到老人嘴里又嘟囔着听不清的话,顿时不耐烦地抱怨起来。 “您啊,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呆家里嘛,大热天儿的……” 说着说着拽住老人的手臂就往回拉,老人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跟着走了。 八月的天气像火球,少年出来才一会儿,背后的衣衫已经贴在了身上。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拉扯着老人快步走进了一座大院,门上有牌匾,日晒雨淋地,已经很旧了,写的家和万事兴。 刚一跨过门槛,院内就迎出来一个十五六的少女,声音清脆。 “回来啦?!!!” 这个是老人的重孙女,敏敏,刚从空调房出来的她,干干净净的一点汗没有,手里还捧着半牙西瓜。 少年看到她这份清爽,一下不平衡了。 “怎么每次都是我去找阿婆回来?” “下次要是阿婆又跑到路口去,就换你了啊?!” 也不等敏敏反驳,少年扶着老人进了里屋,把人交给看护李妈,自己则跑去盥洗室冲凉去了。 敏敏嘴里含着西瓜,以至于失了争论的机会,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气的跺脚,跑进里屋试图挽回一局。 老人坐在长椅上,李妈正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 听到浴室的水声,敏敏只得暂时按捺住,蹲在客厅的椅子上吃西瓜。 看李妈给老人细细地擦完脸,又换了毛巾擦手。 一时间,室内只有她咔吃咔吃地咀嚼声。 老人这才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看向旁边的敏敏,一脸欢喜慈爱。 “媛媛你来啦?!!” 少女一听,知道老人这是把自己认成外婆周媛了。 “阿婆,你看清楚点,我是敏敏啊!之前过年的时候你还给我红包呢!” 老人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道 “媛媛啊,这次回来咱就不走了啊……” “你不知道妈这几年有多担心你……” 少女见状,也不再试图辩白,静静地听这位即将百岁的老人念叨思女之情。 她的外婆周媛,听说十七岁就瞒着家里跑去抗日,一走三四年,然后牺牲在了黎明前夕。 只留下一个女儿,也就是自己的母亲,辗转送回到老人身边抚养。 敏敏从小耳濡目染,心里对阿婆其实非常尊敬。她的母亲是外科医生,非常忙碌,于是她主动要求过来陪阿婆一段日子。 “媛媛啊,你结婚了也不说一声……” “你爸给你留的…留的…” “唉~留的什么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我找找……” “我给你找找去……” 老人说着就要站起身,李妈给敏敏使了个眼色,敏敏会过意,扶着老人进去了。 “在哪儿呢?” 老人弯下腰,在床头的侧柜里翻捡。这还是老式的架子床,床头有两排木头柜子,铜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斑斑驳驳地,像老人的手。 敏敏站在一旁看,有纽扣,鞋垫子,针线…… 哎,突然,她的视线被老人随手放在床边的手帕吸引住了。 蓝色方格的手帕叠的四四方方,被老人放下的时候散开了一角,露出来半截老相片。 敏敏好奇心大起,拿过来翻开,照片上是一对男女并肩坐着,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照片是黑白的,色泽已经发了黄,许是因为人经常摩挲的原因,人像也有些模糊。 敏敏好奇心大起,努力辨认着,不像大伯,也不像小姨…… 哎等下,这个女人,倒是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年轻时候的阿婆嘛,外头的墙上还挂着她四十多岁时和阿爷以及几个孩子的全家福呢。 那这个男人,是阿爷了?!这小孩肯定是大爷了。 真是的,阿婆怎么收起来没给人看过,还没见过阿爷年轻时候的样子呢,不过阿婆可真漂亮啊。 “阿婆阿婆,这照片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呀?” 老人翻找的动作被打断,她直起腰,缓缓拿过敏敏递到眼前的老照片,走到一边坐下。 “媛媛,你连你爸也不认识了?!” 老人混浊的眼中流出泪水,“党生不认你爸了,就咱娘俩记着他了……” “这我要是走了,谁惦记着给你爸烧纸啊……” “你可千万不能忘啊……” 党生,好像是大伯爷的名字,不认爸爸?怎么可能呢?! 虽然家里平时跟大伯爷不怎么往来,但她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听婶子说过,大伯爷可是接了曾爷爷的班,才坐到现在这个位子。 敏敏一头雾水,“阿婆啊,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不认爸爸……” 老人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哭的不能自已。 外头的李妈听到动静,忙进来哄人,顺手把敏敏赶出去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敏敏拉着表哥蹲在院子的墙角,头对头地低声讨论。 周洋也故意压低声音回她,“不清楚……” “看来一定有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见这个傻妹妹还真的煞有介事,表情认真,周洋没忍住,笑得像个傻子。 “噗哈哈哈哈哈……” “你要不要这么逗啊?” “老人痴呆的话你也信?!!!” “哈哈哈哈嗝儿~” 敏敏被他笑得一肚子气,一把给他推了个屁股蹲儿,“你滚吧你!” 觉得找他商量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也不再提这事儿了。 倒是周洋还来逗过她几次,“唉,怎么,大侦探,不追寻你时光的秘密了?” 对此敏敏跟他打了几回,闹了好大一场,周洋才彻底收敛,把这一页翻篇了。 回家后没几个月,有天深夜,母亲收到了一个电话,那是敏敏第一次看见她如此不顾面子的失声痛哭。 阿婆走了。 “乖敏敏,妈妈再也没有娘家了。” 番外2 敏敏不懂母亲的意思,表哥,舅舅,舅爷……不都是母亲的娘家人吗? 可她看着母亲红肿的双眼,到底没有问出口。 外婆下葬那日,来了很多人。 敏敏很多都不认识,只看到舅爷舅舅陪着他们在一边说话。 几个婶娘蹲在阿婆墓前,往火盆里送纸,风不时地吹起几张纸钱,洋洋洒洒地落下。 母亲则紧紧搂着自己,站在后排默默流泪。 敏敏突然有些理解母亲的意思了,阿婆活着,倒不如死了以后热闹。 慢慢的,大部分客人都被引着离开下去吃席,再后来,几个婶娘也临走时象征性地劝了劝母亲,也离开了。 只剩下几个警卫站在一旁,母亲这才拉着敏敏走上前,捡起旁边用石头压住的纸钱,往火盆里扔。 火光里,敏敏却觉得寒冷。 就在这寂寞之时,轮子碾过水泥地的轱辘轱辘声,打破了一地静谧。 散场之际,才有人姗姗来迟,送阿婆最后一程吗? 那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头发用墨绿色发卡别起,穿着身长厚大衣,坐在轮椅上。 敏敏下意识看向母亲,然而她的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您是……” 母亲刘玲出声询问,老人撑着扶手,颤巍巍地站起身,轻轻道,“老朋友,来送一程。” 身后的人想要扶她,被老人挥开了。 见老人一步一蹒跚地向前走去,嘴里呢喃着,“老姐姐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刘玲眼里倏尔像是燃起一团火焰,“是您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毛姨……” 老人听到她的称呼,侧过脸笑了,“真跟你外婆说的一样,总爱差辈分叫……” 刘玲的眼眶立刻湿润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来。 敏敏也一阵鼻酸,她听母亲讲过,小时候,母亲总爱喊阿婆做妈妈,阿婆纠正好多次,她就是不改。 直到再大一点上了小学,才改口了。 “您能来送,她一定很高兴。” 刘玲又笑又哭地,鼻涕还挂在下巴上,看着有些滑稽。 这位毛姨,小时候,只要阿婆收到她从大洋彼岸寄回来的信,未来的几天都会乐的合不拢嘴。 年幼的刘玲,在阿婆一声声读信里,对这个毛姨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向往。 后来高中毕业后之所以会选择医学专业,也是因为听阿婆说,毛姨家里是开医馆的,如今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 阿婆隐约地提起过那些年的惊心动魄,毛姨同自己的母亲一样,都是非常优秀的人。 “玲玲啊,你得向她学习,做一个勇敢的女性,阿婆就不如她,也不如你的母亲……” 阿婆总是在收到信后,沉思一会儿,这样告诫她。 “唉,她肯定不乐意着呢……” “要强了一辈子,死了死了,还得挂上个周氏……哈哈哈~” 老人慨叹一声,幸灾乐祸地笑了。 刘玲脸上浮现黯然和一抹难为人言的难为情,“是…是大舅舅的意思……” 阿婆是个严格把妇女撑起半边天贯彻到底的女人,阿爷常年与她分隔两地,是阿婆家里家外一把抓。 刘玲还有印象,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有人上门闹事,拿她早逝的母亲说嘴。 是阿婆带着她,拿着母亲周媛那些年寄回来的书信,上了警察局,字字铿锵地讨公道,说到动情处,不仅阿婆,街坊邻居都跟着抹泪。 自那以后她从外头孩子堆里嘲笑的没娘养的娃,变成了烈士后裔。 是阿婆教她要永远昂着头,挺胸做人,因为她的母亲,是英雄母亲。 可现在,阿婆走了,连自己墓碑上写什么都做不了主。 尽管她早有言语留下,然而舅爷…… 刘玲对阿婆和大舅的心结不甚清楚,只知道和阿爷有关系。 阿爷是最早的一批党员,建国后就去了西北,支援边疆。 听说年轻时候就受过伤没养好,年纪大了更是一堆病,不到五十就去了。 阿婆则长年住在保定老家,至于大舅,那时候在北京上学。 打刘玲有记忆,她就没见过阿爷,至于大舅更是不怎么回家。就是节假日,宁愿坐几天几夜的绿皮车,也不回来看阿婆。 阿婆好像也知道自己不受儿子待见,轻易不过问他的事情。儿媳妇也只是要结婚了被带回来看过一眼,之后再无交集。 “你舅舅啊,这是心里还怨老姐姐呢……” 银发老人叹了口气,对刘玲说道,“丫头,陪我去给你另一个外公上柱香吧……” 敏敏在旁一直竖着耳朵,听了这话,惊的瞳孔地震。 刘玲却并不惊讶,她对此早有了解,倒不那么意外。 那张照片就放在床头柜,看见的,又何止敏敏一个人呢? 不同的是,她看见的,更为清晰。 离阿婆不是很远的地方,墓碑已经脱落了很多,字迹也变得不甚明显。 夜幕低垂,敏敏眯着眼睛费力辨别,“刘……刘什么……” “刘来喜!” “刘来喜!” 一老一年轻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接话,山高林静,风吹过树叶,沙沙过后,有回声飘荡。 “刘来喜~” “来喜~” “来喜~” 仿佛有人在低低地轻和,唤着这被人遗忘太久的名儿。 刘玲和身侧的老人相视一笑,敏敏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试探着外头的温度,方才那阵风,好像暖和多了。 银发老人,不,叫她连翘吧。 她这一生都未曾婚嫁,当年因为工作离开北京城后,此后多年辗转各地,直到建国后,毛老先生去了,才承担家业并努力振兴。 六十年代她赶了把时髦去了美国,把回春堂开在了唐人街。兜兜转转,她再也没有见过两个师兄。 连翘工作的那几年曾收到过大师兄的消息,等能脱的开身去寻的时候,时代浪潮迭起,她不得不先行离开。 后来也托付过招娣于国内继续帮忙打听大师兄的消息,然而却一无所获。 毕竟那几年想要找到故人,真的太难了。 前几年倒是有个什么香港的商人说要跟自己当面洽谈合作,连翘看了资料以后拒绝了,她这一生已经足够传奇,不需要再给外人增添谈资了。 武定长安10 “现在可以好好给我个解释吗?” 叮当不满的看着旁边从醒来就继续发呆的南卓,还能更丢脸吗真的是。 良久,南卓方从沉思中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她,眼神幽邃。 “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怎么跟你解释?!!” 说完,就拍拍屁股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叮当在原地气的跳脚。 比南卓的态度更气人的,是他们那天的成绩作废了,因为没有留名,所以相当于白跑一趟。 叮当也没那个底气跑去申辩,毕竟自己确实算取了巧。至于南卓,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见到人。 这边厢如今只能搁置,她再次计划着跑一趟野驴市场,不过这次时间不多,为了有个参考,叮当先去找了谈老师,寻求建议。 “防御类的啊……” 谈淡淡抹着下巴的胡茬,在脑海里思索…… 见叮当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下巴,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下,顺势放下了手。 哎,可怜这把胡子,打牌输了让院长摁着剃成这样,也不知道啥时候养的回来…… 谈淡淡悲从心中起,也没啥心思替叮当出主意了。 “就那个什么藤王甲挺好的……” “藤王甲?老师,你课上怎么没讲过?” 叮当想再多问几句,被突然哀伤起来的谈老头赶出办公室了。 “藤王甲……” 叮当一路走一路嘴里念念有词,这玩意儿没听过啊,野驴市场有这东西吗? 走着走着,她突然撞进了一个硬硬的胸膛。 叮当揉着额头连声道歉,寻常人被她这么一撞可真够吃不消的,抬头一看,嘿,又是肖然。 “人生还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叮当扯起嘴角,露出八颗牙齿,真挚无比的笑容。 肖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悠远。 就在叮当感觉自己的脸即将僵化之时,肖然开口了。 “你在找藤王甲?” “怎么?你知道?” 听肖然这话,像是知道什么,叮当也不干杵着了,急切地向他询问。 肖然像是压抑着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要找藤王甲?” “你不知道它曾在百器论战里被斥为废品吗?” “废品??!!!” 哇靠,有没有搞错,谈老头居然坑我?!! 叮当顿时失了兴趣,冲肖然摆摆手,准备离开时,却被叫住了。 “你找它,是不是为了即将的落沉试炼?” 叮当没有否认,“是又怎么样?” 肖然看着她若有所思,垂下眼睫,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我曾意外得了一件,你要吗?” 嗯?!!! 肖然什么情况,无事献殷勤。叮当狐疑地问,“你不是说它曾被评为废品嘛,要了又没用,干嘛还给我?” “不要算了。”肖然转身就走。 “哎哎哎~我没说不要啊……” “哎~你等等我!!!” 叮当想了想,自己的钱本身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废品怕什么,大不了找人多安点防御法阵。 而且虽然不知道谈老头为什么推个废品给她,但总归是武器大师,指不定这藤王甲有其优异之处呢! 武定长安11 “这……这就是藤王甲???” 叮当瞳孔放大,以手寸寸摩挲过眼前这流光软甲,触之温润如玉。 “这是什么材质???似木又像玉的……” 这样的触感…… “是玉芷藤……” 肖然目光似有追忆,还记得,他也曾问过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问题,男人一脸骄傲地告诉他,这藤王甲,将会成为奇迹。 然而后来…… 止不住的流言蜚语,藤王甲没有成就他的生名,却葬了他的身后。 肖然想到这里,手心不禁握紧。叮当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询问道。 “看样子,这是新的吧?!!!” 叮当略微灌注内气,试了试其防御性,结果简直惊喜! “你确定要给我?!!!” 肖然冷冷瞥了一眼这个自己细心收存夜夜起身保养的软甲,不带一丝温度地说道, “带走吧,这样的奇迹,是时候再现尘寰了……” 叮当却以为他是在祝福自己,不禁有些羞愧,自己之前还说过肖然小话,真是不应该。 “你放心,我一定创造一个奇迹!!!”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郑重保证道,这不仅是为了父母小弟,还得对得起肖然的慷慨。 落沉山脉,全年级的人都聚集于此,整装待发。叮当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左顾右盼地,总算看见了消失数日的南卓。 等会儿里头要是碰见了,可得跟他算算之前的账。 三年一度的试炼说起来很简单,平安到达山脉中心的迷雾森林,带一朵问心回来即可。 迷雾森林,以幻境着称,是绝世学院锻炼学子心性的好地方。 然而每个人所经历的幻境都不同,所以没有经验可循。 但凡是过了问心这一关,便会生出属于自己的问心花。问心花有凝神静气,增加禅悟几率的效果,有心人皆势在必得。 队伍里一列列人出发,肖然作为高年级生,此次以巡逻守卫的身份参与试炼。 这样的存在先行进入落沉山脉,分布各地,是为了专门救援受伤不能继续试炼的学子,算是对学生的一重保障。 除了他们,数位学院的老师也纷纷起身离开,叮当熟悉的谈老头,也在其列,始终,老师才是最安全的守护者。 看到肖然行过面前,叮当隐晦地冲他使了个你放心的手势。然而他目不斜视,也不知道看没看到。 倒是殷明珠,不知怎么的,往常若是她跟肖然出现在同一场合,不说眉目传情,主动问候以示亲近也是有的。 如今怎么倒…… 哎叮当也说不上来,眼下,这殷明珠不理自己的未婚夫,反倒对着南卓那个衰神嘘寒问暖…… 当然,估计还是热脸贴冷屁股,南卓那一脸没睡好的衰样,看起来是半点面子也不打算给殷家这位明珠留。 其实想想,从初见南卓,殷明珠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难道南卓有什么大来头? 叮当这边厢脑洞大开地各种八卦不可自拔,老师叫了她几遍,还是后头几排的七七看不下去,过来推了她一把。 “叮当!!!叮当!!!” “到你了!!!” 叮当后知后觉地站出队伍,老师的表情已经不能说好看了,估计要不是不能耽误时间,今天她绝对少不了一顿批。 顶着杀人般严厉地目光,叮当垂头接过老师手里的路观图,跨进了阵法。 武定长安12 落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长着红色的身体,有张人的面孔和马的蹄子,名字叫窫窳,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啼哭,且吃人。 这也是唯一有威胁的生物,不过这畜牲有个特点,喜欢吃美人,叮当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觉得自己并不能符合它的审美,所以无忧矣。 要提防的,除了林子里各种剧毒的蛇虫蚁兽,就只有同类了…… 叮当这边打定主意,决定绕个远路去中央的迷雾森林。 那边的南卓,竟然也选择了这条路,目的还跟叮当差不多。 只是叮当要避开的是所有人,而南卓要避开的,只有殷明珠。 落沉山脉无花草,多的是松树。这山的北面出产大量的磬石,山的南面则出产大量的琈玉。 叮当倒是想去南面见识见识,可惜本领不饶人,能到中央已经是幸运,哪里有胆子穿过迷雾森林呢。 走了大半日,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叮当心里美滋滋的,这条路,真是选对了。 可这人就怕说什么,因为说什么来什么!当她坐在一棵树下刚掏出干粮准备填填五脏庙,还没递到嘴边,手里就是一空。 这人又累又饿的时候,虎口夺食真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出来的时候,可就给了这么一顿干粮,剩下的可要自己想办法了。 叮当气的七窍生烟,气沉丹田,内力扫荡,怒吼道,“哪个小贼,敢动我的东西?!!!” 然而尴尬的是,内气只荡出了不到一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除了头顶的几片树叶,什么动静也没有。 “嘻嘻嘻~” 见了这一幕,有讥笑声从头顶传来,叮当一个跃身闪出树下,向上看去,居然是一只狌狌!!! 她顿时怒了,这东西最是调皮,爱捉弄人,方才一定是它把自己的干粮抢了去。 此时见了罪魁祸首,岂有不报仇的理由?! 叮当怒喝一声,一拳轰向树干,那狌狌被大树的震动吓得吱哇乱叫,忙不迭地跳到了另一颗树上。 接下来,叮当就跟它玩起了追逐战,然而渐渐的,狌狌像是发现了什么乐趣。 她一拳又一拳,累的气喘吁吁,狌狌倒是兴致盎然,不似开始惊慌,看叮当累了,还贴心的在原地等她。 这可真是气煞人,气煞人也!这幕落到旁人眼里,却只有好笑。 南卓这么想的,也没掩饰自己,就这么做了,直接笑出声。 叮当听到声音,警觉的回头,见是他,也顾不上狌狌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个混蛋还有胆送上门……” 什么技巧也没有,就是蛮力冲撞,南卓灵活避开叮当的攻击,摸了摸鼻子。 说起上次,答应的没做到,的确是他理亏,再有刚才,他一时肚饿下意识出了手,才发现是熟人。 此时叮当怒气蓬勃,南卓可不想撞她枪口给她当沙包,一个闪身,把在树顶上挠头骚耳不明所以看戏的小狌狌逮了下来。 “喔喔喔喔喔喔~” 狌狌一通挣扎,发出了惊慌失措地尖叫! 爸妈快来救我啊!!!我被邪恶的人类抓住当玩物啦!!!! 叮当被它的叫声吓了一跳 武定长安13 “不好,它这是召唤同类了,咱们快走!” 叮当脸色一变,狌狌都是群居,一只有难,八方支援。 虽然他们单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但要是一群狌狌围上来,那也绝对要脱层皮才能脱身。 南卓对叮当这副急切不以为然,“我过来的时候查探过了,附近没什么动静,哪里那么快……” 话音未落,林子里响起了一阵阵沙沙声,他二人凝神看去,叶丛中露出来的,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粗略估计,起码有三十只,叮当没好气地剜了南卓一眼,能不能靠点谱?!!! 南卓也有些尴尬,他忘记自己查探时,根本没把狌狌这种弱小的生物看在眼里,内力也只是微微掠过他们就回来了。 叮当估摸了一下,还好还好,不算太多,能搞得定。然而这时候倒换南卓脸色不好了…… 他的内力涤荡,比叮当听的更远,越来越多的沙沙声,正在赶来…… “等会儿你先……” 南卓回头欲叮嘱叮当,只看她又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瞬间无语。 “你不是吧?!” “这可不是学院的傀儡人,只有几个还能撑……” “你管我?!” 叮当摸摸自己里头的藤王甲,安心了。出发前,她可是找谈老头看过的,把人馋的噢。 费了老命才从他手里抢回来,武器大师认证的宗师下绝对防御,这些个狌狌的抓抓挠挠算什么!!! 南卓也无心再跟她斗嘴皮子,远处的声响,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双掌运气,一手上一手下,形环抱姿态,真气外化,积蓄劲力,有威压自他身周扩散,逼退一众跃跃欲试的大狌狌。 叮当察觉到这股力量,诧异地抬眼看去,南卓,竟然这么强!!! 她想到了两人演武时的景象,自己睁眼看到的傀儡碎片…… 南卓那时候说是傀儡相撞,恐怕这话有水分,他实力如此,为什么要转来西鸣这样偏僻的地方…… 又为什么,从未参加过演武呢? 演武问道并非绝世学院所独有,整个大宁国境内的学校,都有这一圣地,即使是转学,也同样可以将原来的成绩保留过来。 观他进入问道台,应该的确没有参加过演武,否则问道台不会毫无反应…… 叮当思绪万千,南卓散发的气息也越发恐怖。然而随着狌狌们更多的援军到达,几个明显强壮于同类的成年狌狌,踌躇犹豫,开始试探地向他们靠近。 南卓不动如山,叮当更是坐在原地抱成球,那些狌狌看两人没有动作,逐渐形成包围圈,将他们裹在其中,渐渐地圈子越缩越小。 就在这些畜牲失了警惕之心时,南卓双手一扬,强大的轰击力迸射而出,猴子们如流星飞溅,四面八方,半里之内的树木拦腰折断,尘土一时清。 叮当身处中心,站起来才知这已经是南卓压抑过的后果,他的脚下裂地成圆,双脚陷入地面几寸。 “你…没事吧……” 见南卓仍然维持着双掌外推的姿势,一动不动,叮当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霎时间,一双猩红带着疯狂的眼睛撞入她的眼帘。 不过眨眼光阴,人已掠到身前,单手成爪,直取叮当要害。 叮当心下惊惧,不明白南卓这是突然发什么疯,然命在旦夕刻不容缓,匆忙挥出一掌格挡,随即不抱希望地闭眼,等待剧痛来临。 剧痛没等来,等来的是一个人熟悉的重量,叮当睁开一只眼,舒了一口气。 “嗐!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武定长安14 “你这个,真的不解释解释?” 南卓瞥了一眼旁边翘个二郎腿,悠哉游哉的叮当,没有理会,站起来就走。 “喂!喂!” 叮当见南卓还是一副茅坑石头臭又硬的架势,也懒得问他了,左右不是自己吃亏,无故昏倒的可是他。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别忘了,时间只有三天。” 南卓走出几米远,回头对还坐在原地歇息的叮当提醒道。 哎哟,差点忘了。 叮当一个胖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一路小跑着跟上。 接下来的路途都很顺利,除了叮当太饿差点吃了有毒的佩佩鱼,除了碰见只牛马要来抢南卓。 两人七拐八拐地疯狂逃窜,叮当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傻子。 “就你……” “呵~那牛马多半是审美有问题哈哈哈~” “有问题就应该追你了……” “……”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这天怎么黑的这么快……” 没人回答,叮当回头去寻,方才还在自己身侧的南卓,已经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什么情况?!!!” 叮当心一紧,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半点动静。 她站在原地,警惕地四下打量,却没有注意到,脚下渐渐升腾起来的雾气。 等叮当意识到空气越发浓稠湿汽变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被浸透水的细纱捂住口鼻,她逐渐无法呼吸,彻底陷入了黑暗。 “阿明~” “阿明,还不起来?!!!” 谁在说话?叮当听到好几个声音在呼唤自己,我,要醒来了吗?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阳光射入眼中,一下子刺激地流出了眼泪,叮当却不想闭上。 这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天边落日琵琶半遮面,片片火云裹挟着霞光映红天际。 天离的是那样近,远处水天相接成一线,火云仿佛也燃烧到了海水。 无垠表面是团团烈焰,可凝目望去,深处则是蔚蓝寒冰。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端得是瑰丽无比。 叮当躺在一叶孤舟上,仰目赞叹,几乎舍不得眨眼,然而脑袋上很快挨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候了你发什么愣呢?!!”一个粗噶的声音喝道,下手是半点不留情。 叮当愤怒地坐起身,看向身边,好家伙,这么小的一艘船,居然硬生生塞了这么多人,男女老少加个动物,齐活了。 这劳什子幻境莫不是要弄个少年派的漂流?以此来考验自己? 她欣赏风景那会儿就转过弯了,多半是不知不觉踏进了迷雾森林,所以光阴时间有了差错。 叮当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水面一照,嘿,居然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这幻境可真先进,还真是从心而走啊。 方才拍他脑袋的,也就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臭老头,穿的跟个乞丐似的破破烂烂,偏偏还弄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条条绑在头发上美名其曰审美。 一头灰蓬蓬的乱发各种打结,辣的人眼睛疼。叮当确认完情况,也有心算账了…… “老乞丐,你干什么打我?!!!” 武定长安15 “嘿你这臭丫头~危急时刻偷懒睡觉还有理了……” 老乞丐说着就撸起掉在前头的布条条,要冲上来打架,被其余人拉住了。 “哎哟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呢?!!” 这声音贼丧的,叫胖龙。胖龙不是一个人,是真的一条肥胖的巨龙,当然,巨的只有肚子,没有身量。 它用自己短小的尾巴圈住老乞丐的腰往后拉,它这一动作,小船都跟着晃了晃。 “可别动了胖龙,要不然不用等风暴,这船就让你干翻了……” 声音尖利地是瘦猴,此刻倒卧在船边,两手紧紧抓住船舷,看着叮当后头目露恐惧。 叮当下意识回头,我靠,这么大的风?!!! 只见一龙卷水形成的漩涡,随着前进越来越粗大,叮当已经可以听见它发出的疯狂咆哮,仿佛能撕碎它遭遇的一切…… 不过片刻,又近了。水面也因之起伏,带动着小船颠颠倒倒。 “怎么才说啊?!!早干嘛去了?!!!”叮当崩溃…… “你还有脸说呢?睡着的不是你?!!”老乞丐这时候还不忘损她。 “好了好了大家别吵了……” 有声音柔柔弱弱地劝架,但很快又被叮当的怒吼淹没了。这是队伍里的另一个女孩晓晓,也是那老乞丐的孙女。 “你丫不是龙吗?你怎么不带着我们飞啊?!!!” “飞你妈个头啊,老子长这么大自己都带不起来,还带你们?!!!” “别说了,快用力划船啊,要…要过来了……” 瘦猴弱弱地插了句嘴,几个人是有手的用手,没手的用尾巴,手脚并用,疯狂划水…… 结果因为众人这么乱划一通,小船不进反退,任人急得扑腾,干脆直接在原地打转…… 层层叠叠地海浪越来越大,小船波动地越发厉害,几个人各自抓住一角,此起彼伏地尖叫,一个浪头打过来,叮当觉得自己像挨了一闷棍,眼前天旋地转。 等醒神过来,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昏暗的封闭室内。叮当环顾四周,好像是一个石室,高处有微弱的光顺着一个小小通风口照射进来。 “喂喂!我说这谁的胳膊腿儿?别压我了行不行?!” “我可没压你,哎哟哪个踹我?!!!” “胖龙啊你能不能挪挪你的大屁股……” “别挤了要挤死人啦……” 随着众人一个接一个醒来,小小房间也跟菜市场似的,你推我我推你,抱怨不绝。 “喂,能不能看下场合先?”叮当挤到中间劝架。 “这是什么破地方啊黑黑麻麻……” “不清楚啊,我有老花眼啊……” “哎哟,谁踩我?!!!”瘦猴发出尖叫,“是不是你?!” “我哪有脚啊……”胖龙不甘示弱。 才安静了两句话功夫,房间里又打成一团。叮当劝又劝不住,还被不知名的人踹了几脚踢出人堆,紧接着身上又挨了几拳头,真是佛也有火。 也不提叫大家冷静的事情了,冲进人堆乱拳出击,逮谁打谁。 房间内人的混乱,房间外人的无语。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啊?!” 武定长安16 门被重重推开,刺目的宝光射入,驱散一室黑暗。 众人顿时停了手,而胖龙则讪讪放开自己嘴里的尾巴。 叮当遮住再次受创的眼,欲哭无泪,为什么关键人物出场都要这么闪啊。 等适应了些,透过指缝望去,一个满头卷曲的长髯大汉,身高不过六尺,但体型壮硕,一个人就把门挡的死死的。 他后头还站着两个守卫,脸型尖长不说,眼睛灰白,看着像是在水里泡肿了才上来。 那打头的男人一一扫过房内众人,待看到叮当和晓晓时,停了一瞬,眼底闪过暗芒。 他目光极具有威慑力,看的众人连屁股肌肉都夹紧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们,是什么人?” 叮当和身边挤作一团的小伙伴惨然对视,你推我我捣你,都等着别人先开口。 见无人应答,那男人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石杖,对着地面就是一杵,霎时间几道裂缝延展而出,吓得胖龙一个起跳,挂在了房梁柱上。 其他几人见了这阵仗,也是腿软头晕。 叮当忙伸出双手试图安抚这个猛男,“冷静!我们不是坏人,我们……” “我们是冒险家,在海上遇见了风暴,意外被卷进这里的!!!” 叮当可不是无的放矢,那时候在海上,她注意到自己腰间别着一把长剑,那老乞丐邋里邋遢,脚上却蹬着马靴缠着护腿。 晓晓年幼,腰上也有把短刀,即使是身子单薄的瘦猴,手腕上也绑着一把小箭。 至于胖龙……由于他过于肥胖,起初叮当什么也没发现,还是他惊慌之下窜上柱子,才注意到他的肚腹之处挂着片铠甲。 这种配置,不是冒险家说不过去吧。当然,她醒来的时候,众人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至于这个地方,恐怕就是自己这行冒险家们迎接的冒险了……… 也不知道她这番说辞是否被接受,男人收起手杖,介绍道,“这里是山海侧,我族避世,从来没有外人进入过这里。” “至于你们……” “就先呆在此处!” 说完,给身后的守卫递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便离开了。 “喂喂喂~” “你等会儿……” 叮当上前几步,想把人拦住问问明白,“你什么意思?不打算放我们出去吗?” 男人头也没回,门口的两个守卫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了,室内顿时又是一片昏暗。 这打算怎么安排他们呀,也不说清楚就走,叮当气闷,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不打算伤人性命…… 她心里有几分猜测,风暴,与世隔绝的种族,关押…… 也许逃出这里,就是离开幻境的关键。 思索之间,光影变换,叮当眼皮子渐渐沉重,有很多很多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师父,招娣,谈老师,七七…… 最后闪回到她踏进迷雾森林的场景,画面最后,南卓乱发之下深邃的乌瞳…… “什么东西……” 阿明嘟囔着,使劲用手去推旁边的人,挤死了简直…… 然而不但没推动,身上又加了一条腿…… 这下她可彻底睡不下去了,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武定长安17 “啊啊啊啊啊~” 阿明的尖叫高亢,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叫了起来,老乞丐更是直接脱了鞋朝她丢去。 不知怎么,房间昏暗,明明什么也没看见,但她却听到了物品划过空中擦出来的气流声,仿佛本能般,阿明微微一偏头,鞋将将从耳边飞过。 我靠,什么情况,我成武林高手了?!!! 阿明揉揉眼睛,待适应了室内光线,这么一打量,自个旁边竟然睡着一只大胖龙,方才压着她的,就是胖龙的尾巴。 她眼神呆滞了一瞬,咚的一声又躺下了,龙哎~ 啊原来是在做梦,那没事了。 旁边的几个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飞机,四脸懵逼地对视一眼,也都各自躺下了。 胖龙也安心的继续拿阿明当爬架搭尾巴。 而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不是上次的男人,竟然是同叮当一起踏入迷雾森林的南卓。 不不不,或者说,是与南卓长的一模一样脸孔的人。 细细看来,他的眼角眉梢更加上挑,皮肤也更为白皙细腻,最最重要的,他不仅没有南卓重的吓死人的黑眼圈,灰色短发也变作了长发。 “哇塞~美人!!!” 瘦猴两眼放光,盯着眼前的华服美人,似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阿明嫌弃死他这副样子了,抱起还在睡觉的胖龙尾巴,给瘦猴脑袋来了一下。 “靠!哪个打我?!!!” 瘦猴愤怒地回头瞪视众人,阿明伸回踹醒胖龙的脚,连忙摇头。 老乞丐和晓晓也是如出一辙地一脸无辜。 瘦猴一抹脑袋,回想起当时的触感,顿时灵光一闪,恶狠狠滴看向一脸懵懂不知世事险恶地胖龙。 “嘿~看今天不扒了你的龙皮……” “嗷!!!” “你干什么?!!!” 瘦猴正抓着胖龙尾巴放进嘴里咬,含糊不清道,“咬…咬直…你…” 美人是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胖龙也不甘示弱,一个鹞子翻身,duang儿~,一屁股给瘦猴坐底下了,压的他是直翻白眼,嘴也松开了…… “跟我斗?!!!” “哼哼~” 阿明也懒得搭理这对活宝,见晓晓去拉瘦猴出来,也就没管。 她径直走向门口站着看戏的美人,语气温软,“那个美人姐姐,你是来放我们出去的吗?” 美人嘴角的笑意还未收起,目光却异常冰冷,被她望住的时候,阿明觉得自己全身都快要冻住,她只得僵硬地冲美人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丑到对方眼睛了,美人挪开了视线。 “虽然不能放你们走,但偶尔出去看看,还是可以的……” 与她冰冷目光不同的,是婉转如黄莺的嗓音,落入人耳中,只觉得心都暖了。 老乞丐一听,一脚一个,给胖龙和瘦猴分开。 “喂!出去放风了!!!” 他俩闻言也不打了,齐齐拥了上来,被美人冷冷一扫,一个撤步,全躲在了阿明后头。 阿明奋力挣扎,但六七只手抓着,腰上还有条尾巴,简直是n座大山压住,纵是孙猴子,怕是也脱逃不出来。 见挣脱不开,阿明索性破罐破摔,尴尬地冲美人一笑,拖着四个油瓶,跟在美人后头出去了。 武定长安18 “为什么这里叫山海侧呢?” 美人着金色长裙,迤逦而行,不知何处灌进来的风,带动裙摆翻飞,层层叠叠,不时反射出金色宝光。 阿明被她走路的优美姿态所迷,心里那点害怕,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跟她搭搭话。 “出去了,你就明白了。” 出去?阿明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她打量着走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各式宝珠,发出莹莹光彩,这便是走廊光线的来源。 底下铺着的地毯柔软光滑,但她却认不出这是什么动物的皮,黑无杂色,还有粼粼暗光。 一路走来,偶尔墙上会有画像悬挂,但阿明无暇停留,且宝珠照明有限,她实在无法仔细观赏,只是粗粗掠过,好像画的是海吧。 越往前走,光线越亮,阿明鼻尖,甚至闻到了海风的咸腥,看来,他们要出来了。 拐了个弯,就见到前头坐着个白胡子老人,一副与这里布置格格不入地渔民打扮,他旁边的水晶小几上放着把鱼叉。 看见美人,老人热呵一笑,又随意看了看阿明等人,但他很快就收回视线,站起身。 于侧面墙壁几处轻轻敲击了几下,一扇门豁然洞开,光芒也随之射了进来。 阿明几人下意识挡住眼睛,待适应了,才注目向外看去,几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怪不得叫山海侧了! 他们脚下之处,竟然是一排建在山中的宫殿,阿明不知道这里有多大,但光看他们方才走了许久的回廊,怕不是这整座山腹,都是空的。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前方目之所及,乃赤土千里,不生草木,落日余晖洒落,更添红色氤氲。但再远点的地方,却有一片丛林,郁郁葱葱,丛林之后,更是层峦重峰,连绵不绝。 这样奇怪的地貌,山海侧,山海一侧,那另一头…… 不用阿明言语,老人见他们回转过身,就又走到另一侧,如法炮制,这扇门打开的,正是她来时看见的无边汪洋。 只是此时天空黑云压城,海水在映衬下变成了浓重地黑,狂风呼啸,水面汹涌,压抑非常。 美人已经踏出门外,站在一突出的平台上。她的长发与裙摆上下飘飞,黑色世界里,她是唯一的亮色,风景莫名旖旎。 阿明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却险些被风刮倒。 我天,风这么大的吗? 不过那边刚才还是阳光明媚,这边怎么就阴云密布了?!!! 阿明扶着墙壁,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美人侧过脸,声音在风中零落。 “这里,本来就是这样……” 说完,已经提起裙摆,缓缓落了下去。 阿明还以为她被风吹走了,连忙探身去捞,这才发现,原来光滑的黑石台面外侧,有一道窄窄的阶梯,斜斜下去通到海面。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也提步往下。 瘦猴和胖龙两个估计有恐高症,跟着出来才看了一眼,就腿软的不行,连滚带爬地缩回去了。 至于老乞丐,很显然,他对白胡子老头屁股底下露出来的镶金宝石座椅更感兴趣。 武定长安19 水天之间,一座山,隔开山海,便成两个世界。 阿明下到底处,是一座光滑的朱红礁岩,其下又有台阶,深入水面以下。 她试探地往下走了两步,海水冰冷刺骨,漆黑如墨。便连忙把脚缩了回来,美人则站在平台另一侧,静静注视着汹涌的海面。 阿明看着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是在哪里见过,可又实在是想不起来…… 挠头骚耳的,蓦然,右侧一截雪白映入余光,阿明探头望去,啊,那貌似是一截冰桥侧面,可惜有山壁挡着,不能观之以全貌。 她偷偷瞟了一眼美人,见她并未注意自己,佯装好奇趴下去看海面。 一声扑通,阿明掉进海里,意外的是,海底竟然不如海面那般漆黑,反而处处闪动着粼粼波光。 光影重重间,一尾如游鱼般轻盈绰约的身影潜入水下,金色衣摆卷动,他仿佛一轮落日,向自己而来。 “你好端端的,跳下水做什么?” 老乞丐一脸怀疑,他可不信什么失足,哪里有那么巧的。 阿明搓了搓手,方才那股子要把人冻毙的寒意,似乎还残存在身体上。 为了看清楚,确定自己的猜测,适当的险还是要冒,更何况,她有直觉,美人不会让自己死的。 当然,这种直觉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喂喂喂~臭丫头你有没有听人讲话?” 老乞丐见阿明不回答,顿时有些急了。 “没什么,只不过,我可能找到出去的路了……” “什么?!!!” 此言一出,胖龙和瘦猴也不掐了,纷纷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 “在哪在哪儿?” 阿明以食指按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众人看她眼色,也都安静下来。 室内突然落针可闻,引起了门口守卫的警惕,他们对视一眼,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只闻卟的一声,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地恶臭。 “呕~” 两个人也顾不得自己的职责了,撒丫子就跑。 胖龙听见他们离开的脚步声,得意的哈哈哈大笑。 “怎么样?关键时刻,是不是还是得看我胖龙的?” “哈哈哈哈!!!” “少得瑟你会死啊……” 瘦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哟呵~你……” 眼看两人又要掐,老乞丐一人给了一巴掌。 “什么时候了还玩?真想下锅啊?!!” 这下两只安生了,阿明瞪了他俩一眼,问老乞丐,“怎么样?能画出路线图嘛?” “嘿,要不然你以为咱今天是光去玩儿了?!!!” 老乞丐从自己衣服里头抽出一块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帕子,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众人见了都退后两布。 这奇怪的味道,恐怕也就比胖龙的屁差一点吧。 “我去,老头你干嘛?” 阿明捂着鼻子,老乞丐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又从衣服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炭笔。 “哪那么多事儿……” 嘴里嘟囔着,手下却利索得很,片刻间,一副地形图已经成型。 “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本事……” 武定长安20 阿明的夸赞让老乞丐很是受用,“那是,我走过的地方,可都记在这儿了。” 他一手点点太阳穴,一手咂摸着嘴巴。 “不过你说的出路是……” 其他几人也一脸好奇,等着阿明解释。 阿明清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 “咱们今天出去放风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地方很特殊。” “特殊?” “哪里特殊?” “守门老人后头的走廊,只有一小段……” “嗐,这又怎么了……” 胖龙不以为然,又挨了老乞丐一下。 “安静听着……” 阿明见状,也就直接说了自己的猜测。 “我特意看过了,走廊的尽头,镶嵌着一块圆形石盘,两侧有长手柄,看样子,似乎是可以转动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下到海面,看见了一座桥。” “桥?” “没错,外头只能看见一小部分桥身,所以我跳进了海里,试图看的清楚一点。” “哎哎哎~那你看清楚了没?” “水下清晰可见,的确有柱石支撑……” “这座山分隔两侧山海,光滑如镜,出路,应该就是那段尽头了……” 阿明没有说的是,美人看似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实际上一直都走的直线吧,这是她观察美人裙摆受风吹动扬起的角度猜测的,角度,一直都没有变过。 “知道路了,那咱们怎么出去啊?” 瘦猴问出了众人的心声,说实话,阿明也不知道,即使真的是大门,他们能轻易打开吗? 而且目前他们对这里的人员情况一无所知,到时候盲目出逃,只怕打草惊蛇。 “先等等吧……” “总感觉,这里四处古古怪怪……” “抓了我们囚禁,又好吃好喝的,还带我们出去放风,但是仍派人监视我们,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众人讨论一番,觉得还是也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再行决定。 刚刚讨论完,门外就传来了多个脚步声,看来是刚刚跑出去的守卫回来了。 然而门打开,才发现,随同而来的,还有那天第一次见到的男人。 “奉劝你们,不要耍什么花样……” 他面色阴沉,语带警告。 阿明心知,看来这两个守卫跑开是去报告了,那么这个人,在此地位倒是不低,就是不知道他跟美人,孰高孰低…… “你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阿明一推老乞丐,老乞丐狠狠掐住瘦猴腰间,胖龙被瘦猴一捣,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装大声,如果不那么抖,还像话点。 男人眉头一拧,瞪向胖龙,后者则立刻把头埋在肚子里。 “就凭我是这里的首领,你们闯进了别人家里,自然就要接受主人家的审判……” 说完,他眼神睥睨,轻蔑地扫过众人,离开了。 阿明心中一沉,不是错觉,他的目光在自己和晓晓身上多停留了几息,这是什么意思…… 身为队伍中唯二的女性,阿明不免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晓晓年幼,心思敏感,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缩进了老乞丐怀里…… 武定长安21 “跟我出来吧!” 次日,美人再次来临,带众人出去放风。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胖龙瘦猴老乞丐三人,被守卫拦下来了。 美人像是也不知内情,意外地看向守卫。 “首领吩咐的……” 守卫恭敬低头,美人目露沉思,低声喃喃,“这么急的吗?” 阿明对这个发展直觉不好,拉住晓晓说,“我们也不想出去了……” 美人回头看她,“你们没办法拒绝……” 被守卫举着刀叉赶出来的阿明和晓晓,紧紧贴在一起,尽管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阿明还强自安慰晓晓。 这一次,美人带着她们走的方向,像是越发地深入山体内部,只看室内的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压抑…… 墙壁上发光的明珠低垂,月白色光晕染在她们走过的地面两侧,指引着不知名的路途。 被带到一个热气升腾的房间里时,阿明和晓晓彻底慌了,两人下意识想退出门口,然而身后的门,啪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粉色雾气弥漫浓烈,很快,阿明就已经看不清前头美人的身影,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地腥气,渐渐地,天旋地转…… “好痛……” 半梦半醒之间,阿明感觉肚腹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灼烧,疼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狼狈的打滚…… 不知这非人的痛苦持续了多久,阿明恨不得立刻死掉。 就在她即将意识崩溃之际,她听到了熟悉的,不急不缓的步伐,还有裙摆摩擦的响动。 一双手缓缓抚在她的额头,霎时间,一股冰凉之气自天灵盖始,直通肺腑,那股子火烧火燎地剧痛渐渐平息,阿明眉目舒展,呼吸也变得平静有序…… 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那间屋子,只是并没有先前大量迷蒙的雾气,一间空荡荡四角毫无装饰的普通房屋。 阿明摸摸自己浑身,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什么都没发生,旁边地上躺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晓晓。 她连忙上前,抱起晓晓摇晃。 “醒醒!!!” “晓晓!!!” 晓晓缓缓醒来,睡眼惺忪,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阿明见她并无大恙,放下心来。却只见晓晓突然面色大变,小脸儿煞白,眼睛里露出恐惧,手指着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明吓了一跳,立刻仰头望去。 头顶赫然一副怪物剖腹取心的血淋淋图景,栩栩若生,如在眼前。 加之房内昏暗,乍一看,还真能把人吓的三魂出了七窍。 阿明抱住晓晓轻声安抚,“别怕别怕,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晓晓,还是说给自己…… “姐姐,我想爷爷……” 阿明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温声道,“很快我们就会见到他的!” 待晓晓情绪平静下来后,房门打开,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留着一头红发,着一身黑色。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唇边带着莫名的满意,阿明被她这种看货物的目光看的很不舒服,粘腻而恶心,还不如美人那种冻死人不偿命的冰冷呢! 武定长安22 回到原来的牢房,晓晓一把扑进老乞丐怀里,祖孙俩互诉离情。 至于其他人…… 胖龙也张开短短的双爪,欲效仿老乞丐,跟阿明玩一把浪漫,被她嫌弃地踹开了。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做什么?” 晓晓显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脸上还挂着鼻涕泪,回头望着阿明。 众人也跟着看过来,阿明被看的头大。 “我也不记得了,我们一进去,就咣当倒了,谁知道后来发生什么……” 那个到底是不是梦呢?阿明本来还想听听晓晓记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现在也没辙了。 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说出来,不清不楚的,平白惹人恐慌,还不如不说呢。 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对自己一群人下手,迟早还会再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阿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躺下了,静静思索今日发生的事情,还有朦胧之中,那个帮助自己的人。 时间过得很快,眼一睁一闭,通风口的光线明明灭灭,阿明知晓,看来已是好几日过去了。 这段时间,都没人来打搅,连门口的守卫也不再发出动静,仿佛此处。已经被遗忘了。 当然,也只是仿佛,这日,门被打开,美人来了。 和上次一样,只有阿明和晓晓被带了出去。 出门之前,阿明站在戒备地众人前头,晓晓被护在老乞丐怀里,问她,“你要带我们去哪?” “山海看海的地方,你不是很喜欢吗?” 今天的大海很宁静,暖阳高挂像一个淑女,羞答答地藏在白云后头。海风微微吹拂,淡蓝色的水面荡漾出层层波纹,时不时有海鸟鸣叫,低低掠过水面与游鱼嬉戏。 “上次,是不是你……” 阿明想问是不是她救了自己,又觉得自己这个问法实在莫名其妙,为什么会觉得是她呢? 坐在礁石上的美人转过头,墨蓝的眼睛深深地望住她,阿明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才呆呆地问,“那个,这里以前有外人来过吗?” “还是说我们就是第一次踏入这里的外人?” “嗯。” 她淡淡地嗯了一句,便继续看海。 阿明坐在台阶上,美人看风景,她看美人。 “你们这个种族,人是不是很少?” “为什么来来回回,好像就这几个人的样子?” 美人眼里有几分诧异,似乎她问的这个问题让人觉得意外。 阿明也不是随便乱问的,之前那间屋子房顶吓到晓晓的画,当时她猛地一看误以为是剖腹取心,后来仔细回想,哪里有剖腹取心的呢,应该是剖腹取子还差不多。 很多种族都有生殖崇拜,把自己种族孕育的过程画成画装裱起来不足为奇,就是那个血腥恐怖的风格,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迎接新生的喜悦,反而只有生命逝去的残酷。 “是很少……” 就在阿明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美人开腔了,声音竟带着几分落寞。 “很多很多人,都死了……” 阿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感觉得到,她在悲伤。 武定长安23 “回去吧……” 阿明本想安慰几句,美人却已很快收拾好心情,又恢复成原来的冷淡样子,带着她和晓晓两人往回走。 不知怎么的,美人竟带着她们走过了一道从未走过的长廊。她或许也是后知后觉,因为在见到前面坐着的一个鹰嘴老人时,她明显慌乱了一瞬,而两人的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不该带他们走这里……” 老人瞥了一眼后头的阿明和晓晓,语含深义。 “离开吧,别让他们的人碰见……” 他们?他们是谁?说这俩人打哑迷吧,他们倒也不避讳自己和晓晓,阿明觉得自己闻到了阴谋,不过自己一行人恐怕是不配被看在眼里的,所以也无所谓让他们听到。 美人点点头,带着阿明他们离开了。却没想到刚过了拐角,就碰上了人。 是上次的女人,还是一袭黑袍。 “我记得这条路,似乎不是他们该走的吧?!” 女人似笑非笑,看着美人,突然,她的眼睛一眯,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动过法术。”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美人不慌不忙,伸手挽起颊边一缕碎发,语音轻柔,却极具挑衅意味。 “轮得到你管吗?” “让开!!!” 后一句厉声厉色,那个女人下意识让开了道路,等她意识到后,很快脸色就变得非常精彩。 “好,你很好!” “你给我小心点,千万别让我抓到什么把柄,否则……” “哼~我就不信,狞能一直护着你……” 撂下狠话,女人踩踏着大步很快消失在了转角。 美人刚刚支起来的傲气似乎一下子也消失了,阿明有些担忧,不知怎么,她觉得,比之初见,美人身上的颓废越来越重。 全无愿景,全无希望,静静处之的颓废。但这股颓废,又好像莫名的熟悉…… “你……” “你没事吧?!” 在回到牢房前,阿明问她。 美人不明所以,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就,我看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俗话说,海阔天空,你光是看着大海,心里还是憋得慌,不如喊出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守卫推进去关起来了。 阿明站在紧闭的门前有些失落,良久,她听到了离开的脚步声。 是她!!!她竟然一直没走。心底里好像涌出了泡泡,漫天飞舞。 隔天见得时候,阿明补上了自己昨日未说完的话。 “山海之美,平生难见。” “也许我以后还会走过很多地方,但绝对不会比得上这里了……” “可是你看海的时候,却总是很忧郁……” “你觉得这里很美?” 美人打断阿明,又好像并不是在对她说话。 “当然很美了……” “知道吗?整个山海侧,只剩下一十三人了……” “一十三人……” “两百年了,只有一十三人……” 美人声音渐低,又看向她,眼眸深深。 “也许,你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离开?” “你们那个首领要放我们走吗?” “或许吧!” 美人敷衍了一句,再不说话了。 武定长安24 阿明其实还想问她,上次救自己和晓晓的人,是不是她? 但看着她寂寞的侧影,又什么问题都不想问了。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沉重亘古的寂寞呢? 这天送她们回去后,两个守卫不在,美人破天荒地主动叮嘱了阿明一句。 “有些话,藏在心里就好,在别人面前别乱说,知道吗?” 阿明用力点点头,其实不用她特意嘱咐,自己也能感觉到些许事情。美人应该正在着手一件事,而这件事,是他们的首领和忠于首领的人不会允许的。 或许,还和自己一行人有关。 能够确定的是,美人这边对自己等人没有恶意,至于那个首领和红发女人等,就不一定了。 再联想到自己和晓晓那次的经历,阿明想到一个可能,一个女人可以做到男人做不到的可能。 两百年,只有一十三人…… 阿明想了一夜,决定第二天的时候跟美人摊牌吧。 作为被关起来的外人,真要是发生什么,要是忘了他们的存在可能会倒霉,惦记他们的存在可能更倒霉。 干脆摊开来讲,看能不能主动争取条生路。 “帮我们!” “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放我们平安离开……” “我们本来只是误入这里,并不想卷进任何是非……” 美人看着海面,没有说话。良久,她才对阿明伸出手。 “把手给我……” “啊?!”阿明对她这神来之笔摸不着头脑。 见美人气势攀升,目光凌厉起来,阿明连忙狗腿地跑过去,把手递给她。 美人用手轻轻一拂,阿明腕上出现了一道淡蓝色的亮痕。 “这是什么?” “可以保你一命的东西。” 阿明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痕迹,什么感觉也没有啊,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求她帮忙给晓晓也弄上一道。 “如果……如果……” 阿明等了半晌,美人却转了话头。她叹了口气,问阿明。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这可太多了……” 阿明从小爱看游记,自己也曾梦想走遍天下。可惜一直未能成行,这说不定也是她发此梦的缘由呢! 不过没去过很多地方,不代表不能说呀!阿明介绍了几个自己看过的奇异地貌和有关的民俗传说,直听得美人和晓晓目中是异彩连连。 “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美人脸上露出向往,阿明见了便问她,“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也许走水路,也许从后面的赤土离开?” 美人闻言,淡淡一笑,“我族中人,是注定要在这里,随岁月磨灭了。” 忽然不知何处的一阵风,应景似的,扬起几人的长发,美人的话散在风里,前往,飘远…… “下次再见的时候,告诉你关于这里的一切吧……” “你想知道的……” “所有……” “还有,谢谢你今天给我讲了这么多……” “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的外面,有那么多,那么多奇妙,美好的事情。” 武定长安25 “你答应过的……” “告诉我一切……” 美人从很久以前讲起,讲起这个种族曾经辉煌的历史,还有他们腐败龌龊的现在。 阿明知道这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她也没想到,自己一伙人,居然也牵涉其中,甚至是贯穿始终的重要一环。 不过美人啊,是个狠人。 之前她说了谎,阿明与同伴们,不是第一次到此的外人。只是之前的人,都死了。 正如她此前所猜测的那样,这里太久没有新生儿了,时间一长,族里就想起了别的心思。 既然我们自己生下来会是死胎,那么,如果把卵寄生在外人身上呢? 这种想法生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意外来到此地的人不能说没有,只是…… 谁能想到,阿明曾经感叹过的辽阔大海的深处,是累累的白骨,没有人成功过,或者说,没有在男子身上成功过。 而她和晓晓,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上此地的女人,此时的海族,十不存一,在慢慢接受必然消亡的命运的时候,新的可能被带到了面前,他们决定放手搏最后一次。 可有的人,他们心里对这种行径感到麻木而恶心,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阿明一行人的出现,狠狠撕开了一直以来的妥协,使他们萌生了毁灭掉这里的想法。 美人是这其中意念最强大的人,也是她,当日提前弄死了那些本该寄生在阿明和晓晓体内的卵,仅相当于给她们补了补身体。 是的,那间房子天花板的图画,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想想阿明就不寒而栗,看着美人也觉得感激而庆幸。 “这里曾经多么美丽啊。”美人叹息着 “不过,你们到底要怎么做呢?还有,还有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逃出去?” 美人没再回答,“你该回去了。” 等回到牢房,一个身材壮硕毛茸茸的大胡子背对着门口,胖龙还有瘦猴老乞丐都仅仅在角落里挤做一堆,平时不大的空间楞是清出了一片空地。 这群家伙,平常果然是在故意挤她吧 还有……是那个红发女人,是她去叫了首领狞过来吗?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狞先是瞟了先进来的阿明一眼,然后就深深注视着其后的美人,今日她挽起了一头长发,露出了雪白的后颈。 见到狞后,美人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狞忽然站了起来,率先离开了,美人也随之而去。那个红发女人最后经过阿明身边时,轻蔑的瞥了她一眼,离开了。 阿明心里有些不安,但惧怕隔墙有耳,她不好同伙伴们说什么,只是督促他们尽快养伤。 等到下一次出去放风,便是那个红发女人带着晓晓和她一起了,未曾见到美人。 一问起来,那女人就一脸内涵的笑,也不说个明白,被晓晓扯了几回,阿明遂不再问了。 紧攥着趁那女人不留意被塞到手中的麻片,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 鹰嘴老人变得雕像可真逼真啊! 武定长安26 冰上缠绕着火焰的样子,瑰丽而奇异,虽然感觉不到灼热的温度,却有种十分危险的气息。 阿明目眩神迷,连步子都慢了下来,被旁边的老乞丐扯的踉跄了几步,“还不快跑你想啥呢?” 胖龙也回头来看他,“不走等死啊?” 阿明应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心里却在想今晨和餐食一起送来的钥匙 是她吧,一定是她! 等跑到鹰嘴老人所给的地图上标记的边界冰桥时,所有人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走过这段冰桥,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到陆地了。” “快走吧别逼逼了。” 几人你拉我扯的往前跑去,阿明跟在最后,心神不宁,等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蓦然回头,一个窈窕的熟悉身影倚在桥头,正远远地望着她。 不知哪里涌起了一阵冲动,阿明看了一眼快到桥尾的同伴的背影,转身快速的向来处跑去。 美人看到她的动作,似是吃了一惊,向前猛的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 阿明看到她的动作,也骤然止步,她凝视着美人凄迷的双眼,隔着一段距离伸出了手。 “跟我走!” 美人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海面上渐渐升腾起白色雾气,弥漫在冰桥上空,这笑容朦胧,宛若云霞中的菡萏。 她提起裙角,向阿明跑来,没跑几步,时间就仿佛正从她身上快速的剥离,她柔滑乌黑的卷曲长发渐次变白,轻快的步伐也变得虚软。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等阿明缓过神,美人已无力的跌坐在地。 她连忙跑上前去扶她,却在此时一道庞大的黑影从美人身后的浓雾里窜出,来势汹汹,一把巨刃自上而下,怒喝着朝阿明劈来,正是族长。 阿明避无可避,本已觉难逃一死,可奇怪的是狞越靠近阿明,刀光越发缓慢无力。 她心里头快速的划过了一个想法,莫不是这冰桥会削弱他们? 阿明看了一眼地上疲于起身却还昂着头关注这边的美人,拔出身侧刚刚出逃时找回的配剑,全力迎了上去。 果然,出手迅猛的狞甫一照面就被她击落桥下,坠入大海之中。 无暇顾及其他,阿明冲上前抱起无力瘫倒在地上的美人,急切道,“你怎么样?” 美人扬起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其他人都死了,我,也可能永远都没法离开这里了。” 阿明心下黯然,忽听得身后伙伴们不断的叫喊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桥对面急得跳脚不停冲她招手示意她快走的众人,又看了看怀里已经没了气息的躯体。 突然有些心灰意冷,她不想走了,这场梦,做到这里就结束吧。 阿明拾起旁边地下躺着的剑,重重的朝桥面上插了下去。 卡拉卡拉~ 轰隆隆~ 冰面碎裂的纹路迅速蔓延,然后轰的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大大小小的冰块浮沉。 寒冷和黑暗同时侵袭而来,缓缓下沉的阿明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影影绰绰的浮光,抱紧了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武定长安27 “喂!那个……你的幻境是什么啊?” “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你吗?” 南卓冷冷地瞥了叮当一眼,率先离开。 “哎?!” 吃炸药了?怎么说也是一起经历过事儿的,之前还不是这副态度呢,现在可好,比初见那会还冷漠。 叮当醒来的时候,她同南卓一起,已经到了落沉外围。 想起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她一路都在偷偷地窥视南卓,试图找出他和美人的相似点。 可惜入了幻境,大家都会失去记忆,要不然梦境里试探,可比现在容易多了。 这不,才开了个头,南卓就一副臭脸甩开了叮当,自己去集合点了。 “这么乖张,才不会是善良的美人呢……” 一定是巧合,毕竟还没听说过落沉试炼中有人的幻境可以交叉,再说了美人好像是女的…… 哎这个好像也不能确定,谁知道美人到底是男是女…… “怎么偏偏就跟他长的一样呢?!” 叮当心里有些烦闷,连这次自己进了年级的前一百都高兴不起来。 回去后,宅在宿舍足足低落了两天。这时想起来藤王甲的事儿了,于是去找肖然学长。 四处打听得知他在图书馆,叮当便赶了过去。 这会儿是中午,图书馆的人很少。阿明进去以后转悠了几圈,都没招到人,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去武器历史馆碰碰运气。 就同谈淡淡课程的尴尬地位一样,这个馆也是如此,少有人来。 叮当进去的时候,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了,怕惊扰这个充满时间气息的所在。 果然,当她转过一截展柜,就看到一道修长人影清立在窗户前,静静地抚摸着手下的玻璃柜台。 叮当被他的专注感染了,一时竟然不忍心打搅他。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心欣赏这份专注。 “肖然,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殷明珠大步走了进来,冲肖然冷声道。 叮当直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估计得听一耳朵的八卦,还是不听不行的那种。 “我没什么可说的……” 肖然头都没抬,背对着殷明珠。 “你父之事早已有公论,为什么你现在要旧事重提,横生风波?” “藤王甲根本不应该再现世……” “够了!” 肖然回身,脸上一片愠怒。 “殷家的打算你我心知肚明,但藤王甲是我父亲最后的心血,我肖家炼器的名声,我会用它替父亲讨回来。” “我决不允许,它被有心人就此埋没……” 殷明珠的脸色十分难看,声音颤抖,叮当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那你我的婚约……” “作废吧!” “殷家不是已经有了更好的打算了吗?” 肖然平静地回答后,便要离开。 “是因为叮当吗?” 嗯?关我什么事? 叮当背后听了一场大戏,藤王甲竟然是肖然父亲的作品,也就是那个被评为下品的炼器师。 接着两人又扯到了婚约,眼看要掰了,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真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你在胡言乱语了。” 肖然的否认换来了殷明珠一声冷笑,“肖文都告诉我了。” 肖文,这怎么又跟肖文扯上关系了? “肖然,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说完,殷明珠毫不留恋地走了,只留下肖然在原地,像是思索着什么,眸光明明灭灭。 武定长安28 听了这么多,叮当是满头问号,恨不得立刻走出去找肖然问个清楚。 关我什么事啊,肖文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但自己虽然不是有意偷听,窥视他人隐私总归是件很不道德的行为,叮当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大咧咧地跑出去对着当事人刨根问底。 不过,肖然怎么还不走啊?一直屏气敛息也是很累的好不好。叮当心里一直催促肖然快走,可惜,天不遂人愿。 肖然原地站了一会儿,居然又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好巧不巧,就在叮当藏身的这排柜子前头。 “要闭馆了,你还打算呆多久?” “!!!” 叮当昏昏欲睡之际,耳边一声炸雷,惊的她差点摔倒,瞌睡虫也全给吓到九天云外去了。 她还尚心怀侥幸,觉得这说的约莫不是自己吧,躲在后头一动不动。 “出来吧,叮当!” 肖然等了半天,看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只得敞开天窗,叫了她的名字。 “我……我说我是刚来的,你信吗?” 肖然转过头,眉头一挑,含笑看着她。 “方才殷明珠提到你名字的时候,你的内息乱了……” 叮当一脸懊恼地拍了拍后脑勺,早该知道的,肖然可是高年级的天才,自己那点敛息术,哪里瞒得过他的耳目。 况且要不是殷明珠心绪激荡,恐怕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既然已经被发现,叮当也不在遮掩,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肖文她能跟殷明珠说我什么?” “没关系。” 嗯?没关系?!叮当有心不信。 “那殷明珠话里……” “肖文是我的族妹,至于你,不过是她的误会罢了。” 肖然将内情娓娓道来,他年幼时竟与叮当是相识的,一个刚刚失怙的少年与邻家小妹的一段过往,多年后再遇,已经是境况截然不同。 于他只是再遇一个儿时友人,便多了几分关注。而这份关注落入别人眼里,成了特别的对待。 肖文和叮当做朋友不是偶然! 听着他平静阐述,叮当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子苦涩,而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也灌入了一些有关的记忆片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肖文,肖然! 进入绝世学院后,认出儿时旧友的,不止肖然,还有叮当。 就像很多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她也喜欢上了这个光风霁月地清朗少年。等跟肖文成为朋友,得知两人喜欢同一个人后,叮当黯然地隐藏起了自己的心事,转而决定支持朋友。 但她的这一行为在肖文看来,不过是心机深沉的表现。肖然同殷明珠的事情,也是她第一时间告诉叮当的。 肖文平日没事就分享肖然的事迹,明知叮当性子温和,不会拒绝她。 以此让叮当始终无法摆脱肖然的影响,心中伤口上有这么个人不停撒盐,自然荒废了学业,还自暴自弃。 难怪肖文故意选肖然值守当天抛下叮当,让叮当彻底成为年级的笑话,更是要让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出丑,成为给她的最后的一击,才会有我…… 武定长安29 夜幕低垂,叮当行走在寂静的校园里,细细体会心里的伤感。 这份伤感,不是她的,是属于叮当自己的。 却在这时候,看到了意外的人。 迎面走来的,正是从迷雾森林出来后不欢而散的南卓。打试炼过后,他就从校园里消失了,没想到,会在此时出现。 “南卓?!你是来找我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叮当一脸狐疑,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突然来找,定是有事牵扯到自己了。 南卓还是原来那副颓废样子,低着头,乱发遮眼。叮当没太注意,就跟在他身后到了个僻静地方说话。 “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几次在你面前昏倒的事情?” 南卓沉吟半晌,一开口就是困扰了叮当许久的疑惑。 “当然啊!每每你我内力相接,你就搞这一套,我那演武阶等级,你没忘吧?!!!” 南卓这才记起还有这茬,当时不过是不堪其扰顺手而为,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竟然会有如此收获呢! “其实我并不是新生。” 南卓的下一句话又是一个惊雷,叮当只觉得自己今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到哪儿都能听到内部八卦,还是当事人自爆的。 “本来我比你大一级,却因为一次意外……” “欸~说出来你也不会信,我自小就在服食长净花………” “长净花??!!你说的是我们上课学的那个??” “没道理啊,那你………你早该爆体而亡了哎~” 南卓有些怔忪,继而露出一抹苦笑,“是啊,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叮当看他这副愁云惨淡的样子,有些不自在,遂强行转话题。 “呃………那个……哎你不要说别的了,你还是解释一下那个试炼里秒睡到底怎么回事?” 南卓额角忍不住的跳啊跳,“所以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行行行,你说你说……” 叮当举双手投降,表示自己会安分当听众。 “长净花,名为长净,可事实上,服用以后,血液沸腾不止,非炼武不可宣泄……”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压抑住内力的暴走,经脉的疼痛如影随形,只能缓解,不可消除……” “这些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南卓的笑容里带着讽刺,却又有几分苦涩。 叮当这才明白,他天天一副别人欠了他几千万的臭脸是怎么回事了,还有那双堪比熊猫的黑眼圈。 见叮当眼里流露出同情,南卓瞬间冷了脸,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回去问过家中长辈,怕是叮当的体质有些特殊,内力也连带着不同常人,所以才会对南卓有如此大的效果。 “只有我吗?” “你以前没碰到过?” “是的,只有你!” 南卓盯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叮当莫名的觉得此时的他很陌生。和自己认识的,似乎不是一个人。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里带着几分抗拒,还有危险。 武定长安30 如果非要说她的内力有什么特异之处的话,只有她本不是这里的人了,起码这具身体内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或者说,这整个世界,不过是一场梦境,阿明做的梦。 所以这个世界所有人武力同出一源,除了她。 当南卓说出自己因幼时长净花挖掘体内潜能而患有失眠症的时候,叮当心里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问题。 自己的这点微薄内力难道跟安眠药一样吗?这是本来就有的隐藏设定还是……… 她心里有些不安,让人安睡得力量,那么自己现在这样,算是睡着,还是醒来呢?这种力量……… 之前她也有想过,为何自己会进入这样的梦境? 但渐渐的她发现这就像角色扮演游戏,短暂经历一段别人的人生,反正,梦终究会结束,然后,又是另一个开始。 可如今,她却不禁又想起这个被她抛诸脑后刻意回避的问题,梦,真的只是梦吗? “叮当,我需要你的帮助。” 南卓面带恳求。 “这些年寻遍医者,都无法治愈我。” “而失眠症带来的精神压力却越来越大,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自断武道根基,想不到,天无绝人之路。” “我?你要我怎么帮你?” 南卓闻言,露出了一个奇怪而欣慰的笑容。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小桥流水…… “你,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扑面而来的人民币气息,被引进来的叮当这才意识到,南卓不但是隐藏大佬,还是个超级隐藏大佬。 “难怪你小时候把长净花当零食…”叮当喃喃道……… 至于南卓,他从进了这里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身上原先那种冷淡并不逼人的气质陡然像利刃出鞘寒光迸射。 听着叮当在旁边絮絮叨也不做声,只是领着她进了一栋雅致小楼。 “这位就是你提及的内力非常之人?” 说话的是位中年男子,他原先背对着众人,此时说话间才转过身来,面容与南卓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儒雅,笑眯眯的,看着挺和善的。 叮当进来时心里还有点见大人物的怵,现在可是半点不怕了。 她捅捅南卓的胳膊,“你爸爸看起来很和蔼嘛。” 南卓侧头递了一个莫名的眼神给她,没有说话。 叮当有些奇怪,这是什么眼神,有什么不对吗? 正想着,那边南卓的父亲已经招呼她坐下,还着人上了一种绿色的奇怪饮料给阿明。 见她表情犹豫,南卓父亲爽朗一笑道,“你该尝一尝,这可是家里招待贵客的。” 长辈都这么说了,叮当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她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好奇怪,又见南卓同他父亲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好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遂不愿拂却好意,忍着全喝下去了。见此情景,旁边的南卓与父亲对视一眼,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叮当喝完,忍着口腔里的怪味,想违心的夸几句,眼前却有些迷蒙,好像有点困,欸~南卓,怎么有好几个南卓在转啊??? 武定长安31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是紧张恐惧?不甘懊悔?还是……… 平静,非常平静。 见叮当一直看着头顶的白色聚光灯出神,南卓有些疑惑,“你在想什么?” 叮当眼珠子转了几下,没理会,或者说她没办法理会,此时她已经说不出话。 南卓问完,也好像发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轻笑出声。 叮当费力的想翻个白眼,但难度太高没成功,她也就放弃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表达了对南卓的鄙视又能怎么样,还不如继续发呆呢。 南卓却像是误以为叮当疼的厉害,不悦的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我说过,别让她太痛苦。” 瞧瞧,这话多可笑,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更痛苦?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南卓这么不是个东西! 叮当内心忿忿然,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个发展,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药剂的原因还是怎么回事,她整个人就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果冻里,不但没有痛觉,外界的声音和画面也像和她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壁,所以这会儿她还有闲心想着些有的没的了。 但随着时间流逝,叮当不淡定了,一种虚弱感从体内升起,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人夺走,怎………怎么可能……… 他们,自己做了什么??!! 叮当眼露慌乱,说好的无痛呢?可现在叮当确确实实的感觉到了痛苦,还有随之而来的因为不确定产生的恐惧……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本能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叮当开始挣扎,离开!离开!让我立刻离开! 这几句就像是空袭警报,在她的大脑里接连爆炸。南卓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激烈动静,走上前来,面露关切,“她怎么了?” 叮当觉得自己一定是疼得神志不清了,居然觉得他话里带着焦急。呵~南卓会急吗? 一霎那的愤怒以及被欺骗的仇恨压过了疼痛,叮当得到了片刻清明。 “你是美人的时候,对我可好太多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完这句话,叮当就感觉到自己彻底沉入黑暗。当她欣喜的再次睁开眼时,却还是刚才的场景。 只不过,这一次,她似乎可以看到的更多……… “主人,她快死了。” “……” “别浪费了………” 是南卓的父亲。 浪费?她都要死了内力也抽干了还能怎么浪费? 接着,叮当亲眼看到了老师课上讲过的,长净花。 不过和图片不太一样的是,它的花瓣是透明的,透过这花,她眼前出现了一片花海的叠影,长净花海,而她,就埋骨在这里当花肥了,还真是不浪费。 最后的最后,叮当眼前再次逐渐趋于黑暗的时候,她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南卓回答的那个问题。 这样奇妙的变种,是因为武者的滋养吗?那么这么多的长净花,到底是为谁而存在? 南卓这样的情况,真的只有他一人吗?如此特殊的我之上,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呢? 不过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了,叮当的意识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梦,已经结束了。 南卓番外1 “山海之侧,水天之间……” “这个名字起的真好!” 是谁的笑靥总是于午夜梦回? “山海之美,平生难见。” “也许我以后还会走过很多地方,但绝对不会比得上这里了……” “你看海的时候总是很寂寞……” 是谁的声音一直于耳边回响? “如果宿命到来,也许你会很坦然地接受。” “但是我们人类不同,纵使生命只剩下一天,也不会坐以待毙……” “努力活着,才是我们所拥抱的命运……” 说话的人面容模糊不清,南卓奋力地想要看清她,抓住她,然而一切,不过只是徒劳无功…… 自那人死后,南卓整夜整夜地于梦境中沉浮,一次次感受着曾经经历过的回忆…… “南卓……” 有人轻轻地唤他名字,她的声音是凄婉的。仿佛有无数未尽的言语要对他诉说,却总是在他身处双臂追寻时,飘然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 “卓儿!看着他们!!!” “他们都是南家的先辈,个个都名声一时,有他们,才有我南家……” 年幼的南卓穿的单薄,他跪在昏暗阴冷的祠堂里,几乎要忍不住牙齿的战战。 面前的父亲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味沉浸于自己所陈述的家族荣光中。 “卓儿,你一定要记住,你身上肩负着什么……” “……” “父亲……” “真的要动手?” “还尚未确定……”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卓儿,当初的世家大族如今只剩你我二人,甚至被逼得偏安西鸣,不得再出……” “你就真的甘心……让南家就此烟消云散随岁月磨灭?” “南家昔日的光辉,一定会重现……” 南卓在这鞭策了自己十几年的话语里节节败退,南家,南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成了!成了!!!” “卓儿,你看到了吗?成了!!!” “咱们家族的遗传病症,终有解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卓眉目肃然,脸上却没有喜悦。 南家几代费心培育改良的长净花,甚至不惜以以武者活体培育,都是为了解决南家人武脉堵塞断绝不得不服食长净花后无法入睡以致短命疯癫的后遗症。 家族浮华背后,不过是族人一条条人命。而等到人丁凋零,门庭败落的时候,后人仍然不能放下这梦幻泡影,执着于功爵利禄。 但历代家主所愿,终究在他们父子手上完成了。 重生的长净花,再也没有那股暴烈的药性,灰白色的花瓣,仿佛南卓的发色,又仿佛是幻境里那片大海上的迷雾…… 南卓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那日,冰冷苍白的女子,隔着晶罩的朦胧眼神,还有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不是你,不会是你……” “从来没听过幻境会重叠的……” 喃喃声中,是连连的否认,是不能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南卓番外2 “是你吧……” 肖然走近在演武阶下驻足的青年,冷冷道。 青年像没听到似的,身子都没动一下。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青年这时有了动作,他侧转身体,似乎是要离开,然而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肖然,管好你自己吧。” “殷家背后的人,不会让你这么简单搅风弄雨的……” “要重翻当年的那桩公案,你是否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肖然面色难看,显然青年所说句句中他痛点。 “我问心无愧,只希望你将来的某一天,不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 青年快步离开,步履不停,连一丝变化也不曾有,看来肖然的话,对他并无任何影响。 无人听到的是,他口中低低地呓语。 “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惠风和畅,天朗日清,阳光洒落,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一阵风吹过,像情人的手拂过面颊,花海也在其中摇曳。 “听说这里以前有过一场大火,差点一直烧到城都……” 有记得这件事的人在场,也是心有余悸。 “听说火光漫天,好严重噢……” “是吗?真看不出来,这里的花来的这样好……” “大火过后,土地更加肥沃呢,不过几年,这里就又是一片花海啦。” 大火带来的,除了这片花海的新生,还有南家的…… “不孝子!!!” “数代家业,你怎么忍心?!!!” “你怎么敢?!!!” “你这是要让列祖列宗地下难安啊……”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南卓也不清楚,也许是他的心里,太厌烦了。 以血肉养出来的东西滋养自身,他觉得恶心。既然恶心,不如毁掉…… 南家,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这样的南家,有必要以这种方式留存吗? “真想不到,我竟然做出了跟幻境里一样的选择……” 窗外的风声徐徐,南卓躺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 他刚刚,又从一场孤寂的梦中醒来。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梦醒后的失落感特别强烈,他不愿再闭上眼,就让无尽的失望在胸中回荡着。 以后,他再也不用入睡了。 “你要死了……” 床上的枯槁病人睁开眼,面前站着的人还是记忆里的清俊挺拔,而自己却已行将就木,像个臭老头…… 他嘴唇费力的蠕动着,想要说话,但无力出声,肖然却已经明白他要问什么。 “我为什么来看你?” “你帮过我的,我不会忘记。” “所以作为朋友的身份,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南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这笑容里有释怀,有怀念,还有…… 肖然也不知道那笑容里更多的复杂又是什么,而南卓,他的眼前渐渐模糊,最后的最后,他脑海里浮现的…… “跟我走!” 火焰缠绕的冰雪中,少女折返而回,背后是灰雾闪电,仿佛世界末日,她声音坚定,义无反顾地向自己奔来……… 我后悔了…… 望夫成龙1 “姐姐?!” “姐姐?!” 余玉睁开眼,这具身体的……不,现在是自己的妹妹,余花,手里正捧着帕子,哭的娇娇柔柔,泣的弱柳扶风…… “姐姐,你总算醒了……” “吓死我了……” 余玉还没来得及开腔,便宜小妹说了两句又哭上了,发出低低切切地哀吟…… “别哭了,哭的我脑壳都痛了!!!” 余玉一手扶额,难掩疲惫,太糟糕了,这个身体。若是她接受到的记忆没错的话,那么此刻,只怕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孕育其中了。 “姐姐啊,怎么办……” 余花被吼了一顿,不敢哭大声音,强忍着哭腔哽咽道。 “老公他把家产都输光了,大姐二姐三姐六妹七妹她们都走了……” “我们可……” “嗝儿~” 说着说着,余花还打了个嗝儿。 “怎么办啊……呜呜呜……” 见她又有嚎啕一场的趋势,余玉连忙把人搂紧怀里,轻抚余花的背脊,孕妇的情绪最好别太激动。 是的,妹妹余花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了身孕。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这里是六十年代的香港,因为是英国租界,仍保有大清律法,存在一夫多妻制。 余花余玉两姐妹的母亲,就是一位小妈,她们两个被大婆养的头脑简单,年纪一到,就被双双打包送了出去。 余花口中的老公名成世义,人称花名十一少。祖上是一品大员,可以说家资丰厚,富贵满堂。 可惜到了他这一代,爹妈因为抽大烟死的早,偌大身家,就这么全留给了小儿子。 成世义自幼生长于绮罗锦绣,如今又年纪轻轻接手万贯家财,早被身边人捧的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整日跟着狐朋狗友混迹各大酒场舞会,挥金如土,谁捧他跟谁玩,贼好说话,钱袋子比奸商施米的袋子还松。 为了讨好他而牟利,对于成世义这么个年轻男人,自然免不了送女人。 而这个傻子根本不懂得拒绝两个字怎么写,看也不看,照单全收,不过22岁,已经一连娶了九个老婆。 除了余玉余花这两个傻白甜,其他女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她俩在大宅子里没少受委屈。 但还有更令人心塞的,那就是这两年成世义染上了个不得了的毛病,赌。 俗话说十赌九输,成世义逢赌必输,越输越赌,以至于祖上几代积下来的身家,叫他败完了。 当然,他的几个老婆也功不可没。成世义头脑简单,跟余玉余花真是臭味相投,对自己的财产是只有花的时候取,具体多少从来没管过。 以前老管家在世还有个章程,老管家去了,成世义彻底放飞自我。 保险箱里的地契黄金也不说锁起来,老婆只要说缺钱就给,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不说,就连家里的几十个佣人,心情好了,平日里也是随手十元五元的打赏。 而成世义此人极其好哄,压根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望夫成龙2 他大手大脚惯了,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好的。几个太太见此,共同瓜分了家里的事务,专职给自己兜里敛财。 成大太太揽走了家里佣人用工事务,成二成三要走了采购,成六成七成八年纪相仿,抱团从成二成三手里撕了一半过来。 只余玉余花,懵懂无知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不曾想过给自己攒点钱。 说起来余玉余花嫁给成世义也是个意外。 她们那个没良心的父亲本来是要把余玉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做填房,余玉带着余花做了生平第一件大胆事,偷偷跑了出来。 不过一分钱都忘记带上,两个人肚子饿了,蹲在西餐厅外头,隔着窗户看着里头咽口水。 成世义是这家爱皮斯扒房餐厅的熟客,见到两个脸黑黑衣服脏脏的女娃蹲在旁边,还以为是乞丐。 从怀里掏出钱包随手抽了一张百元大钞扔过去,就进了门。余花这个小可爱,还以为是那位客人掉了钱,捡起来想还给他,却被侍者拦在了门外。 “对不起小姐,你不可以进去……” “不是……我是想……” 余花话还没说完,里头出来个经理,见了她俩,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连声催促着侍者把她们赶走…… “什么人都往门口堆着,还做不做生意了?!!!” 侍者一听,态度立马变得强硬起来,余玉余花在家里怂惯了,一看他甩脸子,两个人吓得抱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的跑走了。 成世义酒足饭饱,被餐厅的侍者簇拥着送出门,司机已经开着汽车在门口等候。 正欲上车之际,他眼角余光瞥到街对面的巷子口,探出了两个脏兮兮地头,巴巴地望着他。 成世义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一拍脑袋,“哦~是刚才那对乞丐姊妹……” 他一手叉腰,昂首阔步地朝两姐妹走了过去,“钱不够是吧?!” 说着就又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钞票递过去,两姐妹懵逼地对视了一眼,一脸茫然…… 成世义却误会了,手撤回来,遂又数出五张红票子,递给余玉。 “呐,这下总够了吧?!” 余玉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们不是乞丐,不要你的钱……”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叠的方方正正地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十一少,却不知是谁的肚子这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噜咕噜噜。 余玉余花同时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成世义,脸上都显出难为情来。 成世义看看两双扑棱扑棱小鹿般的清澈眼睛,懵懂又躲闪,又看看余玉虽有泥印但仍不掩白皙的纤纤玉手。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头一次,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成世义带着姊妹俩吃了顿饱饭,饭桌上头脑简单的两姊妹毫不设防,主动把家底给人掀完了。 再后来,余玉余花突然就被他们的父亲接回去了。 而成世义,娶了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的事情,登上了当天的港闻头版。 望夫成龙3 “玉,你身体好点没?!” “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要出院呢?” “医生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几天?!” “你干嘛这么着急呢?” 余玉在前头走,后头小碎步跟着个余花怀里抱着行李,旁边还有个成世义唠唠叨叨。 “……” “够了,别再说了……” 余玉停下脚步,声音严厉,她突然的这副样子是成世义从来没有见过的,在他印象里,余玉余花都是一样的温柔顺从。 “怎……怎么了吗?” 被她吓住,成世义声音都带着小心。 “你还要瞒我们吗?” “港闻头版,已经说了半山别墅的陈老板收入一辆奔驰x12!” “你不要话我知,全香港除了你十一少谁还有这个车牌?” “现在不出院,等着别人赶我出来?!!!” “玉……” 成世义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气大伤身啊……” “那天成宅被查封的时候,你就吓到晕倒……” “不想让我生气,还不赶紧找地方落脚?” “你不会想今晚睡大街吧?!!!” “啊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去了这个城市最贫穷最鱼龙混杂的街区,找到了一张招租广告……” 成世义声音慷慨激昂,字字有力,仿佛自己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此时脸上都是求夸奖求表扬的小骄傲。 余玉心里一阵无语,没有动作,至于余花,早已经像往常一样,带着钦慕凑到他身前鼓掌。 “老公,你真棒,这么快找到地方……” 成世义一叉腰,昂头一笑,脸上都是自豪,“那当然,我可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小小问题,当然难不到我……” “……” “玉,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见余玉没有像以前那样凑上来眼带星星夸奖自己,成世义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泄了个干净。 “没,不过如果我们继续在这太阳底下晒着,我一定会很生气……” 听了这话,成世义连忙赔了个笑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欻欻梳了梳自己的刘海,躬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余玉也是气到要笑了,成世义这人,根本就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极其爱面子的小孩子。 去哪儿都带把梳子,那是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丢。他甚至讲究到见人喝茶吃饭睡觉都要换不同衣服。 因此家里被查封以后,余花收拾出来的两个行李箱里,装的大部分都是成世义的衣服,她们姐妹反倒没多少东西。 想到这茬,余玉也没客气,抢过妹妹余花怀里的行李箱,一股脑儿全塞进成世义怀里。 成世义猝不及防手里多了两个箱子,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摔倒,余花见状,立刻就想要过去扶他,把箱子拿回来。 余玉也不劝,长久性格养成的相处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好在她不是原来的余玉,而余花又最听这个姐姐的话,等以后她折腾成世义的时候,就算心疼,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望夫成龙4 “哎呀~” “姐姐你怎么了?” 听到余玉的惊呼,余花也顾不上成世义了。 “你没事吧……” “哪里不舒服?” “哎哟我的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晕,妹妹,你扶着我吧~” 余玉装模作样地手扶额头,细声细气。 “看看看,我就说不应该这么快出院吧……” 成世义拖着两个箱子,像虾米似的拱过来。 “玉,要不然咱们还是回……” 他后面的话在瞪过来的凌厉眼神里彻底吞下去了,成世义立刻低头望住脚下,天哪,温柔的玉今天怎么这么可怕,看起来好像要杀人。 其实余玉虽然对成世义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不过上一次莫名其妙死掉的痛苦历历在目,导致她心里还带着怨愤。 如今有成世义这么个软和的受气包在跟前,不好好教训他,简直对不起余花余玉还有即将出生的宝宝啦。 “还不快走?!!!” “哦哦哦……” 成世义点头如捣蒜,虽然还是弯腰费劲的提着两个箱子,但速度已经比之前的蜗牛爬要快多了。 几人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成世义说的地址。站在门口,余玉抬头望了下眼前的两层小楼,是香港五十年代那种老式风格的公寓,外头围着一圈围墙。 公寓外头的绿漆已经掉色,红门也褪色斑驳,随处可见拉的电线,不过门口地面干燥洁净,看起来有被好好打扫过,不是什么脏乱差的地方。 周边都是商铺,对面就有医馆,裁缝,百货…… 余玉打量了一番,觉得还不错,成世义运气还挺好的。 “喂,房租这些弄好了没?” “你放心,玉,之前我看到广告,立刻就过来定了最大的一间房,房租我都搞定了……” 成世义又是一手叉腰,昂首而立,仿佛在做演讲。 闻言,余玉诧异地瞥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嘛。 “老公,你真的好厉害……” 余花不愧是嫁给成世义多年养出来的捧哏,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又夸上了。 余玉翻了个白眼,提步往里走去。这个时期民风淳朴,街里街坊都非常熟悉,大门在白天基本都是不关的,一推就开。 见余玉走了,成世义也顾不上耍帅了,拖起地上的行李箱,急急忙忙地跟了进去。 “玉~你等等我……” “姐姐,你等下嘛~” 余玉浑身打了个冷战,咦惹~太肉麻了,天天玉啊花的,真不知道成世义怎么叫的出口?羞都要羞耻死人了…… 她可懒得理会这个大男孩,径直走到小楼门前,推开门进去了。 木制小楼内部刷了红漆,没有外头褪色那么严重,看得出来是被主人家返修过几次。 一进门左手边就是一张原木桌并几个小椅子,地板是耐脏的磨砂花纹格。右手边一排窗户,采光甚好。 一道长廊贯穿整个屋子,正在余玉打量前后布局时,身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金钱花旗袍褂的丰腴阿姨,头发上了流行的摩登卷,还绑着花头巾。 望夫成龙5 这人,正是这栋楼的包租婆,程桂兰程妈,也是在这风水里名吃干炒牛河的老板娘。 “哎!是你呀!” 程妈看到余玉身后刚进门的成世义,捬掌大笑两声,“哇你弯着腰的样子,真是一下没认出来。” 成世义一听这话,那还了得,立马放下手里的箱子,掏出怀里的小梳子梳头,末了又一手叉腰,昂着头斜睨着程妈。 “还不带我们进房?!!!” “哦哦哦好啊!!!” 程妈见过成世义这副派头,自觉是个大主顾,热心的不行,居然主动帮忙提行李,还招呼自己的女儿出来帮忙。 “芬女,还不来帮手?” “来啦!!!” 洪亮声音中气十足,余玉侧头看去,是个打扮利索的麻花辫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见了光鲜亮丽地几人她挠挠头,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容,被程妈摁着鞠了个怪模怪样地躬后,一弯腰轻轻松松地就把行李箱提起来走进去了。 成世义看的瞪大眼睛,程妈见状自豪一笑,“我家芬女,八岁就跟我炒牛河,十二两勺使得是虎虎生风……” 说着说着还比划起来,余玉刚刚醒来又走了几个小时路,疲惫不堪,此时被她这极具穿透力的魔音这么一灌,顿生心慌气短。 余花打进来后就一直挽着余玉手臂,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身形不稳,立刻惊呼道,“姐姐!你没事吧?!!” 众人一听,都往余玉脸上看去,只见她眉头紧皱,唇色苍白,额角还有微微汗意。 “是不是累到了?!” 成世义连忙扶过余玉,让她坐在一旁休息,坐下前还不忘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两下凳子。 程妈看在眼里,不屑地一撇嘴,恰好后头走出来一个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的租客凤莲,包租婆眼睛一亮,好帮手来了。 凤莲性情温柔,人也勤劳,公寓的大堂等公共区域,都是她和芬女两人做的。 程妈心里正不得劲儿呢,是半点都不想伺候成世义,但又不能看着余玉不管,就催促凤莲。 “这是新来的租客,你去给他们倒杯茶来!” 凤莲看了一眼围坐着的三人,正对着中间的余玉嘘寒问暖,呐呐地应了。 正要去倒茶,却被高傲的成世义叫住了。 “慢着,我不喝茶的。” “麻烦帮我倒杯咖啡!” “卡非?” 凤莲一手推眼镜,盯着成世义满满的疑惑,“什么是卡非啊?!” “咖啡?!!咖啡不就是……” “不就是……” “哎!总之就是咖啡啦~” 成世义被问的无言以对,挥挥手示意凤莲行开。 凤莲还是一头雾水,她刚从乡下来投奔家姐,对很多时髦事物都一知半解。 过一会儿,她端上来三杯茶,余玉胸闷欲呕,饮了一大口清茶进肚,气反倒顺了。 见她面色缓解,成世义心头一喜,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掏出五元钱,扔给凤莲。 “给,赏你的!” 六十年代的五元钱,在城市相当于一家四口快半月的伙食费了,凤莲拿着钱一脸惊喜加不敢置信,“给我的?!!” “多谢多谢!!!” 成世义下巴微扬,点点头,又露出他一贯的骄傲自得,蓦然,他肩颈一凉,感到一阵杀气! 望夫成龙6 “玉……” 成世义缩着头,赔出一副笑脸,余玉看也不看,抱臂坐在床上,方才是给他留面子,在外头闹起来不好看,现在,哼哼~ 旁边的余花接收到老公可怜兮兮地眼神,心有不忍,刚刚张嘴,余玉一个眼神瞪过来,也不敢说话了。 室内越安静,客厅程妈芬女等人的声音就越清晰。 “怎么?他们人人赞你大方,你不开心啊?!” “是不是还要我赞你一句,破产了还随手给人五元钱,真不愧是香港第一豪富十一少啊?!!!” 成世义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音吓得一抖,脸上的笑也瞬间收起来了。想到自己刚刚的行为,的确是不妥当。 他心虚地凑上前,去握余玉的手,被躲开后,神色露出难受来,仿佛被抛弃的小兽,可怜巴巴。 “我错了……” “我只是一时习惯了……” “玉,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余花再看不下去,抱住余玉求情,“姐姐啊,老公他知错了,你原谅他咯?!” “刚刚破产,大家都不习惯,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适应?余玉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冷笑。这个成世义,不遭受点社会的毒打,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方才进屋,他还在挑剔房间太小太闷热,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兜里几两金。 正当她还要再讽刺几句戳成世义心窝子时,客厅有人回来了。 “欸?大家聊什么这么起劲?” 余玉侧耳倾听,是个年轻的男人,却不料成世义面色大变,咻地一下跳上床,拿被单盖住自己。 他这突然的动作令两姐妹疑窦顿生,余玉余花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疑惑。 见妹妹也不知情,余玉上手掀开成世义抓着的被单,没好气地问,“你又干了什么事?” 成世义面露惊慌,颤抖着手指指向外头,“多多百货的售货员……” 余玉脑中电光一闪,想起成世义爱逛百货商场的毛病。 “你不会破产了还去那里扫货吧?!!!” 成世义不敢看两人,偏头还想往床单底下藏。 余玉气不打一处来,成世义以前是有名的大富豪,凡去消费都是开具支票,现金是用来打赏的。 之后商家会去银行把他的支票兑换出来,然而,成世义破产后,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银行自然拒绝兑换他开出的支票。 不过有些消息滞后的商家,还不知道成世义已经破产,仍然像以前那样接受他的支票,等到去了银行才知道自己上当。 现在东窗事发,那些个商家正四处找成世义要债,要不然成世义也不至于让几人住到这么偏僻。 香港四大百货公司,成世义已经上了三家的黑名单,本来以为他长记性了,想不到…… “你什么时候去的多多消费?!!!” “就……就去接你的时候,啊不知道谁家狗狗那么不讲公德,居然随地大小便……” “我……我就顺便换了双鞋……” “还有呢?!!!” 成世义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是余玉像是要立刻吃掉他的样子太可怕,但他又不敢不交代…… “还换了套西服……” “…………” 望夫成龙7 “成世义,你真的是……真是好得很呐~” 余玉感觉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一巴掌摁死这个败家子。 成世义缩在床头,像个鹌鹑。他心里也很委屈,不是他想骗人,实在是他长这么大,向来要什么有什么,出入有车接送,哪里踩过那么脏的东西,他当时都恨不得立刻脱光洗澡。 所以一看到前头就是多多百货,立马进去换衫换鞋,神清气爽地从更衣室出来,才想起自己破产的事情,没办法,只得又开出去一张空头支票。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压身,成世义一想,自己在三大百货公司都欠了债,也不差这最后一间多多百货了。 只是没想到,当日收他支票的多多百货男装部售货员楚帆,居然也住在这里!!! 这可真是出了虎穴进狼窝,被堵在门口跑都没地跑,自己现在哪里有钱还他,要是被抓住送差…… 成世义一想到暗无天日的未来,蛇虫鼠蚁为伴,就吓得六神无主,只想和两个老婆抱头痛哭。 他在心里不停祈求老天爷,别让楚帆发现,躲过这一时,他就立刻离开。 然而天不遂人愿,外头的程妈声音穿透进来,众人已从吐槽成世义变成了吐槽另一人楚慈。 楚慈也是多多百货售货员,整日吹嘘学历,早引起包租婆不满。 “对了对了,你成日说自己是什么大学生,人家啊,可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啊!” 程妈此言一出,房间内的成世义周身都僵硬了,没办法,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成世义,见人就吹,这见过他的,有谁不知道? 果然,外头只听到一个男声问了一句,“三间大学的毕业生?” “他是不是姓成?” 这人,正是多多百货售货员楚帆。 “你怎么知的?” 程妈惊讶,紧接着另一个男声又问,“他是不是叫成世义呢?” “嘿,我怎么知啊,你看租单吧!” 房间内,成世义面如死灰,租单,正有他的亲笔签名,自成一派独此一家,难以超越,真是悔不当初啊! 与此同时,外头男声惊喜,“系呀!真的是他!!!” 楚慈:“这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楚帆:“得来全不费工夫!” 脚步纷沓,已经来到门前。 “咚咚咚~” “十一少,我是多多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楚帆哪,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房间内,成世义坐在床头一手一个,捂住余玉余花的口,不叫她们应声。 余玉知道现在不是折腾的时候,也就没有挣扎。 “包租婆,他不在房间里吗?” 见得不到回应,楚慈便询问程妈。 “也许出去了没有留意……” 等两人脚步声远去,成世义松开手,三人俱是吐了一大口气。 “那么多房间没租,偏偏租到多多百货售货员的对面……” “这里租金便宜嘛……” 余花小声反驳,成世义立刻侧过身教训她,“便宜没好货嘛……” “那你想怎么样?” 余玉声音冷冷,成世义屁股立时一紧,余花小手指点点姐姐,提醒成世义注意。 望夫成龙8 “这样吧,等他们睡着了,我们……” “搬?!!!”余玉接话。 成世义猛点头,旁边的余花听了娇呼,“啊?” “但我们已经交了押金和上期……” “是呀……” 成世义一想也对,但又一转念,音量不觉提高,“我十一少……” “嘘~” 余花连忙用食指按住嘴唇,十一少会意,也跟着发出嘘声,然后压低嗓子。 “难道我十一少被人当面追债吗?” “况且我明天早上下去买报纸的时候,一定会被两个售货员笑到我面都红……” “那你就少买一天报纸……”余花接道。 “我堂堂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怎可以不看报纸?” 成世义目视前方,脸上又露出他贯有的骄傲神情。 余玉真的是连槽也不想吐了,她翻个白眼,不过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余花和孩子,也不能叫成世义坐牢。 “那我们就搬吧!” 三人主意一定,夜半深深,成世义打头,余玉提起行李箱,叫妹妹跟在最后,一行三人,悄咪咪地趁夜摸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不知道成世义看见了什么,猛地拦住两姐妹,身子往回退。探头一瞧,原来外头有个来回踱步的楚帆,嘴里还念念有词。 “没理由啊……” “这么久了,怎么十一少还没回来?” 成世义见楚帆背对几人坐下休息,遂对两姐妹打个手势,几人踮起脚尖悄悄地欲绕路离开。 却不曾想被门口的路灯暴露了行踪,三人鬼鬼祟祟地影子赫然便在墙上,楚帆一回头,正见十一少三人已走到街口,顿时大喊。 “十一少!!!” 这一声真是惊的成世义魂飞天外,这个楚帆阴魂不散,哪里敢被他缠上,闻声两个老婆也不要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余玉余花都穿着高跟鞋,手里还提着箱子,被石板路突出来的地方一绊,箱子就松手了。 “啊呀~” 成世义听到身后动静,回返过来一手一个老婆,“别要了……走啊!” “我的箱子……” 余花犹要回头去捡,被成世义扯着跑了。楚帆这时候也追了过来,“十一少,你怎么看到我就走啊?!!!” 十一少被他这声吓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手按到了路旁一摊软绵绵湿答答黏糊糊的不明物体上。 成世义跪坐在地,颤抖着把手凑近一闻,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余花哪里见过这场面,惊恐至极,立刻也是一声尖叫,高亢有力。 暗夜街道,余玉被他俩的尖叫声吓得心肝一颤,也情不自禁跟着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中,成世义爬了起来疯狂甩手,原地跳脚,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生在这个世上。 见楚帆来到身前,满腹怨气,痛心疾首。 “你要不要做的这么绝啊?” “干嘛三更半夜还在外头埋伏我啊?!” “我已经跑路走了,三个月租金我都不要了,只想要回一点小小的尊严,你都不给我?!!!” 望夫成龙9 “你误会了,十一少!” 楚帆伸出双手,试图安抚成世义。 “我没误会!!!” 成世义伸手一挡,“我欠你公司钱,不是欠你钱。” “你打工的,怎么好像追贼似的追我?!” 余玉余花捂着鼻子站的远远的,看成世义夸张的手舞足蹈,和楚帆掰扯。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憎人富贵厌人贫,见我有小小可怜就落井下石……” 成世义此时就好像把自己当成堂下那窦娥,声声泣血…… 楚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递给十一少。 成世义的激情宣讲被打断,茫然地打量了一番他手里现金,“嗯?什么意思?” “唉,这些钱呢是你给阿慈帮你买外围的。” “他吞落水了没买到……” 成世义闻言,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钱,打量着楚帆惊疑不定。 成世义好赌,每天都要买外围,有次去多多百货购物,碰到楚慈过来套近乎,说兼职帮人买外围,十一少被他那张巧嘴一捧,飘飘然之下随手掏出几千块给他。 楚慈:“反正成世义逢赌必输,又中不了,便宜别人不如便宜熟人咯。” 见楚帆并非要拿自己送差,成世义安心了,又恢复成少爷做派。余花蹲在街旁的水龙头下,用手舀水给他洗手,他则站在旁边借着路灯用另一只手数钱。 “本来阿慈叫我把这笔钱还给公司,填补你开空头支票的钱。” “不过我觉得做人应该公平一点,这笔钱是阿慈骗你的,应该首先还给你,再由你还给公司才对。” 楚帆振振有声,一派正气。 成世义点足数目,将钱塞进裤子口袋,重重点头。 “没错!” “啊~想不到穷人来讲,你都算忠忠直直。” 成世义一拍胸膛,“好!我十一少就破例,同你这个穷人交个朋友!” 说话间,便用那只令余花洗了许久还是欲呕的手落在楚慈肩膀上,借他的衣服前后反复揩干净。 “将来我好景的时候一定会关照你的。” 楚帆瞥了一眼右肩膀,憨憨一笑,“我怕我无福消受。” “哎!别讲这种话!” 成世义用手按住他的唇,楚帆眼神里满满的无奈。 余玉在旁看的肚子疼,啊这个楚帆啊真是性情极好,这样都不发火。 旁边的余花就没那么好心情了,她紧皱着鼻子,纠结的看着自己的手,闻了一下简直要哭出来。 哭丧着脸继续在水龙头下清洗,可是不管怎么洗,感觉还是有味道,想死的心都有了。 余玉本来有心叫她吃些苦头,以免下次还是对成世义掏心掏肺的,所以故意没管她,叫她好好洗洗。 可见她现在这可怜样,又怜惜她自小娇生惯养,没有碰过这种五谷轮回。 遂从箱子里随便拿了成世义带出来的一瓶男士香水,给她手上喷了几下,让她再洗。 折腾一番几人都是筋疲力尽,在楚帆帮助下,几人又回了公寓,简单洗漱过便睡下了。 期间成世义又抱怨了一番浴室环境,就此不提。 望夫成龙10 第二日,余玉余花还未醒,成世义已经起了个大早,揣着口袋里的钱出门了。 多多百货。 楚慈:“我真是蠢!” “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会把钱还给十一少!” 楚帆:“嘿~现在时辰尚早,可能十一少没起床……” “啊也许他今天没得闲,所……” “我才不信他没得闲呢!” “又要买大小,又要买庄闲,哪有空啊?” 两人议定,中午下班时便跑到了赌档。 “这么多人怎么找啊?” “人家说十一少是这里的熟客……” “哎!在那里!” 楚慈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姿,顿时大喜。 “哎哎哎,十一少十一少!!!” 楚帆见他已经要下注,连忙冲上前阻止。 “这些钱啊是给你去多多……” 成世义受惊,见是楚帆,下意识把钱藏进怀里。 “填补你开空头支票的钱的,你怎么可以拿来赌啊?!!!” “喂!是你讲的,这些钱是他骗我的嘛,也就是说这些钱就是我的了!” “我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咯!” 成世义一指楚慈,下巴微扬,又露出他贯有的骄傲。 楚帆被他这副逻辑说的瞠目结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买的大赢得大,买了就开!” 旁边赌棍一句话,成世义再不迟疑,一叠钱拍下,“大!” 楚帆楚慈下意识也按住钱,被赌档的人按住手,语带警告,“买定离手啊,兄弟!” 几人对视一眼,不得不松开手。筛盅一摇,“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耶!” 成世义跳起来一挥拳,喜上眉梢,对楚帆楚慈说,“你看,我运气多好!” “我已经赢了好几倍,别说是还钱给多多百货,再玩个几手啊,我随时可以翻身!” 成世义拢起方才赢到的钱,贴在额头上闭眼祈求,“天灵灵地灵灵,再开几把大!” 楚帆楚慈见他还是赌性不改,两人俱是摇头叹气。 而这时,筛盅又开了,“双五六,十六点,大!” “哈哈哈哈~” 成世义揽过钱,乐的见牙不见眼,“真是富贵逼人来!” “如果我是你们俩就跟我买一点!” “长赌啊必输!”,楚帆抱臂不屑道。 “呸!呸!呸!” “你冲撞我白神!” “同屋住也不没情讲的,我掌你的嘴……” “掌你的嘴!” “掌你的嘴!” 一边说,成世义一边拿钱打楚帆。一边的楚慈看不下去,试图按住成世义肩膀阻止他,却不料成世义挣扎的十分厉害,还不停叫喊。 楚慈见状,便更加努力去按他肩膀。 “喂!” “喂!” “喂!” “赌徒最忌讳被人搭肩膀,你做什么啊?!!!” 成世义接连几步退到窗边终于摆脱楚慈,连忙双手交叉阻拦面前的他,楚慈也不再跟他肢体纠缠,而是脚下踏步,前后摇摆身体,唱起了顺口溜! “成日输钱多~” 成世义试图用声音盖过他:“钱钱钱钱~” “干水也都祸~” “钱钱钱钱~” “输钱最折堕~” “钱钱钱钱~” “趴地乞契哥~” 望夫成龙11 “喂!” 成世义闻听最后一句先是一愣,明了他话中意思后面色大变,一把推开身前的楚慈,“你是凑热闹还是挖苦我?!!!” 楚慈一摊手,“干什么这么生气?” “大不了送一份礼物给你~” 楚慈从身后一掏,变戏法样的拿出来本书,“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本书叫三世书,你这一世输完还有下一世,下一世输完还有下一世……” 一个个输字魔音贯耳,给成世义听得一愣一愣,见楚慈要把这本三世输扔给自己,他奋力用手推拦。 “去你的!!!” 书被丢了出去,楚慈也不跟他角力,他余光瞥到身后站着的一大高个,貌似头发与头皮不太贴合,侧过身去细细打量,啊,是假发。 楚慈大喜,眼疾手快一把扯落对方的假发,拽住对方将其的光头凑到成世义跟前。 “秃头!!!” “哇啊啊啊啊啊啊~” 赌徒也很忌讳见光,成世义尖叫连连,急忙偏过头闭上眼睛,试图躲避。 楚慈扔开光头男,怒指成世义,“看你以后还赌不赌?!!!” 成世义调转身,满是怨愤控诉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话音刚落,便冲上前要与楚慈拼命,两个人互相掐住对方脖颈,成世义凭着一腔怒火略胜一筹,将楚慈摁倒在赌案上,头正好压在押注区。 “这里买头不赔头的,你还连不连大?”赌档的人无奈道。 成世义闻言,拉开楚慈,只见自己押注的地方,钱已经变成好几沓了。 “这些钱???”成世义指着桌案一脸疑惑。 “刚才你们几个说话时连开三把大啊,这些钱全部都是你赢的!” “哈哈哈哈~” 成世义丢开手里的楚慈,两手将桌子上的前搂进怀里,放声大笑。 “证明我好运啊,你们这些小人拦不了我发财!” 成世义左右看看楚慈楚帆,踮起脚尖上下欢乐蹦哒,“钱是我的!” “钱是我的!” “钱是我……” 楚帆楚慈满心不甘不忍直视,偏过头去不理他的得瑟。 就在这时,一中气十足的洪亮男声响彻整个赌档,“钱是香港警察的!” “全部趴下别动!” “临检!!!全部趴下!!!” 随声音鱼贯而入的,正是附近片区闻风丧胆人称牛精荣的牛大警长带队。整个赌档的人全都赶紧抱头蹲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现在告你非法聚赌!” “桌面上所有钱全部充公!” 听出是熟人,成世义从桌案底下探出头来,“牛警长!!!” “好久不见噢~” “你不是十一少吗?”牛精荣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平易近人。 成世义见状心里一松,“哈哈哈~” “喂!大家这么熟,别说话了,我走先!” “改天我请饮茶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成世义熟稔地跟牛精荣握手套近乎,对方也很配合地跟着大笑,却不料手腕一凉,他低头看去,一个银镯子已经在手上啦! 望夫成龙12 成世义大惊,只闻牛精荣不紧不慢道,“成世义,你涉嫌在四大百货公司开出大堆空头支票,现在人家报警告你行骗!” “哈哈哈哈~” “想不到在这里抓到你这个通缉犯哈哈哈哈!” “你这个跟屁虫!” 成世义怒不可遏,“以前跟你上司摩罗来我屋企打牌时,我打赏你,也不见你这幅脸孔!” “喔~现在见我小小落魄了,你就看不起我!” “喂!” 牛精荣收了笑意,用力一拉手铐,拽的成世义一个踉跄,恶狠狠地凑近他,“别说是我以前卑躬屈膝,就算现在翻脸不认人,你又奈何得了我吗?” “跟我回警署!!!”说着就要拉成世义离开。 “慢着!!!” 牛精荣回头看他还要闹什么幺蛾子,“我始终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有点法律常识,法官一天没判,我一天都有权提!出!要!求!” 成世义字字铿锵,仿佛自己是被冤枉身陷囹圄的诗人。 “要求律师啊???” 牛精荣不屑一顾,“你有钱吗?!!!” “不!我不要律师!” “我毕竟是上等人,有头有脸,我这一刻,只要求一个……” “纸!” “袋!!!” 赌档楼下,牛精荣喜滋滋地吹着口哨数钱,身后楼梯间是头套纸袋跌跌撞撞下楼还失足摔了一下的成世义。 牛精荣见他这副样,坏心大起,正好旁边一个香蕉皮,他灵机一动,伸腿踹到成世义脚下。 “哎哈哈哈哈~” 成世义果然重重滑了一跤,摔得是四脚朝天,引来围观群众一片笑声,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起身!别诈死啊!” 成世义艰难地站起身,揪下头上纸袋,“喂!你是不是想害我?!” “这个纸袋又没有孔又臭,你分明整蛊我啊!” 牛精荣闻言,扯过纸袋,扬起手,“各位街坊,大家评下理啊~” “这个纸袋有没有孔啊?” “有……” 成世义一听,也扯住纸袋细细查看,果然有两个孔。 “我还特地迁就你的势利眼长在额头啊,把窟窿开高点,体不体贴?” “体贴……” “谁都知道旁边莲姐的臭豆腐是香的啦,装过臭豆腐的袋,怎么会是臭的?是不是?!!!” “是……” “臭豆腐?!!!” 成世义浑身一僵,“哎呀~”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梳子,用被铐住的双手以一个极其别扭地姿势梳头。 “可千万不要整得我的头招惹老鼠蟑螂哎呀……” 这一颇具特色的动作发言引起了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注意,“咦?他不是破了产的十一少吗?” “是呀……” “是呀……” 听到自己被认出来,成世义梳头的动作也顿住了。 “看他作孽的样~” “输精光!” “该死啊!!!” “…………” 突然直面这么多骂声,他眼睛不自然地游离,突然想起牛精荣手里的纸袋,就要去抢。 然而牛精荣早就发现他的小动作,眼疾手快地让成世义扑了个空。 “真呀折堕~真呀折堕~” “哆来咪发唆~” 望夫成龙13 牛精荣一边唱着顺口溜,一边整理纸袋。 成世义偏过头,还维持着自己的姿态,目视远方,将梳子收回怀中。他的神色带着坚定和壮烈,仿佛自己是宁死不屈的战士。 旁边还有人喊,“借钱不还钱啊!” “哎!”牛精荣撑起纸袋,用胳膊肘怼他,“劳驾!” 成世义瞥了一眼周围街坊的嫌弃,又瞥了一眼臭豆腐味的纸袋,语气淡淡又带着点委屈,“谢谢!” 说完就在牛精荣得意的奸笑声中主动钻进了纸袋。 公寓楼。 “蛤?!!!” “老公被人抓走了!!!” “嘿呀,怎么办才好啊?!!!” 余花说着说着,便拿手绢捂住脸哭了起来。 余玉则一脸冷笑,“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今早起来没见到他,我心里就有预感了……” 一个赌徒有了钱,还能去哪里,想都不用想。 “你是大姐啊,当然是你做主……” 余花啜泣着,一手去拉余玉。 过来报信的楚帆见余花哭成这样,忙上前劝慰,“两位嫂嫂不用惊……” “现在最重要是尽快担保十一少出来……” “但是……” “都没有钱……” 余花一跺脚,满脸为难,啜泣声又大了。 门口的楚慈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你们拿身上的耳环啊,项链啊,手镯戒指去当就行了。” 两人闻听下意识捂住身上的首饰,余花更是面露惊恐,紧紧捂住脖子上的项链坐倒在床上,连连拒绝。 “那怎么行啊?这些都是我的行头来的!!!” 余玉更是一脸不豫,显然也不打算出血救人。 楚慈见她们这个反应,忍不住指责,“你们俩个同十一少真是半斤八两……” “你别理她们啦,你自己也都被十一少害的欠了多多一大笔钱啊!” “多多百货?” 余玉闻言脑中电光一闪,多多百货!!! 余花也是恍然大悟,“啊!也许可以去求他啊!” 楚帆见有转机,连忙问,“成大太太,成二太太,你们是不是知道谁可以帮十一少啊?” “你听错了……” 余花想到什么,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连连摆手否认。 楚慈楚帆俱是一头雾水,于是楚慈故意拿话刺激她,“那你们就不要讲啦,十一少的品味那么古怪,也许他中意在差管喝头发水啊什么的……” 余花倒吸一口凉气,想到成世义要受苦眼泪又出来了,拉住余玉的手哀求道,“大姐啊,梁亭多可以救老公的……” “董事长?!!!”,楚帆震惊,多多百货公司董事长,居然是能救十一少的人! 余玉受不了妹妹余花的恳求,将两人之间的瓜葛娓娓道来。 原来多多百货公司董事长梁亭多,没曾中马票之前在成家做厨师多年,算是看着成世义长大。 “他到现在呢还总叫老公少爷仔噢!” “少爷仔?!” 楚帆楚慈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有这么一桩渊源。 难怪成世义经常带众老婆来多多百货扫货,原来是照顾旧人生意。 望夫成龙14 “呐,别说我不帮他……” “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那个热心肠的楚帆,到底能不能救人,还看他自己造化了。” 余玉坐在窗前,对着光来回摩挲自己的翡翠手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明明并不中意首饰这些东西,但一看到自己身上带的这几样,就爱不释手。 方才听楚慈提议要把它们拿去当,她下意识心里一紧,那是万分不想给出去。 余花还坐在床的另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老公怎么样了……” 余玉被哭的烦不胜烦,“我保证,他一定没事,行了吧!” “你可不可以别再哭了?” “真的?!!!” “姐姐你没骗我?!!!” 余花惊喜地再三确认,眼里还含着珠光。余玉有点心软了,无奈地点点头。 楚帆近水楼台,找梁亭多帮忙的话机会多多,以他那个热心样子,恐怕比自己还着急呢,这个年代的街坊人情真不是盖的。 而另一边,楚帆知道董事长梁亭多与成世义的渊源后,就一直想要找董事长帮手。 还真叫他碰上了机会,第二天,董事长同董事长夫人来视察百货公司柜台,楚帆便一直在前厅留意着,想找到机会跟董事长说话。 “做的不错啊!” “用心点!” “这里应该装多几支日光灯,亮一点……” “喂!肥佬啊!” 见董事长闷闷不乐地落在后面,对墙叹气,董事长夫人不悦地走过去,“喂!还在想那件事啊?!!” “叫你想都不要想了!” 梁亭多捏起嘴边的雪茄,无奈道,“我真搞不明白,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啊小少爷是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自小看着他长大……” 董事长夫人冷笑,“你没有看着他变坏吗?” “他之所以有今时今日,完全都是他自己嗜赌之过,怨得了谁啊?!!!” 梁亭多情绪激动起来,“当年啊他爸爸对我们不薄啊,我们不可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 “这么多年来我们身家也差不了多少嘛~” “但那个败家子啊在外面见到我们,总是反复提起我们以前在他家做工的事……” “还在背后啊笑我们是暴发户啊!” “我们的确是啊!”梁亭多反驳。 “哎呀,中马票不叫暴发户,顶多是叫富贵逼人来啊!!!” “我知道,你生他气因为他不给你面子嘛。” “难道面子,真的重要过一个后生仔的前途吗?” “好!你重情重义,我不说什么。”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然我们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个十一少的话,那么好多空心老倌涌过来我们百货公司开空头支票的哦~” 梁亭多张了张嘴,一时也找不到话反驳,面上就现出踌躇来。 董事长夫人更显得意,拍一拍董事长肩膀,“是人话就要听,知道吗?” 说完袅袅婷婷地继续往前走,梁亭多吃了瘪,怒气冲冲地越过她,快步离开了。 “喂!” “你不要又找机会偷吃油条啊!” 见一行人离开,听了全过程的楚帆才同身边楚慈抱怨道,“那个十一少也真是的,得罪人多亲近人少!” “竟然连董事长夫人都不给面,这次真的没有人可以帮到他了!” “那可未必……”,楚慈神秘一笑。 望夫成龙15 警署 “啊,坐到这里等着啊……“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夜没睡着的成世义耷拉着头,游魂一般签了字,弓着腰向警察指的座位走去,却没想到见到意外的人。 “嗯???” 成世义一下子精神起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 如此一来,楚帆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眼眶处的青紫,他猛地站起身,担忧道。 “十一少,你的眼睛………” 身后有个警察抱着公文路过,楚帆适时收声,他一把拉住十一少,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头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在里头被别人打啊?!!!” 成世义先是回头打量了一圈身后,确认安全才对楚帆感慨到,“龙游浅溪始终会遭虾戏啊。” 楚帆垂了眼睛,想起余玉余花,这估计也是成世义最想听到的相关,“对了,两位嫂嫂说生不入官门,所以她们在外头等你!” “啊?!!!” 成世义果然激动地身子前倾,“那我的保释金呢?” 楚帆闻言视线游离了一瞬,“我平时也存了一点钱的………” 十一少眯起眼睛睨着楚帆,身体后仰,一手拍桌,“我十一少要嘛不出事,一出事就非同小可,你们这些个死穷鬼,几个钢镚几个钢镚的也能存到钱?!!!” 楚帆被问住,顿了一会儿才想到说法,“呃………其实嘞,是两位阿嫂把她们的首饰典当筹回来的………” 成世义听了抽了抽鼻子,垂下头深沉地叹了口气,“我十一少现在,是不是真的好没用?” 楚帆听到这句话一怔,他从来都没想过骄傲自大的十一少也会有英雄气短的时候。 见楚帆盯着自己面色怔仲,十一少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遮掩,“我的意思是指,我十一少的两个老婆竟然去典当首饰,万一被街坊邻居看到的话,你说多丢脸啊!” 楚帆:“…………” 成世义作势一拍桌子,随后掏出怀里的小梳子整理发型。 “不行,等一下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们俩个先。” 待两人一走出警察局大门,便看到前面路口阴凉处等着的余花余玉,成世义见了两人下意识背转身体往回走,被楚帆拦住。 “十一少,你还回去?!!!” “两位嫂嫂正在等你啊~” 顺着楚帆的手指,成世义望了一眼两姐妹,然后迅速扯住楚帆叫他小声点! 楚帆不明所以地搔搔头,看着成世义紧紧握住自己的一只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看那边………” 成世义一指楚帆身后,待他望过去时,抓起他的拳头对着自己的左眼狠狠来了一下。 “哎呀呀呀呀呀~”成世义痛的惨叫出声,身子后仰。 “哎呀十一少,你做什么?!!!” 楚帆扶住捂着左眼的成世义,又惊又疑。 “怎么样怎么样?” “哪只黑一点?” 成世义松开手,指着自己的两只眼睛问楚帆。 楚帆斩钉截铁,“左眼黑点!” “蛤?!!!” 成世义一脸你在逗我的崩溃,他再次握住楚帆的手,“你再看那边……” 楚帆又被骗得转头,成世义如法炮制,像之前一样趁机抓起楚帆的拳头对着自己的右眼又来了一下。 “啊啊呃~”成世义伤上加伤,痛的弯下腰大喘气。 楚帆大惊,扶住他,“啊啊啊啊哎呀!你干什么啊?!!!” “怎么样怎么样?” “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差不多了……” 得到楚帆肯定的回答,成世义一点头,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望夫成龙16 他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又扯扯衣服下摆,自觉收拾好了,脸上摆出微笑,一手叉腰,向余玉余花招手。 “老婆~” “老公~” 余花看见成世义,顿时欢喜地迎了上去,扑进了他怀里。 “哎呀呀~一晚没见而已,怎么这么肉麻?” 成世义故作嫌弃地推开余花,转过头笑着跟楚帆抱怨。 “哎呀~阴功噢,你在里面被人打啊?” 余花后头的余玉注意到成世义眼睛的伤,好奇询问。 “哎呀!两只眼睛都黑了,那些人真是没阴功啊!” 余花被这么一提醒,也注意到了。 “不是阴功,是阴湿才对。” 成世义解释道:“羁留室里面又阴又湿,湿气很重的好不好,睡不着觉,所以有黑眼圈咯!” 他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啊?但的确好黑啊!”连余花都有些不信。 “都说湿气重了!!!” 成世义斩钉截铁,“里面的人知道我是十一少啊,已经打算日后出狱跟我糊口啦,怎么敢打我嘞?” “况且知道我今天走的话,个个争着替我挽鞋,问阿帆啊~啊哈~” 他转过身,对楚帆使了个眼色。 楚帆见他如此费力隐瞒,心里十分同情,自然尽力帮他圆谎。 “是呀是呀……” 余玉早把一旁的楚帆脸上神色变换看在眼中,心知成世义在故意隐瞒,不过如此也好,省的余花白担心,因而没有拆穿。 头脑简单的余花打消疑虑后,连忙催促道:“既然如此,老公啊,快回去好好睡够本啊!” “真的要睡啊,不过是一起睡…………” 成世义开了个玩笑,搂过余花便走,另一只手还要去搭余玉的肩膀,被躲开了。他也没有强求,干笑一声,跟在先行一步的余玉后头离开了。 楚帆落在最后,看着成世义的背影,只觉得今日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人口中的败家子。 众人回到公寓,成世义一推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层层闪过,吓了他一大跳。 “喂喂喂!!!” “什么事?什么事?!!!” 成世义下意识挡住脸,原来屋内竟然蹲满了等待的记者。 “哎呀少爷仔!警署放你出来啦?!” 旁边迎上来一个熟悉的人,成世义闻声一看,居然是多多百货董事长梁亭多。 “哎呀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差馆的人呢对法律真是无研究之至啊。” 成世义难耐地避开他的手,偏过头去不叫他看自己脸上的伤。 这时董事长夫人也凑上前,“哎呀那些人怎么这么重手啊,真惨,害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们两公婆一知道你有事,即刻帮你交保释金救你出来啦!” 听到这番说辞,成世义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看向另一侧的余玉余花。 余花则惊慌地把头转到姐姐余玉这边,不敢看他,余玉则不躲不避,直视双眼通红一副被背叛样子的成世义。 始终是为了救你,你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看出她眼底含义,成世义率先挪开视线,转而回头瞪视身后的楚帆,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的,也会欺骗我! 望夫成龙17 成世义伸出食指,点点楚帆,又回转身看向余玉余花,眼里都是怒气。 这时现场有个记者发问了:“啊为什么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这么关照十一少呢?” “是这样的……” 董事长夫人走到中间,看着镜头对众记者娓娓道来:“各位新闻界的朋友,你们都知道,我们两公婆没发迹之前,都是成家的下人。” “虽然说一个酸梅两个核,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经荣升做老板级人马咯,不过想不到十一少竟沦落到要破产,还要开空头支票……” 说着说着,董事长夫人便以手娟掩面,泣不成声,仿佛心酸至极。 她身后的成世义深吸一口气,昂起下巴斜睨这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表演,而旁边的梁亭多从自己夫人流泪开始便不忍直视,已转过身去。 “董事长伉俪觉得现在是报恩的时候了,他们已经决定不但不用他还钱,还帮他还了其他三大百货公司的账目哦!” 多多百货的经理适时上前补充,对众多媒体说明董事长夫妇的好心好意。 “这份礼物呢是董事长伉俪专程为十一少准备的出狱贺礼,里面有什么呢?有西装,皮鞋,发油,古龙水……” 此时的董事长夫人已经收了眼泪,捏着手帕站在下属经理身边对记者微笑点头。 “还有德国的柚子叶,保证十一少用过之后呢,可以一洗颓气,焕然翻新,重新做人。” 他激情洋溢声调富有节奏感,极具感染力,听得余花跟着傻乐,而十一少则抿嘴点下巴,压抑地不停吞咽,眉毛也抽动不已。 话完,经理把手中礼盒递给一边的董事长梁亭多,后者正神游天外,茫然不知反应。 董事长夫人见状,走近他手肘用力一怼,梁亭多不敢跟老婆对着干,连忙接过,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走到十一少身边。 众人见状都鼓起掌来,余花也应景地拍了几下手,还示意十一少快去拿礼物,惹得成世义的怒视。 她却对此一无所知,眼睛只看着梁亭多手里的礼盒,还伸手去接,这一举动惹得成世义怒火更上一层楼。 余玉见状露出看好戏的笑容,自尊心受创心里苦是吧?老婆还不解人意拖后腿是吧?活该有你受的,拿来吧你!她遂也故意伸手去够,做出一副很想要的样子。 成世义简直要被她俩气死,破罐破摔般,不情不愿地接过礼盒,然后怒气冲冲一把将礼盒塞进余花怀里。 “还有,这个礼物盒从明天开始,将会在多多百货公司有售,到时候必定会成为出狱探监的送礼必备佳品。” 经理借着成世义,为多多百货打了个广告,后者听到自己被这么踩,一口牙齿都要咬碎。 “是呀,十一少呢虽然已经破产,但是他将来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们两夫妇一定会乐意帮忙的。” “他不但是我们故人之子,还是多多百货的长期熟客,多多百货鞋多!衫多!货多!人情味更多!!!” 对于董事长夫人的宽容慈爱,围观群众包括余花都是一片叫好声,只一个成世义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着哼出声。 望夫成龙18 “讲的好啊讲的好啊!这个就叫社会良心,大家说是不是啊?” 楚慈大力鼓掌,捧董事长夫人的场。 “是是,既然大家这么开心,不如董事长伉俪和十一少先生夫人来张大合照,明日登头版。” 经理打蛇随棍上,挥手安排众人合照。 “好啊好啊好啊!!!” 成世义当然不愿意出这个丑,但身旁的余花一听要上报纸,已经紧紧挽住他的胳膊,身子靠上来摆好了pose,董事长夫人也是不甘示弱,掐着梁亭多腰肉挤近他,几人迅速把十一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周围的记者更是一拥而上,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 “对了,十一少,难得董事长伉俪保释你出来,也不用你知恩图报了,你们一家三口难得团聚,你都应该笑得开心一点啊~” “笑啦笑啦~” 余玉余花异口同声,十一少环视周围,已经骑虎难下丢定大脸,也不在乎这片刻了,便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次日,坐在桌前的成世义从余花手中接过刚买的报纸,快速翻动,嘴里念念有词。 “嗯?” “啊姓梁的两公婆昨天演了这么大一折戏出来,没理由一张相片都没有的……” 成世义来回又翻找了一遍,发现了不对。 “嗯?头版呢?” 他斜眼瞥向旁边,余花心虚地看向姐姐余玉,成世义一瞬间了然。 “拿出来!” 他走到余花身边,伸出手。余玉夸张的啊了一声,惊讶的问:“没有头版吗?” “哎呀??一定是卖报纸的短称了……” 余花也夸张的抱怨:“一定是了……” “他可衰了,老是欺负我们……” “…………” “别吵!” 成世义来回打量两姐妹,淡定道: “我自己去买一份吧……” “哎呀,老公……” “不要啊……” 余花连忙拉住他,欲言又止。 “你下去只会被人家取笑啊~” 余玉抚了抚头发,从身后掏出折叠起来的报纸,递给十一少。 成世义闻言心沉了沉,接过报纸快速打开,只见红色加粗大标题一上一下赫然写着,“富豪沦落,成世义变监趸!” “绝处逢生,梁氏夫妇感恩图报雪中送炭!!!” 读完这两行字,成世义像失了浑身力气,颓然坐下。 余花担忧地叫到:“啊?老公,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们……” 成世义双眼放空,毫无反应,心如死灰,吓得余花哭叫着狂拍他脸: “您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啊?!!” 余玉趁机也使劲拧了他两下脸,疼得成世义一下子回了神! 他站起身,茫然无依地走出房门,碰见了正好路过的凤莲妹。 “十一少,你的遭遇我也很同情,不过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手尽管出声,能帮到的我一定帮你的。” 再走两步,客厅正在拖地的包租婆女儿芬女见了自己大声叹气:“所谓呢千悭万悭不够一铺摊,枉你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连这个也不懂的。” “叫我说,你应该学学帆哥,怎么样脚踏实地地做人啊!要不然这两个老婆就跟你喝风了……” “唉~” 芬女又是一声叹气,摇摇头继续干活。 望夫成龙19 成世义继续往前走,把报纸扔到厨房的垃圾桶里,正在煮粥的楚慈楚帆两人听到声音也转过身。 “十一少,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想多谢我,不过不用了,我就看在帆哥份上,才向经理献计保你出来的,所以最大的恩人,是帆哥!” 楚慈用刀一指身旁的楚帆,后者接话道:“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大家同屋共住的嘛,当然要守望相助的了。” “正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呐,你之前破产,踩屎,坐牢,再折堕也不紧要,总之现在雨过天晴了……” “由今开始,重新做人!!!” 见成世义默默流下两行清泪,楚慈以为他是被楚帆的热血鼓励感动了,连忙挥手催促:“大男人不用感动的流眼泪的,快点回房换件衫等着吃早餐,这锅粥啊是帆哥贺你为你而煲的,快点快点啊……” 成世义依言缓缓转身往回走,又遇上了楚帆的爸爸泉叔,“十一少,做男人做到你这样也算经典了。老婆走完一个又一个,现在衰到地底哦,还有两个跟着你,真是羡慕死我楚少泉了……” 成世义一拳锤到门框上,又因为太痛而松开,不断伸展五指又握紧。 他仰头眨巴了几下含泪的眼睛,继续往前走,又碰见了在走廊口等他的凤莲姐姐凤妮。 “别以为自己破了产就可以不顾一切啊,火车还没到站啊你!” 顺着她的手指,成世义茫然低头望去,连忙拉上裤拉链! “好吃的艇仔粥啊,大家快出来吃!!!” 闻声出来的余玉大为震惊:“哇啊~这锅粥煲的好香啊帆哥!” “是吗?啊都说要贺十一少重获自由的嘛,当然要重料啦!” 余花开心的起飞,小碎步跑到一边角落站着的成世义面前,摇晃他的手臂:“老公!帆哥请我们吃粥啊~我们不用再吃面包了……” “我们不吃!我们不吃这些嗟来之物!” 成世义双手叉腰,冷冷道。 楚帆闻言一怔,连忙打圆场:“呃……成二太太不是这个意思……” “家和万事兴……” “我家和不和兴不兴关你什么事啊?!!!” 芬女凤莲凤妮楚慈泉叔几人一听话头,知道有戏看,争先恐后的盛了粥,端起碗站到一边看热闹。 “其实一切最衰都是你,你老这么关心我做什么呢?” “我在多多买多几件衣服,你叫我买少一点,我买两件你叫我买一件,你明知我这个人啦,你叫我不要买,我偏要买,搞得我开空头支票被人抓走了……” 余玉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自己出院那天成世义撒了谎,还有这么一出。 “你知不知啊?保释我的那个厨房佬以前是做什么的?” 成世义越说越激动,气血上头,紧紧抓住楚帆的双臂说道:“帮我煮饭的……” “他煮的不好,我可以当面泼他的……” “你明不明白我的感受啊?!!!” “你知不知道我几坎坷啊?!!!” 成世义说到最后一句话,情不自禁带着哭腔嘶吼出声,仿佛要吼出自己所有的委屈。 随即他崩溃的走到另一边背对众人,以手扶墙。 望夫成龙20 “我明!” 楚帆努力解释:“其实两位阿嫂大小同我讲过,你不想被董事长知道的……” “不过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 余花小心翼翼地拍着成世义胸口给他顺气,希望他平静下来,然而收效甚微。 成世义又走到楚帆面前,脸上满满的嘲讽:“你不知几多办法的,你擦人鞋拍马屁博取升职的嘛,专门找一个暴发户来帮我,然后再抬高自己是吧?!” “我没有这样想啊!” 楚帆否认:“你不信的话我发誓,如果我……” “帆哥!你别理他……” 楚慈看不过眼,摁住楚帆对天举起的手。 “是又怎么样?因为最衰就是你!要人帮不用代价?!!!你以为人家真的欠你的吗?” 成世义气的说不出话,和楚慈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众人注目看去,走进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包租婆,踏步踏的虎虎生风。 她一看到十一少,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bia在他脸上。 “给返这张支票给你啊,今早看报纸,才知道原来你是空心老倌来的!吓得我立马拿这张支票去银行,果然退了票了。” 成世义从脸上摘下自己开的支票,好好叠起收入怀中,对于这个没有文化又粗鲁的盲流,根本不想同她交谈。 “你呀,你已经住到几日霸王屋的了,快点拿来租金给我!” 成世义却完全不理不睬,余玉听了几句,瞬间明白之前成世义说的租金是怎么交出去的了,亏自己还觉得他靠谱。 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走上前诚恳道:“我们现在真的没有那么多现金傍身,包租婆,你通融下啦……” “没钱就没得谈,滚出这栋楼啊……” “哎呀~求你通融多几日了,我们一定会筹到钱给你的……” “通融下啦~包租婆~” 余花闻言,也连忙过来包租婆身边拉住她恳求。 “别吵!!!” 成世义走到两人身边:“求求求,求什么?!!!” “你们两个跟我这么久有试过求过人吗?!” “况且是要求这种目不识丁的粗人!” “我们姓成的绝对不会让衰人看低的,收拾东西走!” 余玉一愣神,成世义噼里啪啦一连串子已经把话堵死了,本来有些松动的包租婆闻言更是一脸煞气。 得了,搬吧,还能怎么滴呢?毁灭吧,我累了…… 楚慈:“包租婆,人家已经说搬了,你就快收起一身杀气吧……” “你看武侠小说看到走火入魔啊,天文台说,有狂风雷暴啊~” “那你还赶他们三个走……” 楚帆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顿时心忧不已。 “沉风大雨,十一少已经瘦成柴,还要拖着两个女人,被风啊吹走都有机率啊……” “你就做好心啦包租婆~” 楚帆话音刚落,外头就是一阵霹雳电闪,吓了程妈一个激灵。 “呐,做好心嘛,做好心会天打雷劈的,哼!” “” 望夫成龙21 几人刚刚走出门外,雨水便像大豆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三人合撑着一柄伞,还提着行礼,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的东倒西歪,跌跌撞撞走在路上。 “好大雨啊老公!”余花惊呼。 成世义还没来得及张嘴安抚她,手中的伞就被大风吹得差点飞走,三人一瞬间全暴露在雨下,浇的个透心凉。 成世义两手都去用力拽伞,余花没了人拉着险些被风雨刮倒,又是一声尖叫。 这下伞也顾不上了,成世义任由伞被吹飞,连忙一手一个,拉着余玉余花往街边的灯柱跟前跑。 “没事没事……抓紧那里啊!” “小事小事啊……” 狂风暴雨中,成世义还不忘掏出怀里的小梳子,努力打理被风雨吹乱了的头发。 余玉一只手提着箱子,一只手抓着灯柱,然而雨水冰凉入眼,她便抬起一只手去抹,风力又劲之下,她就被刮倒在地。 成世义见状立马伸手去拉,无奈身体比余玉都单薄,人没扶起来,自己先软倒在地。 余花也赶忙去扶,但力气太小,只是拉住成世义不叫他滚的更远。余玉努力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便放弃了,把力道全施加在成世义身上才坐起来。 然后你拖我我拉你的,重新回到灯柱跟前。 风雨交加,余花不禁哭起来:“哎呀老公啊~” “呜呜呜~” “小心……” “小心点!” “等一下……被人家看到还有面吗?快点起身!” 余玉也是服了他了,要面子要到这个程度。 成世义连滚带爬地扶着灯柱站起来,把不停哭泣的余花搂在怀里。 “老公,起身去哪里啊?” “我怎么知道啊?” “啊?!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去哪里,那我们怎么办啊?!!!” “啊呜呜呜呜~”余花捂着脸哭的更大声。 “别吵!!!” “这里这么热闹,被人看到怎么办啊?!!!” “蛤?热闹???”余玉余花异口同声。 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十一少!!!” “十一少!!!” 几人闻声看去,是撑着伞出来找人的楚帆和楚慈。 “十一少!!!” “算了,他根本不值得可怜,你帮她有什么用?”楚慈劝楚帆道。 “没错,虽然他不长进,但对两个老婆也算有情有义,这就是值得我帮的理由……” “十一少!!!” 余玉看向身前的成世义,方才他一见到人,立刻就拉着她们两个躲到垃圾箱后头避开他们,却不想听到楚帆两人这一番的对话。 成世义也恰好偏头注视着她们两个,双眼通红,余玉竟一瞬间看见他脸上与雨水交杂的泪水。 成世义伸出手,紧紧握住余花挽住自己臂弯的小手,又看向一旁的余玉。 两人对视良久,余玉心内一叹,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无关风月,风雨飘摇之中,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有相互扶持。 自己最重要的尊严,是否重要的眼前两人呢? 成世义心中模糊的念头,渐渐明晰。 望夫成龙22 公寓楼内,几人围坐打牌。 “有没有搞错包租婆,次次都是你糊……” “老妈,手风好顺哦~” “当然啦,多少收一点津贴啦,刚刚赶走那个瘟神,呵,已经折了几个月租的了……” “天无眼了,狂风暴雨你赶人家出去……”,泉叔被截胡,看不下去程妈这么得意,出声讽刺。 程妈:“呀,你这么好心怎么不陪阿帆去追人?” “哎~洗牌……” 被亏回来,泉叔便转移话题。 “滋滋~”,门铃响起。 “哎?一定是帆哥回来了……” “他有钥匙的啊……”程妈疑惑。 凤莲起身去开门,打开后,外头竟然是三个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落汤鸡。 “哎~你们怎么都湿透了?快点快点进来啊!” “喂!你们三个回来做什么?” 见到余玉余花成世义三人,程妈放下牌走过去大声质问。 “蛤?想博同情还是博可怜啊?” “这里两件东西都没的,出去啦!” “呵呵~包租婆啊……” 成世义干笑两声,低声下气地讨好道:“如果你肯收留我们一家三口的话,租金方面呢,我过两天再想办法还给你!” “什么?我没听错的吧?你求我啊?堂堂一个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来求我这个目不识丁的莽母?” 程妈语气夸张,挥舞手臂,极尽讽刺之能。坐着的芬女都看不下去了,“妈,别这样……” “你呀,老是胳膊肘往外拐,你以为你妈开善堂啊?” “他们三个不交租给我啊,我还要贴他们那份给大业主的嘛。” 程妈一番话,让凤莲几个还想跟着劝说的,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啊真是败家子来的,老爸那么大副身家也有本事被你败光的。” 成世义无从反驳,垂眼盯着地面,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祖先都不帮他,我们怎么帮他啊?” “包租婆!!!” 成世义再听不下去,大吼一声。 “你撞邪了这么大声?!!!” 程妈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道。 “我有什么讲错吗?你这个败!家!!子!!!” 成世义面色灰败,之前的志气全无,他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整齐地铺在地上,然后,缓缓跪下了。 这一幕,落到程妈,刚刚回来的楚帆楚慈,和一众租客的眼里,无人不为之震动。就连余玉,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 成世义带着她们两人回头摇尾乞怜,已经大出余玉意料,想不到……看来成世义,倒真有那么一点可取的地方。 “包租婆,我知道我以前目中无人,你不原谅我不给我回来不紧要,但我两个老婆身体这么瘦弱,出去又这么大风雨,她们挨不住了……” “只要你让她们两个留下,我十一少以后无论如何,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老公~呜呜呜~” 余花嚎啕着上前,抱住成世义大哭,余玉仿佛也受到了一丝原身的影响,眼泪滚滚而落。 奇怪,我明明不想哭的啊…… 望夫成龙23 “你们俩怎么这么蠢啊,阿大阿二……还有阿九阿十知道我这么落魄已经走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啊……” 成世义这些日子以来受到的委屈心酸齐齐涌上心头,也抱着余花哭成一团。 余花:“老公啊,你去哪里,我们姐妹俩都会去哪里的……” 余玉脸上泪水不停,但心里更多是惊慌,为何,为何自己的情绪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自己一时竟无法控制住…… 这样的变化是何时发生的,自己之前对成世义的几次宽容,也有类似的情绪在驱使吗? 还有,自己明明不是什么爱财爱金的人,却对余玉的首饰爱不释手…… 她越想脑中思绪越是纷乱,脸色煞白,在外人看来,就是淋雨过度受了凉,才如此病弱。 泉叔也有点可怜他们,又被成世义刚才那番话打动了,走过来说:“十一少,看你现在有点血性,我应承你们,让你们回来!” “喂!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啊???” “我才是这里的包租婆!现在是他求我,不是求你啊……” “哼!”泉叔无言以对败退。 把死对头泉叔亏走,程妈抱臂施施然地开口了:“房呢我就不能再租给你的了…………” “包租婆,你真是绝过我哦……” 捞女苏凤妮也看不下去,插了句嘴。 “我自有分数!”程妈反驳道。 然后续道:“这里的床位还有两个~” “你租不租啊?” “租!我租!!!” 成世义惊喜地抬起头,连声答应。 “老婆,我们有地方安身了……” “是呀,我们不用分开了……”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一笑,凤莲芬女忙跑过去扶住脸色难看的余玉余花,皆大欢喜啦。 楚帆看到,又露出自己憨憨的笑容,“真好啊,大家都相亲相爱……”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先行走进门的楚慈关在门外。他摸了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无奈一笑,然后掏出钥匙,正准备插入锁孔,门却又被打开了。 “我不会不记得你的,阿帆!” 成世义脸上有释然,也有感动,楚帆先是一愣,继而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已经又多了个朋友! 伸出手搭在成世义肩膀上,两个湿透的落汤鸡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走进了房间。 换了衣服,几人换到了大通铺,是一上一下的架子床,由于只有两个铺位,成世义睡下铺,两姐妹睡上铺,好在余玉余花都比较瘦,也不觉得挤。 但如此一来,他们三人搬出的原来那间屋,就被空出来了。精打细算的包租婆哪里能让这间闲太久呢,已经开始琢磨着重新招租,然而这一下,可惹出来个煞星,直叫众街坊苦不堪言了。 另一边的多多百货,正在上班的楚慈,遇到一个小姑娘来给爸爸买领带,说是要当生日礼物,见人年纪小,他舌灿莲花,卖了条次货领带出去,还为此洋洋得意呢。 殊不知,自己这是煞星尾巴拔毛,自寻死路啊………… 望夫成龙24 “哎呀都来啦?!” “正好,快来坐快来坐!” “吃花生吃花生……” 听到客厅包租婆心情不错,又有花生可以吃,余玉打头,成世义余花跟在后头,看着别人都蜂拥过去要花生,自己探头探脑不敢上前。 “哇啊包租婆,今天怎么这么好?!” “哎呀我刚有个亲戚从乡下探亲回来,带了些花生给我,我同芬女又吃不完,那就便宜大家咯~” “来来来,吃吧,吃花生……” “来来来~” 见程妈并无异样,还招呼几人吃花生,见此成世义一个人上前快速抓了一把退回到角落,拿给两个老婆剥。 余玉瞥了一眼,也没拒绝,跟余花剥了起来,只不过余花剥的进了自己的嘴巴,自己剥的进了余花的肚。 成世义等待半晌,手里被放了什么东西,正要往嘴里塞,感觉不对劲,“嗯???” 他指指手心的花生壳,又指指两姐妹,余花有点不好意思,剥了一个准备喂他,被余玉抢走了。 她先拿着花生米,笑眯眯地作势要喂给成世义,然后冷酷无情地一转手扔进了自己嘴里。 “想吃啊?!!!” “自己动手!!!” “…………” 凤莲姐姐凤妮摊开手掌,笑得婀娜,“哇啊~包租婆,四粒这么多?” “包租婆,你的花生好珍贵啊~” 程妈笑容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小食多滋味的嘛,我是为你的钱包着想,免得你吃的太多上火了要煲凉茶……” 本来正打算睡觉的楚帆父亲泉叔也披了衣服走出来,话中有话:“你们吃了睡觉都要醒着才是啊,包租婆怎么会这么好心?” 凤莲凤妮楚帆楚慈等几人一听,背后一凛齐齐放下手里的花生,就一个成世义还憨憨地继续吃,不明就里。 “妈,搞这么多花样干嘛呢?” “有什么事就摊开来讲咯~” 芬女站出来代替包租婆向众人解释缘由,程妈不悦地转过头,不去看这个动不动拆台的闺女。 “其实呢阿妈觉得这间房空置了太久不好,想找你们帮下手,介绍人来租出去啦~” 原来是这事,刚刚提着心的众租客都松了口气,继续吃手里的花生。 程妈还许诺:“若然成事的话,我不会亏待你们的,一定有,重酬!!!” “呵呵~重酬?!!” 泉叔冷笑两声,“是石头那么重呢,还是混凝土那么重啊?!!!” 程妈伸出五个手指头,挑起眉头,“我这个人啊最公正的了,我会给你们百分之五的佣金的了……” “哼~” 成世义不屑地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余花跟着接话,“我们以前认识的人啊,个个都是住洋房的,怎么会来租这种房住啊?” 成世义拿过余玉余花手里还剩下的几个花生,重重放到程妈面前的桌子上。 “包租婆,这个钱呢我们真的没机会赚了,多谢你的花生!!!” “各位,先睡为敬了……” 然后一撩真丝睡袍的衣摆,潇洒离去。 望夫成龙25 “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如果介绍到熟人来住,对大家都有好处,倘若搬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麻烦,可别抱怨啊……” 凤妮对程妈这话嗤之以鼻,“切~有什么恶人我没见过?” 泉叔也漫不经心,“可不是,大不了跟他们斗过咯~” “大家同住一间屋就是有缘,只要你肯给人家面子,我相信人家呢无论如何也不会翻脸无情的。” 当然,第二天这三人就为自己说的这番话付出了代价,还真来了一个恶人把他们磨的苦不堪言,此为后话。 楚帆的睿智发言成功气坏了程妈,她当了几十年包租婆,什么人没见过啊,这些个年轻人懂什么。 她站起身一一把刚才分发出去的花生又抢回来收起,大声道:“芬女,早点回房睡觉,明天一早找一个写信的,给我们写招租,我们贴通街,我就不信我那间房租不出去!” 说完,就气冲冲地回房间了,楚帆楚慈无奈摇头。 第二天。 “啊呀,你这个臭丫头,怎么停下来了?!!!” “不用干活啊?你想贴到天黑吗?” 芬女抱着浆糊桶,站着都在打瞌睡,被程妈一吼,惊的瞌睡虫全跑远了。 “整个西环都让你贴满了,要不要贴这么多啊?” “哎呀,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到处有这么多大房间出租,我们不贴多点,怎么租的出去?!!!” “那那那,贴多点!贴密点!!贴快点!!!” 芬女说不过程妈,只能妥协:“来来来,贴吧贴吧……” 一直贴到天黑,筋疲力尽的两人才回到家。 “哎呀肚子好饿,芬女快去做饭吧!” “还要煮饭啊妈?我累的双手无力了……” “真是没用……” 余玉正好出来,听到母女两人的对话,走过去说道:“吃面包算了,我们这边还有很多……” 成世义离开家时,除了衣服,带的就是面包,吃到腻死人,现在都没人吃,还剩下一点儿。 程妈正要答应,突然身后慌慌忙忙的闯进来个人,嘴里还在不停喊着:“大事不妙了大事不妙了~” 听到声响,成世义余花凤莲凤妮两姐妹都跑了出来,只见门口的泉叔弯着腰,不停大喘气,表情惊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程妈眼睛亮,一眼瞥见泉叔扶着膝盖的手里抓着一沓眼熟的红色纸张。 “哇啊你就真的大事不妙了,这些招租纸我贴的这么辛苦,你把它全都撕落下来?!!!” “我是在救你啊!” 泉叔气喘匀了,急忙解释:“你不知道,那个牛精荣呢被人赶出警察宿舍,现在啊正四处找房子租啊……” 一语激起千重浪,众租客个个面色大变,如遭雷击。 “啊?!!!”程妈与芬女面面相觑。 凤妮:“你是说?” 成世义:“牛精荣!!” 凤莲:“会搬来???” 余花:“会搬来这里????” 众人异口同声,惊起窗外一树飞鸟:“住???!!!” 望夫成龙26 牛精荣此人雁过拔毛,出了名的霸道,跟他同一屋檐,哪里还有生路啊…… 跟他打过交道的成世义更是心惊胆战,余玉也听过这个人无数名声,就没有一句好的,总之,生活已经够艰难,无论如何也不能加点重担了。 众租客此时是什么也顾不上,戮力同心阻止牛精荣,有的拿了小铲子,有的拿了墨笔,全都跑出去外面撕租纸。 “做什么啊妈,你铲什么呢?” 芬女看程妈动作慢的要死,急得不行,“你不是打算留下这些招租纸日后再用吧?” “么时间了!!!” “牛精荣就快要巡逻到这里了……” 而街头的另一边,泉叔成世义余玉余花在一块。 “喂喂喂!你认真点铲行不行啊?” “哎呀~这么粗重的功夫,人家做不惯的嘛。” 余花撒娇道:“再说了,就算牛精荣搬进来又怎么样?人家没犯法,干嘛要怕他?” 成世义知道她不知厉害,连忙解释,“牛精荣这个人欺善怕恶见高捧见低踩,我上次在赌档啊被他整蛊过一次的了,你们不害怕的话那就别铲啊……” “妹妹你辛苦点了,这个真的不好相处的。”余玉一出马,余花不乐意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干活了。 “喂喂喂!!!” 泉叔看了一眼手表,呼唤众人。 “看时间牛精荣差不多巡逻到这里了,不如我来把风吧!” “我去!!!” “我去!!!” 余玉余花同时毛遂自荐,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刚刚才叫妹妹辛苦点,现在自己也想借故偷懒,真的是有失大姐风范啊。 成世义见状,知道她俩都累了,便道:“你们两个一起去!!!” 余玉拉着余花,蹲在街口的水泥柱子后面,没一会儿,就远远听见几个男人的声音向这边过来。 牛精荣手拿着电筒,边走边去看两边的墙上,嘴里抱怨道:“有没有搞错啊,走了几条街连一张招租纸都没,最近的房间这么难找,怎么?有楼房倒塌吗?” 跟班甲:“嘿呀,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一直都是住在宿舍的嘛~” 跟班乙闻言就是一乐,“嘿嘿~” 牛精荣停下步子,眯着眼睛打量两人,突然大吼:“还不快点帮我找招租纸啊!!!” 两个跟班正了正身姿,以手扶帽,敬了个礼。 “是,荣哥!” “是,荣哥!” “来了来了,走啊!” 看到三人,余玉立刻催促余花回去泉叔成世义那里报信,自己则踮起脚跑去找包租婆和芬女。 “哎呀!牛精荣过来啦!!!” 成世义凤妮凤莲等人一听,连忙加快手上速度,疯狂铲纸,简直快出残影。 等牛精荣巡过来时,直接被吓了一大跳。 “豁!” 只见凤莲凤妮坐在路边装作看广告,泉叔站在路中央打太极,程妈芬女则在后面嗑花生望天,成世义则一手扶墙摆pose,一手拿着从不离身的小梳子梳头。 至于余玉余花,不知道该干什么,两人便假装拉伸锻炼。 望夫成龙27 牛精荣平复完扑通狂跳的心脏,两手叉住腰带怒火上涌。 “你们这些家伙!夜深深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啊?!!” “赏月咯~”,众人齐声回答。 “最讨厌有人夜深深赏月了!” “你!” 牛精荣信手一指离自己最近的去凤妮凤莲,两人瞬间坐直。 然后他食指一个个滑过芬女程妈泉叔……最终落到了成世义身上。 “你!!!” “后面藏起了什么???” 成世义瞥了一眼背后还没来得及撕掉的最后一张招租纸,身体往后贴住遮掩,“没什么啊!” 牛精荣是什么人,做了十几年警察,一双眼阅人无数,成世义脸上小小的惊慌心虚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 只见他微眯双眼,喝令道:“瘟鸡死马!给我抬走他!” “是!警长!” 两个手下得了命令,齐齐大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拽住成世义的胳膊往开拉,众租客心惊肉跳,只恐暴露。 “走啊!” 成世义还想挣扎,奈何排骨身材,不到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被两个警察齐心协力地抬起扔到一边。 牛精荣走上前,四处揣摸,一脸疑惑。 “什么都没有啊?” 瘟鸡死马也跑过来,上下细细查看,一无所获。 众租客见状面面相觑,泉叔脸上刚刚露出个笑容,待注意到成世义背上的东西后,彻底傻眼了。 而成世义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掏出小梳子梳头了,对自己背后一无所知。 后头的芬女也看到了,慌的直跺脚,凤妮瞥到泉叔看到成世义背后就变了脸色,已经猜到是为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她计上心头。 “哎呀!那边有人没穿裤子在街上跑哦……” 警察三人组一听,有任务来了,连忙追问:“哪儿呢?在哪儿呢?!” 然后顺着凤妮指的方向就跑,成世义也要跟着往前跑去看热闹,泉叔逮住机会,一把将他背后粘着的招租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 谁知道跑出去没看见人的牛精荣杀了个回马枪:“到底在哪儿呢?” 正正撞见把一团纸扔在地上的泉叔,立马拔枪大喊:“哦!还不让我抓到你?” 泉叔立刻惊恐地举高双手做投降状:“别开枪啊!” “根据香港法律第三十九章二十二节,随地抛垃圾,罚款五元钱!” “罚款交给我就得了。” “蛤?我……我没乱抛垃圾……” “是不是?” 泉叔看向周围的人,试图求救。 程妈一寻思,干脆承认下来再说,便帮腔道:“既然被人抓个正着,那就罚款啦~” “该罚该罚~” “不拉你去坐牢已经算幸运了……” “喂喂喂!!!” 泉叔挥手大喊,把众人声音压下去道:“好好好,你们这么不讲义气的嘛……” “好好好,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其实是这样的,牛警长!” 泉叔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递给牛精荣,“这张嘞,不是垃圾来的,是招租纸来的,你看一下……” 牛精荣接过来细细查看,旁边的死马瞅了一眼地址:“哎?程妈,怎么你有屋出租吗?” 望夫成龙28 程妈连忙否认:“没,那间房啊早就租出去了,所以我们几个就把那些招租纸撕掉……” 瘟鸡:“那这么说就是垃圾来的咯~” 泉叔立刻否认:“不是的!她那间房还没租出去的!” 众人齐齐:“喂!!!!” “楚天泉,你是不是想大家死成一堆你才安乐啊?!!!” “五块钱这么多,我就跟你死又怎么样?!” 余玉无语:“只是五块钱,又不是说不给你……” 成世义咬牙切齿:“现在这种情况,再多钱也要给了……” 余花:“是啊,以后我们不关照你了泉叔!” “…………” 众人七嘴八舌地指责泉叔不顾道义,乱作一团。牛精荣缓缓走到一边,拔出枪对天开了一下,砰的一声,众人包括瘟鸡死马都吓得惊声尖叫,抱头蹲在地上。 牛精荣偏头轻轻问:“你们真的好害怕同我同屋住吗?” 众人迫于淫威,哪里敢点头啊,纷纷说:“不……” “害怕!!!” 牛精荣闻言眯眯眼笑:“那就好了!” 下了班的楚慈楚帆听到门开的动静走出来看:“哇啊,一起回来,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 楚帆走到程妈面前搀住她:“包租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他想找房租啊~” 楚慈接道:“是啊,他还是南北行的太子爷来的,包管他不会欠你租!” “哼!” 程妈鼻孔冷哼出声,芬女也瞪了两人一眼,然后母女两个一甩头气冲冲回房了。 “包租婆?!” 楚慈楚帆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我这位同事虽然是男人,但人品好的不得了,你大可以放心,凤妮……” 凤妮两手重重一拍桌子,站起身也带着妹妹凤莲快步回房间了。 楚慈见状,便去找剩下的三人说话:“啊十一少,我们这个新同事是大学毕业的,你一定不会嫌弃他的!” 成世义递过去一个愤怒的眼神,起身拉了帘子跳上床。 余玉站起身,对两人直白讲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了,那间房啊,已经有人租了。” “有人了???” 余玉说完便拉着余花回房睡觉去了,并不打算跟他们说明具体是谁,毕竟明天起来一看,全都清楚了。 余花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抱怨:“姐姐啊,想不到白白辛苦一场,还是让那个牛精荣住进来了……” “你看我的手,都还痛呢~” 余玉揉了揉她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安抚道: “别说了早点睡吧……” “明天咱们还得出门找事做呢……” 当然不是给自己和余花找工作了,是给成世义! 三人还欠着包租婆房租,日常吃用都是欠的楚帆,但是要还钱就得先赚钱。 余玉余花什么都不会,成世义虽然也是个绣花枕头,但好歹有一个大学文凭傍身。 这两日几人一直在看报纸上的招聘信息,圈定了几个,明天就打算去看看,正好也能避开牛精荣那个瘟神。 听他说明早就要搬进来,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了。 望夫成龙29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三人连着跑了几家,成世义不是嫌工作环境不好,就是嫌弃没有咖啡提供,最绝的一次,是嫌弃面试他的人有狐臭,有失斯文。 成世义目视远方,一手叉腰一手抚鬓角,脸上又露出以前常有的骄傲,“我堂堂三间大学毕业生,怎么能屈尊在这种地方……” “哎哟!谁打我?!!!” “我打你的!!!” 余玉气的不行,忍不住拿手包揍人,余花连忙挡到中间劝说:“姐姐!凡事都要慢慢来嘛,老公以前没有工作过,总不能逼他一下子就习惯这些……” 忍住,忍住,街头打人不雅观,余玉做了三下深呼吸,按捺住火气,提着手包走开了。 无论如何得想个办法,叫他自己放下标准,像个普通人养家…… 而这边厢,楚帆就惨了,好心帮楼下的一个小姑娘捞掉进下水道的钱,谁知被误会欺负人,更惨的是,她的老爸是牛精荣。 “难怪昨天晚上有个南北行太子爷说想来租房,他们一点反应都没了。” 楚慈换了新纱布按住楚帆头上还在往外飚血的伤口,吐槽道:“今天早上还全部走光,原来那间房是被牛精荣抢先一步!” 楚帆叹气:“好险是一场误会,如果真的得罪牛精荣的女儿,以后啊……” “我常常都说,宁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的了。老婆也好,妈妈也好,女儿也好,总之凡是雌性动物,都要忌讳三分!” “你不会做人就很难讲啊,如果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楚慈正苦口婆心,突然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帆哥哥,你没事吧?” 楚帆笑笑:“哦,没事~” 楚慈打量了一下,怎么都觉得眼熟,“妹妹,你是不是上次光顾我那个?” “哎?怎么哥哥你也是在这里住的啊?” 楚慈瞪大双眼,心里警铃大作,“妹妹,你不要告诉我知道你就是牛惊悚的女儿吧?” “喂!我的女儿是不是很机灵很可爱呢?!!!” 牛精荣从门口进来,乐呵呵地揽过女儿。楚帆楚慈哪里敢说不,连忙跟着捧场。 “可爱可爱~” 楚慈偏过头,欲哭无泪:“这次就真的可爱了……” 晚上,楚帆刚下班就被董事长梁亭多叫走了。 “有位子,刚刚好啊,来来来,坐……” “你坐那里……” 楚帆憨憨一笑:“董事长啊,原来你这么神秘拉我来大笪地就是为了吃东西啊?!” “哈哈哈~这个只是其中之一,那那那……” 梁亭多警惕地环顾四周,凑近楚帆从怀里掏出一叠数量可观的百元大钞。 “这些钱呢你收下它……” 楚帆摁住梁亭多,连忙推拒,“哎!无功不受禄!” 梁亭多抽出自己的手,“哎呀不是啊,少爷仔的为人脾气好怪的嘛,自尊心又强,上一次呢我老婆大人找那些人去影像,他不是很高兴,我看到了……” “如果这一次我直接帮助她,我怕他不肯接受啊,所以就要借助你这双手……” 望夫成龙30 楚帆感慨:“董事长,你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你放心,这里的钱呢,我一定会亲手交给十一少!” 他郑重地保证道,把钱塞进衣服口袋。 梁亭多拍拍他的胸口,嘱咐道:“放好……放好……” “我查到这个大排档,煮的禾虫最好吃,吃过保证你再回来尝味……” “杀过来啦,董事长!” 旁边跑过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看打扮似乎是梁亭多的秘书。 梁亭多不以为意:“什么事啊?日本人杀到来啦?” “是董事长夫人啊!” “哦~我老婆罢了……” 梁亭多跟着念了一句,意识到什么,面色大变,“啊啊啊啊啊!我老婆杀到来?!!!” “死啦死啦那怎么办啊?!!!” 楚帆灵机一动,“这样吧,我拖延住董事长夫人,董事长你就快点走!” “拜托,拜托了!” 梁亭多怕的声音都变调,因为身体原因,很多东西都不让他食用,一旦让大人抓住偷吃,那还了得?只能赶紧落荒而逃。 片刻之后,董事长夫人手里提着鸡毛掸子,带着佣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环视一圈,向楚帆走来。 楚帆站起身,躬身打招呼:“董事长夫人!” “我认得你!死肥佬呢?” 楚帆结结巴巴地开口:“哦~我……我自己一个人来吃东西的嘛,没其他人啦!” 董事长夫人一挑眉,用鸡毛掸子的手柄指指桌上的雪茄烟,“那么这支雪茄是谁的?” 楚帆拾起雪茄,绞尽脑汁想借口:“哦,哎,这一支……” “这一支不是雪茄来的,是好似雪茄的……” “烟仔饼!!!” “真的?”见董事长夫人半信半疑要把雪茄拿过去细看,楚帆当机立断,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好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看住你吃光这支烟仔饼为止!” “否则明天我立刻就炒了你!” 楚帆闻言大惊,但骑虎难下,只得睁着大眼,皱着眉头一口一口,视死如归! 另一边,楚慈费尽心思得才把自己卖出去的次品换回来,大松一口气,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第二天清晨,牛精荣挨个挨个把大家叫出来,余玉昨天走了很多路很累本来并不想起床,但枪指进来,不起也得起了。 “今日这么早叫大家起身,无非想宣布一件令你们好振奋的事情!” 牛精荣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慷慨陈词,众租客即使是哈欠连天,也赶忙鼓起掌,并装出一副非常想知道的好奇表情。 “过两天就是小弟的生辰了,宝宝实在是太孝顺了,打算同我吃餐饭庆祝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对他的用意心照不宣,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开心”。 “不过,啊,既然大家同屋共住了,没理由丢下你们这么没义气是不是啊哈哈哈!” 牛精荣笑得开心,其他人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可惜啊,宝宝呢只是几岁的小孩子是不是啊?叫她做这么多事呢。实在太难为她了,哦?” “所以我打算找大家,分担一下!!!” 望夫成龙31 “包租婆,你负责买鱼,要游水那种鲜活的!” “至于芬女你呢,就负责买鸡!” “泉叔你负责割点什么呢?” “割……” 泉叔:“割的你一脖子血好不好啊?” “烧味好啊,要一整只乳猪哦~” 牛精荣又走到楚帆楚慈背后,勾住他们的肩膀,说:“至于你们两个家伙就负责买汽水!” 成世义眼看自己也逃不过,连忙看天不跟牛精荣对视。 “十一少你啊会吃会喝,洋酒方面你最在行啦,是不是?” 余玉试图拒绝,“我们没……” 却被成世义按住,“没问题!!!” “那就好了!” 牛精荣心满意足地踱到凤妮身边:“至于苏姑娘你们姐妹俩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他想到什么龌龊的点子,还没说完就淫笑不止,凤妮赔了个笑脸,转头就是阴雨密布。 凤莲从厨房匆匆走来,接话道:“牛警长,我呢还没找到事做,倒不如我弄几道家乡小菜,为你贺寿啊?!” 凤妮也帮腔:“我妹妹厨艺不错的!” 牛精荣点头,此事一定,众人便散了。 “你没搞错吧,我们哪里有钱给他弄什么洋酒?” 回房后,余玉便质问成世义为何答应牛精荣的无理要求。 “洋酒嘛,他又没喝过多少,我们随便弄点糊弄过去算了。” “但要是不答应啊,我们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吗?” “你的意思是?” 成世义对她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收拾一番来了爱皮斯餐厅。 “你确定别人不会赶你出去吗?” “我以前呢可是这里的熟客,帮过好多人的,没道理人家不帮我……” “算了吧,人走茶凉,现在谁还理你啊?!” “哎哎哎,别着急啊!” 成世义拉住要走的余玉,拉扯间,他们要等的人出来了。 “小……小……” 来人没有一点被忘记名字的不快,淡淡道:“小丁!” 旁边的余玉简直无语了,说什么要找人帮忙,信誓旦旦地,居然连人家名字都忘记了,也许根本从来没有注意过。 成世义抚掌而笑,一点都不尴尬地套近乎:“啊对!小丁!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十一少,有什么事我能帮忙?” “哦,啊?这个……” 成世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想好的一串子唠旧情的话一时卡壳了。 “你直说就好。” 成世义一砸拳,“那我就直说了……” “能不能把你们餐厅客人喝剩的酒水送给我啊?” “不是啊你误会了……” 成世义见小丁面上露出震惊,连忙解释,“可不是我拿来喝的哦~” “我堂堂三间大学毕业生,即使破了产,也不可能折堕到这个地步嘞!” “其实我是……” “好啊!” 成世义,余****?” 小丁答应的异常干脆,不仅是成世义,就连余玉都很惊讶! “你……就这么答应了?” “反正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自行处理,没有人要就得扔掉,你要就给你咯!”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小丁跟他们约定好,天黑爱皮斯后巷,一手交货就行。 余玉不禁问道:“为啥他会帮手啊?只因为你以前出手大方吗?” 成世义斩钉截铁:“当然是我人好咯!” “切~” 当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随手的赏钱,是怎样及时地救了人家亲人的性命。 望夫成龙32 “大家干杯!哈哈哈哈哈哈哈~” “干杯~” “干杯~” “今天这个寿宴,要这么多位街坊又出钱又出力,还送了这么多礼物,实在太破费了啊哈哈哈哈哈~” 牛精荣拍了拍旁边桌子上的礼物堆,满意地大笑。 “所以大家啊今天晚上千万不要客气,吃多一点!” “来来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说边端起一盘白斩鸡,递给众人,其他人纷纷伸出筷子,欲要夹菜,谁知道牛精荣转了一圈,手停都不停,转回到自己面前。 只见他把菜放在身边的女儿碗边,温声道:“女儿,你最喜欢吃的鸡啊,放到你这里,这一边是你的,这一边是我的哈!” 众人悻悻地放下筷子,接下来上的每一道大菜,都被牛精荣如法炮制,放到自己跟前,一点都没大家伙的份。 什么咸菜青菜萝卜这种配菜,倒是摆满到他们这边,大家这顿饭吃的是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嘴巴里咬的是牛精荣! 见差不多够给面子了,泉叔抬起手臂,指着手表大声道:“哇原来这么晚了,我们应该回房去睡觉的了……” 程妈也赶紧表态:“哦~是呀,明天一早还要开档啊……” 芬女帮腔道:“是呀,开档啊……” “是呀,晚安啦~” 两人说说笑笑,起身就要离开,牛精荣怒拍桌子,大吼:“最讨厌就是这样了!” “寿星公还没说走,你们就说要走,没礼貌!!!” 站起身的众人吓得缩成一团,不知道他将要怎么发作。 随之牛精荣脸上切换了大大的笑容,“既然大家都留下了,那就一起玩番摊!” “我做庄!!!” “啊????” 众人齐齐后退,大惊失色。 牛精荣:“买定离手啊!买的大!赔的大!” 楚帆楚慈泉叔三人站在角落说悄悄话,楚帆死气沉沉地对泉叔哼哼:“都说过我不中意赌钱的了,你还要人家买一份儿……” 泉叔没好气:“嗨呀,千省万省都及不上这一番摊了,他还说要赌通宵什么的,这是一摊还有一番摊呐!” 楚慈抱臂:“这个牛精荣,是一定要逼我们进贡,摆明就是抢啊!” “喂!你们三个研究好没?” “想赢我啊?!” “狗胆吗?够运气吗?” 牛精荣眯着眼睛:“横输竖输,一番过咯,全都投落下去,输光输净就回去睡觉咯!” “真的是傻猪……” 另一边,成世义凤妮和程妈母女四个打麻将,余玉就坐在一边吃着橙子看,她以前也总这样看自己的麻将迷老妈打牌,好习惯了。 “妹妹,口渴不,吃橙!” “二万,顶死你!” 凤妮笑开花:“你就真的要五体投地了,清一色双辣~” 程妈惊呼:“哇啊,你明知人家做万子还打?” 成世义还不服气:“我做大四喜啊,留一张二万干什么?” “什么大四喜这么厉害啊?看一下!” 余玉听见争执,也探头过来推倒成世义的牌细看,一看真是吓一跳! “哇啊,你一张东一张西这样也叫做大四喜啊?!!!” “没东没西怎么做啊?” “我好歹是三间大学毕业的嘛,当然番番都要做大牌啦!” “我以为你只是平时中意耍大牌的嘛,谁知道打牌也是一样,死也要做大牌的!” 几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成世义斜眼过去:“洗牌啦~” 望夫成龙33 “成大太太……” 寻到机会,楚帆堵住余玉,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嗯?怎么帆哥,你有事找我吗?” “我……我是想把这个交给你,请你代替十一少收下!” 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叠现金,递给余玉。 余玉没有拒绝,且不说他们如今的确缺钱,更重要的是这笔钱的来处她心里已经有数。 “是梁亭多给的?” 楚帆一愣:“呃……啊?成大太太,你都知道了?” “并不难猜啊!” “如今有能力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的又是特意来帮十一少的人,除了梁亭多,还有谁呢?” 成世义以前虽然交友广阔,但大多是吃他喝他的狐朋狗友,树倒猢狲散,现在不来踩他都算好的了。 但成世义出狱那天在媒体面前拍照的时候,梁亭多偶尔看过来,他眼里的愧疚心疼不是假的,倒比他的夫人多几分真心。 想来他也不会看不出成世义对曝光自己的不满,事后有所补偿在人意料之中。 楚帆叹口气:“成大太太,你知道就好了。” “董事长想帮助十一少,但是又怕他不肯接受,所以拜托我转交。” “十一少这个人你我都知道,如果这笔钱给他,又不知道叫他花到哪里去了,还是交给你保险点!” 余玉衷心道谢:“我明白,无论如何要多谢你,帆哥!” 楚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你已经帮我们好多了……” 这是余玉的心里话,有了这笔钱,倒是可以不着急逼成世义出去像无头苍蝇一样找工作,仔细挑选适合他的,毕竟现在是六十年代,大学文凭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次日一早,三人被客厅门口的电话铃声吵醒。余玉余花是因为身体原因困觉,成世义就是单纯的懒罢了。 昨晚他一听余玉说由于牛精荣之事搞得大家筋疲力尽,今天不如休息不用去找工作,开心的睡前还在哼歌。 破产短短半个月而已,已经把从前的十一少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所以即使他醒来下楼买了报纸看,还是窝回了床上享受难得的懒觉。 “哎呀谁啊,大清早的打电话……”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成世义嘟嘟囔囔地跂鞋出去,提起电话不客气道:“谁啊大清早的……” “阿帆?!你不是出门上班……” “…………” 成世义撑起眼皮,身体也站直了,“蛤?有这回事哦……” “好啊,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十一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世义挂了电话就去洗漱收拾了。 到底楚帆这么急着打电话回来的是什么事呢,原来他在上班路上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拉着泉叔进了爱皮斯扒房,所以就赶紧打电话回来,叫十一少帮忙通知一下包租婆。 余玉迷迷糊糊地听到几句,不过还是屈服于困意睡下了,陷入彻底的睡眠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成世义靠谱吧! 望夫成龙34 “很累吗阿妈?” 仁记牛河摊前,程妈累的扶腰坐下,芬女贴心的站在她身后给她按摩。 程妈笑着解围裙,“累也值得了,今天这么旺!” “多平时一倍生意哇~” “当然好生意了,泉叔今日那边没开档,人啊就全涌过来了!” 程妈闻言脸上露出不解:“啊~这个自私泉啊,平时连新春都做的嘛。什么事今天干嘛不开铺呢?吼~” “我知道啊!” 一道清俊男声插入话题,程妈芬女闻声看去,只见成世义西装革履,一手撑着墙,一手插袋,站的好像模特出街拍照片。 完成自己出场动作后,成世义拍了拍手上的灰,阔步朗声道:“因为有人请他去爱皮斯吃牛排……” 程妈噗嗤笑出声:“阿泉这个人也有人请他去爱皮斯餐厅吃牛扒啊?” “请他的那个人不是傻瓜就是疯子……” 成世义冷笑着指指包租婆,又指向旁边的芬女:“哈!那个又傻又疯的人就是你老公!” “也就是你阿爸!” “蛤?” “阿爸?” 两母女闻言都是惊的跳起来,成世义不紧不慢:“阿帆头先打电话来找你,说刚刚看见泉叔同你老公一起进了爱皮斯扒房。” “怎么爸爸回来了吗,阿妈?” 程妈皱紧眉头,“没理由的嘛,他上一封信没提过啊……” 芬女老爸是远洋船工,在东南亚一带跑船为生,夫妻俩聚少离多,二十年来都靠书信联系,这次毫无预兆的回来…… 程妈不再深想:“不怕!阿帆说刚刚看见他们进入扒房的嘛,我们现在即刻去哈哈哈~” “慢住!” 成世义拿着梳子翘起小尾指,双眼望天缓缓道:“现在应该走掉了……” 两母女一头雾水:“为什么啊?” 成世义扯扯自己的西服外套,“你们知了,我要修饰好我的样才可以下来见大家的嘛,讲起来,都已经是几个钟头前的事情了……” 传完话,成世义自觉圆满完成任务,把梳子收入怀中,施施然迈着八字步离开了。 程妈傻了眼,“哎呀我真是给你气死了!” 芬女听到老爸回来了喜出望外,遂劝道:“算了阿妈,阿爸回来我们应该开心才是嘛!” “开你个死人头啊,这个衰佬上岸,情愿请泉记吃牛扒也不叫我们两个,真是牙都让人笑掉了!” “不行!我们即刻去爱皮斯餐厅,吃他个全餐去!走吧!” 母女两人紧赶慢赶,还是迟来一步,在餐厅没见到人,程妈不死心,拉住上来服务的女侍应,“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黑结实的男人大丈夫跟一个阴头鬼面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吝啬鬼的咸湿佬来过?” 女侍应不假思索:“啊!有啊!” 程妈连忙追问:“你都说有了,那现在呢?” “他们走了。” “啧~来迟了一步,不能吃牛扒了……” 见程妈十分遗憾的样子,女侍应安慰道:“不紧要,其实呢我刚才偷听到他们说要去码头的,那个男人就说要去搭船,那个咸湿佬……” 女侍应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清清喉咙,“咳咳~” “他就说要去送船咯!” 程妈不敢置信:“他们,真的赶着去码头?” “是呀!” “没理由啊妈,阿爸回家来怎么会见也不见我们就搭船呢?” “不是啊女儿,我的眼皮跳啊,都还是赶去码头看一下先……” 望夫成龙35 “喂喂喂!楼下有什么事这么激动?” 余玉出来打水,看见好多街坊你招呼我我招呼你的三五成群朝一个方向跑去,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哇啊,你不知道,你们包租婆正在拆泉叔铺头哦,大家都急着去看呢……” 余玉一听,连忙放下水桶跑去问成世义,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多半跟成世义早上传的话有关。 “包租婆的老公?”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还是赶紧通知一下楚帆为妙,叫他回来调和。 余玉还在打电话,成世义拉着余花在旁边已经急不可耐。 “走啦,快去看热闹!” 打他从余玉嘴里听说这档子事,就不停催促着余花余玉赶紧一起过去看个究竟,找工作都不见得他有这么积极。 三人赶到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附近街坊邻居有的生意都不做了,全围过来看热闹,就连巡街的牛精荣三人组,也站在最里面看戏。 包租婆已经拆了泉叔挡门的木板,此时正拿着扫把对着里头一通乱挥,气势汹汹。 余玉不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一时也不敢凑上前,芬女更是在旁边拉都拉不住,可见包租婆是真的火大了。 这时泉叔从人群外冲进来,见了这情状真是又惊又怒,一个箭步上前拦住程妈的扫帚! “喂!肥婆兰,你拆我的招牌你想死啊你?!!!” “我就是要拆!” “不得拆!” 两人围着个扫把角力,谁也不肯让谁,一时僵持在一起。 成世义抱臂靠在墙上,一只脚屈起,看的是津津有味,兴致盎然。 余玉本忧心战局,瞥到成世义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些不爽:“哎!你干嘛像看戏似的?” “哇啊~我们是读书人来的嘛,一定要分清楚是非黑白,不可以鲁莽做判断,要不然很容易帮错坏人!” “喔哈哈哈哈~” 成世义得意一笑,自觉说出的这番话颇有哲理。 无脑老公吹的余花接道:“就是就是!” 余玉整个无语了,不想再讲话,刚好楚帆楚慈赶回来了,见了这个场面也是麻了爪子,不知道该先拉谁。 “你快住手啦!” “我一定要拆!” “不能拆,不然我不客气了!!!” “我才不跟你客气啊!” “你放手!!!” “…………” 突然楚帆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牛精荣,眼睛一亮,“牛警长,看见你就好了!” “是!” 牛精荣看也不看他,嘴上答应着,眼睛绕过挡住视线的楚帆,还挂在里头打架的两位身上。 “你是差人来的嘛,你快点去维持秩序啦!” 三人组闻言,俱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牛精荣抱起双臂老神在在道:“差人做事呢,是有规有矩的!” “你识趣~” 死马瘟鸡从牛精荣身后各伸出一只手并起四指在楚帆面前搓动,然后冲他勾勾手,异口同声道:“我们即刻做~” 楚慈拉过傻在当场的楚帆,道:“喂!我们靠自己啊!” 望夫成龙36 “包租婆,你老公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不用把泉叔当做杀夫仇人吧!” “杀夫仇人?!!!” 程妈说着又是一扫帚挥落下来,被楚帆挡住。 泉叔也有心好好解释:“肥婆兰啊,你要发疯也要听我讲完啊,我同你讲,阿仁这次回来呢是打算偷走你那个仁记牛河牌照跑路的,我看不过眼才帮你留住,要不然你们两母女啊要饿死了……” 芬女闻言连忙去查看招牌下挂着的牌照,程妈仍旧不愿相信:“你有这么好心?哈!” “现在还编这种故事诋毁阿仁,你去死吧!!!” “妈!你看一下!” 芬女跑过来阻止,举起牌照给程妈看,只见玻璃框架内的牌照早已不翼而飞。 程妈扔开扫帚,拿过来一看顿时惊叫:“怎么会这样的?” 她急得质问泉叔:“为什么会这样的?我仁记的牌照呢?” “你的牌在这里,我知道阿仁拿了牌照,吃饭的时候就趁他去厕所偷偷换了回来,既然你不义拆我的档,我现在就不仁撕你的牌……” 泉叔说着作势要撕,被慌里慌张的程妈一把抢下,待她展开一看,更是怒气冲天。 “你骗我啊?这是一封信,不是说是我的牌?” 泉叔探头一看,后知后觉,“哎呀,我上当了,想不到阿仁连我都骗过了……” 程妈细细看过一遍,呢喃着:“看来倒好像是他的字哦~” “阿帆,你念给我听!” 楚帆接过信,老老实实的念起来。 “老婆大人,为夫与妻……” “…………” 余玉越听越生气,这不就是一个渣男抛妻弃子二十年,美名其曰在外工作其实早就已经另有家室,如今缺钱了还不忘褥前妻最后一把羊毛。 要知道这牌照可是程妈芬女安身立命的东西,辛辛苦苦多年才撑起来的招牌,连跟程妈不对付的泉叔都看不下去,这个所谓的老公爸爸居然完全不顾母女俩死活。 再听不下去,余玉上前夺过楚帆手里的信,“帆哥,你不要再读了……” 大庭广众之下,周围这么多的街里街坊,有几个会真心同情包租婆?还不都是看热闹居多,何必继续给包租婆难堪呢。 偏偏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牛精荣,上前抢走信不满道:“喂!这封信这么精彩,怎么可以不读下去啊?” 说完,绘声绘色犹如说书一般,把程妈老公对她的诸多抱怨嫌弃念了出来,死马瘟鸡还在旁边打节奏。 余玉担心的看向程妈,只见往日风风火火的泼辣妇人,此刻双眼含泪,委屈的脸都皱成一团,却还强忍着不要啜泣出声。 “……实令人难以忍受……” 牛精荣读到最后,还示意自己两个手下一起,三人你高我低,唱起了和声,拖长音道:“矣~~” 程妈再也承受不了,手绢也捂不住眼泪,终于嚎啕大哭,不堪如此公开的羞辱跑走了,芬女担忧她也跟着离开了。 “真是傻乎乎的~” 牛精荣三人组对视一笑,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是止不住地忧心。 望夫成龙37 “想不到包租婆这么惨……” 成世义一边看书一边插嘴道:“遇到这种事真是没办法了……” “不是每个人都好像我的……” “啊还是老公好,不会像她老公对她那样对我们,是不是哈姐姐?” 余玉懒得理她,包租婆从中午回来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号啕大哭,余花不过同情了她一瞬间,就又夸起成世义了,真不愧是无脑吹。 “不过真是不知道她们两母女以后怎么办……” 程妈母女俩都不识字,除了炒牛河什么都不会,如今没了牌照就不能开铺,前途渺茫啊。 这个问题同样横亘在楚帆心间,下午上班后他一直惦记着此事,本来想问问多多百货还招不招人的,是不是可以给芬女找份工作糊口。 但得知如果要在多多百货工作就得先交钱,也就是所谓的择业金,掂量掂量了自己的口袋,无奈放弃了。 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当晚泉叔居然做下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为人的决定,给程妈两母女找了一条出路。 下班的楚帆和楚慈回到房间,就看到自己老爸披着外套坐在桌子前打算盘。 “老爸,你算盘打的这么响的嘛,我在门口也听见噼噼啪啪声了,有好多账要算啊?” “如意算盘呢一定要打的响,你回来的正好,这笔账我正不知道怎么算呢!” 楚帆一边挂衣服,边说:“讲来听一下!” “我呢就准备给肥婆兰和芬女租我的牌用,这么以后她们两母女的两餐呢就不愁没着落了……” 楚帆闻言大喜,连连赞叹老爸的好心。“老爸,你终于明白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精神了!!!” 然而一边听了全程的楚慈可就不像楚帆这么乐观了,他端了杯水走过来坐下,嘲讽道: “哎,说不准他想在人家的牛河里头下毒,令人家永无翻身之日呢!” 泉叔一手搭在膝盖上,悠悠然地开口:“你这么讲呢我就不会怪你的,因为我曾经真的想过这么做……” “不过我楚少泉无论多无毒不丈夫,也不会痛打落水狗的…………” 说完他低头一拨算珠,狡黠一笑对楚帆说:“我租了这个牌给她们,我就可以每个月坐在这里收租……” “她们因为要靠我吃饭的嘛,摊子的台台凳凳碗碗碟碟等全部她们负责洗干净,是不是?!” 楚帆听了连连点头,生怕他改变主意。 “绝对不会拒绝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泉叔掰起手指,脸上全是奸诈。 “屋子的大小家务全部都交给芬女去做……” “虽然肥婆兰是收租的,但是她也要夹起尾巴做人,不敢无端端乱加我租的,哦?” 楚帆赔了个笑容,对他的话表示充分的肯定。 “你说我这条如意算盘,打不打的响啊?!!!” 楚帆:“……………” 楚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望夫成龙38 给一碗馄饨面啊。第二天,程妈就恢复过来了,拉着芬女去了档口收拾东西。 两人坐在摊前,拿着毛巾一一擦拭所有的桌椅板凳。 程妈手上不停,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麻利,但人却好像老了几岁,周身环绕着一股子落寞。 “唉,真的料不到,这些台台凳凳跟了我们十几年了,现在还要贱价卖给收破烂的……” 芬女在一旁劝道:“妈,你别这么伤心啦~” “我不是伤心,我是不服气啊,我们两母女花了这么多心血在仁记这里,也不是说没生意,现在却被你的死鬼老爸搞得……” 程妈气的声音变调,待瞥见芬女瞬间黯然的神色,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用力擦拭,低低道:“唉,搞得要关门了……” 芬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真的不舍得的话,就应承泉叔给钱租他的牌咯!” 程妈手上停了动作,转头对女儿说道:“寄人篱下那口饭好难啃的!” 然后眼睛瞪着旁边铺子里忙碌的泉叔本人,呀呀切齿:“尤其是泉记这种人啊~” “给一碗馄饨面啊!” “好哇。” “泉记,总共两碗馄饨面!” “好啊!” 泉叔连着接了几单,便看着程妈那边故意大声说道: “阿帆,以后我们风水里呢就只有我们这一间独门生意了,一定好忙啊~” “所以呢,你要多点来帮手,啊?” “人家已经这么凄凉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切,我曾经有帮他取回那个牌照啊,谁知道那个阿仁最后也摆了我一道,我都算情至义尽的了!” “只能够说她肥婆兰识错了这个陈世美,哎,就当她自己倒霉啦。” 芬女听到这里,忍不住眼泪抽泣了起来,程妈胳膊肘一怼她,自己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傻女儿不要哭。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赶尽杀绝我们俩母女的。” 这时走来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女人,一把拉起坐在馄饨摊上的一个男人说:“不是说好了过来光顾仁记的吗?你过来泉记做什么呀?” 男人无奈的说:“我想吃馄饨面啦~” “我说吃牛河就吃牛河。” 楚帆走过来,端起男人面前桌子的碗示意:“但是已经煮好了呀。” “你看不到人家是孤儿弃妇吗?” 女人说着一把揪起男人的耳朵,“你到底想扭耳朵还是吃牛河?” “哎哎哎~那就牛河咯~” 芬女见状十分难过,对程妈说:“想不到街坊们这么有情有义,可惜我们没有那张牌了,不然这单生意就跑不掉了。” “啊今天我们吃什么好呢?” 迎面走过来一行四人小年轻,程妈眼珠子一转,已经有了新主意,她嘴巴一张,手背揉上眼睛开始哭天喊地。 芬女不知就里,也跟着伤心道:“阿妈你刚刚叫我不要哭,现在你自己倒哭了。” “人不伤心就不会流眼泪,一想起我们这个招牌背后的辛酸史,哎呀这么多眼泪真是止都止不住啊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望夫成龙39 旁边的黄衣女人听了,立马上前询问:“到底这个招牌背后怎么个心酸法?” 程妈抹着眼泪,抽噎着说:“想当年,我和程仁辛辛苦苦筹到一笔钱来搞这个大排档,买了一个牌照,就已经不够钱去做招牌了,我们就用新婚那张床板反转过来做,你说多可怜啊呜呜……” “现在那个死佬啊跟另外一个女人去睡另一张床板了,只剩下我们两母女在这里活现世呜呜呜……” 路人听了这么一番哭诉,都有些动容,几个年轻女人便劝她: “别这么难过了……” “夫死夫还在啊!” “支持你同芬女!” 程妈哭着点头,“多谢!多谢大家!” 然后站起身,拿着抹布招呼这几个出声安慰自己的街坊, “来来,这边,来这边坐……” “来……过来……这边有位啊……” “来啊……” 众路人同情母女俩,都纷纷坐了过来,还自己摆桌椅板凳,“这边有凳啊……” 芬女拉住招呼客人的母亲不安道:“妈,现在没有牌照啊,你还招呼人在这里吃……” 程妈安抚道:“难得今天有这么多客人上门,做完今天的生意先啊。” 便走到方才第一个出声的黄衣女子面前问道:“两位想吃点儿什么啊?” 男人:“两碟牛河啊。” 女人对程妈鼓励地一笑:“两碟不够,要够五碟吧,另外那三碟打包的。” 程妈乐开了花:“哦,好好好,多谢多谢!!!” 顺手一推旁边傻站着的芬女:“还大啦啦地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然后继续招呼客人:“饮杯茶先,饮杯茶先……” 泉叔看了一场闹剧,打量了打量身旁从刚才听到包租婆招牌二三事后就垂首不语的傻儿子楚帆。 “怎么,很感动啊?” “老爸,你不觉得包租婆的故事很感人吗?” “是骗人才对啊。” “讲大话都不带脸红的,你以为她那个招牌真的是他们的新婚床板吗?” “当年我和程仁去破烂货那边用五块钱买回来的,这个招牌是“二记”的招牌,他在旁边加上人字边,那就变成仁记的招牌咯。” 楚帆看了一眼仁记的招牌,的确仁字的两边漆的新旧不同。 他温吞吞地说:“你这个故事并不动听,还是包租婆的故事好听点。” 泉叔没好气地指着程妈大声说:“那好啊,你现在去报差人,啊,然后呢,就告诉警察听她们无牌经营,看他们会不会相信她的故事,还是会放她一马?” 程妈听到他的话气的要死,却无力反驳,正好芬女提着茶壶从身边路过,便一把搂过她紧紧抱住哭天抹泪:“女儿啊,这些人趁你老爸一走,就欺负我们孤儿弃妇呜呜呜……” “要赶绝我们俩母女,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呜呜呜……” 围观群众看不下去了,纷纷站出来指责泉叔:“你心肠怎么这么坏啊?泉记!活该你一辈子单身没老婆!” “该你成世都做花仔泉啦~” “欺负人家孤儿弃妇!没天装没地装啊你!” “以后不要再光顾他了!” “对……” “对……” 望夫成龙40 泉叔被人一顿骂,气的三佛出窍,扔了手上的家伙事儿就要去找肥婆兰拼命! 楚帆连忙拦住他,劝说道:“老爸,不要,众怒不可犯啊……” “况且大男人怎么能跟小女人一般见识,放下面子认输吧,没相干。” 芬女也趁机劝道:“妈,难得老爸这件事带给我们这么多生意,就这样关档口太不值得了,租泉叔牌照的事,再问问他吧!” 楚帆见两人都面色缓和,显然有意和谈,便揽着泉叔走过来。 “其实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嘛,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嘛!没必要搞得忘恩负义这么扫兴啊。” 芬女也不忘助攻:“就是,帆哥说的对啊!大家等一下一起去茶楼,吃着听,听着吃不就好了哈?” 泉叔皱着脸,不情不愿地说:“哎,看在芬女的份上,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程妈见他先行服软,有台阶自然下的快:“那我也看在阿帆的份上,你说什么都好了……” 包租婆的事情圆满解决,余玉这边也催着成世义出去找工作了。 “不是吧玉,才叫我休息一天而已……” “这个世界呢,很多人都是没有假期的,你能休息一天,已经很好了,知足吧!” 成世义还想纠缠一会儿,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改了口气。 “啊~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身为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我怎么可以偷懒呢,我还要养家糊口的嘛……” 余玉诧异于他的转变,但也没有深究,“你知道就好……” “那我这就出去,你们不用跟来,男人做事,哪有老婆跟前跟后的道理……” “是吗?” “好啊,那我们就在家里等你好消息!” “嗯?真的吗?” 能这么快就说动她,成世义居然有点感动,啊玉又有点像以前那个处处以自己为先百依百顺的玉了哎,他一抹上了发油的鬓角,跨着自信得意地步伐出门了。 余玉虽然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但是自己和余花今天实在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盯住成世义这件事倒可以暂且放在一边了。 而在多多百货这边,男装部售货员楚帆就遇到了一个好奇怪的客人。 带着白色礼帽,黑色墨镜,明明一身讲究的格子西服,看着就价格不菲,但是就是躲躲闪闪,畏畏缩缩。 大堂经理见了他那身打扮眼前就是一亮,小碎步跑过去点头哈腰,亲自服务:“这位老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我想挑一套Vicuna的驼马毛西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呢?” “这套西装啊是我们百货公司的镇店之宝来的……” “是吗?” “老伯果然有眼光,有见识。” “哦,我刚从金山回来,想做几套去做生意穿的。” “金山回来的呀?!” “怪不得这身这么有品位了……” “是吗?” “你这套西装和皮鞋……可不是小小价吧?” “这只是日常出街穿的嘛~” “快点拿一套Vicuna来试穿一下先……” “没问题,我即刻就去拿来。” “好好好……” 望夫成龙41 “哇啊,老伯,穿的好好看,好合身呐,你简直像个艺术家啊!” 老伯一摊手,“真的很漂亮吗?” “是啊,好漂亮的!” “可不可以穿着直接走呢?” 经理闻言大喜,忙恭敬地弯腰:“可以!多谢惠顾,付款处在那边~” “那边吗?” “是啊,来……老伯……” “哎哟哎哟~” 老伯突然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喘气,经理吓了一跳,连忙扶到一边。 “怎么了?怎么了?” “老人家,急不得的……” “哎呀,我有点晕,有点晕……” 经理一手扶着他,一手掏出手巾给他擦汗:“没事吧?” “晕啊~” “哦好好好,晕……” “我要晕了!!!” “那你就晕咯~” 老伯崩溃:“你老拿手巾抹我做什么呀?当然是拿药油来啦……” 经理改拿手巾给自己擦汗,突然恍然大悟,“哦,我即刻拿来……” “要快点啊……” 见经理走开了,老伯便整整衣领朝电梯走去,楚帆早就一直注意着这个奇怪的客人,此时看他要走电梯离开,连忙跑过去喊住他:“老伯,付款处在那边。” “哎呀,是吗?我不知道……” “哈哈哈哈……” 熟悉的干笑声,楚帆一把抓住低着头就要从身边溜走的人,“十一少?十一少!” “嘘~嘘~” 见自己已经被认出来,十一少捂住楚帆的嘴巴,推着他一路进了更衣室。 “哎,十一少……” “我扮成这样怎么你还认得我的?有没有搞错啊?” 成世义摘下墨镜,摊手无语道。 “一个金山老伯啊,怎么会那么风骚的洒这么多法兰西古龙水呢?” 他抬起左右袖口都闻了闻,“真的很风骚吗?” 楚帆无奈:“还装模作样呢……” “喂!我们这套镇店之宝上千元的哦,你哪里有那么多钱买呢?” 成世义耸耸肩头,“我都没打算买!” 楚帆惊讶:“你没打算要买?” “你想穿起来就跑啊?!” 他抓住成世义双肩用力摇晃:“你知不知道偷东西是犯法的,要坐法庭的!” “嘘嘘嘘……” “我今晚要去喝喜酒,有好多旧相识在场的,不穿Vicuna怎么去见人呢?” 楚帆叹气:“唉…………” “我应承你,今晚用完,天一亮就拿回来,OK?” “全世界都知道你破产啦,你就算穿上龙袍,是人都知道你是落难太子啊。” 成世义十分不满,“你这种流浪猫根本就不懂我们波斯猫的感受,波斯猫是宁死都不会摇尾乞食的。” 楚帆也懒得再跟这货掰扯,“那你就去死啦!” “但是你死之前要把这身衣服脱下来给我!!!” 望夫成龙42 说完就上手去扒他衣服,成世义奋力挣扎:“不行,今晚喜宴上有天九翅吃的,天九翅啊天九翅……” “天九翅啊!!!” “我知道,有天九翅嘛。” “天九翅你吃过没啊?” 楚帆成功被转移注意力,松开手站直身体:“这倒没哦……” “就是咯,我以前每日吃三次,早午晚各一次,最近很少吃,旧病复发了。” “你有病?什么病啊?” “就是肠胃病咯,最近吃太多粗菜了,旧病又回来了……” “哎,不过医师说了,将三碗天九翅煲成一碗,调理一下身体就没事了。” “你堂堂三间大学的毕业生?竟然为了一碗翅要做贼?!!!你读什么书啊?你用尿布来读的吗?” “如果尿布里有鱼翅的话我都读啊……” 楚帆彻底无语:“你没得救啦!” 然后继续上手扒他衣服,“脱衣服!你脱下这身衣服给我,不然我就报差人了……” “喂喂喂~” “阿帆啊~” 成世义阻挡不住,楚帆无动于衷,只能求饶。 “我脱我脱!!!” “怕了你了,我脱我脱!” 楚帆闻言松开手,“脱啊!” 成世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要跳脱衣舞吗?你出去等我了。” 楚帆不防他有逃意,没有防备地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屁股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 成世义戴上墨镜,落荒而逃。 等楚帆从地上爬起来,早已经不见他人影了! 他抱着一丝希望追出多多百货,人来人往,哪里还有成世义的影子? “我这次真是……我这次真是被人卖猪仔了!!!” 董事长办公室,梁亭多坐在转椅上,叼着雪茄不断摇头。 “真是想不到少爷仔为了一碗天九翅居然去做贼。” “我都想不到。” “嗨呀,天九翅本身是没有味道的,是全靠汤水的。” “他要是为了一只走地鸡,为了一只野生的水鱼还好说点。” “为了一碗天九翅而断送自己的前途值不值得呢?” “董事长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不懂得吃多点喔~” “该说他不懂得思考才对啊,沾上赌瘾……” “所谓烂嫖烂酒都好过烂赌,我都很想帮助十一少戒掉他的赌瘾,但总像老鼠拉龟,无从入手。” “啊,董事长,你既有钱又有面子,说不定你能帮到他。” “那当然没问题啦。” 晚上,楚帆坐在公寓楼下等十一少回来,蚊子都拍死了不知道多少只,还是不见人。 “没理由啊。” 楚帆的头上上下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没理由啊,都这个点儿了,酒家早该打烊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却不知道成世义早就踮着脚尖,趁他打瞌睡的时候跑回去了。为什么他要避着楚帆呢,看他一身光溜溜就知道啦。 “哇啊你们怎么还没睡?!!!” 悄咪咪摸进房间的十一少自以为没有惊动任何人,谁知大家都在,他一进门灯就亮了。 “啊啊啊啊啊~” “怎能你这么恶心的?” 看到成世义只着内裤,凤妮连忙捂住凤莲的眼睛,程妈芬女也露出嫌弃。 “噫噫噫噫~” 望夫成龙43 “我们等你到现在,是想告诉你,我们有孕了。” 余玉今天所谓重要的事情,就是带着余花去医院检查,半个月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现在才腾出空来。 成世义喜上眉梢:“咦?那我不就好快做人家爹爹了?” “十一少啊,恭喜你,恭喜你好事成双。” “嘻嘻嘻~”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帆走了进来,看见众人都聚在客厅十分疑惑。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紧接着他的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儿,“哎!十一少!” “怎么你都回来了,我还不知道啊?” 等看到他一身清凉,连忙四处翻找,并问道:“那套西装呢,你挂在哪里啊?” 成世义以手扶额,良久才回道:“不必找了,我挂在大茶饭。” “大茶饭?” “是呀,你知道的嘛,去喝喜酒当然就玩几手啦,玩几手当然就会输啦,输了当然就没钱赔了,没钱赔当然要拿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去做抵押……” “你输掉我们多多百货的镇店之宝?!!!” “不,没有这么小,还再输掉,一千块钱……” “啊?!!!” 余玉万万没想到,只不过是一天没看住,成世义就给这么大一个惊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楚慈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你知不知道你为了一碗鱼翅,可以害的帆哥坐牢的?!!!” 包租婆也忍不住出头:“哎呀~本来已经身无分文的了,现在两个老婆又大着肚子,还欠了一身的债啊?哎呀你真是作孽呀你!” 凤妮也凉凉出声:“要不然就卖掉两位阿嫂的肚子咯?一来呢,就可以抵你的债,二来两个小孩就不用跟住你这个烂赌老爸,一举两得啦!” “说不定啊,两个阿嫂好事成双,两个变四个,你倒赚呢!” 成世义紧紧脖子上空荡荡的领带,笑得不知所谓:“天大的事都可以和包租婆商量下先。” 他一个侧身挤到程妈身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包租婆,暂时租两个抽屉安置两个小孩先,不太贵吧?” 程妈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你少赌两番你的小孩就不用这么折堕了!” 凤莲想起自己卖女儿的父亲:“唉,怎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衰人老爸呢……” 成世义有点难堪,不禁指责起余玉余花两姐妹。 “一切最衰就是你们两个,我住大房子的时候,你们俩就不怀孕,如今睡双层架子床,你们俩就一起怀孕。” 余花闻言委屈的哭起来,余玉暴怒:“你居然讲得出这种话?” “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说完就上手去扁他,包租婆凤莲姐妹泉叔等人也都一同上前殴打成世义。 “怎么能这样呢?” “你还是不是人?!!” 房内听到动静醒来的牛精荣冲出来一声怒吼:“最讨厌这么吵啦!!!” “现在都几点啦?!!!你们这么大声会吵醒我的宝宝的!” 说完还从身后掏出自己的枪大喊:“信不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老爸,干嘛这么大声?!吵醒我啦!” 牛精荣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地笑,对上众租客又是一脸怒容:“嘘……” 待他走后,众人默契无声的对成世义展开了另一轮殴打! 望夫成龙44 第二天,医院前台。 “我想卖血。” 护士头也不抬,递过来一张表,“先签生死状吧。” “慢着,现在是什么价钱啊?” 护士又拿了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价格表,不同的血不同价格。” 成世义一手叉腰,脸上又露出贯有的骄傲神情,“我从小是吃鲍参翅肚长大的,我的血很珍贵的,会不会卖贵一点啊?” “你吃仙丹长大也是这个价钱的了,不卖就回去吧。” 成世义按住护士要抽回去的表,视死如归:“卖!尽卖!” 赌档。 “破釜沉舟,杀出重围!” 成世义无力地抬起手,左右看看,把卖血得来的钱全部扔进赌桌大的那一边。 “买定离手,要开了。” “开啊!” “三,四,五……十二点大啊!” 成世义青白的脸上露出喜色,额角全是虚汗,他一挥手,说了声“棒!!!”,然后眼前一黑,软倒在赌桌上。 “十一少?” 成世义感到脸上一痛,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脸关切的楚帆,还有满脸不耐烦的楚慈。 “你刚才昏倒了,他们在你身上查到这本电话簿,接着就打电话叫我们来拖你走了。” “谢谢!” 成世义接过电话簿塞入怀中,楚慈拉过楚帆,嫌弃道: “对这种人何必客气!” 然后一把揪住成世义的领结,“喂!你哪里来的赌本去赌的?你明明说输掉多多的镇店之宝,还欠人家一大笔债。” 成世义这才想起来自己昏倒前发生的事情,一摸口袋:“哎?我的钱呢?” 他推开楚慈,跌跌撞撞地跑到刚才自己赌博的桌案前,“我刚才买大开大的,我的钱呢?” “接着开的是小嘛,你又不拿走那些钱,代表你还买得大嘛,所以输光咯。” 成世义如遭雷劈,声声控诉:“那些是我卖血得来的钱,真的是血汗钱来的,你还不赔给我?!!!快点还给我!!!” “喂!这儿的规矩是有去无回啊……” 楚帆楚慈把张牙舞爪的成世义拉回来,痛斥道:“你卖血来赌啊?” “你还有没有血性吗?” “你怎么对得住两个快要生孩子的老婆啊?” 周围的赌徒听了,也都指责起十一少。 “真衰啊……” “这么坏……” 成世义听着众人指责,立刻反驳:“我就是不想她们跟着我挨苦,所以才来这里孤注一掷的。” 紧接着又手指着赌档的庄家,说道:“这一切最衰的就是你,你这个吸血鬼,快还我钱!!!” 旁边的早就聚拢过来的打手见他还要胡搅蛮缠,一把将他掀飞出去。 “停手!!!” 跟着楚帆楚慈两人来的梁亭多早就在暗处观察多时,如今见成世义吃亏,连忙上前阻止。 他掏出一叠钱,甩给打手,“放人放人!!!” 赌档的人收了钱,一挥手退开了。 “没事了……” 成世义见到来人,迅速起身拍拍衣服下摆,叉着腰昂起下巴不屑道:“梁亭多,你干嘛过来装好人啊?” 望夫成龙45 “哈哈哈哈哈~” 梁亭多大笑出声,摆摆手道:“我不是装好人,我只是要跟你赌一把。” 成世义狐疑地重复了一句:“跟我赌一把?” “如果你赢了,刚才你输的再多全部都算我的。” “如果我赢了,你就乖乖的回多多替我打工。” 成世义冷笑:“你这种暴发户,上次你已经利用过我了,这次又来这一套,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梁亭多不在意地一笑:“呵呵,如果你赢了就不叫上当吧。” “是不是怕输啊?” 成世义果然受不了激将法,上钩了。 “我这个三间大学的毕业生,怕输给你这个厨子?” “要赌什么啊?” 梁亭多拿过旁边桌子上的一粒花生,举起来对成世义说:“就赌这粒花生,拨开后……你买单还是双?” 成世义一把夺过他手上的花生,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到耳边摇了摇。 “哈哈哈哈哈~” “当然是两粒。” “双!” 楚慈已经懒得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了,按照成世义的战绩,他一定输的啦。 “双?” 梁亭多老神在在地抽了口雪茄,“喂!通常这花生拨开之后,多半是一粒或者三粒的。” 成世义半信半疑,细细打量了一番,“不是吧?那就单吧!” “真的赌单?” 成世义又不确定了,“啊不,最后答案……” “双!” “真的是双?” “双!” “哈哈哈哈哈哈~” 梁亭多嘿然一笑,指指手上的腕表,“明天早上准时九点,回来上班!”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成世义不信邪,掰开手上的花生一看,惊呼出声,真的竟然只有一粒。 楚帆见成世义吃瘪,笑逐颜开,上前两步:“董事长啊,你对花生真的是太有研究了。” 梁亭多一拍成世义的肚子,“我吃花生多过你放屁啊!嗯?” 说完便大笑着离去。 “哈哈~” “哈哈~” “哈哈哈~” 楚帆一拍他肩膀,也跟着离开了,留下一个目瞪口呆在原地的成世义。 楚慈凑上前,唱起歌来嘲讽他:“命运帮你?或是帮他?谁明~此中究竟~” 唱完也离开了,成世义看着手里的花生怀疑人生,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输给梁亭多,良久接受现实后,才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望夫成龙46 “两碗云吞面。” “多谢泉叔。” 余玉余花一人端起一碗,往嘴里刨,旁边已经放了几个空碗。 成世义被她俩的饭量吓到了:“究竟你们两个是生孩子还是生猪精?” “怎么吃也吃不饱的?” “我们两个人吃四人份的东西嘛,要你管那么多……” 余玉眉毛一抖,成世义连忙退让:“行行行……” 这时,远处走来巡街的三人组,牛精荣冲泉叔和程妈挥手:“泉记,仁记,过来……” 程妈跑过来用围裙擦着手,为难的说:“牛警长,我们前两天才付了茶钱的……” 被牛精荣打断:“今天不是要钱,今天是要人!”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两人看,“有没有见过照片里的家伙?”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齐声道:“没有。” 牛精荣顿时不爽:“想都不想就说没见过啊?” 泉叔拿过照片,解释道:“牛警长,她这个长相如果让我们见到,我呕都要呕吐三天,怎么会不记得呢?” 程妈:“那可不是。” 成世义听到有热闹,也赶紧凑过来看。 “给我看一下。” “哦,是她啊,就是前几年死了老公继承了几百万遗产的那个蝴蝶夫人咯~” “哦~” “但是这种大富大贵的人家,怎么会来我们风水里这种地方呢?” 牛精荣气的大吼:“所以我问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身边的男人啊!” “糊里糊涂的……” 泉叔一看照片上男人,立刻就认出来了,“哦~他不就是临街那个软饭堂吗?” “不过最近很少见到他哦。” 芬女:“奇怪了,软饭堂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亲戚?” “什么亲戚啊,应该是软饭堂的衣食父母才是真的!” 死马:“泉记啊,这次就算你猜得准啦。” “之前蝴蝶夫人征婚,软饭堂应征中选,之后拿了礼金就卷款而逃。” 瘟鸡接话:“现在呢,蝴蝶夫人来报案,我们就过来找人。” “但是蝴蝶夫人一点都不死心,还在夜总会办了一个蝴蝶先生之夜,继续征婚,也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 死马:“哇啊,瞧你说的,大拉拉的,被选中有1万元啊。” “我们虽然不志在,但好多人羡慕的嘛,哈?” 程妈不怀好意的一笑,“泉记,你这么想娶老婆,这个又吃又拿,最适合你啦。” “哈哈哈哈~” “你疯了吗?要过一辈子的。” “日对夜对,这副尊容?1万元?买止呕药都不够啦~” 成世义拿过照片,“泉记说得对啊,区区一万元就想买我们男人的尊严,未免太少啦。” 芬女:“我觉得那种男人掏古井,真是下贱啊!” 余花也插嘴,“哎呀~从来只有女人出卖肉体的嘛,现在男人也出卖,这什么世界呀。” “简直是剥削我们女性的权益和尊严。” 余玉斜睨了她一眼,无语,封建女人的思想啊! 牛精荣抢过照片,大义凛然:“我也有同感,最讨厌人家吃软饭。” “尤其是我们带枪的,吃软饭,哪里有力气开枪呢?” 望夫成龙47 夜晚,蝴蝶夫人举办蝴蝶先生之夜的地方,已经聚集了很多报名者。 “蝴蝶夫人,你好吗?” “今晚所有的参赛者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面试。” “请~” 后台化妆间,各位男人都忙着打扮自己,喷香水的喷香水,而楚帆呢就正按照泉叔的指示,忙着给自己的老爸抹头油。 这时门被推开,“各位,蝴蝶夫人已经到了,蝴蝶先生的甄选亦即将开始。” “各位准备好了吗?” 众人齐齐地站起身,回答道:“差不多了……” 这才发现,好多熟人啊! 牛精荣:“!!!” 死马:“!!!” 瘟鸡:“!!!” 泉叔:“!!!” 楚帆:“!!!” 还有一个骚气的成世义:“!!!” 牛精荣死马瘟鸡泉叔成世义异口同声发出灵魂质问:“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啊?!!!” “不是说头可断,血可流,软饭万万不能留?” 楚帆无奈叹气:“想不到大家为了钱,就出卖男人的尊严。” 牛精荣:“喂喂喂!我是为了宝宝的书本费啊。” 死马:“我为了我阿爸!” 瘟鸡:“我为了我阿妈!” 成世义:“我是为了两个小孩!” 泉叔一指身后的楚帆:“我……我是为了我的崽,我才抛身出来的。” 楚帆耿直道:“老爸,我都这么大了,我不用你养啊!” 泉叔一时卡壳:“我是说为了还没出世的那个啊……” “楚帆,你可别说是为了你那个还没出现的老婆吧?” 楚帆连忙否认,“我不是来应征的,我老爸一会儿要上台表演,我是要做他的助手啊。” 几人一听,都觍着脸凑过来好奇问道:“什么助手啊,怎么个助法啊?” “我是……” 楚帆正要回答,被泉叔打断,“想刺探军情啊?没那么容易!” 牛精荣贴了冷屁股立刻变脸,“最讨厌人家故作神秘了!” 这时主持人过来叫他们: “喂!7到10号,你们吵完没啊?” “到你们了……” “哈哈哈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成世义先行上场,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嘴里还叼着支玫瑰花。 “蝴蝶夫人,我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 “今晚我为你演奏的,就是钢琴独奏~” 伴随着清透的钢琴声响起的,还有成世义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错~” 他十分陶醉,半点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蝴蝶夫人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破了,连声阻止:“够了!够了!” “说什么三间大学毕业生,你到底是哪三间毕业的?” 成世义一甩头:“蝴蝶夫人,你误会了,不是三间,是三更,半夜三更的三更!” 蝴蝶夫人闻言,无语道:“呵!撞鬼了~” 成世义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煞有介事道:“是呀,三更大学真的有闹鬼……” 蝴蝶夫人懒得跟他鸡同鸭讲,直接吩咐主持人叫下一个。 “ohno!” 成世义摇摇头叹口气,垂头拖着两条腿离开。 接着主持人朗声道:“由于8号9号突然宣布退出,所以现在轮到十号参赛者,牛精荣。” 望夫成龙48 牛精荣见了泉叔带助手,便强迫死马瘟鸡退出帮自己! 一方面是铲除情敌,一方面是也想人多势众助手多多,衬托自己的自己的英武,赢过其他人。 泉叔则是上场玩cosplay,让楚帆扮大雕,自己扮英雄,一番耍宝之后,各不相让。 但是最后,蝴蝶夫人一个也没看上。 回家后,楚帆就把成世义参加蝴蝶夫人征婚的事情告诉了余玉余花。 “姐姐啊,想不到老公真的去参选啊……” 余玉试图安慰她:“你别伤心,其实呢也许他是为了……” “怎么不伤心呢?” 余花打断余玉的话,揪紧了手帕,“怎么老公这么不中用呢?要是蝴蝶夫人选了他,我们就可以让蝴蝶夫人当大姐,一起去享受了……” 余玉:“…………” 算我输了,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傻白甜。 等成世义回来,余玉自然又是一番耳提面命。 “别想着走捷径了,蝴蝶夫人都看不上你,你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明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好好工作不许偷懒……” “我知道啦,你讲过好几次了……” 成世义躺到床上,还是很不解。 “想不到,我这么帅气有才华又浪漫的男人,她都看不上,我看她是找不到心仪的人了……” “你够了……” 不想听他的自恋话语,余玉一把用被子盖住他的头,自己也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成世义哈欠连天地被楚帆拉出来上班,站了没一会儿他就耐不住。 开玩笑,从来都只有我十一少被人服务,哪里有我服务别人? 抱着这种想法,他很快找了个机会溜进休息室,却不想听到了经理跟楚慈的对话。 “股票?” “升值?” “哦~” 自以为得了发财秘籍的成世义按耐不住,中午就跑到牛精荣常去饮茶的茶馆碰运气,果真叫他碰到了。 “这个礼拜的茶钱……” 牛精荣接过死马手里的现金,点起数,“茶钱啊?看一看,全都齐全了吗?” “齐全了……” “收完茶钱就饮茶哈哈哈……” “够不够?” 牛精荣一笑:“没错,没错没错……” 成世义看了一会儿,走上前装作偶遇:“啊,牛警长!几位这么巧来喝茶啊?” “最讨厌人家说废话。” 牛精荣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你别指望搬一张凳子过来跟我聊天儿就称兄道弟啊。” 成世义一听,毫不见外,立刻搬了个凳子过来坐下,“这倒是好提议啊。” 牛精荣鼻中冷哼一声,不去理他。沉默片刻,成世义决定开门见山。 “其实是这样的……” 牛精荣:“又怎么了?” “我……最近缺钱用,想向你,借几万……” “几万是吗?” 牛精荣笑得谄媚,“要不要多给你点?” 成世义尴尬一笑:“不是啊,其实是我收到可靠消息,有一只股票一定会上涨,必赚无疑!” “但是我最近没有本钱,所以就想找你商量一下……” “哈哈哈哈,必赚无疑?” 牛精荣冷笑:“你每次赌狗赌马都是这么说的……” “现在还学人家赌股票,你真行啊你!” 成世义继续求情:“你收了这么多茶钱,无本生利,在街上掉了也不心疼啊,就当是帮下我呗。” 望夫成龙50 成世义艰难地回答道:“总之,不是去偷也不是去抢就行了。” “喂喂喂!” “这些钱是不是像贵利王借来的?” 见牛精荣已经猜到,成世义索性直接承认了。 “是,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嘛~” 牛精荣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更显凶恶::“贵利王会借钱给你这个空心老倌?” 突然他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忙问:“你拿什么给他做抵押啦?!” “我刷完牙再同你讲呀……” 成世义嘿嘿一笑,妄想萌混过关,牛精荣根本不吃这套,继续追问。 “别逼我逼你啊!!!” 见没有空子钻,成世义破罐破摔,一字一句和盘托出,“贵利王没有仔生嘛,他想有孩子都想疯了,我就把阿花和阿玉的肚子抵押给他咯!” “你卖你的老婆?!!!” “嘘~” 成世义惊慌不已,示意他小声一点。 “让他们两个知道,我就一定死惨啦……” 牛精荣正想说些什么,但作为警察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余光一瞥,干笑两声道:“那他们是谁啊?” 门口站着的,正是跟过来偷听的余花和余玉。 成世义哪里想到这么快东窗事发,无力地转过头,把手中的脸盆交给牛精荣,对方接了过去迅速溜走,把空间留给三人撕逼。 此前,余玉知道既然牛精荣对自己的话有反应,那么他一定会找机会和成世义讲话,整合公寓楼就厕所最私密了,所以成世义说要去洗漱,她就拉着余花跟在了后面。 “姐姐,你要干什么?” “让你看看成世义所谓的中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成世义的话,余玉意料之中,又预料之外,钱的确另有来路,但没想到是他卖了自己即将出生的的小孩。 “你……你竟然将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这种事你都做得出,你还是不是人啊?!!!” 余玉愤怒至极,成世义不敢看两人,趴在墙上埋头躲避。 余花眼泪如水珠滚落,平时温柔轻软的声音也难掩怒火。 “想不到我们两姐妹对你情深一片,你居然将我们当成货卖给别人,你也算对得起我们母子四人了……” 两人说了便走,成世义立刻拉住两人试图解释:“不是呀,这只股票一定升值的……” 余玉偏过头去,根本懒得看他。 成世义于是又去向更心软的余花求理解: “我这次一定赚大钱的!” 余花也转过身去不理他,成世义左看看右看看,急得是火烧眉毛。 “其实呢,我只是想大家不要再挨穷……” “我们很快就可以住洋楼,养洋狗……” “这次真的是赚钱的好机会啊!” 他声音抑扬顿挫,仿佛这一场景近在眼前。 “所以我才将你们两个的肚子抵押给贵利王……” 成世义不停转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答应你们!只要股票一上涨,我立刻还钱给贵利王!” 接着又放软语气,可怜巴巴地向两人说道:“我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小孩给贵利王带走呢?” 望夫成龙51 余花泪水涟涟:“一直以来,你还是不明白,我们的心意……” “以前我们吃的好穿的好,但是每天还要和其他几个太太争风吃醋尔虞我诈,其实我们过得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相反,在风水里,虽然我们穷苦,但是我们一家三口难得这么亲密,每天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其实都过得很开心哪!” 成世义还要再为自己找理由:“如果能多一块牛排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呢?” 余花抹干泪水,看着成世义眼里是止不住的失望:“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大富大贵了,我们但求一家人整整齐齐,快快乐乐就够了。” “一直以来你烂赌,我们都没出过半句声,因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现在不同了,我们要为两个孩子打算。” 余玉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话:“本来以为你知道自己要做爸爸之后就会长进,就会改过,谁知道你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拿去卖呜呜呜呜呜……” “妹妹别为这种人伤心了,我们走吧。” 说完,余玉余花两人就回房间收拾行李,其实本来她们的行李也没有多少。 “哈?你们两人要走?” “是啊,你是不是怕我们走了以后不知道怎么向贵利王交代?!” 余花忍不住出言讽刺:“你可以找另一个女人给你生啊,生完可以再卖,卖完可以再生……” “我们两姐妹祝你百子千孙啊!” 她一把推开十一少,两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包租婆听见哭声披着衣服跑出来,见两人深更半夜地提着行李,连忙追问:“你们到哪里去啊?” “……” 成世义烦躁着抓着头发,垂头到一边面壁。 “十一少,你还站在这里,快点哄回两位阿嫂啦!” 闻声出来的楚帆楚慈虽然不明究竟,但见成大太太和成二太太居然提着行李出门了,也立刻催促十一少去追。 “哄什么?我十一少根本不会哄人的……” 成世义故意不去看门口那边,叉着腰昂头说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牛精荣也跑出来指责他:“你这个烂赌义卖老婆已经是天打雷劈的事,你还在这里摆架子???” 成世义有理有据:“我再澄清一次,不是卖,是抵押!” 其他几人听了牛精荣的话,都大吃一惊,“卖老婆???” 泉叔:“哎呀,我跑出来这么久见过不少烂赌鬼,也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下流贱格的,你也算样板了你!” 包租婆指地怒骂:“嘿呀,你嗜赌成性,成天去赌,两个老婆就为你挨生挨死,现在眼巴巴看着他们走,你理都不理的,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成世义态度随意,对众人的指责好像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咯~” 还振振有词地,“到时候我住洋房开好车的时候,我不相信他们不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就跑回房间被子一闷头,不理外界,自顾自睡觉。 众人见他这副无赖样子,都齐齐嗐了一声,楚帆拉着楚慈出去找了几圈,没找到人,只能无奈回来。 “这次,他真的是太过分了!” “早跟你说别理这种人了,他呀迟早有报应……” 望夫成龙49 “你说这些啊?” 牛精荣拿着钱在桌子上拍了拍,“这些的确是茶钱,不过是这两个臭小子这个礼拜欠下跟我喝茶的茶钱,不是受贿的钱……” 成世义不肯放弃:“那……你们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下我?” 牛精荣随意道:“要么找贵利王咯~” 接着嘲笑道:“不过,你现在这么落魄,一分钱都不剩下,他一定不肯借钱给你了……” “啊,除非你有抵押!” “抵押?” 成世义念叨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中马?” “真的假的?你有这么好运气?” 见余玉不信,成世义一叉腰,“倒霉一阵子,总该换换运气了嘛……” “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这些钱吧!” 余玉接过他手里的钱,飞速点过一遍,心里却在想,成世义现在这种德行,理他的没几个,能弄到钱的门路不过就是赌或者借钱。 楚帆楚慈等风水里的街坊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而梁亭多就更不可能,成世义就是讨饭也不会收他的钱的。 那就只可能是赌来的,但要她相信逢赌必输的成世义也有赢钱的一天,还不如相信太阳明天从西边升起! 恐怕是另有内情,想归想,她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装作接受了他的说辞。 晚间众人坐在一起聊天,楚慈楚帆说起来了买楼投资的事情,余玉是知道后来香港的房价有多金贵的,连忙举双手赞成,顺便不经意之间透露出了成世义昨天赌马赢了一大笔钱的事情。 “如果大家都可以买房也就好了……” 余花道:“那我们就不用再睡床位,小孩子出生也不用住抽屉啦~” 余玉一拍成世义肩膀:“哎,你不是刚刚赢了马,有一大笔钱吗?那我们够不够钱交首期啊,不如我们也去买咯!” 果然,众人都没在意余玉的说法有什么不对,只有坐着的牛精荣变了脸色,回头向成世义看来,面上带着深究。 “哎呀,你们俩毫无大志的!” 成世义没注意到牛精荣的眼神,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说:“钱不是拿来这样花的,这些小屋子买来做什么啊?!!” 他一手叉腰,看向远方,脸上又露出了骄傲。 “我好歹也是三更大学的毕业生,要住当然要住三层高的洋楼,养三只洋狗,这才像样嘛!” “嗐~” 众人齐齐嘘他,将桌子上吃剩下的一群花生壳全砸到他身上…… 成世义去洗漱时,正好撞上刚刚洗漱完准备离开的牛精荣。 两人相视礼貌性假笑,成世义识趣地让开路,却不想被牛精荣揽住肩头,“十一少,刚刚听你老婆说,你昨天赌马赢了大钱,是不是?” 他干笑两声:“哈哈~赢了小小一点点吧……” 牛精荣不依不饶:“我也有赌啊,你中了哪一匹啊?” 成世义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牛精荣,含糊道:“呃……不就是跑第一的那一匹吗?” 牛精荣确定他在说谎,瞬间黑脸:“最讨厌人家跟我讲大话了!” 他猛地一把摁住成世义,将他推倒在墙上,扼住他的脖颈威胁道:“说!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嗯?” 望夫成龙52 不过没想到这报应第二天就连来了。 牛精荣今天刚刚得了警局的褒奖,那是片刻没停就跑回风水里来给众街坊炫耀来了。 “风水里出了我这个风头人物,大家住在同一条街,也有份威风啊,是不是应该给多少一点礼物来感谢一下我呢?” 提着饭盒出来上班的楚帆楚慈被他堵个正着,一听这口风,两人无奈对视一眼,心知又要出血了。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啊啊啊~” 突然,一阵嚎啕呜哩哇啦地传来,牛精荣正是春风得意,顿时气不打一处。 他立在路中央,中气十足大吼道:“我的大好日子,谁在那里哭丧似的,是谁?快给我滚出来!” 楚慈循声看去,一挑眉毛。 “哇十一少在上面啊!” 楚帆看去也喊道:“十一少,你在上面干什么呀?你站在边缘,好危险的!” 只见成世义哆哆嗦嗦地站在楼顶,看着下面如丧考妣,此时听到楚帆问他,便哭着大喊道:“不危险就不叫跳楼啦呜呜呜~” “喂!你先别跳!” 闻言,楼下中医馆的罗师傅连忙收拾摆在铺子外头的瓶瓶罐罐家伙事儿。 旁边摆摊修鞋的大叔也慌了神:“你不要跳下来压破我的摊子了!” 隔壁杂货店的阿婶一边快速的收拢铺头,还有外头撑着的棚子,一边对成世义说:“你等我收拾好铺子你再跳吧!要不然你的血会溅进我的铺头的!” 成世义呆若木鸡,颤抖着手指着下面,一脸的灰败。 楚慈十分无语:“昨天你两个老婆要走,你不留住他们,今天你的两个老婆真的走了你才来跳楼,你的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 成世义听到这话又生气又伤心,控诉道:“你还在这里挖苦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会买股票,如果不买股票,现在我就不用站在这里自杀我就不会死啦!” “呜呜呜呜呜~” 楚慈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叫你买股票啦?” “我那天明明听到你跟经理说要收购彼萨地产的,我就去借高利贷大举出击咯,料不到今天早上听收音机,彼萨地产破产啊,我的股票,全部变成废纸了啊呜呜呜……” 楚慈摇摇头,着急发财但不听全,自己跟经理当时说的后半截是等破产了再收购比萨地产的楼,哎,这个家伙真是自作自受。 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泉叔,不忘加把火:“连自己还没出生的两个孩子都可以卖给别人,你这就叫应眼报咯!” “呜呜呜呜~” “你们这帮人都没人性的,我现在身无分文,老婆又跑了,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还讲一些这样的话……” 见他情绪越发激动,甚至还又往前走了一步,好像真的不是闹着玩的,楚慈也正色起来,跟在楚帆后面一起跑上了顶楼。 “十一少!你千万不要冲动,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商量?下面每一个人都想我死啊,没人想帮我,你说我不死还有什么用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 望夫成龙53 “你要知道他们这么冷漠,不是他们的错,是社会的错!”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上次你破产,两位阿嫂尚且没有忘恩负义离你而去,你今日又何须英雄气短呢?” 楚帆句句感情充沛,真心实感,听得成世义哭声渐止,缓缓蹲下看着远方若有所思。 楚慈拉住楚帆手臂,瞥了一眼成世义,低声道:“帆哥,你一次把你所有会的金句讲出来,你待会没什么可讲的了哦……” 楚帆闻言叹气:“唉~事实上,我要讲的,都已经讲完了。” “这条路到底应该怎么走,就要看你自己了。” “……” “不在佩珊那里,也不在四婆那里,她们两个衰婆娘没什么亲戚啊,究竟会跑到哪里去呢?” 成世义拿着电话簿,一个一个地划掉已经找过的地方。 他根本没想过余玉余花父母家,自己已经破产,那对势利鬼夫妇根本不可能收留两姐妹的,而且余玉余花从来也不会想要回去。 “哎,希望阿帆那边有点消息吧!” 成世义叉腰,信步往前走,冷不防后头冲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喂喂喂……” 两人拖着他到了街巷后边的角落,里头已经站了几个人在等候了。成世义被一把扔到地上,领头的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横肉男子,蹲到他面前笑得玩味。 “怎么样,十一少?” 成世义见了来人,勉强笑着打招呼:“贵利王大哥,很久不见啊。” 他刚想站起身,却被后头的人立刻按住,威胁道:“嗯?” 成世义身子僵了一下,风水里是贵利王的地盘,估摸着自己老婆离家出走的事情被知道了。 连忙觍着脸赔笑道:“我已经派了100多个人去找我的老婆的了,你知道的,两个小女人能跑到哪里去嘛。” “好快找到的~” “哼~” 贵利王冷笑一声,“赌仔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不理啊,你没有孩子给我就立刻还钱,九出十三归,你是三间大学的毕业生,这一笔账怎么算,你知道的了!!!” 成世义哭丧着脸,求情道:“哎呀,我刚输光了股票,哪里还有钱呢?” 突然他眼睛一亮,给贵利王提建议:“啊,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的话,给我一点时间,我即刻找一个女人生一个不就得了?” 贵利王大怒:“你现在这个德行,哪个女人肯跟你生啊?” 然后对手下吩咐道:“给我脱光他的衣服!” “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 成世义紧紧抱住自己双臂,试图阻止贵利王几个手下的侵犯。 他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可怜兮兮地问:“你想怎么样啊?大哥!” 贵利王站起身,在成世义越发惊恐放大的瞳眸里,开始解皮带。 “我就是要给点颜色给你看一下~” “不然你怎么知道害怕啊~” 成世义惊的张大嘴巴,双手挡在胸前,身子不断试图后退。 “不要啊……” 望夫成龙54 泉叔同包租婆两人拿着成世义给的电话簿地址,一一找遍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哎,找了半日,两个大肚婆就找不到,腰骨的风湿痛就找回来了,真是倒霉。” “是啊,十一的什么亲朋好友全都找遍了,算是尽人事了……”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快到自己家公寓楼下的时候,看到一圈一圈的街坊邻居围着。 包租婆喜笑颜开,以为有什么热闹,快步颠过去问:“哇什么事这么热闹啊?有什么好东西看啊?” “喏~” “呐~” 顺着几位街坊的手指方向,包租婆和泉叔只看见站在楼顶的成世义背影,他正背对着人哭喊着什么。 “你们不用再劝我啦,这次我不死不行的啊!” 泉叔:“!!!” “又跳过?!!!” 楼顶,楚帆楚慈牛精荣三人正在劝抚成世义。 “今天找不到两位阿嫂嘛,那明天就继续找喽。” “哎呀,你们不明白的了……” 成世义崩溃地甩手,语带哭腔,他身上今天早上还齐齐整整的西装,现在只剩碎布条条,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衣不蔽体。 “头先我碰到贵利王,他扯烂我的衣服,还抽出皮带出来……” “呜呜呜呜……”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泣不成声,捂住脸哭泣道: “之后怎么样……啊啊啊啊啊你们不用我讲也知道了,我以后没面见人,我宁愿死掉……” 说完身子就转过去往边缘走了一步,三人下意识也跟着上前一步阻拦:“哎哎哎!” 牛精荣一脸吃到瓜的表情对楚帆吐槽:“哎呀想不到贵利王有一个这样的嗜好……” 接着又转向成世义,“你讲的对啊,换成是我也情愿死掉算啦!” “该葬在哪里好呢?” 楚帆楚慈料不到牛精荣还真的当场认真思考了起来,两脸懵逼地看着他,“后院好一点啊!” 楚帆被他气的一甩手,“嘿呀!” 然后继续劝成世义。 “十一少,错不在你,你不用觉得羞耻的。” “我们同你去看医生。” 三人齐齐向成世义伸出手,面带鼓励。 楚慈还问:“你刚才有没有冲凉?” 站在上头的成世义一脑袋问号,只听楚慈继续道:“没冲凉就快点去验伤,我们不可以纵容贵利王这种强奸犯,我们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喂!” “你们三个人想到哪里去了?!!!” 成世义无语,提起身上破成布条的名牌西装,“贵利王是想抢我这身三件套啊,我不给他,他找两个手下强行扯烂我啊……” “还有啊,他拿一条皮带出来是打我啊!” 成世义一拍大腿,双手叉腰,脸上又是那副自信神情,点头道: “你们知道啦,我好歹也是三更大学的毕业生,没有一身三件套西装,怎么见人啊?” 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抿起嘴偏头不想看他那副德行,劳心劳肺,原来是虚惊一场,牛精荣气的当场破口大骂。 “你说的对啊!你不死都没用啊!快点跳下去吧!” “别妨碍我一会晾衣服啊!” 望夫成龙55 楚慈跑到边边,手放在嘴边向下头围观的人群喊道:“各位街坊,快点凑钱给十一少做帛金吧!”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到街角一对熟悉的姐妹花,正是听到消息赶回来的余玉余花。 “你看吧,我说了他又是在作妖博同情咯~” 余玉看了一眼身边低下头去不语的余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早就做好准备,如果成世义真的烂泥扶不上墙,她是迟早得带着余花离开的,所以一直都捏着钱,之前梁亭多那笔钱就没有拿给那个败家子。 成世义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她们身无分文,所以找错了方向,众租客四处去亲朋好友家里,当然找不到人了。 更何况别说余玉有钱,就算没钱,也不可能带着妹妹寄人篱下的。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两个人晚上出来,就近找了一家旅店睡下了,实际上只隔这里一条街。 本来打算今天出门看房子,谁知道听了一番热闹。 余花嘴上说着不会再原谅成世义,但余玉看得出来,她还是很关心对方死活的,所以拉着人,一同回来了风水里,躲在街角暗中观察。 这边楚慈见到人连忙就要下去追,却被楚帆一把抱住,要他留下帮忙,单纯的楚帆仍被站在楼顶的成世义耍宝的一愣一愣的。 “帆~可不可以在我临死前,达成我的一个心愿呢?” 楚帆拦住几次欲要挣脱离开的楚慈,还无视了他努力想要跟自己讲话的样子,不给他说话机会继续劝道: “十一少,你是不是想我好好照顾两位阿嫂?” “哦?那么,可不可以给我有多一个心愿好不好?” 楚帆欲要上前反被楚慈摁住,只听成世义继续道: “你知道我很爱美的,给我做一身三件套西装,行不行啊?” 楚慈直接气笑了:“纸扎的就有你的份儿!” “帆哥,别理这种败家子,走!” 楚帆还不愿挪步,想留下继续劝成世义,被楚慈强行拖走了。 “走啊~” 独留一个成世义双眼含泪,伸手挽留道:“帆~帆~” “我们不理十一少,万一他真的跳楼下来,那怎么办呢?” 楚慈拽着楚帆急急而奔:“哎呀,你放心啦,他起码有七十岁命啊!” “你会看相吗?这么有信心?” “……” 楚慈拉着楚帆一路走出风水里才停下,楚帆便问:“那你告诉我知道,十一少这件事怎么收场?” “你没听过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吗?” 楚帆顺着楚慈手指往前一看,两个正在走路的婀娜女郎,不是余玉余花还是谁呢? 他眼睛一亮,笑逐颜开地追上前:“大成太二成太!” “哎呀,怎么原来你们回来啦!” “回来就好了!做什么又要走啊?!” 余玉一撇嘴:“我们听说成世义今天早上要跳楼的事,所以就回来看下他。” 余花也愤愤道:“但是他从今天早上跳到现在还没跳,根本是耍花样博同情!” “难道你们真的要他跳了下来才开心吗?” 望夫成龙56 楚帆一句质问,余玉看了一眼余花,两人俱是沉默。 余玉虽然看不惯十一少这个败家子,但的确没想过他去死,余花就更不用说了。 楚帆继续道:“你们一听见十一少跳楼,就愿意回来看他,这就证明你们还关心他。” “不如这样吧,再给多他一次机会吧。” 余玉连声拒绝:“嫁给这种老公啊,我自己掉一段时间眼泪就行了,我可不想将来带着孩子一起哭啊……” “不过说到底,他以前也曾经给过我们好日子,所以今日虽然他对我们无情,但是我们也不会对他无义的。”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叠红布包裹的东西,递给楚帆说道:“呐,这里有两件首饰,是结婚的时候他送给我们两姐妹的……” 说来奇怪,以前对这份首饰的珍惜之意随着时间越发淡化了,所以在余花提出要最后给成世义一点道义上的帮助的时候,余玉并没有拒绝。 也许也代表着,这具身体内潜藏的对成世义的珍惜之意,也在变稀薄吧。 此时拿出来,心中有的,只是些许的遗憾和失落。 “我们一路收收埋埋,多急等钱使也舍不得拿去变卖的,现在就麻烦帆哥你去交给他,希望他不要再拿去赌,拿去换那一笔高利贷啦。” “以后啊就重新做人吧!” 楚帆接过东西,垂首难言,他身侧的楚慈一摆手,“你们放心吧,十一少这一次一定会重新做人的了,就算有一条穿云箭一定会中他都不会去买的了。” 三人全是疑惑:“你怎么会知道的?” 楚慈笑得神神秘秘:“不信啊?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楚慈的笃定来自昨天晚上躲在厕所哭了一夜的成世义,这么要面子的人居然能哭成这样,可见两个老婆离开的打击对他而言不可谓不大了。 余玉也想看看成世义会不会改好,就算离开了,说到底他还是孩子的父亲,如果能戒赌,她并不介意余花带着孩子重回他的身边,至于自己,便想回去内地了。 毕竟在她心里,香港始终是个陌生的所在。 说干就干,楚帆楚慈叫余玉余花等消息,他们自有办法。 两人回去便拉了牛精荣一同商量,牛警长别的不会,但听说要整人,还整的是成日鼻孔朝天的成世义,那是一百个愿意。 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把戏演的漂漂亮亮自自然然的,绝对叫大家满意。 第二天,公寓楼内,好不容易因为抓小偷被来巡回的英女王嘉奖因而上了一次报纸的牛精荣,正趾高气昂地指挥众租客给自己剪报。 “死仔包,这张相是老板婆同我握手的时候影的嘛,港督都要站在一边,你够胆剪的港督那边多过我这边?” “重新再剪一遍!!!” 说完楚慈,他又走到埋头苦干的楚帆旁边,弯腰警告道:“你呀,狗胆剪掉老板婆脸上的一块肉,我就剪掉你的肺!” 看了一圈的牛精荣双手叉腰,面带笑容。 “今天辛苦大家了~” 下一秒就瞬间变脸,中气十足地大吼:“剪不完,不许吃饭!!!” “听见没有???” 望夫成龙57 众租客敢怒不敢言,偷偷翻了个白眼,也只得继续干活,至于牛精荣,则又踱步到成世义身边去监工。 “十一少~剪的怎么样?” 成世义探过身子,拿出两张刚刚剪好的报纸递给牛精荣,“还有一些正在剪……” 牛精荣接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全是满意。 “啊,剪的不错啊~” “那当然了,我三间大学的毕业生,同你剪报啊,真的便宜你了。” 牛精荣一听不高兴了,“反正你没三件套西服穿,也没面出去见人啊!” “有一些工作给你在家里做算你走运啊!” “继续剪!” 成世义额头被呼了一把,顿时老老实实地蹲回去继续干活了。 “哈哈哈哈真是越看越靓啊!” 牛精荣拿过剪好的两张,指着对众人说:“这张相呢我就打算买一个相架镶起它!” “这张呢我打算把它送给我的宝宝,让宝宝知道她有一个老爸这么英勇!!!” 楚帆站起身,耿直道:“那有这两张就够了,我们不用再剪了!” “那我还有很多亲戚朋友,街坊邻里的嘛,都要大派发的啊……” 牛精荣顺手把楚帆按坐下来,继续叮嘱众租客:“还有啊,你们每一间房,包括厨房,厕所,天井,全部都要贴一张,好像新春一样,那大家就出入平安了哈哈哈~” 泉叔懒洋洋地接话:“神台的观音像呢,有一点点烂底了,不如啊拿这张照片贴在神台那边……” 牛精荣闻言伸出食指指着泉叔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末了蹦出一句:“好主意啊,有我和老板娘在这里保佑常驻啊,老鼠也不敢进来了,是不是?!!!嘿嘿嘿~” “这怎么行啊?” 包租婆有些不乐意,牛精荣立刻大声质问:“有什么不行啊?” 接着洋洋得意道:“自从我得了褒奖之后,就真的行运一条龙,靓女同我问路,上街又捡到钱,还有……” 他话语略一停顿,然后悄悄道:“还有啊,我听到必赢的内幕消息啊!” 成世义耳朵立刻竖起来,泉叔也扑上去想要蹭一把,被包租婆拉住。 “别信他,泉哥,哪有必赢的内幕消息的?” “什么不是必……” 牛精荣见几人不相信自己,急于证明,便走到众人身边蹲下低声道:“算了,我讲给你们听吧!” “那一日我在颁奖典礼上面,听到督爷把一条穿云箭给了老板婆……” 众人仍是怀疑:“切~你会听英文吗?” “什么不会听啊!” 牛精荣翻个白眼,立即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 “督爷他说,二场,three,four,five!” “三场,four,five,six!” “surewinsurewin这样的……” 众人张大嘴巴,惊叹道:“哇啊~督爷给内幕消息啊,这一次,一定要跟着买咯!” 牛精荣一扔手上的报纸砸到桌子上:“我都打算全部孤注一掷的了!” 成世义听得眼里是两眼放光异彩连连,不住的点头,喜形于色。 望夫成龙58 “冯师傅!我那套礼服,你做好没有?拿过来给我试一下哈?” 泉叔之前的礼服刮坏了,楚帆前段日子特地给他在门口的冯记这里又做了一套,是以他今天过来拿。 “泉记的那套礼服?” “是啊!” 冯师傅略一思索,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的租客十一少,不是过来帮你们拿走了吗?” 泉叔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十一少?!!!” 公寓楼内,成世义正穿着泉叔的礼服坐在客厅里打电话,裤腿直挑到小腿肚子。 “喂?十六少啊,是啊我是十一少,有单大生意我就正在跟人洽谈,不过资金方面我就给人压住了……” “所以想问你暂借一万几千的来周转下,应承你,今天借明天就还的了……” “豁?!!!” 成世义不敢置信的看着话筒,“喂!我同你这么好言好语,你为什么讲烂口啊?!!!” “当初要不是我给答案给你抄,你根本就不能顺利毕不到业的!” “你会讲烂口很了不起吗?!我还会写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起床的牛精荣抱着脸盆路过,被他的鬼吼鬼叫吵得头痛,“喂?你不要讲的这么绝啊!十六少有十几个档口是由我看的!” 成世义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其实他开始讲烂口的时候就已经收线的了……” 牛精荣无语,直接离开了。 楚帆楚慈下班回来,只见到一个垂头丧气坐在电话机前一动不动的成世义,脖子上还缠着电话线。 楚慈走到他旁边,打量一番后语气轻佻地开口:“哇啊十一少,在哪里捡到这一身西服回来的,挺好看啊,不过如果你的手脚再短一点,我想会更合衬啊~” 楚帆见不得楚慈这副轻飘飘欺负人的样子,扯了他一把,然后拍了拍成世义的肩膀,弯腰打趣: “哎,干嘛这么没精打采啊?挂念两位阿嫂吗?” “头先我和阿慈在街上碰见她们哦~” 成世义闻言立刻跳了起来,他先看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急忙问道:“头先你见到我两个老婆?” “做什么不带她们回来啊?!!!” 楚帆摸摸鼻子:“我们有劝过的,不过她们说对你已经很死心不肯回来了。” 成世义悲从中来,缓缓转过身背对两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泪水盈满眼眶,但沙哑的嗓音已经出卖他了。 “这也是啊,难道要她们两个回来,卖掉两个孩子给贵利王吗?” 楚帆楚慈两人对视一眼,上前安抚道:“你不用这么灰心的!” “两位阿嫂只不过是口硬的嘛,其实呢她们好关心你的,若然不是啊,她们也不会叫我拿点钱给你了……” 说着,楚帆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现金,成世义闻言立马转身,拿过钱粗粗一看,惊讶万分。 “哇啊~什么时候你有这么多钱啊?!!!” 楚帆扶住他的手臂,笑道:“这一笔钱呢,是两位阿嫂将你结婚之时送给她们的礼物,典当得回来的……” 望夫成龙59 成世义一听,再也绷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 “她们一向都好宝贝我当年送给她们的结婚礼物的呜呜呜……” 楚慈叹口气:“她们说,希望你还了高利贷之后会重新做人咯……” “唉~我认为这个做法,根本就同你一样,等于希望爆大冷!!!” 楚帆:“呐十一少,我看你不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来的,两位阿嫂这么为你啊,恐怕你应该知错了吧?!” 成世义拿着钱,哭着点头。 “呐如果你仍然不知错呢,我就让你世风日下!道德立刻沦亡!” 楚帆说着就一脚踢翻了成世义刚才坐着的板凳,然后蹬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成世义。 成世义被吓得一抖,缩在墙角怕怕地看着楚帆,颤巍巍地把钱塞进衣服口袋,讨好地说:“我知道怎么做的了。” 然后举手护在胸前,防备地看着楚帆横着走出去了。他走后,楚帆楚慈两人互相使个眼色,默契地跟了出去。 余玉余花早就在巷子口的角落等着与他们回合,四个人悄然无声地跟在成世义身后,想要一睹他最终的选择。 终于,四人跟着成世义来到了一个分叉路口。 楚帆对身后三人介绍道:“贵利王的街铺呢就在左,外围马的街铺呢就在右,待会儿就能知道十一少会去哪里了。” 谁知十一少正好停在路口,擦鞋子上被路过的人溅到的污水。 余花双手合十:“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公,你千万不要右转啊!” 成世义擦完鞋,把纸随手一扔,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似乎他自己也还没拿定主意,正在纠结犹豫中。 楚帆楚慈余玉余花四人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异口同声道: “转左!” “转左!” “转左!” “转左!” “转左!” 然而片刻后,成世义没再踌躇,果断地朝右边走了。 “唉呀~” 偷看的四人站起身齐齐叹气,脸上全是失望。 余玉无语道:“他真是江山易改,赌性难移啊!” 楚帆还尚对他抱有一丝希望:“啊,他转右或者是去右边街上那个公厕的……” 余花否认:“不会的!老公说过他不会上公厕这种污浊邋遢的地方的!” 楚帆疑问:“急得要拉了也不会?!!!” “不会的……” 楚慈叹口气,指着右边说:“唉,右边街上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嘛,我们看清楚先啊!” 楚帆:“哎对了,或者他这一次真的要拉呢?!” 说完就拉着楚慈一起跑走了,余玉余花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俱是有点踌躇,思前想后,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还是跟着过去一睹究竟吧,省的冤枉成世义。 “二号!二号!二号!上!二号!二号!” “耶~” 成世义听见收音机里的播报,乐的合不拢嘴,旁边坐着的帮买外围的人本来看着报纸,听到他的动静有些诧异地抬头。 “咦十一少,平日你对输赢看的好开的嘛,怎么今天这么紧张,连青筋都爆出来啊?!” 望夫成龙60 成世义紧紧握住手里的票,语气坚定,“之前我扑了这么多钱进去,这次我一定要一番全部赢回来!” 却不料票被来人一把抽走,他抬头一看,正是追过来的楚帆和楚慈。 楚慈:“你真的买了牛精荣给你的那条穿云箭啊?!” 成世义站起身:“我已经赢了一场的了,只要我多赢一场,就可以来一个鲤鱼翻身啦!” 楚帆痛心疾首:“十一少啊,这些钱是大成太和二成太的钱种来的,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她们啊?!” 楚慈也应声:“就是咯!” 成世义抢过自己的票,一步一慨叹:“哎呀~这些钱打一个喷嚏就没有了,正所谓人无横财而不富,马无野草而不肥……” 转了个圈,一转身,撞到两个黑面神,成世义一时失声,面前的正是刚刚才跟过来的余玉余花,此时两人神态如出一辙,都抱着臂冷冷地望住他。 “啊!” 成世义惊呼,喜不自胜道:“老婆,你们回来啦!!!” 迎面而来的,是一左一右两个巴掌! “啪啪~” 成世义痛的捂住脸直揉,“老婆~你们是不是疯掉了?!” 余玉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怒点在成世义的胸口,步步紧逼,直到他倒在桌子上无路可退: “我们真的太天真太傻了,你输掉家财不醒觉,输掉自尊也不醒觉,以为输掉我们你应该会醒觉,料不到还是不醒觉?!!!” 余花也上前哀道:“我们实在太高估自己了,你连两个孩子也可以卖给别人,我们两姐妹又算得了什么呢?!” “哎呀~” 成世义轻轻拨开两姐妹,站直身体走到两人前面解释道:“这次我不是赌,赌是会输的嘛,这次我一定会赢的!” 他脸上全是自信,一派尽在掌握中:“这次牛精荣的内幕消息是港督给他的,试问必赢的消息,怎么可以不买呢?!” 两道劲风自耳后扇来,成世义十分警觉地用双手一挡,恰恰挡住了一左一右两个耳光,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被我料中得意笑容。 余花:“我不知道你这次最后能不能赢得到这条穿云箭,但我可以很肯定的讲给你听,你输掉了我们母子四人!” 余玉:“妹妹,还跟这种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啊?” “哎呀!” 突然她下腹一抽,痛的她情不自禁惊呼出声,余花连忙扶住她问:“大姐,你怎么样啊?” 余玉正想安慰她自己没事,应该只是正常的痉挛,余花也捂着肚子痛呼出声。 “我肚子痛~” “我肚子痛啊~” “大成太?” “二成太?” 一时间楚帆楚慈也都赶紧围上来,扶住两人,成世义在一旁急得无从下手,问其他人:“要不要赶快送医院啊?!” 楚帆一推楚慈:“快点去拦车啊!” “好啊!” 然而楚慈刚要离开却听见余玉余花两人都喊道:“我不去医院啊!” 余花:“小产更好啊!” 余玉:“不然生下来好像你这么烂赌,只会看着更碍眼!” “走!” 望夫成龙61 成世义大受打击,瞪大眼睛呆呆地愣在原地,等余玉余花相互搀扶着走出门了,他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出去。 楚帆叹气:“那又何必呢?” 楚慈:“那怎么办啊?” “快点跟着去看一下!” “好啊!” 成世义奋力直追,跑到余玉余花面前伸出手挡住她们,乞求道: “老婆,你们别这样好不好?” 余玉没好气地回答:“你那场马就快要开跑了,你还不快点回去,研究你的马经?!!!” 成世义正要说点什么,他身后一个摊贩大声吆喝道:“好靓的西瓜啊,又大又甜,堕仔最管用啊!” 三人齐齐看去,余花眼睛一亮,“堕仔最管用?” “只要没这个仔,我就可以正正式式同你一刀两断啊!” “走开!!!” 余花一把推开身前的成世义,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西瓜摊前拿起一牙切好的西瓜就往嘴里塞! 成世义连忙阻止,跟她争抢起手中的西瓜来,“老婆,不要,不要啊!” 斜对面的摊贩不知道是不是凑热闹,也看着这边大声吆喝道:“消暑解毒的崩大碗啊,堕仔更合适的!” 余玉一听,知道轮到自己表演了!她也连忙跑到斜对面,端起一碗汤就要往嘴边递,被紧急赶到的成世义一把掀洒出去。 “玉啊,不要喝,对身体不好!” 正安抚手底下这个,抽空瞥了一眼余花那边,谁知她正已经逮住这个空隙正在疯狂啃西瓜,还挑衅地看着自己。 “花!!!” 成世义大惊,又是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扇飞她手里的西瓜,再看这边的余玉,已经又端起一碗! “玉!!!” 跑过去打翻她手里的碗后,一回头,“花!!!” 刚刚摔烂西瓜,对面又是…… “玉!!!” “花!!!” “玉!!!” “花!!!” “玉!!!” “花!!!” 楚帆刚想要上前帮忙,被楚慈拉住:“这还不是你出场的时候啊,烂赌义搞出来的烂摊子,要他自己来收拾的。” 噼噼啪啪,碗碟碎裂和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听到声响凑过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 两个摊主则是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抱臂站在一边看戏。 少顷,西瓜摔完了,碗碟也都碎没了,成世义累的瘫倒在路中央,跪坐在地喘着粗气恳求两姐妹: “啊~啊~阿花阿玉,你们别这样对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了……” “我十一少!” “决定戒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完,为了以示诚意,他从怀里掏出马票,当着众人的面撕成碎片! 余玉余花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片,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这样了?成世义,真的戒赌了? 楚帆楚慈脸上全是欣慰,这时,从街尾快步走过来一个人,边走边抚掌大笑。 “好啊!好啊!好啊!撕的好!撕的妙!!撕的呱呱叫!!!” 成世义疑惑地侧身望去,正是给自己帮买外围的人。 望夫成龙62 楚帆也欢快地跑到成世义身边,板过他的肩膀笑说:“十一少,你看一下,只要你肯戒赌,连外围马都被你感动到了!” 成世义得意一笑,外围马却表情奇异,对跪在地上的成世义连连竖大拇指。 “喂!我何止是感动啊?简直是感激啊!你在中了一条穿云箭后才戒赌,真的诚意可嘉,确实十分犀利啊!” 成世义笑容僵在脸上,一把拽住他的裤腰用力摇晃,连声问道: “你说什么啊?你说那条穿云箭我中了?!!!” “你是中了,哎呀!不过你撕烂咯~” 外围马拍拍他的肩膀,“祝你戒赌成功啦,就这样吧回见!” 成世义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却听见楚帆喃喃自语。 “没理由的,那条穿云箭只是牛精荣信口开河的嘛!” “你在说什么啊?” 成世义一把抱住楚帆的腿,问道:“那条穿云箭不是港督给英女皇的吗?!” 楚慈:“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是两位成太太不相信你会戒赌,所以我们串通牛精荣给你做一场大戏想试一下你的!” 楚帆恨铁不成钢:“想不到你一有钱就心痒痒,你真的不争气啊!” 楚慈淡淡道:“不过,你现在浪子回头还不算迟!” “你说是不是?两位成太?” 两人左右四顾,身边哪里还有余玉余花的影子,楚帆往前头望去,只见她俩已经走出了半条街,快走出众人视线了。 楚帆追过去挡住两人去路:“两位阿嫂,你们去哪里啊?!” 余玉:“这么难中的穿云箭也给他中到了……” 余花:“而且明明中到也拿不到钱,他当然不服气了。” “还怎么会戒赌啊?” “只会越赌越凶的了……” “你们错了!!!” 成世义洪亮地声音传来,三人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他已经跳了起来,脸上也不再是那副颓废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我虽然烂赌,但是我好歹是三更大学的毕业生,一生人中两次穿云箭的几率究竟有多高我知道,这次中不到,再想中得有多难……” 成世义慷慨陈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和发型,对众人叹道: “你说吧,是不是想不戒赌也不行行行行行~” “老公,你真的想通了?!” “实在太好了!” 余花喜笑颜开,看了余玉一眼,见她只是笑着没有反对,便转头扑进了成世义怀里,成世义抱住娇妻,脸上露出快慰,但看着站在原地的余玉,又有一丝黯然。 余玉突然想起一件事,“哎呀,但是现在没有足够钱还给贵利王了……” 首饰典当的钱已经叫成世义全拿去买外围了,她手里的钱还得留一部分给不久后的医院检查等…… 余花:“那么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 楚帆一拍胸膛:“两位阿嫂不用害怕,万大事包在我身上!” 楚慈皱着眉走过来:“喂!你又来了……” 楚帆傻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成世义揽着余花走过来,握住余玉的一只手,诚恳道:“以后我一定努力工作,不叫你们跟我吃苦的……”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也许是三手交握的那一刹那,也许是看到余花成世义脸上发自内心地幸福笑容时,余玉的意识不断拔高拔高,就此飘然远去…… 番外1 “喂!老板,一份馄饨面啊!” “好啊!” 坐在大堂的老人拿着报纸头也不抬,应了一声以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客人见他没有反应,便走过去拍他肩膀。 “喂!阿伯,一碗馄饨面哦!” “咦~你也看马经啊,怎么样,今天有买那一匹?” 这时后厨走出来一个更老的老人,穿着白围裙,满头银发,他憨厚地一笑,接话道:“他只是看,从来不买的!” 然后招呼道:“你先坐啊,馄饨面是吧,这就来……” 正说着,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胖老头,嘴里喊着:“阿帆,你老爸去扫墓,突发心脏病啊……” “什么?!!!” 银发老人扔了围裙就要往外跑,被胖老头和客人叫住。 “喂你要去哪边啊?” “喂阿伯!” 他这才想起来还有笔没做的生意,连声道歉: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家里有急事……” “这些钱给你,请你去对面吃,下次一定免费招待……” 说完又要往外跑,被胖老头一把拽住。 “你地方都不知道就要跑,你是不是老糊涂啦?!” “哦对,是哪家医院啊?!” 得知了所在,银发老人开始翻找钥匙,准备锁门离开。 “唉~钥匙呢?” 他摸遍全身都找不到,这时坐着的老人才慢悠悠地叠起手里的报纸,从兜里掏出钥匙串,被胖老头一把夺过去。 “最讨厌人家慢吞吞的了!” 三人在门口搭了车,身后的馄饨店招牌,写的已经是帆记馄饨面啦! 他们紧赶慢赶跑到医院,得知人已经进了手术室抢救,他们也只能在门口的等待椅上坐下。 “我应该陪着老爸一起去看阿妈的,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我真是该死啊……” 旁边的老人施施然地从兜里掏出马报展开,边看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马有旦夕祸福,不到最后,怎么知道这么劲的黑马下半场就一泻千里呢?” 胖老头则双手抱臂,气鼓鼓地说,“最讨厌人家让我等了……” “阿爸最近一直都说很想阿妈的干炒牛河,本来打算二十五周年祭陪老爸去大做一场,想不到……” “阿帆啊,你也别责怪自己了,你老爸今年不是八岁是八十九岁了,人老了始终要死的嘛……” “话是这么说……” 老人神色黯然,一个小时后,手术室门被推开,银发老人连忙走上前,还没开口询问,医生已经一脸遗憾地摇摇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半山公墓。 “阿爸,这里好风好水,四季常青,你躺在这里,一定很舒服。” “更何况旁边还有阿妈,有她陪着你斗嘴,想来你也肯定不会寂寞了……” 老人蹲在在两个相邻的墓碑前,各放上一束花,然后艰难地扶住腰想起身,身后的胖老头看了连忙上去搀扶。 “阿帆啊,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有啊,多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就别做了,你看那个十一少,身体好的不得了!” 两人一同看向身后背对着他俩坐在台阶上的老人,拿着从不离手的马报,聚精会神。 “喂!到底你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啊?!” 闻声老人默默地卷起报纸,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无奈地摇头叹气,一副懒得跟你说的样子。 “嘿呀~” 胖老头气不打一处来,就要上前揍他,忙叫旁边人拦住了。 往日寂静的半山公墓,只听见胖老头嘴里还不停地大声抱怨着什么,中间的银发老人就一直好声好气地劝着,三个人互相搀扶依靠,渐渐走远了…… 月明千里1 “呼~呼~” 重重帘帐之间,一身影猛然坐起,喘着粗气,这动静立刻惊动了外头守候着的侍女。 “公主?公主?” “无事,退下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侍女不敢轻举妄动,怕得罪这位又像前任一样落了个身首异处,只得躬身行礼,悄然离开。 一手按住兀自跳动不息的胸口处,另一手拭去额角冷汗,少女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而方才梦中亲临死亡的恐惧与愤恨却挥之不去。 这一感情太过强烈,强烈到她甚至觉得,那就是自己! “掌命师……” 她嘴中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然后缓缓躺倒,柔软而馨香的床铺并不能给此时的自己带来哪怕一点点温暖,有的,只是无边孤寂,正如她的名字。 孤月…… 一国身份尊贵的公主,却何以有这样不吉利的名字,是前任王与后对自己身世隐含的暗示,还是自己一生追逐太阳的命运的写照? 孤月脑中记忆纷乱,情感驳杂,她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身侧的锦缎,暗下决心,无论如何,现在是自己来了,那么就一定要,有个不同的开局。 次日上午,孤月因为夜半难眠仍在补觉,门外却传来了隐隐约约地说话声。 不会是侍女,侍女没有那个胆子敢出声打扰她,那么,就只有…… 想到那个人,她蹭地一下子爬起来,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果然,门外的说话声停顿了片刻,一个清越如冰泉的声音传入,语气温柔的如冬日暖风。 “公主殿下,您可是醒了?” 掌命师!!! 孤月掀被下床,来到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颜如瞬花,眉目如画,她伸出手摩挲自己的脸颊,真实,无与伦比的真实。 可谁能知道,名动国疆的孤月公主,天生容貌残缺,这一切,不过是她易容的假象,正如门外那个人的深情如许…… 也许是等待了太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疑惑:“公主?” 孤月穿戴完毕,慢悠悠地坐下饮了一杯茶,才扬声道:“进来!” 随着殿门打开,一道沉着的步伐缓缓走近,孤月没有起身迎接,她是公主,这人不过是家臣,就算是自己的未婚夫,她也从不曾给过他好脸色。 掌命师曾为太祖大帝身边的近臣,随其南征北战,立下无数赫赫功劳。太祖大帝飞升后,又接连辅佐三代帝君,自己跟他青梅竹马,也许是拉拢,也许是奖赏,孤月公主与大将军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从前的孤月一直觉得这桩婚事是把自己当成货物送给别人,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心里充满了不甘。 只因自己没有贵族的特征,只因自己未曾被赐予国姓,自己就要受到如此侮辱吗? 但是现在的孤月才明白自己兄长这一行为背后深深地苦心,想到自己那刚刚病逝的二哥,她心里陡然涌起一股酸楚。 二哥啊二哥,你只道他位高权重,可以护我周全,却不知道,却不知道…… 月明千里2 “公主眼含珠泪,真叫我心疼呐~” 孤月忙偏过头,擦去泪花,自己一时思绪,这人,竟已经来到身边了。 “哼~” 佯装发怒,孤月一甩袍袖,冷哼道:“你还来做什么?不去侍奉你的新王?” 男子低低一笑,好听的声音在喉间滚动,“我的殿下,你知道的,先帝病逝,国不可一日无君,王后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孤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绕过掌命师大步走到一边背对着他,嘲讽道:“大哥还尚在人世,这漠土,岂轮得到她做主?!!!” “更何况,二哥年纪轻轻就病逝,要我说,根本就是那个女人害死的!” “她害死二哥,根本不配做漠土的王!” 孤月对王后的怨气,掌命师早就已经司空见惯,怎么安抚这娇纵的小公主,更是驾轻就熟。 他缓缓向她走近,伸手欲要将其揽入怀中时,却被早已察觉的孤月一个旋身躲开了。 掌命师也不尴尬,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继续关心道:“听侍女说,公主昨夜睡得不甚安稳,可是思念兄长了?” 兄长,孤月这才正视了他一眼,男子还是往常贯有的打扮,一身蓝色锦袍,黑发束冠,半张黑金色面具遮住其面容,只露出光洁如玉的下巴,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故意模糊不清的话语,不提及是哪位兄长,但这句话一出,恐怕从前的孤月心里,只会想得到大哥。 那么自己的中原一行,看来已经箭在弦上,只是想不到,自以为的秘密跑出漠土,也不过是他推波助澜下的一环计划罢了。 想通这一点,孤月反而不着急了,昨夜本打算先行找机会离开漠土,再寻兄长影踪,现在嘛,只等着有人将情报送上便好。 “夜深忽梦少年时,我的确很思念兄长……” 美人黯然垂首,掌命师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叹了口气,似心痛似无奈,将她缓缓拥入怀中,这一次,孤月没有拒绝。 她伸手环住面前盈盈一握的腰身,竟然不自觉地走了神,下意识以手丈量了一下他的腰围,这个小腰精从来不吃饭吗?怎么腰这么细?! 冰冰凉凉不知什么材料的华服甚是好摸,孤月又顺手摸了两把,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孤月连忙把手放下,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掌命师没让这尴尬的空气持续太久,他顺势轻轻退开孤月的怀抱,唇角笑容不变。 “公主,我还有要事处理,恕不能多陪了。” 说完也不等孤月回答,一扬衣袍下摆,蹁跹离去,纤细修长的身影,像一只蝶。 目视人走出自己的寝殿,孤月周身骤然放松,脱力似的坐在椅子上。 方才他僵硬那一瞬散发的气息,让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尖叫着想要逃离,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神,才没有立刻从他怀里窜出来跑掉。 自己这次,一定是被他记下了。 孤月懊恼地扶额,美色误人啊误人。 月明千里3 掌命师的真实面容在漠土一直是个谜,没人见过他面具下的样子,包括与他君臣相宜的兄长。 有说他俊美如谪仙,也有说他丑陋如恶鬼,孤月想,自己是那个例外吧,掌命师面具底下的样子。 不过到底他给她看的是真是假,恐怕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了。 “来人!” 孤月拍了拍手,门外守候着的侍女推开门,恭谨道:“公主!” 孤月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弯着腰的身体开始颤抖,良久,才出声道:“练功房,引路!” 虽然对于这个宫女随意透露自己的行卧起居有些不满,但孤月知道,自己无法直接责怪她,毕竟在外人眼里,掌命师这个未婚夫对她是再疼爱不过了。 更何况,自己若是对此表现出什么不满,以掌命师的善察人心,只怕对自己有所防范,这可不是自己想看到的情况。 一路思索,很快,练功室到了,漠土居烈焰火山之上,周围能量暴虐,轻易不可引气入体,要修习功法,只能进入有特制阵法包裹的练功室内。 孤月进了密室便吩咐道,自己要闭关数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此去中原,兄长那边情况如何尚未可知,若是遇上什么事情,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若是以前的孤月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整日同兄长的妻子拈酸吃醋的话,后来也不会死的如此凄惨。 孤月压下繁杂心绪,脑海里开始回忆自己记忆里的功法。漠土地属火,所以漠土中人内功大多都是火属性,修炼时痛苦难堪,但同时也成就了非同常人的心性。 特殊的地理环境,特殊的功法,造就了特殊的漠土人,鬼族。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白日高温,夜晚寒霜,这样恶劣的环境,不是没有人提出迁移,可皇族的根在漠土,终究,故土难离。 孤月并非鬼族皇室,不过是太祖大帝游历之时偶然捡到的弃婴,被带回漠土后自然而然地成了鬼族公主。 她的身世就连两位兄长都不曾知晓,然而假的就是假的,鬼族皇室贵族都有的尖角她不曾拥有,更无法修炼皇室功法大日宝典,再加上…… 孤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若说原身有什么可取之处,就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了,整个漠土,恐怕无谁能出其右。 也许,除了修饰自己的容貌,这易容术,日后会派上大用场。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孤月细细查阅记忆,发现大日宝典里有一式刀法,可化千形,自己没有修炼相应的内功心法,不求尽得精髓,只求六分形似或许也可。 她缓缓闭上双目,于脑海中反复临摹演练这一刀法,光阴如流沙从指间缝漏过。 数十日后,寂静黑暗的密室里,无声无息,中央石台上坐着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仿佛木石,忽然,她双眼如电般睁开,心随意动,霎时数十道气力激射而出,在室内石壁上留下道道深痕。 月明千里4 “成矣。” 孤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抱元守一,引导周身真气运转,之前自己似乎经历过这样的武道修炼,以至于她对体内处处关窍并不陌生,还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这样的熟悉带来的好处就是她只不过用了半日就已经了解了自己周身经脉运行路线,为修炼烈阳刀节省了很多时间。 是时候出去了,想来掌命师已经等待自己很久了。 不出所料,孤月刚刚走出练功室回到寝殿沐浴,门外就传来了通报声。 “公主,左将军求见。” 左镜玄,孤月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对上了一个总是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掌命师后方的身影,还有,他那总是追随着自己的,深邃的目光。 想到这,她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是要事……” 便扬声吩咐侍女:“叫他进来禀报!” 左镜玄身为漠土大将,耳力自是不凡,甫一到此,他便听见了殿内轻微的水声,脑海中不禁有了联想。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下,静心凝神,闭目塞听,唯恐于心中亵渎了公主殿下。 此时见侍女打开殿门,示意他入内禀报,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呼吸,又乱了。 孤月舀起一捧水,浇到自己身上,大珠小珠如急雨,溅起点点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肩颈流淌,烛光摇曳,动静之间,跃然于灯影。 左镜玄僵硬在原地不得动弹,不过惊鸿一瞥,旖旎之景已入人心,早把此行目的抛诸脑后了。 “左将军,这十数重纱幔隔着,你又站的这样远,怎么,还是不敢抬头呢?” “属下不敢……” 左镜玄的头更低了,简直像要把头塞进自己胸口去,像个鹌鹑。 孤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少女欢快的笑声传出来,不知怎么的,左镜玄竟然也跟着放松了一点,这一放松,他便想起来自己要说的事情了。 “公主殿下,探子回报,中原问道山有自称日皇传人的男子出没……” 日皇,自己的大哥,苍岚旭日,是你吗? 孤月收了笑意,冷冷道:“此事除了我,你可有告知掌命师?” 左镜玄连忙摇头,沉声道:“日前赤焰山异动,将军巡视至今未归,是以属下还不曾禀报。” “很好,你去吧!” 左镜玄拱手行礼,低着头倒退了出去。 孤月坐在浴池里,直到水变冷了,才像是忽然回过神似的,起身唤人来收拾。 不会这么巧合,时机掐的这样准,掌命师恰好不在,而自己又刚刚出关…… 至于新上任的鬼族女王,日皇的消息对她而言是好是坏,左镜玄不敢试探她的态度,曾经的王和现在的王,天然就存在对立。 更何况她还和日皇夜帝曾有一段颇具传奇的纠葛,人人称羡门当户对的爱侣一朝分崩离析,最后兜兜转转又嫁给了曾经情人的弟弟做继后,外人都不觉得,她能同曾经负了自己的旧情人好好相处。 那么这个消息,就只能递到自己手里了…… 月明千里5 掌命师啊掌命师,我对兄长的恋慕之情,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公主殿下,可要属下陪同?” “不必了,这里更需要你……” 无视他的失落,冷言拒绝的孤月轻整行装,一个纵身已是跃出数丈,身姿如轻鸿般,几个起落就已经看不见了。 左镜玄伫立原地良久,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但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出发前去寻人的孤月前脚离开,后脚这人就回来了一趟。 不是为了亲人,不是为了情人,为的,只是一个朋友。 乌云微开,月色轻拢,蹄哒声响,黑衣黑骑,缓缓进入漠土境界。 来自中原的绝世剑客眼见那人进入,欲要跟上之际,空中传来一道忽远忽近地迷离女声。 “一剑凌尘段无衣~” 段:“谁人于此鬼祟?何不现身?!” “呵~有胆量进入一观吗?” “有何不敢?!” “很有勇气,那便来吧,本后在此等你!” “漠土女王?” 段无衣对她身份有了猜测,但想到刚刚看见的那人,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义无反顾。 黑暗中,有谁轻轻地叹了一声,别家数年,本以为此生再无归来之时,终再临故里。 “无衣啊无衣,你真是叫我为难啊……” 折扇轻敲掌心,飞身而起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很快便没入无边黑暗之中…… 中原。 葱郁林间,鸟鸣阵阵,一灰衣斗篷打扮的江湖人躺在树下,悠然自得地躲凉吹风,另一手甩着枝条驱赶蚊虫。 “笑谈天地风月,醉看江湖人生!” 孤月出来了三日,不但没有去情报里提到的问道山,反而信步越走越远。 原身是个感情极端的人,对孤月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时时被他人情绪扰心的感觉并不好,所以,她一早便打定主意,远远避开这些纠葛。 啊,孤月深吸一口气,中原花好水好,真真个人杰地灵啊,哪里像在漠土,呼吸间都仿佛有烈焰的灰烬,也难怪朝中侵略之心不减不灭了。 掌命师是个心眼筛子,左镜玄是个傻子,那个还没见过的王后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漠土这摊烂账,叫他们自己玩去吧。 嘿嘿,想来掌命师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这么一走了之吧! 毕竟他眼里的孤月,人生第一重要是公主的身份,第二重要就是自己的兄长了,容貌都得往后排两个位,怎么会甘心就此一去不复返呢? 孤月越想越高兴,能让掌命师的计划落空,自己也算小小地还击了吧,其他的就不管了,管也管不着。 曾经的孤月对漠土都没有多少感情,更何况临时空降的自己呢!再有漠土的命运如何,本来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王后一直大力支持摄政王的侵略方针,如今入主中原计划受挫,摄政王及二王子身死,那个女人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了。 想到这,孤月一个轱辘坐了起来,看来,还是得走远点,到时候中原重燃战火,可别把自己一个小炮灰给点炸了。 月明千里6 为防掌命师留了一手,派人对自己暗中盯梢,孤月一路走来,便不停地改头换面,当过老妇也扮过樵夫,一路看山看水,走走停停。 这一日,她做了个读书人打扮,摇着纸扇背着书篓,走在大路上,迎面而来一个失魂落魄的美丽女子,衣襟染血,如行尸走肉般从自己身边飘过。 她衣衫虽然褶皱而带有血渍,但明显是从别处沾染的。衣领处也并无破损,可见没有遭受什么不堪。步伐虽然凌乱,但一呼一吸之间自有节奏,是个有功夫在身的江湖人…… 江湖啊,这样的人就太常见了…… 孤月本不欲沾染江湖事,但放任这样容貌的姑娘孤身一人行走,也不是她能狠心做到的,便掉转了方向,跟在那女子身后三丈远,打算送她到地方就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两个多时辰,天都擦黑了,那女子还是步履不停。 途径一个村落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也像划破了那女子混沌的心神,她一下子停住,然后猛地朝声音来处掠去。 孤月吃了一惊,也连忙跟在后头,两人几个呼吸后就来到了一户农家屋外,屋内点着灯,一个妇人正在抱着孩子轻哄。 女人于窗外见到此景,便怔愣住了,然后双眼泪珠滚滚而落,此情此景,孤月哪里还猜不到她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无非是母子分离什么的。 正要说些什么,女人身体软软倒下,孤月身子一动将她接住,复又看了一眼屋内温馨,就带着人离开了。 “唔……” “你先别动……” 听到女人的嘤咛声,孤月回转身坐到她面前,按住女子的脉门,解释道:“你大悲大痛以后心神紊乱,周身真气凝滞,方才助你行气,你还是别乱动的好……” 女子闻言,倒真的不再动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伤心事,泪水又盈满眼眶。 孤月没有安慰她,不知他人苦,几句不痛不痒的良言相劝,还不如让她自己静一静来的作用大。 女子躺在石床上默默地流泪,不曾发出声音,孤月也不愿留下碍眼,自行走了出去,将身上的书篓放在山洞门口一侧靠着,闭着眼睛打盹。 月明星稀,洞内响起了窸窸窣窣地衣料摩擦声,孤月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直到女人来到自己身前,才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茫然地看着她。 “多谢恩公搭救,本应报答,但小女漂泊无依,尚不知明朝命途,这是我的信物,若是……若是……” 女人珠泪连连,若是了半天都未说出口,孤月随意地摆摆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簇翠羽,道:“萍水相逢,有缘而已,不曾图报。” “呵呵~” 女人的眼里除了悲恸,蓦然像是又点燃了一团火,她哀哀地笑了两声,又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该以身相许才是……” “这里,也挺好……” !!! 孤月被她话里的意思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女人已经轻解罗裳…… 月明千里7 “你干什么?!!!” 孤月一跃而起,捂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怒道:“看你已经是做了母亲的人,怎地如此行为放浪?” 女人听到母亲二字,动作立刻僵住了,片刻后捂着脸跪坐在地止不住痛哭,嘴里还一直喊着,“少儿……” 见她如此癫狂情态,孤月也不再出言责备,只是默默立在一旁,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天光微曦之时,女人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了,她双眼通红,憔悴不堪,却更显脆弱之美,孤月看在眼里,内心不禁摇摇头。 这样姝丽的女子,作为她的丈夫,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外痛苦悲恸呢? 心中怀着这样的疑惑,孤月便直接问出来了,女人呆呆地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就在孤月以为她没听见准备再问一次的时候,女子缓缓地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对两情相悦身份悬殊,最后被棒打鸳鸯的有情人,男的远走他方学艺,女的珠胎暗结以死相逼才留下两人骨肉的故事。 她没有说这是自己的经历,孤月也就佯装不知道,只把它当做故事来听。 “女人偷偷离开了家,带着刚刚出世的孩子跑到了情郎家里。” “她没有告诉那对老夫妇这就是他们的孙儿,只说自己无依无靠,还要去寻孩子的父亲,便求他们为自己抚养孩子……” “那么她找到丈夫了吗?” 女人干涸的眼眶又涌出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找到了,还不如没找到,她后来才知道,原来她的丈夫,已经………” 见她一副心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架势,孤月有些无语,忙问道:“那么她的孩子呢?” “这个女人,不回去找自己的孩子了吗?” 女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问的什么,或许是不想回答,也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女人回避了这个问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强打着精神向孤月行礼告别了。 孤月有些好奇她下一步会去哪,便背上自己的书篓,跟了上去。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在助这女人行气的时候,发现她的体质很特殊,竟然对自己的内功大有裨益。 凡是进她体内绕过一圈的内力再次回归己身,都壮大了一丝。孤月还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极阴之体,与漠土功法天然相和。 但既然尝到了点好处,她自然想弄明白个中究竟,于是就做了一回跟踪狂魔,隐匿身形跟在了这女人后头。 三日后,孤月简直想戳瞎自己的眼睛。 她猜过这个女人可能会去找自己的孩子,也可能会回自己父亲那里,甚至随便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实在不行去找她丈夫尸骨同生同死也行……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去了青楼,而且卖身做了红倌! 青楼老鸨简直大喜,如此极品的美人自愿来这楼里挂牌,三辈子打着灯笼都碰不着一个,当即就宣告出去,要在今夜公开为这位姑娘拍卖春宵。 月明千里8 孤月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也许她是要在这里报复社会什么的,挂牌是假,杀人泄愤是真。 万料不到,待前头一个侠客打败了同台竞争的对手后,满面春风搂着她进了里屋,便去解她衣带,她竟毫无动作,摆出一副真的予取予求的姿态。 孤月再看不下去,凌空点了那男人穴道,从房梁上飞身而下,为躺在桌上已经**酥胸的女子披盖上衣服。 女人半点意外之色都没有,不带羞耻地拂去身上衣衫,站起身看着她说:“你是来找我的吗?其实,是他,或是你,都没什么关系……” 说着,就要靠上来,孤月情急之下,一掌推出,将她打翻在地,女人痛哼一声,转过头来愤恨地看着她。 “你既然不是来嫖妓的,来青楼做什么?!” “还是说,你管闲事管上瘾了……” 孤月抱起双臂,眯着眼睛打量地上的女子,若不是自己一路跟着,真怀疑她被人易容掉包了。 三日前还是一个虽然狼狈但尚且知礼的淑女,看得出她丈夫的死给她带来了很大打击,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堕落成这样吧…… 孤月十分不理解这三日女人的心路历程,但既然已经管了,还是管到底。 “你说我管闲事也好,凑热闹也罢,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的丈夫虽然死了,但你还有孩子,看你也不像是为了钱财,到底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女人沉默不语,孤月继续问道: “观你言行举止,想来教养良好,家世不凡,就此沦落风尘,你有想过将来若是被你的儿子,你的父亲知道了,他们要如何看你?” “我不在乎!!!” 女人崩溃似的大吼出声,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不想让孤月看到这副姿态,她转头伏在地上,双肩不时的抖动。 “我要让他后悔!” “少儿……” “他不知道,他不会知道……” 孤月听着她断断续续地,时而哭时而笑,呢喃,或者发狠,心里猜测这个他恐怕是她故事里的那个不信女儿的父亲吧,至于这个少儿,并不陌生,之前她已经喊过几次了,想来是她的孩子。 唉,男女情爱,竟真的大过这许多吗? 尽管不愿意相信,但从她几次的哭诉中,孤月拼凑出了一个很艹蛋的事实。 那就是,她这么做还真是出于失去丈夫就失去一切生活的意义,最后折磨自己,再顺便折磨别人的心理。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情比金坚?爱情至上?但她作为一个母亲为了保住孩子也的确做了很大努力,吃了很多苦头…… 唉,情之一字,最是害人啊。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么我尊重你……” “虽然我并不同意你这样的做法,如果你真的打算一生一世都不跟你的孩子相认的话……” 说完,孤月就离开了,此刻她的心情简直像活吃了苍蝇,那女人的体质之谜也就不想关心了,毁灭吧,我累了。 她走后,房间地上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我不后悔,我一定不后悔……” 像是回答孤月,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这话,孤月已经听不到了…… 月明千里9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而更可怕的是,也许这样的女人还很多。 比如以前的孤月,比如漠土的王后…… 外人都道是兄长另有所爱,负了当年的王后,少数人才知道内情,如孤月。 当年真正负情的人,是王后,但兄长离开漠土后,最终选择嫁给爱人手足以此来报复的人,也是王后…… 可见有些女人的行事逻辑根本没道理嘛! 孤月一路飞驰,只想把闹心的憋屈和风一起抛在身后,便不自觉的把真气全力灌注于脚下,不知不觉间,不过一日,就已经回到了几日前与那女人相遇的大路上。 早知是如此结果,还不如不管这桩闲事呢。孤月真气耗尽颇为疲累,便权当寻常书生,坐在路边啃了几口干粮,然后背着书篓,一步一脚印地慢慢往前走。 半下午的时候,云色渐沉,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孤月不想弄湿衣服,便脚踏流星步,轻点树梢,远远望见三里外有个破庙,心下一喜,抓起地上行礼掠了过去。 刚刚跨过这破庙门槛,天就像被捅破了似的往下灌水,孤月暗道一声庆幸,放下书篓,四处打量了一番。 破庙从外头看起来虽然破败,但佛堂中央的空地上并没有太多杂物,上头一米多高的佛像并没有很多灰尘,应该是被人打理过。供桌前的香案还有人祭拜过的痕迹,一侧几个铺好的茅草垫,想来在这歇脚的人不少。 因为自身奇异经历的原因,孤月向来是见庙就叩,见观就拜,此时即使是到了这荒野小庙,也不例外。 她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祝祷了几句南无阿弥陀佛,才收拢了些前人留下的未燃尽的柴草,升起了一把火。 火光融融,瞬间照亮了不大的佛堂,孤月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余光突然瞥到供桌一脚底下的一块牌匾。 那匾额已经很破烂了,遍布裂纹,细看,上书几个大字,依稀还能辨认出的,只有忘尘二字。 孤月蹲着看了半天,见实在看不出来其他的内容,准备回去继续坐着烤火时,注意到了牌匾下方一个奇怪的血指印。 是一个男人的食指和中指,细看其凹陷程度,应该是心情激荡之下用力过度所致,那么这牌匾上的裂纹,也就不是因为年久腐朽了。 唉,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在此见忘尘两字一朝梦醒,孤月会有次猜想,是因为她在供桌的香炉一侧也观察到了点点血迹,看新旧程度,应该是同一个人。 指力能裂朽木不难,难得是裂而不碎,还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有此功力,在武林中应该也是数得上号的人。 江湖几多风雨,能够在活着的时候看破世事放下一切,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幸运啊。 孤月心里感慨着,站起身又朝面前已经斑驳看不清眉目的佛像拜了拜,愿所有渴望平静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平静,这个人是,我亦是。 月明千里10 狂风暴雨中,茅草荒屋,孤月却睡的比在漠土的华丽宫殿还要香甜。 第二日,精神百倍的孤月伸了个懒腰,又给自己换了一张久病枯黄的脸,背着书篓,继续前行。 也许是因为昨夜才观一人因佛迷途知返,她突然来了兴致,要去深山寻访古刹,正好合了避开江湖事远离尘嚣的心意。 孤月一路走走停停,半下午的时候途径一个茶摊,便过去歇脚。 “小哥,来两碗茶水。” “哎好嘞这就来!” 粗茶入口虽涩,但十分解渴,她一气连干两海碗,茶水顺着下巴脖颈流下来,润湿了衣领。 店家看了大笑:“客官渴坏了是不是?” “你一个读书人,倒喝出了我们这些粗人的气概!” 孤月腼腆地笑笑,用袖子揩了揩下巴,答道:“的确是渴坏了,哪里还顾得上讲究斯文呢?!” 店家老爷看他是个好说话的小伙子,凑过来拉家常,“小伙子,你背着这一摞书,要去哪里啊?” “还要告老丈知道,正是如圣人言行万里路,欲要寻访山水古刹,增长见闻……” “嘿~” 店家有些惊异地打量了她几眼,“你这身板?能受得了这么走吗?” 孤月拍拍胸脯,朗声道:“老丈,您别看我年纪个子小,志气可高呢!” 店家哈哈哈一笑,大手拍拍她的肩膀,赞道: “年轻人好样的!” 又指点道:“你可真是碰对人了……” “从咱这跟前,翻过两座山,山里就有个红叶寺,前两年刚刚从你来的那边山里迁移过去的,香火不丰,这一般人还不知道呢!” “要不是之前他们寺里的和尚下山来我这化缘,我估计也不能清楚……” 说到一半,店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左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表情凑近孤月,八卦道:“前段时间,有个天仙似的美人落到我这来,打听那红叶寺呢,说是要去找人……” “哎哟,那脸蛋,那身段……啧啧啧,我朱老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店家砸吧着嘴,脸上露出回味,显然那女子美到让他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比满足。 孤月一想,该不会这么凑巧吧,倾城美貌,是那个女人吗? “老板!!!” “哎来了!” 有客人落脚,被生意唤醒的店家也顾不上思美人了,一溜烟儿回去里头烧茶,手上动作,嘴里却还不停地跟孤月扯着自己心里胡乱的猜想。 “什么找人?” “红叶寺那么偏,庙里可不就只有和尚?” “嘿嘿~这么漂亮的女人大老远跑来找和尚……” “嘿嘿嘿……” 孤月一时无言,这不管换到什么时代,八卦还真是人类的本能啊。那猥琐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直视,不过这红叶寺,真的无论如何得走一趟了。 见店家忙着给客人上茶,孤月也没过去特意打招呼,提了书篓就离开了。 那老丈忙完回转身,还想再跟她说两句,打眼一看,“嘿?人呢?” “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月明千里11 孤月于山中徘徊了一日,才找到隐蔽于葱茏中的红叶寺。听说是之前的寺庙发生了一场大火,所以主持带着十来位弟子搬迁到此处。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里,则是因为这里本来也是一个寺庙,香火断绝渐渐荒败了,叫红叶主持捡了个现成,哦不,应该说继承,天下僧人是一家嘛。 孤月没有隐匿身形,直接装作过路的旅人,敲了敲寺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门扉打开,出来一个嫩生生的小和尚,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 “你是谁呀?怎么到我们这里来?” 孤月哑然失笑,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竟然做起了叫门僧,看来这里不仅香火不旺,人也不旺啊。 “小住持,在下于山中赶路途径此处,一夜未能走出去,不甚疲惫,想要在此歇息一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小和尚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是看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打扮,不像什么坏人,很快就让开了门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住持师父!” 红叶寺外表看着饱经风霜,内里倒出乎意料地干净,脚下的青石板上还带着湿意,昨夜不曾下雨,看来是今天清晨刚刚清扫过。 小和尚带着孤月走过了一排台阶,绕过路中央的石屏,又上了几层台阶,正中央一座最大修缮最完整的屋子,想来就是正殿了。 两侧的厢房,可能是僧人们住的地方,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看见。 孤月不禁问道:“小住持,寺里只有你一人吗?怎得不见其他大师?” 小和尚回过头来,声音清脆:“当然是有别的事做了,施主,你别看我们红叶寺小,但事情可多呢!” 说完还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了然了明了同了尘师兄要去挑水,示愿示空示一师父要整理经书,住持师傅在念经,我呢……” 孤月就这么听着他一路絮絮叨叨的,看来是山野修行枯燥,给这孩子憋坏了,见着个人就停不下来。 等到了正殿门口,他还一度意犹未尽,颇为遗憾地瞥了孤月一眼,才双手合十,大声对着里头喊到:“住持师傅,有外客来了,说要在此借宿一晚呢。” 只听里头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孤月轻整外袍,对着出来迎接的苍老僧人行了个文礼。 老主持手持念珠,也回了一礼,“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光临寒寺,老衲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住持师父太客气了……” 孤月也学着他施了一佛礼,诚恳道:“山路崎岖,在下贸贸然叨扰贵寺,还望住持师父莫要见怪于我。” 住持伸手虚虚托起孤月的双臂,笑呵呵地说:“小寺偏远,施主能找到此处便是缘分,既是缘分,那何来叨扰一说呢?” “只是寺里清苦,日常不过些粗茶陋食,还望施主多多包涵……” “住持言重了,一日不过三餐,只求饱腹而已,贵寺收留已是千恩,区区岂敢做他想?” “阿弥陀佛,施主,随老衲这边来吧。” 月明千里12 “施主,这是寺里专门为知客僧留宿的厢房,有些日子没住人了。等会儿叫了顽帮你打扫一二……” “了顽?” 孤月回过头去,便看到那小鸟似的小和尚此时却低着头,躲在老主持身后避着她的目光,一时失笑。 孤月强忍住笑意,行了个佛礼,“有劳住持师父……” “阿弥陀佛~” 老住持口呼一声佛号,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个耳朵泛红的小和尚,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副想走又不能走的尴尬样子。 “咳咳~” “了顽小师父?” 小和尚听她这么称呼,一下子像炸了毛的兔子,几乎要跳起来,“不许这么称呼我!!!” 孤月不以为忤,继续逗他:“为什么呀?方才住持大师不就这么叫你的吗?” 小和尚一时噎住,半晌扭捏道:“反正……反正你不许这么叫……” “哦~这样啊~” 孤月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走到一边,“啊,说的也对,要是小师父一生气跑去玩了,我这今天,可不就没地方睡觉了吗?” “你!!!”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一跺脚,转身跑走了。 孤月被他弄得一怔,心想,嗐糟了,小孩子脸皮薄,这会儿别是被她说的委屈了跑到一边去了。 转头看看尚未整理遍布灰尘的房间,凉凉地叹了口气,得,自己收拾吧。 便放下书篓出了门,准备四处看看,寺庙吃水的井在哪里,提点回来擦洗一番。 刚转过门前的走廊,孤月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有哭声,还是小婴儿的哭声。 循声而去,便来到一间似是僧人的住房外,孤月走到门前的时候,婴儿的哭声已经消失了,还没等她上前去推门一探究竟,门恰恰在此时打开。 走出来一个僧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孤月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带着警惕戒备的双眼,忙低头错开目光,行了一礼。 “师父,在下是路过留宿的旅人,想请问寺内吃水的井在何处?” 中年人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什么。 孤月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佛门净地,如非必要,她并不想跟人动手,还是这样的一个人。 甫一照面,这汉子脚下就摆开了架势,可攻可守,但他周身不但没有一丝杀气,反而有一种弓箭即将折断的暮气沉沉。 孤月看得出来,他没有伤人之心,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往事,叫他带着一个襁褓幼儿归隐寺庙,还这样戒备生人。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山下茶摊老板说过的话,一个美丽的女人要来红叶寺找人,还有,还有方才的婴儿哭声…… 真的会这么巧吗? 孤月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圈,若非她真气未复,脚步沉重叫这中年汉子提前发觉,选择坦坦荡荡地出来与她相见。 否则恐怕早已丧命在这汉子手下,虽然他功力不及孤月,但昔年名动江湖的无情铁手趁人不备地一击,初出茅庐的她哪里能全身而退呢? 月明千里13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小和尚了顽艰难地提着一桶水出现在了两人视野里。 孤月和中年男人同时收了气机,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同朝那边看了过去。 小和尚在两人热切的目光里放下水桶,直觉得刚刚的气氛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便茫然地挠了挠头问道:“了因师弟,这位施主也是来寺里寻你的吗?” 也?孤月心中一动,看向中年男人,茶摊老板说那女人是来找和尚的,原来还真的是个和尚。 能做这小和尚的师弟,看来他入红叶寺做僧人的时间并不长。 中年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走过去就要帮小和尚提水桶,想不到了顽一挥手避开,豪气道:“是住持师父叫我给这位施主打扫呢,方才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你们继续聊天叙旧就是……” “我这便走了……” 孤月一笑,对经过自己身边的小和尚侧身拱了拱手,“多谢小师父!” 他虽然没回答但不自觉抬高的下巴和头都彰显了某种神气,两人都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听到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又恢复到之前那种对峙的状态。 “敢问朋友是哪路英雄?到这荒山野寺又是何因缘呐?” 中年男人率先拱手出声询问,孤月无心引他戒备,自然全盘托出,更何况,这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若说因缘巧合,阁下会信吗?”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道:“朋友且说来听听,贫僧自会有分辨。” 孤月:“在下本是四处游山玩水,路途中偶然救下一位姑娘,听她说起了一段身世,爱侣生离死别,父女反目成仇,母子分离,听来让人感怀啊……” 中年男人听到这里,一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个反应,让孤月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看来江湖真的这么小。 “所以阁下还请相信,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之下,欲要一窥是否真的如此巧合……” 中年男人点点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位姑娘的?” “五日前,距此三百里处。” 男人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们萍水相逢,何以她会对你尽诉衷肠?” “也许是太苦了,也许是太绝望了……” “我遇到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躯壳,可惜了那样的女子……” 孤月神情叹惋,“芙蓉如面柳如眉,为谁涕泪肝肠断?” 中年男人也是一声叹息,然后对孤月一拱手,诚恳地说道:“贫僧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朋友莫要放在心上……” 又道:“还有,多谢朋友对她的出手相助……” 孤月没有避开,坦然地受了他一礼,然后问道:“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唉,往事已成空,贫僧一年前入了红叶寺,从此前尘往事,包括从前的名姓,尽皆忘了……” 中年男人一叹,这才施了礼口呼佛号:“阿弥陀佛,叫贫僧了空吧……” 月明千里14 孤月心内摇头,这人嘴上说着入了空门斩断前尘,方才几次与自己交手,行的还都是江湖人的那套规矩,真可谓穿了袈裟也不是和尚啊。 她没有拆穿,只是感慨道:“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的人寻寻觅觅一辈子遇不上,我倒好,天底下这样巧的事情也叫我碰上了……” 中年人又问:“还未请教朋友名姓?” 孤月一摆手,“乡野之人,称我黄昏晓吧……” 中年男子还要说些什么,屋内又传出一阵婴儿哭声,他甚至顾不上同孤月打声招呼,就忙不迭奔进了当中。 孤月上前几步走到门口,只见那男人熟练地抱起床上的婴儿,轻轻拍他的背部哄着,察觉到孤月跟进来了,男人冲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这小儿爱闹,片刻都离不得人,可累死我啦……” 虽然是类似抱怨的话,但脸上甜蜜的笑容又显示了他的甘之如饴。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外人在,这孩子哭的格外厉害,半点不给了因和尚面子,直哭的了因也有些承受不住,脸上露出为难来。 孤月看了半晌,走上前对了因说:“给我来试一下吧,我有个弟弟,小时候也是哄过孩子的……” 了因看了眼怀里啼哭不止的孩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递了过来。孤月其实只不过是看孩子哭的太久,一时脱口而出,说完便有点后悔了,如此冒言实在太过唐突。 哪里想到了因居然真的递给自己,傻了眼的孤月于是也只能接过来,小心的抱在怀里,上下轻轻晃着,嘴里唱起了南山调。 这是自己母亲小时候常常挂在嘴边哄自己睡觉的曲子,孤月这时候抱着孩子唱起来,还真有点眼酸。 好在这孩子够给面子,竟不再哭了。也许是没听过别个人家唱歌,他睁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孤月看。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梁秀气,皮肤如雪,嘴唇如殷,真真个如画的孩子,母亲的美丽,全叫他得了。 他如此可爱怜人,倒把孤月几丝乡愁尽去了。 不禁叹道:“这样长相的小子,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孩……” 中年男子闻言一怔,然后说了一句:“情字误人一生,我只愿他平平凡凡地……” 孤月抬头看他,了因和尚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一脸的沉痛。 此刻她也不禁想到了原身那一家子的破事,对此深有同感。 感情害人啊! 令孤月哭笑不得的是,待把这孩子递回给了因和尚时,他竟然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来他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不过,我要回去啦……” 说完,孤月轻轻扯开了他的小手,对了因和尚拱手告别。 刚踏出门,她身后蓦然迸发出了更加强烈的哭声,孤月不禁顿了脚步,微微偏头向后望了一眼,只见那小娃儿努力支起身子,向她这边伸出手,委屈地脸都皱在一起。 孤月心里微微一叹,转身离开了,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月明千里15 “还未问过这小娃儿叫什么名字呢?” “他姓靳,小字平安,大名还未取,他母亲说,要等他的父亲回来再给他取名字……” “不如叫南山,寿比南山,长长久久的……” “靳南山……” “好……” 第二日孤月离开的时候,了因和尚闻讯来送他下山,路上两人的这番对话,孤月不过几天就忘的干干净净了,这本来也只不过是她道路上的一段小插曲。 然而她此时绝对想不到,后来的后来,她会和这个名字有着深深的一番纠葛。 “龙王讲道?” 走到大路上,人就渐渐多起来了,正好是赶集日,孤月便随着人流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凑了回热闹。 在一家面摊用饭时,旁边一桌的几个江湖人,谈论起了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大事。 “听说那个什么龙王后天要在燕鸣山讲道……” “什么讲道?讲什么道?” “他之前被人打的稀里哗啦的,还有脸冒出头哦?” “听说很多大人物都要去看呢……” “那咱们去不去?” “当然去咯,人一多就能看见好多热闹,你是不是笨……” 孤月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燕鸣山?龙王?怎么会有这么土的称号,不过听起来好像会有很多中原武林的大人物聚集,不如去长长见识…… 说干就干,出于谨慎,孤月找了个僻静地又换了一身装扮,这次装了个独眼大胡子,还去村头的铁匠铺买了把趁手的大钢刀,扛在肩膀上出发了。 虽然她不知道燕鸣山怎么走,但这不是有引路的嘛,漠土有门很简单追踪术,孤月在那几个江湖人身上下了印记,百里内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能感应到。 如今只要跟着他们,就万事大吉了。许是她跟着的人脚程慢,等到了燕鸣山,里里外外的都是人。 那些个大门大派早早占了内圈的好地方,搭起了帐篷遮阳伞等,布置的还有模有样的。 再次一点的小门派则在外围,也学着人家弄了棚子,最惨的就是如孤月这种无门无派的江湖小喽啰了,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被那些门派弟子赶到一边。 “这些门派的弟子就会欺负我们这些人……” 人群里有人低声抱怨着,引起了一阵附和,孤月也就随大流站到了一边,毕竟以她的功力,此地已经足矣。 没多一会儿,有一道气息十足的声音自山顶传出,响彻整个燕鸣山,霎时原本鼎沸热闹的人群寂静无比。 孤月不禁收敛心神,不过一句话,就引起她体内真气激荡,如此深厚的内力,看来这个龙王大人并非徒有虚名, 然而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曾在江湖中留下惨淡的败绩,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突然,孤月的目光被站在人群外的一个穿着红色衣袍的人攥住了。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光是看到他的背影自己就心跳加速,如命中注定的设定,无比的渴望去到他的身边。 是兄长,一定是他没错!!! 月明千里16 任天阳此时正在跟自己身侧的好友说话,“怎么,陪你散步了这么久还是不开心吗?” 好友斜斜地瞥他一眼:“有什么开心的地方吗?” “当然有!” “说来听听?” 任天阳纸扇轻摇,施施然道:“第一,你进了趟漠土全身而退,看到了不少情况,日后要是再对上,心里有谱。” “第二,你见到你的亲人,似乎仍然安好,这也是好消息,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段无衣垂了眼睫,“我亲入漠土,非但没有通过幻境,连自己的招式全都暴露了……” “哇,不是吧,你真的被看光光了?” 任天阳故作夸张地作出惊讶的表情,段无衣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漠土卧虎藏龙,高手云集,一个剑十三就让我左支右绌,更遑论加上漠土女王或是其他漠土尚未现世的高手。” 任天阳满不在乎:“那我再陪你闯一闯就好了……” “你不想介入武林的原则呢?” “哎哟,都为你破了几次例了,还差这几次吗?” 段无衣看了一会儿把扇风流的男子,忽然问道:“你真的是漠土之主?” “是啊!不像吗?” “不像!” 任天阳摇摇头,以扇抵住侧颊,“真直接,我说是你不信,我说不是你又怀疑,到底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重要吗?” 段无衣偏过头:“无论如何,日后若是你我之间有了变化,想起现在一定会很感伤……” “我说过了,交朋友靠真心,我一向用行动表示……” 段无衣没有回答,此时他的脑海里又回忆起了自己进入漠土前的情景。 任天阳:“你一定要去吗?” “该做的就不该拖延。” “好,兄弟只有一句话,请你放在心里。” “说吧。” “如果真的遇到麻烦,往西南西的方向逃,顺着那个方位,应该就可以平安脱身了。” “回来我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那你要先去验证对不对啊~” 回到现实,段无衣看着身侧人姣好如女子的面容,又想起来两人相偕离开漠土的情景。 “你是怎么知道路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在何处的?” “问得好!” “你又怎么知道去漠土的路?” “问题有先后,你先回答我!” “你真的想知道?” “我说过,我回来后,一定会要你给我个答案。” “好吧,第一,你出发前我在你肩上留下追踪术,第二,我是漠土的老大,怎么会不知道路?” “不信哦?” “说正经的!” “哎哟~我有不正经吗?” “没有,只是你这种个性,做漠土的王,漠土前途堪忧。” “哈哈哈,你真的不相信?” “感觉不到你有认真的坦白,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是你对我才不坦白好不好?你差点死在你自己的招式下了……” “不斗怎么知道结果?” “好啊,结果是你差点死了,很快乐吗?你这个人傻的可以,明知道是陷阱还非打不可……” “不只是为了闯关,还是为了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 “拿性命去赌?” “换作是你呢?” “我又不是你,我可下不了手。” “明知是假?” “就某方面而言,我比你还傻……” 月明千里17 孤月离得远,听不清他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大哥和自己记忆里的人,既陌生又熟悉。 从前的他狂傲邪肆,一身霸气外露,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是漠土众人心里的武神。 但现在的他信手摇扇,与身侧的人浅笑轻语,锦衣玉袍,羽扇纶巾,文生打扮,活像个世家的纨绔公子,倜傥风流。 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化的如此之大吗?还是所有人,都没看见本来的你呢,兄长。 孤月不知道答案,但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去关注的目光,以至于所谓的燕鸣山之会结束了,她还缀在两人身后。 离开燕鸣山后,任天阳与段无衣两人信步乱走了一日,途径一个茶栈,遂坐下饮茶。 饮完一杯,任天阳折扇轻摇,问对面的好友:“你对这次所谓的讲道有什么感想呢?” “老样子。” “嗯?” 见他语带探究,段无衣继续解释道:“不管是称王,还是称主,收服属下,收拢信徒,嗯,不同的名头,不同的做法,不同的观点,却是相同的道路和目标。” 任天阳咏叹似的:“信龙王必能受感化!真理救你脱离苦海!信教必能得眷顾!哇啊~好有气魄的哦~” “你想追随他请便。” 任天阳摇头:“哎,追随他人的脚步不是我的风格,我倒比较好奇,你对他的看法。” “暂时没有看法。” “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可能吧,如果产生个人看法,应当是来自他的行动。” 任天阳赞同地点点头:“你说的对,毕竟大道理谁都可以说的很漂亮,但是实际上的行动通常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段无衣有些诧异:“听起来你似乎有所感触。” 任天阳不禁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感慨道:“人生在世,总是会有为了保护自己,而使用手段的人。美丑与身份地位都不重要,心灵才是最重要的。我并不讨厌别人玩弄手段,但我最讨厌心口不一,尤其是女人。” “你今天很激动。” 任天阳摆摆手:“有感而发罢了。” “是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算是吧!” “没有处理吗?” 他叹了口气:“该死的都死了,有怀疑的又没证据,没证据就没有立场出手。” 段无衣递过来一个稀奇的眼神,说:“看不出来你居然会这么讲道理。” 任天阳西子捧心状:“你这句话很伤我的心。” “你这件事跟女人有关吗?” “差不多算是吧。” 段无衣淡淡道:“那就没错了。” “没错什么?” “在燕鸣山的时候,现场有出现一名女人,对你投以关切的眼神。” 任天阳惊讶道:“啊?” 这下却换段无衣有些惊讶了,以好友的功力…… “你竟没发现吗?” 任天阳以指转扇,端的一派随意:“与我无关或者没有杀气的,我通常都不会理会,时间久了就没注意了。” 段无衣微微一笑:“真意外,你居然会有这么随性的时候,这眼神连我都发现不对劲了。” 任天阳促狭地笑看他:“是啊,连我都意外,你这样的冰块块,会有什么样的眼神能让你特别提到,还是一个女人。” 月明千里18 段无衣转身便走:“既然你说与你无关,那就不用多说。” 任天阳连忙追上去,“哎呀,说嘛说嘛~” “我不喜欢多说话惹麻烦上身,是你的事情自然就会来找你,走吧。” 任天阳腹诽不止:“真是神神秘秘的……” “喂!等我!” 二人起身离开后,身后坐着的一名头戴斗笠的女子也跟随而去。 这女人,正是孤月。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方才两人谈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传到她的耳朵里,撇开两人关于燕鸣山论道的一番话,之后任天阳提到那个心口不一的女人相关时,她的心骤然紧缩了一下。 一种莫名不可言喻的奇怪感受笼罩而来,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诉说自己的委屈,让本来已经打算同他们走不同路的孤月,脚步毫不犹疑地跟上了他们。 行至半途,前面的两人停下脚步,任天阳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孤月面前。 “这位姑娘,你想跟到什么时候呢?” 孤月猝不及防同他打了照面,脱口而出道:“终于肯注意我了吗?” 话语中的怨气连她自己都惊讶,不过也许是心里作祟的情绪发泄了出来,脑海顿时清明,感觉好受了许多。 任天阳玩笑道:“是啊是啊,你的眼神连我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你自从茶栈就锲而不舍的跟到现在,到底对他有什么目的就直说吧!” 段无衣冷着一张脸:“此事与我无关。” 任天阳嗖的一下凑到他跟前,以扇指着孤月,调侃道:“喂,人家是为你跟来的,你何必说这种伤人的话呢?” 孤月心底又涌起一股酸涩,她也是服气了,这个原身怎么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打见到任天阳,就没完没了的。 但这情绪此刻只能疏解不能压抑,否则积蓄过多,还不知道会让自己头脑不清之下受情绪驱使做出什么事情来。 以前的孤月可不是什么良善人,最后惹出来的麻烦还得自己扛着,实在得不偿失。 所以她也没有回避,大大方方地揭起覆面黑纱,俏生生地问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任天阳偏头沉思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拱手道:“恕在下失礼,你是有一点点熟悉,不过我还真的对你没印象。” 然后一扯身旁段无衣的衣袖,“恕我失陪,段兄,我们走吧。” “太过分了,太无情了,你连自己的小妹都忘记了吗?” 任天阳停住步子,大吃一惊道:“啊?你是小月?” 孤月被自己方才不假思索地娇嗔肉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身的小女儿情态也一瞬间褪去。 她连忙正色,一整衣摆,冲一旁的段无衣微微弯腰行了个礼,不好意思道:“这些日子随行在后,是我的不对,只是没想到我这位愚蠢的兄长连自己的小妹都认不出来,孤月向你赔罪。” 任天阳闻言忙给自己找补:“哎呀呀~你易容术玩的这么厉害,老是把脸变来变去,你不讲我怎么会认出你是谁呢?” 月明千里19 又夸了孤月一句:“认不出来是称赞你高明!” 孤月压根不买他的账:“哼~少贫嘴,你连声音都认不出来吗?” 任天阳痛心状:“这不是贫嘴,是实话,我是音痴,难道你忘了吗?” 段无衣想起两人从前初遇因笛声结缘,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孤月冷哼一声:“我才不相信呢,这位大哥你来评评理,他说这些话还有良心吗?” 从不说谎的段无衣看看气鼓鼓的孤月又看看一脸无辜看过来的任天阳,点头说道:“外人不宜介入你们的家务事,两位慢谈,我先走一步。” 任天阳大惊失色,尔康手:“喂!丢下朋友很没有道义哎!” 孤月忍不住刺道:“你丢下我,丢下家人不管,你也差不多……” 任天阳无奈地砸吧砸吧嘴,“啧~” 孤月乘胜追击:“说不出话来了吧?” 任天阳以扇轻抵眉心,头痛道:“小月,我还有事情,你先回去吧。” 孤月眼咕噜一转,得意的一笑说:“不好意思,我也有事情,现在还不能回去。” 任天阳以扇敲头,苦恼万分:“哎呀呀~” 段无衣劝道:“任兄,有小妹在身边,享天伦之乐,你要珍惜。” “说的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好人!” “不用客气。” 见这人当了真,压根没听出来自己话里的话,任天阳索性讲得更明白了些。 “段兄,我这个妹妹不同于你的弟弟啊。” “都是手足,有什么不同?” 人还在面前,任天阳不好直接讲出来,只道:“唉,算了算了……” 又问孤月:“小月,你出来做什么?” 孤月愣了一下,面上显出踌躇来,掌命师想要兄长回去,绝对不会把宝全压在自己身上,一定还留有后招来算计他,该不该跟兄长说实话呢。 “这……” 见孤月吞吞吐吐,段无衣自觉道:“不方便说,我可以先离开。” “没……没什么……” 孤月想了想,若是说出掌命师想要他回去的用意,任天阳向来敏锐,一定会察觉出自己对待掌命师不同以往的态度。 但要是说自己是跑出来游山玩水,碰巧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更加无法取信。 把身份地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孤月无缘无故离开漠土,怎么说都是破绽,干脆不要说了,让他自己猜去吧。 见她神情时而紧张时而思索,任天阳好奇地继续追问:“那你出来做什么?” 孤月打定主意,含糊道:“我有苦衷……” 任天阳一副见怪不怪,直截了当道:“又怎么了?” “我……” 见她还是模糊不清,任天阳沉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没有,没有什么……” 见他对自己冷了脸,孤月情不自禁吐露了实话,“我只不过是想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碰巧遇到兄长而已……” 任天阳一挑眉,明摆着不信,但也没有直白地拆穿她,给她难堪,转而问道: “那你出来了这么多天,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你不回去吗?” 月明千里20 孤月满心抗拒,连声叫道:“不要,我不回去!” 见任天阳脸上露出狐疑,她清清嗓子,解释道:“咳咳~我是说,暂时我还不想回去。” “不要任性!” “过几天我就会自己回去了,不用兄长操心……” “这……” “若是兄长觉得我在外头会惹麻烦,那我现在走便是……” 孤月佯装伤心,委委屈屈地低着头准备跑路,被段无衣拦住。 任天阳叹气:“我并没有这样说。” 段无衣劝道:“带着她吧,中原现在这么危险,左不过数日而已。” “我这小妹很是刁钻不懂事,怕打扰到你。” 段无衣微微一笑:“我没意见,我可以自行离去。” 任天阳伸手一挡:“哎~既然你都说没意见了,那就同行吧。” “我也无所谓,走吧!” 话音一落,段无衣绕开他,率先提步而行。 留下呆住的任天阳在原地和不敢置信自己三两句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孤月大眼瞪小眼。 有没有搞错,带我一起走?!我是不能崩人设所以扭捏几句,你怎么崩人设了?以前孤月装可怜你不是从来都无动于衷吗?还是我装的实在太走心了? 不过片刻后她就推翻了这个猜想,任天阳还是从前的直男狗贼任天阳,噎起她来不偿命,唯一的变化,应该是这个男人吧。 看着前方一身劲装,步伐轻灵飘逸洒脱的绝世剑客,孤月捅了捅身旁的任天阳。 “兄长这么欣赏这位朋友吗?” 任天阳闻言回过头,细细端详她脸上神色,只看到满满的八卦,好像并无其他心思,便一语双关道: “现在我忽然感到交友不慎了。” “是吗?” 孤月幸灾乐祸地一笑落在任天阳眼里,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唉~” 既然已经加入了,孤月也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直接拉着两个高手保镖陪自己去逛集市,虽然东西粗陋,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任天阳,你看你看,这些东西真可爱。” 孤月指着摊铺上的小首饰,看到几个喜欢的,便拿起来试戴。 任天阳百无聊赖的对段无衣道:“小女孩家家就爱这些东西,还有你,叫我兄长。” 孤月撇撇嘴:“我一点都不小了,任天阳,我累了,我们去那家客栈休息休息。” 任天阳不厌其烦地纠正她:“叫我兄长!” “哎呀我累了……” 孤月装作没听到,转而对段无衣说道:“段大哥,我们去喝茶,不要理他。” “可以,但是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走在我的前头。” 孤月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段无衣直白道:“我不习惯他人突然的靠近,碰触者非死即伤。像你那样从视角盲区靠近,方才若非先听到你的声音知道是你,我有克制住,否则不堪设想。” “蛤?” 孤月心里一惊,克制住?这么近的距离,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气,能跟兄长走在一起的人,果真深藏不露,看来定是中原武林有名有姓的高手。 月明千里21 任天阳见孤月面色大变,霎时严肃下来,以为她被段无衣的坦白气到了,遂乐不可支地火上浇油: “哈哈哈~小月,你真的是遇到个一点都不像我这么怜香惜玉的冰山男了~” 孤月瞪了他一眼,跺跺脚控诉道:“太过分了,你们两个根本是联起手来欺负我这个弱质女流,不要理你们了,哼!”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快步跑走了。 任天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叹道:“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 “是自己的小妹又有何妨?” 任天阳展开折扇,无奈地说:“她的任性霸道,你不清楚,固执起来是比母老虎还凶。” 段无衣被勾起心事,落寞道:“任性,霸道,都是缘于亲情,多担待些吧,像我……唉……” 任天阳摇扇的手一停,关切道: “今天你感触良多,在想你的弟弟吗?” “我在这个世上的眷恋,只剩下他了……” 没人看见的地方,坐在茶栈的孤月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收起了心里的玩乐之心。 中原武林卧虎藏龙,自己此时走到任天阳和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段无衣身边,到底是凶是吉呢? 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孤月隔着窗户对站在门口的两人喊道:“我茶都喝完一巡了,你们还是只讲话不进来吗?” 任天阳抬起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那么没耐性。” “是你们不该让一位佳人等待这么久,快进来吧!” 任天阳没理她,继续劝段无衣:“依你的实力和毅力,我相信有朝一日一定能救回你的亲人,但是恕我直言,那日在漠土,为什么你救人时却带着犹豫?” “这不是你的个性……” 段无衣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的血脉来自漠土的鬼族……” “所以……” “他想要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啊想再受他人侧目,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但……传闻极度排外的漠土,真能容得下他吗?” 任天阳给了楼上作闲闲探听状的孤月一眼刀,看她把头缩回去了,才继续问道: “这就是你犹豫的地方?” 段无衣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兀自沉浸在回忆里:“做兄长的,不希望他再次品尝不知道该归往何方的痛苦。” 任天阳合上纸扇,感慨道:“好一个兄弟!” 段无衣淡淡回答道:“我只不过是想珍惜还在的人罢了……” 路上,三人闲游。 任天阳问身边的孤月:“小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孤月脸上一闪而过的抵触叫他看见了,便出言教训:“不要太任性。” “你对我一点都不好,还是段大哥体贴!” “哎呀呀~” 任天阳装模作样地一拍脑袋,叹息道:“我这个做人兄长的失职,段兄,以后她就拜托你了……” 孤月:“哼~” 段无衣面色不变,对两人说:“有什么问题,你们两个自己好好谈吧,我先到前面等你们。” 说完一个闪身,人已经消失不见。 月明千里22 “你不想回家,是不是怕一个人?” 孤月心里一惊,难道他知道了,不,不可能,他久不在漠土,怎么会知道。 便否认道:“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任天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浅笑轻语:“呵~小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偷跑就要有被骂的心理准备。” 孤月看着眼前一身风流的男子,有些好奇地问: “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偷跑?” “如果你没有,那今天来跟踪我的就是两人以上,而不是单单你一个人了。” 孤月点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在想,天真的兄长啊,你又怎么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出来寻你呢?这么几天过去,自己都没有传回消息,掌命师恐怕已经着手其他了。 那么,自己也到了跟任天阳分别的时候了。 “啊……兄长,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了。” 孤月正准备再学着以前的自己对任天阳说几句痴缠的话语,等他耐烦赶自己走便告辞离开时,前方忽然飘来一股子浓郁血气。 “不好!” 孤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任天阳已经纵身疾掠而去。 等她随后赶到时,只见遍地横尸,段无衣任天阳两人站在一边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如地狱般的场景。 “这……” “这是怎么回事?” 段无衣沉声道:“看来之前的消息没错,龙王果真被灭了……” 任天阳一下子收了之前的那种随意,无不惋惜道:“几大势力联手,纵使他能力再强,仍是无力回天。” 龙王?听到两人对话的孤月看着眼前的血河,心惊肉跳,犹记前几日的燕鸣山讲道,他振臂一呼,无数百姓侠客应和,是何等的风光…… 而如今不过数日,却…… 唉,为何这些野心家的权利欲望破灭时,总是要很多无辜可怜的炮灰陪葬呢? 即使是任天阳这种还算正派的,对人命也视如草芥…… “未来中原的战况将有极大的变动,令人感叹,无论是谁称王称霸,夺取权力的手法,皆是这么残忍。” 任天阳又恢复了自己那副公子做派,凉凉道:“战争总是免不了血河肉墙喽~” 段无衣只是道了一句:“不忍卒睹。” “想不到你意外的心软,难怪人家总说铁汉柔肠……” 任天阳调侃完了好友,又对一旁脸色惨白的孤月说道: “小月,你看现在中院这么危险,还是赶快回家吧!” 孤月此时心里直犯恶心,她不禁回忆起原身被杀死的那恐惧绝望一刻,任天阳说的什么,她根本就没听见。 段无衣敏锐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气息不稳,皱了皱眉,“这个时期,非相关人等,确实不适合在武林行走,你还是回家去吧!” 任天阳这时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疑惑道:“你怎么了?” 孤月攥紧双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一字一句道:“我……我没事……” “我只是,有些被吓到……” 月明千里23 吓到?孤月,自己的小妹被死人吓到?任天阳简直快要不认识她了,要不是她的声音没变,真要怀疑有人易容来欺骗自己。 “你没在讲笑话?” 他凑上前细细打量孤月的神色,脸上是明晃晃地不信,段无衣看不下去,扯了他一把。 孤月强扯出一个笑容,“也许在你走后,我才明白一个人性命的可贵……” 任天阳还是将信未信,但没再继续纠结此事,只是说:“这样很好,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 放软声音道:“回去吧!” 孤月哀怨地瞥了他一眼,眼里是欲言又止。 “你……算了……” 随即痛快地就坡下驴,“你赶我走,我再留下来就不识大体了,兄长,段大哥,多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 段无衣:“没什么。” 任天阳:“路上你自己小心吧!” 孤月幽幽地说了最后一句:“你对我,一直都最不好。” 然后转身离开。 段无衣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问好友:“这样赶她走好吗?” 任天阳望着那边松了口气的样子:“她还是不要跟着比较好。” “怎么说?” “我家很麻烦的,不谈这些了,接下来你想去哪里?” “在还是旁观者之时,天南地北,随脚步而行。” “正合我意!” 段无衣微微一笑,“想与我去我长大的地方吗?” “好啊。你要带我去参观当然好!” “那就走吧。” 这边厢的孤月,自以为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然而行至半途,便让人拦下来了。 “公主殿下!” 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孤月一时无言。自从与任天阳段无衣一同行走,她便恢复了女儿家装扮,没有再折腾着易容,如今分了手,正打算找个地方重拾旧生计掩人耳目呢,麻烦就找上门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出她话里的不悦,左镜玄头垂的更低,恭敬道:“公主离开王宫后,属下一直奉命派人暗中保护公主安全。” 果真是这样,孤月早有预料,神色不变。 “不过……” 左镜玄犹豫了片刻,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孤月,看她并无大怒的迹象,继续说道: “不过前段时间,底下人说是……说是在会稽山失了公主的踪迹,好在公主无恙,属下便安心了……” “待迎回武皇,属下自会去刑殿领罚,以赎失职之罪!” 会稽山,跟问道山可是两个方向,孤月眯了眼睛,试探地问道: “我失踪这件事,你有向掌命师禀报吗?” 左镜玄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得知公主失去踪迹,未免耽搁属下当即便动身来到中原,还未来得及回报将军。” 虽说是怕禀报后一来一回有所延误,其实他也存了那么一丝丝小心思,若是直接禀报,来中原的便不是他左镜玄,而是掌命师了。 孤月没有察觉到这一层,只以为是左镜玄心系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帮了个小忙,虽然他也是带来麻烦的人就对了。 月明千里24 跟掌命师不同,自己偏离路线,叫他看一眼怕是就露了端倪,而左镜玄,就很好糊弄了。 孤月卷起一缕头发,走近左镜玄,柔声道:“你来中原多久了?” 左镜玄哪里见过她对自己这么温柔的时候,抬着头一时怔愣在原地,连她的话都不知道要答。 孤月也不着急,静静的等着他回神,片刻后,左镜玄脑袋清醒了,便闹了个大红脸,尴尬的整个人都缩在一起。 半晌才听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刚来不久,据探子回报,燕鸣山三百里东集市公主殿下出现过,属下估摸着脚程,便来此等候。” “哦~” 孤月拖长音调,突然银铃般笑了起来:“中原风光甚好,这段日子我玩得很开心……” “以至于一时忘了寻找兄长的大事,走错了路……” 少女似后悔又似叹息地声音响在耳边,落在心上:“镜玄,你不会怪我吧?” 左镜玄哪里敢答应,重重伏身拜下,“属下不敢!” 孤月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然后假装为难的说:“倘若因我之过,叫你平白受罚,你说,我又怎么过意的去呢?” 左镜玄并不是个蠢人,或者说,他向来不笨,只是遇着孤月,就总是迟钝半分。 这会见了她不同以往的态度,不但没有厌弃地冲自己发火,叫自己丑货,还这么温声软语。 电光火石间,他霎时明白了孤月的意思,至于公主殿下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左镜玄不懂,但也不会去猜想,他只要按她的想要的做就好了。 只见跪地的人郑重开口:“不敢叫公主殿下为难,如今万大事均已迎回武皇为重,过程中些许的细节偏差,属下自不会纠结于心。” 孤月实实在在地露出了笑容,左镜玄,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你堵路这件事咱们就揭过了。 “既然能得知我的行踪,想来兄长那边你们也已经有线索了?” 孤月虽是疑问,但心里已经肯定了,果不其然,左镜玄点头应是。 任天阳回归之事势在必行,但是掌命师要的,是更胜曾经的一位王者沧澜旭日,而不是现在的侠客风流任天阳。 要达成这一步,就要牺牲很多,很多人…… 孤月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在没见到任天阳和段无衣之前,她可以满不在乎地无视他们注定悲剧的命运。 可是在看到那么多残肢断臂之后,在与便宜兄长以及段大哥相处的数日之后,她想自己已经没办法无动于衷了。 段无衣这样的人,起码这样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孤月此刻心里想的很开,便是先回漠土,与掌命师斗过这一局又如何呢? 哪怕输了,最差也不过死亡。而死亡,对自己而言,不过是另一场旅途的开始。 给自己做了会儿心里建设,孤月笑得恣意。 左镜玄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公主在自己面前少有这样舒心开怀的时候,她总是那样的易怒,只有掌命师才哄的住她。 可今天,她在自己面前笑了很多次,她似乎变了,又好像没有变,只听这少女声音又恢复了冷漠。 “左镜玄,咱们该去干正事了……” “……” “是……” 月明千里25 路上,任天阳段无衣漫步,突然,段无衣无端端地停了脚步。 任天阳疑惑地问好友:“你停步是到了吗?” 段无衣淡淡道:“看来是去不成了……” 下一刻,孤月带人抬着大轿自前方飞掠而来,到两人面前后人头跪了一地。 任天阳看到熟悉的面孔,语气不自觉威严了起来,“是你们。” 左镜玄执手道:“左镜玄恭请少主回归。” 任天阳看向孤月:“小月你……” 孤月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兄长,众人盼你不回,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任天阳看向左镜玄:“这是怎么一回事?” “左镜玄恭迎主人回族。” 他身后众人也齐声道:“恭迎主人回族!” 任天阳背过手:“全部起来,我早已辞推继任之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属下只是来传达长老们的恳求。” 左镜玄拱手,按照掌命师所言说道:“少主,我们被漠土欺压,王上又已病故,您还是坚持不回来吗?” 漠土二字牵动了段无衣的神经,以致他头回有些失礼地插口:“被漠土欺压?” 段无衣一闯漠土并从战神剑十三手下全身而退之名在高层中已经人尽皆知,左镜玄早就收到过关于他的情报。 这时便不敢轻视他,回答道: “我们一族世代居于火焰之谷,毗邻漠土边界,近年来,他们为了扩张版图屡屡挑衅压迫,尤以漠土女尊为是。” “为了吞噬我族,漠土与我族就开始互相争战,直到最近漠土兵力大损,我族才得以喘气。” 孤月猝不及防听了这么一番颠倒的话语,随后一想,估计是早有他人腹稿,左镜玄忠直,自己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 段无衣闻言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了安全着想,为何不移族呢?” “这里是我族的根,能去哪里?但索性我们坚持到最后,目前总算暂时重归平静。” 段无衣看向站在一边事不关己闲闲摇扇的任天阳:“你不回去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 左镜玄还欲要说些什么,“主人……” “够了,别说这么多,时机未到。” 见任天阳态度冷硬,左镜玄想起掌命师的交代,要他务必将段无衣一同请回,遂转而对段无衣问道::“段大侠,不嫌弃的话可以有兴趣至我族做客?” 段无衣看了一眼任天阳,回道:“我无所谓。” 任天阳偏过头来看他:“段兄,你真的有兴趣?” “当做游山玩水也不错,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拒绝。” 任天阳叹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就没意思了,镜玄,带路!” 左镜玄站起身,一掀珠帘,“请上轿。” 孤月有些无语:“变得这么爽快,亲人真是比不上朋友啊。” 任天阳边往轿子里走边说:“说不定我是在好奇你策划什么呢?” 孤月立刻反驳:“我能策划什么?兄长你想的真的太多。” 等他坐进轿子后,孤月复低低说了一句,保证恰好是任天阳刚刚好听的到。 “就算要策划,也应该问问掌命师才对。” 月明千里26 任天阳听了一挑眉,这是在跟自己告掌命师的状? 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问你的未婚夫吗?” 孤月知道再上眼药就太过了,遂打了个哈哈。 “当然,他一定是为了吾族好。” 任天阳不置可否:“好,什么都好,但千万不要惹我生气。” 孤月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赔了个笑,说:“怎么会呢?” “我好久没回老家啦,真令我期待,你们要怎么招待我啊?” 孤月没有回答,掌命师可是等着给你一份大礼呢,然后看向左镜玄,吩咐道:“不拖延时间了,左镜玄,开道!” “是!” 往去的小路上,坐在轿中的任天阳与好友闲聊。 “成功的参谋,是将八成事件添加两成自创,说成十分真实。而失败的谋士,是将两成事件加上八成谎言,说成自以为是。” 段无衣:“你今天似乎又感触良多。” 任天阳倚靠在一侧,姿态随意。 “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想去我的故乡呢?” 段无衣认真道:“地理位置奇佳。” 任天阳猛地坐起身,凑近段无衣道:“哦~我了解你的意图了,只是要小心惹火上身啊。” “是惹火,还是惹祸呢?” 任天阳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看来你的故乡有很大的期待性。” 任天阳扶额:“我却感觉是麻烦的开始。” “那就更有意思了。” 闻听好友这番调侃,任天阳遂打趣道:“好难得啊,好难得对麻烦避之如蛇蝎的段无衣竟然会感觉有意思……哎呀呀~我有不祥的预兆了。” “会吗?那就更要期待了……” 见这最不像会开玩笑的人一本正经的开玩笑,任天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唉声叹气。 “唉~唉~” 此次出来迎接任天阳的皆是精锐之师,众人健步如飞,不过半日,就已经出了中原地界。 孤月看着自己离开时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巍峨城池,心绪复杂万千。 “到了。” 轿子落地,段无衣随任天阳之后踏出,被眼前这气势恢宏的古城震了一瞬。 “这就是你的故乡?” 任天阳离家数十年,此时站在这里,注视着眼前曾经自己数次指挥于上的城墙,也是百感交集。 听见好友的问话,语气十分复杂地回道:“露城,朝露之城,朝如冰露,夜如寒霜,与漠土正成水火之势。” 段无衣凝神感受了一番,郑重道:“好爆裂的气息。” 任天阳点点头:“嗯,完全无法克制的,侵蚀而来的赤火之气,日益沾染人心,包围露城。” 孤月一扬手,喝道:“开城!” 露城城门处驻守的众兵士身着甲胄齐齐下跪,声音响彻天际。 “恭迎城主回归!” 孤月心里极受震撼,这是纵使自己身为公主,也永远无法得到的对待,然而前方独立的任天阳,却半点不为所动,仿佛众人的仰慕之于他,不过是寻常…… 月明千里27 正当众人准备进入露城时,异变突生。 空气中灼热灰烬浪潮般涌来,如黑云压向露城,霎时间遮天蔽日,地动山摇,轰隆隆声不绝于耳。 任天阳见怪不怪,运目而望:“这嘛……” 然后一敲脑袋,“嗯……哎呀呀,来得真是时候。” 孤月努力稳住身形,才想起这是漠土中央地下的赤焰池里火焰喷涌引发的地震,数十年来不知道为何频发,露城中人已经习惯,早有应对之法。 便大声吩咐道:“众人准备!” 地脉震动,魔火汹涌,赤焰池蕴积大量火能,其势若毁天摧地。 露城本来就地处低洼谷底,这次地震来势又太过凶猛,对朝露城启动寒冰阵法极为不利,然众军士齐心一体,欲挡神威。 孤月凝视远方,声音沉重:“这次威力更胜以往,不妙……” 沉重气压之下,炽热的火焰喷涌而出,轰然一响,向露城上空击来。 “兄长,你还不出手?!” 任天阳仍是一派悠然,“以火制火,只是火上加火。” 火球重重一击,只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仓促之下启动的寒冰阵顿时摇摇欲坠,露城之阵,出现裂缝了! “请公主速速移步!” 左镜玄知晓孤月能为,心系她安危,上前两步劝道。 孤月不以为意,且不说任天阳在此,就是段无衣也不会对自己坐视不理的,她大声道: “我不走!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时,段无衣倏然飞身而起,口中轻喝一声,气凝掌动。 “呀哈!” 冰雪忽起,极冷之招,百里尽冰霜,寒气顿时锁住整个露城。 孤月内力低微,受不住段无衣外泄的掌气,不自觉双臂环抱住身体,声音颤抖:“好冷~” 左镜玄立刻脱下自己的披风,走到她身后欲要给孤月披上,被她躲开。 “不必了……” 左镜玄收回自己的衣服,黯然退到她身后。 冰上添霜,火势渐趋减弱了。 任天阳瞥到孤月面色冻的青白,对飘然落地的段无衣笑道:“段兄,多谢你出手相助,一助冰势,退去这令人意外的火攻,只是我的族人可挡不住你这位千年冰块脸的威力啊。” 段无衣也注意到了瑟瑟发抖的孤月,立刻收了掌势,地面冰霜退去。 “好了,这下都没事了。” “多谢段大哥!” 孤月对段无衣微微行了一礼,又没好气地看向任天阳,“你看看,段大哥多么可靠,哪里像你?” 任天阳摸摸鼻子:“这嘛……” “我完全认同,那就请他回去主持大局,你说如何?” 孤月一噎,你说的倒轻巧,轻哼道:“哼~才说完你不靠谱,你就马上表现出来了……” 任天阳没个正形,“哎呀呀~全族就你最厉害了,我给你机会,族长让你做如何?” “你……你真的很烦耶……” 任天阳摇摇头,对好友叹道:“段兄,其实我有误上贼船的感觉,你说对吗?” 段无衣冷漠脸:“外人不宜评论你的家务事。” “你已经讲过很多遍了,哪一天换你遇到这种状况,不用相同的方式回敬你,就太对不起我自己。” 月明千里28 段无衣继续冷漠脸:“也要你有机会。” 孤月实在看不下去这俩随时随地不分场合,你一言我一语地旁若无人,打情骂俏。 遂不耐烦地插嘴道:“兄长,这些士兵在这里站很久了!” “小妹,太凶悍会嫁不出去哦,大家说对不对?” 漠土风气自由,守城的士兵闻言全都哈哈哈地笑起来。 孤月佯装发怒:“笑什么?!” “哼~兄长,你现在一点族长的样子都没有!!!” 任天阳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哎呀呀~真是对不起。” 孤月冷哼一声:“知道就好,还不进城?” 任天阳看向左镜玄,吩咐道:“镜玄,护公主入内休息,顺便将这麻烦的大轿也运进去。” 孤月疑惑地问:“你不进去?” 任天阳看了一眼段无衣:“贵客光临,我当然要带他四处走走,你去吧!” 行吧,孤月向段无衣施了一礼,越过两人率先入城。 “左镜玄,开路!” “是。” 待左镜玄随着孤月离开后,任天阳吩咐左右:“所有的人通通回到自己的岗位吧。” 守城士兵齐声:“遵命!” 闲杂人等都离开后,任天阳走到段无衣身边,叹息道:“抱歉,这几天让你看了不少笑话。” “无妨,也许令妹是以娇纵来表示她对亲情的重视。” 任天阳感叹:“你真是一个包容力极好的人……” 然后提起兴致,语气轻快道:“哈哈!既然都来露城了,咱们就边走边谈,顺便带你看看这四周的方位如何?” 段无衣谒首:“也好!” 任天阳带着段无衣,沿着朝露之城外围开始参观。 “露城的位置很特殊。” 任天阳介绍道:“这里依深山而建,位处在火焰之城的左后方,仅有一条通道才能进入。没人知道的是,这个位置是漠土防守最弱之处。” 段无衣起了兴趣:“怎么说?” “人最难防的就是背后,更何况是一尾巨龙。” 两人立于高处,望向露城之后的群山,沉默片刻,段无衣突然问道:“日皇是一个怎样的人?” 任天阳想了片刻,才回答道:“他的精神就是征战,只有杀戮,不停的杀戮。” “听起来皆是攻击,那么防御呢?” 任天阳转头,凝视着好友,眸中意味难辨:“最强的防御就是攻击,日皇的真实身份是名军人,而非是武者,这是他与你最大的区别。” “所以你的族人要你回归,就是为了以你所学对抗他?” 任天阳又转头看着远处的火焰群山,声音寂寥:“这世上无奈的事情太多了,你来的原因应该也是为他吧。” 段无衣点点头:“近距离,才容易知己知彼。” “但说不定你会身陷水深火热之地……” 听了好友的警告,这冰山剑客此时竟然露出了一丝浅浅地笑意:“朋友真心相处之道,由此开始。” 任天阳重重一叹:“说得好,看来我惨了……” “也或许是我应你无声的要求,来解救你的随身火热。” 月明千里29 任天阳语气夸张,惊讶道:“啊?真的吗?我有透露什么吗?” “你透露着你需要拯救。” “哎呀呀,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背后冷箭,是水深火热再加千里寒霜啊……” 段无衣面无表情:“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任天阳仰天大笑几声,一挥袍袖道:“随我回城吧,既然来到我的地盘,那就让我一尽地主之谊,今天你我二人不醉不休!” “奉陪。” 待二人离开后,孤月和左镜玄于此地现身观视。 “公主殿下,夜深露重,此地恐有危险……” 孤月看也不看他,淡淡地说:“知道了……” 脚步却不曾挪动,少顷后,少女声音飘忽若风,仿佛带着无限愁绪,在空气中响起。 “镜玄,你为什么总是站在我身后呢?” 左镜玄低头拱手:“公主是大将军的未婚妻,属下奉将军之命保护,不能有失。” “哦?” 孤月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他头顶的发髻,“也就是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他的指使了?” “这……” 左镜玄一时犹疑,不知道该怎么答才不会叫她生气。 “镜玄,不要总是拿他来压我,我很不喜欢。” “毕竟,未婚夫妻,到底还不是夫妻……” 孤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自己对掌命师态度转变的这个信号,到此已经足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露城不久,却闻城外忽而传来杀伐之声,露城阵法再次启动,于上空泛起蓝芒。 这什么情况?孤月不明所以地看向也是如临大敌的左镜玄,在细细感受了一番后,他严肃道:“高手入侵,公主还是快快入内。” “我不走!” 如今事态的任何变化她都不能错过,要不然到时候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被算计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倏然两道身影化光而出,正是饮酒正欢的任天阳段无衣两人。 他们也被外头的动静惊动,特别是段无衣,在很快察觉到熟悉的功法气息后,神色一变,当即纵身跃出城去。 任天阳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转了个念头,便猜到估计是他的那位兄弟来了。 孤月早在见到他二人出现时就奔过来了,此时见到段无衣离开,任天阳先是露出和自己一样的意外之色,紧接着又是了然。 遂也想起了之前听过的关于段无衣兄弟的事情,能让段大哥情绪如此外露,怕也只有他的家人了,不过这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露城呢,还正好卡着众人回归之时…… 掐算的这样好的时机…… 孤月周身泛起一股寒意,不知是城外段无衣招式的原因,还是心底不自觉对掌命师算计的恐惧…… 他,是不是也已经到了…… 见任天阳已经出城,孤月来不及多想,当下就不顾左镜玄阻拦,跟着一同出去观战。 城外,这对曾经的兄弟已经交手一个来回,狂风扑面,乌云暗沉,天苍地茫,是唤不回的情义,改不了的决心。 月明千里30 段无衣看着双眼冷漠的兄弟,心中升起一种无法形容的酸涩,忆起旧日与任天阳的对话。 “如果有一天他真要杀你呢?” “我会救他。” “但他若不再是他呢?” “只要能换回他的意识。我什么都可以做,便无遗憾。” “我看你啊……” 好友的叹息仿佛就响在耳边,段无衣坚定心念,不愿牵连露城,拔身谷外漠土地界,转移战场,欲救手足,段无影大喝一声随之冲下。 刚刚出城的任天阳见此情形,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孤月一推他:“你的朋友主动去跟漠土战将动手,你还不快去救人?” 任天阳对好友能为心里有数,便不慌不忙道:“小妹言下之意,这人你是要我救哪一位呢?” 孤月脱口而出:“当然是两个都救了!” 任天阳万万没想过这个回答,有些惊异地看过来:“是吗?” 见他还是没有出手的意思,孤月也不操这份心了:“问了又不做,无聊!” 任天阳笑道:“想升格做我的军师,先通过掌命师的考试哟~” 孤月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任天阳也不以为忤,心里沉吟道。 “以好友至今所露的根底,相比段无影,最小估算六四,但身处不利又一心挂念救人,将五五之势……” “嗯~” 远处战场,左支右绌的段无衣处处受制于人,难以发挥,心知决不能如此下去,心念急转,故意露出空门,待人攻来时反手一掌,一击逼落段无影。 任天阳面上不动声色,手中折扇却下意识握紧了,“段无衣虽夺回优势,但诸多保留,将付出代价。” 另一侧山头,身着大髦之人一人独立。 “珍惜感情,是你段无衣最大的致命伤……”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段无衣一记连环虚无缥缈,变化莫测的掌路,霎那间段无影口吐朱红。 “真烦啊……” “兄弟,回神吧!” 段无影理也不理,揩去嘴角血迹,跃上半空,大喝一声。 红光一闪,只闻弥留之音阵阵,段无影气机大变,身泛强烈杀气。 孤月曾经见过掌命师在自己面前用过这一功法,不自觉惊呼:“血咒!” 任天阳自然也认了出来,面色沉凝。 “此乃牺牲自身气血,加强招式杀伤力,一举反毙敌人气息,加以封杀,不妙了……” 段无衣初会此等诡异奇怪招式,不敢大意,心下一凛,掌风翻动。 杀招强劲无匹,破开段无衣的掌势,他真气受制断绝,回手无力,然下一瞬段无影已至身前,二人短兵相接,一念之间,血溅胸口。 段无衣身中一刀一剑,忆起与任天阳的对话。 “我看你啊,没了遗憾,而是多了遗恨啊……” “为兄弟,义无反顾。” 段无影举剑欲格杀段无衣,受任天阳一斩而阻退回,狂笑着离开:“段无衣之!你义无反顾,我却会让你后悔莫及,哈哈哈哈~” 任天阳飞身而上接住段无衣,疾点他周身大穴,为他止血。 “我说你啊,真是冥顽不灵,不知变通,他不是被控制心神,而是自愿,你连这点也看不清吗?” 月明千里31 “一日是兄弟,一生就是兄弟呃……” 段无衣不甘心地看着段无影消失的方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随后吐血昏倒。 任天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感慨道:“人类真傻。” 孤月也连忙跑上前,关心道:“段大哥他没事吧?!” 任天阳略诧异地抬眸看了一眼,见孤月脸上担忧不似作伪,没有回答她,而是仔细观看段无衣伤口。 这一看,立时发觉不对,“胸口竟被打入赤焰血,段无衣被灌入此血,到底是何人指使?” 孤月察觉到任天阳陡然阴沉下去的气息,心内顿生不妙之感,该不会段无衣的伤势有什么问题吧,正欲询问详情,城墙脚下不远处,一阵烟起。 红光乍现之处,一身披蓝色大髦的男子现身,黑发束冠,半张金色面具遮住其脸容,只见其白玉般的下颚,一抹樱唇寡淡。 孤月见了来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退去,看来段无影突袭露城,促成段无衣兄弟二人一战的,果真是掌命师手笔。 费心思安排这么一出兄弟相残,段大哥的伤势只怕大有门道。可惜以前的孤月记忆细节处十分模糊,除了几段令她心神大恸大惧的场景,多的事情全是空白。 这也是孤月起初只想逃避不敢正面相争的缘由,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和八个心眼的人玩,毫无胜算啊。 不过段无衣应该不会死的这么干脆才对,毕竟他只是手段,任天阳才是掌命师的目的。 掌命师缓缓上前行礼,垂头恭敬道:“我来迎接我的未婚妻,顺便参见时常不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君。” 任天阳回味他的话语:“时常不在?” 摇扇道:“好形容!” 掌命师直起身,“听闻主君有贵客来到,属下有幸能受主君引见吗?” 孤月插嘴道:“人都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好引见的?” 掌命师被怼了一句面色不变:“这自然有男人的道理。” “……” “看来有些事情,我不适合在此了。” “保留一点距离感,才有隐私的美丽,你说是吗?待事情忙完,我会向公主殿下亲自禀告。” 见任天阳没有出声,孤月行了一礼,“嗯,兄长,我告退了。” 走了几步,到底忍不住回了头,看的是昏迷不醒的段无衣,唉,整个局里最无辜也最简单的人,本来自己信心满满,现在又不禁开始怀疑,真的能救下他吗? 这一表现落在几人眼里,各怀心思。 任天阳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的未婚妻似乎对你有点意见……” 掌命师走上前,不以为意道:“女人是用来宠的,有需求的女人,给她适当的需求,满足她的妄想,给予她想要的利用,了结她的麻烦……” “最后,她一定离不开你……” 孤月对段无衣特别的关注,掌命师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至于任天阳,他只以为顽劣的小丫头又要耍什么鬼把戏。 “高招!” “她给你去苦恼吧!” 月明千里32 闲叙家常后,掌命师切入正题,话中意有所指:“不适合的女人,不适合的状况,皆不需要主君应付,属下自会替主君分忧解劳。” 任天阳淡淡回答:“时机未到,我不想被破坏现状。” 掌命师扶额叹道:“难。主君回到这里,他也来到露城,就代表你的自由身已经时日无多,如今你们不过是暂时保持平衡。” 看着昏迷的段无衣,任天阳眼眸深深:“事情出乎我之意料。” “主君神色不佳。” 男人抬起头戏谑道:“是啊,你出现的真是时候。” 掌命师没有在意,而是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段无衣:“你想怎么处理他?” “救!” 斩钉截铁的话语,掌命师面具下神色难辨:“是吗?他这么令你有所触动?” 任天阳望住好友苍白的面容:“真好,不是吗?有些人决定命运,有些人身不由己。” “主君想要的是朋友还是助力,亦或是对手?” 听了这一问,红衣男子击掌赞叹,“好问题!” 掌命师谆谆劝道:“这三个答案,都事关主君最在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任天阳想起那个一直挂心不敢忘怀的女人,沉思良久。 “这件事,需要一点催化剂。” “主君期望哪一种呢?” “我所期望的,还不是时候,现在该思考怎么救段无衣了。” “既然主君说时机未到,那属下就先走最重要的路线。” 任天阳一挥手中纸扇,“去吧。” 掌命师躬身行礼:“属下告退了。” 孤月回到殿里,心里却还挂念着段无衣的伤势,掌命师是任天阳的表弟,他对其一向报之以极大的信任,却不知道这是一头豺狼。 她在殿内等待许久,掌命师才姗姗来迟。 “公主殿下。” 孤月佯装发怒,负手背对着他,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省的露馅。 掌命师见怪不怪,温声道:“生气了?” 好个儒雅端方的君子,孤月也不太敢过度拿乔,省的这个孽畜记在心里日后报复回来,便冷哼一声,似怨似嗔地气道: “大哥欺负我,你也欺负我!” 掌命师几步上前,一手扶上面前少女的肩头,微微贴近她耳侧耳语道:“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欺负你呢?” 孤月耳朵那块感觉到他的吐气,身子顿时一僵,浑身鸡皮疙瘩瞬间冒起来了,只恨不得立刻从这间房里跑走。 然而也只能想想,知道自己方才身体细微的反应瞒不过身后那人,孤月破罐破摔,索性猛地一转身,重重地撞进掌命师怀里。 猝不及防这个拥抱的来势如此厉害,掌命师竟然被撞的一个趔趄,孤月则紧紧地勒住男人的后腰,脸埋在他胸前的雪白毛领处。 仗着他看不见自己此刻表情,孤月故作伤心,语带哭腔:“你知道我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吗?大哥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还不如那个段无衣……” “呜呜呜~” 不出她所料,掌命师还真是有够嫌弃她,怕她弄脏衣服,立刻便要上手推开怀中人,只是嘴巴上是和手里动作完全不同的温柔。 “公主殿下,你一泣泪,我的心都要碎了……” 月明千里33 孤月翻了个白眼,心碎心碎,连话都不换,真是有够敷衍。她也没有挣扎,顺势放开了掌命师,两人身体分开之际,她故意一扬脸,作势要亲上去。 掌命师反应极快的偏头躲开,也就没有来得及看见孤月一丝泪痕也无光洁如玉的小脸。 孤月计谋得逞,连忙抽身而退,伏在一侧桌案上假哭。 “你为什么避开?” “你还说你不是欺负我?” 掌命师声音还是一如以往的沉静温和,“我是怕唐突了公主殿下……” “借口!” 孤月装作犹自愤怒不休,不依不饶道:“我看你就是跟兄长一样,时间长了,就变心了,再也不只宠爱我一人了……” 虽是假话,但心底倒真真切切涌起了一股属于本来孤月的复杂和心酸。 以至于这时候她也再不用装,眼泪自己就在眼眶里了。 掌命师叹了一口气,好像拿她没办法似的,上前将少女拉起揽入怀中,以手轻抚她背后如云青丝。 靠在他怀里,孤月蓦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歌词,两手相拥,也觉冰冻,大抵就是如此了。 次日醒来,孤月思前想后,昨夜相会掌命师最后什么也没说,段无衣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呢? 最后还是抽空寻了趟正在值守的左镜玄,才知道任天阳已经带着段无衣离开露城求医去了。 “求医?” 走的这么突然,看来段无衣一定伤势沉重,孤月看向左镜玄,这个所谓兄长的心腹,忽然问道: “你知道段无衣受了什么伤吗?” 左镜玄一怔,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知道他不会对自己撒谎,孤月便直接离开了。 想到暗处的掌命师,孤月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前往掌命师居所,想要看看他在不在家中,到了才被仆从告知,今日清晨他便已经闭关。 “闭关?” 段无衣与任天阳前脚离开露城,掌命师后脚就闭关,这不科学,他不搞点小动作什么的还是他吗? 不对,闭关!!! 电光火石间,孤月想起了掌命师的另一重身份,露城最强大的咒术师,隔空害人可是他拿手好戏,以前的孤月没少借他的手除掉自己看不爽的人立威。 这咒术师施术时要独处静心,不可为他人所扰,这可不就得闭关吗? 想到此处她可坐不住了,站起身就要往里走,被几个仆人拦下。 “公主殿下,主人说了,不可打扰……” “放肆!本公主要见你们主人,算什么打扰?!!” 几个侍从扑通一声跪在面前,不说话但也把路堵死了,孤月不欲浪费时间同他们纠缠,抬脚踹倒最近的一个侍卫,借力跃出。 才刚刚进到院子,不知何处冒出来几个黑衣打扮的军士,团团围住了自己。 这是他的私军?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孤月背过手,大怒道:“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拦我!!!” 说完便朝一个方向冲去,正对着孤月的那人慌忙撤了兵器,见这殿下来势依旧不减,再不让开就要撞上了,遂侧身而避。 孤月逮着空隙一个闪身,循着记忆,已经闯入了掌命师闭关之处。 月明千里34 孤月顺着暗长的甬道冲入最里头,烛火明暗中,背对着自己的蓝衣男子施施然一甩袍袖转过身来,金色面具闪映着莫测的光。 “公主殿下。” 孤月见掌命师一派怡然,并无半分被惊扰之态,心中也拿捏不定,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但已经蛮横闯入,总得有个理由取信。 “你……” “好你个坏家伙!你说!兄长去哪里了?!昨夜你怎么半点风声不曾透露给我?!!!” 掌命师毫不意外,行了一礼道:“不敢欺瞒公主,我也是今早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孤月上前两步,继续质问道:“我才不信呢,段无衣身受重伤,他带着个累赘真就能无声无息地离开露城?” 语音未落,她却陡然瞥见掌命师身后的石台上燃着两支红烛,还有一沓眼熟的黑色。 掌命师很快就察觉到她目光着落之处,眸中一闪,让了开去,让孤月能看的更清楚。 “你……你要做什么?” “如你所见,替主君分忧。” 说话间,男子两指一翻,一道黑色灵符已在手中,掌命师口中咒语一出,密闭室内竟有风声吹过,只见案上烛火飘忽不定,其中一支渐渐泛出妖异的紫光。 与此同时的另一处,碧水清山,茅草小屋内,为段无衣求医而来的任天阳,意外错算好友醒来时机,身中他雷霆一掌。 “段兄,你……” 段无衣墨发玄衣,周身气息杂乱而奔腾,看过来的双眼再不复曾经的清凌。 眼看他再次出手又是杀招过来,任天阳无奈,只有忍住内伤,催动全身元功,硬拼神志不清的段无衣。 “段兄,快醒醒吧!” “醒,是什么?” 邪恶之态尽露,恶魔之眼睁开,段无衣掌挥杀生之招,招招取命。 任天阳勉力抵抗:“以扇化刃!” 段无衣跃上半空:“喝!” 同时拔剑出鞘,不再压制的实力,惊天动地锵然相击的剑刃,一个眨眼便是胜负已分。 内腑受创的任天阳败势之中,仍不见慌乱,以绝世身法左闪右避,冷静找寻对手破绽。 而在朝露城掌命师密室,孤月一脸肃然的看着眼前男人急催咒法,虽然对他所导致的任天阳那边境况一无所知,但也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正在思忖此时是否要出手打断呢,猝不及防听见了一句话,叫她的心骤然缩紧。 烛火摇曳,面具惟露出的双眼之色变幻,掌命师低低呢喃道: “段无衣,你果然如测算结果,是吾族主君最强的大敌!” 随即一拍桌子,黑色灵符飞舞,掌命师再催咒力,口中咒语越加复杂晦涩。 孤月犹犹豫豫的,随着掌命师不加掩盖的施咒,她已经在面前两支红烛上分别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一道是段无衣,一道是任天阳。 任天阳这支如今烛火萎靡,显然是受了重伤,至于发出妖异之光气焰正盛的那支,自然是段无衣。 两人相争,若是贸贸然出手偷袭,只怕三败俱伤。 月明千里35 思量之间,那头的段无衣再次一掌重伤任天阳后,受到莫名指引化光而去。 任天阳再次吐血,却还要强撑着去追人。 “段无衣!” 从头观战到尾的白胡子的老头立刻飞身上前阻拦,一手贴住他的后背输送真气,替任天阳疗伤。 “一身冰块是要去送死噢?要追也要有火候。” “多谢!” 片刻后,任天阳站起身,拱手道谢后化光离开,循着气息追段无衣而去。 朝露城密室里,见他收势,按耐已久的孤月迫不及待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掌命师倒也坦白,从设计段无衣身中赤血,到如今激起他与任天阳相杀…… 孤月本来的性子一起,扬手便要打他,被掌命师轻飘飘的握在手里。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伤害兄长?!!!” 男人微微低头,不急不缓道:“一点点的刺激,可以让他更快做出选择……” 孤月假装被安抚住了,抽回自己的手,哼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掌命师微微一笑:“去迎接一个人。” “嗯?” 孤月脸上露出不解,男人也没有回答,一切只用动作表示。 六角星芒符咒再出,掌命师手中符纸翻飞,“段无衣,倾听我令!” 凌空而行的段无衣转了方向,往朝露城奔驰而来,孤月跟着掌命师化光而出。 朝露城门外,左镜玄奉命巡视,忽然冰雪飞扬,段无衣踏入眼帘。 “段无衣!” 见他杀气凛冽,左镜玄不敢托大,一扬手,大喝道:“敌人来袭!” “千弩箭!!!” 城门前立刻剑拔弩张,段无衣半点不为所动,依然步步紧逼。 “放!!!” 夺命箭雨,乍然铺天盖地而来,段无衣反手一掌,已是尽数逼回,眼看要死伤无数,刚刚出城的孤月脚下运劲,生平第一次用出了四分神似的烈阳斩,只为护住一方。 左镜玄见她竟然以身犯险,大惊之下身法用到极致欲要相救,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正是方才出手的段无衣,挥剑掀开孤月力所不能及处的暗箭。 然而下一秒,他却执剑直取孤月咽喉,左镜玄在他击飞箭矢的功夫里已经到了孤月身前拔剑护持,此刻被段无衣先是救人又要杀人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 “发什么呆啊?!” 孤月情知段无衣此时此刻所为皆受掌命师控制,他不一定会杀自己,毕竟自己还有用,但会不会在意左镜玄的命就不一定了! 这个傻子,关键时刻冲上来干嘛?孤月情不自禁地迁怒于他,骂了一句后于千钧一发之际,掌气斜斜推开左镜玄,将自己的咽喉送到了段无衣剑尖。 “公主!!!” 有人诧异有人惊奇,有人撕心裂肺。 高手对背后向来更敏感,左镜玄也是一样,更何况这样近的距离,孤月大吼之际,他反应过来后本欲提剑却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动作。 不是没有机会避开的,但,为她而死,自己本就心甘情愿,所以未曾反抗,只求阻段无衣一时,为公主留一线生机,却不料…… “段无衣!!!” 月明千里36 孤月闭目迎上段无衣,只觉得自己喉间一痛,然后眼前一花,剑横颈间,人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她默默地松了口气,心里这才后怕的捏了把汗,然后就看见了姗姗来迟的任天阳,即使自家小妹被挟持了,喊的还是段无衣的名字。 “段无衣!!!” 紧接着他居然做了一个神操作,顺势装作气力不支的样子,故意丢了剑,段无衣虽然神志不清但不傻,隐约察觉到局势对自己不利,看了一眼任天阳,揽住孤月几个纵身离开了。 “唉~慢了一步……” 任天阳无奈摇头,掌命师缓缓而行,走到他面前道: “如果不只是任天阳,一切就不会慢了一步。” “这是你的计划。” 肯定的言语,掌命师直接开门见山: “不完全算是,你与武林脱节有一段时日了,不管未来你是不是继续做王,做属下的,只是负责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主君找回权谋斗争与江湖险恶的记忆。” 男人几声唏嘘:“这种手法还真激烈。” “药下得越重,病好的越快。” “但相对的抗药性也会越来越高……” 掌命师叹道:“中原有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主君,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呐。” 男人不耐烦与他继续打机锋,直接道: “现在他抓走你的未婚妻,你又怎么打算?” 掌命师躬身:“在我决定之前,应该是主君先决定。” 闻言任天阳双眼微眯:“什么意思?” “段无衣的未来,只等主君裁决啊!” 失去常识的段无衣挟持着孤月急急而奔,下意识的,他回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难以忘怀也最难以踏足之地,雪峰。 雪峰长年霜寒,孤月是漠土中人,体质属火,一踏入这无尽雪域,早冻的瑟瑟发抖,只能使劲蜷缩在段无衣怀中,却难以汲取半点温暖。 靠,这家伙真不愧是练冰系功法,身体也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段无衣带着她一路飞驰,到了雪峰之巅才停了步子,随手撇下怀里的孤月,独自一人茫茫然走进了大雪中。 孤月不识路途,又寒又冷,只怕自己要先行就义在这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循着段无衣的脚印而去。 “你……你等等我……” “你要去哪……” 茫茫雪峰,寒风呼啸,粉衣女子跌跌撞撞地跟在独行的剑客身后,走了一盏茶,到了一座破败的小茅屋前。 “这种地方居然曾经有人住过?” 孤月眼睫上都起了冰花,紧抱双臂,也顾不上这屋子一看就是危房了,便要进去躲避风雪。 蓦然一把剑,插在自己的脚下,警告意味极重。 她踉跄地后退两步,对前方背对着自己的人连连摆手,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 “我不进去就是了,你别激动!你千万别激动……” 孤月一步步后退,心里暗自后悔自己刚才干嘛要跟来,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往下跑总是没错的,真是慌了神了。 见前头的冷面剑客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冰雕样,孤月自觉退到了安全距离,拔腿就跑。 月明千里37 不过三两步,险险擦过额前发丝,一人一剑大眼瞪小眼。 “这……这剑挺好看的……” 孤月勉强笑着夸了一句,回头去看走火入魔的段无衣,他还是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 便试探着往右慢慢挪了几步,见他还是没有其他动作,于是就大了胆子,到旁边突出来的石丘处找了个背风地方蹲着。 剑立雪中,人立寒风,衣袂剑穗飘飘,孤月注视着因为失了神智不似往常打扮守礼的背影,他一头长发没有束冠而胡乱飞舞,突然觉得很寂寞。 山风呼啸,仿佛浩然天地,只有自己一人。 “喂!段无衣!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现在还能正常思考吗?” “你会说话吗?” “你干嘛挟持我啊?” “你站在风口不冷吗?” “……” 孤月努力试图和这块冰山搭话,既然他对自己没有痛下杀手,是不是意味着此时他还算有自己的思想呢? 在她连续的轰炸下,段无衣终于不负众望地开了口,但说的却是: “好吵!” 孤月:“???” “你会说话在那里装什么冰雕?!” 段无衣心里蓦然一动,这句话…… 他猛地闪身,到了孤月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孤月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瞅着自己的人,想硬气点儿站起来说话腿却软趴趴的,这不争气的身板,孤月心里泪流满面。 段无衣看着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却一无所获,这个地方,这句话,还有这个人,都有那么一丝丝熟悉,可惜他什么也记不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逼人的寒冷更加刺骨,孤月裹紧身上衣裙,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不由得喃喃道: “好冷,好冷……” 然而面前只有个不发一言无动于衷的段无衣。 “做……做个人吧你~” 自己冷的要命,这个冰块男倒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孤月有点想哭,她居然开始幻想着任天阳会来救自己,就算不救自己,怎么都得来找这块大冰山吧…… 在她埋头于膝盖里胡思八想之际,段无衣一个旋身,跃到孤月避风的石丘之上盘腿坐下。 模模糊糊的,孤月竟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被冻麻木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出现幻觉,在自以为最温暖的时候嗝屁? 天哪,这死的也太没尊严了,活活冻死? 孤月一阵鼻酸,泪意刚刚涌上来,又强行憋回去了,她可不想死后尸体上还挂俩冰鼻涕柱子,那也太难看了。 狂风大雪,一蓝衣大髦的人慢条斯理地踏上这座绝峰,脚步轻浅,落雪无痕。 风声雪声,孤月耳际传来脚步声,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又是一会儿的悲哀自怜,但当脚步声越发清晰,直走到近前,她方才确定,真的有人来救她了! “兄长!” 孤月欢喜地扶石站起,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金色面具一如既往,挡住了他大半面容,无从得知其心绪。 月明千里38 “任天阳这个没良心的……” 孤月愤愤地低骂了一句,侧过身去不叫掌命师看见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喜悦落空的失落。 然而很快便不容她多想,一直毫无存在感的段无衣突然站起身,以气御剑,真力激荡之间,杀气腾腾,一剑化万千。 同时刻,掌命师一手划圆,一手翻转结印,一掌天,一掌地,身影飞速腾挪之间,巨大的六芒星阵已在脚下亮起,随着他手中光华流转,阵法之内风雪霎时席卷一空,向着段无衣的万剑杀呼啸而去。 极招相对,巨大的轰击声震耳欲聋,孤月只来得及捂住双耳,被撞偏迎面而来的几道寒冰剑气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之不及了。 闭目等死的霎那,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是不同于冰山男段无衣的温暖,耳边一声闷哼,血腥之气蔓延,孤月想要抬头,挣扎了几下,却被紧紧按住。 “走!” 掌命师疾闪护住孤月,硬生生接了段无衣随之而来的一剑,带她化光离开。 雪峰之巅,剑意纵横,良久,平静下来的段无衣坐回原位,静静思索着这熟悉的失去感觉。 朝露城密室,看着背对着自己气息萎靡的男人,孤月到底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受伤了吗?” 掌命师拭去嘴角血渍,转过身淡淡道:“我无事,公主殿下不必担忧。” 见他仍是那派尽在掌握的悠然,孤月只当自己之前感觉出错了,点点头。 然后问道:“大哥那边……他对段无衣,预备怎么个处置办法……” “救。” 意料之中的答案,掌命师借着烛火,幽幽地注视着少女,听到自己的回答,她不但没有发怒,神色还似欣然。 是什么时候,她对兄长在意的人不再抱有敌意了呢?又是什么时候,她竟然会去保护别人,甚至舍命推开左镜玄? 孤月没有察觉到他不同以往的打量,心里兀自想着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么,直接甩袖离去。 背后密室里,掌命师双眼沉沉,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 “我的公主殿下,我竟然开始看不清你了……” “不过,这样才有趣味的多啊~” 刚回自己宫殿,有个人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 孤月住的地方有几树桃花,那是自己还小的时候,任天阳为了哄自己最宠爱的小妹所种下的,因为露城特殊的地理位置,他还在其上施加了术法,以保花开不败。 但是景物依旧,人却已经不同。 “公主殿下。”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左镜玄重重一声跪下。 孤月不禁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该死,不但没能保护好公主,还叫公主反过来救了属下一命,我……” “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时换了任何一人在我身前,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段无衣对我根本没有杀心。” “始终是我失职,幸好公主如今无事,否则……” “好了!” 孤月不耐烦地打断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碰上这个呆子总是抑制不住的火气。 “还是说点正事吧!” 月明千里39 “兄长现在何处?” “……” 左镜玄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孤月,似乎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孤月被他的这副反应弄得一愣,怎么,最近两人有过的几次相处自己都没发火啊,他居然还是这么怕自己阴晴不定的坏脾气?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孤月突然就猜到任天阳去哪了,一定是去找她了,那个以前自己最讨厌的女人。 “是不是九难?” 左镜玄惊愕的表情来不及掩饰,孤月转身就走,却被他立刻拦在了门口。 “公主殿下……” “让开!” 孤月扬起手作势要打,面前的黑衣甲士却寸步不让。 “属下不能让!” “你……好啊,你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左镜玄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沉声道: “主人回归,公主切不可冒犯女后,否则……” 这放以前,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出声劝说的,因为以前的孤月,越是劝她,越是要挑衅,不但无用功,反而加重她的火气,但……最近她有些不一样…… 也许是长大了,左镜玄这样想着,这个自己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数十年的小女孩,开始学会体察别人的心绪。 孤月心知他是为自己好,但是怎么就这么烦他呢。 “你放心,我没那么傻,当着大哥的面和她起冲突……” 左镜玄思索了一会儿,让开了道路,孤月走了几步,无奈回头。 “你不要一直跟着我。” “属下职责所在。” “……” “你觉不觉得自己很碍事?” 接下来不管孤月怎么赶他讽刺他,左镜玄只是沉默,沉默地像个影子。 彻底服气的孤月没了法子,只得带了个跟屁虫,去了女后所在的宫殿。 漠土的权利布局很有意思,三殿分立漠土三方,共掌朝政。任天阳乃曾经的一殿主君,镇守露城,女后九难则是三殿主人,居于正中,至于二殿主人,便是曾经的摄政王,立于漠土最前线。 当然,继二殿主君摄政王战死中原,一殿的继任主君,也是孤月的二哥病逝后,三殿权柄如今尽归女后一人之手。 她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漠土女王。 孤月刚一踏入三殿地界,便有人呈了消息进去,只不过,管事的两个人都无暇听罢了。 “告诉我,二郎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任天阳按住身下女人的双手,将她禁锢在怀中,逼问道。 女人还是那样的妍丽,两人如此亲密地紧贴在一起,恍惚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他们之间,并不存在数十年的分离。 然而有些东西到底变了,九难偏过头去,倔强的不看他,口气冷硬: “放开,别忘了,我是你的弟妹!” 任天阳呵呵一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更何况还是在书房弟弟留下的信件中得知二弟与她从来没有实质的夫妻关系之后,还有他离开后,她再次生下的那个孩子。 “你说过,你会叫我后悔,现在,我已经后悔了……” 幽幽的叹息响在耳边,九难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些年的日日夜夜,无论何时想起他来,总是咬牙切齿,甚至希望永远见不得他,可真的再相遇,才发现原来是这么思念。 月明千里40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任天阳讥讽道:“你的孩子?你一个人生的出来吗?” “你……” 九难被他话里的无赖气的七窍生烟,当下便运了真气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猝不及防,那混蛋凑了近来,吻上自己的唇,霎时,一身真气泄了个干净。 “九难,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你……” 任天阳辗转在她的唇角,口中呢喃不止,倾诉着自己的思念,察觉到身下女人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钳制的手也缓缓上移,两人十指交握,久违的心,再次贴在了一起。 孤月没能见到人,没办法,任天阳嫌通报的人打扰好事,把所有人都赶走了,以至于孤月和任天阳两个进了宫殿,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偏偏两人脑子里都没那根线,就此横驱直入,直到了内殿听见一些莫名的声响后,孤月才恍然大悟,脸直接红到脖子,转头拽着身后的左镜玄飞奔而出。 夭寿啦,这个任天阳有没有搞错,才刚见面,大白天的就搞这种事情。 等跑出老远后,孤月觉得心里的草泥马都跑光了,才撒开手,结果旁边站着个红彤彤的左镜玄。 “你……你这是怎么了?你走火入魔了吗?” 孤月大惊失色,不怪她没有见识,她还第一次看见有人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可以红成这样。 左镜玄听了她的话,周身的红度明显又上一个层次,直吓得孤月避开三丈远。 “你……你这是什么邪恶功夫?你还清醒的吧?!” 见孤月这副如避蛇蝎的样子,左镜玄默默地垂了眼,脸上的热度一下子就降下来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属下无事,功法原因。” “哦~” 孤月得了答案就没再理他了,转而想起别的事情,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九难最后是死了的,死于难产,当然,其中自己和掌命师可是出了不少力。 这一次,如果没有自己的插手,这个孩子,她能平安生下吗?掌命师如果发现自己并不愿意对九难动手,又会作何反应呢? 得想个办法,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段无衣的事情重要点。 天色擦黑,孤月才重又返回,殿内已经亮起了灯,红纱掩映,分外糜丽。 这一次她刚刚进入殿门,任天阳就从里头走出来了。 “大哥……” 孤月小心翼翼地唤道,不得不说,她最近给了自己太多的惊讶。舍己救人就算了,今天还没有直接闯进来。 乖的小妹,就是好孩子,任天阳眉眼弯弯,满面春风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我……大哥,掌命师都告诉我了,对于段大哥,只有那一个方法救他吗?” 任天阳的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沉默良久,他才叹息了一声, “我回来,不是你们众望所归吗?” 出乎他的意料,孤月竟然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如果你的回来只是为了掀起另一场战事,带来更多的牺牲,那么,我希望你遵从自己的本心。” 月明千里41 若果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孤月想,上天挑选自己来此一场最大的意义,或许就是阻止一切未发生的发生。 以前的孤月死后中原漠土再次燃起的战火,那席卷一切的灾难,不知道有多少的生命又要如那日所见燃成灰烬…… 本来是想避开这一切乱局的,但冥冥之中,自己又回到了露城,既已入局,唯有尽力,任天阳,才是一切的中心。 “大哥……” 见对面的男子沉默良久,孤月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他挥手制止,下一刻,红色交纱软帐之后,走出来位风情万种的女子,每一步,都像在抒写诱惑,却又因她冷傲的面容,周身肃杀的气息不可近视。 冰与火复杂的气质交织在她身上,一身红色武装,观之艳丽却不低俗。 这正是以前的孤月深恨之人,九难,也是漠土强硬的主战派,有她在场,劝说之事只得告一段落。 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看了这个集权利地位与最难得的真情于身的幸运女人一眼,孤月施礼离开。 九难看看离开的人影,又看看前方沉默的男人,陷入沉思,看来,有很多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变化发生了。 “走吧。” 任天阳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九难微微咧开嘴角,但又迅速放平,淡淡道: “好。” 夜色深沉,少女穿行于黑暗中,没有目的的乱走,她的身后却始终有一道沉稳的脚步缀着,不远不近,不离不改。 要解段无衣之危,只有以鬼族皇血救之,孤月只是捡来的,二哥又已病逝,王室一脉,只有如今的任天阳,但他…… 久远前,自觉为鬼族抛头颅洒热血已经足够的武神,为卸任王位,告别过去所有的一切,甚至不惜封印自己体质血脉,远遁中原。 也就是说,只有抛弃任天阳自己一身功体,重回沧澜旭日之身,才能救回受赤血污染的段无衣,但任天阳,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人生一人就要死的局面,孤月想到这里,也不禁有无限唏嘘,就算自己指出未来会有的局势,重情重义的任天阳,会做出的选择,恐怕还是斩钉截铁地一声救吧! 但到了那个时候,身为中原侠客的段无衣,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好友平添杀戮,刀剑相向已成必然。 悲剧的剧情逐渐在孤月眼前铺陈,她却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两全。 “唉~世间安得两全法?” 雪峰,任天阳对上段无衣,雪中的挚友相对,剑下的生死相搏,是最无奈的对决,是最两难的战斗。 “呀哈~” 任天阳:“赤焰决!!!” 无保留的战斗,无言语的交击,无退路的选择,更无喘息的空间。 段无衣神智混乱,心我不分,一身剑气却意外与招式剑法相和,意随心动,任天阳剑回刹那,生门被破,血花如雨。 雪中红梅,双眼透杀,出手时汹涌的狂暴真气,是谁的狂妄? 一半功力的任天阳,一半混乱的段无衣,一个疯子一个笨蛋,本来三七的局面却变成一半一半…… 月明千里42 孤月立于远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高手不打长战,看起来,这两个要结束了。 结冰的血,累累的伤,最疼最乱的,是心的痛楚。 任天阳:“拔剑斩天!” 段无衣:“赦罪!” 双剑过后,剑断,人伤…… 败北的任天阳捂住胸口,喃喃道:“看来,这样的我,真的救不回魔化的你……” “夸口的人,你是谁?” “哈哈哈好问题,我是你的好友,任天阳!” “任天阳!” 段无衣眼中闪现疑惑,但更坚定的,却是胸中澎湃的杀意,提剑杀向他时,被暗处而来的招式挡住,掌命师突然化光出现将人救走。 “大哥……” “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坏?” 孤月满心自责,提出让任天阳以现在的功体应战,受伤看看能不能救回段无衣的人,正是自己。 她本以为,虽然封印了功体,但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人,血液应当还是有同样的功效,但现在看来,日皇是任天阳,任天阳却不是真正的日皇。 赤着胸膛的男人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为自己裹伤脸色发白的少女,蓦然笑了。 “小妹,你真的是长大了……” 孤月没有搭腔,这句话耳朵听得都要长茧子了,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任天阳也是这样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连声感叹数遍。 掌心下触目惊心的伤势,深可见骨,看着都觉得疼,见他却还笑得出来,孤月手下便不自觉用了点力。 任天阳夸张地龇牙咧嘴,被恨恨掐了一下,自嘲一笑道: “脾气却还是跟从前一样坏……” “大哥……” 孤月沉默片刻,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决定了吗?” 良久,空气中只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叹息,终究不可避免。 孤月忽然生出来一种疲惫之感,自己看似在努力转寰,可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去意顿生。 在为任天阳包好伤口后,孤月草草收拾了一下杂物,直接退了出去,碰到了在门口守候的掌命师。 “公主殿下。” 见少女冷淡地冲自己点点头便离开了,掌命师沉吟着看了一会儿她蹁跹如蝶般飞走,掉头进了密室。 迎面而来的,是实打实不带丝毫内气的一拳。 啪嗒一声,金色的面具掉在地上,露出半张姣好若女的容颜,薄唇渗出血迹。 悄悄折返的孤月听到这声清脆,忍不住探头而观,掌命师却只给自己留了个后脑勺,难窥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解开你的封魂术!” 任天阳怒气喷薄,几次三番的交手,他当然察觉到了熟悉的咒法气息,唉,段无衣,我竟累你至此。 掌命师默默捡起落于尘土的面具覆好,转过身直直走向室内的台案。 手势如残影般变幻,掌命师口中念咒,翻转之间,手中已经出现一把横笛,轻轻吹响。 空中亮起复杂的阵法蓝芒,随着他笛音的变化,有什么束缚正在被一层层解开。 身后的任天阳还好,但孤月一时间却为这繁杂的阵法之美沉醉,目眩神迷。 同一时间,雪峰闭目沉睡的段无衣,额头正中同样光芒的阵法闪烁,一道道光波向外荡漾,六魄齐归,他皱起的眉头也逐渐归于平静安宁。 月明千里43 “坦白说,现在的你去打他,是自寻死路。” “唯有真正的日皇,才能完成你的愿望。” 任天阳:“不是以任天阳来完结,这个行为就失去意义。” 不过两日,带伤的任天阳再次踏入雪峰,脑海中不断回想掌命师对自己的谏言,内心郁结,但行走的步伐却无比的坚定。 “又是你!” “我……来唤回我的挚友……段无衣。” “好友,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吧!” 段无衣眉眼冰冷,“你……死,无埋怨。” 任天阳朗声一笑:“世上若有最无奈的敌人,我还是宁愿当你最痛快地朋友吧!” 冰雪翻飞,呼啸着最多情的风浪,刀剑交锋,撼不动最坚定的初衷。 “呀~” “喝啊~” 心知现今的实力绝非段无衣的对手,任天阳以静制乱,冷静观察对手在狂乱之中露出的破绽。 无声的招式,无语的交战,无奈的风雪,越过因二人打斗而分裂的冰峰,犹如原告友情的终结…… 任天阳的战法是在近身中找出段无衣的空门,但会为自己带来致命的危机。 渐渐地,他身上血痕越来越多,染红皑皑白雪。 雪越来越冷,任天阳越斗,却越感到鲜血沸腾,对手的攻击虽高,但他也修炼找回并展露出奇特的战技,正如他从前征战四方的记忆。 雪峰之巅,最后一战,也是最后一剑,风雪落平,气氛忽转宁静。 “段无衣,最后一剑定你我的胜负了,一斩风月!” 段无衣:“沧海横流!” 最后一剑,最后一关,段无衣竟然是按剑发掌,势在必得的任天阳硬闯其绝招,霎那间,面目全非,周身王者霸气四溢,武神再临! 一刀一剑,一伤一创,任天阳胸口朱红飞溅,血花乍时染上段无衣。 “啊啊啊啊啊啊~” 段无衣倒地,激起一阵雪尘。 只听一洪武中气的声音道:“皇血染身,神智重回,段无衣,你已摆脱血毒的控制。” “任天阳的遗愿完成,如今,你的好友已逝。” “你……你的面容变了……” “让任天阳出现的是孤独和寂寞,让他死而无憾的是一份温暖的友情,下次见面,将我视为敌人吧。” 孤独的寂寞,温暖的友情,截然不同的感觉,心里感受到的,却是同样的心痛。 “吾友亲启,你所中的血毒以及封魂术已经解开了,而代价就是我要回去履行义务,这样解释,你应该明白来龙去脉。从今以后,咱们的友情就有立场了。” “无衣,我的朋友,放开你的无奈与悔恨吧,让自己活在当下,别让过去的痛苦,永远蒙蔽活着的真正意义。” “这是大哥战前着我交你的,信送到了,告辞。” 再次来到雪峰,除了冷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感觉,寂寞,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吧。 孤月知道,段无衣若能轻易放开情义二字,那他就不是任天阳两心相交的段无衣了。 但是临到走了几步,她到底忍不住回头劝了一句:“段大哥,听我一句话,立场既定,就当你们从来没认识过……” “这也是大哥,所希望的……” 段无衣松开手,任由风将指尖的信筏带走,却在将离未离之际,又一把翻掌抄回。 月明千里44 真的能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吗?段无衣扪心自问。 雪峰,这个自己多年最难以忘怀又难以回首的所在,继杀父之仇救命之恩传业之授后,如今又多埋葬了一桩挚友之情。 旷天露野,唯有呜呜地风声雪声回荡,天地悠悠,从不为任何人所苦。 日皇回归,三殿长老同漠土众兵士皆迎于火焰之谷,沧澜旭日目下无尘,行走间真气澎湃,披风上下翻飞,霸气尽显,所过之处无人不立刻拜服。 “吾皇千秋!” “吾皇千秋!” 众人之后,掌命师左镜玄补天缺等漠土大将齐齐躬身,恭迎日皇。他却连个眼神都没施舍过去,直直走过他们,心里眼里只有尽头处站着的那人。 褪下武装换红妆的冷艳女子巧笑嫣然,在他走到近处时也弯腰盈盈下拜。 日皇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其拉起,犹记每次征战归来,她总在这里等自己,仿佛从前热恋时候。 汹涌的情感于胸中激荡,沧澜旭日紧紧拥住面前伊人,心里只想着,此生都不会再放开她了,两人交颈相依,好一对璧人。 孤月站在众士兵的后头,默默注视这一场面,不禁有些黯然。 从今天起,那个潇洒风流的文生公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漠土的新皇。 九难片刻前已经于众长老当面自请卸下王位,随之宣布的,则是漠土对中原即将用武的大动作,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兄长并不在场,但孤月明白,他已经决定好承担一切的结果。 沧澜旭日,被誉为鬼族最完美的战神,在其刚冷肃穆的外表之下却有着一颗最温柔的心。 此时看着一个只想浪迹天涯游乐江湖的闲散人,伴随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天伦亲情,被逼走上杀途,心里如何不为他感到叹息…… 这副情状落入一旁对她多有关注的掌命师眼里,若有所思,看来我的公主殿下即使是改变了一些,最重要的牵挂,仍然是没有改变。 孤月不知道自己的失落被人脑补成情何以堪,但却因为这份误解,让本来已经有所偏离的轨道,再次回到了最初。 “什么?” 九难再次下嫁给兄长后,漠土对中原便动作不停,先前她与大哥的长子战死中原后,如今,她与大哥的二子也魂丧离恨天。 女后甫一得知大恸昏厥,却被发现已经身怀六甲,孤月心道,这个孩子,还是来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即便自己没有动手,不知为何,九难的身体似乎还是十分虚弱,以至于不得不一直卧床修养,兄长奔波于朝政和九难床前,日渐憔悴。 公私皆困,孤月都替他难受,只能暂时延缓离开时机,尽力揽过一些九难手上的内政,为君分忧,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而这边厢养好伤势的段无衣为中原助拳,为救出其弟,或许,还有为了曾经的任天阳,则再次杀到了露城。 露城之外,昔日好友,再次相对而立。 月明千里45 露城之外,昔日好友,再次相对而立。 “现在,你清楚你们的失算吗?” 段无衣一语双关:“未到最后关头不知胜败。” “哼~收起你的自信,在失败中痛悔吧!” 白衣王者飞身攻向墨发剑客,其也立刻抽出身后剑刃还击,交手的刹那,无奈的心情涌上心头,但瞬间反应的招式却不容有失,孤绝剑法再出,但是…… “一斩风月!” 段无衣被震伤退后几步,以剑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对面人收刀而立,语音淡淡: “段无衣,你败了。” “速速离开,对上我,你只是枉死。” 段无衣毫不退缩:“怕死岂能称之为武者?我只想问你一句……” “为何心性大变至此?” “段无衣,家人与朋友什么才是重要的不变?朋友之间终究有立场,但家人却是永远的不变。” “那我会证明给你看,世上也有永远不变的朋友,苍天作证。” 回答他的,却只有一式毫不留情的刀芒,危急时刻,有人硬接王者极招,救走重伤的段无衣远去。 露城之外,一人独立,脑海中回忆起的,却是两人相识相交的过往种种…… 然,物是人非,他蓦然又想起爱人虚弱昏睡之际仍对自己的一次次叮嘱,“生于沙场,死于沙场,绝不容你退却……” “唉~但留岁月任风歌~” 但风,真的能带走这位宛若烈焰燃烧的漠土帝王眉宇间的愁痕吗? 风也无言,人也无言,而孤月,也终于迎来了她记忆中最重要的一个片段。 雕栏西窗,一人坐于窗前,以手支颈,饶有趣味地看着背对自己显露女儿心思的少女。 “其实我不明白,我知道我很凶,个性又不好,这样你还喜欢我,要娶我吗?” “我一旦有了决定,就无人能改变。” 孤月以袖掩面,佯装感动,直直扑入掌命师的怀中。 “从今以后,我乖乖做你的妻子,什么都听你的。” 男人拥住怀中弱质纤纤,别有意味地问道:“公主不后悔?”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孤月退出他的怀抱,垂眸叹息:“但你,愿意帮我达成愿望吗?” “只要能让公主开心,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做。” 男人掷地有声,仿佛真的情深不悔。孤月缓缓转身,不叫他窥见自己表情。 “那你就告诉我,怎么让一个讨厌的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不留丝毫证据?” 掌命师唇角扬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语气却透着探究:“公主说的,是谁?” “女后,我的王嫂!怎么,你不敢吗?” 只听身后一声叹息,似为难似无奈:“只要你想,我都会帮你。” 孤月做出欢欣的样子,转身抱住他,“嗯,你对我真好!” 你的好,好的亲手折断我的脖颈,你的忠诚,令你忠诚的人家破人亡,你的智慧,只是你算计人心,叫人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傀儡。 孤月想起近日或有意或无意不断传递到自己跟前有关兄长的甜蜜体贴,女后又是如何歇斯底里动静折磨…… 以前的孤月,也是这样受你鼓动的吗? 既然你有心相激,何妨将计就计,也省的你另寻他人,我无从防备。 月明千里46 漠土人体质特殊,百日即会生产,九难的日子越来越大,掌命师若有心对付,便不会等待太久…… 孤月便顺应他的心意,自己送上门来做这把刀。 “这是……” “能达成公主所愿的东西。” 孤月粗略翻看了一下手里薄薄的小册子,越看越是心惊,这样的邪术…… “咒命封灵?若是兄长察觉……” “他一定不会怪你。” 掌命师接话,嘴角笑意吟吟:“毕竟你是王最宠爱的小妹啊。” 离开那人的府宅,孤月本打算直接前往朝政殿,寻兄长告发。但当手指触碰到藏于袖中的功法,出于一种莫名的心理,她直直走回了寝殿。 暗处跟随的人见她回了寝宫,便悄然离去。 “咒命封灵……” 孤月甫一回宫,便挥退所有侍女,拿出掌命师给的书册于桌前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细细研读。 她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在渴望着学习这种咒术,孤月安慰自己,力量没有好坏,只有坏人,现在多学点没有门槛的东西,就当是强大自身了。 掌命师考虑到孤月的资质,给的已经是简化版,但即使如此,也起码要三天方能成事。 然而一夜过去,晨光微露之际,伏身于桌案的少女忽而抬起头来,伸手掐决,待感觉到不容忽视的咒力环绕全身,她的脸上浮现出单纯的喜悦。 “成了,真的成了!” 孤月心里美滋滋,自己虽然内功外功不行,但咒术一道还是很有天分的嘛。 很快她想起什么,懊恼地一拍脑袋。 “哎哟差点把正事忘记了!” 匆匆忙忙地洗漱又换了套衣裙,便急急往朝政殿赶去,看了看天色,这个时间,大哥现在应该也已经过去了。 另一处,闭目修炼的蓝袍人似有感应,蓦然睁开眼睛,眸光闪动。 “公主殿下,王还未到……” 孤月只以为自己来早了,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就又去催了一遍。 “公主殿下,女后身体不适,王留旁照顾,今日恐怕不来这里了。” 挥退侍从后,孤月直接往王后寝殿行去,宜早不宜迟,当着他们夫妻俩的面揭穿此事也好。 只是…… 没能直接见到兄长,行动刚一实行就受阻的感觉,令人生起不妙的预感。 “公主殿下,请。” 刚一进入,便有九难的近侍将自己引领至偏殿,说是要去通报,孤月强忍着焦急坐下等候,喝了几杯茶下肚,才得以入了内殿。 “大哥,我……” 隔着交纱软帐,孤月便急急唤出了声,欲将掌命师阴谋一吐为快,却不料转山转水,重重纱帐之后斜倚着的,只有一个红色的曼丽身影,姿态妖娆。 她顿时愣住了,不死心的左右张望了一番,真的只有面前这人,可自己来的路上并没碰到兄长啊。 “大哥呢?他不是在这里照顾你吗?” 九难施施然抬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他刚刚离开,想来与你正好错过了。” 孤月不由得有些泄气,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月明千里47 正兀自懊恼着,只听九难道:“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我会转告给你的兄长。” 孤月犹豫了一下,便将掌命师的打算全盘托出,毕竟九难是受害人,告诉她让其有所防备也好。 “哦?你是说,他要害我和我的孩子吗?” 女后手抚上小腹,表情奇异,眼神复杂地望了过来,孤月使劲点头,为了取信于她,还拿出了那本掌命师给的册子。 “我知道从前我很不懂事,对你很坏,但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看,这就是他给我的,叫我……” 孤月不经意瞥到九难身后,吓得一瞬间失了声,如被人掐住了脖颈,只剩倒气。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的帘幕映出来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侧颜,高冠流苏,面具大髦。 九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毫不意外地又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孤月。 而她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看他慢慢地从幕后走到台前,嘴角还是挂着一样温和,怜悯的笑容,宣判自己的愚蠢。 掌命师彻底出现在当面,孤月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如脱力般坐倒在地上。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回九难得知一切的表情,是了,她有讶异,却没有愤怒,因为她本来就知道掌命师的打算,甚至,她在默许。 “看来,我们都看错了你。” 九难幽幽的叹息声响在耳边,孤月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艰涩: “为……为什么?你……你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一个无上的王者,根本不应该有私情,更不能为私情所困。” 掌命师冷冷的回答道,九难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显然对他的话是赞同的。 孤月觉得荒谬极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而自私的想法,不禁摇着头喃喃道: “大哥……大哥他爱你啊,他那么爱你,从来想要的,只是与你平凡的家庭幸福……” “可是我不想要!” 九难霍然站起身,大声说道: “我不要沉溺柔情的暖阳,我要带领整个漠土燃尽前方敌人的赤火!” 孤月看着面前高贵衣着华丽的女子衣袖下攥紧的双拳,不知道她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哪怕杀死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哪怕让自己的爱人从此家破人亡,无人可依?” “这样的毁灭,和杀了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你真的爱他吗?” 九难闻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孤月,眼神晦涩难辨。 “不是杀死,是奉献。” “不是毁灭,是成就。” “???” 孤月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女后显然也不打算为她解惑,九难信手一挥,阵阵异香扑鼻,混混沌沌中,她心中突然升起无限的轻松安然,就此陷入梦乡。 九难看着脚边昏睡如同孩童的少女,手不自觉扶住肚子,面色忽然变得凄婉。 她的话声声入耳,句句刺心,可是…… 掌命师察觉到女后不寻常的情绪波动,躬身道:“木已成舟,我们已经无法回头……” “是啊~” “木已成舟,只有向前。” 月明千里48 九难想起自己幼时父母的教训:“生于沙场,死于沙场,是我们的荣耀。” 身为家族的独生女,跟生来天之骄子资质出众的任天阳不同,这半生,她一直在谋求别人的认可,为了漠土筹划。 当掌命师前来献计说要打造一个如太祖一样的铁血君王,自己没有多加犹豫就立刻同意了。 “女后,你想成就王,还是毁灭王?” “如何成就?” “丧友,丧亲,丧妻,丧子。” 父亲,母亲,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漠土臣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可现在,我要叫你失望了,我的爱人。 掌命师抱起昏迷的孤月离开后,没人看见的是,独坐宫殿的女子眼角滑下一滴泪,快的好像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就蒸发在空气中。 以自己命魂,融合死亡的两子魂魄,再造一个和他们父亲一样百年难遇的绝世资质,一个更强的漠土战神,他会是,将来战局中漠土最大的底牌。 九难静静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哀嚎,以及自己灵魂被撕扯的痛楚,只是肉躯所受的剧痛再大,又能及的上心里半分艰难吗? 孤月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吵得不得了,让她不能安睡。 她很想叫那个人不要再喊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好像喉咙被什么塞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远去,迷迷糊糊的孤月觉得这下可安静了,有些开心的笑了一下,但下一秒,一股强烈而浓重的气息席卷而来,愤怒,悲伤,不甘,痛苦…… 受到冲击的孤月难受万分,只觉得一切都在摇晃,震动,让人想要呕吐,挣扎间,石床上眉头皱紧的少女,终于睁开眼睛,重回人世。 “怎……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是自己的闭关的练功室,孤月艰难的支起身子,撑着要往外走,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刚醒来还站不太稳的她立时摔倒在地。 不是梦,天地真的在摇晃。 “大哥!” 孤月这才发觉,空气中暴烈的气息是那么熟悉,方才于梦中感应到的种种难言情感,也是他吗? 想到某种可能,孤月强撑着站起身,扶墙而出,外头却一个人也没有。 直走到了殿外,才看到四散奔逃的侍从侍女,以及带着卫兵前来维持秩序的,左镜玄! 看到他,孤月眼睛一亮,加快步伐正欲上前,脚下却蓦然一软,将将倒地之际,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有礼而皆节制地退开了半分距离。 “公主殿下,你没事吧。” 孤月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见到是他,便放心的把身体重量倚靠在他的肩头,虚弱地问道: “左镜玄,外面出什么事了?” “大哥,大哥他人呢?还有女后……” “女后,片刻前难产,胎儿力量太强,母体已经……” “主上悲恸万分,一时不能接受,着掌命师大将军逆天而行,以术法妙手回春……” “什么?” “他答应了?” “是的,将军正在施法,些许震动便是由此引发……” 这个结果本来就是在掌命师和女后的计划之中,如今这又是施的什么法?孤月直觉他还有什么算计,什么也顾不得了。 “快,带我去见大哥!” 月明千里49 到的时候,两人只看到了一道红发身影极速朝城外掠去,气息惊人,孤月连呼喊都来不及,而门口台阶上默默伫立的,是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掌命师。 “大哥……大哥去哪里了?” 孤月愤怒地看着他质问道。 “去留存最后一丝希望。” 希望? 莫非女后还有一线生机?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天底下哪里有起死回生的妙法,就算有,也必然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和方法,仅凭掌命师仓促之间如何做到? 更何况以九难的性格,若是留有后路,又何必做出这么一番计划来…… 想到这里,孤月冷冷瞪视着他道: “这希望,是真正的生机,还是你为更好的利用驱使而给出的虚假幻觉?” 男人面具下的薄唇轻勾,话语却异样的直白残忍。 “幻觉也好,希望也罢,现在的主君,已经经不起半点的失望了。” 孤月心中发冷,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怪不得他们没有灭口,因为当事已成定局,自己所知所言,便不再重要了。 面临刚刚失去爱人饱受打击的丈夫,战争紧要关头一国主要战力和首脑的君主,要多残忍,才会翻出痛苦分离背后的算计牺牲,要多狠心,才会用整个漠土的前途为一个真相陪葬。 “好啊,你果然是第一忠诚的大将军……” 掌命师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仅仅以蛊术伪装出女后生魂的气息还不够,接着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收到沿途目击的消息,孤月独自来到族地,也是整个火焰之谷的中心,地底深处,赤焰池。 独坐的王者背影,如雕塑般了无生气,渲染此地的孤寂。 “大哥……” “小妹,你知道吗?我告诉她,如果伤及她的性命,我会亲手杀了那个孩子,但是……她为了孩子,不要我……” “宁愿死,宁愿与我分离……” 他话中的愤怒与悲苦,随真气泄出,激起池中无数岩浆翻腾,不时炸开,隆隆声响绵延不绝,谷底顿时山摇地动。 孤月随之左摇右摆,余光忽然瞥到,赤焰池中沉沉浮浮的一抹亮光,莫名的心神吸引。 “那是……” 待任天阳心绪稍歇,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时,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造型奇特闪着莫测微光的神秘宝盒,其上贴有繁杂的咒语封条。 “大哥,那是……” 见孤月注意到了系住自己全部心念的那物,任天阳眉间愁痕更深,语气苍凉: “是九难的魂魄,被掌命师封印在此,等待苏醒时机。” “苏醒?” 孤月不愿在此时触他霉头,直言戳破九难已死的事实,便只能委婉地劝道: “大哥,掌命师心机深沉,这样虚无缥缈的事他也敢夸口,你莫要抱有太大期望,否则……” “够了,我不想听!” 任天阳疾声喝止,面露厉色。 “天下之大,我不信没有让她醒来的办法,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月明千里50 “好吧,你是王,一切你说了算,只是……希望感情不要一直蒙蔽你的双眼。” 孤月等着看,看掌命师能给出什么样的方法,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给出来了一份答卷。 “万灵杀阵?!” 疯狂的方法,但更疯狂的是,任天阳心动了,并且决定按照他的计划实行。 “你……你疯了?!” “用万人的性命,去换一个不知真假的可能?!” 啪!清脆的一声,孤月捂住脸,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男人侧转过身体,冷硬道: “我的决定你没有资格置喙,现在离开!” “你……” 孤月悲愤奔出,男人站在原地抬起手,静静注视着这只错打她人的手,心里沉重的却连叹息,也叹息不出了。 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孤月一路奔出露城,离开,自己倒真想离开,但想起掌命师面具后那双幽深的眼睛,想起他刻意引导的一切局面……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孤月胸中升起一股意气,掉头回转火焰之谷。 脚步纷沓,闯入宁静的族地,赤焰池中封有女后的咒盒怡然荡漾在岩浆里漂浮,发出阵阵荧光。 “对不住了,女后。” 孤月一阵疾跑,纵身跃入池中,衣袂翻飞,身法腾挪之间,反手一捞,物到手后,便跳回地面。 凝视着手中发光的盒子,孤月心绪复杂,自己从未亲手杀过什么人,如今却要灭杀一个人的魂魄,另一个人的希望,也许,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沧澜旭日,这个漠土王室不爱权利杀戮,只渴求自由与家庭的异端,对妻子的感情实在超乎寻常的深刻,却因而成了别人利用的砝码。 他一心只想与妻儿亲人退隐,但这样简单的愿望,却导致了他如今的一切悲哀。 “九难,这是你所希望看到的王者吗?” 孤月不理解女后的选择,但佩服她的意志,如果可以,她也很希望九难复活,同任天阳好好的,一家合乐。 然……事有所为,便是为了那惨绝人寰的万灵杀阵不要付诸实际,自己这个弱鸡也必须破釜沉舟这一回了。 在她将要动手之时,雄浑气势扑面,激起一地尘烟,一人影缓缓行来,步步重如山岳。 孤月震惊的睁大眼睛,出现在面前的,正是方才见过的兄长。 “大哥……” “孤月!你要做什么?” 生平第一次,他这样称呼自己最疼爱的小妹,怒气已是到了顶峰。 少女脸上露出无措张皇,半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蓦然令他的心中一处软了下来。 于是他伸出手,命令道:“把它交给我!” 交给我,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孤月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中物,眼里露出坚定,她握紧手里装有女后元魂的盒子退后两步,颤声道: “大哥,九难已经死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掌命师也知道,她是用自己的死,让你替漠土开路……”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不是也很厌倦无谓争斗?难道你真的忍心去制造更多的血腥悲剧吗?” 回答她的,却还是无动于衷的一句:“拿来!” 月明千里51 孤月心里陡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愤怒,不只是自己的,还有从前的孤月,那是她压抑已久的,为兄长对女后情深义重的愤怒与不甘。 这样强烈的感情冲击,除了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日曾受过几次影响外,后来便消失了,想不到,如今心头的戾气澎湃汹涌。 “不!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开启什么万灵杀阵!残害无辜!” “九难根本没有考虑过你,我今天就折断她,折断你所有虚假的幻想!” 孤月声音尖利,怒火将她的恐惧焚烧殆尽,也让她的理智化成飞灰,竟然完全不顾兄长当面,触其逆鳞。 劲风袭身,孤月凭借武者的敏感下意识躲避,但手里却是一空,眨眼间,盒子已经到了对面的沧澜旭日手上。 他将盒子郑重地收入怀中,手中化出长刀,眉眼凌厉眼露杀机,步步紧逼而来。 “她是我恨爱交加,但又难以割舍的女人,你是我最最疼爱却三声无奈的小妹!” 孤月感受到他蓬勃的杀意,理智回归,心胆俱颤,她踉跄着一步步后退,惊问道: “大哥,你……你真的要杀我?!” 男人步伐不停,不急不缓地继续行来。 “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少女,但是现在,你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不惜违抗触怒我……” 话音刚落,一片如月的刀光洒落己身,孤月仓皇着试图避开,但,根底差距太大,徒劳无功。 “啊!” 血光飞溅,她痛呼着跪倒在地,右腿一道血痕,额上已经满是汗水。 沧澜旭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冷声道: “看在你我的血缘之亲,我不杀你!”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离开漠土,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小妹!” 孤月艰难的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往外走,离开前,她对身后不曾转身的男人说了此生相见最后的一句话。 “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赤焰池再次恢复了平静,沧澜旭日默默伫立,凝望着地上留下的一片血腥。 离开吧,离开也好,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孤月公主被驱逐的命令惊掉一群人的下巴,沧澜旭日非但没有隐瞒家丑,反而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说她逆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谁知道呢?” 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但却不敢到王上面前说道,毕竟自从女后难产而亡之后,主君周身的气息便越发的恐怖了。 离开露城时,除了看热闹的群众,没有任何人来送别,孤月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即使是那个呆子也还都算识趣,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王上霉头。 走出百步,到底忍不住回了头,她远望这一如既往高大恢弘的黑色城池,静静伫立。 不管城里流了多少血泪,它都不曾改变,但不远的将来,成为万教公敌的漠土,还是否能保有现在的这分宁静。 掌命师野心引来的血与火,是让露城涅盘重生,还是寸土不存? 没人能回答,包括孤月自己,只有时间,才能给予一切结局,而她只能再次向前,朝着命运的终途走去。 兄长,这里从此,就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月明千里52 雪峰,万年的冰雪之地,今日,忽然有人踏足。 禅坐的段无衣察觉到有人闯入,等了片刻,却仍不见人登顶,只闻依稀的呼唤,有几分熟悉。 他睁开眼睛,飞身下了绝巅,雪峰山腰,一粉衣少女狼狈地坐在雪地里,发丝眉目间都染上了冰雪。 见到是熟人,段无衣连忙上前扶起,甫一接触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你受伤了?” “这气息……怎会?!!!” 孤月知道他已经看出自己身上的伤势为何人所留,但久厉霜雪的她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段……段大哥,我……如今无处可去,只能来找……” 话未说完,少女的身体便缓缓软倒,段无衣一把接住,心波翻涌不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小妹下此重手? 风雪呜咽,仿佛在为被误解的人鸣不平。 当日那道刀气看着声势浩大,实则虚虚实实,孤月的腿伤只要去除刀气好生将养便无大碍,更何况,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在她身后护持。 但两人都万万没料到,孤月不顾伤势上了雪峰,不是要来寻段无衣诉苦,而是她身上,带着一个了不得的催命符,若不能于死前托付要事,就要白费一番心血了。 茅草屋内,少女于睡梦中仍皱紧眉头,流下珠泪。 茅草屋外,段无衣静静远望天地浩大,内心一片祥和。 不久前,他的兄弟终于肯脱出漠土,隐居世外再不问江湖,这其中有几分是那人的力气,段无衣心中有数。 这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纵使改头换面,好友总有一天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数个时辰后,屋内少女发出一声呻吟,屋外的段无衣听其气息,知她已经醒来,便走入屋内。 孤月本以为自己遇见段无衣是寒冷痛楚之中的幻觉,如今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小腿火辣辣的痛已经不再明显,方知自己昏迷前真的寻到他了。 “段大哥,多谢你救我。” 墨发男子还是一以贯之的冷淡,他只问: “你的伤势是怎么回事?” 少女一时沉默,脸上神色变幻,时而纠结,时而伤心,最后又全部化为坚定。 “段大哥,你听大哥说起过他心系之人吗?” “任天阳曾给我讲起过他们的故事。” 见段无衣脸眼中露出不解,显然不明白此两事有何关联,孤月苦笑道: “那你就该对他的深情有所了解,如今那个女人死了,大哥为了复活她,竟然要开启万灵杀阵……” “这伤,是为毁了令他疯狂的根源而受的,他甚至以此驱逐了我……” 段无衣沉吟,怪不得这几日漠土十分平静,不再像之前一样对中原动作频频,原来是出了此事。 万灵杀阵,一听就是十分邪恶血腥的阵法,要用这种方式复活自己的爱人吗? 好友,你真的……你真的变得如此彻底吗? “万灵杀阵,只有以数万无罪之人的血方能开启,到时候,神州大陆将会是血水飘橹,赤骨千里……” 孤月脸色发白,声音透着惶然,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所说的场面发生似的,段无衣闻言面色越来越难看,周身袍袖无风自鼓,真气激荡,显然也是心神震动,再不复先前宁静。 月明千里53 孤月又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漠土的地图,共八处进入的要道我都已经标注清楚,若……若真到了那一日,或许它能派上大用场。” “所以,无论如何,你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大地一片银白,若世事皆能如雪纯,如雪简单,那该多好。 段无衣并不全信孤月的一面之词,在交出漠土地图后,他又下了雪峰与熟识的中原群侠打探过一番消息。 顺藤摸瓜,自然有迹可循,方知万灵杀阵一事,漠土已在筹备之中。更加紧迫的拉锯里,一封战书送到沧澜旭日桌前。 缥缈峰,段无衣与任天阳初识之地,友情的开始的所在,亦是友情的终途。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同样的一首曲子,悲凉的心情却更甚当初,而听曲的那个人,也不会再如初见,潇洒地以歌和之,只是驻足默默聆听。 一曲罢,段无衣收起竖箫,转身道: “我等你很久了。” 男人一声叹息:“也许这世间,最能庆幸的感叹,是过去不再,但默契依旧。” 一封送到露城的决战书,只看他的署名,自己便知道该往何处了断,如何不说是心有灵犀。 “好友,我找过无罪之人。” “我知晓,不问我为何坚持此道吗?” “若是初识之刻,我会问,但走过这一遭,我不需要问了。” 段无衣眼里洋溢着碎光,若星辰流转。 “为何呢?” “人都有潜藏内心无法割舍的事物,以至于做出常人不能理解的行为,如我为何放弃手刃杀父仇人,如你因何要开杀?” 苍凉的笑声响起,透着几分快慰。 “哈哈……是啊……果然最能体会我的,是你。” 两人仿佛从前携手同游河山一样,自在地分享个人的心情。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有了一个了悟。” “我亦然,又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默契,同是彼此唯一能说心事的人,共同把握这最后的和平时刻吧。” 段无衣说:“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懂得何为剑道,可最近我才明白,我还需要学习,何为牺牲。” 沧澜旭日闭目:“我也以为,重回故土重回最初,可以改变以前犯下的错误,但最终,我仍困于这王位的枷锁。” 沉默片刻,段无衣碾碎手中的箫管,冷然道: “面对命运,你我都回不了头。” “本该提早完结的一战,绕了漫长的回圈,让命运结束吧。” 两人同时拔剑,亮刀,决心已定,是对彼此武道的尊重,也是对内心所坚持的信念贯彻。 沧澜旭日霸气四溢,战意腾腾:“一人离开,或是两人倒下!” “无情者杀人,伤人者未必无情。” 最后一战,只能战至最后一人,手握绝世名剑的段无衣,手握天下第一魔刀的沧澜旭日,刀与剑之争,情与理之战。 最终,能活着踏出缥缈峰的人是谁? 最后,得到救赎的人又会是谁? 月明千里54 缥缈峰上,两人甫一交手,便是各自极招。 “喝!” “呀哈!一斩风月!” 段无衣力不能及,被掀的退后两步,口吐鲜血。 “啊!” “段无衣,认输换得性命!” 但段无衣只是不语,提剑摆出招式。 “冥顽不灵!” 气怒交加的声音,吼出更强势的杀招: “掣天一击!一斩风月!” 段无衣:“与天同寿!” 绝式相接的电光石火间,刹那交击喷涌的鲜红流光,是谁的痛心? “即使你剑法高绝,但破不了我之气门,坦白说无人胜得过我,段无衣,认输吧!” 回答他的,只有一式毫不留情的剑意。 “愚蠢!” 令人惊惧的王者实力,已经立处胜局,落于下风的段无衣,心不动,眼不动,气息也自平。 “呀!” 沧澜旭日刀气蓬发:“喝!收归天地!呀!” 刀锋挥舞间,一纳周遭天地元气,风月初展双式同开之招,段无衣回剑不及,霎时血雨纷扬如泉涌,似已面临败局。 但眨眼之间,他剑掌同起,一挡漠土不败神话。 “万径人踪灭!” 沧澜旭日也立即做出回应: “贯天印!” 两道气劲互相击中对方,声势浩大,烟尘弥漫中,一股可怖气息升起。 “嗯?” 沧澜旭日再运纳气之法,却只闻一声轻喝! “循环往复!” 段无衣绝世一掌一破纳气大法,紧接着剑式再开,沧澜旭日乍时见伤,段无衣绝地反击,劣中求胜。 拂去嘴角鲜血,沧澜旭日仍是一派傲然: “战斗,果然是比心机,段无衣,即使我受了伤也是改变不了你必败的结局,何不认输?” “求我认输,是认定你自己已经输了吗?” 对面人闻言气急败坏,仿佛所有的王者休养在他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你真是固执的可恶,呀!” 刀影落处,是一片死亡,剑影翻飞,又带回万物回生,生死之战,又暗藏轮回之道。 蓦然,持刀之人,明明是立于不败之地,却忽而扪心自问,这一战,他祈求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而持剑的人,身带血,气已弱,古井无波的心绪,竟传给敌手最强大的压力。 缥缈峰,晨昏交接不知几数,旧伤又添新痕,刀伤剑伤,剑出只为证真理,魔刀式出只为赢。 段无衣:“呀!” 一式流转,体力不支下,身又中一刀。 “呃啊……” 他再次吐血,手中剑撑地,散发阵阵光芒。 “段无衣,认输!” “不可能。” 虚弱的气音,却带着最强大的坚定。 “再说一次,认输!” “再说一次,不可能。” 段无衣以剑撑着站起身,眼里是一往无前。 “哼,哈哈哈。你的实力如我所料,你的剑法永远无法造极,永远无法杀我!” “错了,任天阳。” 段无衣平静道。 “哦?” “现在的你,可看见了吗?真正的剑道!” 见他再次强催功力,以气灌注剑身,似欲要再行一搏。 “冥顽不灵。” 沧澜旭日再起刀势,欲要一招彻底击碎他的坚持。 空气中,只传来段无衣轻声的呢喃,如佛陀讲经般的淡然宁静。 “无我无私,无念无求。” 月明千里55 最强的剑,最强的剑法,一片冰冷之中,是一颗无波无澜的心。 这一招,能达成段无衣的心愿吗? 这一招,是最后的结束吗? 同一时刻,孤月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男人,心内叹息,无论何时,身为一个武者,你当真对我半点不设防啊。 心系公主殿下安危的左镜玄,从露城一路跟随保护,孤月一直知道他在身后,但事有轻重,所以并未拆穿,直至雪峰。 为免惹怒段无衣,他并未跟着闯入,而是一直在山脚下守候,本以为还要等待许久,却不料心心念念之人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公主……” 巨大的欣喜还未升起,穴道就是一麻,昏迷前,看着冷冷注视着自己的孤月,他眼里划过的是不解,还有担忧。 “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 深情受之,得人爱之,但可惜,无法回报。 孤月将他的身形简单藏好,独自一人向外走去。 堪舆图这样重要的东西,漠土能接触的人少之又少,想来失窃之事,掌命师已经发现了吧。 如此机密,事事皆在掌控中的他怎会容忍放任,一定亲身前来追寻,更何况自己的衣襟里,还带着他当初随咒命封灵书一并交给自己练习的施咒符纸。 过去了这么久,回想当日自己告发却如此之巧地碰到守株待兔的掌命师的事情,若还是猜不到这施术的符纸能与他有所感应,自己就干脆蠢死算了。 那么,如今段无衣离开我的身边,兄长也离开你的身侧,你打算何时来取我的命呢,未婚夫。 没让孤月等待太久,不过走出两百余步,一道熟悉的蓝袍人影负掌而立,姿态如白日秋风。 “公主殿下,我来晚了。” 孤月顿住脚步,原地踯躅,偏头不去看他,声音哽咽,似怨似恨道: “我已经被兄长赶出来,不再是什么公主了……” 男人翩翩而来,轻轻扶正孤月身子,叹息道: “公主肝肠寸断,我亦心痛难忍啊~” 孤月仍低着头,似是不堪见人,听到他这番关心的话语,再忍不住这段时间的委屈,扑入男人张开的怀抱。 “你……你真的还在意我吗?” 女人啊,想要又怕得不到的女人,掌命师揽住她,面上凉薄,却温柔轻语道: “我说过,你是我的选择,而我的选择,不会改变。” “你对我真好,不像大哥……” 孤月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抽泣渐止。 “说起来,你还从未让我看过你的样子,给我看看,好不好……” 出于莫名的心理,掌命师没有反对,伸出左手取下了覆面的金色。 孤月缓缓抬起头,目光似痴迷似遥远。 “你长的跟我想的一样……” 掌命师直觉得哪里不对,她的语气……还未及反应,孤月补上了后半句话。 “一样的丑恶!” 话音未落,他胸口蓦然一烫,掌命师又惊又怒,挥手一掌击开孤月,低头看去,自己胸口种下的,正是当初自己送给她的符纸。 孤月嘴角流出鲜血,捂着发痛的胸腔,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快意。 “哈哈哈~咒命封灵,现在全部还给你,好不好?!!!” “哈哈哈哈~” 月明千里56 “哈哈哈哈~” 少女张狂的笑声回荡,掌命师眉眼一厉,就要出手了结她,却不料孤月下手更快,干脆利落地自击天灵,竟然就此自绝。 惊愕,愤怒,很快转化为唇角的一抹轻笑,掌命师抬步朝零落在地的少女行去,此时她满脸鲜血,形容异常可怖。 他却毫不在意,捻去她发上一片枯叶,将已经失去气息的少女轻轻拥入怀中,仿佛情人依偎般甜蜜。 这诡异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掌命师温柔轻抚怀中尸体尚带温热的脖颈,忽然手上一用力,鲜血喷涌。 无头的身躯重重跌倒回泥土中,却无人在意,男人重新扣上面具,遮掩住所有表情,转身离开了。 他身后,只有一地风过,枯叶飘飞,月光映照,华彩千里。 缥缈峰。 血,坚定意志,伤,锥心疼痛。 是最初的轻叹,更是最后的呼声。 段无衣:“天之见证!” “呀!” 他持剑冲向沧澜旭日,脑中闪过的,却是与他相识的种种。 任天阳: “我是交朋友,不是交立场。” “我看你啊,是遗憾终身。” “这样的我真正救不回异常魔化的你。” “好友,来一场最后的决战吧!” 崩雪的刹那,交织在一起抑郁唏嘘的情绪,终在错身的转眼,成落幕的终点。 段无衣沧澜旭日刀剑相接,另一人的脑中记忆也不断闪回。 段无衣: “我说你啊,这种个性当王,漠土前途堪虑。” “哈哈哈哈,怎么说?” “因为你太过多情。” 回到现实,斩风月骤然折断,倒下的,却是…… “段无衣!” 段无衣即将倒地之际,沧澜旭日上前抱住他,他手中剑锋触地,遍地花开,大地春回。 这从一开始,本来就不是杀招。 “我说过,你只会让自己遗憾终身。” “让我……最后一见我之挚友,任天阳。” 段无衣气息微弱,双眸却十分平静,沧澜旭日不忍看他,艰涩道: “何必呢,段兄……” 但光芒一闪,终化成任天阳,段无衣伸手扶上他的臂膊。 “也许你我终究是立场的无奈,但更重要的是真心。” “呃啊~” 段无衣伤势爆发,沧澜旭日欲要为他疗伤,被抬手拒绝。 “为什么?明知你可以取我性命,明知认输你还能随时来阻止我,为何不留住你的性命?” 气也无奈,怒也无奈,段无衣轻轻覆住他的由于过于用力而攥紧的拳头。 “你呢,何尝不是求一个结束。” “那你的失败,是弃朋友而逃吗?” 段无衣忽然笑了,笑得纯净:“胜利,能换得什么?仍不过是至死方休的斗争,但失败,却有转寰的契机。” “什么契机?” “脱蛹而出的任天阳!”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满足而快乐。 “失去唯一的朋友,任天阳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对于他不甘心不明白的质问,段无衣眉目如大海般包容。 “你曾救我一回,而这回,该是我回报你了。” “我拒绝!” “死,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 “呃~” 他再度呕血,任天阳欲上前救助,又被拒绝。 “我不同意,我不允许你这样就死!” 不顾他的意愿,抱紧怀里的人努力输送真气,而他则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作为回答:“能不能让你……面对自己……” 月明千里57 段无衣绝命倒地,任天阳上前一把抱住,呼唤已经无法给出回应的人。 “段无衣!” 泪水滴滴滚落,但至情的热泪,唤不回唯一的知己,一念之间的选择,究竟是谁对谁错?或是还在等待一个不真切的印证。 缥缈峰,立起一座孤坟,任天阳静静伫立。 “痴人,哈哈,最终你还是一个不知变通的痴人。但这就是你,若是立场对换,我也会是同样的选择吧。” “下次能再当面笑你是痴人的机会,也许是二十年后,也许是不久之后的黄泉路上,段兄,记得备一壶好酒等我,你我再次不醉不归。” 一道红芒闪过,任天阳再度化为霸气王者,阔步离开,将一切属于任天阳的感情压下,甩在身后。 碧水清峡,看见来人,白胡子老者叹了一口气。 “只有一个人能胜出,你终究是胜了。” “这场战,是我至今最艰辛的苦战……” “呃啊……” 身上剑气爆发,老头上前欲扶,被沧澜旭日拒绝。 “这一招,果真是旷古绝今的无敌剑招。” “因为用招者留情了,所以你好运没死,只是重伤而归。” “也许,与死无异了。” “是怎样?是怎样?有这么严重吗?” 老人皱起眉头担忧地望着他,沧澜旭日语气复杂: “非也,我会如他所说,做我自己,以求印证。” “印证什么?” 他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说: “这里借我先疗伤,准备下一场应战。” “你是打算做一次解决?” “这是我对鬼族最重要的交代。” “也好。” 老人又叹了口气,对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出声道: “有件事还要拜托你,请你去中原打探一下我的小妹孤月的消息。” “哦?找人,这个简单。” “不是找人,只需看她是否平安即可,如今情形,她不回来,才是最好。” 话落,沧澜旭日离开。 老人在原地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骂道:“怎么尽干这种别扭事,好友亲人都是这样,活该你孤寡……” 骂归骂,答应的事还是要去办的,老人抱怨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寻了静室入内沧澜旭日盘腿坐下,下意识捂上胸口,两日前的战斗中,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应,好像又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缓缓闭眼,不祥的预感,唯希望小妹孤月无事才好。 且说那日左镜玄被孤月偷袭醒来后,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暗色冥冥,莫名的压力沉甸甸的笼在心头,他连忙四处寻人,先是冒险上了雪峰,没找到人,于是又下来找。 疾奔了不过半刻钟,便意外发现了一具拦路的无头尸体横道,细细辨认,那衣料服饰似乎都有些眼熟。 “不,不可能的……” 左镜玄心弦一颤,缓缓靠近蹲下,当他看见尸体左腿的包扎时,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再无一丝侥幸。 脱下身上披风,颤抖着手将这尸体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方才敢轻轻抱在怀里。 “公……公主啊……” 至恸无泪,至痛无哀,唯有一声声呼声,诉说着失去的心碎…… 月明千里58 “主君。” “你回来了。” “无罪之人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暗红色宫殿里没有点灯,模糊中只能看到一前一后两个黑影,丝丝月光透过窗棱洒落,斑驳在窗前人的眉目间。 “属下已有线索,三日后,若无差错,定能开启万灵杀阵。” 长长的静默中,掌命师不禁抬头瞥了一眼前方的人影,他周身气息凝滞,仿佛另有忧心。 “主上?” 恍过神来的人一挥手,“哦,无事,退下吧。” 无论心里各种猜测,掌命师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告退。 万灵杀阵开启之处在火焰之谷上空,掌命师已在周围布下咒术,以魔火筑幻境,引诱人心堕落,此乃魔火杀局。 为替漠土排除战争中不必要的麻烦,他命众将守候在此,执行格杀前来的中原武者之计划。 “有人来了!” 察觉到外人气息,众将齐齐戒备,一道凌厉杀气急速而来,眨眼间便到百步之外。 掌命师翻掌结印,红蓝交织的光芒乍然大作,周围的火焰之威顿时更盛。 来者脚步一顿,恍神之间,已入幻阵杀局。 烈焰翻腾不息,火中一幕幕闪过的,是曾得到和已失去…… “父母、妻子、好友……天伦五悲,你能闯过几局,你又能闯过几局呢?” 不出所料,五息之后,阵中人便神智渐失,狂乱而疯癫。 伺机在旁的掌命师雷霆出手,一指点向他的眉心,阵中人立时安静下来,双眼空洞如木偶,静静立于身侧。 “此人?是他!” 来者为中原群侠中有名的高手,如此受他牵魂术控制,漠土又添一大助力。 三日后,得无罪之人之血液,万灵杀阵如期开启…… 雄浑的怨气与血煞之力汇集冲激而出,掌命师凝神施咒,将这股力量引导入谷底一个静静沉睡的婴孩体内。 只见这婴孩脸上、周身都刻满了繁复的黑色咒文,诡异可怖。阵法一启,婴孩身上的咒文霎时模糊旋转犹如一个个的深渊巨口,疯狂的吸食吞噬周遭能量。 随着阵法之力的供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他的身形面貌不断成长,吞噬的力量越多,便长的越快,不一会功夫,便长成了十六岁的半大少年。 睁开双目的一瞬,一股庞大而恐怖的气息倾泻而出。引导阵力的掌命师受这股气息反噬,狼狈地吐出一大口血,但他的脸上却满是欣喜之色。 “事已成。” 无需他的咒力帮助,新生的战神竟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掠夺力量,总算没有枉费心机。 掌命师几个起落,纵身来到了这股令人心胆惊惧的气息所在,一天之骄子的年轻王者英挺而立,虽与其父有八分相像,但他双眸如深渊般不可窥底,睥睨众生不可一世之态更甚其父。 掌命师激动地躬身行礼,这才是他心目中的王者,这才是没有任何感情,任何弱点的强大君王。 突然他脸上喜色一变,方才自己受伤的同时,牵魂术有所失效,竟然让那傀儡破局而出了。 不行,主君刚刚孵化,力量尚且不稳,此人见证了全部过程,恐节外生枝,须得立即除掉。 告别静静巩固力量的少主,掌命师一手掐决,追踪自己曾留下的那一丝心魔气息。 百里之后,终于见到委顿在地气息微弱的人。 月明千里59 见他已无反手之力,掌命师心念一转,又起了利用的心思,双手摆出架势,口中咒语呢喃,欲令他心魔再起。 重回失去挚亲挚爱挚友当场,地上的人翻滚哀嚎不断,眼看刚刚逃出,此时却又要沦为心魔奴隶的关键时刻,耳边如天魔吟唱的咒语声忽然一断。 “这是?” 掌命师胸口忽然升起一股灼热的感觉,以及随之扩散的咒术之力,他眼前一花,竟是已落入自己的心魔杀局。 眼前出现的是珠泪沾巾的熟悉面容,下一瞬,又变化成她掌击天灵的决绝…… “不,不可能。” 掌命师急急运气凝神,欲脱离眼前荒谬,忽然他胸前一烫,低头看去,一道剑光已经洞穿此处。 原来…… 曾经的一丝错算,竟成心魔缝隙,为他人铺开的杀局,竟成了断绝自己生命的终场…… 少女泪光盈盈,却又仿佛在笑,咒命封灵,你到底还给我了。 抓住一丝机会绝地反击的人神智渐渐清明,冷眼看了看仍不肯闭目的掌命师,一剑,粉身碎骨,从此再无人知道他死前的心绪,就像他一生从未被人看清的面容…… 另一边,感知到万灵杀阵创造出不亚于自己的异变,沧澜旭日情知这一切果真如小妹所言,是一场骗局。 进出漠土必出的路口,周围燃烧着熊熊的滔天魔火作为天然屏障守护漠土。 而今日,曾经在此以绝境不可挡之势压迫边境,征伐中原的攻势,如今全反过来了。 唯有死战,大势已去的末路王者孤身逃入露城,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巍峨城池,今日处处烽火狼烟。 最后的最后,脑海中闪过的,是妻子,是小妹,是几个儿子,最后凝固成了一张长凝冰雪的冷面。 轰隆隆轰隆隆,几声巨响,沙石滚落…… “怎么回事?怎么震的这么厉害?” “地震了?” “天哪,这,这城怎么爆炸了!!!” “他们的王在里面自爆了!!!” “啊啊啊啊~快跑啊!要塌了!” 血与火,尘与土,尽皆虚无。 缥缈峰,一落魄的大胡子提着两壶酒颠颠撞撞地走着,怀里还抱着一个白色瓷瓶。 风声呜呜,孤坟寂寥,男人先是把酒放在坟前,坐了一会,然后又站起身,跑到旁边,开始挖坑…… “知道你喜欢安静,但是没有办法,跟我做朋友,注定麻烦不断,热闹不断了。” 男人边挖便小声嘟囔,挖好坑后,他将怀中瓷瓶珍之重之放到坑里,用手一捧一捧泥土把坑填上。 “小妹,恕大哥无能,没能找到你的头。” “不过说实话,你的头长的不好看,有没有都无所谓了,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大胡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两声,仿佛看见了粉衣少女恼羞成怒,拿小拳头捶自己胸口。 笑过之后,只余无限寂寥,他幽幽叹息一声,又道:“左镜玄死了,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他,但他对你深情一片,那日他抱着你来找我时,我看出他早已存有死志,便成全他了,下辈子你可一定得给人家个交代。” 大胡子又走到另一边,拿起放在地上的酒,仰头干了一大口,又把瓶口朝下,往地上敬了一片。 “笑谈人间风月,不过红尘喜悲,我的一生啊,都埋于此了。” 他口气轻快地哼着歌,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番外1 他和她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何时征伐中原?” 得知掌命师测算得的结果是“天时未至,宜按兵不动,养精蓄锐。”时,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可她却说:“借口,根本就是借口,什么天时之说,你心里明明很清楚,全部都只是你的借口。” 此后两人每每坐到一起,要么话不投机,要么相对无言。他突然觉得一口气如鲠在胸,使他常常有发不出,说不来的难受,这口气就这样梗了很多年,长的寂寞,长的令人叹息。 他时常在想,如果她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哪怕一分也好,可这终究是奢望。 这世间,因为有你,不寂寞。 这世间,因为不理解,太寂寞。 就在继承王位的前一晚,她问了一个问题,漠土与她谁比较重要?他回答是她,她微微一笑,美得令人失魂。 他隔日便将王位继承权交给小弟,决定带她远走高飞。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不要做什么王我只想做你的丈夫,做你孩子的父亲。” “绝无可能!” “你可以抛下你的责任,抛下你的子民,我不能,你和我从来都不一样。” 女人态度强硬,坚决拒绝。 “你什么意思?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未婚先孕,你不跟我走的话,你是想成为所有人的笑话吗?” 男人以为提到孩子,她会考虑更多,但这只是更加惹怒了她。 “天底下男人不止你一个,我不一定要嫁给你。” “你不嫁给我你还想嫁给谁?”' 男人说着,就冲上前一把搂住女子,热切地吻住她,呢喃道: “跟我走吧……” 女人奋力挣扎,却被男人用内力压制地死死地,勃然大怒之下,她一口狠狠咬住男人的下嘴唇,逼得他退开。 男人又惊又怒:“你真的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半分?” 女人恨恨地一拂袖,眼里燃烧的火焰瑰丽而又灼痛。 “我不爱你,我恨你!” “你会后悔的,我一定叫你后悔!”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却遭到如此拒绝,受伤的心,受伤的自尊,都让他再无法留在这里,留在她面前。 所以,他离开了,并且决定再也不会回来。 游历在外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消息,在他走后,她嫁给了自己的弟弟。 后悔,心痛,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是自己的弟妹,此生,注定无缘。 后来他去寻了一个人,和他交了朋友,还给他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我爱上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没拒绝我,虽然说我从没跟她正式表白过,唯有一同约定的目标。在我们之间没有家庭身份问题的困扰,人人皆称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只差一纸婚约。” “问题出在她后来有身孕,却不想让人知道,连我都隐瞒。” “她是独生女,为人很倔强,希望能当一个被家人认同的继承者,不想因为有身孕而影响继承的地位。” “爱她就要配合她,所以我也没有多说,只是越爱她,我越不希望继承家业。” “漠土的幻境我也闯过,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就以某方面而言,我比你还傻,明知道是幻境,但我还是下不了手,就傻傻地站在那里,乖乖让她杀。” “结果居然就过了……” “当真是毫无理由的幻境。” “哈哈哈,是呀,实在令人费解。” 食破天惊1 “喂!起床啦少爷~” “嗯?” “少爷,少爷起来开铺啦!” 被子一把被人掀开,元金宝再想睡下去也没办法,只得揉着眼睛坐起来,昏昏沉沉地随着阿正给自己穿衣的动作提手抬脚。 捧一把凉水扑到面上,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的元金宝这才彻底醒来了。 他接过阿正递过来的热毛巾,头脸细细擦过一遍,又再用热水洗过后,拿出桌子上的小瓷罐,倒了点油膏抹手抹脸。 旁边的阿正早已见惯不惯,少爷嘛,从小就是这么讲究的。这么一套下来,两个人才走到前面,挪开挡板,开始干活。 这铺子是临街租的,就在牌坊下头,平时人来人往的,金宝知道选铺子就跟选房子一个样,永远是地理位置,地理位置,地理位置,哪怕租金贵点,也这么撑过来了。 灶台的一半开在外头,人在里头干活,抬头就是街道,招呼客人迎来送往,很是方便。 往里头则是一些桌椅,给堂客坐着吃喝聊天,入冬后,经常有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或者游民在这里坐下烤烤火。 面是昨天晚上就放到木盆里发的,金宝一个个掀开顶上盖的布子,不时的伸手进去扯开面团查看。 “嗯,差不多,干活吧!” 阿正应了一声,把面拿出来放到案板上揉,金宝则是走到一边,拿出盆里昨天腌好的肉块。 阿正早上起来就从外边拿回来化了,金宝摸了摸温度,嗯,此时正正好,然后开始剁馅。 灶上烧着热水,热气蒸腾,一点也不冷,金宝鼻子上甚至出了一点汗。 阿正看见了,拿了肩上的毛巾过来给他擦,金宝不耐烦地摆摆手。 “得了,赶紧干活吧,一天天的光盯着我干什么,我都多大了还要你擦鼻涕啊……” 阿正只是嘿嘿一笑,他照顾少爷都照顾成习惯了,少爷虽然主意大,但很多生活常识都没有,可不得时时刻刻地盯着嘛。 金宝父亲去的早,那时他身边只留下一个家仆阿正,年纪虽比自己大了个几岁,但人却不太机灵。 元家败落的时候飞鸟各投林,只他一个傻傻地留了下来,寸步不离地跟着金宝背井离乡。 两个人拿着最后的一点钱本来是要去苏州找元父的一个老朋友收留,路上不恰巧,娇生惯养的元宝得了一场重伤风,然后阿明来了。 在他一力坚持下,两个半大孩子,转道来了京城。 这年头,亲戚都扒皮吃骨的,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能靠得住?反正元宝是不抱什么希望。 更何况老爷子留下来的最重要的东西,足够自己和阿正安身立命。 但正所谓怀璧其罪,小儿抱金,与其在地方上担惊受怕,还不如来天子脚下,起码京城能人异士多,自己这点东西,入不得贵人的眼。 于是十二岁的金宝和十六的阿正,一路跟在商队后头给人家干点捡马粪搬东西之类的杂活,混到了目的地。 出于对很多事物的陌生,金宝一路上闹了不少笑话,万万没想到,死记不改的阿正放在心上,一直把少爷当孩子似的跟前跟后照顾,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改。 “老板,四个酱肉包!” “在这吃还是带走啊?” “就在这吃。” “好嘞!您的包子来咯!” 食破天惊2 金宝从面前的笼屉里麻利地夹出来四个包子端到后头的桌子上,可别小看这门功夫,酱肉包汤汁多皮薄馅大,要动作快还不能夹破包子皮,当初费了他好一段时间练习才像现在这么游刃有余。 过了一会儿,大堂里的桌子逐渐坐满,人声喧闹,金宝忙的手脚不停,到了晌午才歇下来。 “阿正,你看着铺子,我在这眯一下。” 他找了条角落里的长凳,就那么抱臂躺下了。说他娇惯也好,即使这么多年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还是没习惯,要是晌午不这么闭目养神会儿,人是真撑不住。 迷迷瞪瞪的,忽然听见人群静了一静,接着一个有些尖细的少年声响起来,绘声绘色的在给大家伙儿讲佛跳墙。 职业习惯的原因,这别人一说到菜他可就不困了,金宝闭目听了会儿,哦,原来这小子是宫里御膳房来的。 “皇上寿宴,真是搞得我们御茶膳房差点没命,不说其他,就说太子叫人做的那锅佛跳墙,就够吓死你们了。” 说话的人卖了个关子,围观群众好奇的要命,连连追问: “怎么样?” “怎么样?” “就好像太上老君炼丹似的,用大火熬足七七四十九天,两个小太监轮流搧火,都搧烂了十几把葵扇。” 有人不信,问道:“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说话的没好气地撇撇嘴,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扇着草扇继续道: “夸张?!” “还有啊,里头的材料都有几百种,听着啊,有鲍鱼,花胶,海参,鱼虾蟹,鸡鸭鹅,猪牛羊……总之什么参茸海味都齐了……” 金宝再听不下去,打着哈欠坐起来,伸了个大大地懒腰讥讽道: “十二生肖都被你说完了~这么多材料,那个锅岂不是要马桶~那么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坐着的客人们顿时都笑了起来,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唉~本来我想睡觉,好梦都被你这么大声吵醒了,吹牛而已,不用这么响的吧?” 说话的两个白面小子站起来一指金宝,面露不屑:“你又知道什么是佛跳墙吗?” “我何止知道,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在福州吃过了。” “哇~” 客人们发出惊呼,全都转过来聚精会神地听金宝说话。 门口坐着的阿正一脸与有荣焉,挺胸抬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凯凯而谈的少爷。 “所谓佛跳墙,就是将冬菇,冬笋连同煮过的老鸡和火腿一起放入装有绍兴酒的坛底,再在表面加一些鱼翅,鲍鱼,瑶柱,加上上汤,用新鲜荷叶盖住它,再用一个碗压住它,用翻生火一直熬,熬滚之后再煨两个时辰,然后打开……” “再加鱼唇,刺参,花胶,蹄筋,再煨三个时辰,这样,一坛用十八种主料和十六种辅料精制而成的佛跳墙,就搞定了~” “哦~” 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之前说话的两个人见金宝大出风头,不禁愤恨地瞪他。 “好啊!!!” 阿正这个少爷吹站起身用力鼓掌,走到金宝身边夸赞道: “少爷讲的真的太好了!” 食破天惊3 金宝被夸的一开心,又显摆了几句。 “有诗为证,坛起荤香飘四溢,佛闻弃禅跳墙来。” “连和尚都要为它而破戒吃肉,跳过墙来品尝,你们说是不是味道特别好?” “那是那是……” 宫里的两位不屑地哼了一声,“切~还不是和我们说的差不多?” “就是啊~” 金宝瞪大眼:“差不多?!” “差别可大了,如果像你说的,用七七四十九天大火熬制,再拿把葵扇一直扇,那些花胶鱼唇早就融化了,坛底都烧穿了,佛还怎么跳墙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大家又全部笑起来,站在金宝身后的阿正也偏过身子努力憋笑,只听金宝又说: “吹牛呢,就用块厚点的牛皮,把牛皮吹厚点,不然用一块薄薄的皮说话,很容易吹破的~” 两人丢了面子,冷哼道: “你这个元金宝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自吹自擂,还说自己是什么扬州阔少爷,从小就吃过很多好东西……” “哎呀~谁信啊?” 阿正闻言立刻黑了脸,想要上前理论被金宝一把摁住,对面那人的同伴跟着嘲讽道: “是啊,试着做下呗,你有本事就整点好东西给大家吃一下。” “哼,整天只会煎这些烂大街臭烘烘的酱肉包……” 说着他还皱起鼻子,故作嫌弃地在鼻子跟前扇了几下。 贬低他的看家功夫,这能忍?金宝气的咬牙,立即反驳道: “臭烘烘的酱肉包?那叫酱香!” “我香满园的酱肉包名声威震北京城,香味传九州,外面的人个个蜂拥过来排队买,如果来迟了一点,就没你们吃的份儿了~” “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小炉子,我们不要和他们说那么多,我们回御膳茶房吃好东西去。” 两人阴阳怪气了一番,话完就往外走,金宝跟在后头送客,怪声怪气道:“走吧走吧,你们去吃好东西吧~” 阿正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爷,你不生气吗?” “嗐,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天天生气,还做不做生意了?!” 金宝摇摇头,回到案板前继续干活,阿正见状也不说什么了,老老实实过去摇火箱烧水。 不多时,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个子男人,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两个动作。 金宝注意到了,便抬起头招呼他: “这位小兄弟,上午的已经卖完了,你也看到我的馅还没剁好,不如你晚点再过来好不好?” “我可不是过来买包子的!” 金宝被他冲冲的语气搞得一愣,阿正凑过来小声介绍道: “少爷,他是对面卖面的伙计。” “哦~你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意思问?” 小男人语气不善,大声问道: “你前天买的面粉,今天还没给钱啊!” “嗯?” 金宝一脸茫然,疑惑道: “现在不过月初,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月中结钱啊……” 小个子抱着双臂,冷冷道: “那是以前,现在有了新规矩,当日订,当日付,无拖无欠。” 金宝皱起眉头:“这是你们掌柜的意思?” “当然啦,我的话就是他的话。” 小个子答的斩钉截铁。 食破天惊4 “有言在先,岂能说改就改?” 金宝扬声道:“我同你们掌柜说好了,这才一直在你家拿货,如果他要单方面毁约,咱们就请路过的街坊评评,看看是谁占理?” “你分明是要不肯善了了?” 小个子放下手,怒目而视。 “彼此彼此。” “你有种,走着瞧!” 他怒气冲冲地转头,甩给金宝一个后脑勺。 “我生平最讨厌那种眼又大,人又矮,声音又粗的野蛮人。” 阿正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少爷啊,其实你好像和他差不多……” “嗯?!” 见少爷扬起手要收拾自己,阿正吓得挡住头,闭上眼睛道: “不要,不要啊……” 突然想起什么,他立刻转移话题: “哎对了,做肉酱的露水没有了。” 金宝被这么一提醒,顺势放下手沉吟道:“好像是……这样,明天一早上山采露水。” 次日,天还没亮,阿正推醒被窝里的金宝,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去了城郊。 “来,拿着!” 金宝把接满露水的竹筒递给旁边的阿正,他背上背着个竹篓,里头除了点干粮,更多的则都是这样的竹筒。 “少爷,小心啊,看路。” 阿正拉扶着他,两人一路爬到山腰才停下。 “啊,一大早起床真是清新开朗~” 金宝伸了个大懒腰,惬意道。要说古代有什么好,恐怕就是这无污染的空气和静谧绿意了。 另一边厢,京城门口居然设了关卡,说是抓什么犯人。 这事儿还得从昨天的皇上寿宴说起,当今共有八位皇子,储君早早就立下了,但因为皇帝身体康健,如今六十了还在位,太子早过而立之年,人送外号老太子。 皇上身体好到什么地步呢,听说先帝在时他不得喜爱,一直住在宫外,还曾流落民间。 所以登基后一直颇为体恤百姓疾苦,在宫里设了私田亲自劳作,听说如今六十了还时常下地干活呢,这身体能不好吗? 但所谓时移世易,皇帝一日不死,这储君之位就大有可为。 所以本来是君臣同乐的大好日子,却成了几个皇子明争暗斗你踩我我踩你的戏台,皇上大失胃口,简单待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不料当日赏赐下去的宴席中,太子着人做的那道佛跳墙,被个小太监偷吃了几口,居然毒发身亡! 这可了不得了。 “大胆!大胆!” 太子盛怒,找来负责宫中宿卫也是第一个发现此事的三皇子,二人私下密议。 “竟然在我那盅佛跳墙里下毒……好大的胆子!” “我已经详细查问御膳茶房一干人等,尚膳正并未接触这盅佛跳墙,应该与此事无关。” 事发后他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住御膳茶房,查探了一番才过来禀报: “但负责帮忙烹煮的几位小太监,其中一人,已经中毒身亡。” “至于其他的人,已经被扣查,只等待太子提讯。” 太子没听到关键的角色,连忙追问道: “这道菜的主御厨呢?” “已经失踪了,应该是畏罪潜逃。” 太子一脸惶然地扶着桌子支撑身体,忽而肯定道: “一定是有人指使……” “太子的意思是?” 三皇子正色,紧接着便听他指证道: “一定是老六,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斗胆?” 食破天惊5 “如果事成,他们就会诬陷我毒害父皇,如果事败,他们就会以我疏忽处事为借口,上表参我一本!” 太子李希言辞俱厉,用手重重捶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高声怒骂: “真是狼子野心!卑鄙无耻!” 三皇子李容面上看不出表情,见太子大动肝火,便上前劝道: “所谓捉贼拿赃,现时无凭无据,很难断定此事与他们有关。” 太子闻言,突然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急忙吩咐道: “传我口谕,下令东西六门城门守卫,明日开始封城,所有人都要查问搜查,尽快将犯人追捕归案。” 话落,他双手握住三皇子臂膀,又低声嘱咐道: “还有,事件要尽量保密,销毁一切证据,连太医院的验尸记录都要销毁……” 李容眸色微微一动,扶住太子的手臂点头应下,太子略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胸口,似安慰别人又在安慰自己: “只要不惊动父皇,老六他们就不会有可趁之机……” 宫中大动干戈,尽管三皇子控制及时,但也总有风声走漏,有那暗自留意的,第二日就寻了机会出宫。 “那个小太监是死于中毒?” “听闻小太监死前,曾经偷偷吃过太子送给皇上的佛跳墙。” 坐于上首的男子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淡淡道: “是阴谋,有人想毒害父皇。” 一旁立着的七皇子李珏大惊:“谁会如此大胆?” 八皇子李垚刚刚及冠,面上自有一种倔傲,他上前两步胸有成竹道:“不用多说,那盅佛跳墙本来就是太子进献,一定是他。” “那倒未必。” 男子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轻整下袍,负手走到堂中央: “你试想一下,太子又怎么会这么蠢?他这么做已经是路人皆见,一旦事发,他又如何能洗脱罪名?” “不过……” 他话音一转,又道: “这件事也不可以说与他完全无关,佛跳墙是他所进献,他至少都要负起个监察不力的罪名。” 男人转向下首垂头而立的人,温声问道: “公公,太子那边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负责这道菜的尚膳副胡正荣事后不知所踪,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找到他。” “那这个胡正荣,肯定就是最关键的人物。” 男人沉吟片刻,转身吩咐道: “老七老八,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比太子更早找到这个人。” “如果这件事真的同太子有关,那他就有了把柄在我们手中。” 三人面面相对,皆是一笑。 城门口,关卡排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三皇子还派出侍卫乔装打扮躲在周围观察,以防漏网。 八皇子李垚知道自己这位三哥素来心细,也没做别的安排,直接带了人守在周围,盯着他的动作。 果不其然,这天半下午,就听到手下前来禀报,李容带着亲信出城,似乎是有眉目了。 他心下一喜,连忙吩咐下去,也纠集了人马出城,欲要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食破天惊6 “果然是你。” 抓了人后李容欲将其带回,迎面却来了一行训练有素的蒙面人,目标极其明确地冲着胡正荣而来。 情知此人十分关键,决不能落在他人手中,李容当机立断,给自己的贴身侍卫杨成松使了个眼色,自己拉着人从后头跑走了。 杨成松得了命令,一手本就千钧的虎爪功更是舞的虎虎生风,硬是带着其他几个侍卫拦下了所有追兵。 不慎被自己人砸倒的八皇子李垚气的咬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跑的无影无踪。 “三皇子,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胡正荣年逾四十,再加上为防他落跑,手上脚上都给带了镣铐,此时奔逃许久,已经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见此处开阔,地势较高,若有追兵能第一时间察觉,李容便顺手松开他,“好吧,就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多谢三皇子。” 待他呼吸悄悄平复,李容蹲下来问道: “胡正荣,你老实答我,你在宫中二十年来谨小慎微,何以突然行此谋逆?” “是否有人指使?” “没有!没人指使我。” 胡正荣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 “他滥杀忠良,他该死!” 李容眉眼一厉,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喝道: “放肆!当今圣上岂容你一介奴才议论!” 胡正荣趴在地上咳嗽,眼睛突然注意到路旁的一块凸起岩石,趁人不注意,当即用了浑身力气撞了过去,血溅五步。 李容变了脸色,见他情状决计是不行了,遂思考起等会该如何向太子交代。 东宫,太子听了李容禀报,唾道: “胡正荣这个狗奴才,死的太便宜他了。” 李容歉疚道:“现在他畏罪自尽,我只怕没有人证,来证明太子的清白无辜。” “哈哈哈没关系~” 想不到李希不但没有发火,还一脸轻松,他摆摆手,示意李容近前。 “现在这个样子,老六他们也不会有机会陷害我,总之整件事严守秘密,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李容还想说些什么,被太子打断: “我会亲自处理善后,你毋须插手。” 见状他只得恭敬一礼,应道:“是,太子。” 离开之际却又被太子叫住: “哎!三弟,有时间出宫帮我找找京城民间有什么爽口的特色小吃,肉包啊云吞这种普通的……” 见他面露疑惑,太子便多解释了一句: “不是我要吃,投父皇所好罢了。” 李容恍然大悟状,拱手道: “明白,臣弟尽力去办。” 当今不喜奢华,于吃上倒是颇有心思,只是如今到底年事已高,宫里山珍海味早就腻歪了。 太子知道皇上这两日胃口不佳,宫里内侍还递了消息出来说,陛下昨夜忽然提起从前流落民间所食所历之事,似乎对民间小吃十分怀念。 李希自然暗暗记在了心上,三弟李容办事周到,从不居功,向来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既然如今胡正荣之事告一段落,便让他着手这件事去了…… 食破天惊7 “太子殿下的任务真是奇怪,主子是什么身份,居然来大街上找什么……” 李容之前被派去处理琉球兵务,前几天皇上寿宴才刚刚回京,此时漫步在阔别已久的京城街道上,看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听吆喝招呼,心情一派悠然。 便是听了杨成松这等不妥当的话,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警告了一句:“慎言。” 杨成松缩了缩脖子,脸上还有些忿忿,李容没在意,说起了今日的目的地。 “我问过御茶膳房的小福子,他说牌坊下有几家很出名的食庐,应该在这附近,我们去看一下。” 杨成松左右打量了一下,提议道:“主子,这里地方很大,不如我试着去那边看看?” 李容点点头应了,等他走后,忽然听见了前方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叫好。 锣鼓喧天,时不时还有喝彩声,似乎是有人在街头卖艺,见前头围满了人,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决定过去凑个热闹。 “好!!!” “好……” 拨开人群,李容挤了半个身子进去,只看见圈内一位翠裙黄衫的明艳女子手持一柄大刀,身姿翩若惊鸿,翻转之间,英姿飒爽。 他一下子就被她身上那种潇洒大气吸引住了,半天挪不开视线,直到一个妇人忽然冲入眼帘,满脸带笑。 “这位大爷,我们的跌打丸很灵验的,买一点吧!” 李容敷衍地点点头,看向她身后的已经收刀的女子问道: “请问舞刀的那位是谁啊?”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笑道: “那是我的女儿暮雪,大人,你要哪一种啊?!” 李容心神全在那女子身上,随便看了看说道:“随便,各种都要一点吧。” 妇人闻言喜上眉梢,朝后面挂刀的女子喊道: “雪儿,拿两瓶药酒和药粉过来。” 少女闻声回头,娇俏一笑,明艳端方:“哦。” 看在李容眼里,那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时他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她一个人的身影,朝自己蹁跹而来。 “多谢大爷,请等一下。” “你买的?” 女子端了一盘子过来,问了一声,李容回过神,连忙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我全买了。” 妇人大喜,连声感谢,暮雪先是惊讶地问了一句:“全买了?” 然后也跟着母亲一起连声道谢,妇人这时发现他只是一个人没有随从,看着手里剩下的药瓶犯了难。 “这些……这些怎么办啊?” 暮雪见状随手抽出自己腰间的绢帕,递给母亲道: “不要紧,用我的手帕包起来就行了。” 妇人麻利地绑了个小包袱,递给李容。 “多谢大爷!” 李容没有理会,只是掏出一块银角子,递到女子面前,旁边的妇人见了连忙伸手去接。 “给我就行了。”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他却只是直勾勾盯着女子,人都转身走了,仍是站在原地,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说这天底下有一见钟情,约莫就是如此了,李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仿佛只要看着她,便可以什么都忘记。 番外2 缥缈峰,空谷幽幽,流水潺潺。段无衣听闻此处曾有高超剑者闭关,留有无上剑意,便特地来此一观。 剑意没找到,倒是碰见了个大麻烦。 “何必跟着我?” “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 “你也是为了独孤一剑来的?” “当然,不过现在你更吸引我,难道你对我没兴趣吗?” “没有。” 冷硬直接的回答,任天阳更加来了兴致逗弄他,便调笑道: “哎呀,这位兄台,给我机会,给我余地嘛~” “如果你是我的敌人,也许会……” “为什么一定要是敌人?做朋友不行吗?” 见人又跟了上来,段无衣手不禁握紧了,不客气道:“初次见面谈不上朋友,又缺乏一见如故。” 红衣人手扇轻挥,叹了口气。 “哎呀,这算不算以貌取人,以感觉判断?” “不算,这是个人习惯。” “习惯可以改,感觉可以变啊。” “但是你少说一点。” 任天阳起了好奇之心:“哪一点?” “性格不合!习惯感觉自然全都无用。” 任天阳无奈摊手:“哎呀,兄台,给我机会,给我余地嘛~” “老实告诉你。” “洗耳恭听。” 见段无衣首次停了步子,任天阳连忙走到他前面,举手放在耳边。 “……” “我对与你做朋友抑或做敌人,皆没兴趣。” “哎呀,好伤人的一句话,这位兄台,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没意见。” 段无衣继续往前走,身后人也继续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那你认为我是好人吗?” “没意见。” “那就对了。” 任天阳一击掌,“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凡事靠诚意来互相了解,所以你的没意见,正是我最欣赏的地方,我会向你表现我的诚意的。” 段无衣闻言第二次停下步子,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缥缈峰之事,更来得如此巧合?” 任天阳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扔给他。 “想做朋友就要先有诚意,翻开此书,你就明白了。” “啊,记得看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段无衣简单翻看了前几页,书里竟然是独孤一剑的回忆录,写了自己生平的最后一战,自己于缥缈峰的败绩,最后自封于此。 后面的,则是他对一些剑式的感悟和心得,不过段无衣并未去看这些,直接略过了。 看在任天阳眼里,他不禁感慨道: “这就是我的原因,不过你这个人很不会把握机会。” 段无衣合上书,“怎么说?” “宝典都放在你手里了,你没兴趣看个几眼吗?” “这本宝典是真是假,无人可证,内容自然也不重要了。” “你对他印象很差哦?” “说不定,是因为对立的立场。” “坦白说,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而不是做敌人。” “听这句话,我似乎有什么值得让你感兴趣的地方。” “找出独孤一剑留下的剑意,你我化结为缘。” “一个月之内,你有机会。” “何以一个月,是因为它吗?” 任天阳指指他手中的宝典,段无衣摇摇头道: “你我的功力,都不如他,何必去看,只一个月后,我有私事,要先行离开。” “恭敬不如从命,段无衣,你绝对不会后悔。” “我拭目以待。” 食破天惊8 香满园,金宝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给刚出锅的包子放气,阿正收拾完桌子,平时一张没心没肺地脸心事重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他旁边开口了: “少爷,这个月我们的生意似乎不太好,不如我们将货就价,买一些便宜的食材配料回来……” “当然不行,咱们做吃食的,要的就是货真价实,物美价廉,我们的酱肉包也是这样出名的嘛。” 金宝一口拒绝,走到另一边去检查蔬菜,阿正跟过去,苦口婆心地劝道: “话虽如此,现在京城百物腾贵,所有食材的价钱不断上升,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做生意又不加价的话,真的很难做下去。” “还有,我们欠房东五个月的租金还没给呢,如果再不给的话,我真怕我们的铺子不久就会关门大吉。” 金宝不是不知道阿正心里的担忧,但此时也只能安慰他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 “哎呀,葱放在哪里了,我进去看一看……” 一说起这个话题,少爷就落荒而逃,阿正也只得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走到灶台前看火。 这时,门外走过来一位衣着锦袍腰系琅佩的贵公子,身后跟着一个打扮不怎么起眼的随从,两人在香满园前停了下来。 “哎,主子,就是这里了。” 阿正打眼看去,知道是贵客上门,连忙招呼道: “两位大爷,想吃点什么?” 两人看了一下门口的招牌,那个站的较靠后的随从出声道: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酱肉包卖?” 阿正一指门内一侧墙壁上挂着的木板子,上面是金宝亲手写的菜单,介绍道: “当然有了,这是我这叫小店的特色小吃,这上面的是口味种类,两位大爷看看要几个?” 随从看了一眼心情大好的主子,伸出手指比划道: “二十个!” 阿正闻言一惊:“二十个?!你们吃的完吗?” “我们想带走。” 他面上露出为难,忽然灵光一闪提议道:“带走?!不如在这里吃?” 那公子偏头瞥了下他指的里头座位,眼神一动,“刚才你说我们吃不完,现在又叫我们在这里吃?” 阿正无奈地解释道:“刚才没听到你们说要带走,况且我家少爷多半不会让你们带走的。” 他脸上露出兴味,轻摇几下纸扇:“天底下竟然有上门生意也不做的老板?我真的想见识一下。” 阿正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朝里面喊道: “少爷啊!有两位大爷说要买二十个酱肉包带走!” 帘子后很快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一听就知道年纪不大,说话语气却很老成:“带去多远?” 随从笑了笑,然后答道:“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不卖。” 话音落,说话的人从帘子后走出,拿着一把小葱看也不看几人径直到案板跟前忙活。 “我们可以给双倍价钱的。” “不卖。” 李容收了折扇在手,一挑眉笑问道: “三倍呢?” “也不卖。” “十倍?” 食破天惊9 金宝扔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他面前大声道: “都说不卖了,你还要问几次啊?” 杨成松早按耐不住脾气,以手指住他喝问道:“你这种态度,算是待客之道吗?!!” 李容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但面前的少年半点不为客人的不满所动,歪着头淡淡道: “我就是这样。” 一派天真无畏之色,李容不知怎么,想起来了自己最小的一个弟弟,他放软语气: “不知道这位老板怎么称呼呢?” 见他谈吐有礼,金宝心里生出一丝丝好感,便直言了: “小姓元,元金宝。” 李容点点头,又接着温声问道: “元老板,请问怎么样才肯卖呢?” “总之远过菜市口就不卖。” “这是什么理由呢?” 见他俩都露出疑惑,金宝也不藏着掖着,得意的笑了一下说: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我们店出品的酱肉包,出名外脆内软,鲜香美味,外面那层薄薄的脆皮,除了提供了丰富的口感之外,最重要的是加上猛力的炉火,一霎那将里面的香味和肉汁封住,当客人一口咬住脆皮的时候……” “啊呜~滋的一下,里头的肉汁就爆了出来,那股味道就在舌尖上翩翩起舞……” 阿正一脸自豪地看着自家少爷,两只眼睛都在发光。李容注视着金宝夸张的动作神态,脸颊微微抽动,和黑着脸的杨成松交换了个眼神,抱起双臂继续听他唱戏。 “相反,如果你带的太远,例如远过菜市口,超过半个时辰那么久的话,肉就会变质,皮也会软了,简直像老人家的脸一样,又松又皱又老了。” 金宝拍拍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叹道: “皮不脆,肉不香,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难吃的东西,何必呢?” 要知道香满园的包子虽然以材料巧思来说价格很应该比普通的肉包贵好多,但金宝秉着薄利多销的念头,价格只比别人贵了两文。 但即使是两文的差距,对普通人来讲也是大有区别,偶尔来吃一次香满园就行了,平时还是更愿意买其他家的普通包子。 以至于香满园如今收支不平衡,金宝看得出来面前人是富贵人家,但也不想他们花冤枉钱,更不想坏了自家的招牌,便给他们掰开了讲这一通。 李容蹙着眉微微摇头,但为顺这小少年开心便道:“你这么长篇大论,似乎内里又蕴藏了道理,真是令在下增广见闻。” 金宝见了这么多人,哪里不知道他只是几句敷衍,对自己的解释半点没放在心上。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于是他只能转身绕过灶台走到店铺门口处,面对面拒绝道: “总之我是绝对不会卖给你的,你走吧!” 然后他一指头顶的香满园牌匾,凉凉道: “如果有什么事情毁了我铺子的声誉,到时候你就是再多的钱也赔不起。” 李容见他言辞坚定不留退路,倒真是像有真本事的性情中人,心里便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食破天惊10 “元老板,既然你不肯让我带走,你可以到我家厨房现场烹煮……” 金宝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 “不去!” 杨成松见他竟然敢拒绝自家主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小的店铺,却这么大的架子,简直是不识抬举!” 金宝扬起下巴,淡淡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铺不在大小,有好肉包则灵。” 这副悠悠然地样子气的杨成松彻底失了常态,以手指上他面门大吼道: “你到底卖不卖?” 李容按下他的手臂,深深地看了一眼金宝,吩咐道: “不必强人所难,我们走。” “不送。” 金宝转身要往里走,被阿正一把拽住,紧接着他又探出头冲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李容主仆招手拦道: “两位等等!等等!等等……” 见人回头站住了,才拉过身侧一脸茫然的金宝走到里边说悄悄话。 “少爷,过来过来~” “你说过讲究吃的知音人就是好的客人对吧?” 见金宝点头,阿正指指外头的两人说: “你看他们两个的打扮,非富则贵都要特地来尝试你的酱肉包,还不是知音人?” “为什么你不让他们带走?” 金宝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的确是,但劳师动众做几个酱肉包又……” 阿正看出他已经意动,便再接再厉道: “你可以开个高一点的价钱啊,如果这单生意做的成,不仅有钱还给房东,还可以继续在这个铺子卖包子,这样不是很好?正所谓一箭双周。” “双雕。” 金宝撇撇嘴纠正道,阿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说了一次。 “一箭双雕!” 见金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他俩走出门口,金宝对还站在那里等待的李容说道: “其实我也可以出去做的,但是,我的酬金要五十两!” “可以。” “这里是五十两。” 李容答应的异常爽快,他身后的黑脸男从怀里随手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金宝之所以狮子大开口,是本以为他会还价的,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方,一时不禁和阿正两人双双傻了眼。 李容很满意他俩盯着银子瞪大眼睛的样子,叮嘱道: “今晚你打烊以后,带齐工具和食材去菜市口,我在那里等你。” “成松,我们走。” “是。” 杨成松把手中的钱放下,留了个不屑的眼神离开了。 阿正和金宝两人全无在意,只死死盯着灶台边上的银票。 阿正小心翼翼地将其拿到手中捧起来,对了对票根票号,激动万分道: “少爷~咱们今天遇上贵人了!” 金宝接过来,仍不敢置信地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喃喃道:“我只是随便开个价让他还……” 但揣着手里实打实的银子,错愕过后他也是心花怒放,看了阿正一眼笑的见牙不见眼:“有点内疚哈哈哈……” 说完两个人一起欢快地跳了起来,金宝以前教过阿正的:“咱们老百姓!今天真高兴!高兴!高兴!” “高兴高兴!!!” “哈哈哈哈哈……” 食破天惊11 夜幕降临,金宝按照那位贵客的吩咐,精心挑选了一些食材,连家伙事儿都叫阿正紧急抛光了一下,提在篮子里就往菜市口来了。 杨成松早已等在那里,他身后停着一顶墨绿花纹的轿子,显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而且不同于上午的怒气蛮横,此时的他彬彬有礼,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 “元老板,请上轿。” 金宝顿觉受宠若惊,摆手拒绝道: “上轿?不用了,我走路就行了。” “要的,请上轿。” “真的不用了。” 见他一再拒绝,杨成松索性叉住他手臂往轿子里塞,口气还是一样的有礼貌。 “元老板,何必这么辛苦自己走路呢?来来来……上轿。” 金宝胳膊被抓的生疼,更不想坐轿子了,一把推开他坚决拒绝道: “不用客气了。” 五十两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如今的一两银子就够京城中的一家四口三个月的所有开销,自己拿了这么多钱,不走点路受点累,这钱拿的不安心啊。 杨成松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和脾气,一下子黑了脸,肃声道: “给我送元老板进轿!” “是!” 一声令下,身后黑暗中就窜过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轿夫,一人一边按住金宝,给他塞进了轿子里。 “真的不用,喂喂喂~” 人还没坐稳,轿子门就被关上了,随即,一片黑暗中的他听到了给门上锁的声音。 金宝被吓得手足无措,疯狂的拍打轿门,高声呼喊道: “放我出来啊!” “快点!快点放我出来!” 然后摸出自己的锅铲乱挥一气,轿子里头顿时叮哩咣当乒乒乓乓上演起全武行,摇摇晃晃噼里啪啦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人从里头拆掉。 这时轿门外传来杨成松冷漠地警告: “元老板,稍后我们会途径山路,如果你一直这么挣扎的话,很容易掉下山崖!” 疯狂踢打轿子的金宝闻言顿时安静如鸡,后头旁观一切未发一言的李容见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对前头的杨成松点点头,对方立刻会意,扬声吩咐道: “起轿!” “是。” 一路上摇摇晃晃,黑暗中的金宝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上辈子最后的报复…… 哎算了,还是看眼下吧,他摸索了一番,发现这真的是个全封闭的软轿,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居然这么讲究,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过能随手拿出五十两只为一顿包子,肯定也不是普通人家,也多亏了这五十两,不然自己真要觉得他们是人贩子要卖人了。 他揣摸着把刚刚拿出来的锅铲放回到怀里的篮子,心里暗暗猜测。 那个公子气质谈吐看着就卓尔不凡,看他年纪,普通的富贵是养不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官宦人家…… 轿子抬得跟秋千似的晃晃悠悠,金宝抱着东西头靠在一边闭目休息,脑海里念头纷杂,这身侧挨着的轿壁触感软软滑滑,像是铺了什么绸缎,真是,比我衣服的料子都好…… 在他想七想八中,轿子停了下来落到地上,金宝浑身一震坐起身,到了…… 食破天惊12 当遮住眼睛的黑布解开,映入眼帘的一幕差点让金宝跪下。 琳琅满目的食材,陈列整齐的调料,千种千样的工具,简直可以称之为是神仙厨房。 金宝一个箭步率先冲到刀架前,细细辨认: “文刀,武刀,斩骨刀,片皮刀,猪肉刀,宰牛刀,菜刀,面刀,鸭刀,刀刀锋利!” “哇啊~” 看到刀架对面的一排灶台,他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目中异彩连连。 “大中小锅,长柄短锅,双耳锅、圆口锅,锅锅鲜亮哈哈哈哈~” 金宝一路小跑才绕了厨房半圈,又看到鱼翅燕窝等名贵食材成堆摆放在外面一侧,情不自禁对站在门口的杨成松惊叹道: “哇~你家主人是哪一位啊?有个这~么大的厨房?我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家老爷行事低调,这一点恕难奉告。” 见他硬邦邦地回避,金宝也知自己激动之下一时逾礼,忙挽回道: “哦~没关系,不过我很肯定,他一定是爱吃之人,如果不是,厨房怎么会这么高要求高标准呢?” 听他夸赞主家一言,杨成松面色软化许多,便也捧了几句: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要劳烦元老板来到会。” 虽然是场面话,金宝脸上还是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睛都快挤没了,保证道: “没问题~你放心,我的手艺……” 突然,他的目光扫到杨成松身侧的一排酒架子,瞳孔顿时放大。 “哇!酒啊!” “莲花白,太白酒,老白干,茅台,雄黄,女儿红……” 杨成松见他又黏在了架子跟前,生怕他惊叹到天明都数不完,连忙轻咳两声打断道: “咳咳~不知道元老板可以开始了吗?” 金宝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是要干什么了,眉飞色舞地跃到他面前欢呼道: “在一个这么齐全的厨房里烹调,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马上开始!” 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案板一侧,金宝挑了两个清洗干净的黄姜,几根翠绿小葱,快速切成碎末。 接下来又拿出自家已经腌好的猪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起锅烧油,一齐放入煸炒。 出锅后,加入新调制好的酱料拌匀放到一边。 面团是阿正下午已经揉好的现成,金宝打开油纸包,扯出来一小团,快速的在案板上揉搓,使其更加光滑柔软筋道,然后橄成薄薄的一张面皮。 把馅包好后一次两个放入热油锅里,他握住锅的手柄使锅离开灶台三寸,以大火来回晃悠着炸。 他忙碌时神态专注,聚精会神地正经样子叫杨成松大为改观。 心道:“这小子虽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在自家功夫事儿上,也可称一句难得用心。” 更别提之后酱肉包的香气出来,把他馋的腹中如雷鸣。 “明明你调馅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味道,为何如今一出锅,竟然满室飘香?” 金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刚出锅的酱肉包吞咽口水,得意的一笑: “我的油可不是普通的油,是用各种香料提前滤过一遍,一渗入面皮,与肉馅强强联手,香上加香,自然香味扑鼻了……” 强忍着没有先下手吃几个,杨成松把金宝摆好的四小碟包子拿了厨房专用的食盒装了,一路小跑着给上面送了过去。 食破天惊13 “嗯,对了对了,就是这种味道。” “德顺,就是这个味道啊。” 殿内,太子李希并三皇子亲自呈上的食膳刚刚入内,皇上已经从案牍前抬头。 他耸动鼻翼嗅了几下,顿时感到腹中饥火,都没等呈送入内,皇上已经迫不及待地绕过屏风銮帐,快步走到两个儿子面前。 太监试过毒后,皇上抄起一个,甫咬了一口,便食指大动,吃的是又急又快,连平日里的斯文都顾不得了。 他边吃边连声赞叹道: “老二,老三,做得好,你们做的好。” “几十年了,真是没想到还能吃到这样的小食……” 太子李希见父皇龙心大悦,自然也喜上眉梢,同身侧的三皇子李容交换了个同样欢欣的眼色。 另一边,被原样送回的金宝自觉大长见识,正跟阿正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呢。 “那个厨房真的有那么大?” “何止厨房大啊,连厨具都特别齐全特别漂亮。” 收拾桌椅的阿正半信半疑问道:“是不是真的?” 金宝捧着茶盏靠在一边,此时心里还回味无穷呢,见他不信,没好气地哼道: “主仆一场,别说我不让你见识见识,看好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勺举到阿正面前,这是临走前询问杨成松能不能拿一把回来当纪念品后得到的,特地拿回来给阿正见识。 阿正接过来放在烛火下仔细端详,其手柄花纹繁复,玲珑精制,轻巧华丽,观之似有暗光流动,流光溢彩。 金宝自诩见多识多了都为这技艺吃了一惊,更何况阿正,此时见其嘴巴不自觉张开,便得意地炫耀道: “是不是吃的人奢华,煮的人得意呢?哈哈哈~” 阿正点点头深以为然,叹道: “真的好奢华……” “那当然。” 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高声:“元金宝!” 两人闻声看去,竟是自家铺头的房东,人称救命刘的刘先生。 金宝连忙起身迎接,“啊刘先生,怎么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哦,顺路经过,就进来探望下你……” 金宝点点头,一脸感动地说道:“你家离我的铺子路途遥远,三更半夜你顺道经过也要来探望我,你人这么好,我真的忍不住要还前几个月再加上下半年的租金给你。” 说着金宝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到刘先生手上,对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待确认是真的后,脱口道: “异象!异象啊!你是发了横财还是捡到宝贝啊?” 金宝嗤笑:“再异它也发生了~” 阿正忍不住为自家少爷鸣不平,“什么异象啊,是少爷靠卖酱肉包赚回来的。” 刘先生摆明了不信,扬着手里的银票讽道: “酱肉包?你要卖多少个酱肉包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啊?” “不可能,不可能的……” 金宝叉着腰,走到他身前抬起下巴道: “根本不用卖多少个酱肉包啊,你手上的只不过是打赏。” 刘先生闻言大惊,只听他继续得意洋洋道: “我今天遇到一个贵客,出手很阔绰……” 金宝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宝拿到手上把玩,救命刘眼睛都看直了,呆呆问道: “什么贵客?何许人也?” 食破天惊14 金宝眼里只有银两,闻言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管他是什么人,总之是达官贵人。” 突然想起自己的经历,忍不住又给救命刘分享了一遍, “他的厨房很大,厨具很漂亮,还有盛物的器皿……非常特别!” “有多特别啊?” 看他一副明显是自己吹牛的表情,金宝手朝后一招:“阿正。” 欲要拿实物叫他心服口服,“够特别了吧?” 刘先生接过银勺前后一观,脸色猛地变了,凝神看向他道: “不对劲,不对劲……” “你……” 金宝还以为他是被这玲珑小勺惊到,满意地一摸鬓角,问他: “什么不对劲?” “是不是吃的人奢华?煮的人得意呢?” 谁知刘先生连连摇头,严肃道: “不,不是,你乌云盖顶,面带晦气,恐怕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乐观……” 金宝顿时喜色全无,无语道: “不是吧?!” 不是他迷信,实在是这个救命刘很有点不可说的本事。 当年他和阿正一路艰辛,途中得遇一对江湖漂泊的卖艺母女,因为自己年纪小身世飘零,又都是同往京城讨生活,没少受到她们母女的照顾。 就此,金宝拜了纪氏母女一个为干娘,一个为干姐姐,一路扶持着来了这里。 谁知初入京城,纪大娘就病倒了,金宝方知她有心疾,不能过度操劳,也是那个时候,几人认识了路过的救命刘。 救命刘自己开了家医馆,一手医术高明,不过是出门看诊路过几人身边,注意到纪大娘脸色不对,一言就断出了病症,还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去他的医馆就诊。 当时金宝几人正忙活着帮忙摆摊子为接下来的卖艺做准备,就是纪大娘本人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谁知一语成谶,当晚,纪大娘就感觉周身不适,浑身无力,胸闷气短。 几人想起白天遇到的人所说的话,顿有得遇神医之感,便连忙按他留下的地址打听着过去了。 医馆很大,却只有那先生一人坐在桌案前,金宝和阿正一进去,他见了人不但半点惊讶都无,还随手铺开纸张刷刷刷写下两页,之后拿起柜台上已经包好的一提子药递过来。 “用药方法都在纸上,这是三日的量,三日后可来复诊。” 听了他的话,金宝和阿正对视一眼,全都从对方眼底看出惊讶疑惑等等复杂。 呆呆地接过递过来的药包,只听他又斯斯文文道:“十五文请惠。” 金宝掏了钱,才后知后觉道:“不对,怎么这么贵?” 纪姐姐提过,干娘平时喝的药,都在三文五文左右,这怎么一下涨了两三倍?! “先生,莫不是欺我们年纪小又是外地人,所以如此出价?” 对面男子轻捋胡须,呵呵笑道: “不敢不敢,小兄弟人小主意大,面相奇异,多出来的钱就让我为你卜一卦。” 金宝瞪成驴眼,合着这人不但是个医生,还兼职神棍,还是个强买强卖的神棍。 “不行,你把钱还我,我才不算什么卦呢,我命由我不由天!” 食破天惊15 “哈,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我更该为你算一下了。” 他身形灵活地躲开金宝上前拉扯的手退到桌案后,接着从腰间荷包随手掏出数枚铜钱洒落。 金宝皱眉观看,心道这老神棍搞什么名堂?自己可不是什么迷信人,等下就算他说出花来,也得把钱要回来不可,谁知对方接下来的一番话句句说到他心坎上。 “你无父无母,万贯家财一朝散,如今欲自谋生路。哎,口舌之欲,又有家传渊源,你是打算做生意吗?” “遇贵人,无飘零,哈哈哈~这贵人莫不是说的我?” 见他一句句都说的跟自己的打算八九不离十,金宝心知,这是遇上民间高人了,难怪古代黄岐之术星象八卦不分家…… 也不管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了,金宝啪地一下就给跪下了,恳切道: “请先生指点迷津!” 男人脸上一派高深莫测,打量着金宝连连点头,赞道: “小小年纪,聪敏机灵,起来吧,孩子。” “我会帮你的。” 后来的后来,刘先生虽然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让他的形象从不世高人破灭成由于不会算账把家产败得只剩下几张地契的怪大夫,并且所谓的指点迷津只是急于脱手没人租的破烂铺子…… 金宝对他这一手心底里仍然是十分信服,此时听他说自己面相不对劲,虽然没说出个所以然,心里已然信了六七分了。 见金宝嘴上不信,刘先生先把银票收好,然后掏出他算命用的铜板说: “即刻为你起一卦。” 三人团团围着矮桌坐了,看刘先生动作。他扔了四个铜钱下来,指点道: “乾乾坤坤……” 金宝看他慢慢悠悠地,耐不住性子催促道: “千千坤坤?千什么坤啊?” 刘先生神秘一笑,回答道:“即是吉中有凶,凶中藏吉。” 旁边的阿正也有点急了,连忙问道: “那到底是吉还是凶啊?!” 刘先生沉思了一下,说道: “笔墨伺候。” 金宝闻言胳膊肘怼了怼阿正,后者蒙蒙地转头看过来,他顿时扶额:“还不快去拿?!” “哦哦哦~” 阿正得了明白,飞快起身跑到里头拿了笔墨纸砚出来,刘先生信手挥毫,写下了一首诗,一把贴在金宝额头。 “这首诗送给你。” 金宝一把扯下来,粗粗看了一遍,哎,还挺工整,对面的人却已经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猜灯谜啊?” 见人已经走了出去,金宝小跑着追出门外,对着他的背影追问道: “你干嘛无缘无故送首诗给我?” 救命刘冲他摆摆手,脚步不停大声道: “天机不可泄露!” “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的卦言在此,能不能看懂,就是你的本事和机缘了。” “啊?!” “他是不是男人啊,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金宝站在原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干嘛还要写出来,既然写出来了干嘛又不讲清楚? 真是无良神棍啊,装神弄鬼…… 食破天惊16 深夜,金宝坐在桌前还在琢磨救命刘写的那首诗,他推推旁边的阿正: “怎么样?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正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泪水,求饶道: “好困啊,我想先睡觉了。” 金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斥道:“睡吧睡吧,一直打瞌睡,妨碍我思考,走!” 阿正打着哈欠离开了,他则撑着头继续在烛光下研究那首诗。 诗云: 因与太真游凌虚,食不甘味人见累,无欲无求总不为,命里有时终须有。 金宝将纸一把拍到桌案上,仰天长问三两声: “哎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第二日清早,救命刘的医馆里金宝正在死缠烂打。 “刘先生,这首诗到底有什么玄机,你快点告诉我吧!你不肯告诉我,我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救命刘饮完一口茶,施施然道:“不是跟你讲了?所谓天机……” 金宝立马接话: “不可泄露嘛,我知道,你讲了很多遍,但是偶尔泄露个一两句也可以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可是大好人,老天爷都会想你帮我的。” 救命刘一拍大腿,站起身走了几步叹道: “总之,这首诗就是玄机所在,倘若你能明白,固然是你的福气,你不明白,可能也是你的福气。” 金宝被他说的云里雾里,忽然福至心灵,“我明白了,你不肯讲是因为怕泄露天机之后减阳寿对不对?” “不要紧,我现在就可以把我的阳寿过给你,一年够不够?还是两年?” 见刘先生只是看着自己不语,金宝苦了脸:“三年?” 见对方还是没反应,金宝一个箭步冲到他耳边豁出去了般大喊道:“三年半?!” 刘先生未料他突然袭击,慌忙捂住嗡嗡嗡的耳朵远离,连声道: “够了够了够了……” 金宝一喜也乐得做小伏低,作小厮样端了杯茶递给他,满脸堆笑: “随便说两句就行了。” 救命刘无奈地看了看他期待的小眼神,接过茶盏放到一边坐下,正色道: “我说完这几句后你不得再问。” “你以食为荣,与食难分,所以为食而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个中定数,你也无谓埋怨了,因为你前世不修……” 金宝一听,口中不自觉重复起他的话来,心里千般思量。 “以食为荣,为食所苦……” 还有说什么前世不修,自己上辈子也算做好事,为天下除了大祸害吧,怎么能算不修呢? 不过他也早已感觉到了自己此世对厨艺超乎寻常的热爱,也许是家学渊源,也许是原身感情作祟,无论哪种,的的确确此生是与食难分了…… 刘先生见他似若有所思,好奇问他: “你究竟明白不明白呢?” 金宝想到昨天发生的那件堪称奇妙的经历,甚至可以称为是自己这几年平淡生活中唯一的波澜,便分析道: “我的店铺因为酱肉包而誉满京城,接着就有人慕名而来,请我进那个神秘的大厨房,还蒙住眼坐着轿,即席烹饪……” 食破天惊17 刘先生见他已经猜到,索性把话扯明,“那个大厨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大明宫里的,御茶膳房。” 一瞬间金宝眉毛都立了起来,惊问道: “御茶膳房?!我进宫了?!!!” “你以为普通人可以进宫吗?你一介草民能够进去煎酱肉包,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光荣,这就是以食为荣了。” 金宝被他训的一愣,想起来下一句,又追问道:“那,那么为食所苦呢?” “因为食的缘故,你可能会进入深宫,为奴为仆,失去自由,深宫险恶,还不够苦吗?” 金宝下意识捂住下面,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 “不会是要我当太监吧?!” 刘先生下意识也瞥了一眼他捂住的地方,连忙摆摆手否认:“这我可没说过。” “那还好点……” 金宝松口气,古代这卫生条件,动刀子感染了啥的后续问题就不说了,就光那痛自个儿也承受不来啊。 只听刘先生继续说道: “元金宝,你这条命呢又甜又苦,很极端,甜者,你双手创业兴家,名震天下,苦者就……” 金宝刚高兴了一半便被泼了盆凉水,这正等着听他下半句,救命刘却故意卖起了关子,斜斜靠在椅子背上,故作高深地沉吟不语。 这副作态真是能把人急死,没耐心的金宝直接趴在桌子上了,连声追问道: “苦苦苦?那是什么意思?苦者是怎么样啊?” 刘先生斜斜睨他一眼,煞有介事道: “轻则手脚受伤,重则人头落地啊。” 说完,还在脖子上比了个砍头的动作,金宝倒抽一口凉气,软倒在桌子上,如一摊泥巴。 一旁的刘先生凉凉开口:“需不需要求救啊?” 泥巴元金宝立刻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拜了几拜,恳切道: “要要要!刘先生,我拜托你救救我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会没齿难忘,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把你和我爹娘摆在一起,一定烧香拜祭,诚心供奉。” 救命刘嫌弃地挥挥手,没眼看他: “免了免了,这些东西留给你自己备用吧!” “总之一个字记在心上,撤!” 金宝茫然抬头:“cei?cei什么?” 来自蜀地的救命刘扶额,心道我的口音真的这么重吗? 无奈又解释了一遍:“我是说撤退的撤。” 话音刚落,面前的小人转身就跑。 “喂喂喂!你去哪里啊?” 已经跑出门的金宝听到他的叫声又从墙后探出头来,“你说的撤嘛~” 刘先生叹了口气,丢过一包东西到他手上:“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先帮我去拎包药给纪大姐。” 自从当年刘先生妙口直断,纪大娘便一直是他的老顾客,更别提还有金宝这层关系了。 金宝拿了药,往纪大娘母女俩常驻的街口走去,远远的,就看到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中间隐隐有呼喝声传来,但却无人鼓掌叫好。 他直觉哪里不对头,便凑到路旁鸡毛潘的摊子跟前打听道: “哎老板,为什么那边那么多人而你这边却没生意呢?” 食破天惊18 鸡毛潘凑了头过来,小声道: “衙差巡街,雪姑娘和纪大娘在那边跟他们打起来了……” 金宝心里一紧,把手上的药放在面前的摊子上嘱咐道:“帮我看一下,对了,这个借我,等下还你。” 不等鸡毛潘反应过来,他已经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向人堆冲了过去。 人群中,暮雪刚刚打倒两个衙差,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大叫着过来,回头一看,正是高举鸡毛掸子冲进来的金宝。 “阿宝,你干什么?” 见他拿着鸡毛掸子闭眼乱挥一通,暮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按住了。 金宝睁开眼见到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保护你啊!” 暮雪抿了抿唇,无语地提起他放到身后:“不用你保护啊,起到一边去!” 金宝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差,遗憾地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暮雪以花枪拄地,大声质问躺在地上的衙差: “我们只不过是在这里摆摊子卖艺谋生,你们一言不合就要抓要关的,还有讲不讲道理了?” “就让我告诉你什么是道理!” 忽然,人群分开,走来一虎豹锦袍,武官打扮的差人,看着三十余岁,身后还跟着一队持刀的官兵。 躺在地上的捕快见有了支援,立刻爬起来行礼,然后一指暮雪恨恨道: “千总大人,这个泼妇刚才摆摊子阻街,又抗命拒捕,还打伤我们几个兄弟。” 暮雪立刻出声反驳:“是他们出口侮辱在先,出手打人在后,我只是自卫还击罢了。” 纪大娘见势不好,上前两步拉住女儿,连声对那领头的人解释: “是呀是呀,这位大人,不信你问一下周边的街坊邻居,是他们常常随便欺负人,还出手伤人啊。” 那领头的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此时冷冷扫视周围,只见围观群众听了纪大娘的话后虽未出声,但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几个捕快,脸上露出不忿。 男人心里有了计较,便回身盯住那三个互相搀扶着站在一边的衙差冷声道: “你说说!” 三人皆是情不自禁地一抖,然后其中一个还算镇静的开口了: “大人,他们一众小贩沿途买卖,又表演卖艺,聚集人群,阻碍往来交通,我们出言干涉,她们仗着懂点武功,就跟我们打起来了。” “你们有没有对这位姑娘讲过什么不敬的言语?” 三人都垂下头,不敢与他那一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双眼对视,顿了顿,那回话的捕快才结结巴巴道: “说过……那么一句半句的……” “谁先动手?” 捕快头垂的更低,声音也呐如蚊蝇:“是……是我们先动的手……” 那武官闻言眉眼倒竖,沉声道: “你身为公职差役,就算要执行公务,也应该率先守法讲理,怎么可以对平民老百姓如此粗暴无礼呢?简直混账!” “是,大人,属下知错。” 训斥完捕快,那人又走到暮雪面前,拱手道:“事情已经清楚,是魏某对手下人管束不力,理应受罚,先代千总衙门向这位姑娘以及众位街坊道歉赔罪。” “各位,对不住了。” 食破天惊19 金宝听他一番话有礼有节,好感大起,心道:“看着是个虎背熊腰的莽夫,没想到是个知书识礼的斯文人,果真人不可貌相。” 却不料他话音一转,复道:“不过,魏某要追究姑娘两件事。” 暮雪扬起下巴,直视着他满不在意道:“哪两件事啊?” “第一,天桥大街乃公家地方,平民百姓为了生计虽然可以当街摆卖,但是不可以阻挡通道,有碍交通往来,这个是国情律法,任何人不得犯规违背。” 暮雪面有惭色,垂了眼睫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然后看着地板说: “千总大人言之有理,以后我和娘亲卖武不会再阻挡街道了。” “第二,刚才姑娘对衙差动武,这根本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魏方城,身为京城的千总,职责所在,对此,是绝不容许!” “但是他们先……” 暮雪闻言立刻急了,还要再跟他争辩几句,被纪大娘一把推到身后,金宝也上前拉住她劝道:“先别激动……” 只听干妈在向那魏千城求情: “千总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她年纪小不懂事,太过冲动……” “娘亲啊~” 暮雪哪里忍见纪大娘低声下气,遂上前阻拦,母女俩你推我我拉你的拉扯纠缠。 “你给我回去!” “娘亲~” “大人我这女儿有些疯疯癫癫……” “娘亲啊,你不用求他!” 暮雪不顾纪大娘的阻拦,站到魏千城面前振振有声道:“我告诉你,我没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见眼前的少女倔强地昂着头直视自己,魏千城目中已经带了几分欣赏,他脸上滑过一道轻浅笑意,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金宝哈哈哈笑着过来打圆场,“哇啊~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说要死,千总大人,一听就知道她是疯子了……” 魏千城瞥了一眼努力赔笑的金宝,冷着一张脸看着少女沉声道:“这次我就当你是初犯,再有下次,休怪魏某铁面无私,执法无情。” 话落,他便带着衙差离开了,金宝点头哈腰地挥手送道: “哈哈哈~慢走啊年大人……” “散了吧散了吧!” 金宝出声赶人,待人散去后,暮雪一拧他的腰肉,柳眉拧起嗔怒道:“你胡说什么?!” “哎哟~什么胡说啊?” 金宝弯起腰捂住痛处,一头雾水地叫道。 面前绛红衣衫的少女愤愤地一跺脚,喝道:“我根本就没错嘛。” 原来她还在为方才那事生气,金宝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回嘴,这事儿错是没错,本来嘛,官差出手打人,自卫反击是对的。 但是,错也错了,所谓民不与官斗,自古如此,便是现代,也很少有良民敢袭警的,一旦动手,免不了一顿排头吃。 好在那位魏千城魏大人深明大义,手下留情,不然啊啧啧…… 金宝砸吧砸吧嘴琢磨着,这些话现在可不能跟暮雪这个炸药包说,便没理会她,去帮纪大娘收拾东西了,只留少女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 暮雪看着他的背影,气的又狠狠跺了跺脚。 食破天惊20 这边厢,太子李希召见三皇子李容,是为头先皇上派下来的追讨国库借银一事。 “刚从户部回来吗?” 太子扶起下跪行礼的李希,赐他坐下后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追讨欠款一事进展如何了?” “是,托太子鸿福,一切事宜尚算顺利,不过……” 见他停住话头,太子笑意消失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容站起身拱手道:“欠债的宗亲们都愿意一月内筹措清楚,除了老七……” 李希闻言拍桌而起:“他敢不还?!” “非也,他说是一时周转不灵,要求宽限数月……” “宽限?!” “老七他没钱吗?孤听闻他扩建别院,雕栏画栋花草木石,无一不精,如此手笔他会没钱?!” 李希怒发冲冠气喘如牛,见李容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做声,强自压了压脾气,语重心长道: “三弟,我知道你为人重情重义,但是如今这桩差事落到你我头上,若是暗中徇私,一朝事发,朝廷上下回会怎么看你?又要如何向父皇交代?” 李容垂下眼睛,平静道: “臣弟以为依老七的脾气,倘若逼得太紧将事情闹大,不止牵扯到前朝宗亲抵触,还会影响皇室名声。” “所以……所以臣弟已经答应了,还望太子殿下通融。” “哎呀……” 李希气的扶额,转过脸去简直不知说他什么才好。 “你……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件事,别说你无权做主,就连孤也要先行向父皇请示!!!” 李容干脆利落地跪下请罪:“请恕臣弟胆大妄为,此事臣弟愿意一力承担,绝不令太子殿下烦忧。” 太子见他话说到这份上,也无可奈何,颓然坐下摆摆手叹道:“算了,既然你已经答应,我也无话可说,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无谓伤你我兄弟和气,起来吧。” “谢太子!” 两人对坐饮了一杯茶后,太子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示意李容侧耳过来,然后吩咐道: “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父皇非常欣赏我们上次帮他找回来的酱肉包,你叫那个厨子进宫再做一次。” 听到这话,李容眸光微动,“是,臣弟立刻去办。” 香满园以前的老顾客这日早上照例过来,却只见门户紧闭,这可是少有的情形,又看到门扉上贴了一张纸,便叫认识字的站在前头大声给周围的人念出来:“东主回乡,关门大吉,后会无期。” 半下午的时候,李容带着杨成松前来香满园找金宝,留给他的,也只有这张纸。 杨成松瞥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之前元老板收了我们的赏金之后,不知道有多高兴,而且还说欢迎我下次再来,突然之间又匆匆结业……” 李容淡然接话,眼里露出兴味: “十有八九是借故回乡,想避开我们。” 见主子仍然没有挪动脚步离开的意思,杨成松也只得认命,继续拍打紧闭的木门…… 食破天惊21 这时身后路过一对互相搀扶着的老夫妻,看他们在敲香满园的门,便好心提醒道:“不用再拍了,这家的元老板已经回乡下去了,不再经营这家铺子了。” 李容主仆闻声回头,彼此对视一眼,杨成松遂上前询问道: “不好意思,两位老人家,为什么你们会知道元老板回乡下去了?” 那老头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们身后门板上贴的纸张说: “偌大的字写的清清楚楚,还会不是吗?” 接收到自家主子嫌怪的眼神后,杨成松知道自己问了废话,不禁缩了脖子,尴尬地笑了笑。 李容看向两位老人家,温声问道:“做的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关门呢?” 老人爽朗一笑回道: “哈哈哈~开心就做,不开心就不做啦~ 兴头上来,张嘴就吟了一句: “正所谓此地一为别……” 他身边的老伴一笑,也接道: “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 你来我往的,慢悠悠对诗,李容见状伸手拦道: “好了,两位老人家,你们先不要吟诗了,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找到元老板?” “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答的斩钉截铁,杨成松心内的某个点一动,出言试探道: “听两位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你们是哪里……” “山西!” “河南!” 老夫妻答的干脆,答案却截然不同,杨成松疑窦更生: “到底是山西还是河南?” 老头摆摆手,解释道:“我是山西人,然后娶了从河南来的老太婆。” “原来如此。” 见他没什么问题了,老夫妻俩点点头跟两人告别: “不说了,我们要回家带孙子去了。” “老头子,扶我一下。” 看他俩人离去后不过走了几步,便加快动作好似要落荒而逃,脚下沉稳有力,完全不像方才走过来时表现的那般虚软。 李容主仆交换了个眼色,计上心头。 “成松啊,那个元老板外表看着老老实实,原来啊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在我们厨房偷走了十几套碗碟……” “太离谱了。” “简直是一个卑鄙下流的盗贼!” “这人真是要不得。” “还有啊,他做的酱肉包也是浪得虚名。” “为什么这样说呢?” “肉没肉味,包子没有包子味,根本是夸大其词。” “啊,怪不得没有人吃了,弄到要关门。” “他这家食肆啊,简直是京城的耻辱。”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特别是杨成松,敞着嗓子使劲黑金宝,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此时见那对老夫妻闻言果真慢了步子,心知此举有用,大喜之下叫的更大声了。 门内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的元金宝再也忍不得憋闷气,一把推开使劲按住自己的阿正,拉开门就跳了出去,叉着腰对李容主仆吼道: “够了!你们污蔑我偷东西不要紧,你再侮辱我的酱肉包也不要紧,你侮辱我这间食肆的招牌就不行!” 食破天惊22 “这下你是真不行了。” 阿正苦着一张脸,站在金宝身后低声道。 李容见了他,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元老板,不过几天没见,你已经从扬州乡下回来一趟了?” 金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下可好,自打嘴巴。 街道那边的夫妻俩看他自己跳了出来,也就不装了,大阔步走过来伸出手道: “这可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麻烦钱结一下。” 金宝尴尬地给李容赔了个笑,然后瞥了一眼这两个忙没帮上还有脸要钱的家伙,怒从心中起,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手心: “什么钱啊?我怎么不知道?” 那老太婆看他要赖账,顿时眉毛倒竖,一把扯下头巾,这样一看,原来他也是个男人,只不过身材瘦削了点。 他和那老头互看了一眼,两人一齐气势汹汹地逼近,表情凶恶不说,还撸起了手上的袖子。 吓得金宝立马后退两步,跟阿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看着免不得要挨一顿打了,杨成松一个高踢过去,耳边传来两声惨叫,还有人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金宝睁开一只眼睛看去,只看到两个连滚带爬落荒而逃的背影。 香满园内,李容高坐在堂,杨成松侍立一旁,面前脚下扑通一声,金宝不带一丝犹豫地跪下请罪,阿正也赶忙跪在他身后。 “饶命啊,两位公公,真的要饶命啊。” “公公?” 李容下意识看了一眼杨成松,见他也是一脸疑惑,略带兴味地看向金宝: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皇宫里的人?” 金宝拉着脸,可怜巴巴地说: “两位可以在皇宫自由进出,脸上须根一条都没有,不是公公,难道是宫女吗?” 李容清了清嗓子,也没反驳,直接顺着他话说下去了: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们是什么身份,那么就应该知道我们是在替谁办事吧?” 跪在下首的金宝连忙点头,一脸乖巧。 “倘若违抗命令,最后的下场是什么样,也无须我们多言了吧。” “但是,我真的不能进宫啊公公。” 金宝膝行两步,哀哀切切地哭诉道: “你不知道,我们家七代单传,全家就我这么一只香火,而且我还没有娶妻,如果我进了宫,我就是我们元家的千古罪人,死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 “谁说你一进宫就会断香火传承的?” 金宝茫然地抬起头,只听李容继续道: “只不过是要你入宫做膳食罢了,收你入宫做太监一事,我可没提过……” 金宝先是一喜,继而眉间又染上忧色,犹豫了会儿才嗫嚅道: “可是……可是有位算命先生给我占卦,说我会因食受苦,更会招来横祸……” 李容眉头一挑: “所以你不敢进宫,怕你的小命不保是吗?” “是啊,公公。” 杨成松见他一副畏畏缩缩地样子,语带几分嫌弃:“江湖术士,一派胡言,不可尽信。” 金宝立刻大声辩解: “那位先生可不是什么江湖术士,真的说什么中什么,真材实料,料事如神。” “倘若真的是神人,又怎么会如此屈就当一个普通的郎中?” 食破天惊23 李容心里只当这是面前的滑头鬼又一个借口,旁边一向老实的阿正听出他话里的不屑,也出言维护道: “不是啊,是先生说要什么……什么大忍……忍于屎……” 金宝一把捂住他的嘴,斥道:“哎呀~你不要在公公面前讲什么屎了,平时叫你读书非不听……” 然后转向李容谄媚一笑道: “是大隐隐于市,公公。” 李容没心思继续纠缠,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低头吩咐道:“不要再说了,元老板,我劝你不要再相信那些迷信之言,准备三日内进宫做包子。” “可不可以不去呢?” 金宝一脸期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李容负起手到背后,凉凉出声: “没说不可以的,不过招来横祸这支卦就会马上应验。” 金宝颓然坐倒在地,丧气道:“那就是别无选择了。” 男人强忍住笑意,提高声音道: “成松!” “在!” “我们回皇宫复命!” “是。” 听出主子话里刻意加重皇宫两个字,杨成松心领神会,弯下腰拍了拍跪坐在地的金宝肩膀,警告道: “小兄弟,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不要想着离开京城,大内高手可不是好惹的。” 李容见他一脸如丧考妣,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带着同样憋笑的杨成松离开了。 晚上,睡不着的金宝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翻来覆去的唉声叹气。 阿正知道他心烦,遂出声劝道:“少爷,你也不要这么担心了,说不准先生他算错了呢。” 金宝懒洋洋地回答道: “算错当然就不用担心,最糟糕的是他经常都算得很准啊~” “就算他算得准,少爷你福大命大,一定能够逢凶化吉。” 金宝闻言一个咕噜坐了起来,大声道: “我福大命大?我福大命大就不会留在这里卖酱肉包了。” 这下本来就嘴笨的阿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金宝不想让他陪着自己在这里干耗,便赶他回去睡觉。 “哎呀你去睡吧,别管我了。” 阿正一步三回头地回房间睡觉了,坐在院中哪里都不舒服的金宝索性站起来四处乱走。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乒里乓啷的咚咚声,“大半夜的什么声音这么震天响?” 反正也睡不着,好奇心大起的他直接走出了门,循声而去。 “咦?” 只见和自家隔不了几间房的对街面店里,那天上门的小个子竟然正在揉面,咚咚声正是他大力甩面的时候发出来的。 金宝悄悄探出个头暗中观察,这面店不知道什么时候隔出来了一小间,该处门口灯笼上还写了个味之源,看样子是打算开门做生意了。 里头灶台案板碗柜食材一应俱全,靠墙还打了一小排台子,放了几个板凳,墙上有几个木牌子,写着“猪杂面,清汤面,酸菜面……”等。金宝心道,古人也挺有智慧的嘛,地方不大,倒是都充分利用上了。 “哎?他这手功夫?” 金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食破天惊24 和小个子单薄身材完全不同的,是他手上十二分的揉面力道,冬瓜大的一坨面团在他手里就像棉花一样,轻松的按主人心意被搓圆捏扁。 揉的差不多了,那小子开始抻面,在案板上空甩起来,又抡出去,拉成长条又扭成麻花状,接着又把它们交叠起来,揉搓拍打。 动作行云流水,节奏眼花缭乱,金宝看的是大为震撼,嘴巴都张大了,“这……这就是放在以后,那也是了不得的面点师傅啊!” 小个子拉好面后,重重地放在案板上,手那么一抻,又转了几转,刀啪啪啪几下切过去,已经变成一排排细面条了。 小个子收刀而立,看向门口,金宝对上其看过来的目光,也不躲避,大啦啦地走进去,鼓掌赞叹: “高手,真是一等一的高手,一双巧手,再加上这么厉害的刀工,我敢保证,这锅拉面一定好吃美味又筋道。” “真是景仰!景仰!” 小个子坦然受之,然后笑着问道:“说完了吗?” 金宝尚未反应,他脸上的笑意一收,冷硬道:“说完了就滚!” “别这样,大家都是街坊,说不定哪天你人有三急,还要找我来帮你看铺子呢。” 小个子理都不理,没听到一样埋头打鸡蛋,金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觍着脸套近乎。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元金宝,本来是扬州阔少爷,后来落难京师,但是今天凭着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让香满园名动京城……” 小个子拒绝听他吹牛,转身把屁股对着他,金宝见状,干干地笑了一声,温声道: “别这样吧,还在生气你到我铺子的时候慢待你啊?上次我心情不好,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而且我已经还清面店的帐,以后别说是即买即付,提前预付都行啊……” 小个子被烦的不行,转过身笑对着他说:“我知道了,你说完没有?” 金宝见他软硬不吃,便直接开门见山了:“天才!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一定是天才!只有天才才会外表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内里又深藏不露。” “但是天才又如何呢?始终是一个人,你日拉夜拉,这样子拉面双手很容易累,有没有想过请一个徒弟过来帮忙呢?” 小个子放下手里捞面的漏勺,不留余地地拒绝道:“没有!” “没有你就错失良机了,我元金宝吃遍天下,对每样美食都深有研究,若然以我的天分加上兄弟你这么厉害的刀工和拉面功夫那就天下无敌了哈哈哈……” 金宝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的小个子眉眼凌厉,劈手一夺间,案板上的刀不知怎么已经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破风声恰恰擦过自己的耳朵。 “叮!”的一声,重重插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入木三分。 金宝眼睛呆滞如铜铃,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因为懒惰加上限制,自己曾经的功夫在这里也就翻墙比别人快一点,想不到隔壁竟然有这么个高人! 食破天惊25 再不敢胡搅蛮缠,金宝挤出个笑:“时间这么晚了,还拉什么面啊,我洗洗睡了,明天再来找你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嗖地窜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身后,小个子扫了一眼墙上被钉死的蟑螂,又看了看门口,不禁笑出了声。 香满园继续开业,这天晌午,爱吹牛的御膳茶房的那两个小太监就又来给众人分享大事件了。 原来是西北小国贵池和高丽东瀛三国来使,说是什么文化交流,东瀛这次跟来的还有一个名厨,当朝提出要与中原大国切磋厨艺。 御膳茶房的尚膳正扬喜义不容辞,出战东瀛厨师。对方大言不惭,说要比最简单也是最难的蛋炒饭。 而这蛋炒饭,恰恰是尚膳正的拿手一绝。 “说时迟那时快,扬喜使出他的看家本领炒饭金包银……” 堂下坐着的看客们都疑惑了,“什么是金包银啊?” 小炉子一撩衣摆,支起一条腿道: “就是运用深厚功夫迫使每一粒米饭都沾满金黄色的蛋液。” 金宝听了半天没听出个结果,便出声问他: “你讲了这么半天了,到底最后谁赢了?” “对啊,谁赢了?!” 众人也都纷纷追问道,就连一旁洗碗的阿正都忘了手上动作,专注地看着那边等待小炉子他们回答。 “最后……” “最后……” 小炉子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见众人的胃口被吊的足足的,然后快速的讲了出来: “最后不就是那个倭人赢了?” “嗐~” “切~” 众人齐齐地叹了口气,然后哗啦一下做鸟兽散了。 “喂喂喂喂~你们用不着走得这么快吧?” 小炉子试图拦住自己的听众,“干嘛全都跑了,再听一下其他的嘛……” 金宝走到他身边,没好气道:“东瀛这个弹丸之地赢了我们泱泱大国,不走留在这里干嘛?还有什么好听的?!” 阿正则更关心别的东西,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道:“对了,赢了以后皇上有什么赏赐啊?” “黄金百两!” “还有御赐锦缎……” “哇啊~” 阿正张大了嘴,悄悄一扯金宝说道:“少爷,当厨子原来有这么多好处啊。” 金宝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输了也会随便有黄金五十两啊?或者没有锦缎也有银丝啊?” 小炉子两人闻言哈哈哈大笑三声,闲闲道:“输了呢,就好像尚膳正那样了。” 金宝两人顿生好奇心,追问道:“他怎么样啊?” 小炉子猛地一把拉起金宝的小白手,用一种阴森森地语气说道:“太子就这样把他的双手,用油活生生炸干炸熟,以示惩戒,炸!” 说着说着突然就抓着金宝的手作势往锅里按,金宝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尖叫起来,引得他俩的笑声差点冲破屋顶。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小炉子,咱俩是时候赶快回去了,要不然又要受罚。” 两人笑过之后,见金宝一脸心有余悸,自觉扳回一局,心情大好的离开了。 食破天惊26 “用油生炸双手以示惩戒?” 金宝看着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只觉得自己也能感觉的到那份疼痛,一时面如土色,心有戚戚焉。 阿正看他这样,忙安慰道:“少爷,你别这样,没事的。” “没事?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这么轻松。” “如果我在宫里犯了什么错,就要换我这双手被炸了。” “不行,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再入宫做什么酱肉包了,阿正,帮我想个办法。” 阿正挠头骚耳的,忽然双眼一亮,抓起金宝的双手喜道: “我想到了!” “什么?” “少爷,你只要自毁双手,那就不用入宫做什么酱肉包了。” “不行~” “为什么?” 金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弱弱道:“如果我失去双手,那么谁来给你这个小机灵鬼最爱的大嘴巴子吃?” 话落,就对着阿正的脸重重刮了一下,拉下脸说:“做事去。” 阿正委屈地捂着一侧脸颊:“又打我?”,然后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站在原地的金宝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算了,有一天算一天吧,如果真的犯了什么忌讳,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多想无益,自己吓自己。 然后就走到灶台前继续干活去了,下午酱肉包卖完,金宝便开始煎新的一锅。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一停,面色大变,一旁的阿正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关心道: “少爷,你又怎么了?” 金宝一脸严肃,神色如临大敌:“有一道气。” 阿正一头雾水:“什么气啊?” 只见自家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是火气,只有真正的厨艺高手,才会有这么强的烟火气。” 话音刚落,香满园门口急匆匆地跑来一个异国打扮的男人,他停在门口,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灶台前的金宝。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目光噼里啪啦犹如闪电,互不相让。 “好香啊,是什么东西?” 男人的口音十分奇怪,金宝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回答道:“是,酱,肉,包。” 男人反应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了指灶台上的煎锅,里头是方才金宝放进去的三个酱肉包,然后问道: “就是,这些?” 金宝也伸出手指着锅面说:“就是,这些!” 没等人反应过来,那男人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油锅里捞出来一个酱肉包,吹也不吹就放进了嘴巴里。 金宝注意到他虎口以及指头处厚厚地茧子,心里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男人咀嚼了几口,脸上霎时露出惊奇,然后感叹道:“料不到在京城,还有值得我一尝的小吃。” “好味道,好吃!” 他口音怪怪的,好吃说的像窝屎。 金宝哈哈一笑,讽道:“看来你们这些外国人的肠胃真是挺好的,这边拉完屎那边就又吃进去。” 男人疑惑地瞥了一眼金宝,显而易见的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哈哈哈~” 金宝解开围裙,走到门外请道:“多谢你欣赏我的酱肉包,其实中原的美食文化真的博大精深,今日既然难得碰到一位知音人,那不如坐下慢慢吃?” 食破天惊27 “我还可以再给你解释一下我们中原的美食究竟吃的有多挑剔,煮的有精致。” “哈哈哈~”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乐不可支道:“蠢货,我们东瀛的饮食文化才是博大精深。” 金宝收了笑容,淡淡道:“谦虚一点吧,东瀛顶多是第三。” 男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气,他捧住肚子轻蔑道:“不行啊,我真的没办法谦虚,因为我刚刚才赢了你们国家的御厨,你看这条金丝缎腰带,还是你们的皇帝赐给我的。” 金宝眉毛一动,想起小炉子说的人名,“你就是那个什么衣服?!” 男人认真纠正道:“是文本一夫。” 金宝想到尚膳正被炸的手,正是因为输给眼前的人,再加上他是东瀛人,心里顿时新仇旧恨一齐涌来。 “我告诉你,你赢只不过是侥幸,中原卧虎藏龙,你只不过见到冰山一角,就在这里不可一世。我也是厨子,有本事你就同我比一场,输了就把你的金丝腰带给我!” 男人打量了一下才到自己胸口的金宝,嗤笑道:“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你说说比什么?!” 金宝昂起头大声对他说:“远来是客,既然你是客人,那就比你最擅长的东西!” “哈哈哈哈~” 男人仰天大笑,语气十分矜傲:“我文本一夫的刀工天下第一,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好啊!” 香满园内,文本一夫从腰间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细刀,对着案板上的一块豆腐干刀起刀落,迅疾如风。 金宝直看的眼花缭乱,揉揉眼睛,到了后面甚至看不清他抬手的动作,只有一层层叠在案板上的豆腐细丝儿。 阿正一脸紧张地走过来,悄悄推了推他,金宝哪还顾得上理他,心里早就疯狂的跑过一群群草泥马。 这小鬼子还真的挺有一手,看来赢得不是侥幸啊。 “九九八十一块豆腐干,每一块豆腐干完完整整,如果你可以超越我的话,这条金丝腰带就是你的了。” 金宝看着桌子上一排整齐划一的豆腐丝,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男人看出了他的紧绷之态,立刻嘲笑道:“怎么了?害怕啊?什么中原厨艺博大精深,根本就是浪得虚名,吹牛吹牛,蠢货蠢货。” “蠢货哈哈哈……” 金宝勉强挤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脸,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诸多想法。 文本一夫的刀工的确可以说一声精湛,而与此同时,自己的刀工的确是弱项,难以胜过他,哎,这下可如何是好。 电光火石地刹那,金宝突然想到一个人,味之源的老板!他的刀工出神入化,一定足够和这个小日本一分高下。 金宝心内急得要死,脑中念头几转,其实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文本一夫笑声还未落,一把菜刀从外头飞了进来,重重地插在案板上。 室内顿时一静,金宝惊喜地回头,只听门口一声音脆生生道: “到底是谁浪得虚名?要比过才知道!” 食破天惊28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身量娇小其貌不扬的少年系着围裙走进来,身上还粘着面粉。 但方才的那一手,在场众人有哪个敢小瞧他呢?文本一夫面色凝重,出声问道:“阁下是?” 看见救星又惊又喜的金宝拉过他抢着替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国家有名的厨师,味之源的老板,也是我元金宝的师父,有他在你死定了。” 小个子本一脸怒容蹬着文本一夫,闻听此言,疑惑看向金宝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 金宝堆出个大大的笑容,凑过去低声打断道:“都是邻居,如今对战外敌,别自己人为难自己人,给点面子嘛。” 然后大声道:“师父!” 小个子听了便没有否认,的确,现在挫挫面前这个井底之蛙才是最首要的事情。 “你自称刀工天下第一是不是?” 文本一夫扬起眉毛,哼道:“那当然,因为我从来没输过哈哈哈哈。” 小个子走到他跟前仰头逼视,冷笑道:“这么看不起我大国的厨艺,不愧是小国小民,毫无见识。” 话音落,他劈手拿过正中木板上的菜刀,问文本一夫:“何为刀工六决?” 对方一脸茫然,结巴道:“什……什么?” “是快!狠!稳!准!齐!细!” 一边说,一边以案板上的蔬菜做示范,刀刀过处,即使是极细的小葱,也竖切成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刀工四到又是什么?” 文本一夫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听他再次发问,却也只能颤抖着声音回道:“什……什么?是什么?” “是心到!意到!气到!神到!” 小个子字字铿锵,说完便拿过一旁的萝卜竖着立在案板上,咚咚咚地横刀切了起来。 他反手挥刀的动作极快,刀影翻飞,看的在旁众人是目不暇接,瞠目结舌。 不一会儿,一个白萝卜切完了,但仍然直立着好像没切过一样,还是个完整的萝卜,金宝上前轻轻一推,只见手底下的萝卜哗啦一下倒在案台上,拉开时片片分明。 “手起刀落,眼明手快,一只萝卜片啊片啊片啊片啊的,片片相连,一个都没断啊。” 金宝故意跳到文本一夫面前,对着他夸奖自己师父,果然,对方面如土色,甚至两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还是阿正上前扶了一把,他回过神来,看着两人身后的小个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有得罪!我收回我方才讲的话,中原厨艺果然深不可测,处处卧虎藏龙,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高人屈身于此平民小店之中。佩服,佩服。”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小个子面前赞道:“阁下年纪轻轻,天纵奇才,刀工的确在我之上,在下心服口服,你,才真正是天下刀工第一。” 小个子见他诚恳认错,又被夸了一通不禁露出了笑容,谦虚道:“非也非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余小连绝对不敢妄称天下第一。” 食破天惊29 文本一夫解下腰上的金丝缎带双手捧着递到小连跟前,他不知其与金宝的赌约,茫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识英雄,重英雄,文本一夫今日技不如人,不配拥有这条金丝缎带,我现在双手奉上,但终有一日,我会再回中原,来向你讨教。” 余小连心里对他也生出一份敬意,只当这锦带是某种见证,郑重地接下了。 文本一夫又深深鞠了一躬,大步离开了,金宝和阿正两人跳起来击掌,一起欢呼起来: “好啊!厉害!师父,你实在太厉害了!” “好厉害!” “真行啊……” 晚上,余小连独自一人在店内忙活,金宝拉着阿正过来味之源串门子。 “师父~” 听到这拉长音的亲密叫唤,余小连转身没好气道:“闭嘴!我才不是你师父,更没有收过你这样的徒弟。” 金宝咣叽就跪下了,哭丧着脸装可怜:“师父,如果你不肯收我为徒的话,那我宁愿就此长跪不起。” 谁知余小连一脸冷漠:“随便你,要跪就跪吧。” “那没事了。” 见他不像开玩笑,金宝立刻收起哭脸,拽着阿正站起来了。 阿正扶着金宝,见自家少爷一脸低落,便忍不住出声对忙碌的小连说: “余公子,我们家少爷真的很有诚意的,到底你要怎么样才肯收他为徒呢?” “我劝你们算了吧,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收任何徒弟。” 金宝并没有因他的冷漠退缩,他走上前两步打听道:“你是我迄今为止所见的唯一一位可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厨艺高手,你这手这么厉害的刀工,不知道是师承哪个门派,拜的哪位师父?” 余小连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身答道:“无门无派,我根本没有师父。” “无师自通这么厉害?” 金宝吃了一惊,这不更得学了。于是觍着脸劝道:“那你更加要收我为徒了,师父,你既然没有恩师,如果你不收我做徒弟做我师父的话,那你这门刀工岂不是要失传?对不对?” 余小连被他巴拉巴拉一大堆话烦的不行,抽刀怒指金宝,凶神恶煞道: “不要再求,也不要再妨碍我干活!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阿正心里一紧,扯了扯自家少爷劝道:“少爷啊,既然他不答应你,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明天要进宫啊?走吧!” 金宝受他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茬,不禁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对余小连放下“狠话”。 “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 余小连并不理他,手里刀转的飞快,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金宝见之灵光乍现,挽刀花而已嘛,我以前怎么也算是练过的,看这下还不叫你刮目相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停在余小连身侧自信满满道:“真行!我也会!” “我真的很有天分的,让我试一下?” 余小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食破天惊30 金宝接过余小连递过来的菜刀,全神贯注,眉眼肃然,他回想了一下曾经横刀在手的手感,凝神动作。 刀身如蝴蝶般在自己手掌间翻飞,金宝看着余小连不禁露出来到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看来自己宝刀未老嘛。 哎?怎么突然感觉手间如此轻盈呢?难道是我的境界不知不觉间提升了? 金宝探究的朝右手看去,只见手里空空如也。 “!!!” “少爷,你那把刀呢?” 阿正本来看的一脸激动,这时候也发现不对了,金宝连忙四下查看,只见一把菜刀,正正插在自己的鞋上。 “还给你。” 金宝强行咽下差点出口的痛呼声,若无其事地一把拔出菜刀,递给旁边的人,转身大步离开。 余小连看看带血的刀尖,又看了看走路一切如常的金宝,不禁笑了出来。 而金宝的体面也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刚走出门就彻底压抑不住痛彻心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没事吧少爷?!” 御膳茶房,总算不用像上次一样又蒙面又锁的金宝来到这里,一边在灶台前忙碌,一边不时抬起右脚,按耐不住地抽气。 过来监工的李容注意到了他的不适,皱了皱眉,出言问道:“元老板,你的腿脚没事吧?” 金宝动作不停,懒洋洋道: “哎,你别问了,问了你会内疚不安兼自责的。” 李容无声咧了咧嘴,温声道:“那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问了。” 圆脸少年霍然转过头,睁着两只小鹿似的大眼睛惊问道:“不是吧?你还真的不问了?” 李容从善如流,轻咳两声强忍住了笑意,问他道:“那我就问了,你的腿脚没事吧?” 金宝咣叽一下重重放下铁勺在案板上,一瘸一拐的走向李容,忿忿道: “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不能进宫的,一旦进宫我就会出事,就会遭到无妄之灾,甚至还可能死于非命。”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金宝哭唧唧地用手给他比划,可怜巴巴道: “你知不知道,整把菜刀就这样插进来!伤的我是血流成河,不知道失了多少血,还痛的我整晚睡不着觉……” 李容扬起一边眉毛笑意吟吟:“真有此事?巧合吧!” 金宝一下子又怒了:“怎么会是巧合呢?早不伤晚不伤,偏偏这时候才伤……” 李容便也没说别的,微微低了低头安慰道:“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 金宝偏过身子冷哼道:“等我哪天死于非命了你再同情我吧~” 话落又一瘸一拐地回到灶台前,去查看锅里的煎包。 李容心里一动,背过手跟上去停在他身侧,建议道:“我们宫里有太医署,叫位太医替你疗伤?” 金宝不为所动,随手递给李容一个盘子叫他端着,么得感情道:“医好了又怎么样?迟早还不是又要受伤?接着就死翘翘了~” 李容手快,下意识地接了,还没待反应,金宝已经一边碎碎念一边把出锅的煎包铲到他手上的盘子里。 食破天惊31 这是,把我当下手使了?李容直勾勾盯着忙活的金宝,眼神奇异。 “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公公,怎么会管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想法?” 金宝嘴里嘟囔完,手上也把最后一个包子铲到盘子里,然后摊手道: “做好了,拿去给你的主子吧,公公。” 见他浑身无精打采的,一脸丧气,还没有刚才生气的时候鲜活,李容话语中便带了安抚:“辛苦你了。” 金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快点离去。 甘露园中,皇上吃了几口金宝做的煎包,面色却不如从前欣然。李容察言观色,连忙出声问道:“父皇,可是有什么不妥当?” 皇上摇摇头,看着碗中笑道:“没什么不妥当,仍然甘香美味,只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区别。” 李容疑惑地低头尝了一口,细细感受过后,却没有什么吃出什么不好的。 “父皇,恕儿臣愚钝,实在不知有什么区别?可是食材变质?” 皇上摇摇头否认:“没有变坏,只是多了那么一点苦涩之味。” 李容心中费解,口里立刻解释道:“儿臣已经吩咐上次那位厨子用同样方法,怎么会有苦味?” 皇上顿时笑了,放下手中碗筷对他说:“食物的味道,同厨子的身体健康思绪情感息息相关,这个厨子最近是不是身体不适?” 李容点点头,一脸敬佩地看着他拱手道:“父皇明察秋毫,这个厨子最近的确身体不适,但儿臣看他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心病。” “心病?” 见皇上被勾起兴趣,李容将金宝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位厨子名叫元金宝,曾经有方士为他占卜起卦,说他命犯官门,若然入宫就难逃劫数,所以他对入宫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忐忑不安。” “其实儿臣早就跟他讲过,江湖术士之言,多属穿凿附会,不足为训。” 皇上微微一笑,目中一片了然:“朕明白,一般百姓总是在乎占卜星象,方士谶言,此等心态虽属迷信,亦是无可厚非。” 又忽而叹道: “朕为了一己口腹之欲,委屈平民百姓诚惶诚恐辛苦进宫为朕做食,强人所难,实不应该。” 李容忙低头劝慰:“父皇言重了,能够为父皇效劳,应该是元金宝的福分。” “算了,朕已经尝过这美味佳肴,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老三,你就放过这个元金宝,以后不必再传唤他入宫为朕做食。” 李容低头一礼: “是,儿臣明白,儿臣代元金宝叩谢父皇隆恩。” 甘露园西侧,往外走的元金宝听了李容的话,真是又惊又喜,满身丧气一下子跑光光了。 “我真的不用再入宫了?” 男人脚步不停,也不看他,故作严肃地反问道:“怎么?我说的话你都不信吗?” 金宝不疑他有别意,干干地笑了两声,凑过去哥俩好地怼了他一肘子:“哪有哪有?一看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特别让人信得过。” “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讲的……” 李容站住脚,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低头凑过去翻旧账:“你说我不管别人的死活,嗯?” 食破天惊32 “我说过吗?公公,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说的是,你非常关心我们小老百姓的死活……” 金宝求生欲爆发,眨巴着一双大眼真诚地看着李容,对方无奈地笑了笑,似夸似讽:“元老板的嘴巴和你的厨艺一样,令人拍案惊奇。” 金宝满脸谄媚,一语双关道: “两个都是一样,赶鸭子上架哈哈哈~” 李容失笑,这人还真是嘴巴上一点不肯吃亏,这时一阵轱辘轱辘声由远及近,两人侧目看去,是杨成松赶着一辆灰扑扑不怎么起眼的马车过来了。 “元老板,这次是你最后一次入宫,我打算亲自送你一程,算是答谢你前两次的帮忙。” 金宝闻言乐开了花,呵呵笑道: “真是多谢公公你了,我祝您百子千孙……” “呃……” 看见李容眼睛微眯,自觉说错了话的他尴尬地捂住嘴,给自己找补道: “我祝您壮志骄阳,如意吉祥,寿比南……” 见他那张小嘴又开始巴拉巴拉,李容顿时感觉额角又开始蹦哒,便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温声打断道: “够了够了够了……总之多谢了,请上车。” “好好好。” 金宝一手搭着李容肩膀借力,使劲跳上马车,为自己的矫健敏捷一脸得意。 李容没把他的动作放在心上,随后上了马车,只杨成松背着自家主子偷偷白了帘子后的金宝一眼,然后悻悻地甩了一鞭子。 “驾!” 甘露园乃圣上别院,位于城郊,与大明宫西侧相连,如今从中离开,绕过一段山路才能再次进城,金宝挤在马车里无聊,便跟紧挨着自己的李容搭话。 “哎~好久都没坐过马车了,我以前坐的马车比这个大多了,没这个这么挤……” 李容垂下眼睫遮掩住目中神色,低笑了一下说:“哦,这辆马车的确是挤了一点。” 然后偏过头问他:“元老板,怎么?原来你是大户人家出身吗?” 金宝摇摇头叹道:“哎~过去的事情就无谓再提了……” “哎对了,都见过好几次面了,还没问过公公贵姓?” 李容想了想,先伸手指了一下外头,介绍道:“他姓张,我姓倪,倪翁洞的倪。” 金宝拱起手,口中念道: “哦哦,张公公,倪公公,失敬失敬~” 正说着,变故突生。 咔嚓一声后轴断裂,轮子脱开,车厢轰的一下斜斜砸到地上,受惊地马儿嘶鸣一声加速疾奔,杨成松来不及控住马车,人已经被掀出车外,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这边车里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金宝尚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向后栽倒并重重撞了一下车壁,还是旁边的李容扯了他一下缓了冲势,没叫他磕到脑袋。 等稳住身子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马儿发疯了似的乱跑乱撞,而旁边就是山崖,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时从两边扑下马车。 金宝幸运一点,扑的地方靠里侧山壁,滚了几下便很快停下来了。只倒霉的李容跳在外侧,且由于冲势太大,一路滚下了山坡,好在抓住了一丛杂草的根茎,勉强吊住了身子。 食破天惊33 “喂!救命啊!” 金宝听到呼救声,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跑到了山崖边,只见离自己差不多两米的地方,李容险险挂在那里。 “倪公公,你没受伤吧?” 李容见到他略略松了口气,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你等下,我下来,马上下来!” “你小心啊!” 金宝蹲下看了看距离,然后背过身趴下,两只手紧紧抓住崖边的苔藓等杂草,缓缓把自己的脚往下伸去。 “你放心,你试着拉住我的脚……” 李容努力伸出一只手去够却够不到,便冲上面喊道: “伸长点啊元老板!” 金宝闻言,崩溃道:“我的腿就这么长啊~” “哎呀呀,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知道这点距离不够救人,金宝索性冒了点险,把整个身子都往下滑,只留了手在上头抓着草支撑重量。 “草啊希望你撑住啊~” 他一边抽气一边祈祷着,缓缓将身子下沉。 “伸长点!” “最长了……” 感受到脚上传来的抓力,金宝先是一喜,但随即脚下一凉。 “喂!叫你抓紧我的脚,不是抓我的鞋!” “喂!也别抓我的袜子!抓住我的脚啊!” 李容奋力地提起身体,抓住金宝的腿借力往上爬,但崖边的草怎么可能承受的住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呢? 感到手上拉住的劲儿一松,金宝顿时大叫出声,紧接着他和他身下的李容就不由自主地快速朝下滑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七皇子府,十二皇子李宏兴冲冲地来找七哥喝酒,除了他之外,还有六哥八哥九哥几个兄弟要来。 因几人关系好,门口的侍卫早得了主子吩咐,随众皇子自由进出不必通报。 只是今日他直走到内堂门口,都没见着随身伺候的下人,这就有些奇怪了。 十二平素性子大大咧咧地,也没在意,他直接走到里头,正要推开侧殿紧闭的门,却听到了一些惊人的话语。 “我为什么不能对他出手?” “七哥你太鲁莽了,万一搞出人命怎么办?” 是八哥的声音,十二心头顿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七皇子李珏不以为意哼道: “我在老三马车上做的手脚很轻的,他顶多就受点小伤,死不了的!” 十二顿时目眦欲裂,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拽起七皇子李珏的衣领迫使他站起来大怒道: “三哥好歹也是我们的亲兄弟,你这么做,你还算是人吗?” 话落,就对着他的脸狠狠揍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八皇子连忙上前抱住十二阻拦,劝道:“冷静点!十二弟!” 却被自幼大力的十二皇子一把甩开,李宏怒火中烧,犹不肯就此放过李珏,骑在他身上又是一顿爆锤。 打的珠玉罗绮从不见刀兵的七皇子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躺在地上无力地护住头脸挣扎躲避。 “住手!” 从一旁爬起来的八皇子李垚眼见十二下手无情,心里也急了,用力从背后抱住李宏把他从七皇子身上拖开。 食破天惊34 “你敢打我?!” 李珏甫一脱困,火气上头竟然要冲上前再打回来。 八皇子李垚方才拖开李宏,此时见七皇子又要再开争端,连忙放开手底下这个,箭步上前挡住李珏,将他死死抱住。 “七哥停手!” 十二打了李珏几拳以后火气稍歇,所以八皇子来拉他的时候就没有反抗,顺势被他拖到一边,打算就此罢了。 这会儿看老七叫喊不休,一副不知好歹还要冲上来打自己的架势,刚下去点儿的火苗苗顿时又窜的老高。 六皇子李贤老远就听见几个弟弟争吵打闹的动静,平素不疾不徐地步伐走的快要飞起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十二正拉开架势要打人,跟那边的老七剑拔弩张。 李贤快速的判断了一下局势,老七有老八拦着不用管,他要拦的只有十二,便扑身上前站到中间,按住李宏,又冲挣扎不休的李珏喝道: “住手!” 李宏不甘心饶过老七兀自挣扎,也被六皇子大声喝止。 “退开!” “都给我停手!!!” 李贤一声怒吼,十二老七顿时都熄了火,只是彼此喘着粗气怒目而视,胸膛仍不断的剧烈起伏。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不同妃嫔所生,出身有高有低,但从小围在六哥周边,向来对他言听计从,这时见六哥头回发这么大的火,再大的火气也都按耐住了。 李贤看看拳头紧握的十二又看看衣襟散乱的李珏,最后看向一旁满脸无奈衣冠不整的老八,气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七哥,为了报复老三,在他的马车上做了手脚……” 老八喘着气,将李珏做的事全盘托出,李贤闻言,又惊又怒:“荒唐!” 李珏梗着脖子,恨恨道: “是老三先不把我当回事的,我就教训教训他!” 六皇子沉了脸,疾声斥道:“我们虽然跟老三向来不和,但毕竟是同父兄弟,你这样做,比太子还阴险!万一这件事被人查出来,没人可以保得住你!” “没人会查到的,被我收买去破坏老三马车的人自己回乡了,终生不会再入京城,这件事肯定死无对证!” 见这傻弟弟还是不知悔改强辞辩驳,李贤怒极生平第一次甩了他一耳光。 “我跟你讲过多少次,我们要做的大事,是关乎国家社稷,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老三虽然为人懦弱,但他为父皇和朝廷办事,处处尽心尽力,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你学习反省。” 李珏眼里涌出泪花,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听六哥训话。 李贤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恨铁不成钢,他双手揪起七皇子的衣领,教训道: “我们是兄弟,血浓于水,就算老三做错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绝对可以暗施毒手!!!” 李珏一把拨开六哥的手,走到一边背对众人,强撑着硬气吼道: “我是错了,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会承担所有责任,绝对不会连累大家的。” 食破天惊35 李贤见他仍不知悔改,兀自逞英雄,简直气的咬牙切齿: “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唯有寄望老三吉人天相,如若不然,就算你死个十次,都不足以弥补你的过错!” 说完,他一甩衣袍前摆,大步离开,老八十二冷冷看了一眼李珏,不发一言,紧跟着随之而去。 这边厢,李容滚下山崖就不省人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笑得满脸褶子的陌生妇人。 “你醒啦?” 他心里一惊,迅速坐起身茫然四顾,只见这屋子对面墙壁上贴着人体穴道图,还有一副画,似乎是扁鹊,画旁有一副字,写着:“妙手回春”。 看来是家医馆,看到自己被包扎好的腿脚,李容心内稍安,然后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便向她出声询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和我一起的年轻人呢?” 中年妇人笑了笑,为他斟了杯茶水然后说:“你们在山上堕崖昏迷,幸好有个樵夫经过,喊人送了你们来这里。” “不过坐堂大夫这几天上山采药去了,现在不在,所以就由他的徒弟医治你们。” 李容接过茶,诚恳道谢:“多谢大娘相救。” “不用多谢我,是我的女儿帮你包扎的。” 大娘摆摆手,感慨道:“你们算幸运的,山崖下有很厚的杂草承托住你们,所以你们才侥幸只受了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无论如何多有劳烦了。” 李容又再道谢,里间却突然传来一个少女娇呼,如此熟悉,令他心里一动。 “你行不行啊?” “行行行,当然行!” 那日所见的少女巧笑嫣然,搀扶着一脸抽搐地金宝,低头看着身旁人嘴硬的样子浅笑。 “哎?你醒啦?醒了就好了。” 金宝的问话李容充耳不闻,周围的声音纷扰仿佛和他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他眼里只剩下少女一人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行来。 “啊,真的好险,幸亏这次碰见人了,否则就麻烦了,不过没关系,我们又平安无事了,倪公公。” 金宝被扶着坐到李容身边,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这才回了神,尴尬地放下手中已经撒出来些许的茶盏。 转瞬间,李容突然回想起金宝方才话里对自己的称呼,便慌忙拉住他出声辩解: “哎!我不是公公,我不是……” 金宝却会错了意,实在是此时他脸上又羞又怯的表情太过柔弱可怜,叫他心中顿时涌上来种大男人的豪气,遂一把握住李容的手安抚道: “你放心,她们两个我认识很久了,为人持平正直,重情重义,绝对不会歧视人的,尤其是咳咳……你这样身不由己的……” 像是要印证金宝的话,少女和妇人都向他投以和善怜惜的眼神。 “哦~” 李容低低地应了一声垂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实惨淡,他只能尴尬的掰过受伤的腿,压在另一条完好的腿上,遮挡住少女和妇人一齐看向自己不可描述部位善意温柔但又好奇的目光…… 食破天惊36 “你放心,你的遭遇都已经这么不幸了,我们又怎么会低看你呢?” “呃呃……” 听着少女的温柔劝慰,李容却无半分开心,嘴里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句。 金宝见状连忙给暮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这茬了,后者便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了他的伤势: “你的腿还痛不痛?有没有好一点?”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的关心还更有效的止痛药呢,李容猛地抬头,注视着她关切的表情,只觉浑身飘飘然,如在云端,至于腿上的伤,笑死,根本不痛。 “不痛了,一点都不痛,多谢姑娘相救,姑娘你真是医术高明!” 一旁的金宝感受到他瞬间被点燃的快乐,心里有些狐疑,这太监该不会…… 哎,应该不会,他可是太监啊,而且两人才见了一面而已…… 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海,金宝一手拍拍李容,一手扶着自己扭到的腰感慨道: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算命先生,你看他说的话是不是很准?现在我不用进宫,都伤成这个样子,你说他厉不厉害?真的是讲哪句哪句灵验……” 想到这次的意外,李容沉了眼眉,侧身低低道: “对不住,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金宝是半点没往阴谋论上想,毕竟自己就一个普通厨子,这倪公公也就一个太监,只当是自己倒霉撞上了。 遂大方地摆摆手无所谓道: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马车突然坏了谁能想到,好在大家都平安无事,那就行了。” “你呀……” 暮雪摇摇头含笑看着金宝,李容来回瞥了瞥两人,也跟着扯出了个笑容,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晚间,挥退众人,包扎好伤势的杨成松重重跪下向上首坐着的李容请罪。 “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此事罪不在你,起身吧!” 杨成松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扭捏纠缠,利落的站了起来,上前回报起自己的发现。 “主子,属下怀疑这次马车出事并非意外。” 李容一派平静,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呡了一口竹叶青才询问道: “你查到些什么?” “属下检查过马车,发现车轴明显有被破坏过的痕迹,看来这次的事情绝不简单,一定有人想谋害主子。” “哦?有这种事?” 虽然是发出疑问,但上首的男人面色半点波动都无,镇定自若地又斟了一杯酒饮下。 即使跟在他身边多年,自己也时常看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心事,但少说话总是对的。 所以杨成松便呐呐无言,立在一旁守候,等待他下文。 又饮了一杯,李容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道:“成松,事情已经过去,既然我没有大碍,那就无所谓将事件闹大,否则永无宁日。” 未料得是这么个结果,杨成松有些为他鸣不平: “主子一向宽厚待人,但是……” 却被李容抬手打断: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是……主子。” 食破天惊37 李容重新坐下,转而道: “对了,刚才吩咐你的事情,记得去办。” “是,回头我就去太医院,拿最好的外伤药给元金宝。” 想起什么,他又提醒道: “还有,以后在元金宝和他的朋友面前,千万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杨成松闻言很是不解:“主子你贵为皇子,怎么能这么委屈一直认作公公呢?” 想到那个少女,李容不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位姑娘品行高洁,若是叫她知道我的身份,只怕会不愿意同我如平常人交往。” 脑中回想了一下,杨成松对应上了站在元金宝身边的那个劲装少女,犹豫道: “但是总有一日,她会知道真相,到时候……” “总好过一开始就拒绝我,避开我,我知道这并非良策,但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临近元旦,为庆祝佳节,也是为了增加客流量,金宝特地到街口买了一张红纸,上写“买三送一,限时特价!”。 “哎哟哎哟我的老腰哎~” 金宝踩在椅子上艰难的把红纸贴到门框上,前几日扭伤的腰又是隐隐作痛。 一旁擦洗桌子的阿正见状,连忙过来扶他,无奈道:“少爷,你小心一点,才刚刚好转了没多久,要注意啊……” “没事,幸好张公公给我拿了那个治伤的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金宝扶着腰轻轻地扭着活动,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 “老板,送柴火!” 两人回身看去,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金宝疑惑地问道: “你是谁啊?平日里送柴火的小张呢?” “哦哦,小张他生病了,我今天替他一回。” 金宝摸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心道:这人白白胖胖的,换身衣服说是富家翁都可以,怎么可能是砍柴的?倒要看看你要做什么? 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拆穿此人,而是热情的招呼道: “原来如此啊,您贵姓?” “哦哦,我姓王……” “王八蛋的王啊?” 见他脸色一瞬间十分难看,金宝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 “呵呵~” 胖子十分尴尬,干干地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就听见金宝说让自己帮忙把柴火搬进后院,他脸上霎时迸发出巨大的欣喜,忙不迭应了下来。 这一切都没能谈过金宝的眼睛,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感谢道: “我最近身体不是太好,你肯帮忙真是太好了。” “小意思小意思……” 看胖子一脸巴不得送到灶台底下的样子,金宝心里冷笑,还真是冲着自己来了。 胖子扛着柴火从后门进了香满园院子,一双眼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放下柴火后,他立刻走到一旁晾晒着的几层簸箕前查看,见里头都是各式香料,便每层都捻起几颗闻了闻。 紧接着他又注意到屋檐下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瓶,看样式,是用来腌制东西的罐子。 等悄咪咪听了动静,知道身后没人跟来,胖子动作迅速地窜到架子前,一个个瓶子打开查看。 食破天惊38 “没道理啊,他用的也都是普通的调味料和食材,没什么特别的。” 胖子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喃喃个不停。 “难道是他的烹调手法和常人不同?” 正想着呢,身后少年声音清脆: “哎?小王,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胖子吓了一跳,迅速调整好表情回头答道:“搬柴火啊!” 金宝眼神玩味,指了指自己旁边,问道: “柴火不是在这里吗?你站到那边搬?” 胖子呵呵一笑眼神闪烁,很快又换了个说法: “我……我是突然尿急,想四处找找茅房,结果找不到……” “哎是吗?我也正好尿急,一起啊?” 胖子嘴角一抽,连连拒绝: “不用不用,我突然又不急了……” “哎?天色好像不早了,我先走了,老板生意兴隆,生意兴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金宝抱臂咂摸开了,一个厨子,还是一个很厉害的厨子,身上都是菜香,这么尊大佛,来自己的小店,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且不提金宝心里压了这桩心事,那边李容以腿伤为由得了几天空闲,稍好一点能正常行走了,就一人来了上次的医馆。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忽略了旁边排队的人,直接就往里进,被队伍前头的几个大娘一把拦住。 “没看见排队啊?后边去!” 李容被大娘中气十足的音量吼的一愣,呐呐地应了,乖乖走到最后头排队。 等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医馆里头吵吵闹闹的,队伍里的人都探出头去看热闹,李容也不例外。 不多时,一个华服公子让人横着从里头一脚踹出来,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他随身带的几个家丁连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了起来。 暮雪叉着腰出现在门口,一身绛红像个小辣椒,对着刚刚被打翻在地的人怒喝道: “狗东西,本姑娘的便宜你都敢占,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名声!赶紧给我滚!” 那人显然也不是个吃了亏肯忍气吞声的,立即恼羞成怒地骂道: “好啊你个臭婆娘,居然敢打我!”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指着门口的女子对身边的仆人呼喝道: “你们这些饭桶,还不快给本少爷教训教训她?!” “是!” 那些家丁得了主子的令,立刻摩拳擦掌的围了上来,李容见状哪里肯袖手旁观,立刻冲了上去挡在暮雪面前。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胆敢聚众对良家女子行凶?!简直目无王法!” “王法?本少爷就是王法!给我打!” 为护佳人,李容拼着腿伤,跟人动起了手,他武功不差,但双拳难敌四手,剧烈动作之下,腿伤又重,不免左支右绌了起来。 暮雪也没闲着,所谓擒贼先擒王,她甫一动手就冲着那个少爷过去了,等把护着他的家丁都打翻在地后回头一看,李容已经被两个人逼在墙角。 “喂,你没事吧?!” 一个飞踹解决了那个少爷,暮雪飞身跳到李容跟前,两拳撂倒了最后的两人。 食破天惊39 “我没事……” 李容扶着自己的伤腿,面色青白,额角俱是冷汗,却还在对着暮雪笑。 “还痛不痛啊?” 医馆内,因为英雄救美李容光荣加了个塞,坐在软榻上支着脚,暮雪拿着烘烤过的药包为他热敷。 “好很多了,你的药真的非常有用,多谢你,纪姑娘。” 暮雪手上动作不停,微微一笑说:“你的腿伤成这个样子,就别挺身帮我了,他们那些三脚猫功夫,我一个人应付绰绰有余。” “方才那些人……姑娘,你要不要报官?” “有什么用?” 少女收起了药包放到一边,整理好药瓶然后端到对面的药柜前摆放,继续道: “他们这些大少爷,从来都恃强凌弱,就算告到官府,也只会受他们包庇。” 李容一时无言,但看着暮雪收拾东西的倩影,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冲动,便匆匆褪下挽起的裤腿,穿好鞋袜一瘸一拐地走到暮雪身后。 “纪姑娘,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坦白,其实我……” “你说什么都好,别骗我就行了。” “你刚才说你其实怎么了?” 暮雪回头,随意的一句话让李容把心里想说的瞬间憋了回去,他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我想说,我不是工于心计的人,你可以放心的同我交朋友。” 少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乐吟吟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了,你能成为金宝的朋友,就一定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况且刚才你见义勇为,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大好人。” 李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听少女又问道,声音带着探究: “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吗?我娘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太监,她说太监很少有像你这么健壮的……” “我……我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太监!” 李容连忙为自己正名,但察觉到他面色一瞬的慌乱,暮雪更加刨根问底。 “那你是怎么进的宫?” “穷啊!” 男人下意识答道,语音轻快好似无心,通过少女后仰眯眼的微表情,李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 便清咳两声,垂着头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换了另一种沉重的腔调说起往事: “我自幼家贫,且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只是普通的佃农,为了让家人能够三餐温饱,我很早就进了宫做太监,虽然……” 李容顿了顿,面上露出伤感追忆之色,然后继续说道: “总算家人不至于饿死。” 暮雪想到自己的身世,也目露感怀,于是坐到他身边安慰道: “你为了家人牺牲自己,实在伟大。其实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两岁的时候爹爹就不在了,娘亲说他是出门做生意,但是始终都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将我辛辛苦苦拉扯大……” “我不知道我的爹爹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其实你已经很幸运,起码你的家人都在身边……” 李容看着少女姣好的侧脸,眼里满是疼惜。 “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可怜,不过纪姑娘,你为人正义心地善良,我相信终有一天,上天一定会让你和你的亲人团聚。” 食破天惊40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 “多谢你。” 香满园,金宝躺在床上,却满头大汗,眉目紧皱,睡得很不安稳,口中不断呓语。 “爹……爹……” “什么扬州首富,日食万两,到头来,连自己家的宅子都保不住……” “穷奢极欲,现在遭天谴了吧?!” 雨下的很大,金宝跌跌撞撞地在街道上跑着,天下之大,竟寻不到可以雪中送炭的人。 “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少爷!少爷!你醒醒……快醒醒……” 金宝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不住喘息,旁边的阿正一脸忧心地看着自己。 “少爷,你是不是又梦见老爷了?” 自从元家败落,少爷夜间时不时地就会发噩梦,每每痛苦非常,非得别人叫醒才行。 阿正心疼的用袖子揩去他额角的冷汗,又起身为他倒了杯茶水递过来,帮他顺气。 “我对不起我爹,更对不起元家。” “当年元家富甲扬州,但爹出事的时候,我们连半点银两都拿不出,竟然没钱救他,空有宝山不自知,等到后来,什么也来不及了……” “我对不起爹……” 金宝受身体的情绪所感,眼泪止不住的流,阿正也面露凄然,带着哭腔劝道: “少爷,你别这样了。” 元金宝的父亲元老爷并不是单纯的病死,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小孩势单力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贯家财尽入他人之手。 金宝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保证道: “我元金宝在此对天发誓,终有一日,我会重振元家家声,为我父亲讨还公道!” 一语出,心中苦闷憋痛之感消失大半,阿正跪坐起身,紧紧握住金宝的手郑重地说: “少爷,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两人双手交握重重的点头,彼此对视的眼中都是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次日晌午,金宝和阿正在前头照常营业,然而一个男人的身影却鬼鬼祟祟地爬过墙头,跳进香满园的后院。 他看到院子里晒着肉干,一头凑过去嗅闻,还拿起来舔了舔,目露思索。 他还想做点别的,但还没等动作,金宝和阿正的声音由远及近,往院子里来了。 男人顿时慌了神,左右看看,无奈之下最后一屁股钻进了靠墙的柴草里躲藏。 “少爷,你现在心情好点没有?” 两人今天比平时起的晚,本以为定是生意惨淡,但没想到上午居然接了个超级大单。 有人定了一百五十个包子送到青龙寺,香满园一天的营业也不过如此了,便干脆关了门,顺带休息休息。 金宝把手里端着的木盆放到院子里的木桌上,一派轻松道: “当然了,人总要向前看,不应该总是怨天尤人。” “说得好!” 看他这样,像是真的把昨夜的坎跨过去了,阿正十分为他开心,在旁边洗碗都洗的更有力气了。 “做人应该随遇而安,有时候想的少一点,未必是什么坏事。” “就像猪活着的时候尽职尽责努力长肉,死了以后就安分守己被做成各种肉食,你有听过猪说过一句怨言吗?” 食破天惊41 阿正洗好一个盘子放到旁边,闻言拿过木盆里的肉块举到跟前大惊道: “怎么?难道猪原来是会说话的吗?” 金宝瞬间黑了脸,偏偏他还一脸认真,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肉块没好气道: “给你讲点人生的大道理,你就喜欢在这里跟我抬杠……” “懒得跟你说了,干活去!” 阿正乖乖应了,垂着头继续洗碗,片刻后又听金宝吩咐道:“给我拿点花椒粉!” “哦哦。” 他简单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一路小跑着到后面的木架子上抱过一个大瓷瓶,递给自家少爷。 金宝捻了一大把花椒粉,均匀地洒在木盆里,粉末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的飘起来,空气中顿时一股浓郁呛鼻的辛辣味。 “阿嚏~” 柴草中的男人鼻子一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吓得他连忙捂住嘴巴。 金宝耳朵一动,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立刻回头,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大声对阿正说道: “阿正,给我拿点水来,最近天干物燥的,要是不注意点,很容易失火的……” 现在可是冬天,一盆深井水淋在身上,看你还不自己跳出来? 金宝绷着脸,接过阿正端来的一大盆水猛地转身对着柴草堆浇下,只听一声惨叫,其中间立时窜出来个人影原地蹦哒。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有贼啊有贼啊!!!” 毫无防备的阿正直面突然冒出来的人也立即随之尖叫起来,慌慌张张抽出靠墙的扫把挡在前面对着他颤声问道: “你是哪个啊?!” 金宝看了几眼越看越熟悉,这圆滚滚的身形,白白滑滑的皮肤,不是上次那个送柴的白胖子还是谁? 他走到前面一把按住阿正高举的扫把,肯定道:“你不就是上次的那个胖子?” 男人见他认出自己,不好意思的偏过身子避开两人目光,掏出手帕擦身上的水,不发一言。 阿正被这么一提醒,也认出他来了,恨恨道: “我们都这么穷了,你还来偷我们的东西?” 胖子如同受到莫大侮辱一样立刻瞪大了眼睛,停下整理仪容的动作转头大声反驳道: “我可不是贼,我没偷你们东西!” 阿正一指墙角,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那你干嘛鬼鬼祟祟地躲在哪里?” 他瞟了一眼柴草,又不说话了。 金宝见此突然福至心灵,冷笑一声道:“哦……我知道了,你不是来偷东西,你是来偷我誉满京城的酱肉包秘方!” 胖子闻言也不隐瞒:“是!我承认,我是想学你们做的酱肉包!” 阿正简直摸不着头脑,疑问道: “那你干嘛不直接向少爷拜师?也许他肯教你呢!” 胖子倒也能屈能伸,皱眉思考了一忽会儿说: “事到如今,也唯有这样了。” 然后口中扬声呼道: “师父!” 说着,就十分干脆地拱手跪下欲行拜师大礼,金宝立马托住他的身子,冷冷拒绝道: “免了。平时如果这样正大光明地拜师我是会教的,但你偷偷摸摸地藏在这里,我又不想教了。” 食破天惊42 胖子半点不怵,气势比刚才还盛,嗤笑道: “哪用你教?” “总之你要是放聪明点教我怎么做你的独门馅料,这一百两,就是你的。” 话落,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甩过来,阿正接过一看,呆呆道: “好多钱~” 金宝扯过他手里的银票,瞥了一眼,佯装好奇地问道: “砍柴能砍到赚一百两这么多吗?” 然后将一百两银票重重拍到他怀里,冷下脸喝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胖子收起银票,哼笑了一声,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了几抖:“你还不够资格知道我是什么人,总之你要教就教,不教我就走!” 他口气张狂态度嚣张,连好脾气的阿正都被惹毛了,一把扯住人用扫把柄指着他: “想走,你擅闯民居,我要抓你去见官!” 胖子眉眼一厉,一个转身就甩开了阿正,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把菜刀,舞的虎虎生风,刀光眼花缭乱,金宝只觉得裤裆一凉,低头看去。 “!!!” 自己和阿正的腰带都被他砍断,裤子委顿在地,胖子利落地收刀入鞘,放下一句狠话: “我会再回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这什么人呐?唉算了算了忙正事要紧。” 青龙寺,金宝用架子车拉着几木桶包子送过来才知道,原来订单的大主顾就是之前街头遇见过的魏千城魏总兵。 “兄弟,包子我都送过来了,你看什么时候可以把余款结清一下?” 门口守卫的衙差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低声斥道: “怎么?你当我们魏大人会欠你一两半两的吗?站到那边等着!” 金宝赔了个笑脸,然后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是一群排队等候寺庙布施的乞丐,便悄悄地问道:“那边吗?他们是乞丐我……” 谁知道那衙差拉着脸说: “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吗?还不是也蹲在那里等着拿钱?!” 金宝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哈哈哈我是乞丐?你说我是乞丐?” 守卫被笑得十分不舒服,怒瞪了他一眼,金宝收了声,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然后点头哈腰地退到了一边,蹲在了几个乞丐旁边的空位里。 而他们拿着碗,正坐着闲聊。 “听说这个魏大人的妹妹打算公开招亲,今天是来青龙寺择选良辰吉日。” “公开招亲?不知道是比文还是比武?” “如果是比武,老夫在街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这一身功夫可就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哈~” 金宝闻听此言,忍不住插了句嘴道:“老伯,你这么年轻力壮,就不怕马失前蹄吗?” 老乞丐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一下子站了起来摆出架势道: “臭小子!老夫动起手来连我自己都害怕自己,你是不是想试一下?” 金宝佯装害怕举手求饶道: “不敢~打死人可就出大事了!” 老乞丐也顺坡下驴,哼道: “算你知道我的厉害……” 就在这时,寺内走出来一行人,领头的,正是那日见过的魏千城,只是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文人长衫也添了几分儒雅。 食破天惊43 金宝随着众乞丐一同站起身,只见魏千城身后又走出几个婢女,他还想看看那个所谓的魏家小姐是何模样呢,便往前走了几步。 也就在这时,魏千城走到守卫跟前吩咐道:“可以了!” “是,大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守卫高呼: “吉时已到,布施开始!” 所有乞丐顿时如同慌了一样蜂拥而上,先前排队等候的秩序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慢慢来……慢慢来……大家别抢,别抢,每个人都有!” 魏千城大声帮着维持秩序,然而他的声音早被淹没在这群乞丐的人流中,毫无作用。 慢了一步的金宝没能及时脱离人潮,直被挤的身不由己东倒西歪,不知道谁撞了他一下,一个没站稳就摔趴在地,紧接着就被不知道是谁踩了一脚。 金宝艰难的爬出人堆堆,坐在地上摸着肩胛骨痛叫: “哎哟~这谁啊,怎么乞丐没饭吃都这么重?真是的,哎哟~”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金宝愤怒地回头呵斥:“还来?!!!” 却不是什么是乞丐,而是一位粉色衣衫的妙龄少女,正满面担忧地望着自己,柔柔关切道: “你没事吧?” 金宝木愣愣地看着她,这……这长相……怎么会…… 少女见他痴痴呆呆,以为是饿的太厉害了,便弯腰递过来一个用粉紫色纱巾裹着的包子,笑着说道: “给你这个,就不用跟别人抢了。” 金宝下意识接了过来,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晚间,金宝坐在桌前,抚摸着粉紫色纱巾一角精致的绣样,凄凄惨惨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阿正听到以后,端着洗脸盆走过来,无奈说道: “少爷,自从去了一趟青龙寺见过魏姑娘以后,你已经叹了八十七次气了。” 金宝充耳不闻,借着烛光将纱巾举到眼跟前,看到那一角绣着的并蒂芙蓉后,不禁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唉~” “第八十八次了。” 金宝本就心里烦躁,又有他在耳边一直聒噪,于是口气十分不爽: “现在是我自己在唉声叹气,关你什么事?你干什么在那里给我数数?” 阿正没有退开,反而坐下苦口婆心地劝他: “少爷,你有没有想过,魏姑娘是大户人家,她的兄长魏千城又是门千总,但我们香满园只不过是天桥下一家普普通通地食肆,正所谓门不当户不对……” 金宝心知他误会了,但此事尚且不能确定,便没多加解释,只不过,怎么听着阿正的口吻,自己心里这么不爽呢? “喂!想当年,我还是扬州首富呢!” 阿正一摇头: “今非昔比了。” “什么今非昔比?你这是看不起我?!” 金宝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阿正语气不善。 “好好好,少爷,是我说错话,你先别生气。” 阿正连忙起身,认错安抚夸奖顺毛一条龙。 “不管你做什么,我阿正一定会支持你!” 食破天惊44 不出例外,第二天的金宝艰难挺过早上的高峰期就瘫倒在地了,整个人浑身像没骨头似的靠在门口,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老板,来两个牛肉包,一个生煎,一个酱肉包!” 金宝眼睛都没抬,懒洋洋地拖长声音: “阿正~” “请给我两个馒头!” “阿正~” “三个肉包老板!” “进去跟他说。” 一下子进来了三波客人,正在洗盘子的阿正擦了手忙的脚不沾地,拿了长木筷从锅里给客人拿包子,还记错了具体的顺序。 他不禁苦着脸对门口的金宝抱怨道: “少爷,我好累,我又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怎么干的了这么多活?” “我也很累,不知怎么我浑身软绵绵的……” 金宝还要再说几句,面前却停下来几个人,领头的一双大脚上红色的绸缎鞋面尤为显眼,香满园少有这样富贵的客人,他不禁抬起头想看看清楚。 这一打眼可是吓一跳,金宝一个激灵立马扶着门框站了起来,一脸警惕,来人不以为怪,笑呵呵地拱手一礼道: “元老板,我说过我会再回来的。” “又是你这个胖子!” 阿正看到人,举着擀面杖就冲出来了: “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干吗这么大火气,还拿着家伙对待我?” 胖子笑得灿烂,指了指自己身后,三个随从打扮的人怀里抱着几匹丝绸,两坛酒,还有几个礼盒。 “你看我这次可是备了厚礼上门,我是真的很有诚意向元老板请教酱肉包的做法。” 金宝挑起一边眉毛,笑容玩味: “上次看你那一手刀法,就知道你是个厨艺高手,再加上你这圆滚滚比家猪还白的体态,家境一定是不简单了,何必非要跟我学做物美价廉的街头小食呢?” 胖子收起笑容,大声喝道: “这你别管!总之只要你教我怎么做,要多少银两尽管开口!” 说着就吩咐他身后的下人掏钱,金宝扬声拒绝道: “不用了,我是不会把我的秘方卖给那些来历不明存心不良的人的。” 胖子冷了脸,斜着眼瞥了一下身侧的仆从,那人得了示意,站出来凶恶道: “元老板,人要学会见好就收,我家主子已经好声好气地请你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到时候后果就不是你能承受的起的了。” 金宝半点不为所动,抱臂斜睨了一眼阿正,吩咐道: “阿正,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阿正闻言,先是大吼一声,把手里的擀面杖掷在地上,然后撸起袖子两手叉腰开启纪大娘训人模式,细声细气道: “你们两个真是不听话!在这里一直妨碍我做生意,特别是你这个胖子和你这个瘦子,再嘻嘻哈哈的信不信我打你们屁股?!” 阿正学的入木三分,神情手势都特别像女人,胖子和自己的三个随从笑得快要仰倒。 “天哪我好怕!我要怕死了哈哈哈哈~” “对,我好怕哈哈啊哈~” 金宝黑着脸把丢人的阿正推到后头,“你给我走开!” 然后又对门外的几人冷冷道: “总之一句话,你们要是不走的话我就报官!” 食破天惊45 胖子怒极反笑,弯腰贴近金宝语气十分不善: “算你厉害,你们会后悔的。” “我们走!” 几人大摇大摆地离开,金宝却完全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可是进过宫给皇上做过饭的,还认识宫里的公公,属于上头有人,他会怕这个胖子? 呵~笑话!但打脸总是来的又快又疼。 “噗!tui~” “怎么里头有虫子?!!!” “有虫?!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金宝还以为是室内有飞虫,谁知走过去一看,是包子里有虫子,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另一个男客人也站了起来大惊道: “我这个有老鼠尾巴!” 店里客人一看全都坐不住了,纷纷围上来怒气冲冲地说: “你给我们吃这种包子?!想吃死人啊?!” “就是!” “报官!!!” “……” 金宝心下一凛,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自己,拿香满园的名声开刀!当即便大声安抚众人: “我们香满园的包子出了名的干净,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这么多蛇虫鼠蚁?!一定有古怪,大家稍安勿躁!” 阿正受不了这个气,忍不住辩驳道: “就是,八成是你们自己拿过来的虫子放进去讹人!” 一言惊起千重浪,客人们本就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爆,七嘴八舌地指责道: “你说什么?” “什么我们自己拿过来的?!” “……” 眼看场面无法控制,这时外头忽然冲进来一队衙差,一声怒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都别吵!肃静!” 领头的龙行虎步,正是与他们有数面之缘的魏千城。 “千总大人,你来的正好,小店受人陷害,请大人做主!” 那个说包子里有虫的男人听了金宝的话,立刻站出来举着手中包子给魏千城看: “大人你看,他们的包子里又有虫子又有老鼠,吃的我们是上吐下泻……” 金宝顿时不乐意了,争辩道: “你胡说什么?这是诬陷!” 魏千城冷声打断两人的对峙,对金宝说: “衙门接到诉状,说你们的包子吃坏人,所以我来查个究竟。” 金宝看着对面那两个说包子有问题的生客,冷笑道: “这头才说包子里有蛇虫鼠蚁,转个头就有人去衙门里告状,有这么快吗?!千里马都没这么速度!” 阿正也出声道:“就是,摆明就是栽赃我们!” 见魏千城若有所思,像是把金宝两人的话听进去了,那两个男人立刻跪下求道: “大人,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对!” “就是就是……” 其他客人也跟着起哄,请魏千城把金宝抓起来。 “够了!” 一声呼喝人都安静了,然后魏千城看着金宝说: “现在有人证物证,无论如何此店必须马上查封!即刻起停止营业!” 金宝和阿正两人闻听此言霎时都急了,忙不迭辩白道: “魏大人,我们是冤枉的!” “对啊,我们冤枉啊!” “我还没肯定你有罪,但在查清这件事之前,我必须依法办事,孰是孰非,之后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 食破天惊46 眼看真的要被查封,金宝欲哭无泪,却在这时,门外熟悉的一声呼唤响在耳边,简直犹如天籁。 “元老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倪公公!” 金宝喜不自胜,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 “倪公公,张公公,你们来的真是时候!” 然后拉着李容对魏千城介绍道: “魏大人,这位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倪公公,也是我元金宝的朋友。” 李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试图阻止他:“元老板……” 金宝按住他欲挣扎的大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 “帮帮忙,我的店铺给人诬陷要被查封了……” 然后对魏千城恳切道:“魏大人,香满园的信誉有这位倪公公做保,绝对不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坏了名声,如今遭人陷害,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配合大人调查,还我清白!” “但是积毁销骨,众口砾金,蒙此不白之冤被查封店门,即使事后解封也换不回我食肆无形损失的信誉,更损伤了公公的面子。魏大人,两位都是为皇上办事,何必增添无谓麻烦,恳请大人手下留情,调查归调查,但莫要下查封令……” 本以为搬出两尊大佛,魏千城定会卖个面子,毕竟他只是一介千总,谁知他偏偏不下这个台阶。 “那又如何?朝廷委派我魏千城为京城千总,就是要我执法公平公正,绝对不可以徇私枉法。” 然后直视着李容毫不退缩道: “公公不是认为我执行皇令就会得罪人吧?” 金宝心内一阵无力,看来这魏千城真是块臭石头,软的不吃,便悄悄怼了李容一肘子,叫他来点硬的给自己说和。 李容抖了抖眼睫毛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到魏千城近前低声道: “魏大人看来做官已经有一段时日,应该深谙为官之道,除了会做事,更要会做人。” 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故意大声道: “这样吧,今天就给我倪公公一个面子,放过他们。” 金宝在一旁不住点头,魏千城却面不改色,朗声道: “魏某做事,就四个字,尽忠职守!其他的一概不管。” “来人,马上查封!” “是!大人!” 金宝顿时傻了眼,李容则是看着魏千城,目光深邃。 “少爷,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再说吧!” 两人说着就往救命刘的医馆走,想要去讨个法子,转过一个拐弯,街角站着一排人堵住去路,中间那个圆滚滚,不是之前的胖子还是谁?! 胖子见了垂头丧气的两人,得意洋洋地踱步到近处,嗤笑道: “你们真是慢慢吞吞,害我等了你们好久……” 金宝听出他话里的不单纯,警惕问道: “你什么意思?” 胖子也不隐瞒,坦白说: “我派人跟着你们,不就知道你们往哪里走了?!” 然后凑近金宝脸上露出不怀好意地笑容,幸灾乐祸道: “对了,我听说你的店铺被官府查封了,真是太惨了哈哈哈哈哈~” “对啊对啊,好惨啊哈哈哈哈哈~” 食破天惊47 金宝刹那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胖子背后搞鬼,顿时怒从心中起,跳起来对着他的脸就是重重的一巴掌! 这一下可谓用了他全身的力气,直打的胖子向一侧跌倒,胖子旁边的几个下人慌忙扶住他,又惊又怒地喝问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 阿正抱住金宝防止他再动手打人,毕竟如今百姓街头斗殴可是大罪,金宝气的浑身颤抖,指着胖子怒道: “原来是你陷害我!” 胖子捂着脸先是连声责备身边的下人,“哎哟~你们不会看着点吗?” 然后又对着金宝好生劝说: “你干嘛这么大火气呢?我这次只是想跟你聊聊,只要你肯把你的秘方给我,我就马上叫人撤销状告,你不就可以开门继续做生意了?” 金宝看他这一副为自己考虑的嘴脸,心里的恶心真是直冲头顶,一时恶向胆边生,跳起来对着他的头又是重重一拳,打的他痛到弯腰。 还要再踹上一脚,却被阿正一把抱住: “少爷,冷静少爷,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的。” 金宝看看一脸紧张的阿正,又看看吃了两次亏被保护在几个下人身后的胖子,泄气道: “好,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把秘方告诉你算了。” 胖子半信半疑地想了想,但到底受不住得到秘方的诱惑,于是对左右吩咐了一句: “都给我看着点儿~” 然后慢慢地走上前,等待金宝下文,却不料金宝双手虽被人按住,嘴巴却还是能用的,一口咬上胖子的耳朵,死不松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胖子惨叫连连,等两人被强行分开后,金宝嘴里俨然有了丝丝血迹,抹了一把耳朵,又气又痛的胖子撂下狠话: “好!你居然敢咬我,你以后别想再做生意了!!!” 金宝张着嘴,作势还要再过来咬上几口,被阿正死死抱住,他眼睛瞪的铜铃大,牙齿缝里血迹斑斑,喉咙里发出嘶吼,简直状若疯魔,吓得胖子和他几个随从忙不迭地落荒而逃。 “快走!” 阿正何时看见过金宝这副模样,一脸忧心地简直快要哭出来,语带哭腔道: “少爷,你别这样……” 见人跑远,金宝也不装了,面无表情地挣脱开阿正钳制自己的手,淡淡道: “好了,我冷静了,走吧!” 阿正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悻悻地放下手,跟在他后头走了,真是的,又被少爷骗到。 另一边,魏千城回了衙门,等待他的却是上司大人的斥责。 “魏千城,那家天桥下的食肆明明是遭人陷害,你却直接查封他们的店铺,你是如何为民做主的?” 魏千城有理有据,有力有节道: “小店虽有被人栽赃之嫌,但在查清案情之前,按律法应当将此店查封。” “这家食肆的老板元金宝,背后有贵人撑腰,不是我们衙门能惹的起的,我现在命令你马上对此店解封!而且还要亲自对元金宝谢罪!” 魏千城自然不能答应,惊声问道: “大人!魏千城吃受朝廷俸禄,绝对不能做出此等目无法纪违背原则的事情,请大人明鉴!” 食破天惊48 “你这是要跟本官对着干了?” 魏千城摘下头上顶戴,放到一边跪下请罪道: “下官只会执法不知变通,恐怕不能再继续担任门千总……” “你……” 话落,他便起身离开,再不管身后之事。衙门外,明月高悬,魏千城看着自己任职多年的衙门牌匾,心内感慨万千,只以为此生官途无望。 静静深夜,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打破安宁,他回头看去,这不是今日的那两位公公之一吗? 见他面带疑惑,张成松开门见山道: “魏大人,在下张成松,我家主子要见你。” 却说到金宝这边,救命刘就一句话,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金宝睡不着觉,于是出来散步,他心里想着:如今只能祈求那位看起来十分铁面无私的魏大人可以查查清楚,还香满园一个清白。 但他还不知道,今夜魏千城已经自请离职,却因祸得福入了李容的眼,即将要去办别的大事,自己的这点小事,早被李容抛之脑后了。 下意识走到了对街味之源的门口,果然,里头还亮着灯,烛火昏黄,投照下一人独坐饮酒的孤影。 “哎!师父!” 余小连见到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寒暄道: “这么巧?不用干活?” 金宝走进门坐下,有气无力道: “当然没活干了,店都让人查封了,师父,你这就不对了,明知我现在闲着,一个人喝酒也不叫我?” 他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倒满,咣叽一口干了,辣意直冲胸腔,不但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也驱散了他心中那些郁气。 金宝于是又倒满一杯,对余小连举杯语气振奋道: “来,让徒弟陪你喝!” 余小连看着他又干一杯,把玩着手中青色酒盏淡淡道: “我什么时候说收你为徒了?” 金宝两杯黄汤下肚,人已经有些飘飘然,呵呵地傻乐: “达者为先,况且我们离得这么近,缘分不浅,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徒弟,我都认你这个师父。” 也许是有点醉了,也许是因为今天这个特殊而寂寞的日子,看着圆脸少年脸上的一如既往的傻笑,余小连没有反驳,默认式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饮尽。 敏锐察觉到面前小个子对自己的态度松动,金宝立刻见杆就爬。 “对了师父,给我说说你今天什么事这么开心在这里喝酒?” “今天是我娘亲的死忌。” 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金宝本来有些发蒙的头脑瞬间清醒,笑容也僵在脸上,欲收难收,显得滑稽而可笑。 “呃……对不住……我不知道……” 余小连摆摆手,十分豁达道: “没什么,正好你闲着,就陪我喝酒吧!” 金宝点点头,跟他又碰了一杯,其实他的酒量很差,但如今…… 唉,舍命陪师父吧,两人交杯换盏几巡,余小连不过微醺,腰板仍然挺得直直的,对面的金宝早就软了骨头,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 “不……不行了……师父,我喝不动了……” “你酒量也太好了……” 食破天惊49 “我……我明天还有事情做,不能再喝了……” 余小连闻言一笑,漫不经心道: “香满园不是都封了,明天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做?” “来,喝!” 金宝抬起头,推拒开递过来的酒杯,竖起一根指头比在唇中,对着他发出“嘘~”声,然后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明……明天,魏姑娘摆美食擂台,我……我得去……” “呵~店都被封了,你还有心情去什么美食擂台?” 听他笑了,金宝也跟着嘿嘿傻笑了两声,含糊道: “嘿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 “电视剧都这么演……” 余小连没有听清,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剧?你刚刚说什么?” 金宝却已经不再理会他,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嗐,这么快就醉了……” 第二日清晨,金宝在被窝里兀自睡得香喷喷,旁边阿正可真是急死了,拿着铜锣在他耳边使劲敲。 “少爷,快点起床啊少爷!” “少爷!” “少爷起床!” 见噪音疗法是没用了,阿正想到昨天金宝的嘱咐——无论如何要叫醒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横,坐到床边对着金宝开始抽他耳光! “啪啪~” “醒醒!少爷!少爷!” “醒醒!” “别睡了!” 两个响亮的巴掌下去,金宝白嫩嫩的脸都红起来了,但仍是不动如山,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 阿正颓然坐下,看着金宝雷打不动地睡颜无奈道: “我的天哪,这样都不醒,哎算了,看来上天注定,你们有缘无分,你慢慢睡吧!” 知道金宝多半是起不来了,余小连起了大早出门,特地要去见识见识那个所谓的美食擂台。 走到街上一打听,都知道今天魏家在凤如楼摆宴,等到了地方,只见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把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 余小连走到近前,正见到一个年轻公子从里头走出来,人堆里另一个华服公子一把拉住他问道: “哎!兄台,魏家小姐是不是美若天仙?” 那公子倒也大方,坦然道: “鬼才知道呢,有块大纱帐遮着,根本看不见她长模样,要到第二关,魏小姐才会亲自监考。” “那第一关考的什么?” 年轻公子提到这个,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叹气道:“她摆了七种不同的汤要你识别,还要蒙住眼鼻,唉,我一碗都没分辨出来。” 余小连一听这种玩法,心里顿时好胜心大起,本来只是打算看看热闹,现在也挤进人堆里去报名。 “好,公子,这边请。” “今天的最高纪录是辨认出三种,希望公子能够打破纪录。” 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给众人简单说了几句规则,然后其他侍女手捧黑巾上前,蒙上参赛者的眼睛鼻子。 另有专人端着碗勺,一个个地喂给参赛者,等待他们辨认,旁边还有沙漏计时。 “猪肉汤?羊肉汤?蔬菜汤?” “全错了公子,你已经出局了。” “还有哪位公子要上来尝试?” 食破天惊50 眼看堂下众位公子皆败北,余小连挑战之心更胜!那侍女见无人应答,正要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布衣商贩跳了出来,扬声道: “我来试一试!” 侍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身……和这堂下满座的锦衣公子简直格格不入啊,心中便不禁有些踌躇,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纱帐内一眼。 “小姐?” 帘内少女点点头,侍女得了示意,不甘不愿地快速说了一句:“公子请!” 然后也不等他蒙好眼鼻,就翻转沙漏开始计时,余小连并不见怪,脸上全是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 “开始!” 侍女纷纷递过汤碗,以舌尖一一浅尝之后,余小连毫不犹豫地扯下眼巾,大声道: “我已经试完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一旁红木桌子上摆放的七个大瓷罐前,一一指认道: “前面这六壶,分别是乌鸡汤,猪肺汤,卤鸭汤,驴杂汤,桂圆莲耳,乳鸽汤!” 随着他走过报出名字,侍女从原先的不屑渐到正色再到如今的惊叹。 “小姐,他全都答对了!” “那最后这个呢?” 瞥了一眼侍女指着的最后一个罐子,余小连得意的笑了: “最后这个,并不是汤,而是掺了水的酒。” 侍女双眼瞪大,呆呆地看着他,周边的众人也都佩服之至,赞叹声连连,余小连面露矜傲之色负手而立,坦然受之,这一刻,在他人眼中,他的身形也高大起来。 这时,帘中一清扬婉兮的少女声音响起: “请问公子,何谓琉璃肉?” “琉璃肉乃宋代失传的名菜,当今……当今唯有天下第一厨复原过它。” 余小连话语中的停顿没人在意,自然也无人知道他在说这句话时心中涌起的思绪,连挑战成功的喜悦成就感都被冲散大半。 只听帘中少女继续问道: “那么,江苏菜系中的淮扬菜以什么烹调技巧为主?” “炖,焖,煨,焗,蒸,烧,炒。” “南方有一特色小吃叫奶酪,究竟做法如何?” “奶酪又名醍醐,做法是牛奶加白糖,煮开,加上米酒用文火加热,使之发酵,成半凝固状即成。” 余小连话音一转: “不过在下要更正姑娘,奶酪是北方小吃,并非来自南方。” “小玉!” “是,小姐。” 侍女应声进入帘后,那少女叫她侧耳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侍女点点头,再次走出便扬声道: “我家小姐想邀请……” “哎?人呢?” 堂中央已经空无一人,满足了自己的好胜心的余小连深藏功与名,已于方才飘然远去了。 “小姐!那位公子不见了……” 侍女一脸惊慌地掀开纱帐,魏家小姐倒是镇定有度,当即吩咐道: “快点追,应该走的不远的!” 几个侍从得令立刻追出门去,分头而奔,不过片刻,侍女小玉便见到了熟悉的背影,忙出声叫住他: “公子,请等一下,公子!” 余小连回头见到是他,不明所以地停了脚步,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小玉一路小跑着到了跟前,气喘吁吁道: “公子,何以不告而别?我家小姐想邀请你于元宵佳节共赏灯会。” 余小连闻言失笑,婉言谢绝道:“你家小姐一番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对赏灯实在没什么兴趣,抱歉。” [space] [space] 食破天惊51 “没兴趣?公子参加擂台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家小姐青眼吗?如今既然赢了比赛,又为何拒绝相见呢?” 见眼前的人一脸疑惑,余小连方知这误会大了,难怪方才的参赛者个个衣冠楚楚富贵逼人,打扮的好像新女婿,于是连忙解释道: “在下只不过一时兴之所至,即兴之举,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小玉闻言瞬间冷了脸,语气不善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只不过是游乐而已?未知公子可否留下姓名住处,好叫我回去有个交代。” “我看这就不用了……” 余小连抬步欲走,被侍女小玉一手拦下,怒声道:“慢着,公子,今日你不留下姓名住址,我小玉决不罢休!” 余小连仰头看了一眼高自己一个头的女子,心知要是不留下个名字恐怕真的无法脱身,便无奈道: “好……算我怕了你了,我说……” 想到自己今天一时兴起全是因为昨天那个元金宝的醉言醉语,他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下元金宝,你来天桥下的香满园就能找到我了。” “天桥,香满园,元金宝!” 小玉看着他的背影,嘴里不断重复道。 另一边大明宫内,皇上身体不适又因山东赈灾银饷失窃一事大动肝火,太子为讨好今上,便又来吩咐刚替自己从山东办事回来的李容了。 “对了,三弟,你去把那个做酱肉包的厨子找回来!” 李容面露为难:“但是……上次父皇已经说过不再召此人入宫。” 太子一摆手,不耐烦道:“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父皇心情不佳,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多多孝顺几分,令父皇开怀。” “再有,只不过是一个厨子,给多点打赏就是了,如果他胆敢拒绝,即刻拉去法办!” 李容点点头不再多说,应承道: “是,臣弟立刻去办。” 出了宫一路到了香满园外头,只见门扉紧闭,前庭寥落,李容看见门上官府的封条,这才想起前几天的香满园被封一案。 “我竟忘记处理此事了,嗯。” 他凑近门口,试探地唤了一声: “元老板?!” 香满园内,百无聊赖的金宝趴在长凳上,阿正坐在一边给他扇风捶背,两人听到外头的熟悉喊声,齐齐偏头: “倪公公?!” 推开香满园的门,李容甫一进入便下意识捂住了鼻子,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圈,走到金宝跟前说道: “怎么?室内为何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是啊,我不也发霉了?!” 金宝像条死鱼,一动不动地趴着,声音有气无力,半点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李容并不见怪,反倒看着他这副慵懒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笑。阿正可不敢学金宝那样无礼,忙站起来向他求情: “倪公公,我们香满园被勒令停业三十天,现在手停嘴停,实在很凄凉,少爷也是心灰意冷,才如此怠惰,你帮帮我们吧!” 李容眼眸动了动,温声道: “那就正好,请问元老板是否愿意移驾甘露园呢?如果你肯帮忙,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帮你们店铺提早复业。” 食破天惊52 见自家少爷无动于衷眼睛都没抬一下,阿正有些着急,他轻轻推了推长凳上趴着的人劝道: “少爷,你答应他吧。” 金宝懒懒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倪公公,正所谓一诺千金,你应该没忘记之前送我出宫之时你对我说的话吧?” “哎,万事难周全,总有例外的时候,恰好你最近无事,不如再进宫一趟,便当帮我的忙了。” 任他好言好语,金宝自巍然不动,后面直接又趴下了。 “宫廷深院,祸福不由人,总之,我是宁愿在这里躺着落灰,也不会再去的。” 李容心下无奈,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一介江湖骗子的话竟然奉为真理,虽然知道没用,但还是出言好生劝告: “江湖术士之言,不可尽信。” “信不信在我,信不信由你,你呀,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算一卦,再回头来说服我吧!” 说完,金宝就闭眼装死,打定主意不理人了。李容不想以手段逼他,见此刻陷入僵局,无奈之下遂一拍手扇,决定从源头着手解决金宝的心病。 “好,依你之言,我且去会一会这位先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凭着之前的记忆,李容一路到了救命刘的妙手回春堂,此时正值大中午,所以医馆内一个病人都没有。 甫一进门,便看到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坐在桌案前读书,他听到门口的动静从书后抬起头来,与李容四目相对。 不过一刹那,男人眼眸震动,然后立即站起身来招呼道: “不知这位……光临寒舍有何需要?” 李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金宝口中神乎其神的算命先生,气质尚可称得上一句儒雅斯文,但是他的眼睛…… 他有一双十分锐利的眼睛,看人时精光四射的瞬间,仿佛要攥取猎物的咽喉,但下一刻便很快掩去其中光芒,好像又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了。 李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他收起心中的轻视,恭敬道: “在下是金宝的朋友,听说先生料事如神,特来见识见识,想请先生为我测一字。” 对面的中年男人闻言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好似十分尴尬为难,然后侧头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推拒道: “阁下言重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夫,哪里有这种本事?” 李容并不为他这副模样所欺,坚持道: “哦?据金宝所言,先生百测百灵,是以他对您十分推崇,我今日只不过是想见试一下,先生不肯,可是我或者金宝的面子不够?” 救命刘闻言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忽而神色大定泰然自若地笑了笑,不复方才的面色不宁。 “公子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在下再要推诿就太过不识好歹了。” 话落,他信手一指桌面,姿态随意道: “敢问公子,是要测什么字?” 李容沉吟了一会儿,拿过一旁毛笔架上的几只笔,在桌子中间交叉摆放好…… “就测这个天字!” 食破天惊53 “天字?” 救命刘一挑眉毛,深深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然后说道: “天字,大字头上一条横,天下之大只头顶一人,公子身份贵不可言。” 后半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救命刘没有说穿,但相信面前的男子一定能听得懂自己的未尽之意。 李容向他投去一道晦涩难辨的目光后又很快掩去,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苦笑着坦白道: “先生说笑了,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个伺候主子的太监,哪里有什么贵不可言。” 救命刘摆摆手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语含深义道: “哎?就算此刻不是,但还有将来,人的一生充满可能,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呢?” 李容没有反驳,而是再次伸手取下了几只毛笔,又摆了一个字。 “不如先生再为在下测测这个三字?” 救命刘看了看,解释道: “这三道横虽然简单,却包含万物,寓意乃是天,地,人。上古造字,沟通天地人者,可为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只毛笔,竖直摆放在那个“三”字上,正正好是一个“王”字。 不等李容做出反应,救命刘又指了指之前摆在桌子右边的那个“天”字,说道: “公子先前测的是天,若是这三横中只留下一个天……” 紧接着他就取下了下面的两根毛笔,又从旁边的药酒上拔下了塞子,摆在了那竖直摆放的毛笔一侧,李容侧目看去,方才的“王”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下”字。 “天下二字,写起来轻,念起来却重若千钧,无论此时公子心中何想,在下只有一言寄之,心怀天下,则万事可成。” 一语激起千重浪,李容愕然抬头,眼眸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叹息一般信口开河却讲出惊天动地之语的男人。 四目相对之间,救命刘的眼睛很亮,似有万语千言付之,却也只能化在这坚定期冀的目光中了,李容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打道回府的路上,李容心事重重,他早已忘记自己一会救命刘的初衷,更忘记了太子的吩咐。 天下?怎么样才算是心怀天下呢?回首过往,年幼时随父皇东征西讨,成年后供职朝廷,辅佐太子,只是因为一句,“我儿可堪为能臣!”。 想起这句束缚自己前半生的天子一言,李容不禁悄悄握紧了衣袖下的拳头。 ——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一路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李容等进了门,方知道原来已经有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等候多时了。 “三哥,我等你很久了……” 天桥下的街口,暮雪同纪大娘如往常一样在此摆摊卖艺,吸收了之前的教训,两人特地将范围圈在了一个街角巷口,便不至于拥堵交通。 但想不到这一换地方,竟然惹了附近另一对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兄弟的眼,本来同行就是冤家,更何况比起粗犷大汉,大家当然更爱看妙龄少女舞枪弄棒了。 且不说爱美之心吧,就光光是看身形纤细弱小的女子扛起比自己半个身体还长的弯刀挥舞的这种反差,也足够吸引很多人凑热闹了。 食破天惊54 稀稀拉拉的二十来人围着,中央的暮雪使着一把大刀,她的娘亲纪大娘则使着一杆花枪,两人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你退我追,套招套的十分精彩。 却不料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闯进人群之中,从后头一把抓住了纪大娘的花枪。纪大娘下意识翻转身体,待两人面对面,才看到这男人一脸凶恶,显然来者不善。 她率先踢出一脚踹在其小腹,欲要令他松手夺回花枪,男人脸上横肉一抖硬接了这一下仍是不动如山,反而肚子用力一挺,将纪大娘反震出去。 纪大娘和人这一番交手不过眨眼功夫,便被人打倒在地,暮雪又惊又怒慌忙上前去扶。 “娘亲,你没事吧?” “没事,暮雪你……” 纪大娘话还没说完,暮雪已经冲了上去同人动起手来,所谓一力降十会,以那壮汉的斤两,任是少女招式灵活身形矫健,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夺去大刀扔在地上,人也被拿在手下。 正当难以挣脱的暮雪心内无力绝望之际,只听耳边一声斥喝,仿佛千斤巨石牢牢按住自己的劲力顿时一松,刹那的错身,一双清隽如水的明眸映入眼帘。 从李容那出来,本来是要打道回府的李贤察觉有人跟踪,当机立断换了方向,转往闹市。 “哎?人呢?” 人潮不息,不过是转个弯,就失了目标踪迹。 “看来是有人盯上我了……” 方才混入人流之中不见踪影的李贤正信步走在街头,这念头不过在他心中过了一下便消失不见,毕竟无论是谁,狐狸尾巴迟早都会露出来,多想无益。 更何况,这时已经另有它物引得他的目光停驻。 一个黄衫少女舞着把与她身形极为不符的大刀,身手矫健不凡,李贤站到人群里,离得近了,越发看出这少女活泼灵动,明**人。 是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子,看着她身上散发的生机,李贤不禁露出了发自内心地笑容。 他的母妃娴妃本是平民女子,因貌美入宫,一夕承宠得育皇嗣,只可惜空有容貌却无心机,更无才华。 当今心忧时,她无法充当朵解语花,当今开怀时,她听不懂他口中吟咏的诗篇,更无法体会其中感情道理,被人隐晦的刺了,便越发为此自卑。 娴妃就像一只蜗牛不断的往壳里钻,闭门不出,也许当今曾经是提醒过她的,然而,她只是钻的更深。 宫中女子,便如繁花盛开,花开花落,本是常事。随着新鲜感的过去,她的宠爱也不再了,一朵无人欣赏的娇花,就这样在深宫里逐渐凋零。 李贤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见母妃笑过几次,他最常看见的,就是她倚着窗棱朦胧的泪眼,还有她时时督促自己的话。 “母亲因为没读过书一直叫那些人瞧不起,贤儿,你得为母亲争口气……” “母妃,贤儿一定不会叫您失望。” 为了让母妃开心,李贤一直是兄弟几个之中最用功的,也是课业最好的一个,师长赞美他,兄弟佩服他,父皇夸奖他,然而,他想要取悦的人,却始终没有展颜过…… “为何母妃还是不开心呢?” 很久很久以后的李贤才明白,也许像母亲那样的人,天生便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食破天惊55 也许这也是为何他从小就偏爱调皮捣蛋的七弟八弟十弟,乐于与他们时常混在一起。 李贤笑看着眼前这一幕,近日因赈灾银饷失窃一事意外牵连七弟的沉重阴霾此刻尽去,心情十分愉快,但这世上扫兴的人总是太多。 人群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无名壮汉,上手便欺辱卖艺的妇人,眼看那黄衣少女也在他手底下吃了亏,李贤面色一冷,纵身便跃到那浑身肥肉的汉子跟前,一脚踢向他的咽喉。 壮汉为护要害不得不松开抓住暮雪的手,反手一拳打了出去。 李贤见状旋即拉开背对壮汉来不及反应的暮雪,挡在她身前迎上那破风而来的一拳。 心知对方皮糙肉厚难以破防,李贤便找准机会处处对着壮汉胸口的檀中腹间气海以及脑后的风池穴下手,他自幼马背上打猎摔跤,力道较普通人大很多,几拳下去,那壮汉便受不住的后退躲避,毫无反手之力。 借此机会,李贤跳到那人身侧,一记又狠又重的鞭腿踢在他腿弯,汉子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双腿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男子汉大丈夫当街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李贤怒气勃发,汉子还想挣扎着起身,背上又重重挨了一下,彻底不敢造次了。 “我错了,大爷!” “道歉!” 汉子倒也识相,利索地给暮雪母女俩告了罪,李贤懒得与这种人纠缠,让他麻溜地滚了。 然后就走到那对卖艺的老少跟前关切问道: “你们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还要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我们两母女才得以平安脱身。” “请受我们一拜……” 纪大娘说着,便拉着暮雪一同拱手下拜,被李贤托住她二人手臂阻拦住。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理所应当,何必如此。” 暮雪垂下眼睫偷偷地打量起对面的男人,好一个谦谦君子,清俊如月,笑起来面庞更是如玉般莹莹光彩。 “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两位,后会有期。” 李贤不欲暴露身份,匆匆说了一句便告辞离开,徒留芳心初动的少女立在原地,默默注视他离去的背影。 香满园,不知是不是李容在背后出了力,最后衙门终于以证据不足为由,让其得以重新开张。 金宝一扫这段时间的颓废,满面春光的忙活起来了。 “总算挺过来了,少爷。” 阿正一边重新收拾桌椅,一边对金宝说: “哎对了,咱们是不是要买挂鞭炮放一放?” “算了吧,停业了这么多天,还是尽快开门做生意要紧。” 金宝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刚刚被自己擦拭一新的牌匾十分满足,然后对阿正说道: “封了这么长时间,店里的菜都不新鲜了,我现在赶快出去买点再回来做,你看好店,有客人上门的话别拦着啊!” 阿正闻言一愣,忙追问道: “什么?少爷,现在我们哪里有东西招呼客人啊?” “锅里我蒸的馒头你没看见吗?先让客人吃那个呗~” “还有,店里这么多灰尘,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把店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听到没有?!” 食破天惊56 “是是是,知道了。” 金宝刚走了没一会儿,店里进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姑娘,你要点什么?” 阿正放下手里的抹布,上前招呼道。 侍女小玉打量一圈室内,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多日未通风见阳光的霉味和空气中的灰尘仍是一直往她鼻子里钻,她退后了两步,然后迅速说明了来意。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找元金宝元公子,他人呢?” 听到是来找自家少爷,阿正看了看这女子确信自己没有见过,摸了摸头疑惑问道: “我家少爷刚刚出去了,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魏家府上的婢女,我家小姐今夜想请元公子画舫同游,特命我前来告知。” “魏家?!你说的可是千总大人魏千城的魏家?” 侍女小玉得意地昂起头,一张脸上闪着傲气:“当然了,要不然还有哪个魏家呢?” 阿正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刻他简直如坠在梦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你确定魏小姐邀请的是我家少爷元金宝?” 得到侍女小玉的肯定,阿正揪着自己的头发惊呼: “天哪,这是什么天降孽缘?!” “好好好,我会告知我家少爷的。” 等金宝提着东西回来,阿正迫不及待地给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没有他预想中的高兴,只有一头雾水。 “你说,魏小姐约我?约我元金宝?” 怎么会,自己那天睡过头,根本就没有去参加美食擂台,魏家小姐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名姓和住处呢。 “阿正,你别是被骗了吧?” 阿正见他怀疑自己,有些不高兴,不过少爷说的也有道理,魏家门庭那么高,是怎么知道自家少爷的,还请他同游画舫,这的确说不通。 “可是少爷,我看今天那个丫鬟穿着打扮,的确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而且她提到千总大人时,好像很自豪似的,而且你见过魏家小姐,真真假假,去了一看便知。” 金宝觉得阿正说的有道理,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的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去了就知道,还有…… 想起压在心底的事情,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甩甩脑袋,跟阿正说起别的事情。 “哎你知不知道,最近京城的物价涨了很多,我这次出去,只不过买了这么点东西,兜里的银子就花光了。” 阿正扒拉了一下他提回来的篮子,苦着脸说: “少爷,你买东西向来精细,品质稍微差一点你都不买,挑来挑去当然贵了。” “都怪我忘记嘱咐你,现在咱们账面上根本没多少银子了,简直入不敷出,你还买的这么好,这点东西哪够啊……” 被教训了一通的金宝不乐意了,反驳道: “当然要买好食材了,食材不好的话做出来的东西又怎么会好吃呢?至于银子的事情,先把所有的钱取出来应付吧,大不了就是辛苦一点,再拖欠拖欠房租了……” 医馆内正在熬药的刘大夫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食破天惊57 救命刘揉揉鼻子,心想:又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他偏头往一旁药柜前的少女看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株草药,不停地揪下花瓣,目光空远若有所思。 实在是看不下去自己辛苦采来的草药被折腾的尸骨分离,救命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暮雪。 “小雪,这种草药能入药的部分就是它的花,你把最有价值的全都摧毁了,剩下的要怎么办啊?” 暮雪回过神,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里被揪光了花瓣的草药放到一边,道歉道: “对不起,师父,我不会了,我这就重新弄。” “怎么?还在想日前救你的那位公子?”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暮雪羞怯地垂下头去,否认道: “才没有呢~” “京城虽然大,但未必没有重逢的机会。” “就算能再相遇又如何呢?那位公子锦衣绣戴,气质斐然,一定是出身于大户人家,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街头卖艺的小女子……” 见她神情黯然,刘先生便出言安慰道: “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再有,如果两情相悦,更加无须计较对方的身份地位。” “师父,你真的这么觉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想到什么,暮雪心念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凑过去问他: “那我有一件事情问你,你明知我娘亲的心意,为何迟迟不肯接受她呢?” 救命刘面色闪过一瞬的尴尬,然后走到一边含糊道: “我跟你娘的问题又不是什么地位和身份的问题,是……是……” 暮雪穷追不舍,“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以后再回答你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加快步子往后院走了,看似沉稳,其实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暮雪无奈的撇了撇嘴巴,然后继续去忙活了。 这边厢,忙完店里的事情,阿正就一直催促着金宝换衣服打扮,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阿正,我又不是去成亲,有必要搞得这么正式吗?” “相亲跟成亲也差不多了,总之要好好打扮一下。” 见状,金宝也不说什么了,无奈地站在原地伸直双臂,任由他动作。 阿正先是翻出来了一件过年才做的新衣服,熏了香以后给金宝套上,又翻出一个香囊凑活着塞了点香料进入挂在他腰间。 最后还细细地打了绦子,把家里唯一的一块还算拿的出手的玉佩绑在了上面垂下来。 “阿正,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阿正挠挠头,憨厚地笑道: “有时候给少爷你补衣服,多余的布头丢了可惜,我就试着做了做……” “不过这玉佩没必要吧,叮哩咣当的且不说会不会碰坏了,这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丢了怎么办?” “哎呀少爷,你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怎么现在反倒不习惯了……” 金宝顿时如被堵了嘴的鹌鹑,说不出话来了,这现在跟过去那能一样吗?过去的自己可是把银子往水里丢着打水漂的主,现在,现在他就一灶台前忙活的厨子。 不过这话他不好直接跟阿正说,叫他知道自己是这么看待自己,恐怕又要哭哭啼啼的…… 食破天惊58 被摆弄了将近一个时辰,金宝才得以离开家门,朝望波桥边走去。今天有点小风,停在岸边的几艘画舫摇摇晃晃的,破碎一汪湖水。 之前自己有印象的魏家婢女已经等在桥上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像没看见金宝一样,兀自左顾右盼的。 金宝看了看,想来魏家小姐邀约一事是真的了,不过念及这个婢女并不认得自己,便没上去搭话,自行走到了几个坐在岸边闲聊的船夫跟前,问了问魏家小姐在哪里。 得了指示,金宝直接走上了停在中间的那艘画舫,里面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早已坐在那里等候,听到脚步声,她便侧过头来。 但不知道是天公做巧还是不做巧,就在两人即将面对面的一霎,一阵凉风窜过画舫的纱窗,灭了桌上的唯一一盏烛火。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莹莹照入,却也只能让人看见一团黑影罢了。 魏家小姐魏青如率先站起身轻声道: “可是元公子到了?” 黑暗中,金宝什么也看不清,但听到这柔情悦耳的声音,心内更加确定的确是那日见过的魏家小姐本人,便向着桌前那一团黑影微微一礼道: “叫小姐久等了。” 黑暗中,魏青如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又用她那动人的声音劝道: “公子请坐,怪青如大意,叫这烛火熄灭,且等等,我这就去外头唤婢女来点灯。” 金宝想到那个桥上的侍女顿感麻烦,不欲魏家小姐受累,便拒绝道: “烛火昏黄,哪有这月色正好,光彩宜人,且湖上风大,若是再灭岂不白白累了小姐?” 魏青如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的确是月盈照水,静谧安然,而且不知怎么,黑暗中,她竟觉得更自在一些。 等金宝落了座,她才小心翼翼的问出心中疑惑: “公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与那日不太一样,这是为何……” 金宝心里奇怪,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心道有什么不一样吗?他轻轻咳了咳嗓子眼,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 “可能是近日店里灰尘大,吸灰了……” 魏青如没有多想,点点头哦了一声,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对金宝叹道: “元公子能赏脸到此,真是小女子的荣幸。” 金宝此时仍是一头雾水,客套了两句,便进入正题,想问清楚她为何要与自己接触。 “金宝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厨子,哪里当得上小姐如此,不知道小姐为何要请我来呢?” 魏青如声音软软,带着笑意道: “公子实在太过谦了,元公子对吃有着殊于常人的见解,小女子十分钦佩,故诚心邀请画舫一聚。” 听到这里,金宝内心顿时土拨鼠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定是那日送到青龙寺的肉包太过美味,这魏家小姐被自己的厨艺折服了,所以才欲与自己相见,哎呀真不愧是我元金宝,就是这么厉害。 食破天惊59 强自压抑住内心止不住的得意和喜悦,金宝微微点点头谦虚道: “别的不敢说,说到吃,在下倒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研究。” “不知道魏小姐可知道当今皇上最喜欢吃的菜式吗?” 魏青如年幼丧父,母亲长年卧病在床,在她教养一事上有心无力,且她与兄长魏千城年纪相差甚远,得的向来只有怜惜宠爱,从来不像寻常官宦人家女子倍受诗书礼义的约束。 也因为娘亲卧病,她早早撑起家中内务,平日里最爱看杂书六记,开始是为了寻得佳肴秘方让娘亲开怀养身,后来,便纯粹是自身兴趣,要不是兄长不许,她还想跟个厨子拜师呢,如今听了金宝的问题,自然信手拈来。 “据闻皇上当年流落民间,曾经吃过一道湘汁毛袒鸡,试之难忘,后来还命人将这道名菜带回京城,从此就成为了京城的一道名菜。” 金宝听了连连点头,想不到这位大家闺秀竟然对此也知之甚详,只听少女声音轻灵又问他道: “你可知这道名菜有何特别之处?” 金宝低低一笑,袒露了自己有关的一次经历: “当年我听到这个传闻,也亲自去江南走了一趟,这道菜要先用党参和当归煮成白卤水,然后将鸡在水中浸熟,最后再淋上姜汁,酒槽,豆瓣酱,以及鱼露混合而成的辣汁,去除鸡中药材的味道又不失滋补的功效,的确令人一试难忘。” “元公子是食界高人,见识广博,实在令人佩服,不知道可还有其他相关故事可与小女子分享?” 金宝一听顿时来劲了,轻快道: “那真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了,想当年我可是吃遍大江南北,日食万两,不如这样,我先跟你讲一下我进宫为皇上做包的事情?” “进宫为皇上做包?” 见她兴趣盎然,金宝的虚荣心十分满足,洋洋洒洒地讲了起来。 “我的香满园誉满京城,那天就有个人………………” 湖上月色清朗,水里月色朦胧,画舫中,一个说,一个听,简直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只不过直到魏小姐被婢女催促着意犹未尽地离开,也都未能看清金宝的面容,更是同他许下了另一个约定。 “三天后是我娘亲五十大寿,请元公子务必赏光。” 金宝想到自家账面上空空如也的银子,不禁尴尬道: “呃……老夫人寿宴大喜本不该拒绝魏姑娘一番美意,只是我的香满园最近刚刚重新开张,正是囊中羞涩,若是薄礼上门恐失了姑娘脸面……” 魏青如不甚在意地安抚道: “元公子品味过人,想来厨艺也定是不凡,所以无须什么厚礼,得公子亲手做的一道菜,足矣。” 元金宝一听,这魏家小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况且今夜两人相谈甚欢,在他心里,魏青如已经算是自己的朋友,为朋友做一道菜实在不算什么。 更何况,出于另一个原因他也很想去魏家看一看,若是能印证自己的某种猜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食破天惊60 “哎,金宝!” 这日清晨,金宝刚刚蒸上最后一笼包子,门口一个黄衫少女进来,笑意吟吟。 “雪姐姐,你来的刚好!” 金宝一见到人就知道她的来意了,忙吩咐阿正把自己早就打包好的一筐干粮水饼递给暮雪,后者接过看了眼,笑着道谢: “谢谢你了。” 金宝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又不是第一次了,干嘛每次都这么见外,我也是想做点好事的嘛。” 京城城郊有一座破败的育幼院,专门收捡孤儿弃婴,但因为朝廷拨款不力,长年失修,里头的孩子只能勉强饿不死罢了。 也许是感怀自己身世,暮雪偶然得知了这么个地方,便时常接济他们,金宝听说了后,对此自然也义不容辞。 于是两人便约定好,每逢初一十五由暮雪带着金宝做的包子馒头过去育幼院给那里的孩子们加餐,今天就正好是十五。 “哎对了……” 叫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暮雪,金宝提起了最近这两天来这里的食客们口口相谈的一件传闻。 “听说最近城郊那边有很多拐子跑去育幼院附近晃悠,想要拐孤儿去卖,你去的时候千万注意,万事小心。” 暮雪闻言眉毛一竖,愤愤道: “要真有此事,我正好过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也不等金宝再说些什么,急急忙忙的就跑走了,徒留金宝看着她慌里慌张的背影长叹。 你千万保重啊……” 路上,暮雪看到前方一位青衫公子,这……这背影,不就是上次救我的那位公子?她心里一喜,几步冲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回过头的,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容。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暮雪脸上的喜悦瞬间化为失落,她尴尬地笑了笑,道歉离开。 有了这么个插曲,暮雪一路心乱如麻走的飞快,不到三刻钟,就跑到了城郊育幼院。 “天天~宝宝~” 刚一踏进院内,她便柔声呼喊着几个相熟小朋友的名字,却不料迎面而来的,是几个孩子刺耳的尖叫和哭声。 暮雪那张俏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手里的东西一丢就往内里冲去。 “啊啊啊啊啊~” 转过门廊,有两个大孩子机灵,从里屋内抓捕他们的人手中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见到暮雪便见到了救星,忙叫道: “雪姐姐,雪姐姐救命!” 暮雪心下一凛,一把搂住两个乳燕投怀的小孩,焦急地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孩子还没回答,紧接着里屋便冲出来两个男子,看到暮雪皆是一愣。 两个孩子看到这两个男人便害怕地瑟缩使劲往她怀里钻,再加上屋内孩子们恐惧大哭的动静,暮雪当即断定,这些人一定就是金宝口里所说的拐子了。 这么一想,她当下便再不犹豫,推开两个孩子到一边,纵身冲了上去。 两个男人互视一眼,拳出如龙,身形一动齐齐迎上暮雪,三人顿时混战在一起,打的难解难分。 食破天惊61 本以为对付一群拐子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想不到这两个男人出手如电,气息绵长,随便一个人拿出来都是高手,更何况如今是以二打一。 不过几个回合,暮雪便叫人一式擒拿背锁在手下,动弹不得。 她心里一凉,只觉得今日不但救不了这些小孩,自己怕也是要折在这里,却不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越出尘,她听在耳里如遭雷击。 “住手!” 暮雪惊愕地艰难回头,门内浮现出一个她渴望见到但万万不该在此处见到的人,阳光流淌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更令人心动,也令人心痛。 “原来是姑娘。” 男人声音如斯温柔,但在此刻只让暮雪听得更为愤怒。 “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原来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听她辱及自家主子,李贤的贴身侍卫骆斌大怒,扬手就要掌她嘴。 “大胆!你竟敢……” “退下!” 拦下欲出手教训她的随从,两人隔着众人对视,少女眼中水光破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李贤静静看着她,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她不该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但他终究没有解释,只是率先挪开了视线,对身边人吩咐道: “带她和这帮孤儿一起走!” “是!” 得了命令,两个男人押过暮雪,跟在李贤身后走了,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育幼院的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孤儿。 一路上,暮雪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料几人坐上马车不但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立即出城,反进了周边的一个镇子。 她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也许是自己误会了呢,抱着这种想法,即使有机会大声呼救,她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被带下马车的暮雪茫然打量,面前是一座崭新的宅子,墙上的白漆一看是刚刷上的,门上的铜环锃亮。 很快,就有人从门里迎了出来,是个小胡子的夫子打扮的儒生,热情的跟几人打招呼,看了一圈他们手底下按着的一群孩子,笑得更灿烂了。 “先生大德,老朽在这里替这些孩子们谢过了。” “不必如此,达则兼济天下,应为之事罢了,以后书院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协助。” 暮雪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人你夸我谦的,好像他们做的不是拐卖孩子的恶事,而是…… 等一下,书院?!她一抬头,只见牌匾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劝学书院。 “!!!” “这……这是……” 那边李贤同人寒暄完了转过头,只见暮雪一双杏眼瞪的大大的望着自己,莫名让他想起宫里百兽园里的兔子。 偶尔几次碰上,那些兔子就这样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傻乎乎地可爱。 他看着暮雪眼里露出愉悦,好心情地解释道: “一切并非你所想,最近城郊听说有拐子出没,我便想着把这些孩子换个地方,在这个书院里,从此他们不但衣食无忧,还能有机会进学。” 食破天惊62 暮雪面上虽然还是留有疑惑,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那老儒生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这里头有误会便也连忙站出来为李贤佐证。 “姑娘,这位公子出资盖了这所劝学书院,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呐!” 她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人,两人目光对上的刹那她心里一跳,慌忙转开视线,低下头再不肯抬起。 知道少女此刻定是且羞且愧,不欲她于众人眼光里露相,李贤便转而对那儒生道: “夫子您言重了,带这些孩子入内吧。” 待众人散去,李贤回转身,面前少女娇娇怯怯的姿态令他心中一软,遂温声道: “这下你可相信我了?” 少女抬起眼,两人相视都是一笑,空气中流淌着的气氛悄然变化,一切尽在不言中。 “暮雪姑娘,就是这里了,下一个劝学书院就会建在这里,也就是你所谓的拐子老窝。” 男子语调不疾不徐,如春风悦耳,但话里却一本正经的调侃人,饶是暮雪自忖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禁红了脸。 “不好意思,刚刚误会你是坏人,还请你不要怪罪我。” 山峰秀丽,湖水青翠,少男少女并肩徜徉于山水之中,李贤声音骤冷。 “怎么会?要怪只能怪我相貌太过凶恶丑陋,才会被姑娘你当作是坏人。” 暮雪打眼看去,只见他俊颜上满是寒霜,似乎生了大气,心内顿时是瞎子打鼓,忐忑不安。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 李贤偏过头来,冷着一张脸盯着她的眼睛,暮雪没看出他眼底的兴味,只当他是真的生气了,口舌无措地解释道: “你替这些孤儿找到安身之处怎么会像坏人?都是我太过冲动一时误解……” 见他面色毫无松动,不等自己说完就转了头,一副根本不想再听的架势,暮雪心里更是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她抿了抿唇,突然觉得莫名委屈,便提高声音努力辩解道: “因为最近听说京城好多拐子,我才误把好人当坏人,你不要怪我……我……” 听出她话音里的无助焦急,李贤蓦然笑了出来: “好了,我跟你玩笑罢了。” 暮雪脸上的表情僵住,呆愣在原地,一脸的你在逗我?李贤见状笑意一收,自言自语道: “怎么?难道我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吗?” 男子面露怀疑,低低自言自语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不符合他清朗气质的呆蠢。 这一发现不禁逗到了暮雪,她失笑出声,积极捧场道: “不不不,我早就知道你在开玩笑了~” 四目相对,两人又都同时笑了起来,李贤看着眼前顾盼神飞的少女温声道: “暮雪姑娘,其实我怎么会怪你呢,你虽为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富有正义感,实在令我很是佩服。” 暮雪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低低道: “我又哪里比得过你呢,你为那些孩子做的一切,我要替他们谢谢你。” 食破天惊63 “何必言谢,幼童乃未来的国之基石,让他们能三餐温饱,安心成长实属应为之事,将来,我希望他们都能成为有用的人才。” 暮雪痴痴地望着李贤,听着他一番侃侃而谈,只觉眼前人胸怀宽广,志勇双全。 察觉到身侧少女敬慕带着情愫的目光,李贤心神摇曳,想对她说点什么,但身后侍卫的动静,让他收起了所有旖旎心思。 一个男人走到李贤身边耳语了几句,他的面色一霎变得十分凝重,紧接着他就对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少女告辞离开。 “暮雪姑娘,我有要事要先行离开,后会有期。” “后会……” 暮雪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远了,轻的只有少女自己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期……” 京城的有间客栈里,李贤带着心腹匆匆进了后院的一排厢房,走廊里守着的侍卫见了人纷纷行礼。 “人在哪里?” “主子随我来。” 随着手下人的引领,李贤推开最深处的一间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躺在床上被纱布包扎的严严实实地不知死活的病人。 他走到床边,对身边的人沉声问道: “他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只是……” 李贤眉眼一厉,身边人慌忙垂首,坦白道: “我们找到他的时机太晚,大夫说他伤势太重,能撑到我们找到他已经是个奇迹,如今……回天乏术了……” 像是映照这随从说的话,床上的病人忽然呼吸急促了起来,如破了个大洞的风箱,李贤连忙坐下查看他的情况。 也许是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光返照,那身受重伤的男人猛地抬起上半截身子,将李贤的袖口紧紧抓住了,艰难的张开嘴巴,嗬嗬地抽着倒气,好像想说些什么。 见此,李贤一把握住他满是伤口血污的手,急切地许诺道: “你放心,我乃当今六皇子李贤,若有什么冤情,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男人两手回握住他的手,眼角流出两道浑浊的泪水,然后从自己脖子上的玉壶里掏出了细细一卷沾满血迹的信函,颤巍巍地将其递给李贤。 他的喉咙里仿佛有很多血,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也不过断断续续地挣出了几个字: “为……为我王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伸……申……” 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双目圆睁着倒在了床上,就此气绝。 李贤眉目间露出不忍,他缓缓以手盖住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叹息道: “你安心的去吧,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放过背后的主使,势必要他为自己的恶行,为你们王家的一百三十七口以及所有被他害死的人付出代价。” 大明宫内,太子李希欲求见皇上却被拒绝,正徘徊在殿外满心的恼怒与烦躁。 这时身旁太监来报,说是六皇子求见,李希闻言十分诧异,他来干什么,正思索着六弟李贤的来意,那头人已经不等回禀直接闯进来了。 食破天惊64 “哎~六殿下,不可,不可啊~” 两个小太监一路跟在李贤身后小跑着,嘴上喊着不可,却不敢越过他真的拦住人,李希看见来人眯起眼睛,扬声道: “六弟,你好大的胆子,未经父皇和孤的传召竟然敢私自入宫,你可知罪?!” 太子的一番威胁李贤自不放在眼里,慢悠悠道: “贤知错,只不过现下实在是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急需父皇决断,所以臣弟才斗胆进宫,求见父皇。” 太子不屑一顾地斜睨了他一眼,嗤笑出声: “你能有什么事?父皇如今身体不适,根本受不得打扰,孤看你是巧借名目面君,谄媚圣上才是真。” 李贤勾起唇角: “欸?太子此言差矣,臣弟要向父皇禀告的,可是有关江山社稷的大事。” “大事?哈哈哈哈~” 李希哄然大笑,用手一点李贤,语气轻蔑: “好啊,你就先让孤听听,到底你有什么大事要惊动父皇?” 李贤瞥了一眼身周随侍在侧的几个太监。“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太子屏退左右。” 李希心里本就好奇他要说的事情,此时见他神神秘秘,更是被吊足了胃口,却还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挥退众人。 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兄弟两人,李贤上前几步走到近处,轻声道: “山东赈灾一案,本以为要因为嫌犯王处财一家大小被人灭口死无对证了,料不到老天有眼,叫他的一个兄弟死里逃生,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后,竟然还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京城。” “你……你说什么?!” 看太子强自镇定,李贤笑意更深,说出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 “太子殿下,更重要的是,他手中还有一封幕后主使同他兄长王处财密谋的通信。” 太子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听见自己难掩颤抖的声音问道: “怎么可能?他,他人呢?在何处?” 李贤佯装没听懂,故意反问他: “什么在哪里?太子殿下说的是人,还是那封信?” 李希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问他: “幕后主使究竟是谁?谁这么大胆?” 李贤静静注视着他,嘴角还是一如既往如沐春风的温和。 “这位幕后主使可是朝中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在他的授意下,王处财方干下贪污粮饷这等滔天大罪,但想不到一朝事发,用过的马前卒转眼就成了弃子,连带着一家上下都不得好死。” “太子,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下这么多天怒人怨的恶事,会怎么处罚你?” 李希额角一片汗津津,此时真听到他指证自己,反倒仰头大笑了出来。 “什么?你说……你说那个幕后主使人是我?!哈哈哈哈哈~”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希怒不可遏地涨红了脸,大声斥责道: “李贤,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平白构陷孤!这一切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什么王处财的兄弟,说不定根本是你自己随便找来的阿猫阿狗……” 见他暴跳如雷,李贤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然后一句话,成功让李希整个人当场呆立在原地。 “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封信上不但有王处财的官印,还有他自述的一切始末,包括……” 食破天惊65 见李希终于变色,李贤微笑着掏出怀中血迹斑驳的信函对他示意: “包括参与这件事的中间人,朝中一品大员岳山,对了,他好像也是太子殿下的舅父……” “啊!” 再听不下去,太子李希大叫一声,猛地扑上前就要去抢他手中信函,李贤早有预料,灵活的一个闪身,便避开了他的攻势,衣摆都没皱一下。 “太子殿下,何必如此着急呢?” 李希狼狈地稳住身子,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唯一想的,就是铲除你这个国家的蛀虫……” 李希闻言冷笑一声,讽道: “呵~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装模作样,人人称你一声贤王,你还真当自己是贤王了?说什么为了国家,一直以来,你和老七老八老十他们几个跟我处处作对,时刻想着拉我下马,不就是为了我屁股底下的这个位子吗?” 李贤倏尔勃然大怒,厉声厉色地说: “因为你根本不配当一国储君,若是你勤政爱民,胸襟宽广,仁心仁德,我们几个兄弟自然会在你身边尽心辅佐。可你好大喜功,贪婪无度,结党成奸,心胸狭隘,如今更是侵吞国库灾银,残害朝廷命官,滥杀无辜!” “你可有想过,失了这些粮饷,那些流离失所三餐无继的灾民要有多少人失去性命?他们都是你的百姓,可你却对他们弃如敝履!!!” 男人声声控诉,李希半点没听进去,只有被斥责的不满和耻辱,他更加火冒三丈,怒吼道: “够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 李贤脸上的怒色一下子消失不见,重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文尔雅,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是一场错觉,只听他柔声道: “太子,念在你我兄弟一场,臣弟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自行向父皇请罪,交代你一切的所作所为,也许还能减轻罪责,否则,便只有让贤来做这个大义之人了。” 话声一落,李贤一甩下袍,阔步离开,徒留原地的太子李希一脸仓皇,慢慢抱着头蹲在地上。 东宫,太子府密室,李希与被急急召来的兵部大总领岳山商量办法。 “舅舅,你说孤该怎么办?” “殿下,你能否确定六皇子掌握的证据真实性吗?” 李希懊恼的一拍脑袋,忿忿道: “那个该死的王处财死前的确说过他有这么一封信,孤当时大略看了一眼露出来的地方,的确是他的字迹和官印没错。” “本以为万无一失,想不到竟然有条漏网之鱼,这群饭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现在叫老六抓住了孤的把柄,父皇那边,怕是瞒不过去了……” 岳山久掌兵权,为大明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为人不苟言笑,此时冷下脸来,一身的杀气更是有如实质,刺的李希心惊,但更让人心惊的话,紧接着就响在耳边。 “殿下,若是证据确凿,不管是六皇子告密,还是自首,您的储君之位定是保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食破天惊66 “舅舅的意思是……” 李希没有说下去,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岳山黑沉如墨的表情此刻在昏黄的烛光里仿佛盖了一层黄色的雾,遥遥远远的,有种不真实感。 他扶着楠木椅子的把手慢慢坐下,脑海里闪过很多父皇与自己相处的时光。 六岁抱着自己去看进贡来的第一匹昆仑宝马,八岁手把手教自己射箭,十二岁牵着自己的手上朝立太子…… 这些以为已经忘记的回忆不断涌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父皇只有无尽的怨气,父子二人的相处竟然大多都是争吵…… 李希仰起头闭上眼睛,耳边岳山的声音越来越远。 “到时候我带着东西四营于宫外起兵,殿下您就号令宫内御林军把手大明宫,我们里应外合……” 他面上似乎无动于衷,岳山却注意到他握住椅子的手越来越用力,于是放软了声音继续说道: “说到底,天下迟早是太子你的,如今只不过是让皇上提前退位颐养天年,并不是要伤害皇上……” “太子!” 岳山加重语气,“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倘若叫六皇子占了先机,到时候不但我们这些忠于您的大臣受株连,您的储君之位也保不住了!” “太子,请尽快下决定!” 一声炸雷,李希仰起头,从遥远的想象中回到黑暗凄清的现实,手中的温暖已经不在,他抹去脸上的冰冷的水珠,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三皇子府,李容正在书房练字,他其实不太喜欢书法,他一直觉得只有迂腐之人才会一遍又一遍的临摹笔迹,但显然,写字会让人平静下来。 就如此刻,他迫切的需要平静,才能更好的去应对接下来的风起云涌。 “主子,大事不妙!” 门外杨成松未经过通禀直直地闯了进来,满头大汗气息不稳,李容看了他一眼,手下不停边写边问道: “何事这么紧张?” “宫中线报,御林军有异常调动,太子命其府中御林军统领接手大明宫四门防务。” 李容手一顿,皱起眉喃喃道:“难道他想兵变?” 念及此,他猛地一掌将笔拍在自己方才写的大字上,墨点飞溅。 “愚蠢至极!” “六殿下手中已经有了太子勾结大臣私吞官银的证据,有了这个把柄,出此下策太子也是无计可施。” 李容面色冷凝,沉重地望向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主子,马上就到申时。” “成松!” “在!” “马上传令总领衙门,我们入宫勤王。” “是。” 望着杨成松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容脑中想到的确是另外一个人,他回身看向自己那副尚未写完的字,长出一口气。 今夜,注定是不能平静了。 午门外,纷沓的脚步声打破暗夜寂静,角落里,李容持刀与府内众护卫在静静等候。 领头的人见了李容立即跪下行礼,抬头时月光映出他的面容,正是官复原职的魏千城。 “可有什么风声?” 食破天惊67 “属下以前的一个旧部署如今在东二营供职,据他传出来的消息,今夜戌时,他们便要前往长安大街。” 李容不过思索了一瞬,就想到了一个人,“老六?”,看来太子是要顺便一举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了。 太子啊太子,你真的背的起这个逼父杀兄的骂名吗? 一行人匆匆进了内宫,与太子手下奉命前来的御林军打了个照面,两帮人马泾渭分明,清明月色下对峙。 “三更半夜劳师动众地,秦大统领,难道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吗?” 秦无炎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属下只是奉了殿下之命执行公务,恳请三殿下行个方便。” 李容面无表情,不大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秦统领,是非黑白轻重缓急,我希望你三思而行,切莫铸成大错追悔莫及。” “军令如山,恕难从命。” “看来你是要以下犯上了。” 李容缓缓退入人群中,魏千城瞥了身后一眼,霍然暴起,拔刀割断了对面秦无炎的喉咙,血光飞溅也不过一个眨眼,御林军副将一下愣住了,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大吼道: “大胆狂徒,竟敢杀害御林军统领,给我上!” 这是他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下一秒魏千城的刀已经劈到了面前,刀光一闪,又是一个扑地。 御林军众人见他连杀两人,怒火上涌,当下便杀将上来,李容周围的人也在杨成松的带领下立马反击,与对面的御林军拼杀在了一起。 刀光,血光,杀声,喊声,李容置身于战圈之外,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混乱场面,面容无悲无喜,手中转起了缠绕在腕上的念珠。 大将军府,披挂整齐的岳山坐在堂中,正拿着一绢绸缎细细擦拭着手中皇上当年御赐的宝剑。 “大人,戌时已到!” 岳山停了手上动作,站起身利落地收剑入鞘,冷声道: “好,传经下去,整军出发!” “是。” 都走到门口了,一个下人弓着腰跑过来禀告道: “大人,宫里的冯公公求见。” “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岳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吩咐将人请进来。冯公公带着一个小太监,手上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了。 “公公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冯公公好像没看见他身上齐全的铠甲,笑呵呵地说: “皇上晚上用膳,不知怎么想起了将军,特赐下宴席,命奴才过府走这一趟。” 见岳山眼露疑惑,冯公公回头示意那个小太监将东西摆上来,定眼一看,竟然是一盘蔬菜豆腐汤。 “奴才还记得,当年的雷稷山之战将军失联半月有余,皇上日夜忧思难进茶饭,每每劝谏,总是说将军征战都未必能进水米,高坐庙堂之人又怎能安然用食,实在撑不住了,才用点这蔬菜豆腐汤,一直到将军回归。” “后来每次将军出征,皇上便撤下一切膳食,只用这蔬菜豆腐汤,说是要为将军祈福,等将军平安回来后,不论胜败,也必定会赐下这蔬菜豆腐汤,笑称君臣同苦。” 食破天惊68 “将军,请用。” 冯公公抬手一指桌子,岳山看了他一眼,顺势坐下打量了一番食盒里的瓷碗,汤底清澈,碧绿白玉相间,浮浮沉沉中,往事依稀又出现在眼前。 “皇上,为何吃的这样素淡?倒跟我在军营时差不多了。” “朕还是皇子时东征,跟士兵们同吃同住,蔬菜豆腐是最寻常见的,是以登宝后每每用到这蔬菜豆腐都心有感慨,怀念那段时光。如今虽然朕难以再上战场,但不论相隔多远,惟此心与你同苦。” 岳山缓缓提箸,看着盘中青白分明,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筷子,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看出他的挣扎,冯公公倾过身子,疑惑问道: “将军,为什么迟迟不动筷?” 岳山一把放下玉筷正襟危坐,叹了口气。 “无功不受禄,臣不敢动筷。” 冯公公闻言立即站起身,大惊道: “将军何出此言?皇上每每提到将军,都言将军之于陛下便犹如汉朝名将霍去病之于汉武帝,外御强敌内扶社稷,国家能有今天,将军功不可没啊!” “皇上这样讲过?” 冯公公瞪大眼睛,急声肯定道:“当然是陛下所言。” 岳山面色复杂,眼眸沉沉,皇上是自己的姐夫,以前姐姐在时对自己亲密有加如待自家子侄,姐姐去后,便是谨守君臣之礼,乍然听到这样口吻的话,居然有些怀念。 “公公来时,皇上可有说什么话?” “皇上赞将军乃是一位大义忠直的能臣,国家能否继续国泰民安,全倚仗将军一念之间,他朝青史笔下,定有将军美名传颂。” 岳山听了这话,此前心里升起的那些破釜沉舟的念头顿时消散了个干净,他不禁苦笑了两下: “皇上……英明,老臣……又怎么能辜负这一番赏赐呢?” 说完就提起筷子,用了一口白玉豆腐,冯公公见状,笑容堆了满脸,躬身道: “美味珍馐虽好,始终平平淡淡才是真,将军,请慢慢享用。” “奴才告辞了。” 冯公公这就要走,然而岳山头都没抬一下,没有半分送别的意思,只是埋头吃着东西。 等冯公公离开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岳山方重重地摔下手中玉筷,难掩怒气地一把将那碗蔬菜豆腐扫到地上。 碗碟碎裂的清脆声响惊动了门口守着的仆人,探头一看,只见自家主子一手扶额,瘫倒在椅子上粗重地喘息。 “太子,我们输了,输了。” 大明宫,议政殿,三百八十支长烛尽皆点亮,室内灯火通明。李容推开殿门,背对着自己衣冠袍带整整齐齐负手而立的明黄身影,正是本该在寝宫熟睡的皇帝。 “父皇……” 人影没有回头,而是轻声问了个问题。 “究竟是朕教子无方,还是他天性如此?” 声音迷惘而苍老,好似十分为难想不通,跪在下首的李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来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说到底,这只是发问人对自己的叩问。 而他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站在前方至尊至贵之人,自己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食破天惊69 “是不是已经到戌时了?” “回父皇,已过两刻钟。” 老人点点头,心知派出去的冯公公应该不负使命了,但想到自己的儿子,又不禁叹息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深深地想不通,作为一个父亲,对于这个最爱的儿子,他已经给了他所能给的一切。 因为自己幼年因宫廷倾轧流离,没有父母疼爱,所以在皇后逝世后,就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养育。 为了护住他的地位,避免储位之争,更是早早的订立太子,至今都不曾册立皇后,可是,怎么会走到如今呢? 李容站起身,想要为太子说点什么。 “父皇,太子他只不过是……” 老人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回身厉色道: “别为这个逆子说好话!有人以为朕病了,就可以无法无天,哼……” 这时冯公公从门外快步走来,行了一礼道: “吾皇万岁,奴才总算不负所期。” 皇上摆手叫其平身,然后对李容道,“去带那个不孝子来见朕。” 太子府,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迟迟没有等到宫外动静的李希,心底的绝望不断蔓延,等见到带兵前来的李容,方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京城的平民百姓尚在睡梦中安然酣睡,无人知道一场宫变已经悄然落下帷幕,而皇宫中的权位交替对他们第二日的生活也毫无影响。 今夜就是三天前魏家小姐约定的老太太寿宴,一大早起来,金宝就开始忙活。 听说魏家老夫人气虚,所以他决定就做一道滋补温和的燕窝乳鸽汤,其实这道菜用血燕更好,然而香满园才刚刚重开三天,银两既然不够,只能手艺来凑。 金宝先是泡好燕窝,然后麻利地宰了一只昨天叫阿正买回来的小乳鸽,洗干净以后把内脏掏了,合着猪月展一起用食盐泡在清水里,然后就去忙店里的事情。 中午他就特地关了店门,拿出自家的瓦煲,放入乳鸽和猪月展,盖上盖子等煮沸。沸腾以后立即换成文火,金宝喊来阿正帮忙看着火候,自己偷懒在凳子上睡了一觉。 乳鸽鲜嫩,一个时辰后已经是满室飘香,金宝满意地识香醒来,对阿正投去个赞许的眼神。 “好了,把燕窝递过来。” 这个时候乳鸽的营养已经全在汤里,此时加入燕窝,再煲煮半个时辰,一定是汤色乳白,口感滑嫩。 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金宝垫着抹布把瓦煲从火上端了下来,揭开盖子的一瞬间,雾气翻腾,和身边的阿正一样,两人都闭着眼一脸陶醉。 “少爷,可不可以让我尝一口?” 闻言金宝没好气地瞥过去,只见阿正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瓦煲,不停的吞咽唾沫,一脸渴望。 “不!可!以!” 被严词拒绝的阿正霎时苦了脸,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金宝:“……” 对视片刻,金宝无奈地转过头,咬着牙道: “算了,算了,我败给你了。” 嘴上是嫌弃,手上却给阿正舀了满满一小碗鸽子肉。 “这里头燕窝挺多,少了点肉应该看不出来吧~” 金宝这么安慰自己。 食破天惊70 “嗯?这个味道……” 金宝回头一看,余小连不停耸动着鼻子从门外走来,待确定味道来源处后,他径直走向阿正,抢过他手里的碗闻了一下。 “嗯,乳鸽燕窝,这东西你拿来自己吃啊?” “当然不是,今天是魏家老夫人寿辰,我特地做了这道滋补菜去贺礼。” 听到金宝的解释,余小连心内一惊,差点打翻手里的碗,还是阿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碗底,才没浪费这碗精华。 “师父,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金宝一边念叨着,一边将瓦煲装进一旁的食盒,还调了一份紫苏饮,一起放了进去。 看他这么郑重其事,余小连突然有点慌,当初随口报了金宝的名字,怎料到真会有这露相的一天。 “金宝,这魏家老夫人的寿宴,怎么会请你呢?” 不等他回答,旁边的阿正立马接过话去了。 “余师父,我家少爷可是魏家小姐亲自邀请的,前天她还和少爷画舫夜游呢。” “啊?你们见过面?” 余小连瞪圆眼睛,一脑门的问号: “难道她看到你没说什么吗?” 金宝兀自忙活,没听出他话声不对,回答道: “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对美食的见解,说起来这个魏小姐真是难得对天下名菜如数家珍之人……” 余小连才懒得听他这些废话,直接打断,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说,她有没有看到你的脸?”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快点回答就行了!” 金宝最近偶尔会去他那打打下手,试图讨好师父以观摩其刀工,已习惯了余小连的脾气,他这么一扬眉,当下什么都说了。 “当然……呃……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晚湖上风起,把蜡烛吹熄了,不过魏小姐在青龙寺布施曾经与我有一面之缘,她应该认得我,要不然怎么会来请我……” 后面的话余小连知道自己不必听了,他懊恼地一拍脑袋,嘴里喃喃道: “完了……”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两人相见竟也好似没见,这个魏小姐看不清脸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这下可好,今晚金宝要是去了老夫人寿宴,妥妥的得让人当骗子打出来。 ——不行,我得阻止这一切。 “呃……金宝,我看你今晚就别去了,你不是一直想学刀工嘛,我刚好有时间,等下就教给你。” 金宝先是一喜,但瞥到旁边的食盒,顿时为难了起来。 “师父,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学,但是今晚是魏老夫人寿辰,我已经答应魏小姐要上门贺寿,莫名失约恐怕不好……” 余小连故意板起脸,吓唬道: “总之,我可不是一直都有空,今晚你不学,以后想学我还不一定有时间呢。” 金宝面色踌躇,平心而论,若魏小姐只是魏小姐,他肯定是选师父,但想到干姐姐暮雪…… 唉,这事无论如何都得去证实一下,如此只能忍痛拒绝了。 “不行师父,我真的得走一趟,这样,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立刻去找你!” 话音一落,金宝就提着食盒快步跑走了,余小连急急叫了几声试图阻止,他的声音消散在巷子里,很快听不见了。 食破天惊71 “唉,这下完了……” 余小连坐下颓然地叹了口气,真是想阻止也阻止不成,一旁的阿正不明所以,看看他,又看看手里散发香气的碗,然后找了个地自顾自的吃东西。 另一边,金宝按着地址,走了差不多两刻钟,到了魏家宅邸。今日是老夫人大喜,门口的灯笼红彤彤的,一地燃尽的红纸余灰,空气中还有一股硝石的味道。 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门口的门房验过请帖,不停的唱名,金宝掀开食盒盖子查看了一下,确保这一路无碍后就走上前,那下人惯例一句:“公子请帖~” “请帖?” 魏小姐没给自己请帖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对他自我介绍道: “在下乃香满园的元金宝,是你家小姐请来的朋友,你可入内验正。” 门房上下打量了打量他,虽然穿着不算富贵,但周身气质,不像是过来骗人的,他对旁边守着的一个人挥挥手,那人也听到金宝说的话了,得了示意点点头进去请示。 魏千城虽然昨夜才经历过一场厮杀,但今夜穿上便服,他又只是魏家富贵的大少爷,宴席主人老夫人的孝顺儿子,还有,美丽温柔的魏家小姐的兄长。 “小妹,你怎么出来了?” 席面已经开始,本来应该陪在老夫人身边同其他上门的女眷在花厅说话的魏青如,悄然离席走到院子里。 这外头的都是男客,还有好些人没入席,作为主人家唯一的男丁,魏千城正站在外头迎来送往,骤然瞥见俏生生立在廊下的自家妹子,心里就有些不喜。 他大步走到魏青如面前,用自己魁梧的身子挡去大半觑视目光,魏青如讨好地冲兄长笑了一下,解释道: “大哥,我还有一位客人迟迟未到,所以想出来迎一下。” “客人?” 正说着,外头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下人,对两人禀告道: “少爷,小姐,门外有位公子自称元金宝,说是小姐请来……” 魏青如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不等那下人说完就连声催促: “是,是我请的客人,还不快请进来!” “元金宝?” 魏千城琢磨着这个名字,心里有一丝熟悉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人被领着到了面前,他立刻从记忆里捡出来这么个人对上号了。 “是你!” “你是?” 兄妹俩异口不同声,两人面面相觑,但都是一样疑惑的心情。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你认识他?” 决定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魏青如转向金宝。 “你是谁?元公子呢?” 金宝听了这一问摸不着头脑,茫然回道: “我就是啊,魏小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前天画舫才见过……” “住口!” 欢喜之后又落空,魏青如心情可谓大起大落,此时听他这番好似凭空掐捏的言论,一向温婉的性子也有火气了。 “你不是元金宝元公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我就是啊!” “他就是啊!” 食破天惊72 “不可能,那日我见到的人不是你!” 随侍身侧的丫鬟小玉一叉腰,怒斥金宝: “哪里来的登徒浪子,妄图纠缠!” “妹妹,他的确就是元金宝元公子,前些日子我还查封了他的铺子。” 魏青如满心满眼的不可置信,盯着金宝是一腔怨愤立刻涌上心头。 “我不管你是哪个元公子,总之,你不是我请来的元公子!” “啊?那晚湖上论食,明明是你邀请我……” 但魏青如已经不想再听拂袖而去,魏千城见此,一把挡住上前还想解释几句的金宝,厉声道: “止步!” “既然我妹妹请的人不是你,你就赶快哪来的回哪去。” “这个……我……” “简直自不量力!” 魏千城看到他抬起手中的食盒后勃然生怒,这种试图以美食引起小妹兴趣的人实在是见得太多,想不到区区一个厨子也敢肖想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 他立即对身边的下人吩咐:“把他给我丢出去!” 两个人高马大的粗使下人得令,齐齐上来架起金宝就往后拖,金宝人矮力孤,一路就被这么拽拉出去了。 等到了大门口,那两个汉子伸手重重一推,金宝顿时飞扑在魏宅门口,手中的食盒也跟着摔散了一地。 “我的燕窝乳鸽汤!!!” 顾不得膝盖和手掌心火辣辣的疼痛,金宝以肘撑地爬起来去看三步外的瓦煲。 “全都撒了……” 分不清是肉更疼还是伤更疼,望着这一地狼籍,金宝欲哭无泪,蓦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灰扑扑的靴子。 “金宝……” 抬起头,是一脸欲言又止的余小连,见了他不知怎么的,金宝突然就哭了出来。 他本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一定是太心疼那些燕窝了,一定是…… 余小连就怕金宝受人难堪,思前想后这才紧赶慢赶跟了过来,这时看见人跪坐在地一脸沮丧,心里愧疚万分。 “来,我们回家。” 香满园,阿正扫完地了就把架上去的桌椅一个个往下放,正忙着,门口有人过来了,他回头看去,是被余小连搀扶着进来的金宝。 “少爷,你回来啦!” 阿正全然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低迷,欣喜地凑上去问东问西。 “怎么样少爷?魏家今天热不热闹?魏小姐对你的乳鸽燕窝怎么说?” 余小连瞥了一眼金宝,出声阻止:“别问了……” 阿正茫然的看了看他,再看从进来就沉默不语的金宝,这才发现有哪里不对。 “少爷……” 自来见不得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架势,金宝翻了个白眼,把在魏家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了。 “天知道怎么回事,那个魏小姐非说我不是元金宝,我不是我还能是谁呢?真是……搞得好像我上门行骗一样,直接把我丢出来,一点礼貌都不讲……”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余小连面色越发尴尬,终于忍不住道出实情。 “其实……其实魏家小姐说的那个元金宝……就是我。” 食破天惊73 “什么?” 阿正闻言又惊又怒,顾不得安慰金宝,率先朝余小连发难: “你什么意思?” 余小连内疚的瞥了一眼看过来的金宝,说起了这一番荒唐事的经过。 “那日我一时贪玩参加了魏小姐摆下的美食比赛,刚好答对了所有的题,然后我就离开了,谁知道她的婢女拦住了我,非要我留下姓名,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提了金宝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后来你会跟魏小姐去画舫,更想不到竟然那么巧,她也没认出你来,一切误打误撞,就成现在这样了。” 背对着烛火,金宝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余小连心里越发没底,又是愧悔又有那么一点儿说不出口的委屈。 “其实我也想阻止你的,刚才听到你要去魏家,我借口要教你刀工,就是不想你去了被人拆穿丢人现眼,可是你非不听……” “我不是有心的,你别生气了!……” 金宝还是不发一言,连粗线条的阿正都觉得气氛太紧张了,出言委婉的替余小连说和。 “那个……少爷,我看余师父也不是故意的,一切就是这么刚好,你……” 一旁的余小连也连忙表态,诚恳道: “对不住,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金宝忽然站起身,面色沉沉逼近余小连,声音不怒不喜: “是你说的我的名字?” 余小连本就理亏,此时见他这副情状,真是比发泄一通还要令人害怕心虚,接连后退了两步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你想要怎么样?” “如果真的诚心道歉,还不如好好教教我点本事……” 金宝回身坐下,捂着仍然有点刺痛的膝盖哼道,这懒洋洋的话一出,阿正和余小连面上都由忧转喜。 “少爷,你不生气了?” “嗐,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是心疼我的燕窝!!!” 一想到那散了一地拾都拾不回来的银子,金宝真是捶胸顿足,阿声叹气地跟阿正吐槽附近闻香赶来的大黄狗。 余小连见状抿嘴一乐,大方道: “燕窝算得了什么?明天我请你吃好东西补偿!” “好东西?你不要忘了我以前可是扬州首富,日食万两,普通的东西可过不了我这根舌头,很难糊弄哦~” 余小连抱起双臂自信的勾唇,仿佛明日他为金宝展开的画卷,是美食界的天下无双。 “包你满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日,味之源内,金宝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发愣,好像见到了心上人一般手眼都不够用了。 “宋代失传的名菜琉璃肉?!” “宫廷御宴君子元蹄?!” “白雪藏龙!八味鱼唇!” “好香,真的好香,不客气了!” 金宝连忙提箸各自尝了一筷子,舌尖犹如绽放美味烟花,一时间昏昏沉沉,只沉醉在后味余甘之中。 余小连十分满意他的反应,然而待金宝回神后,只见他面色倏然十分郑重,抱拳一礼。 “想不到我元金宝有生之年有幸能见到天下第一厨的传人,以往多有冒犯,还忘海涵。” 余小连一听他将自己认作是那个自己此生最讨厌的人,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语气生怒当即反驳道: “我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厨的传人!你认错人了!” 食破天惊74 “你不用否认,这四道名菜失传已久,哪怕我当初身为扬州首富费尽心机也不过吃到其中之二,天下间唯一能够复原出全部的唯有人称天下第一厨的北方林林业海,你如果不是他的传人又怎么会做这四道菜呢?” 余小连眼神复杂,语气似追忆似叹惋: “想不到你也听过他的名号。” 金宝骄傲的一挺胸,“当然了,当今食界高人,南方毛有竹,北方林业海,都是我的偶像。” “偶像?” 见余小连不明白,金宝大手一挥对他解释道:“就是我崇拜并且鼓励我成为一代神厨的对象。” 余小连冷笑两声,嗤之以鼻。 “他也配?!不管你怎么看他,林业海在我这里就是一个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否则就不要叫我师父!” 金宝被他话里话外的敌意惊到了,林业海与他究竟有什么恩怨纠葛,让他如此愤恨? 但看余师父神情,恐怕现在不是深究的时机,金宝心里就算有好几只小猫爪子挠,也只得按捺住,老老实实地低头吃菜。 吃着吃着,金宝思维就发散了,唉,也不知道林业海亲自做出来的君子元蹄,是否更上一层楼。 看出他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本就心烦的余小连更加不爽了,直截了当的赶人! “走!端回去吃!” 金宝不敢在这个当口触他霉头,闻言忙不迭地应下来,端起桌子上的美味一溜烟跑了,徒留一个余小连坐在店里,静静回忆往事。 这边厢朝堂上清查太子罪行的行动轰轰烈烈展开了,曾经收受过太子贿赂的大臣都做好了顶戴不保的准备,然而皆被轻轻放过。 听宫中的口风,似乎皇上并不想闹大,只是严查太子府中幕僚侍卫,也许是怪他们教坏自己的儿子,也许是恨他们没能导正太子,总之,东宫血流成河,而太子李希则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应该为止了,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皇上忽然下狱平乱功将魏千城及其亲信,罪以私入禁宫擅杀御林军,纵三皇子舍身担保求情,皇上亦不改其心意,更是当朝斥责李容以情乱法。 “老三,你向来都跟在废太子身边,替他处处妥当处理善后,如今他出了这么大岔子,你知情不报未能及时加以制止,已经是大罪,朕念在你平叛有功,不加以惩治,如今竟然还替他人求情?!” “再多嘴多舌,休怪朕拿你一同下狱!” 李容见皇帝正是雷霆震怒之际,只得掩面而退,回到府中思量对策。 他心知魏千城此人杀伐果断,铁面正直,乃有名将之风,若是就此折戟,未免可惜。 但皇上正因废太子之事大动肝火甚至迁怒自己,无论如何得想个妥帖办法,怎么不落痕迹地讨到这一恩典。 “主子,魏千城之妹魏家小姐门外求见!” 火中送雪,说的便是这两人的初遇了,为自家兄长安危心急如焚的魏青如,歪打正着的给在府中着急上火的李容送了一剂降火良方。 食破天惊75 “魏小姐,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一定是为了良工。” 魏青如捏紧了帕子,坐立不安。 “小女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冒昧前来,恳求殿下救救我兄长。” 李容看少女忧思深重,出言宽慰道: “良工忠肝义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替他尽力周全。” 少女闻言一喜,眉头放松,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表达感谢。 “有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然后对身后婢女吩咐道:“小玉,还不拿上来。” 李容侧眼看去,那婢女手上的篮子掀开,竟然是一个西瓜,不禁目露诧异。 “魏小姐,如今这时令,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魏青如笑笑,微微低头轻声解释:“听闻三殿下喜爱西瓜,民女四处托人,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小心意,望殿下海涵。” 电光火石间,李容脑中划过一个主意,一时大喜过望,对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魏青如郑重道: “多谢魏小姐,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原来,喜欢西瓜的人根本不是李容自己,而是当今皇上。 只不过古语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所以皇上是不能有所偏好的,他的喜好除了贴身伺候的人,一直是个秘密,但太子是个例外。 作为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国家的储君,他有太多的特权,即便是内宫的太监总管,也对他打开方便之门,皇上的饮食起居,瞒不过太子,自然也瞒不过为太子办事的李容。 送走了魏家小姐后,李容便对杨成松吩咐道:“把这个西瓜送到香满园,告诉元老板,请他帮忙做一道吃食。” “是。” 香满园,时隔几日再次见到杨成松的金宝尽管不想再与皇宫中人扯上关系,但他知道,自己上次已经狠狠拒绝了倪公公,这次再拒绝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何况只是在自家地盘加工食材嘛。 更别提,还有丰厚的手工费了。 “这可是献给贵人的,务必要尽善尽美。” 金宝握着手里的银票连连点头,两只眼睛冒着兴奋的光。 “你放心,我敢打包票,一定让贵人食之难忘。” 听杨公公说,贵人胃口不佳,如今又是以西瓜做主料,自然是现代的甜品果盘为上上选了。 金宝嘱咐阿正上市场买新鲜的橙子,山药,羊奶,银耳,又拿出来珍藏的蜂王蜜,露水。 煮沸羊奶和蜂蜜露水调味后,再把蒸好的山药碾碎,准备装盘之际他想到这多半是要送给贵人,不仅味要够,还必须得有色。 于是特特去了对街,找了最近几天都没露过面的余小连。 “师父,这可都看你的了。” 余小连也不废话,一刀下去西瓜切了两半,然后一柄薄刃夹在手中,五指翻动之间,雕了个玲珑剔透的西瓜珊瑚出来,放进原有的西瓜皮中,然后装入长方形的天青瓷盘中。 金宝蒸好的山药被他捏成扁扁的鹅卵石铺在一侧,鲜橙则被刻成了黄色的水草丛,接着又让阿正从地窖里取了些冰块出来堆在西瓜周围当底座,淋上金宝调好的奶汁混合黑色的酱果干。 好一副西瓜冰盆。 食破天惊76 大明宫,李容步入殿内,行过礼后,不等他介绍,皇上已经被他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东西吸去注意力。 “这是什么?” 李容心里一松,笑着回身从下人那里接过,躬身递到皇上面前。 “回父皇,儿臣知道您近日胃口不佳,特地命人做了这个西瓜冰盆,请父皇享用。” 皇上借着李容的手用了一口,点点头夸赞道: “不错,银耳甘滑,的确美味。” 他抬眼淡淡瞥了一下身前眼里暗含期待的李容,突然就没了享用美食的兴致。 “怎么?还想为那个逆子求情?” 李容听出皇帝的话音不对,慌忙跪下请罪。 “父皇息怒,儿臣万万不敢!” “不敢?” 皇帝念头一转想到了另一个人,站起身负手而立,冷笑了一下说: “是为了魏千城?” 见来意已经被揭破,李容自然也不再隐瞒,干脆地承认道: “是……” “你倒是坦白。” 皇帝心里突然想到自己另一个儿子,另一个悉心栽培的儿子,一时思绪万千。 若是他也有老三这份在自己面前坦白的认知,也许他们两父子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听不出皇上的心意,埋头跪伏在地的李容便没有贸然接话,只听那上首之人声音一厉: “国有国法,一个小小的门千总擅杀御林军统领,罪不可免,此事绝不容情。” 李容心内一紧,抬头恳求道: “父皇,魏千城所为皆是得了儿臣授意,事急从权,迫不得已才杀了御林军统领,此乃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罪绝不致死,恳请父皇明鉴!”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皇帝一撩衣摆坐下,似乎难以动摇,李容见状膝行两步到他脚下,重重磕头。 “父皇,魏千城此人忠孝节义,正直不屈,尽忠职守,实乃国家栋梁,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日也是为了护卫内宫才铸下大错,有罪亦有功,若是就这样治他死罪,岂不是令与其并肩作战的众将士心寒?” “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 接收到上座之人似笑非笑的眼神,李容垂下头。 “魏千城的人品才干的确令儿臣欣赏,所以更加不想让朝廷失去这么一位未来可以大有作为的人才。” 话音落下,室内便寂静了片刻,李容可以感觉得到落在自己身上打量探究的目光,他知道,皇帝在习惯性的思索,这是本就在他意料之中的过程。 然而,细细密密的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在这令人心惊胆颤的沉默中,李容耳边响起来的话语,顿时令他如释重负。 “好,若真如你所言,朕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他自己是个人才的机会。辽东匪患已久,因为地形原因当地官府几次都没能剿灭,百姓苦此久矣。” 李容一脸喜色地抬头,只见皇帝又对身边近身伺候的舍人吩咐道: “拟旨,传令魏千城,命他为剿匪先锋,即刻动身前往山东戴罪立功,事成,死罪可免,否则,就别回来了。” “多谢父皇!吾皇万岁!” 食破天惊77 魏宅,获释的魏千城与魏青如话别。 “小妹,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娘亲,若有什么事,可往三皇子府,他一定会出手相助。” 魏青如郑重地点点头应下,她已经知道兄长入狱可以平安归家全赖三殿下在其中周全。 尽管兄长没有明说,但伯乐在前,救命大恩在后,以自家兄长刚直重义的性格,恐怕…… 魏青如自幼聪慧,她已经隐约明白,从此魏家大约与三殿下分不开了,但这一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她未能预料,正如那夜湖上夜风,她那不可与人言说的一腔情思,无处可寄。 御花园,李容受传召入宫侍奉皇帝,随行在侧。 “父皇,不知您近日胃口如何?” “尚可,老三,你有心了。对了,上次你送来的西瓜盆是何人所做?朕命御茶膳房仿制,但不知为何,他们总是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李容微微一笑,“回禀父皇,此人正是之前儿臣提过的厨子元金宝。” 皇帝听着这个名字,嘴里一咂摸,忽而想起来: “你说的,可是那个为朕做酱肉包的民间厨子。” “正是。” 皇上回忆起酱肉包的美味,下意识咽了下喉咙,面上不禁带了笑意。 “厨艺高深若此,何以不请他入宫中御茶膳房?” 皇帝已经忘记了之前许他不必入宫的缘由,这时提起来,李容也只有再重复了一遍。 “父皇明鉴,儿臣也曾邀请过他,但元金宝言曾受方士指点,不可入宫,否则会有杀身之祸,所以未能成行……” “杀身之祸?嗯……” 皇帝面露沉吟,此事就此揭过不提,又吩咐李容退下。李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直到出了宫还有些懵逼。 父皇叫我入宫一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西瓜盆是何人所做吗?吃食的力量当真如此之大? 李容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君心似海,又想起元金宝,莫名就有种直觉,心道也许有一天,他对自己的帮助远不止于此。 毕竟,天下谁人不食呢? 夜幕降临,香满园内劳累了一天的金宝浑身酸软,强撑着整理明天要用的食材,阿正则在一旁擦洗桌椅。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位身着玄衣的老人,虽然胡子花白但两眼炯炯有神,锦帽皮靴,周身气派不凡。 阿正看见来人,直起腰问他:“什么事客官?” “我想买几个酱肉包……” 闻言阿正搓着手不好意思道: “对不住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明日请早!” 老人笑了笑,“小哥,老夫家离这里远,走了很久才到这里,我知道天色已晚,但是老夫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现在已经很饿了,只想买几个酱肉包填饱肚子,钱不是问题,还望通融。” 阿正面露难色,为难地对他说: “老伯,不是我不想卖,实在是今天的酱肉包卖完了,而且我们已经熄了灶台,没办法再做……” 老人一听,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金宝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声道: “算了阿正,请客人坐下吧。” [space] 食破天惊78 “所谓顾客是上帝,况且老人家这个年纪了还特地大老远来吃我的包子,不满足他的要求怎么过意的去?” 金宝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灶台前烧火,阿正见状,便伸手请老人坐下,又给上了一壶热茶。 老人接过阿正斟好的茶啜了小小一口,然后笑着说: “顾客是上帝?有意思,老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阿正挠挠头,憨憨地堆了个笑,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很快,店内又飘起了贯有的香气,热烘烘的,闻的周围的人一直吞咽口水。 阿正和金宝两人围坐在老人对面,看他毫不顾忌的用手抓着酱肉包风卷残云,全无礼仪之态,看来是真的饿狠了。 金宝一面惊异一面欢喜,惊的是这老人毫无富贵人的架子,喜的也是他全无保留的愉悦表达,有什么比客人真诚喜欢自己菜肴更令人有成就感的呢? “老伯,来,饮杯茶。” 老人一杯热茶下肚,看着面前光秃秃的盘子一脸意犹未尽,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你的酱肉包真是好吃,老夫在别处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酱肉包。” 金宝得意的笑了笑,解释道: “我可是有独家秘方的,从我父亲那里传下来,自然不同凡响。” 老人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然后好奇的问道: “原来是家学渊源,听说当今天子最爱这些民间小食,你家的酱肉包如此美味绝伦,为何不去宫里的御茶膳房呢?” 没等金宝回答,阿正就接过了话头。 “老伯,你有所不知,我家少爷还真的曾经被请去过宫里替皇帝做菜。” “哦?既然如此,为何没有留下来?” 金宝心里对这老伯喜欢的很,因而对他一再的刨根问底,也不觉厌烦,反而悉数认真回答了。 “老伯,说真的,谁不想去御茶膳房吃皇粮,多威风啊,但宫门深似海,我一个小厨子什么人也不认识,万一出点什么事,随时都有可能小命不保。” “而且……” 金宝凑近老人,没注意到他一瞬间下意识的躲避动作,然后一手挡在脸侧低声对他说: “之前我这铺子被封过一次,就是因为进宫惹人眼了,我至今连整我的人的来路都不知道。” “以前有个高人给我算卦,说我要是进宫就会多灾多难,还有不幸发生,现在回头看看,啧啧啧他算得多准多灵验啊。” 老人克制住自己没有躲开,转过头对近在咫尺的金宝轻声问道: “那……也就是说,如果你性命无忧,还是会很乐意入宫的?” 金宝哗的一下坐回原处,目露希冀一脸畅想: “那当然了,一入宫当的可就是御厨,我随时可以光宗耀祖,重振家声,说不定我们老家都有我的名声……” 老人望着他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地笑意,下一句忽而转了话题:“哎?我好像还没付钱。” “五钱就好。” 他摸了摸腰间,喃喃自语道:“忘记带银两了。” 金宝闻言从畅想中回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算了,老伯你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只为了吃我的酱肉包,这餐就算我请你了,不用钱。” 食破天惊79 “那怎么行?” 老人一口拒绝,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低头在袖子里掏了起来,紧接着拿出一个圆形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推到金宝面前。 “不如这样,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饭钱。” 金宝侧目看去,是一个金黄色的莲花结系着的翡翠玉牌,周围还用金色的薄片镶着,底下缀着流苏,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老伯,你用这个来抵?” 老人肯定的点点头,阿正便好奇地拿起玉牌放到眼睛底下细细观察,他扣了扣玉牌周围的薄片,一下子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瞪大眼睛。 “少爷,这个好像是真的金子!翡翠感觉也很通透!” 金宝也伸头过去,借着他的手在烛光下努力辨别,嘴里嘟囔。 “不会吧?哪有人拿真的东西来当饭钱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对,感觉真的是金镶玉,少爷你摸摸这触感,暖暖润润的,比你的那块好摸多了。” 金宝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抬起头指责道: “哎,怎么说着说着还贬低起少爷我的传家之宝了?” 阿正没有理会他,翻过来仔细摩挲,忽而惊叫道: “少爷,这还有字呢,所谓,免,死,除……除……什么反大什么……” 剩下几个字他不认识,坑坑巴巴半天也念不出个所以然,金宝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阿正手里的玉牌,举目看去。 正是“所谓免死,除谋反大逆”九个大字,一时间瞠目结舌。 “免死金牌?!!!” 老人见他两人总算看到关键的部分,一脸愉悦欣慰,只等着他跪下高呼万岁,却不料金宝下一秒便将那玉牌随手扔在他面前。 “老人家,几个包子而已,不值钱的,何必拿个假东西糊弄人,这个你拿回去吧!” “你真的不要?” 老人似笑非笑,没等金宝回答,阿正连忙扯过他,一脸紧张兮兮地指指正襟危坐的老人: “哎,少爷,我觉得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一个老人家大晚上的带着一块免死金牌四处晃悠?” 金宝无奈地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阿正,张口教训道: “阿正,不是我说你,你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不靠谱吧,这你都信的话我真该怀疑能不能让你继续担任香满园收银的这一重大职务了。” “不是啊少爷你仔细看看?” 阿正拾起桌子上的玉牌举到金宝眼前,欲要以细节证明其真伪,本就没有多少耐心又疲惫的金宝无心与他纠缠当然奋力拒绝,二人你给我我我给你的推推拉拉,玉牌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清脆! 呆愣之际,谁知道下一秒忽然就冲进来十几个提刀的壮汉,把小小的大堂挤的是满满当当。 老人被护卫在中间,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唰的齐齐对着金宝和阿正,两人吓得抱在一起呆若木鸡,为当下场面的离奇不知所措。 什么情况?两人惊恐地盯着老人,而老人则安之若素地饮了一口茶。 这时门外疾步走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到了坐着的老人跟前躬身道: “皇上,老奴护驾来迟,您没事吧?” 食破天惊80 “皇上?!!!”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那公公模样的人顿时看向她们,面部变脸一样黑下来,声音尖利。 “你们两个!见了当今圣上还不跪下?!” 金宝这才回过神来,偕同阿正慌慌张张地跪下,口中高呼。 “草民……” “草民有眼无珠,不识贵人,皇上恕罪。” 老人垂眼看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众侍卫退下,然后温声道: “好了,你们平身吧,正所谓不知者不为罪,朕不会怪你们。” 地下跪着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知道是不是该就这么顺势站起来,毕竟刚才自己还说人家是骗子…… 见状皇上身边的近侍安顺公公没好气地掐着嗓子拖长音调:“哎哟?是不是还要咱家请你们起来啊?” “不敢不敢……” 两人慌忙站起身,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等那边坐着的贵人训话。 “元金宝,朕真的很欣赏你的厨艺,希望你可以入宫进御膳房侍奉。” “这……” 金宝有些迟疑,皇上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自己要是出声拒绝说不定会惹怒对方,还被冠上一个不知好歹的忤逆名头。 可若是不拒绝,又有违自己心意,这到底该如何反应…… 那位安顺公公又适时出言:“大胆,皇上传召,竟敢不从?” 得了,见皇上对身边人的话语没有反应,可见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下也不敢纠结了,金宝利落地跪下,大声道:“草民不敢有违,谨遵皇命。” 闻言老人笑了笑,心情颇好地调侃了一下金宝:“你放心,有朕在,没人会拿走你的小命。” 然后他看向地下躺着的玉牌,“那这个,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金宝麻溜地将之揣在怀里,按住胸口捂的紧紧的,“皇上所赐,草民怎么敢拒绝?一定会时刻带在身上,日日叩拜。”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随着安顺公公一声长呼,起身离开了。 刚才还挤的到处都是的侍卫呼啦一下鱼贯而出,整个小店登时空空荡荡,金宝掏出怀里的免死金牌死死盯着,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豪气。 “这下,真的是食来运转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金宝起了个大早,特地跑到对面的味之源报喜。 “师父!师父!好消息啊!” 他蹦蹦跳跳的进门,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脸孔。 “哎?这么巧,刘先生也在……” 余小连端出了一碗牛肉面放到救命刘面前,然后对金宝说:“怎么了?今天居然这么早上门?” 没等金宝回答,救命刘一面拿筷子一面抢先道:“看他这副样子,额泛红光,春风得意,一定是遇到贵人了。” “哈哈哈~” 金宝以食指点点救命刘笑得难以自持,又拉过一旁满脸好奇的余小连悄咪咪道: “昨天晚上皇上来我的香满园了……” “啊?” 果不其然,对方听到这话大吃一惊,就连救命刘也惊的放下手中的碗筷,金宝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然后阿正耐不住接话说: “现在,他还请我家少爷进宫当御厨呢!” 这下刘先生才是真的惊到了,他转过身盯着金宝眼里露出诧异:“你要进宫?” “你不怕死吗?” 食破天惊81 “怕,当然怕,但是……” 金宝话音一转,从怀里弹出一个方形物体,在救命刘眼前飞快的晃了晃然后又谨慎地揣进怀里,得意洋洋。 一抹亮金落在眼中,救命刘福至心灵立刻有了数,拱拱手说:“原来如此,那先祝你前程似锦了。” 余小连此刻也是真心的感慨:“想不到你的酱肉包连当今皇上都能折服,从今以后真是飞黄腾达了。” 金宝神秘的一笑,凑过去哥俩好地怼了他一肘子:“师父,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宫?” “那不必了,宫内规矩繁多,我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一个人,况且我能教的已经都教给你了,你可以出师了。” 这说的可不是托词,金宝天赋之高可谓余小连生平见过的第一人,便是他出身厨师世家也常常自愧不如。 金宝嘿嘿一笑:“我也觉得我可以出师了,师父,谢谢你!” 拜别两人,金宝拉着阿正欢欢喜喜地走了。 “金宝保重!” “我会的。” 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远去,救命刘捋了捋胡子,“难道元金宝真的命中注定要入宫?” 余小连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宽慰道:“反正皇上欣赏他的酱肉包,想来应无大碍。” “但是御茶膳房卧虎藏龙,区区一个元金宝又算得了什么?听说天下第一厨的传人也在里头……” “天下第一厨?” 余小连心里一动,救命刘点点头,“是啊,最优秀的人才,当然要在最合适的位置。” 想起今日来味之源吃饭时余小连的请托,刘先生话音一转,嘴角勾起:“对了,方才你不是说要寻人吗?如今预示已显,你所寻之人,多半就在宫中。” 本来按照惯例他是要起一卦的,但出于对金宝的担忧,救命刘故意对余小连模糊了这步,试图令他入宫帮忙。 但天下之事,便有那巧中遇巧,随口一言,日后竟也成真,刘生觉料事如神之名,更是深入人心。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余小连心内正惊涛骇浪情绪翻涌,虽然他并不信鬼神之说,但有关这个人的消息即便只有一丝丝的可能,他也决不能放过,要不然也不会无奈之下求助于救命刘了。 眼前人的神色变化都落入眼中,救命刘心意一定,就坐回去继续吃东西,不免又有点遗憾,这以后怕是吃不到这么筋道的面了。 第二日,整理好一切,金宝扛着一个包袱神清气爽地站在香满园门口,心中豪气万千。 刘先生答应自己暂且不出租香满园,毕竟现在有了暮雪这个女大夫,他的医馆生意蒸蒸日上,金宝和阿正对此自然是十分感激。 香满园,这个往后自己征程的起点,惟愿我们归来之时,满身荣耀。 “哎!金宝,等等我。” 两人回头,是提了一个小包袱的余小连,他匆匆跑了过来,不等人发问率先说明来意。 “金宝,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跟你一起入宫,宫里那么多大厨,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徒弟,做师父的当然得在旁边看着,否则师门蒙羞我都找不回场子。” 食破天惊82 “师父,你能跟我们一起真是太好了!好,我们三兄弟就一起进宫。” 余小连一脸尴尬地避开了金宝搂过来的手,金宝只当他不喜与人亲密接触,也并未放在心上,三人就此一路朝大明宫走去。 “宫中的规矩繁多,但是可以简单归纳为三大规则,那就是话不可以乱说,地方不得擅闯,女人不得乱望。” “而这最后一点是最最重要的。” 负责引领的内务总管严公公说完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玩味地看着众人,金宝一行三个慌忙收回直勾勾追随路过的几个妙龄宫女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不要怪本公公没有事先提醒过你们,宫中的女子都是皇上的人,不是你们可以随便乱看的,记住了吗?” 见几人乖巧应下,严公公也没再多说,领着他们往御膳房去了。 “这里就是你们以后常驻的地方,御膳房。” 其实不必他介绍,十米开外金宝已经闻到大量食材混合的香气,红瓦红墙围绕,正是自己之前来过的梦中厨房所在。 快到门口时,屋里走出来两个提着泔水桶的小工,他俩见了严公公行完礼后不免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人,一时惊呼: “哎?!元金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金宝定睛一看,这熟悉的脸孔,不正是那两个有事没事跑到香满园吹牛的小炉子小台子嘛。 “原来是你们两个,真好碰到熟人了,我们以后也在御膳房做事,还要请你们两个多多关照……” “那是一定一定……” 小炉子虽然在御膳房做事但只是地位低下的杂工,他宫中朋友本就不多,外头偶然认识的人也就金宝一个。 虽然时常跟元金宝斗嘴,但其实心里对他并无恶感,此时见到几人,心中是又惊又喜。 “好了。” 严公公不耐烦的打断几人,“叙旧的事情留到你们以后再忙吧,现在我还要带你们去见御膳房的管事。” 金宝便乐呵呵地冲他两人摆了摆手,跟在严公公身后进去了。一进屋内,便见着十数个身着同样红褐色长衫的男人分散各处忙活,乱中有序。 严公公招呼了一声,从架子后头走出来一个柠檬黄色衣服的胖子,他腆着肚子踱出立定,皮肤白皙,两只绿豆似的眯眯眼漫不经心的瞥向几人,微微侧着身子好像懒于接待几人似的,姿态高傲。 严公公不以为意,向他点点头后,然后为金宝几人介绍道: “这位,就是御膳房总管许昌明,也就是尚膳正,负责打理御膳房一切事务,还不见过?!” 待几人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后,那胖子才抬了抬眼皮,正过身子跟严公公说话。 “许尚膳,这几个人你是知道的,咱家就交托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许昌明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他拱了拱手,严公公肚里门清,知道他是打算要给这三个初来乍到的一个下马威,也不留在这碍眼,麻利的走了。 金宝垂眉搭眼的站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尚膳侧脸怎么有点熟悉,等公公走了,他便大着胆子去瞧,许昌明不躲不避,背着手任他打量。 金宝细细端详之下,霎时间心里一片通明,“好啊,原来是你这个柴火鸡!!!” 食破天惊83 阿正也认出来人,不敢置信的指着他,“原来是你!”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千方百计要偷走我的秘方。” 听了金宝这话,许昌明居然毫不否认施施然回道: “唉?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偷不偷的,我许堂堂宫廷尚膳,你那区区的酱肉包我根本不放在眼内,之前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哼,连个酱肉包都做不好,还说什么尚膳……” 金宝对他冠冕堂皇的话嗤之以鼻,做了下流事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也真好意思。 但许昌明年过而立,脸皮历练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厚,听了这话也不觉得羞耻,反而冷笑一声哼道: “不是不会,是不屑,我许氏自开国以来就是宫里的御厨,如今到本尚膳刚好历过四代,我的师父更是有厨神之名的,刘元才……” “刘元才?!南派大师刘元才?!” 金宝看了看一脸轻浮奸诈的许昌明,心里有点隔应:“想不到你竟然能拜这种高人为师……” 听出他话里的酸气,许昌明心情大好,整张脸都乐的挤在一起。 “哈哈,看来你还算有点见识……” 金宝可看不了他得意,话音一转,说起一件自己听说过的,关于刘元才在业界流传已久的唏嘘往事。 “听传闻说,刘元才曾经挑战天下第一厨林业海,不幸输在他手下,一代南派大师,竟然因此郁郁而终……” 许昌明身为刘元才继承衣钵的大弟子,名满南地,向来以自己的师门为傲,哪听得这种话。 顿时他勃然大怒,争辩道:“简直一派胡言!我师父根本没有输,而且他的死跟那场比赛也毫无关系!” 看他吹胡子瞪眼的,金宝继续火上添油,“但是江湖传闻,听说刘大师临死之前都还在叹息,说可恨自己跟林业海生在一个时代……” “那个传闻根本就不是真的!” 许昌明打断他,怒声赌咒:“若是有机会让我见到林业海,我一定要跟他比拼一番,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师父刘元才方是天下第一!” 金宝皱起眉,他并不认同许昌明这种力争高低的处事方式,便反驳道: “天下之大,五湖四海,南北两派的厨艺根本是两匹并驾齐驱的领头马,后头自有万马跟随,何须争什么天下第一?又如何能单靠厨师来争这个天下第一呢?” 又特地出言点明自己不求出头的态度,以免他像从前那样多番针对,视自己为眼中钉: “况且圣上召我入宫,并不是为了同你争锋……” “哈哈哈哈哈哈~” 许昌明捂着肚子弯下腰笑得十分夸张,直起腰后,一双小眼扫过来时已满是讥诮冷意,笑意全无。 “凭你?你拿什么和我争?你那个什么……酱肉包?!” 许昌明走近用手背拍了拍金宝的胸口,眼神轻蔑而肆意:“告诉你,我做的东西未必有你的差,只不过皇上口味特殊……” 许昌明个大体壮,贴在金宝跟前比的金宝跟个小鸡仔似的,那随手几下拍的咣咣沉闷,金宝硬生生挺了咬着牙才没被他打的后退。 一旁的余小连见许如此咄咄逼人,遂按耐不住出声: “可惜,既然是御厨,那么皇上的口味,自然就是唯一的准则。” 食破天惊84 许昌明被此话戳的一梗,的确,宫里皇上最大,他的口味可不就是唯一的法度么。此前自己多次做出的酱肉包都不合圣上心意,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跑去找金宝,否则当他不要面子的。 他瞪向这个其貌不扬随从样的小子,语调平静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余小连一点不怵,不屑的偏头看向一侧,许昌明压抑下心中的不快,若为了几句话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斤斤计较实在有失他的身份,便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在金宝身上。 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圆脸少年,他脸上又挂上了洋溢的热情,笑得像个和善人,口中话语却字字锋利。 “牙尖嘴利,又怎么样?在我许某人的御膳房做事,就是我说了算,一旦你们有什么行差踏错,可别怪我不客气。” 话落,随着他摆摆手,从一开始就跟在许昌明身后低眉顺眼的小个子成泽这才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给几人讲述御膳房的规矩。 “御膳房规矩众多,你们可听仔细了,第一,皇上……轻则罚俸,重则交由慎刑司法办……第二……” 金宝看着这人,打量了一会儿觉得他也有点眼熟,应该是之前跟着许出宫找自己麻烦的随从之一,至于他说了什么,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成泽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别说一个脑袋两个大的阿正和余小连,就连尚膳正许昌明都听的昏昏欲睡,金宝更是早已经魂游天外,回味起了昨晚梦到的升职加官发大财的美好生活。 “第二百零八……两百零八……总之……总之就先是这么多,如有违反以上,轻则罚俸,重则移交慎刑司处理。” 成泽结束了滔滔不绝,率先看向了一旁靠柱闭目养神的许昌明,请示道:“尚膳,尚膳……” 许昌明从打盹中猛地惊醒,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角病不存在的口水,一脸茫然: “啊?讲完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发自内心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顺手拍了拍身侧人的肩膀,语气放松,“哎~总算说完了……” “是啊……” 也是睡眼惺忪的金宝颇为赞同,回拍了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察觉不对,两人同时转过头,一阵大眼瞪小眼,许昌明和金宝笑容霎时僵在脸上,心里亲切的问候对方祖宗后一把推开彼此站定了。 余小连心下好笑,方才两人靠在一起那叫一个亲密,任谁能看出来他们是两个不对付的人呢。 讲完了规矩,许昌明开始分配金宝两个随从的职责,听到阿正和余小连都是自己手底下的杂役,另外还有三个杂役归自己管,金宝这才有些初初上岗的喜悦: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煮菜呢?” 许昌明闻言竟噗嗤笑出了声:“煮菜?!” 他转过头和成泽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是嘲讽: “告诉你,做好你的酱肉包就行了,御膳房其他的东西,不关你事。” 食破天惊85 “不关我事?!你什么意思?我平时难道不用上手的吗?” “字面意思。” 许昌明懒洋洋的接话,成泽低头笑了两下,然后一本正经的向惊讶的三人解释道:“什么不用上手?厨房有这么多大小杂务,比如清洗厨房餐具,打扫垃圾,倾倒厨余……” 阿正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几人来这就是专门负责全部的厨房杂活,顿时气愤难平。 “我家少爷是来做御厨的,不是来当杂役的!” 许昌明乐了:“怎么?好像很不满意?” 不等几人回答,他声音骤然提高:“想以下犯上?!” 成泽跟在许昌明身边不少时日,能从众多狗腿子中脱颖而出,靠的除了那张厚脸皮,当然还有一份必不可少的小聪明了,这时自然立马接上许的话,大吼道: “好大胆子!你们竟然敢对尚膳正不敬?!”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杂役太监便一拥而上,就要压了金宝三人治罪,许昌明闲闲站一边抱起双臂在胸前,得意在怀,决心给金宝一个好颜色瞧瞧。 阿正不料他们突然动手,只得奋力护住金宝,余小连倒是出乎意料的身手灵活,如尾游鱼般几次避开抓向自己的手。 一群人当场乱做一团,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熟悉的男音传进御膳房,“这都是在干什么?!” 金宝尚没反应过来,许昌明已经面色大变的跪了下去,高声呼喊: “见过三殿下!” 这一声才是真的震住了众乱,御膳房内一瞬竟变得落针可闻,紧接着周围忙碌的御厨以及围住金宝的几个杂役太监都纷纷跪下行礼,口呼殿下。 “殿下?!” 没了遮挡的人群,金宝直愣愣的看向门口一身暗金云纹黄色罩衫的男人,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如以往。 “许尚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要如此大动干戈?” 许昌明快速暼了金宝一眼,对站在他身侧的李容回道:“禀殿下,这三人初来乍到不识礼仪,和小人手底下的疱长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误会。” “哦~误会?” 李容扫了一眼金宝被扯乱的头发,深深地看向许昌明,许昌明面上从容不动如山,心里却暗自咂摸着这个元金宝在三殿下那里有多少分量。 沉默片刻,李容决定还是把问题丢给金宝,自己充当一个合格的靠山就行。 “金宝,你说呢?” 听到是问自己,金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李容,眼神十分复杂,现实版的皇子微服私访记居然让自己碰上了,自己还经常叫他公公。 唉,若是以前的倪公公过来给自己撑腰,自己一定是要多高兴有多高兴,可现在突然扯上皇子,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拿定主意,金宝立刻挂上营业的假笑,斜睨着许昌明附和他: “对对对,正如许尚膳所言,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误会,不过好在已经解决了。” “当真?” 李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印象里金宝心眼颇小,孩子气非常,这次竟如此识大体? “当然了哈哈哈……” 许昌明与金宝彼此交换了个这事没完的眼色,却不约而同的抚掌大笑打哈哈,李容没再说什么,略带赞赏意味的瞟了瞟金宝,便带了几人出去说话。 食破天惊86 “小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廊下,不等李容开口,金宝说着就要跪低请罪,也许对以前的倪公公他还可以称一声朋友道几句兄弟,但放在如今天尊玉贵的三殿下身上,两个人的那份友谊究竟有几分,还是不要赌为妙,阿正和余小连两人也赶忙跟着跪下。 “起来吧。” 看金宝惴惴不安的样子,李容淡淡一笑,伸手扶住了少年的胳膊,感受到被托住的力道并不虚浮,金宝暗暗舒了口气,看这架势,约莫是不会计较自己此前的无礼之罪了。 其实李容胸中沟壑,哪里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但他如今身份不同,阶级之差犹如天堑,身处下位的人怎能不多多思虑,特别这还是在古代,不得不说是小人物的悲哀。 “金宝,宫中规矩繁多,我虽为皇子,但不可能时时入宫走动,更不可能频繁插手御膳房内务,有些时候要记得吃亏是福,相信你机灵聪明,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李容话里暗含告诫,毕竟即使一个小小的御膳房,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他今日已经摆明金宝同自己有所关系,相信许昌明日后会顾及自己的颜面,不会过多为难他们几人,但日常的小小摩擦必不可少,那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 金宝不是笨蛋,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他很早就领受过了,只要许昌明不有意陷害,便是当个一等杂务头子也没什么。 不过为了求个心安,他还是厚着脸皮向李容讨了个保证,得了一个向他传话的机会。 另一边,魏千城远赴鲁地剿匪,魏青如一则为兄长忧心如焚,另一则便是失了元金宝元公子的音信,难免整日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青龙寺远近闻名的滇南茶花盛开,一时游人荟萃,这日其母便带着她前往青龙寺替出远门的大儿子祈福,顺便替女儿算算姻缘。趁母亲前往内舍聆听监寺僧人讲解佛法之时,魏青如同身边的侍女小玉退了出来,去赏寺内的茶花。 “小姐,为什么不留下来听听大师父说了什么?” 魏青茹神色黯然,“便是说了什么又如何?” 小玉看她这副样子,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引得自家小姐以食指轻点了点她额头。 “小丫头,你倒叹什么气?” 小玉捂住被点的地方,扁着小嘴儿低声嘟囔:“我这还不是为了……” “嗯?” 见魏青茹疑问,小玉索性说出压在心底好几日的话:“小姐,说起来,大少爷提过的那位少傅大人的公子,也是文才品性俱佳,门第又高,你为什么却这么抵触呢?” 原来,魏千城临去前想到前程未卜,挂心的除了家中老母,便是小妹的婚事,许是为了让他放心,经三皇子撮合,不多时这位少傅大人便借他从前的上司陈大人内人之口,传出有意替家中幼子相看小妹的消息。 魏千城自觉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对李容千恩万谢不说,心底更是打定主意一生追随,然而魏青茹得知此事却大为反对。 食破天惊87 “小妹,兄长此去胜败未定,你的婚事一直是我的挂牵,若能在走之前定下来也好让大哥放心,那三公子我打听过了,相貌堂堂文才斐然,定是你的良配,你……” 魏青茹捏着帕子手指青白,终忍不住打断道: “大哥,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终身大事关乎我一生的幸福,怎么可以如此仓促的定下来呢?” “小妹,先前我许你巧立名目办什么美食擂台,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大哥不忍以规矩约束你,但是婚姻大事向来长辈做主……” “大哥!” 魏千城只暼了一眼自己泫然欲泣的小妹,便再也说不出什么逼迫她的话语,父亲去的早,自己对这个幼妹与其说是兄长,实则更像是填补了父亲的位置,她是自己捧在手心实实在在宠了十几年的掌珠啊。 见兄长强装出的冷硬面色缓和,魏青茹心下大定,软了声语恳求:“大哥,有什么事都等你回来再说吧,我还想多陪陪你和娘亲,并不想这么早嫁人……”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什么元公子?!” 魏千城不满的拍了一下桌子,没好气的诘问她,待看到魏青茹受惊般的身体后仰,一双杏眼水雾雾的望着自己,那刚升起来的几分怒气便立刻消失不见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小妹,你……唉……也许大哥以前不该纵着你……” 魏青茹心里微酸,还夹杂着一股委屈,她正要说点什么,只听魏千城继续叹道:“你不似寻常女子循规蹈矩,不愿也好,况且自来高嫁容易受委屈,咱不攀人家……” 听到这里,魏青茹笑中带泪,泪中带笑,酸涩,喜悦,感动……太多复杂的感情让她说不出更多话来,叫了声大哥后便扑到了魏千城怀里,魏千城先是为她这一大胆的举动一愣,然后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肩头靠着的少女,叫他如何忍心勉强呢。 自从知事以后,魏青茹已经很少再对兄长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这时两人靠在一起,什么话不说,也有一份深沉的亲情静静流淌。 入宫快一个星期,金宝几人厨房都没进过两回,多数时间都是在后院的水池边清洗各种厨具碗碟,好在有那日见过的小炉子等两个熟人帮忙,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每日清理这么多油污垃圾,他从前精心养护的一双手难免粗糙发红,阿正见此有些可惜,晚间回了房替金宝上膏药时便低低念叨着: “也不知道现在后悔不干了还来不来得及……” 金宝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这话怎么能随便出口,叫旁人听见了可大可小,屋子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身为御厨,他被分配到的房间是和手底下几个杂役在一起的,除了余小连小炉子小坛子这些熟人外,还有一个成日只知道借口上茅房睡大觉躲懒的老头。 他姓叶,人称叶问闲,一问就知道他很闲。 小炉子告诉金宝,其实这叶问闲不到天命之年,但在古代,还是在这皇城,他实实在在已经是个快要养老的年纪了,干不来多少活不说,不给人添麻烦就不错了,许昌明把这么个骂起来一摊子提起来一串子的人拨到金宝手下,自然不是打着要让他轻松的主意。 食破天惊88 “师父,你歇会儿,这个我来洗吧。” 余小连暼了一眼身侧笑得刻意而讨好的少年,拒绝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金宝伸手想抢过他手里的木桶,被余小连眼疾手快的躲开,“得了,你不用搞得这么愧疚,跟你入宫是我自己愿意的。” 见自己的想法被戳穿,金宝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用手腕蹭掉额角的汗珠,他正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这时外面传来木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小变大,向着这边过来了。 不用回头,金宝也知道是又来活了,每一日御膳房撤换下来的厨具碗碟,都会经由木车运送到后院,这个时辰,是今天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天老爷,怎么又这么多泔水桶?” 阿正跟过来的小炉子笑着打了个招呼,等看到车上三个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巨大木桶,顿时耷拉着嘴角抱怨。 今天已经洗了十来个了,这又来…… 他们这些厨房杂役要负责将里头的泔水倒入旁边特制的大坛子留给专门处理垃圾的太监,然后再洗干净这些馊水桶,晾干后送回御膳房,倒是不怎么麻烦,就是味道有点受不住。 金宝走上前,捂着鼻子揭开盖子瞅了一眼,忍不住出声问道: “怎么宫里头每日都这么多剩饭剩菜?这看着有些根本是原封不动就倒掉的……” 小炉子捶了捶酸软的胳膊,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是他们不想吃吗?还不是东西太难吃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大厨在此,御膳房的东西竟然会不好吃吗?” 金宝闻言有些惊讶,一旁蓄势待发就等着他问出这话的小坛子眼睛一亮,清清嗓子示意几人让个位置,给金宝三个新人解释起了这其中的潜规则。 原来宫中每日御膳房的花费内务府都有预算限制,而这预算分到各宫头上是多少,实际上又能落实多少,谁也说不清。 再有,内务府那边对每日餐单的标准都做了详尽的规定,供御膳房可操作的空间不大,除了节日庆典,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个菜。 因而除了皇上皇后太子等贵人的膳食做的得体认真之外,平日其他各宫主子的餐食都是马马虎虎,堪称一句只可勉强用来饱腹而已都不为过,吃的多了自然早就腻歪的不行,时日一久恐怕是看到菜就想吐的地步。 “唉,我们平民百姓尚且可以决定自己每顿想吃什么,到了宫里这些贵人头上,反而如此单调乏味……” 金宝一腔感叹还没发完,就听小炉子插嘴道:“嘿嘿,也有例外,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家世好银子多的贵人,张开手指缝漏出点东西,有的是人私底下给他们单独开小灶,当然就不用跟别人吃一样的东西了。” 说完,还冲众人挤挤眼睛,脸上笑得莫名,电光火石的刹那,金宝心里一动,忽恍然大悟。 他不是个笨人,只是被以往的惯性认知迷了眼,想当然觉得这古代能奉天子之物自然会精中求细,细中求精。 却忘记了当上传下达多有阻碍的时候,中间的数个环节便大有操作的缝隙,天子垂手于庙堂,他目中所及之人也都尽享珍馐,可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呢? 食破天惊89 皇上看不到的地方,更多的,势不如人的,他们如何如何既无人知道,自然也无人在意。 这也就难怪御膳房把东西做的那么难吃,如果做的好吃,还怎么给自己腰包里捞钱? 况且要做好菜必然要花费精力,没钱没势的主子,在这些底下人眼里还不如他们呢,又怎么值当费心? 纵使有幸运的一朝得势,看到这些底下人跟着见风使舵,想来他们也只会感念一番自己的今时今日,再道一句小人嘴脸罢了。 规则,已经在那里了。 看来许昌明把自己发配到后面当杂役,除了是先前积怨要给自己个下马威,另一层应该是不想自己参与到这条利益链里占便宜吧。 御膳房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少赚外快,而许昌明作为尚膳正,毫无疑问,拿最多的那个就是他了,毕竟底下人吃了肉,怎么能不孝敬他点荤腥? 如此以往,积水成川…… “厨长,这些话你听听就过了,可别出去跟人家乱说……” 小坛子痛快过了把嘴瘾,这会儿完了心里有些忐忑,他紧张地嘱咐几人: “尤其不能让人家知道是我说的,否则我就完了……” 金宝明白利害,立即点点头应承下来,挥挥手散了众人继续干活。 又过了几日,就在金宝以为自己已经被皇上忘了的时候,一道口谕下来,御膳房内裤有人欢喜有人呕。 无视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的许昌明,金宝欢欢喜喜的换了衣服,一溜烟窜进皇家大厨房。 “少爷,真的时来运转了!” 阿正一脸兴奋,金宝也是好心情,完全没把站在一边的许昌明和他身后的成泽这两个黑面神放在心上。 瞪啊,再瞪也改变不了,谁叫皇上就是稀罕这一口呢? 金宝一边干活,一边情不自禁的哼起了歌,其得瑟之态把许昌明更是气的面色铁青。 于是金宝就更快乐了,这股直冲脑门的昂扬劲儿一直到了大明宫金华殿门口了,才稍稍平复下去,改而换之的是,一种即将面见执掌生杀之人的怯意。 “不错,元厨,你的手艺似乎比以前更有进步了。” 伺立在侧的金宝眼见皇帝显出满意,胸中一直提着的气这才松了开来,回想方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屏的气,天威莫不过如此。 “皇上言重了,实是宫里的材料精细,小人只不过加以用之。” 老人慈祥的看过来,宛若邻家长辈般笑笑,“你做的很好,朕得赏你点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赏?赏什么?一旁的冯公公看这人呆呆愣愣的,连忙提醒道: “元厨!皇上说要赏你,你还不跪下领受谢恩?” 金宝这才后知后觉,慌忙跪下,皇上不以为意,笑着抬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金宝下意识暼了一眼冯公公,见他也是笑眯眯的,便利落起身。 想到自己刚才的迟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说道:“皇上,小人并无所求之物。” 这种谦虚之词皇上听得太多,他可不相信真的有人无欲无求,一个人不曾拥有就想拥有,一旦拥有就会想有更多,正如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想到这,皇帝的心又刺痛了一下。 食破天惊90 冯福喜伺候皇上多年,这时只观他眉间忽染上的忧郁,便知道皇上这是又想起废太子了。 “元厨,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快说,别在此扭捏……” 金宝闻声看过去,被冯公公的疯狂抽搐的眼角吓了一跳,他,他这莫不是有什么老人病? 下意识再望向皇上,老人已从方才片刻的失神回转,正凝目注视着他。 若问金宝所求,一是名扬天下,二是替元父雪冤,三嘛……但现在提这些都太远了,还是关注眼前吧! “皇上,说起来,小人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小小请求,身为一个厨子,自然以精进厨艺为毕生追求,小人曾听闻皇宫中收罗前朝食谱,恳请皇上允小人一观。” 听到书名皇帝竟然沉吟不语,怎么,他难道也听过这本书?室内众人一时心思各异,半晌后,金宝伏地拜谢。 “嗯~朕允了。” 天下藏书尽入宫中并不是一句空话,有冯公公安排下去,很快一个小太监就带着金宝去了书库,巍然高楼,各区俨然,比之后世图书馆,也不差多少。 有一点不同的是,现代往往将书籍藏于地下室妥善收拢,而古代因为缺少使书籍保持干燥的方法,书库一般都是往高了建,防止因潮湿而发霉,更有专人定期翻整书籍,晾晒修补。 若有人用书,都是这里伺候的太监拿了送出来,并不许闲杂人等进入,皆因金宝是受了皇上的赏,才破例允他进入自选。 金宝仰头望着高高的木架,一路行来鼻间满是草纸墨香,有光束自高高的雕花菱格窗户上斜照下来映在地上,他慢慢踏过这些影子,室内静静回荡着一前一后的两个脚步。 须臾,脚步停了,领路的小太监回转身子,浅笑着说: “厨长所需便在此处,有哪些要用的指给小人便是。” 不知道是不是久在书库的原因,这个小太监身上竟有种叫人心静的书卷气,再看那斯文俊秀的面庞,金宝心里没由来的为他可惜。 若是寻常人家,如此品貌中个进士犹未可知,但若不是在这宫里,也许他连笔墨纸砚都摸不到。 人生祸福境遇,还真说不清假如和当下,哪个更好?金宝甩开脑中的想法,对他作了个揖。 “多谢公公,我先自己看看。” 嘴里念叨着余小连告诉自己的书名,《陈食经注解》,金宝一排排的看了上去,冷不丁旁边的小太监突然发话: “陈食经在左侧第三排中间!” 他下意识把目光挪到小太监所说的的位置,搜寻片刻,还真找到了那本书籍。 “找到了!” 金宝抽出书简单翻了翻,眼中大亮,赶忙将书揣到怀中,回头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这才想起这还站着个小太监。 金宝有些汗颜,自己见猎心喜大失常态,这副急色样落入他人眼中,怕不是以为自己要偷东西,便自以为自然的把书重新拿到手上,硬着头皮转移注意力。 “呃……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这么多书,随便一本放在哪里都知道……” 那清秀的太监笑笑没有回答,但他也没其他动作,以至于场面顿时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尴尬住了。 就在金宝疑心他是不是故意要给自己为难时,小太监突然出声问他: “你为何要找陈食经注?” 食破天惊91 “关你什么事?!” 金宝一脸狐疑的盯住这人,小太监却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真的是陈氏经注?!” 晚间,趁其他人都去洗澡之际,金宝拿出自己从书库借出来的书籍,烛火下,余小连激动的面色泛红,夺过书快速翻动,片刻后,他的表情却一下变得十分怪异,眸中翻涌着什么。 金宝突然觉得面前的师父有一点陌生,跳跃的烛光映衬,竟有种令人无端端害怕的诡异,便当即用力推了他一下,笑着问他: “怎……怎么了?你的表情怎么这样?不就是一本食谱吗?” 这一推之下,余小连再抬起头看过来时,已经恢复往常的样子,他合起手上的书,嘴角扯了扯。 “它的确是一本食谱,一本,很好的食谱。” 话落,余小连就将书随意的塞到金宝手上,全无之前见书即抢的急切之态。 “你不看了?!” “你先看吧。” 只见余小连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脱靴,好像他因这书的一切异常,都未曾发生过似的。 而这时,冲凉的众人陆陆续续的回房,金宝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将书放到桌子上,打算日后再问个清楚,却没有注意到胖子进来后瞥到这书时一刹那的诧异。 金宝有意找寻《陈食经注解》,源自于余小连曾经给他科普过的一件小事。当初他因余小连刀工无与伦比且能复原出四大名菜而拜他为师,自然也向他请教过是否有其他失传名菜的食谱。 然后余小连就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一个人,一个共复原出三十八道名菜而名震江东的大厨——陈玉楼的传奇人生。 五十年前,陈玉楼名满江东,圣上一道御旨召他入宫,销声匿迹二十年后再出,便是他得赏黄金万两御赐金刀衣锦还乡的时候了,一时天下震动,还有了“同知老爷不如厨师老爷”的浑话。 “那后来呢?” 听到这里,金宝如是问道。 余小连当时就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讽刺,又有些唏嘘的样子。 “后来,后来就死了呗!” “死了?!他就没有留下什么徒弟或者衣钵传人之类的?这种食界名人,没道理我元少爷没听说过啊?” 金宝怀疑的目光投过去:“你该不会在蒙我吧?” “谁蒙你了?!” 余小连翻个白眼,“怪你自己见识太少,他老人家写过一本食经,总结了共六百八十道菜谱,当年也曾流传大江南北,被食界奉为圣经……” “食经?” 金宝仔细回忆旧日所学,元家富甲一方时,他也曾花费重金搜罗食谱,却从未看过什么陈食经。 最后一朝凤凰落地,还是靠着元父留下来的一本教人如何发酵腌制各类酱料的手稿同阿正在京城立稳脚跟,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家开钱庄以前,元父竟然是个厨子! 也就难怪元金宝自小便显露异常的天分和对厨房的巨大热情了。 如今子承父业,再想想当初,可知天道自有轮回,元家是合该入这一门。 食破天惊92 “这样的大师所书我竟没看过,真真是遗憾万分!” 余小连看他捶胸顿足唉声叹气的,忽而幽幽道:“外头五十年天翻地覆,人死灯灭,可里头却未必了。” 这里头,说的自然就是皇宫,那里藏天下书籍,不管外头怎么流落,宫中一定是有完本的。 也许余小连只是那么随便一说,却不料金宝把这话暗暗记在心上,接着阴差阳错得以进宫,最后还真的找到了这本书,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幸运。 只不过接下来余小连的反应却大出金宝所料,这引出了金宝更深的疑惑,他言语中明明对食经极为推崇,一开始看到书也的确反应激烈,但后来…… 此刻躺在床尾余小连虽是闭目,内心也并不平静。 陈氏食经,这本困住那个人一生的心魔,如果原本真的就只是如此,那他的执着,母亲的忧郁,自己所历的艰难,岂不都是天大的笑话一场? ——从前我只愿他难以顺心,今时今刻,倒真希望另有一本真正的陈食经了。 他万般思绪尽入愁肠,而夜色渐深,胡思乱想的金宝抵抗不住睡意,陷入更深的睡眠中。 不知怎么,他竟在梦中回到了原主幼时,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元父。 “宝儿,来爹爹这里~” 男人张开手蹲在低处,唤着妇人怀里的小童,妇人笑着放下孩子,宝儿落地后不安的拽住母亲的裙角往后躲,警惕的打量着他。 “宝儿,那是爹爹啊,不认识了?”妇人说了这句,就拉起小童的手,往男人那边走去。 宝儿听到爹爹二字,立马转头看向男人,睁着大眼睛努力试图从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浓密胡子里找出熟悉的地方。 男人无可奈何地望着小家伙,叹口气道:“宝儿,你要爹爹带的小木马就在外头呢,你不要了吗?” “木马?!” ——这肯定是爹爹! 宝儿挣脱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的朝父亲冲去,跑到近前就被男人的大手一把捞起,他快乐的大叫一声,搂住父亲的脖子。 男人朗声大笑,紧紧的抱住他,眼眶红红,宝儿被勒的疼了,拼命挣扎着推开父亲,让上半身远离他。 “这孩子……” 男人眨掉眼里的水光,轻轻拍了一下宝儿的屁股。 画面翻转,宝儿专心致志,坐在地上清点父亲带回来的玩具,一旁的屏风后有人在低低说话。 “谁成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该早点去的……” 听出元父的声音,金宝有点好奇,他说的是谁,而就在这会儿,又换了个地方,灯笼高挂,纱幔重叠。 男人双手持一块手掌大小的长方形黑桃木,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堂上供桌里头的一个牌位之后。 “这不是祠堂吗?” 元家人丁单薄,在原主的记忆中,他逢年过节上香的只有两位,一个是早逝的母亲,另一个就是祖母。 至于祖父在哪里,原主也许问过也许没问过,毕竟他年纪尚幼,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于这块迷你黑木板的乾坤更是一无所知。 什么样的板子要放在祠堂?金宝直觉那是个牌位,但若是牌位,为何做成那般样子,又为什么要放在祖母牌位的后面? 食破天惊93 他想看的更清楚一点,便努力试图辨别灵龛上的字迹,须臾之间,画面如水般荡漾开去,躺在床上的金宝睁开眼。 ——元氏,元家竟然是随母姓的吗? 他懊丧的把胳膊搭在脸上,心里忍不住腹诽了几句,原主的重要记忆怎么基本全是吃啊…… 第二日,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金宝在拒绝了阿正想从御膳房顺两个鸡蛋给他敷眼睛的馊主意后,和一大早就出门此时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食铁兽余小连对上了眼。 “早……早啊……” 两人对视的一瞬彼此都有些尴尬,不过出于各自不可言说的原因,他俩谁也没好意思问起对方的黑眼圈,只是不约而同的忽略了此事,默契的一起忙活。 说到前朝,前往山东剿匪的魏千城大胜即将归京,这一消息为受废太子之乱颓靡已久的朝廷注入一丝活力,皇上龙颜大悦之下,竟御笔亲封其为四川巡抚,择日上任。 上任四川巡抚范文曾因牵扯废太子一案被革职查办,在皇上思索可用之人时,不经意间,魏千城的家世背景入了眼。 魏父魏玄龄曾任工部侍郎,并多次担任四川的乡试考官,于当地故旧颇多,素有渊源,可惜早早离世。 魏氏家道中落,这一代只一个男丁便是魏千城,为人刚直,明明文武双全,入仕十年却还在门千总徘徊。 有了这一层了解,本就有几分欣赏魏千城的皇帝抛开资历,丢了个馅饼给他。 对于这次的破格提拔,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皇上对魏千城的格外赏识,魏千城更是连夜上了奏折以表衷心。 “臣一介庸愚,三世受恩,感激涕零……” 不等他说完,李容立刻双手扶起跪在面前的魏千城,待看见他沧桑了许多的脸孔以及那一团乱麻来不及打理的须发,眼眶顿时湿润了:“良公,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魏千城也是心中激动万分,只紧紧的回握住他的手臂,沉声道:“未负殿下!” 这一刻,二人四目相对手足相亲,在旁的张成松看了也是极为动容。 “良公,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和小妹吧!她们一直在等你。” 此时魏府早已门庭若市,宫里的赏赐以及王公贵族各大臣的贺礼络绎不绝,魏千城不喜这种应酬,连进家门都做贼似的悄悄走了后门。 魏青茹何曾见他这副狼狈,不禁打趣道:“以前无人问,如今客盈门,我啊一时还好,时间长了可应付不来。” 魏千城老脸皮泛上一丝可疑的红,他知道妹妹在暗示什么。魏父在时曾给长子订了门亲,可惜那姑娘天不假年,还未成婚就病逝了。 没两年魏父也走了,还只是个半大小子的魏千城光顶门立户,孝顺母亲照顾幼妹占据了他一半心力,另一半就是官场颠簸。 他的亲事就这么耽误了下来,就算有上司想要为其说亲,魏千城也多是拿先前的未婚妻搪塞过去。 现下可不同了,一朝青云直上,魏府门槛都要叫媒人踏破,那些送贺礼来的又有多少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但魏千城心里已经有人选。 食破天惊94 这天,接到通知轮到金宝休沐。因御茶膳房的御厨一月一休,杂役两月一休,在阿正可怜巴巴的目送中,他便挥一挥衣袖,独自一人轻飘飘的出宫了。 曾经的香满楼已经没必要再回去,金宝便径直向妙手回春刘先生的医馆行来。 “早就告诉过你了,离皇宫远一点你非不听,现在还只是手,以后啊……” 救命刘瞅瞅面前红肿脱皮的手,语气不阴不阳的递给他一包药粉。 金宝不好意思的憨笑了两下,接过来洒在手上狂搓,越搓越痒,越搓越吸气。 “忍忍吧……” 他正要回话,门口走进来两个人,看见金宝就笑着打招呼。 “可算出来了,你过得怎么样在宫里?” 金宝抬头看见是纪大娘,嘴里含糊了几句不错还行的话,旁边的救命刘哼笑了一声,再一瞥旁边疯狂眨眼的小子,也就没多嘴。 “唉?你今天怎么穿的这样漂亮?很少见你这么打扮,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看见紧跟在纪大娘身后进来的暮雪,金宝眼前一亮。她往日多着翠黄罩衫,今日却穿了一身嫩粉绸裙,金宝故作惊叹的一连夸了她好几句,直说的暮雪面如桃花。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拍马屁?” 少女一嗔一怒盎然生姿,金宝眉毛一瞪,“什么马屁?这说的不是实话吗!” 三人又叙了一番故旧,临别时暮雪突然提起来,有人往香满楼送了一封信,附近的街坊知道她和金宝的关系,便送到她那里了。 金宝接过一看,信是上好的苏州纸,封面还写着一个青字,他便知是谁送来的,想到那位姑娘,他又暼了眼暮雪,心中一时复杂难与人言。 休沐日要在辰时之前回宫,眼看时辰差不多了,金宝匆匆忙忙和几人告别。 等回了住处换好衣服,便往御膳房走去上工,还未走近,已隐隐约约听见吵闹喧哗,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几声熟悉的怒吼。 这是出事了?!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里跑,只见御膳房门口乌央央的一群人,中间阿正被人反绑双手兀自挣扎,他身旁的余小连也一脸焦急地在跟成泽说着什么。 “放开我!我没有!不是我!” 同时严公公以帕捂嘴,从人群中走出来施施然吩咐道:“还不带走!” 金宝见此立刻上前挡住众人去路,“住手!发生什么事了?” 余小连阿正见了他都又惊又喜,齐声高呼,一个喊:“少爷!”,另一个喊:“金宝!”。 “你可回来了!” 成泽站出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简短说了下情况。 金宝不在的时候,阿正被他指使着去库房拿东西,但事后清点却发现今年的贡茶少了两斤。 这贡品丢失可是大罪,许昌明收到回报便立即叫人请了内务总管严公公过来拿人。 “他一走就少了两斤青屏山红岩,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你有证据吗?!” 余小连不甘示弱地反驳,阿正满脸愤怒和委屈:“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青屏山红岩,偷那个东西干什么?!” 许昌明递了个眼色,严公公像模像样的咳嗽了两下,不耐烦道: “好了,是与不是,慎刑司走一趟,不就都清楚了?!” 食破天惊95 “公公且慢!” 金宝安抚的看了一眼面露惊慌的阿正,然后向严公公问道: “所谓捉贼拿赃,敢问公公可有证物?” “这倒是没有,但……” 金宝胆气一壮,“既然没有,岂能听信他人一面之词只拿他一人下狱?!” 对面几人齐齐变了脸色,看见他们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后,金包更加确信这是许昌明趁自己不在做的勾当。 “严公公,我愿以自己的性命担保,元正绝不会做下此等胆大包天之事,请给小人一个时辰,一定找到贡茶的下落,还元正清白。” 这话一出,许昌明连同身边几个杂役都笑出了声,就连严公公也带上了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哦?一个时辰?!元御厨,你的口气倒是不小啊~”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敢问公公,是寻回贡品重要,还是在这里浪费时间重要?” 毫不客气的话语令严公公冷了脸,他面部的肌肉抖动了两下,直直视着站在下首不甘示弱的金宝,但很快,他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得僵硬而阴森,一如他威胁人的语气。 “好,老夫就给你一个时辰,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金宝才不被他吓住,自己有免死金牌保命,后头还站着李容,谅这个老家伙明面上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暼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许昌明,以及…… 金宝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快步往后头众人居所走去,凭着印象,直直推开了成泽所在屋舍的房门。 跟在他身后过来的众人看到这面色各异,只听身后的成泽高声阻拦道:“唉唉唉,你进我房间干什么?!” 因为许昌明的缘故,成泽理所当然享受到了一点好处,明明他只是个疱长,却单独住了一间小屋子,这待遇可是御膳房里的独一份,君不见金宝都是大通铺? 而除了他这个贼喊捉贼的心腹,金宝想不到还有谁会比他更方便收藏赃物。 便头也不回的闯了进去,房间不大,一眼就看完了,一个柜子一张床,一对桌椅,能藏东西的…… 见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了屋内的柜子上,成泽下意识地越过众人挡在了柜子前。 “你干什么?!” 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落在金宝眼里,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他笑了笑,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捞起成泽的脖领。 “应该是我问你在干什么吧,还不让开?!” 话落,便将手里的成泽一把丢开,金宝心急如焚之下使的劲儿一点不小,成泽猝不及防,踉踉跄跄的退开了,等稳住身子回头一看,金宝已经拉开柜门把一个十分眼熟的白色瓷坛举在手中。 “找到了!就在这里!” 成泽顿时面如土色,他慌乱的瞟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许昌明,后者一看他这副表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匆匆使了个眼色。 跟随他已久的成泽只看他朝金宝那边眨了眨眼,一下子计从中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当口金宝手已经摸在盖子上提起来了,余小连几人焦急的心神俱是在坛子口刹那四溢的清香中不自觉放松。 眼看物证确凿,阿正清白可鉴,却不料就这么会儿的松懈,已被旁人劈手夺去,不是成泽是谁? 食破天惊96 “阿娘!你死的好惨啊阿娘!孩儿不孝,让您死后都不得安宁啊呜呜呜~” “阿娘啊呜呜呜……” 成泽跪倒在地号哭出声,低头把那白瓷紧紧抱在怀里,一副伤心不能自已的样子。 要不是眼下不合适,金宝也不由得要赞他一句了,这反应能力,这入戏速度,一个字,绝。 “要是打扰到娘亲,成泽宁愿一死。” 众人面面相觑,我朝以孝治天下,既然成泽说这是先考的骨灰,那还真的是不能贸然打开了。 许昌明勾起一抹笑容,提出了一个看似公证的解决办法。 “惊扰先人万万不可,不如这样,这坛子今日便交给慎刑司保管,明日请僧人过来超度讲经安抚亡者,再开坛不迟。” 严公公点点头表示同意,成泽抬头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公公处置。” 金宝看着他们三个搭着台子一唱一和,几句话就要把这能证明阿正清白的关键物证拿走,不由得冷笑道: “只怕这坛子离了眼,里头就算不是骨灰也是了!” 此言一出严公公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指向金宝:“大胆!慎刑司法度严明岂容你质疑?!” 金宝八风不动,嘲讽的看了一眼地下正偷偷瞟自己的成泽,看到金宝等人在他挑衅的目光下愤怒不已,成泽心中暗爽,故意在此时动作缓慢的站起来,得瑟的捧着坛子。 然而就在他弓着腰将要把瓷坛递给严公公旁边人的手上时,在外围的老叶看准时机一脚踩在成泽的衣服后摆上,令他当场一个趔趄。 他身子歪了歪,瓷坛就那么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碎瓷片中茶叶零落,室内顿时悄然。 许昌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而成泽则脚一软,满脸灰败的委顿在地。 金宝未料事情有这转折,他大喜过望立马蹲下,抓了一把茶叶在手里举给众人看,然后笑看着成泽调侃道: “成泽,我猜你娘亲一定很爱喝茶,不不不,按照这个程度,应该是一日三餐都在吃茶叶闻茶香,平时洗脸沐浴都用茶叶……” 说到这,金宝的脸色骤然冷下来,一把将手中的茶叶尽数砸在成泽脸上,一字一句语气森寒: “否则她老人家的骨灰怎么会变成青屏山红岩茶呢?!” 成泽不知是被突然发难的金宝吓到还是忧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浑身抖了两抖,仓皇的看向许昌明。 许昌明收敛神色,和旁边的严公公对视了一眼,众人也都随之看向严公公,准备听听他是打算给出怎么个说法。 严公公掩饰般地捂住嘴装模作样咳了两下,然后吩咐左右:“成泽偷盗贡品,念在初犯,重打三十大板,即刻执行!” “公公?!” 看他要立刻走人,金宝连忙指指阿正,严公公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还不放人?!” 话落便转身快步走远了,跟许昌明招呼都没打一声,活像屁股后头有狗在追他。 食破天惊97 成泽哭丧着脸跪爬向许昌明,一脸祈求,三十大板,半条命都要没了,还是得尚膳替自己私底下说点人情为上…… 许昌明动了动嘴唇,待看到金宝炯炯有神的一直盯着自己,到底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后用力拍了拍成泽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就离开了。 成泽知道许昌明这是让自己听天命的意思,一时面如土色,冷汗浸浸地瘫在原地。 往日都是他趾高气昂的看别人受杖刑,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居然轮到了自己。 院子里,伴随着颇有节奏感的邦邦声,成泽的惨叫声凄厉无比,纵使阿正深恨他陷害自己,这时候也不免升起几分同情。 “少爷……” 阿正欲言又止,其他人看出他面上的不忍,便出言劝他,顺便提了提成泽以前干的好事。 御膳房虽则一日三餐的时间内容俱有严格规定,但始终是人最大,皇上皇后太后等若临时有什么口腹之欲,厨房也必定要即刻满足。 因而在这个大厨房,炉火是终日不息的,忙起来的时候御厨杂役们顾不上吃饭是常事。 饿着肚子在一堆热气腾腾的菜肴跟前打转,总有人忍不住偷吃一口几口的,此乃人之常情,大部分人撞见了也只是嘿然一笑,彼此装作不知道也就过去了。 偏成泽是个告状精,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行使自己那点微末的权利,要是让他看见有人偷吃菜,那可不得了了。 之前有个倒霉的杂役便被成泽举报,拉到外头叫人打了二十大板,到现在还没起得来床。 最后小坛子以一句话收尾,引得众人连连赞同。 “所以啊,这就叫苍天有眼,恶有恶报!” 金宝有几分唏嘘,偷菜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放在宫里,动辄便是几十板子,而且像这样遭受的伤,只能自己用钱去太医署换点药回来,还不一定能治好。 永远只有小人物最受伤的世界莫过于古代了。 半下午的时候,前头张成松过来把金宝叫出去了,亭子里李容背手而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金宝,未语先笑。 “小人拜见……” “好了,私底下不必如此生疏。” 金宝也没坚持,又不是真的贱骨头,不跪最好,省的膝盖疼。 春风拂过,丛中小道两人并肩而行。 “你为何那么确定贡茶在他的房间?” 金宝笑笑,“本来也只是赌一把,但是我一进房间就确定了。” “哦?” 只见金宝指指鼻子,得意道:“我这个鼻子可不一般,只要在十步之内,任何气味都逃不过。” 李容扬起眉毛,兴味的上下看了他两眼。 “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想到什么,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金宝: “对了,我听说许昌明打发你去做杂务,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出面?” 金宝连忙摆手拒绝,人情得用在关键地方,这点小事又算的了什么。 “不必劳烦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阿正他们帮我呢。” “也好。” 李容点点头,的确,这种事情刻意过问,不管对他还是对金宝都太扎眼了。 “若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食破天惊98 临别之际,李容郑重交托了一件事情,请金宝多多看顾几分宫里的贤妃娘娘,也就是李容和十二皇子李宏的母妃。 金宝自然无有不从,这个看顾,不就是给贤妃娘娘多开几次小灶嘛,举手之劳。 况且他正琢磨着如何回敬许昌明这次的陷害,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这个七宝八珍,不错,不错。” 金宝憨憨一笑,总算没枉费自己同余小连的一番巧思。 七宝是香茶花叶等七种菌类,八珍是虾鱼贝等八种河鲜,辅以些许其他配菜淋上酸梅酱汁,清爽可口,沁人心脾。 “多谢娘娘赞赏,听四殿下吩咐,说娘娘近日食欲不振,小人便特地置办了这一桌开胃小菜。” 贤妃吃的食指大动赞不绝口,对元金宝颇有好感。 “元厨,你有心了,七宝八珍,名好味佳,只是可惜皇儿同皇上去了别宫,要不然一同享此美味岂不乐事……” 感叹完毕,她一下子想起来什么,眉眼弯弯,吩咐身边的宫女赐赏。 “此前皇儿曾经跟本宫提起过你,说你厨艺过人,今日一试果真名不虚传,你接赏吧。” 金宝摇头拒绝,“娘娘所赐,小人不敢领受!四殿下对小人帮助良多,小人日日夜夜一直图思报答,如今可以为娘娘效力,已经是小人的福气了。日后娘娘若是有需要,小人愿继续为娘娘效劳。”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彩银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也不拿金宝几个当外人,娇笑了一下说: “如此就太好了,娘娘,有元厨在,我们以后也不必给许昌明他们送银子。” 她这话说的直接而胆大,金宝不由得抬眼快速暼了一眼贤妃娘娘,见她笑得温柔和蔼似乎并不以为不妥。 心道,这贤妃娘娘还挺平易近人的,也难怪李容那么接地气,就是不知道其他娘娘是个什么德行……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贤妃接着说道:“那本宫以后,就要劳烦你了。” 金宝忙拱手谢恩:“岂有麻烦的道理,如果娘娘同祥福宫众位小主子有任何需要,小人随时都可以开小灶,分文不取!” 贤妃先是一愣,然后失笑地点点头,金宝一个激动,脸上也跟着红了起来,有贤妃娘娘当自己的中介,还愁挖不倒许昌明的墙角?更何况自己这边还不打算收钱。 ——免费的对高价的,许昌明啊许昌明,我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小爷我不赚钱也要陪你玩玩,恶心不死你! 金宝光是想到断了财路的许昌明气急败坏的窘态,就恨不得叉着腰站在外头仰天大笑,只到底顾忌着在外头,强行忍住了。 当然对一路从最底下爬上来善于察言观色的贤妃而言,他这不过是一层拙劣的掩饰。 金宝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傻乐的生动神态落入眼中一览无余,竟令她恍然间似看见了同样情绪激烈不遮不掩的小儿子十二,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好,那本宫和诸位妹妹就拜托给你了。” “小人一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