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
第一章 柳家
倒春寒冷起来比冬天还带了几分刺骨,街上都不甚出来人,而此刻柳家满门素裹,方才门前儿接着一串儿的鞭炮声儿已经落下了,这会儿子湿冷阴潮的空气里,还夹杂着几分火药味。
收拾门前儿街道的几个小厮,将这火药味嗅到鼻间,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白幡已经打过走了,前儿柳老夫人扑在亡夫棺材上,不知道哭死过几回了,总醒来了,这院子里也没人拦得住她,再一到了灵堂便又要哭死几场。
来往的宾客族亲们渐渐的都退去了,晏观音在廊下站着,刚才跪了一场,膝盖还是疼的很。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这是细熟麻制的孝衣,原是给她表妹穿的,如今她穿着大了一号,细嫩的脖子,便被这高领子扎的丝丝缕缕的刺痛。
她转身往回走,如此阴沉的天,稍不注意便见已经漫下来丝丝冷雨,晏观音的贴身丫鬟梅梢,直冻得缩脖子,就连一向身子健壮的丹虹,也忍不住抽了几个喷嚏。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快回屋里头暖和暖和吧,当心再惹了病气。”
梅梢忍不住出声儿劝慰,这柳老太公的丧事连着十几日了,府里柳老夫人岁数大了,惊了这么一场,她是个撑不起的。
事儿落下来,晏观音便辛苦了。
柳老太爷一走,府里没了主心骨,柳家的族亲老者们一个个眼红嘴馋的,恨不得立刻就将柳家的家产一口吞下。
要是说起来,柳老夫人两口子也是命苦得很,儿子儿媳早早死了,就留下个不懂事儿的孙女儿。
心想着呢,忽的门儿上一阵儿哭声儿,丹虹回神,看过去,就见几个丫鬟拥簇着柳长赢过来了,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阿姊,祖父不在了,我以后怎么办啊。”柳长赢扑过来,抱着晏观音放声哭起来。
晏观音不知怎么安抚她,只是低头看见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恐和害怕,她胸前的衣料被柳长赢的泪水濡湿了。
这哭声戛然而止,柳长赢哭晕过去,无奈,晏观音只先让丫鬟们将人扶下去。
看着柳长赢远去的背影,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抬手扫过额前的沾染了湿气的碎发。
丹虹无声摇头,主人家的事儿,不是她能置喙的,她为晏观音理了理其身上的斗篷,才系好了带子,远远的就瞧着北面儿的抱厦里窜出一人来。
狼狈的从雨中窜过来,上了廊上,便弯了腰,丹虹递给了他帕子,她叹息道:“什么样儿着急的事儿,让你这样儿可怜的过来了,那抱厦放着的伞呢?你怎么不用。”
福子感激的笑了笑,却不回答,只是看向晏观音道:“表姑娘,姚嬷嬷说老夫人已经醒了。”
闻言,晏观音长长吐了口气,再喘息,胸腔里便是一片冷沁,肚子里那一股子无名的火气儿,渐渐的消灭了。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只你先下去换身儿衣裳吧,去找我院儿里的疏影,让她给你熬一碗姜汤吃了吧,别为了这几句话,又病了可不好,如今咱们府里算是忙成一团儿了。”
福子连连点头,将丹虹的帕子还了回去,便小心退下去了。
等晏观音过了正堂,眼瞧着下人们正在撤白事落下的一些祭品,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儿的进了屋里头。
火炕上半倚着一老妇,年逾七旬,身穿细熟麻制的丧服,其虽鬓发如霜,却梳得光洁服帖,眼睑微垂落着泪,发间只簪着一素银簪,显然是戴孝之中。
这便是柳老夫人,骤然孤苦成了寡妇,她伤心不已,她靠在姚嬷嬷的肩上小声儿呜咽着。
她哭了太久,一时头晕眼花,还控制不住的喘,跟前儿的姚嬷嬷忙的俯身,一只手在柳老夫人的背上轻抚,为其顺气儿。
晏观音瞧见了,却不直视长辈的悲容,只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比起柳老夫人,她的情绪尚平静些。
见她过来了,柳老夫人也没搭理,她便上了炕端正的坐好,好一会儿看着柳老夫人情绪稳定了,便微偏头,只一眼,跟前儿前的姚嬷嬷,立刻识趣儿的退到了一旁。
晏观音看见炕上红木的案几上,摆着两个瓷碗,柳老夫人一天要吃三回的这药,她微微起身,端起桌上的汤药,用汤匙服送至柳老夫人的口边儿。
柳老夫人闭着眼睛不看她,泪水不断从眼眶溢出来,它们顺着面颊上挤出来的皱纹的纹路一点点的滴下去。
须臾,柳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混浊的双目布满血丝,她接过瓷碗,一饮而下,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
晏观音微微俯身过去,她用帕子擦去柳老夫人唇边儿残留的褐色药汁。
柳老夫人睁开眼睛盯着她,须臾,她有了动作,抬手一把拂开了晏观音的手,语气有几分不悦和冷漠:“今日,你所说之话都是为大不敬,族中亲老,不过是看我孤家寡母想着帮衬些,可她们说一句,你就要顶十句回去。”
“这是柳家的事儿,不要忘了你姓什么,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她哭的多了,嗓子沙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嗓子一梗咳嗽起来。
晏观音顺从的微微低头,乖巧的应了一句,一旁侯着的姚嬷嬷眼皮抽了抽,她心中叹息,柳家族亲的那些人,明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偏柳老夫人糊涂不识人心。
柳老夫人过半辈子了,什么也没操心过,柳老太公过身突然,什么也没安顿,孤儿寡母的,这以后的日子真是不知道怎么过。
晏观音搓了搓腕间的菩提珠手串儿,语气温和:“外祖母您以后领着秋急,怎么过日子,要依仗什么,您知道吗?”
【秋急】是柳长赢的小字。
“你想说什么?”柳老夫人皱了皱眉,她最厌恶的就是,晏观音总一说话,便是这一副审问犯人似的口吻。
晏观音默了一瞬:“今日席上,那些人一张口便是要南郊的地,您说外祖父活着的时候,大房他们怎么不张这个嘴,那会儿子早说了分家,她们不肯,就是等着现在,如今外祖父不在了,大房他们席上就要和您提这事儿。”
一瞬间,柳老夫人反应过来了,她柳眉倒竖,有些恼了:“少拿你那黑心眼儿去揣测别人,这两年她家里海上船出不去,外间儿的铺子也没收几个钱儿,家里没得钱用了,只是暂时想着借那一块儿地过度一下。”
“再说了这一家子何必分的那么清楚,如今我帮他,日后他也能帮我,现你外祖父不在了,我以后少不得要靠他们。”
听着柳老夫人这话,晏观音闭了闭眼睛,真是天真的可笑,狼吃了肉难道还会再吐出来?
柳老夫人看她表情,登时也恼了,二人一时对峙起来。
好在这僵沉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帘子忽的被人从外头打起来,原是不知何时出去的姚嬷嬷,此刻又匆匆复而,她是柳老夫人跟前儿的老人儿了,少有这么没规矩的时候。
她快步上前,俯身至柳老夫人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柳老夫人脸上冷峻渐渐消融,她微微颔首。
再抬眼面对晏观音,唇边甚至挂了笑,语气温和:“观音,你母亲明日就要领着你妹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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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权利
话落,气氛一时沉的渗人,只剩外间忽起的骤风将窗前的木架簌簌作响。
晏观音微微一笑,她抖了抖袖子,腕间的菩提珠子被遮住了:“如此,这是好事啊,外祖母盼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团圆了。”
明是一句好话,偏偏柳老夫人听着不觉入耳,她抿唇不语,二人无声的对峙。
祖孙又拧起来了,姚嬷嬷不禁也憋着一股气儿,她小心的退下,看过窗外,只见黑云压过来,便着手去点灯。
“外祖母劳累数日,今日好好休息吧,观音不好在搅扰,先行退下。”
晏观音率先打破僵局,一面儿说话,人便从炕上下来了,柳老夫人斜眼儿瞧了她,鼻间轻轻一哼。
临到了门儿上,要出到外堂,晏观音又被唤住,柳老夫人的声音隐隐错错从身后飘过来:“库房的钥匙你哪日交过来吧,如今你外祖父不在了,你又是外姓,放你那儿族内颇有微词。”
“是。”
晏观音未回头应下话,柳老夫人有些诧异,今日晏观音这么好说话,可转念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才踏过门槛儿,身上的那零星的暖气儿便被驱散了,湿冷的潮气将晏观音团团围住,夜色深沉,不见天日。
房檐落下一道道水幕,这雨是没个完的了,梅梢为她撑伞:“姑娘当真要把钥匙交出去吗?瞧瞧二房的舅夫人这几日忙的就在这府里打转,这要是把钥匙交出去了,赶明儿这府门就改头换面,成了人家的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也不听。”丹虹抿唇,晏观音这般,不都是为了老太太和大姑娘谋划,偏偏好心成了驴肝。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从丹虹的手里接过灯笼,径直往前,梅梢二人忙的提步跟上去。
她们面面相觑,小心的去看晏观音的表情,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眉间似去覆一层儿寒霜,唇边挂着讥讽的笑。
梅梢小心的搀扶住晏观音:“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别伤了身子。”
心中的邪气难消,晏观音抬手捂在胸口,嫣粉的唇瓣轻启:“母亲要回来了,外祖母便着急的让我交钥匙,都赶的一块了,只怕是前儿外祖父的人没死呢,她们就商量好了。”
晏观音语调缓慢,语气温和,却总让梅梢背间生了汗,她小声儿道:“姑娘,以前老太爷在,还能为您遮挡,那些人也畏惧些,如今老太爷不在了,您如今就算是孤身了啊,何必要掺这一滩浑水?”
“是啊,她们家的事儿,就让她们狗咬狗去。”
丹虹语气有些着急,不过说完就后悔,晏观音自幼被生父生母所弃,如若不是柳老太爷赐饭,晏观音连同她们可都活不下来,终世前万盼晏观音能护着柳老夫人祖孙二人。
丹虹失言,就想跪下请罪,晏观音抬了抬下巴,算是饶过她了。
晏观音将身上的斗篷裹紧:“到底她们有没有事先勾结,得去查一查,至于舅母们那边儿,如果也掺和了进来,外祖母可真的就是与虎谋皮了。”
现在,晏观音只能盼柳老夫人没真的昏了头,她吐出一口气儿,闭语往前去,她所居的春云院靠西,她从游廊穿回去,在过了小西门儿时,她却忽然转了弯儿,拐去了柳长赢的春花院。
春花院的门儿上,两个侯着的丫鬟正打瞌睡呢,一抬眼就瞧见她过来了,忙的上前要行礼,晏观音抬手免过,通报后,丫鬟白苏引晏观音进东房来。
小正房内,柳长赢正斜躺在炕上,中设一张炕桌,摆着几个盘碗,她几日吃不好,急坏了几个奶母,这会儿才给她熬了燕窝,正服侍她用饭呢。
见着晏观音过来,身上还穿着丧服,她便知道这是还没回自己个儿的院子落脚,忙的招呼:“现外头的雨大,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让表姐冒雨前来。”
话落,已经有丫鬟忙捧上茶来,晏观音依着在炕侧坐下,她没说话只捧起桌上的茶盏吃茶,一时,柳长赢也不开口了,默然等着她。
“这会儿过来,实上也没什么,不过是方才我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她老人家说明日母亲会带着几个妹妹回来。”
柳长赢可没少听柳老夫人说起自己那位嫡亲姑母的往事,其二嫁又生下的双胞女儿,至于姑母明日归来的消息,她自然也是早知道的,不过这会儿当着晏观音的面儿要装作不知。
柳长赢微微颔首:“原来…原来有客,不过祖母和我病着,表姐要辛苦了。”
晏观音看出她反应,仰了仰下巴,语气平淡:“谈不上辛苦,这事来的突然,我倒也不知,如今不过是外祖母的心愿,只是人来了,不能一时就走了,总要在这修养住着,但有一个,这到底来了客不客,主不主的我也不好说。”
“表姐,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客什么主的。”柳长赢掩着口鼻朝后闪了一步,小声儿的咳嗽,心中觉着晏观音有些小气。
“妹妹大度,妹妹知道,我那边儿,房多久也是没人修缮了,可没个能住人的,如今她们回来了,也就是你房下的南边儿那四间能住人。”
柳长赢点头随意的“嗯”了一声。
晏观音就起身了,看是要作辞,不过她似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如今,你也不小了,方外祖母说让我把管家之权和库房的钥匙放了,我想这些也是该给你的时候了。”
“这来了我这儿…怎么又说起这话?表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表姐为家里忙里忙外的,咱们都看着表姐呢,如今说这些,莫不是来试探我有夺权之心?”
想起丧期,晏观音忙的脚不沾地,那些一堆子的细碎小事儿都得亲力亲为,柳长赢就觉着麻烦辛苦,她可没那心揽下这活儿。
“难道在表姐心里,我是那狼心狗肺之人?祖父临终,还为我筹划,我这性子不行,只求姐姐管着家还能能护我一时。”
柳长赢手里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咳嗽几声,她却是一副伤心极了的模样。
晏观音微微垂头,她的视线落在一侧,漆红木的小几上妇好鸟足鼎正小口吐着烟雾,一侧的刻花纹的梨花木香盒,也已经空了大半。
她拾起匙箸,打开盖子,挑了几下足鼎,那烟雾渐渐的消下去了,一面儿道:“说哪里去了,妹妹真是多虑了,只不过是觉着巧了,如今外祖父刚走,那位就要回来了。”
“这个时候回来,可不比以前,如今府中动荡,外祖母又让我交出钥匙,我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过思及外祖父所托,这东西到底还是得交给你为正当,总也是要你撑起来的。”
晏观音说完了,柳长赢眼眸中闪过一丝不驯,这话听的不舒服,不过很快,她就强行将这种诡异的不安,压了下去。
抬头又对上晏观音的视线了,晏观音静静的盯着她,其眉间那股英气便溢了出来,加上揉不得半点浊色双眸,在此刻有了几分咄咄逼人意思。
她嘴角一抽,马上坐正了,将腰背挺直,乖巧的点头。
第三章 死了人
可总有训话,柳长赢也是个心不在焉的模样,晏观音心知道她就是把那些个道理,掰碎了嚼烂了再喂到她嘴里去,那也是无用功的。
“表姐,怎么不说话。”这么坐一会儿子,柳长赢觉着自己腰有点儿酸,毕竟那几日灵前,她也没少跪。
看柳长赢眼色闪烁不定,晏观音抿了抿唇,便只道:“往事概也不论了,我只是劝你日后多个心眼儿,总为自己的以后谋划着,靠人不如靠己。”
柳长赢有些不高兴,她觉着“靠人不如靠己”这话别有深意,差点儿就挂不住脸了,她微微颔首,只囫囵个的应下,便又摆出了送客的意思。
不耐烦,这都摆的明面儿上了,晏观音也不做声,只拢好了袖子,这才淡淡的嘱咐了一句,让柳长赢保重好身子。
白苏恭送晏观音出去,这人一走,屋里头的柳长赢便松了腰肢,立刻瘫坐下来,她看着桌上的饭食顿时也没了胃口。
其奶母房嬷嬷心疼上前,为其抚着胸口顺气儿,她一面儿伤心道:“哦呦,我的小祖宗啊,你如今是不好好吃了,我的心也要碎了,硬也是今日我才哄的,你愿意进一些了,偏偏这位来了,这弄得你又不肯吃了,这怎么好啊。”
“妈妈说的什么话,这和人家有什么关系?横竖是我自己个不争气,让人家数落,我还能说什么,罢了罢了,你们快都把这些撤下去。”
柳长赢的脸上隐隐含怒,她到底是闹了小脾气,狠狠的将手中的绢帕摔了桌上,便背过去身子不肯和人说话了。
房嬷嬷看着这小冤家的劲儿,知道气头儿上是不能再劝解什么了,便一面儿命人将把东西撤下去了。
这屋子里的伺候的人都退出来,她们都以房嬷嬷为首,一出了堂儿子,房嬷嬷便脸色沉了下来,鼻间一哼:“不过是做了个管家的差事,她就鼻孔高的厉害,这在柳家她还敢训斥起咱们正经的主子了,好厉害,也就是咱们姑娘和善,不和她见识,不然这家里什么轮的上她说话?”
“唤她一句表姑娘,真把自己当柳家的主子了,这托大拿乔,不识得自己的身份了,赶明儿个,我一定要去禀报了老夫人,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厉害!”
房嬷嬷敢说这话,原也是仗着柳长赢吃着她奶长大的,她常是拿自己个儿当柳长赢半个娘看的,柳长赢又时常听她的话,所以她的架子托的大,没人说她的不是。
不过下头白苏几个可不敢冒言,只是小声儿附和了几句。
这头,从这屋子出来的晏观音上了游廊,廊上的地板被雨淋得油亮,踩上去便是一路湿滑。
雨落在房上的青瓦,噼啪作响,偏雨里前还裹着风,劲儿更是足了,斜斜钻进来,便将这房下廊上的灯吹的得忽明忽暗。
脸上一片冰凉。
晏观音的脚步渐渐放慢,莫名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的不安,而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其模糊的视线中,忽的就瞧见一个人,从抱厦跑出来,跌跌撞撞的冲进雨里,往她这边儿赶。
停下脚步,再打眼儿细瞧了去,这来人,不是白日里才见过的福子,还能有谁。
此时,福子便又是浑身淋得透湿,他“咚咚咚”跑上廊,可对着晏观音不过剩几步时,福子缠软了腿,便只听的“砰”的一声儿,他的膝盖重重的砸在青砖上。
晏观音看着这架势,忍不住一时心里发紧。
梅梢等人亦是惊讶,跪倒在地上的福子,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他的身后留下一条水渍,场面有些诡异。
终于,他爬了过来,福子抬头,晏观音对上他的视线,却见其赤红的双目里满是惊恐,声音也是忍不住的颤抖,他哀戚戚的大喊:“姑娘…姑娘出大事了,死人了!”
这话一出,气氛骤时凝固,廊下邪风又重,不只是因为话还是因为这风,冷飕飕直让人胆寒。
夜色深深,这话一处,可是骇人的很,梅梢吓得捂住了嘴,丹虹则是下意识的挡在了晏观音身前。
这时候,晏观音只觉头皮发麻,她攥紧了拳头,缓了一瞬,才注意到福子腿裤上是沾满泥污,心下微沉,稳住了情绪:“好好的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奴不知,那尸体…是在云蘅院儿的那口子枯井发现的,云蘅早个就是没人住的,是…是老夫人说明儿个不定有客,要奴才收拾一番。”
“估计也是…也是因为下了两天的雨,那尸体这才得以浮上来,奴才们也没敢看,不知道死的是谁,至于老夫人那儿,这大晚上的,奴才也没敢过去禀报。”
府里头谁不知道,柳老夫人闹病有些时日了,出了一这等子事儿,生怕是再去惊着了老夫人。
他说着话,嗓子抖得不行,熬着说完了,整个就趴在地上,实际也是身上是没劲儿了,真站不起来。
大宅院里头死了人可真是邪门儿了。
梅梢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忙的拉住晏观音的手,强忍着害怕道:“姑娘,您…可不能过去。”
晏观音没说话,先提出腰间牌子,递给丹虹,嘱咐其调过收院儿的小厮去云蘅院。
待四周众奴仆退去。
梅梢这才又继续道:“好端端的,便如此的在府里就有人害起来了,竟是人命都能闹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儿,这种死了人的事儿,您一个闺阁姑娘如何去得了,不如,先让他们去回老夫人话,看老夫人如何定夺。”
晏观音挑了挑眉毛,唇角挂着讥讽的笑:“后院儿出了这样儿的事儿,你以为外祖母真的不知晓?”
梅梢微微拧眉,闻言,有些不安。
“她们的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我敲锣了,我总要看看她们唱的是什么戏目。”
梅梢小心的问:“姑娘不会是早些就知道会出事儿吧。”
晏观音低敛下眉眼,语气平淡:“我又不是掐指会算的老神仙,如何提前得知会发生什么事儿。”
第四章 井中死尸
夜里的风愈发的大了,梅梢紧紧的跟在晏观音身侧,没顾着自己,只是把伞往前送,纤细的伞骨在风里摇摇晃晃,她半边肩膀早浸得透湿。
云蘅院儿的枯井跟前儿,已经围了一圈儿丫头婆子,晏观音抬抬手,小厮们便下去将众人和枯井隔开,丹虹则是脸色冷肃上前。
“姑娘问,方是谁头先发现尸体的,上前来回话。”
这话砸在人堆儿里,不一会儿就窜出来个人,她才抹了脸儿上前,晏观音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是柳老夫人跟前儿的服侍的一个婆子。
“徐妈妈,你是府里头的老人儿了,如此受惊,却是委屈了,只是问几句话,你答了,便能早些回去了。”
说罢,晏观音拢紧身上的衣衫,用力摁了摁冰凉发麻的手腕儿。
徐妈妈一听这声儿,就醒过神儿了,漆黑的眼睛珠子咕噜的转了两圈儿,她看清楚来人是晏观音,忙的抱着胳膊出来,脸上的惊恐并未退下去。
才一张嘴,便是冷不防呛了口气儿,赶下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半晌,徐妈妈断断续续道:“奴是奉老夫人的话过来的,今儿个老夫人说…明日家中有亲人归,这云蘅院儿也该是收拾起来,便让老奴领着人过来且暂拾掇一番,老夫人那会儿子说了,这手脚利索的仆子里头,老奴可是一把手,赶着明儿个再…”
梅梢听的心烦,她无奈打断:“妈妈什么这都时候了,那些个细枝末节的话别说了,就说你是怎么发现的井中尸体。”
徐妈妈有些不高兴,她道:“你这蹄子哪里学来的规矩,我这不是正要说,你偏插的什么嘴。”
“我方才是出来要拾桶的,之前抬出来浆洗的褥套还泡着,本想着拿回去,哪想到碰见了那晦气的死人脸…”
徐妈妈说到后头口气儿小了些,她还是有些忌讳的。
晏观音一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就有这么巧,偏柳老夫人派人过来了,就死了人。
晏观音手里攥了帕子擦了擦半湿的袖口,随即便示意福子将徐妈妈一行人都箍回去,这一下动手,徐妈妈可不干了,心头子起了坏心思,伙同着几个小丫头,哎呦的叫唤起来了。
“夜深了,妈妈该快领着大家伙儿歇着,这又闹腾,这是让大家都没脸了。”梅梢气的咬牙。
闹事儿可是不能够了。
丹虹却不屑置辩,立刻过去抬手往那丫鬟的脸上甩了几个巴掌,她手劲儿不小,疼的几个小的龇牙咧嘴的,这才算是震慑了人,徐妈妈识趣儿的颤颤巍巍的闭了嘴。
晏观音仿佛粹了刀子的目光一一扫过奴仆的脸,最后定格在徐妈妈的脸上,她微微一笑:“怎么,妈妈如今不愿意走,是想着,在这儿帮着我一块儿来断这杀人凶手是谁,不成?”
徐妈妈眼珠子一转,像是喃喃自语道:“杀人凶手?难道那个人是被人杀死的?”
晏观音从廊上下来,仆子给她让了一条道儿,直到井跟前儿。
她慢慢悠悠的开口:“这感情谁知道呢,不过妈妈先发现了他的尸首,想来是和他有缘,这院子可是荒废的久了,平日里哪生过事端,这就让妈妈赶上了,不定他要是死的不甘心,还要来寻妈妈。”
徐妈妈被吓得厉声儿叫了出来,晏观音靠上前,她伸手慢慢的握住了徐妈妈的脖子,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徐妈妈一时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喉咙间冰冷刺骨,如被蛇缠住了一般。
晏观音靠近她低语道:“妈妈这么聪明,是不是知道井里头死的谁。”
闻言,徐妈妈嗓子一梗,背后的衣衫浸透了,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发了冷汗。
“姑娘饶命,奴方才是被吓得昏了头,冒犯了姑娘,姑娘大人有大量,求饶恕老奴。”
徐妈妈哀戚戚的终于求饶,晏观音松开手,徐妈妈脸上如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不敢再闹腾了,让人架着出去了。
方才,徐妈妈说她被这死人脸吓着了,可这会儿子晏观音过来了,发觉井里头的死尸,竟不知何时翻了个儿,现正是脸朝下的姿势。
雨还在下,噼啪响砸在水面儿上,晏观音冷眼看着,风裹着雨丝落在她的脸上,迷了视线,她抬手狠狠的将那雨水抹去。
“都愣着做什么,快将这尸体拉上来。”
晏观音说完,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实也是没见过这场面,可这会儿子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上前。
浸了水的棉衣沉如铁,他们五六个人合力将尸体从井里拉出来,也是费了些劲儿。
随着他们打捞尸体的动作,井口的水面晃了晃,连带着也溢出来不少。
拉出来后,尸体仍旧是面朝下的落在地上,没人有那个胆子将人翻过来。
晏观音注意到,尸体的袖子不知是怎么的,大概也是打捞的过程中翻上去了,那截苍白的手腕晃出来。
浮肿的手掌上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梅梢嘴唇都在打颤,胃中一阵翻滚,一股酸涩冲到了嗓子眼儿,她险些吐出来,丹虹也不遑多让,忍着不适,她偏头观晏观音,其却是脸色肃然。
“今日各位都辛苦,凡是帮我做了事儿的,一会儿下去了都各领十两银子,不过辛苦取抬架过来,将着尸体抬上廊去,你们也帮着辨认辨认死的是谁。”
一个不过未出阁的小姑娘,面对死人却是能神色坦然,不显惧色,众人心中无一不佩服。
果真这许诺了好处,人做事儿都利落了,这下福子领着几个小厮,将这尸体抬上廊,又打了灯,将人翻了过来,正面儿躺着。
一张脸泡得发白浮肿,眼睛半睁半翻,棉长袍被水浸透,沉甸甸贴捏在尸体的身上。
“这是吴管事!”
福子认出了这死尸的身份,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这张陌生的面孔印证了她的猜想,她故作薄怒。
“什么吴管事,我怎么没见过。”晏观音语气平静,下有福子立刻答话:“姑娘不知道,这人是…老夫人让接进来的。”
福子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晏观音,耷拉着脑袋继续道:“说是…说是二房那儿送来的人,就是今儿个来的,当时是奴才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去后偏门将人接进来。”
“老夫人说了没,让他管的什么差事。”晏观音继续问,这回福子摇了摇头,还没安顿好,人就去见了阎王。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在手里垫着帕子,抬起死尸的下巴,那脖子上有一圈儿淤青。
指痕明显,颜色深紫如铁。
“这…这人难不成是被掐死的?”
梅梢随着晏观音的动作,自然也是瞧见了那淤青,她一面儿说一面儿忍着捂住了嘴。
“姑娘…这咱们是不是该报官府,这是死了人的,眼下瞧着还是被害死的!”
丹虹反应的快,死人这事儿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总的这事儿弄不好了,就要惹一身的骚。
晏观音复站起身,才用帕子擦了手,正要说什么,却听的身后冷嗖嗖的窜出来几道话声儿。
第五章 谁还不会装了
转眼儿,便就见着十几个小厮手里举着火把将这院子围起来了。
柳老夫人坐着轿子被抬过来,她的跟前儿拥簇着两个中年妇人。
柳家大房和二房的老太君们都早早的过世了,如今各房里掌事儿的便都是儿子们这一辈儿了,上前说话的是柳家二房的媳妇刘氏。
刘氏身着一件暗紫色直领长袍,发间无饰,夜色之下一身儿黑漆漆的,要不是嗓门儿够大,都看见不她。
刘氏看看那隐隐闪着火光下站着的晏观音,其身着细熟麻齐衰丧服,纤细身形挺得板正,腰间还束着白麻带,长发梳成素髻。
这是一日没回房,衣裳都没换。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晏观音一时回看过来,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微翘的弧度,肤莹白如瓷,或许因为奔波,其两鬓落下丝丝发缕,随风轻动。
可明带着笑,却依旧让人觉着疏离。
刘氏眯了眯眼睛,不屑轻嗤:“一点子小事,如今要闹着报官,是要将家里有死人,捅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好让南阳百姓看这家的笑话?”
“你虽说是掌管家中有过几年,可是究竟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今夜出了这种事情,你上不报给这家中当家主母,也就是你的外祖母,下又不肯同我们这些舅舅舅母说,你这小姑娘当真是心思重的很。”
“二舅母,这话说的可重,我不敢认,我到这院子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没来得及禀报呢,表婶母您就抬着外祖母过来了。”
晏观音微微一笑,语气甚为平静:“二舅母倒是来的快,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婶母安排好的,就等着呢。”
刘氏气滞,窝了一肚子火,却也是有些出乎意料,本以为今日弄出个死人,能吓唬吓唬这小姑娘,没想到晏观音真是个有胆子的,这会儿子还有劲儿和她辩嘴子。
“你放肆!还敢编排起长辈了,你哪里学来的规矩?!听听你说话的劲儿,哪里有大家的淑女风范,如此的桀骜难管教,只怕是你外祖母的话你也不肯听了。”
刘氏自觉背靠着柳老夫人这个大山,她将腰板挺得直直的。
晏观音心中冷笑,为了她手里头这点子权,这这人算是够能折腾了,不过既然要闹起来,那大家就都闹腾吧,且看能闹腾出什么结果来。
她算是陪着他们演一出罢了,要说装,谁还装不了,她拢了拢袖子:“二舅母一来就是呵斥,如今又要将这忤逆不孝的罪名按在我的头上,这是何道理?”
“您是明知死了人,这样儿的戾事,我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的,该多是害怕,可表婶母过来了,劈头盖脸的训斥,可有安慰过我一句,这是当长辈做事儿的吗?”
刘氏气的嗓子一梗,害怕?晏观音那张比死人脸还白的脸上,有过一丝害怕吗?
还要安慰?现在需要被人安慰的该是自己!
想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忤逆不孝了!?”
“我是没忤逆不孝,外祖父新丧,外祖母情笃,多少次哭晕过去,大夫几次来访,下了多少剂药,我且不能替外祖母承受病痛,却也心痛。”
晏观音哀哀叹了一口气儿:“今日的事儿却是荒唐惊恐,可我宁自己挺着,也是不舍的惊伤外祖母的,可如今没想到,二舅母有心啊,宁是知这夜深路难行,也要将外祖母搬出来,这一点儿我是不如二舅母,我可不舍外祖母冒雨过来。”
说罢,晏观音勾住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挽到耳后,随即偏头对上梅梢的眼睛,一瞬,二人心领神会,晏观音闭了眼睛,身子一歪便扑到了梅梢的怀里,单薄的肩头轻轻的耸动,像是哭了。
这一番说辞,就是听了半天的柳老夫人也不禁动容。
可这张脸变得,刘氏是措手不及,她看着晏观音半晌说不出话来,见刘氏无用,她身后一个妇人推开她,立刻就上前来。
“吾女说的极是,是婶子们关心则乱了,你二舅母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不是关心你,何必如此急急的过来了,不过她是个长辈,你说话还是要顾着分寸的,不然传扬了出去你这名声也不好。”
“多少别落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儿。”
这是警告晏观音呢。
这位说话九转千回的,可是圆滑,妇人又是满脸的殷切上前来,她抬手抚上晏观音的肩头,语气温和:“好孩子你可有没有受伤。”
晏观音没理她,她也不恼,继续道:“咱们都是心疼你,可怜三房没人,就你一个小姑娘撑着,如今世事艰难,你如何撑得下去,就让婶子们帮帮你,你也正好松快一些…”
“大舅母说的正是,此事本就不是我能处理的。”晏观音从梅梢的怀里起来,探出头,眼泪婆娑的看向大房的媳妇于氏。
于氏微笑点头,晏观音继续道:“这事儿,就全凭婶子们处理了。”
“这是应该的,咱们一家人,互帮互助的,方可持久的过下去,既然你明白了,那就这事儿交由我们处理,你将管家的…”
于氏的话没说完,晏观音忽的两眼儿一翻,猛的又栽进了梅梢的怀里,这回可是没动静了,梅梢反应快,立刻搂着晏观音,哀戚戚的大叫起来:“哎呦,我们姑娘昏过去了,老天爷啊,什么死人晦气事儿害人!”
“大太太您就别熬我们姑娘了了,快是请个大夫过来吧。”
于氏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伸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去,不过是只一瞬,她的脸色恢复如常,朝着身后的丫鬟吩咐,便派人请大夫去了。
梅梢和丹虹手脚快,一边儿哀说着心疼姑娘的话,一面儿两个人扶着晏观音就离去了。
剩下几人神色各异,柳老夫人阴沉着一张脸站着,心中五味杂陈,实话是她也想把管家权要回来,就随着刘氏于氏的撺掇过来了。
可看见晏观音这般,又不忍的生出几分愧疚,这才一言不发。
刘氏抿了抿唇,她心里头埋怨柳老夫人方也不向着她们说话,便阴阳怪气道:“您瞧瞧,您这外孙女可真是有能耐,这明摆着是没把您放眼里,当长辈的才和她说两句话,她就昏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你胆子大,也过去瞧瞧那死人。”
柳老夫人凉凉的瞥了刘氏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闻言,刘氏嘴角一抽,下意识的和于氏相视一眼,二人默契不再言。
第六章 白眼狼
没吃到肉惹了一身的骚,刘氏和于氏坐上回府的马车,柳家未曾分家,她们几房都挨得很近,也是因此能来的这般快,从这儿到自己家,连半个时辰也用不了。
想起方的事儿,刘氏如何也是心下不甘,紧紧的攥着拳头,凑上前去挨着于氏,她的语气生硬:“嫂子做什么瞧不上我嘴笨,可你以为说两句软话,难不成就能把管家的权要过来了,那死丫头犟得很,就得是下狠手才行。”
对于刘氏的的埋怨,于氏也是心气儿不顺,她便冷声儿道:“还不是你太心急了,一听说她来了云蘅院儿,就匆匆叫上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语气一顿,想起了什么,又恨恨的说着:“你若是沉得住气,不定,今日这一场就能事成,赶明儿个那个贱蹄子回来了,咱们能比得过?老太太还不偏心那自己的亲闺女,到时候你还指望咱们能分一杯羹。”
刘氏拢了拢袖子,满是不屑:“亲闺女又如何,这是柳家,轮的上她一个外嫁女置喙什么。”
“这倒说的也是,不过…”于氏语气微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想起来方才的晏观音,心中虽是憎恨,却不免有几分佩服,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下来又轻易的能放低姿态,真是个厉害茬儿。
她初见晏观音,那时晏观音不过四岁,晏家实在是没样儿,晏观音差点儿就病死了,柳老太爷不忍心将人接过柳家。
那么的瘦小单薄的一个人儿,口中吐出来的声音还是稚嫩,可却是学说了一堆大人的话。
于氏闭了眼睛,她看看的靠着,语气不疾不徐:“你今日过去便是一番厉斥,那丫头却是沉得住气,和你打的是有来有回,看来这么多年老太爷是用心调教了。”
刘氏的唇边儿挤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她拢了拢耳边儿的碎发:“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毛丫头,她的能耐还能大到哪儿去,这贱蹄子,从出生就被生父生母厌弃,都说她是不祥孽胎,果真是如此惹人厌,如果不是咱们柳家给她一口饭吃,早死了。”
说着语气加重许多,刘氏是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养大了,她是个白眼狼的,跟我那样儿的顶嘴,不懂知恩图报的贱蹄子,今日就饶过她,等哪时落的我手里,我一定要狠狠的整治她一番!”
于氏没应声儿,她就闭目养神,心中却腹诽,养是养大了,可又不是刘氏养大的,知恩图报,也报不到刘氏跟前儿去。
因这下雨,这车子左一个右一个水洼的蹚,车子颠的车里人可受罪了,本来刘氏就是心不顺,这会儿子更是阴了脸:“咱们是柳家人,本来这家产就应该是咱们的,可你看看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还回娘家抢家产?真是不要脸。”
于氏缓缓睁开眼睛,心中觉着刘氏实在聒噪。
刘氏还在继续:“不过她自来是不要脸的,自己左一个右一个的找男人,当初晏家是何等的富贵,后来不也是被她们夫妻二人败光了家产。”
“一看人家日子不好过,她立刻就跑了,如今找了个破落户,依旧是个吃不起饭了的,这又惦念起娘家了,呸!腌臜的贱货!”
“自己个儿的亲爹死了,她都不回来奔丧,分家产了,她就出来冒头争来了,这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同咱们闹呢。”
于氏慢悠悠的说着,刘氏是一点就着的炮仗,她立刻破口大骂:“那贱货要是敢,咱们柳家宗族难不成都是死人,反正我是头一个不容她!”
这回,于氏也跟着附和,妯娌二人,尤其刘氏义愤填膺的说了一马车的话,直回了各家,犹然不解气。
这边儿熄不了火儿,这头柳家内院儿却也是热闹的不行。
梅梢和丹虹将晏观音带回春云院儿,晏观音便也就清醒过来,原本也就是装个样子。
可不想回了屋,下一刻她就真咳嗽起来,正待梅梢一试,虽说额前不太烫,可她不放心,又命人给晏观音熬了一碗姜汤吃了。
才略略放心。
木制的地板上,铺厚重的氍毹,晏观音褪了鞋子,穿着厚厚的袜子踩在上面,盘腿而坐,梅梢跪坐在其身后,为其小心的栉发。
地上踩着火盆子,暖炉也烧的正旺,将屋里头烘得暖洋洋的。
黄花梨刻纹的小几上摆着瓷碗,还有些册子。
方上了一些炖的汤食,不过晏观音吃不下,肉汤油腻她看了就没胃口,梅梢又撤下去换了一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哄着晏观音吃了一些。
安定收拾好饭桌后,梅梢跪坐下来为晏观音磨墨,小心的看晏观音的脸色,方才真来了大夫,探查一番,按着一句风寒算是了结了。
这房里统共有四个丫头,除梅梢和丹虹,屋里头还有疏影和褪白,都是打小跟着晏观音从晏家熬过来的。
褪白和疏影守内,心疼晏观音,见晏观音因嗓子不舒服,时不时哼两声儿,就是白净的小脸儿憋的通红,她低低的问:“姑娘,是不是这就不用管云蘅院儿的那些事儿了。”
晏观音握着笔的手微滞,随即让梅梢将她批改过的几个册子收好,她拿着账本总备着好几份,如果要演戏,那么她总要拿出一些东西,比如钥匙和账本,她的“放权”和“妥协”这才有信服力。
“这真是,咱们这房里何时出过死人这事儿,那人脖子上那么一圈儿,估计真被人害死的!这府里这可真有遭雷劈的恶毒家伙。”丹虹嘟囔,她也是吓着了。
晏观音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语气平静:“这就够好了,起码这人没死在咱们院子里。”
梅梢不忍叹息,这是从一个虎狼窝出来了又进了新的狼窝。
擦了擦手,晏观音心中回想着今日的事儿,看刘氏的嘴脸,为了从她这儿拿钥匙,刘氏也是费尽心思了,不惜搭一条人命进去,说不定,赶明儿个那凶手就能被捏出来。
看晏观音似沉思不语,梅梢示意丹虹几个去拿桶子和腾热水,今日天冷,在雨里闹腾半天,泡泡才好解乏。
梅梢为晏观音换了衣裳,这才伺候着人进了净房,试了浴桶里的水温,温热的水漫过胸前,晏观音缓缓的阖眼养神,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就连骨子里那点儿寒气似乎都被逼了出来。
梳洗后,褪白为晏观音大臂上抹膏子,幼时出事儿,晏观音边儿的肩膀延伸到大臂有一道烫伤的疤痕。
褪白自来是喜欢捣鼓这些香料药膳,晏观音出了右大臂上的疤痕,那便也算是通身柔美无暇的肌肤,便是被她一点点精心养起来的。
只是可以那右肩的疤痕,她试了很多方子,虽有淡化,却不能根除。
“家里都安顿好了?”
晏观音问褪白,前几日,她给褪白放了假,让其回家里探亲去了。
也是今儿个人才回来,褪白收起手里瓶瓶罐罐,想起临走时晏观音的嘱托,她轻声道:“有劳姑娘挂怀,家里有哥哥们一切都好,姑娘吩咐的事儿也都办稳妥。”
第七章 梦呓
门帘掀起间,带入一股冰冷的寒气,疏影抱着褥子进来,今晚轮到了她守夜了。
梅梢忧心,她帮着疏影将褥子铺在炕边儿的小杌上,一面儿嘱咐她夜里要细心些,今晚听着晏观音咳嗽,别在闹出发热的事儿来。
疏影一一应下,最后梅梢还没憋住了:“要不今晚,我和疏影一块留下罢。”
晏观音擦干了脚,转头看见一脸忧愁的梅梢,她轻笑道:“好了好了,你跟着我也累了许久了,夜里头有疏影就够了,你快去歇着。”
有了晏观音的话梅梢只能作罢,再如何晏观音也不敢夜里看太久的书,由着褪白将书桌笔砚收拾下去,晏观音回了炕上,梅梢也领着丹虹两个下去了。
房内,疏影要熄灯,晏观音却摆摆手,轻声儿道:“今夜留一盏灯罢。”
疏影诧异,因晏观音这个人睡觉极轻别说声音了,往日里夜里睡觉房里是不觉有一点儿亮的,不然她是横竖睡不着的。
可偏今夜晏观音要她留灯。
疏影没敢问什么,她将小几上的一盏小油灯留下,见晏观音翻身睡下,她才也躺下了。
实际上,晏观音是没一点儿睡意,不过她今夜在等一个人,云蘅院儿里,闹了一场,柳老夫人一言不发,总是要寻她的,不过因为明儿个她的母亲回来,所以柳老夫人今夜是要来的。
她闭着眼睛假寐,心里一片清明,不知道躺了多久,她一直不肯睁眼睛,直到耳边儿,更夫打更,她只是听着敲了六下,这该是丑时了。
又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下边儿的疏影,便睁了眼儿,她想着起身瞧瞧,心里还记着梅梢的嘱咐,生怕晏观音真夜里发了热。
可才掀开被子,套上鞋子,就听的门儿上有了声儿,她心头一惊院儿也是有守夜的,这是谁来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帘子被人轻轻的挑起来,疏影立刻就跪下了,柳老夫人抬手在唇边儿做了噤声的动作。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疏影会意立刻就退出去了。
柳老夫人顿了顿,才上前在炕边儿坐着,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来春云院了。
说来心里甚是不喜欢晏观音这个外孙女,如果不是晏家,她何至于同亲生女儿分别十几年,不得已相见。
因此,对着晏观音,她心里便是有些最原始的成见的。
躺在这儿,如此的安静,柳老夫人在此刻在觉着晏观音也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
她闭了闭眼睛,随后抬手又为晏观音掖了掖被角,小姑娘瘦瘦的一条儿,稚嫩小脸儿红扑扑的,眉间不安稳轻动着。
她甚至发觉晏观音眼角浅浅的泪痕,这一副可怜孱弱的模样,让柳老夫人一下想起,晏观音刚被接来柳家时。
当初,还因为此事柳老夫人和柳老太公闹了一场气,那会儿子她恨透了晏家,却也怪自己识人不清给女儿找了晏家这门亲事。
宁死她也不容晏观音留下,柳太公拗不过她去。
铁了心的柳老夫人去撵人,可一见彼时只有四岁的晏观音,她便顿时泄了气儿。
晏观音小小瘦瘦一团儿,跪在她得腿边,和她说自己吃的不多,愿意干活,只求她别将自己赶出去。
她没了话,只冷冷的盯着地上如小猫儿一般的孩童,最终无言的妥协了。
这么一留到如今也有十二年了。
晏观音呼吸平稳,一副睡得甚沉的模样,可冷不丁的,她张了嘴,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她吐了几句话。
柳老夫人皱眉,下意识的附耳过去,她听信那柔软的声音带出来几句话“母亲…母亲回来了…我也是有母亲的孩子了…母亲别抛下我”
这话落在耳朵里烫的很,柳老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抬手将晏观音的额前的碎发拂开,这孩子心重,原则有这样儿的情绪。
她的心口一阵发紧,晏观音却像是在梦中醒不来,伸出手紧紧的拉住了柳老夫人的袖子,亦口中还是念叨着“母亲别不要孩儿”
酸意顺着喉头往上涌,柳老夫人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热了,她反手握住晏观音的小手安抚一般的将手塞回被子里,随后又轻轻的拍着晏观音哄着。
就这么一会儿,晏观音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平顺的吐气,便不再梦呓。
柳老夫人从房里出来,嘱咐了几句疏影好好照料晏观音:“你们家姑娘身子弱,如今病了,得好好补一补,缺什么只管说。”
疏影受宠若惊,她从没见过柳老夫人这般关心自己家姑娘,柳老夫人没看她,只是一抬手,疏影行礼后便又匆匆的回了房。
姚嬷嬷迎上来,她扶着柳老夫人看柳老夫人脸色已经是大不同,柳老夫人攥着她的手,语气平静:“你说,我…是不是将观音逼得太紧了,她…罢了,她也是可怜。”
主人家的事儿姚嬷嬷不好说,便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柳老夫人继续问:“这么多年我不知她她亦不知我,晏家在我心里始终是一根刺儿,我知晓错不在她身上,可是她到底是姓晏,我如何能不恨啊。”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忽的出此言。”姚嬷嬷扯开了话口子,她的手里提着灯笼,橘色的暖光照过来,她依旧看不清楚柳老夫人的脸。
柳老夫人不由得都放缓了脚步,脸色遽变:“这么多年她对于她母亲缄默不言,我总以为她也是继承了晏家的冷血,薄情寡义倒是早早成了她的人,不想…她今夜病了,口中梦呓却是求她母亲别抛下她。”
柳老夫人吐出一口悠长的冷气儿,抬头便看见了远处才有几点飘摇的光亮。
姚嬷嬷亦是惊讶,府里人人都是晏观音是个极冷淡的性子,没想到私下里,却也是这般惦记亲娘的,不过也是,便是再早熟,究竟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稚童幼时孤苦,修炼的一身儿冷硬,也是只为了护着自己罢了。
“表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不过也是,晏家的人差点让她死了,这天下她没有依靠的,有什么也不好敢说罢,这一点儿和咱们大姑娘不一样?都是苦啊。”
姚嬷嬷一番话,将柳老夫人心里对晏观音的两分儿愧疚加到了三分。
第八章 归家
疏影回屋子,心里已经明白了晏观音为何今夜不熄灯,待她进了内室,正见晏观音已经坐起身,小几上是整理出来的田庄和铺子册子。
她小心的为晏观音泄了一碗温水,递过来,一面儿劝慰道:“姑娘,这才过了丑时,您再睡会儿吧,身子本就不适,可不能再操劳了。”
晏观音摆摆手,她拧眉:“今日只是拖一时,我到底不是外祖母的骨肉血亲,而今是得了外祖母几分怜悯,这怜悯只怕最多撑个三日就没了。”
今夜,也不是真的就真想着从此能得了柳老夫人的疼爱,她示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个几日的时间,安排好人手。
吃了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又缓了一口气儿:“我手里的管家权放出去,她们总要争得,要真的,争个头破血流我也管不着,只是放出去了,可要再收回来就不容易了。”
疏影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上前跪坐着,为晏观音磨墨,晏观音手里的东西无非是房契地契还有各人手的身契,早些年柳家几房是早就分家的,可是后来大房的兄弟又有过不下去得了,柳老太公不能放任兄长不管,这来来回回便又伙的一块儿了。
后来柳老太公想要再分家,那两房可不愿意,这也是导致了如今这局面。
“明个儿,你让梅梢去找几个伶俐的丫头来。”
晏观音落下笔,嘱咐了一句,疏影忙的应下,一面儿又道:“姑娘可以歇着了罢?明儿个还得早起。”
“不急,明儿个休整一天,用不着早起。”晏观音说着,用帕子擦拭额前的细汗,她今儿个都病了,明儿个不露脸儿了,正好也避开了与那些人的虚与委蛇,她们也挑不出理儿来。
而事实也却是一如晏观音所料,府里大早就准备起来了,大房三房的刘氏和于氏自然是也不愿意错过这好戏,也是早早地就赶来了,到底也是辛苦,昨夜闹腾了那么一场,今儿个还能早起。
天幕破晓,府门儿上侯着的众人,便见一辆二马驾骈车过来了,端看那车子是旧时用的了,刘氏看了一眼就浅浅的撇开眼了,低着头和于氏嚼舌根儿:“瞧瞧我说她破落户也是说高了,感情回来了就光着几个人儿,旁的什么都没有,连个仆子都没见。”
闻言,于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语气平静:“要不说人家回来呢,涂家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这回来了,哭上几番,老夫人心疼闺女,想要什么,能不给添置了?”
“这贱妇!休想!”
刘氏气了,狠狠的就骂了一句,犹然不解气,还要说什么,于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原车子已经停下来了,这会儿子柳老夫人匆匆的迎上去了。
赶车的马夫下来,放了脚凳,车厢内便鱼贯而出三四个人,里头前两个是年轻的妇人,两个妇人,通过服饰相辩,是后头那个是仆子。
再后头跟着下来的便是两个小姑娘。
柳老夫人赶紧上前,忙的抱住那为首的妇人,立刻就哭诉道:“我的儿,你可是受苦了,为娘想你,想的心痛啊。”
原来这位就是柳老夫人的亲女,单名一个望字。
柳望回抱住母亲,她亦道:“女儿不孝,如今十几年未归家,这中不知度了多少苦日子,一条命损了又损,差点儿子就不想活了,全凭念着母亲,我这才撑着活下来啊。”
“好孩子好孩子,别怕,如今你已经回家了。有母亲在,谁也不敢欺负了你去,母亲会为你做主的。”柳老夫人哭的嗓子发哑,鼻间亦是因为情动惹得一片青绿鼻涕,她用帕子擦了泪,又抹去了鼻涕。
“不哭了孩子,快让为娘见见两个孩儿。”柳老夫人拍了拍柳望的手,柳望点点头,她将两个女儿推上前来,自己也是后退一步,抬手一边儿抹泪,一边儿透着眼儿去瞧她的这几位表嫂。
多年不见,再见面大家具是陌生。
刘氏对她是面儿上的笑,眼底浓浓的厌恶和防备,至于一旁的于夫人笑意盈盈,可是漆黑的目光犹如一泓深潭,让她忍不住心头重重一颤。
“哦,好孩子,你是蟾宫,你是锦书。”
柳老夫人摸了摸两个女孩儿的脸儿,如今两个孩子算是头一次见外祖母,如今也不认生,当即就跪下磕头了。
柳望二嫁,嫁了一户涂姓人家,本以为能生个儿子,不想倒是得了这双胞女儿。
柳老夫人抱着两个女孩儿心肝宝贝的叫了好一通,母慈子孝的戏码像是演不完了。
于氏微微一笑,善解人意的开口:“姑子回来了,咱们大家伙儿都是高兴的,老夫人尤为,不过还是进家吧,门儿上冷呢,孩子也受不得啊。”
这话说了,众人像是回神儿,忙的拥簇着柳老夫人回府里,刘氏特地放慢了步子,刘等着瞧柳望坐的那骈车有没有往下放东西。
可惜,什么都没有,看着姚嬷嬷给马夫打点了银子,刘氏才明白,原来叫骈车都是柳望租赁来的,她在心里翻了白眼,暗骂,这破落户回来打秋风了。
刘氏气的想捶胸,她连赶着几步追上了于氏,她低声将方才的事儿一说,于氏则是微微一笑,摧残的眸子轻闪,随即嘴角带起一抹弧度。
她语气轻蔑:“你瞧她领的那两个丫头瘦巴巴的,一看就是没个有吃饱饭的时候,家里真不定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才投奔娘家了。”
“不要脸的。”刘氏咬紧了牙关,转念想到了什么,她低声儿道:“你说她回来了,晏家知不知道?这要是晏家知道了,会不会闹腾起来?那时候她如果能被逼走了,不就没人能和咱们抢了。”
闻言,于氏叹息一声儿,她像是忽然对柳望心中生怜,语气温和道:“若是晏家知道了,肯定是要来闹腾的,不过她也是可怜了,咱们可得帮着她瞒着。”
“谁要帮她瞒着。”
刘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气愤道:“你就是心软!她回来了,老太太定然是要偏心她的,到时候分家产,她肯定要分去一份儿的。”
“柳家的钱怎么能让她一个外嫁女得了,她若是规矩这也就罢了,若是真要和咱们争,我就去晏家放消息,就让晏家来闹,到时候大家伙都别安生!”
第九章 旧往
正堂内众人端坐,丫鬟们下捧上茶水点心来,柳老夫人安顿姚嬷嬷将两个女孩儿带下去换身儿衣裳,只因这身上半新不旧的棉衣可是不暖和了。
妇人们拉着家常话,这边渐渐都缓过来了,柳老夫人抱着闺女哭了好几场,心痛的不知说什么好。
乌铜嵌玉五福捧寿圆腹透雕暖室昌荣火盆内,火炭发出轻裂声。
“老太太惦念你惦念的很,如今见了你,想起往日来,怎么也要哭的,不过是为保重身子,老夫人切莫太过伤怀了。”
于氏出言安慰,刘望就顺坡下驴,微微颔首,紧紧的攥住了柳老夫人的手:“嫂子说的对,母亲可不能再流泪,如果伤了身子,女儿可真是罪过大了。”
闻言,柳老夫人含泪点头,随后拿着帕子将眼角的泪拭去。
刘氏本就是心中有些不快,方又听的母女两个说说气气,她心下烦闷,说起话就带着几分酸气儿。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到底是老太太的亲闺女,老太太这些神病的可不轻,整日多少也要吃两剂药,旁的事儿都操心不起来,可如今姑子一回来,老太太大早就起来了,比咱们这些年轻的都有骨子了,那门儿上可冷呢,硬是生生的将姑子等回来。”
柳望微微垂下眉眼,她捏着帕子,半倚靠在柳老夫人身侧,语气柔和:“嫂子这话说的,可闻就一股酸味儿,我同母亲分别十几年,今儿个回来多说了两句话,嫂子就吃醋了,可这么多年,母亲也是甚疼爱嫂子。”
刘氏抬眼儿看过去,就见其是身形纤瘦似梨花带雨,风拂欲倾如弱柳扶风,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刘氏收回视线想起昨日的晏观音,母女几个都长了一副好皮子,她磨牙道:“哎呦,我就是嘴多瞎说了两句,哪能是真吃醋了。”
气氛僵了一瞬,柳老夫人看向刘氏的眼神儿里带着几分不满,她和女儿的团圆日子,偏就刘氏挂着个灰脸儿,心中未免是觉着几分晦气。
于氏忙的出来打圆场了:“咱们一个个都是小辈,都想着孝敬老太太,捏酸吃醋的都不想被老太太多疼几分,这也是心里头孺慕老太太。”
柳望微笑着点头,于氏见状立刻便扯开了话题:“多年不见了,姑子倒是一点没变,瞧这一副身形容貌,还是顶顶的好,不像咱们几个都老了。”
这话说的漂亮,柳望脸色缓和几分。
“瞧瞧姑子,生下来的三个姑娘,都是自生的袅娜纤巧,都是漂亮的不行呢。”
于氏这会儿专门说了三个姑娘,柳望的笑容微滞,当然是马上就想起了大女儿,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住了帕子,柳老夫人察觉柳望的异样,她拍拍柳望的手背以示安抚。
于氏看见二人的小动作,不动声色的挑了一下眉头,随即拉着刘氏要起身:“哎呦,咱可不能再这么没眼色的人了,老太太这要团圆呢,咱们两个坐在这儿,岂不是挡了母女两个人说贴心话。”
刘氏没有一下反应过来,还想着自己没坐够呢,可一抬头对上于氏的眼神儿,她就明白过来了:“是是是,嫂子说的极是,该是不能打扰母女团圆,何况这里有两对儿母女要团圆呢。”
说着,她像是好奇一问于氏:“也是怪了,今儿没见观音出来。”
于氏笑着没应声儿,刘氏就道:“你看看,我又多嘴了。”
说完了,也不等着,去看柳望的表情,反正两人是勾起了火儿,这便是朝着柳老夫人行礼作辞了。
知女莫若母,柳老夫人看出柳望心有不满,她欲安慰几句,柳望先挑了头:“如今我回来了,可是心里头难受,离家十几年,父亲离去,我亦不能赶回来吊孝,这心中愧疚难安。”
“今儿个回家,也就只有母亲才能记着我,那观音我也生她一场,当初生她时,她以脚先出,差点要了我的命…可她确实也没记着我这个母亲,我回来了,竟也不来问个安。”
柳望手里捏着帕子捂在脸上低低的哭了起来,甚是委屈的模样。
柳老夫人无奈叹息,她撑在黄花梨夹头榫折叠式大平头案上,拾起茶盏吃了两口:“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她是病了,这才来不了的,昨儿个我已经过去看了,她是真病了。”
柳望心下自有计较,她眉间微冷:“早不病晚不病,就赶着我回来了,她立刻病了,是如何不让我多心?到底她是姓晏的,就成了他晏家那冷漠薄情的性子…”
“你何苦要钻着牛角尖?到底她也是你的亲闺女,不要把她想的这么不堪。”柳老夫人伸手搂住了女儿,她想着安抚。
奈何,柳老夫人为晏观音说话,这立刻激起了柳望的痛苦,她有些情绪失控:“我把她想的不堪?当初我在晏家受了多少苦?”
“那会儿子没嫁了,你们就都说晏家富的流油,千好万好,开始花团锦簇大家都过得舒坦,您们得了晏家的生意,可谁想过我的感受。”
“晏海根本就不是个人,原来家里长辈活着也就罢了,可是那晏太公一去了,晏海本性暴露,吃喝嫖赌硬生生的将那家产败光了,对着一是心气儿不顺,不是打就是骂。”
现虽已过去十几年,柳望提起这些话,依旧是气的发抖,她有些喘不上气,一手捂着胸口,哭诉道:“我若不跑,如何活得下去?现在全南阳都知道,我是个不守妇道的,自奔妇,二嫁妇,名声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这不都是他们晏家抹黑的?”
柳老夫人方对晏观音,心中存的那一点点的怜悯,这下立刻就抛去了,她心疼的抱紧了女儿,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姚嬷嬷一旁听的也是满心酸涩,她下去叫人送热水过来。
柳望从母亲的怀里探起身子,咬紧了牙关:“她们晏家害惨了我,横竖我心过不去,那就不活了,是下了阴曹地府,我都要到阎王爷的跟前告他们去,大不了一块都坠在那阿鼻地狱,横竖是我也不想再活一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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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同母异父
听女儿说起这些话,柳老夫人胸口重闷,亦心痛的无以复加。
只是也哭道:“你这不是要为娘的命吗?你这要是没了,我也不必活了,狠狠心,随着你们一块去,说不定还能见着你父亲和你哥哥,到时候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咱们家还说不定能再团圆一番。”
柳望听了,心如油煎:“我…我这活不成死不了的,光是惹人心烦了,方才我看二表嫂,面儿上都是恨我的厉害,我这是回来了,成了旁人的眼中钉了。”
闻言,柳老夫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她拧眉语气冷硬:“我的儿如今我只有你一个了,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她们算的什么,这通家都是我和你父亲打下来的家产,自一定是会有你一份的。”
“如此安安分分的,咱们也好好过,要是不安分,母亲也不会让她们夺了你那一份的。”
柳老夫人一番保证,柳望却心中微沉,只给她一份,那一份儿能有多少?
大房二房多少人,他们各一份儿,那得分走多少去?自己所有能有多少,这何有公平?
虽然心中不满,却忍着没发作,柳老夫人也自顾擦泪,没看见柳望的脸色。
气氛停滞下来。
姚嬷嬷在门儿上守着,方才几番话,她听了也是泪眼盈盈的,心中哀凄凄的叹息,女子碰个命运多舛,这世道就没有个容身之处。
如今柳望还能依靠柳老夫人,无处可去还能回柳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着里头话声儿停了,姚嬷嬷招呼几个丫头端着盆子进去服侍主子梳洗。
方才哭的狠了,柳望这会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嗓子也疼,叫着丫鬟服侍着净面净手后,又忙的为她端上茶,便又连连的吃了两盏茶。
叫了两个小丫鬟,跪在小杌上手中执沙锤替柳望捶腿。
柳望拉住了柳老夫人的手,她抿唇道:“母亲,那咱们之前商量的事儿…”
柳老夫人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茶,看了女儿一眼,心中盘算了一番,她到底是没忘了昨日晏观音那可怜样儿,她温声道:“我记着呢,不过你如今才回来了,府里头大多事儿都不熟,先在府里缓和个几日,再让观音把管家权交给你。”
闻言,柳望有些惊讶,一时不明白之前说好了,她回来了,这管家权就是她的,怎么如今柳老夫人又这般变卦。
柳望忍不住道:“以前有父亲顶着就算了,如今父亲不在了,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服众?母亲,我看还是把…”
“她虽是年纪小,可是她管家,当初也是你父亲亲自带了几年的,这些年她做的也还好。”
放下手里的茶盏,柳老夫人看向女儿:“如今你一回来了,就将管家权要过来,到底她脸上也不好看,缓缓吧,你也不急着这两天吧?”
忽的一句反问,柳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点头:“是女儿欠考虑了,是不着急,如今才回来,女儿一定要好好的陪母亲几天。”
“好好好,你有这份儿心母亲就很是高兴。”
柳老夫人听这话很是受用,想她也是命不好啊,年轻时便失了儿子,晚年丧夫,就这么一个女儿了,能多陪着一处,她自然是高兴的。
想着眼角又是微湿,柳老夫人哀戚戚的呜咽了两声儿,便想着抬手去抚摸女儿的面庞,看着女儿眼下的细细的皱纹。
不忍叹息时光飞逝,谁人不老啊。
姚嬷嬷看的心软,她道:“大姑娘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是如今在老夫人跟前儿,还是孩子呢。”
“只要我活一天,我儿自还是孩子。”柳老夫人笑了笑,很久她没有这般温情的时刻了,她有孙女可是到底和她隔着一层,至于外孙女…那更是没几分情意。
女儿回来了,柳老夫人心情大好,一连串儿的吩咐下去,午膳给添了好些个菜,柳望听着,心下忍不住感动,相隔十年,母亲依旧记着她喜欢吃什么。
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可是一同吃饭的便是柳老夫人母女,以及柳望带回来的两个涂家女孩儿。
晏观音称病,可偏偏刘长赢也赶着称病了,缓解气氛,柳老夫人看了看两个外孙女,柔声道:“方才,姚嬷嬷已经带着你们去院子看过了,你们在房里觉着缺了什么,就和外祖母说,外祖母给你们添置。”
这双胞的女孩儿里,为大的是叫涂蟾宫,她漆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想起了什么,马上道:“我见过长赢表姐了,她房里可是真漂亮啊,她穿的衣服也好看,我…我摸了摸那料子也柔软,上头绣的花纹也漂亮。”
“我以前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这话说的有些酸。
“好啊,那就叫你表姐给你们也添置几身儿衣裳,她是做姐姐的,你们是妹妹,还喜欢她屋里的什么,自去寻她置办也是应该的。”
柳老夫人笑了笑,她过午,用饭不多,没个几筷头就停下来了,下边儿姚嬷嬷马上服侍着柳老夫人漱口净手,长辈停了,小辈们也不好继续。
柳望示意两个女儿该退下了,涂蟾宫眨眨眼睛,牵着妹妹的手便行礼退下了。
出了门儿,两个女孩儿才发觉丫鬟没跟过来,自己个儿刚来还不识得这后院儿的路。
好在姚嬷嬷跟来的及时,她亲自送着两个女孩儿回去,待进了春花院儿,正巧赶着柳长赢屋子里头的白苏端着洗脸的铜盆出来倒水。
姚嬷嬷礼貌的招呼了一句,先是提说了柳老夫人让柳长赢为涂氏姐妹二人置办东西,后却听的白苏回答道:“嬷嬷来迟了一步,大姑娘才去表姑娘那儿了,说是方表姑娘那儿又请了大夫,大姑娘忧心不已,去探望了。”
说完,白苏捧着盆子回房去了,姚嬷嬷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的去看涂氏姐妹,涂锦书低着头并不说话,涂蟾宫一张小脸儿绷的紧紧的,她们自要来柳家,柳望便是提前和她们说过了,自在这南阳还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姐姐。
涂蟾宫掐了掐自己的指腹,随即抬起脸儿,笑意盈盈她朝着姚嬷嬷道:“我和妹妹来了,却也知道有位晏姐姐,听她病了,也该去拜见探望,嬷嬷能否为我们领路呢。”
姚嬷嬷唇边儿的笑意不减:“姑娘不必着急,如今姑娘才来,先修养两天,再见也不迟。”
涂蟾宫看姚嬷嬷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说话间语气淡然,便知道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怕是在人心里是个有分量的。
话到此处,她便微笑点头,亦不再提了。
第十一章 哭诉
掀帘而入的瞬间,鼻间便是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柳长赢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眼看着丹虹手里端着一小盅进来,看见了她,正要冲着行礼,柳长赢连连摆摆手,侧身让开了路。
房嬷嬷看着这一窝子的情况,拉着柳长赢的胳膊往后扯,她是瞧出来这是个病窝窝儿,柳长赢过来了,这可说不定又沾上了病气,病一场如何好?
她可是心疼的很。
柳长赢用力扯回袖子,语气不满:“妈妈做什么这般的小心眼?我来看表姐,哪里有到了门儿上,再不进,又走了的道理,传出去了叫人笑话。”
房妈妈嗓子一梗,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柳长赢抬手掀了帘子,就窜进了里屋。
看见柳长赢,晏观音脸上表情微变,像是有些诧异。
柳长赢也亦是诧异,她确实是没想到晏观音病得这样儿厉害。
只见,火炕上晏观音身着浅色的中衣,身上还裹着锦被,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的紧紧黏在脸上。
唇上褪的没一点儿血色。
“怎么竟病成了这样?我都不知道,若是知道,妹妹也该昨晚就过来瞧的。”
柳长赢眼睛都红了,跟进来的房妈妈,此心中也很是吃惊,她忙的为柳长赢解开身上的缂丝石青地鸾鸟穿花镶银鼠毛斗篷,柳长赢随即坐在炕边儿。
晏观音朝着她微微一笑,又抬了抬下巴,下头的丹虹马上为柳长赢奉上茶水点心。
“哪有不病的呢,也不必担心,这头子的大夫已经瞧过了,再满满的吃上几副药就该好了。”
说罢,晏观音还安慰的拍了拍柳长的手,柳长赢偏过头,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忍不住轻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正摆着的掐丝珐琅海水云龙纹卧足熏炉,此刻小口的吐着香烟,可偏倒是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这犯苦的药味,一力压过其他的气味。
晏观音时不时的轻声咳嗽,没同这柳长赢搭话,柳长赢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忍了半晌,到底是心里头装着事儿,手里捧着的茶,也没了滋味,柳长赢抿了抿唇:“表姐难得有这样缓和的时候,我可没见过你白日里未梳妆的懒怠模样。”
原今儿个晏观音真是足足的睡了一觉,午膳都是在炕上用的。
不过是,这会儿子,柳长赢过来了,褪白才上炕来,跪坐在晏观音身后为其梳头。
没一会儿,摆摆手示意褪白停下。
丹虹则立即奉上了上汤药,只说是这药劲大,空腹吃了总服不住,这只能是饭后吃。
青花缠枝莲纹大瓷碗盛着半小碗儿的汤药,晏观音抬手拾起来面不改色,便是一饮而尽,再将瓷碗到桌案上,柳长赢偏头看了一眼,有些沉在碗底的药沫此刻贴在了碗壁上。
晏观音捏着绢帕擦去唇边儿的残留的药汁,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因为药苦,晏观音的眼尾泛着浅浅的红色,她轻笑道:“你不是昨儿个也说身上不舒服呢,怎么今儿个过来了。”
“听你病了,怎么个我也是该过来看看你的。”
说着,柳长赢搓了搓手掌,她叹息道:“今儿个姑姑和那两个妹妹都回来了,又偏是你病了,你今儿个都没露脸,说不定姑姑心里头不高兴呢。”
这话中的酸意,但凡是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
“哪有那么不体谅的长辈,我如今还吃着药呢,实在不好出去,贵客归家,我真要过去了,再给那两位妹妹也惹了病气儿,更不是大罪过吗。”
晏观音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抬头,说话之间,她的手里捏着一绣绷,她可是让梅梢找了好些个花样图,最后选了个狮子滚绣球的图,梅梢说她可是人小胃口大。
天分有限,这一点上,她是不如柳长赢手巧的。
柳长赢的绣工极好。
见晏观音是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柳长赢心急,忙的上来去抢那绣绷,她的手伸的着急,不管不顾的,宽大的袖子从小几上穿过去,将“哗啦”一声儿几个瓷碗杯盏都倒了,滚落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
清褐色的茶水瞬时四处溅开,来不及阻拦,那茶水随着渐渐扩大漫延流下桌子腿儿,炕上也是印上一片儿。
柳长赢的衣衫被打湿了不少,星星点点茶渍渐在她的下巴上,残落的茶叶也落在她身上
空气中,苦涩的药物混着淡淡的茶香四处流窜。
晏观音忙是道:“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儿,要不到侧屋子…换身儿衣裳去。”
“不用不用,怪我自己不小心,只是湿了个袖口子,不妨碍的。”
柳长赢有些狼狈,不过是强撑着摆摆手,谁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
晏观音放下绣绷,拾起帕子为柳长赢擦拭着袖口处的茶渍,一面儿低声叹息,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口吻:“你还是这般莽撞,以后我还要把管家交还给你呢,这如今家里头又来了两个比你还小的妹妹,你该是稳重一些,别让妹妹们笑话了去。”
不提还好,一提起那两个小的,柳长赢实在是委屈了,她撇了撇嘴:“表姐,你不知道,那是多没规矩的东西,祖母将图氏姊妹放在我院儿里,让我赡护,可是那涂蟾宫丫头一来我屋里头,就将我母亲留给我的珐琅彩描金松竹梅纹双耳瓶打碎了,我…我又不能说什么,她偏又是装的单纯,也不臊!还自顾自的扯着我的衣裳鞋子,一张嘴就要都立刻拿去了。”
柳长赢将这半日的苦水尽数倒出来,她气的磨牙:“你说,我若是不给,她们肯定就要告诉祖母去,她们初来,定然是祖母照拂她们和姑姑的面子,说不了什么,我就是光委屈了,表姐,我是一天都不想和她们住在一块儿了。”
她说着,扯住了晏观音的手臂,轻轻的摇动,像是以往那般撒娇:“表姐,你想想办法吧,你帮帮我,要不你去和祖母说说。”
奈何,晏观音这回是一副有心无力的态度,她语气轻柔:“你这丫头,你也说她们刚来,面子要给足的,你尚且不敢和你祖母说,我能如何,何况我还在病中,这些事儿如何插得了手。”
“可是你还管着家啊。”柳长赢的心凉了半截儿。
第十二章 抄经书和绣花针
闻言,晏观音忽的咳嗽了几声儿,梅梢忙的送上温水,又伸手在晏观音的后背轻抚,为其顺气儿。
晏观音抿了一口水,这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儿。
随即放下瓷碗:“我就是顶个名号罢了,这你看不出来吗?如今族里闹腾的厉害,都说我是名不正言不顺,这管家实在轮不得我手上了,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应该是听到一些风声。”
说起昨晚的事儿,柳长赢脸色凝重几分,府里头有心瞒,总也不可能瞒的那么严丝合缝,她不语,晏观音便继续道:“那时候,两位舅母在外祖母也在,出了事儿,我这小辈是要受训的,我又怎么个不伤心,如何好意思继续掌家。”
语气微顿,晏观音的眉眼耷拉下来,有些伤心的模样:“今儿个正好母亲又是回来了,不过我们的母女之间的情分,我是不敢想了,祖母最是疼惜母亲的,以后少不得家里头靠母亲,我…这日后别说是管家了,自处怕也是没法儿了…”
柳长赢看晏观音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只能呐呐道:“表姐别伤心,如何也是有我在的,我绝不会让表姐伤心的,也不会让她们欺负表姐的。”
“到了如今,也就是你…还能这样儿为我说了。”晏观音是颇为感动的模样,她上前紧紧的攥住了柳长赢的手,不觉又情绪激动的咳嗽起来了。
苍白的小脸儿咳的通红,柳长赢也是吓了一跳,忙的伸手在晏观音的胸口抚着,帮着晏观音缓和。
看着晏观音的额前薄薄的汗,柳长赢有些愧疚,心道,表姐都病成这样儿,自己还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让表姐忧虑。
又不禁想起来,姑姑和祖母在祖父的丧期,私下通信,她知晓却也一直帮着隐瞒,不让晏观音知道。
如此想着,柳长赢不禁哆嗦了下,便是起身,她抿唇:“表姐,你好生在屋子里养着,妹妹今儿个让表姐费神,实在是心下不安,就等表姐好些了,妹妹再来陪表姐说话。”
“你果真是长大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儿,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晏观音的捏着帕子擦眼泪,这副柔弱,她自然是不便起身相送了,只是让梅梢代替晏观音将柳长赢送出去。
不久,便听着那脚步渐渐的没了声儿,晏观音这才变了脸色,靠着迎枕坐了起来,方才她话说多了又是咳嗽,嗓音便是沙哑:“丹虹你去,将之前定下来的几个丫头带进来,我瞧瞧人。”
丹虹点头,便立刻去领人了,褪白帮着晏观音按肩膀,她道:“姑娘费心费神的,但愿大姑娘能多长个心眼儿,遇事可以沉稳些。”
晏观音无奈的摇了摇头,柳长赢十几年没操过什么心,如今一下子,怎么能算过别人,不过是今儿个她就这样儿哭一番,给她个警醒罢了,也正好让这满院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真的”病了,这管家的权要放出去了。
不多时,丹虹就带着几个丫头进来。
都是十四五的岁数,晏观音让梅梢选人都选的是家生子,这种她们爹娘都在主子家做事儿的旧仆,自小养着,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
那些外头买来奴婢,一个是怕来历不明,用人有风险,再一个还得是有老手带着才能用好了。
梅梢看着晏观音的表情,已猜到了几分,有些紧张的,心里突突直跳。
倒是丹虹还不解,她见晏观音久久不问话,她道:“都是家生子,姑娘要是没有看上眼的,不如就再找人牙子领几个丫头进来,您再看着挑选。”
晏观音摆摆手:“梅梢你带回去吧,就发放回各处的管事儿手里。”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找她们的时候,梅梢可说了是给她们行好营生做,凡来了的还有赏钱。
这怎么什么都没有,就撵人走了?
眼看着走,丫头里还有几个脸上挂不住的。
丹虹眨了眨眼睛,没明白,晏观音方才还说要问话呢,这会儿子,又不说了,她没明白过来呢,梅梢已经带着人下去了。
拾起桌上的绣绷,晏观音觉着有些无从下手,看了两眼儿,算是放过了自己,她看着愁眉不展的丹虹,笑道:“你整日说自己不比梅稍她们细心,今儿个我就看好你了,偏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愿不愿意做。”
丹虹眼睛一亮,忙不失迭的点头,晏观音总说她的性子得磨一磨才好,有事儿总多让她看着学习,她没接过几件儿晏观音交代过任务。
她惊喜道:“自然是愿意的,只要是姑娘吩咐的,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好好的做了…不会辜负姑娘的嘱托。”
“好,说的好。”晏观音脸色肃了肃,看这架势是什么要事儿,丹虹也是严阵以待,疏影听的也是认真,下一刻,晏观音将手里的绣绷,连同针线以及花样图一并交给了丹虹。
丹虹迟疑的接过东西,很显然是没明白晏观音的意思,晏观音语气凝重:“这就是你的任务。”
“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丹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瞬,让她拿针她倒是宁愿拿刀。
她到晏观音身前儿伺候,可是就因为她算是个武婢,这才被晏老太公提上来。
晏观音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语气故意沉了几分:“方才还说绝对不辜负我的嘱托,现在这是怎么了?又反悔了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谨遵姑娘的吩咐,一定…一定将这狮子滚绣球绣的图绣好了。”
丹虹闭了闭眼睛,脸色憋的通红,将东西收好了,疏影替丹虹忧心,这么做,丹虹的手可是要遭殃了,这得扎多少个血窟窿啊。
丹虹退下去收拾东西,晏观音见人走了,忍不住笑了两声儿,她抱着疏影的胳膊:“瞧瞧那丫头,一口气儿都快背过去了。”
“姑娘,您干嘛让丹虹做这些啊。”疏影不解,小心的问,晏观音摇了摇头,丹虹对她自然是最忠心不过的,只是性子还是有些莽撞,比如那一日井中死尸,丹虹在一旁大叫着报官。
正好让刘氏她们听了去,虽不算什么,可总不能日后有事儿再这般。
那反应虽是情理之中,害怕的下意识。
这性子还是得磨一磨。
想着,晏观音松开疏影的胳膊,吩咐道:“我记得屋里有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你一会儿找出来,这几日,是不出门儿了,在屋里头也不能废躺着,抄写经书既能静心养性,又能积累功德,还能为长辈祈福,再者就每日抄一点儿,也不算多了。”
第十三章 佛堂
打着病了的旗号,一连三日晏观音都没露面儿,柳老夫人觉着晏观音安静的,甚有点儿诡异。
这些时日,柳望倒是着急,总旁敲侧击的从柳老夫人那儿想着拿起管家权。
柳老夫人却总是不着痕迹的挡回去,这让柳望更加急躁。
这一日,用过早饭后,几个仆子服侍柳老夫人擦脸净手漱口。
柳老夫人像是忽的想起来晏观音,她看了一眼姚嬷嬷:“表姑娘这几日可大好了?”
“说是没大碍了,不过梅梢是说要再整休个几日的,听闻…表姑娘日日抄写佛经,说是要为家中长辈和几个妹妹祈福。”
姚嬷嬷扶着柳老夫人起身,柳老夫人信佛很多年了,后头紧挨着的还有一个开辟出来的小佛堂,今日她要去礼佛上香。
柳老夫人挑了一下眉头眉头,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姚嬷嬷小心的觑她的脸色,实际上柳老夫人这几日不甚高兴,只是因为这些时日柳长赢过来告状,只说那两个妹妹天天惹得她伤心,快要将她的屋子搬空了。
柳老夫人只能是劝慰,让柳长赢多多忍耐,她做姐姐总是要照拂小的。
只可惜,越是这样说,柳长赢越是闹得厉害。
柳老夫人穿过长廊,便进了西面儿的小佛堂,帘子弦,人才将入,便鼻间嗅到清浓的檀香味。
正中央的莲花座上,是观世音大士,这佛可是通身的白玉,手中执玉净瓶,门儿前窜进来日光,覆在观音像身上,清透的白玉漾开一层柔光。
观音微微垂眸,似俯瞰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唇边儿浮着浅浅的笑容,这笑容满是悲悯。
供桌上奉着,三杯清水,鲜花鲜果日日新奉。
柳老夫人整肃衣裳,姚嬷嬷小心的递过三支点燃的香柱,柳老夫人小心的用手扇灭。
这才插入香炉上,随后双手合十鞠躬亦三次鞠躬。
柳老夫人缓缓睁眼,她举起贴在额前的手,像是映染佛像上的白光,她和佛像的影子一同落在地上。
复停下动作,柳老夫人搭上了姚嬷嬷的手,一面儿道:“抄写佛经,那她也算是有心了,不过既然是身子好差不多了,就该早些来拜见她的母亲,还要见见她那两个妹妹。”
话毕,姚嬷嬷刚想着附和几句,却听的外头仆子来报,只说是晏观音亲自捧了抄写的佛经过来,想求得柳老夫恩典在佛前供奉。
“你瞧瞧,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门前儿的光晃眼睛啊。
姚嬷嬷为柳老夫人将袖子铺展,一面儿轻声儿道:“表姑娘小小年纪有这般定力,老夫人不如成全了这一番心意。”
“你都这么说了,我是要成全她的。”柳老夫人这么说可是难得,姚嬷嬷记得晏观音幼时有一次随着柳长赢一块儿溜着到了这佛堂,偷了供桌上的供果吃,却正好碰上来佛堂的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可是狠狠的打了一顿晏观音。
她以身为长姐不学好,带着妹妹胡闹给晏观音定了罪名。
自那以后,晏观音再没来过这佛堂。
收回思绪,便听的门儿上“吱呀”一声儿,晏观音独身捧着佛经进来。
“外祖母安好。”晏观音进来,便跪下了,姚嬷嬷上前从她的手里接过佛经。
佛经被呈至柳老夫人跟前儿,翻看了几页,柳老夫人微微颔首,姚嬷嬷将佛经呈放在供桌上。
随后,姚嬷嬷便领着屋子里的奴仆退下去了,门窗紧闭。
晏观音低头跪坐在离柳老夫人四五步的远处。
柳老夫人停滞一会儿,后几步过来,她微微低头看见地上跪坐着的晏观音,其将背脊挺的笔直。
窗棂钻进来几缕细光,将晏观音罩住,衬得肌肤胜雪,其眉眼微垂,浓密纤细的眼睫睫,在眼睑下落下了浅浅的暗影,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柳老夫人觉着她这个外孙女,自来是何时都能藏的下锋的,有时候,她都看不明白晏观音想做什么。
“怎么想起来抄写佛经了。”柳老夫人收回视线,她回身,慢慢的走向供桌。
晏观音两只手交叠贴在小腹上,她没抬头,恭声回答:“我自病来,劳心外祖母担忧,长赢妹妹也是几次送东西过来,如此心中愧疚,亦家中多事,抄写佛经一是为净心。”
“二是也是,心中实在惟愿外祖母和母亲可远离疾痛,福禄寿喜皆相随。”
这些话,晏观音的话里带着几分鼻音,她复拜下去,继续道:“如今有幸能将佛经供奉在大士前,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不过是,还想着求外祖母再给个恩典。”
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她的心里总觉着晏观音做什么都是为求利的,如今这一张嘴,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语气沉了下来:“你还想要什么。”
晏观音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儿,她道:“外祖母礼佛多年,深受佛主庇佑,一定是染了佛主的佛光。”
“我曾听姚嬷嬷说,外祖母在前儿也抄录过佛经,还是城外大宝寺传承下的孤经,那庙里的寺经,受万家香火供奉,何等的功德,不知道孙女儿可否有幸,也再依着祖母抄录过的寺经,也再抄录一份儿。”
说完了,晏观音这才微微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咳嗽的原因,她的眼睛微红。
出乎意料的回答。
柳老夫人滞了许久,才回神儿,她眼神复杂,盯着晏观音看了一会儿,随后叹息着点点头。
晏观音像是大喜,她俯首磕头,柳老夫人这下也没得说了,她弯腰,亲自扶着晏观音起身,语气温和道:“佛法森严,你一定要净心净神。”
“是。”晏观音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嫣粉的嘴唇又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儿,柳老夫人瞧见她的小动作,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有什么便一并说了吧,在我跟前不必这般扭捏。”
柳老夫人冷静的看着晏观音,像是十分期待他下一刻吐出什么话来。
晏观音腼腆的笑了笑,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忽然绞在了一块儿,像是十分小心翼翼又不安:“我…我知道,母亲以前没有出阁时,便抄写过一本《佛说阿弥陀经》”
“在这佛堂里奉有十几年了,现在我也想抄写一份,若是能和母亲的一块放在这里,算是心里的慰藉。”
第十四章 习惯
这么一说,柳老夫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一时心下多了生起几分内疚,感情这拐了半天的弯儿,晏观音是惦记着柳望。
她语气有些复杂:“这当然好了,我自会成全你的。”
晏观音点点头,便朝着柳老夫人深深的行了一礼,她道:“我知道,外祖母同母亲分离这么多年,时时心痛如绞,我虽是母亲的女儿,却也是晏家的女儿,是以这么多年,外祖母每每见我,定然是会想起母亲曾在晏家受过的苦,心里更是要多恨几分姓晏的。”
“可无论如何,我也是姓晏的。”
“所以我就似一根扎在您心里刺一般,只要您看见我,心头就得被刺下扎一寸,可即便是如此,外祖母也留我在府中,这都是是外祖母的宽容慈爱,让我得以活到今日,您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柳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她以为这些话是心照不宣了,没想到晏观音忽然说的这么直白。
她肃起了脸色,拢了拢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是,我心里头当然是恨你,即使你在这家里长大,我也觉着你身上带着晏家人的冷血和薄情。”
“外祖母说的是,这也是,这几日我未出现在母亲跟前儿的原因,她…她一定是恨我的,我的身上还流着一半儿晏家人的血,她不会想看到我的。”
晏观音声音轻轻的:“她如今回家里是为了和外祖母团圆,是为了高兴的,我不会让她不高兴的,所以我不奢求别的,就…就是看看她以前是什么样儿的,写一写她写过的东西…”
柳老夫人气滞,她看着晏观音,对上那明亮清澄的双眸,眼底的恳切和真诚那般灼目,实际上晏观音和柳望长得很像,可是也和晏家人长得很像…
她恨死晏家了…
“回去吧,拿着佛经。”
柳老夫人转身,将供桌上的经书递给晏观音,晏观音接过,手指捏了捏泛黄的纸页。
从佛堂里退出来,晏观音脸上表情尚未收敛,因此,满院儿的奴仆都瞧见了面色哀戚的晏观音,她们神色各异。
梅梢和丹虹上前来,见晏观音是满身的伤心模样,搭着她们的手慢慢的走出了院子。
“姑娘,怎么哭了…”
梅梢又是心酸又是心痛,晏观音回看她,手里捏起帕子擦干眼角的泪水,再开口,语气已经稳定下来:“将这几日,来过的那些个丫头们,再叫来罢。”
她的情绪转变的快,梅梢应下,也不再追问,一行人回了春云院儿。
梅梢就下去找人了,丹虹陪着晏观音回屋,到了屋里,晏观音将带回来的佛经,平整的铺在炕上的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瞧了上头的内容。
柳老夫人所用的是楷书,规矩平整,笔笔横平竖直,落下拾起的笔收锋皆是干净利落,笔墨厚重沉稳。
至于柳望,则是一手小楷,娟秀清丽,笔迹柔软却不失力道,人人习惯不同,多看了几张,晏观音发现柳望写起“母”字,亦就算是做偏时,那一道的拐折总是会有重重的顿笔再回锋。
她细细的又看了两处,低头思索着什么,后不禁伸出手,指尖在那一处轻轻的摩挲起来。
疏影侍立在一旁,小心的看晏观音的动作,想不明白晏观音的用意,她便侧了侧身子,想碰碰丹虹的肩头,却正见丹虹蹙着眉头,低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手指,暗自出神。
疏影扯了扯唇角,默契的和褪白相视一眼,二人同憋住了笑,丹虹这几日回了房里,钻研刻苦算是极其用功了,虽然效果“甚微”
几人的思绪,被外间儿的声音打断,抬眼儿看原梅梢这会儿子正领着几个丫头进了堂间儿。
晏观音抽回思绪,便领着疏影几个出来,见堂中站了三个丫头,第一回过来可有六个人。
看见晏观音出来,三人连忙整好衣裳,便垂手肃穆而立。
晏观音视线从几个丫头的脸上掠过,随后,嘴角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第一次,梅梢和你们说来我这儿有好营生做,还说给赏钱,可你们如今是连着来了五日。”
“不但没给你们安顿营生,也不给赏钱,所以这回梅梢过去叫你们过来,就有好几个人就不肯过来了。”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低头不语,晏观音双手笼袖,继续道:“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过来。”
三个丫头里,最大的丫头是有十六岁了,名字叫阿凝,她上前回话:“姑娘是主子,姑娘说什么奴婢们就做什么,上一次虽然梅梢姐姐说了给赏钱,可奴婢们来了没干活,所以没赏钱也是应该的。”
说完了,其余两个丫头也跟着点头。
晏观音微微颔首,默了默,便道:“如今家里头来了亲客,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内院儿里伺候,要规规矩矩的,你们这几日便跟着梅梢去学几日,日后做事儿也不拦手。”
闻言,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带了笑的,忙的跪下给晏观音磕头。
梅梢领着人下去安顿了,疏影眨巴眨巴眼睛,刚想说什么,就听的晏观音嘱咐她,送纸砚笔墨上来。
瞧不得丹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疏影下去时,顺手就拉了一把丹虹,丹虹回身急匆匆也跟着去了。
回了内室,褪白不慌不忙的服侍着晏观音梳洗,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佛经,她道:“姑娘,要都合抄写一份儿吗?”
晏观音点点头,她撸起袖子,小心的将纸张铺平:“时间宽裕的很,多抄写几分儿也不迟,听梅梢说,你的两位阿兄回来了。”
提起这个,褪白微笑着点头,她道:“是,兄长回来了,这几日才卸完了船上的货物,回了家,现跟着家主做营生呢,上次见了,还让奴婢替他们给姑娘问安呢。”
褪白本名是姓杨的,她是晏家出来的奴子,原来她老子娘便是在晏家做了一辈子的,下来她便是自幼跟着晏观音的。
后来,晏观音离家,褪白亦跟着来了柳家。
第十五章 被抓
晏观音抄写佛经,为家中长辈手足祈福的事儿,一时就传开了,家里仆子们都夸赞晏观音蕙质兰心,是个极有孝心的。
当然这一事儿,还不算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当属晏观音主动的将管家权和库房的钥匙,亲自交还给了柳老夫人。
不说别人,柳老夫人也是惊讶许久,原本她是想着等什么时候晏观音将佛经抄录好了,再说这些,不想,晏观音倒是洒脱了。
连带着,她待晏观音便多了几分亲近。
将钥匙送还过去,晏观音便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不过,倒也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抄写佛经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这些时日,她听着梅梢从外头带进来的消息。
柳老夫人或许为难,其将管家权放给了柳望,可又说了让于氏和刘氏一并辅佐,至于库房的钥匙说是交给了柳望。
三个女人一台戏,柳老夫人到底是没真的昏了脑袋。
至于说晏观音,是真难得的过了一段消闲日子,她的笔法已经大有长进,《佛说阿弥陀经》她也已经完整的抄写了第二遍。
这番闲下来,倒是心也静了。
院儿里也没个什么串门的,除了柳长赢会时常过来,每每来了,就是拉着晏观音的手,不停的倒其满肚子里的苦水,诉说几番涂蟾宫姊妹二人,是如何的恃宠而骄,从她那里千方百计的讨要东西。
晏观音总也算是安慰几句,这倒也好,就算是解闷了。
便这一日,将柳长赢送走,晏观音便使人在紫檀绳纹扣带托座平头案,铺了宣纸用镇纸压了,净手熏香后,她这才坐下。
丫头们轮着为她磨墨,今日是轮的褪白头儿上了,晏观音写字总也是安安静静的,她们也不敢搅扰,她侧眼儿小心的去瞧。
见晏观音腰背挺直,执管悬腕,垂眸疾书间,耳边落下细细的碎发轻摇着。
看着,褪白有些出神儿,她再回过神儿,是晏观音唤她:“你两个兄长是经过大灾大难的,晏家自来是做人不厚道,我会给你银子,不用打着我的名号,你就依自己的名头,去让梅梢到晏家寻管事儿的,放了你的两个兄长的楔子。”
褪白眼睛轻瞪住,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红,便立刻跪下磕头了:“姑娘的大恩,奴婢替兄长谢过姑娘,以后便是要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别跪了,快去起来,别让她们瞧见。”晏观音松开了笔,落在笔架上,她便起身,一面儿自轻轻的揉着腰。
褪白起身,笑着点头,她抬手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晏观音转回身,拍了拍褪白的手,她安慰道:“他们是受了委屈的,不过,如今我处处受掣肘,我现在帮他们,来日自然也是要用的上他们的,不过这些话,你暂时不用和他们说。”
褪白点点头,她们这些个服侍的,心中都知道晏观音自来是个主意正的人,晏观音那般小,都能从死里熬出来,如果是个软弱不堪,主意不正的,当真是要早就死了去。
室内的气氛。刚刚的缓和下来,便忽的听的外间,有踏重的脚步声儿传进来,褪白回神儿,马上抹了脸,平和下情绪。
再一抬头,就见丹虹红着眼睛的跑进来,她耷拉着脑袋,其身后。是匆忙梅梢追着她也跟进来。
光瞧这架势,晏观音心里头就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她几步坐在炕边儿上,端起桌上的茶盏:“什么样的事儿,值你这般恼怒。”
闻言,丹虹抬了脸儿,脸上满是倔强和愤怒:“方才奴婢在后头,听见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在浑说一些腌臜话。”
“那些话,奴婢说出来,也怕污了姑娘耳朵,横竖就是奴婢过去狠狠的掌她们的嘴,打的他们一个个的都疼了,这才都…”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那些话就从来没断过,为什么突然沉不住气?”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依旧平静淡然。
丹虹咬了咬嘴唇,因为前些时日,晏观音为祈福抄写佛经,院儿里大家都夸着呢,可是才听了几句好话,今儿个风转急下,立刻就都变了嘴脸。
什么难听的话都又扔了出来。
晏观音叹了口气:“说说,说说你都在院里听见了什么话?”
丹虹张了张嘴,唇子蠕动了半天,没吭声儿,晏观音继续道:“你不说,那就我猜猜,凡是我之前听过的,什么刻薄话,里头定是有的。”
“就是天生的煞星,克母克父的孽障,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毕竟我是自母胎里是腿先头急钻出来…”
晏观音的嗓子微顿,眼看着就要继续说,梅梢忙的拦下。
丹虹默了默:“姑娘…再怎么说,可这也说的太过了,奴婢忍不下去。”
晏观音收拢袖子坐下,她瞥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的,她抄录下来的经书,语气不咸不淡:“这世界上人人都长着嘴,老天爷让他们长着嘴,那就是用来吃饭说话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管得了别人的嘴吗?”
如果,她一力就觉着自己难堪,自卑的不肯抬头,真的把这些话都一一的往肚子里装,只怕是她早就死了。
梅梢抹泪,她心里也气,是觉着晏观音太苦了,不满三个月大的婴孩儿尚在襁褓之内,柳望弃去,好不容易有晏老太公的庇护,熬着长到了四岁。
可晏老太公归了西,晏家那些丧尽天良的人,便怕这可怜的孩子日后真的长成了,便依着一场病,不给抓药,不给问医,就想着,活将人熬死算了。
好在,得了柳老太公扶持了一把,侥幸活下来,如今生母柳望回来,可心里却也是将晏观音恨死了,母女彻底成了仇人。
“以后这些话,通是不用理会,随着她们去,总是要说的,你还能堵了那千百张嘴吗。”
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紧攥成了拳头,这世上,她无人可依,人人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就任他们去说,意志坚定者又何惧这些。
第十六章 入狱
将经书送出去时,已经到了四月底,一个半月的时间,可算是不短了。
柳老夫人似乎,已经将晏观音抄录佛经的这事儿,淡忘了。
直到这日柳老夫人早起在佛堂上香,姚嬷嬷报说,晏观音过来送佛经,柳老夫人还顿了顿,才想起来,这抬手叫人进来。
看着晏观音跪倒在自己的身前,柳老夫人脸色冷漠:“你果真是身子弱,不过就这些东西竟抄录起来,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是,孙女资质愚钝。”晏观音抿了抿唇:“抄写之中,遇到些圣句,每每翻来覆去的通读,有些新的感悟,心中情绪翻滚不停,总也是激动,佛家道理高深,故此,便有些拖延。”
晏观音手掌贴在厚厚的地毯上,细小的绒毛在她的掌心打转,她面不改色,继续道:“孙女写字不好,也是怕玷污了佛经,因此,日日练习,前儿就在屋子里头挑出五卷,尚看的过眼的送过来,好让外祖母有个挑选的。”
她说着,柳老夫人轻轻皱眉,转过身去看着桌上摆放的那些佛经,确实,送了好几份儿。
“哦,你是有心了。”柳老夫人抬手揉了揉额头,她让姚嬷嬷将佛经拿去佛堂,这屋里便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
柳老夫人缓缓张开眼睛,她注视着晏观音:“怎么忽的想起来,将管家的钥匙送过来。”
晏观音低头,声音是难掩哽咽:“往说,悲母在堂名之为富,悲母不在名之为贫,悲母在时名为日中,悲母死时名为日没。”
“母恩难报,母亲归来了,这管家钥匙本就该交由母亲掌管,她是祖母跟前儿的唯一的孩儿了,这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
晏观音言辞凿凿,句句恳切,说的是掏心掏肺的,柳老夫人却是沉默不语,几句话,抄抄佛经,她还不能对晏观音有多大的改观。
不过,比起以前还是好些的。
祖孙两如今是各自心事,她抬了抬手,示意晏观音起身,又招手让晏观音上前来,她道:“你做得很好,半盏茶的功夫前儿,方有人给我送信,我不知道送信的是谁。”
“不过,事关你,事关晏家。”
柳老夫人说到这一处时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她挑了挑眉,将怀里的一信条儿拿出来,扔进晏观音的怀里。
“你父亲在南阳最大的赌场,可住了有十几日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他今日吃了酒去赌钱,席间和人争执,打死了人,已经被县尉抓去了。”
晏观音的表情冷静,只是细长的眉毛轻蹙,柳老夫人起身,她转了转腕间的金累丝珐琅镯,随后轻笑:“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一点儿,即使我能帮你,之前你和我剖析半生,我现在就提前把话可以说明白了,他若是死了,我才高兴。”
“人之常情,孙女能体谅。”晏观音将信条收下,藏在袖子里,还未等转身。。
又听的柳老夫人开口:“你祖父留下的银钱店铺田地,已经被晏海败了个差不多,晏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绝不会出钱班花,事到如今你如何救得了他。”
“那个被你父亲所殴之人,你知不知道,当时就死了,整个赌坊所有人都见着了,你要怎么为他开脱!”
晏观音身影微滞,回头凝视柳老夫人的双眸,她看见柳老夫人瞳孔眯起粹着寒毒,续间的愤恨喷涌而出,眼角细纹紧紧的绷起。
“外祖母说的极是,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如何也是救不了人。”
晏观音笑容冰冷:“只是若真的是临死前见一面,也是可以的,您说呢。”
她的反问,没有得到柳老夫人的回答,看见那纤细的身影踏出房门,柳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逐渐诡异。
晏观音走的很仓促,她出来常带着的丹虹和梅梢,这一次多添了一个褪白,梅梢时不时的撩起帘子往外瞧,不觉咬牙:“这样儿的事儿,晏家那些个人都装死了,要姑娘去,真是丧良心!”
虽然不知道送信的是谁,梅梢可知道晏家那些乌合之众的德行,无非就是不想管,把这事儿就抛给了晏观音,可怜让一个十六的小姑娘来管!
车厢内,晏观音闭目养神,全程一言不发,梅梢只当她是伤心,褪白小心的看了晏观音的脸色,后偏头亦是不语。
犯了事儿的,统一先经由县尉抓下,后查看过一干证据,提了状纸就可以审问再判刑,现在,还算是早,晏海只是被下了狱。
至于探狱,非是什么难事儿,大多数的时候,只要银子塞够了,总能见的。
车子在一个拐角停下,晏观音在车厢内戴好了帷帽,才扶着丹虹的手从车上下来。
她们随着走过巷子口,偏头到头儿就是圜墙,这圜墙大都是坚石垒砌而成,高逾四丈还多,原来,大周朝律法严苛不少闹事儿逃狱的,后来便多有加长。
这所圜墙经建几十年,漆黑的铁门磨得斑驳。
晏观音临行前,姚嬷嬷告诉她,柳老夫人为她打点了狱卒,不过这等当着众人面儿殴死人的事儿,算是大恶。
所以银子给过去,能不能还不知道。
看着门儿上的小方格窗户露出人脸儿,晏观音速将前儿备下的银子送过去,狱卒倒是收的痛快,告诉她:“速速所行,可别等着人撵。”
冷厉的目光里满是审视,晏观音应下,才被准带一个进去,晏观音领着褪白跟在狱卒的身后这才往里头去。
这牢房挖建在地下,常自然是不见光,阴潮弥漫,浸着蚀骨的寒意,昏暗的火光并不能照亮脚下的路。
晏海被关在最里头的那间房,狱卒停下,一甩手里的铜圈儿钥匙,当然他是不会开门儿的,后挑了挑下巴,便示意晏观音上前,只是隔着铁栏杆,她瞧见里头晏海身着囚衣,背对着人倒在草堆上。
狱卒眯了眯眼睛,高声儿叫喊了一句:“里头那个,别装死了,有人来看你了。”
第十七章 家主令牌
狱卒声音可不小,他这么一吼,牢里的人猛的被吓得转过了身儿,晏海入这牢里不过是几个时辰,他进来时,那个“人”已经答应了要保他性命无忧。
因此,他以为有人来看自己,便是来解救他的。
可惜等他看清楚牢房门儿前的人,心一下落入了谷底。
“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你来作甚?来看我的笑话吗?!”
吃酒耍乐多年,晏海身形肥壮,头上无发,是他自己将头发都推光了。
实际上晏观很久没有见过晏海了。
如此,方才第一眼,她还以为眼前人,是一街上杀猪的屠夫。
晏观音沉默了一瞬,因为她戴着惟帽,脸上的表情并不能被人窥探到,许久,她道:“官府办事,想来晏家族里也知道了,表伯可有使人来探望您。”
其实,答案很明显,方才她过来,晏海那样儿的表情,就知道,来这牢里她是头一个。
站在对面的晏海望着她,微微出神,忽然他厉声道:“你少在这里假模假样,你母亲那贱妇回柳家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要脸的荡妇,她还敢回来!”
“你和她也没什么差别!自私自利,吃里扒外,老子看见你想起柳家那个贱货,我告诉你,你给她带一句话回去,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把她弄死!别以为这么多年,老子什么不知道!”
晏海突然暴怒,他的情绪失控,一是因为自己沦为阶下囚,身为长辈的威严在晏观音身上发挥不了,二是之前那个人的承诺,迟迟没有实现,他有些害怕焦虑。
晏观音语气依旧平静:“您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您身为晏家的家主,却是在此刻下狱,族里坐视不管…”
“你少在这里装,又想挑拨离间说什么?昔日我生活不过,曾去柳家寻一些周转的银钱,你几次冷拒,那时我就知道,你同你母亲一样,都是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贱货!”
晏海一边说着,冷冷的盯着晏观音,一旁的褪白气的浑身发抖,这么多年,晏观音吃过几口晏家的饭食,四岁差点病死,晏海那时在哪里?
他正自顾自的在外面吃酒玩乐耍女人!
好不容易,柳家收留了晏观音,晏海便几次上门搅扰柳老太爷死皮赖脸的讨钱,都是因为他在赌坊输钱,得来的银钱,无一是用在正道上。
若是一时应下,给了他银钱,他总是要嫌恶的骂上你几句这才拿着钱走了,后来柳老太公不肯给钱了,他三天两头的来闹。
将柳老夫人气病了好几次,他闹起来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晏观音的处境。
小小的幼女寄人篱下,也是几番害得晏观音在柳家差点儿活不下去。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心中平淡如水,横竖她们父女见了面,总要听晏海骂这么一箩筐,听的多了,就算是心脏一时有些疼。
可也不在乎这些了。
她淡然的问:“要多少钱?这一次你是打死了人,你觉着要多少钱才能将你赎出来?”
晏海的眸子一亮,忽然猛的扑上来,两只带着枷锁的手紧紧的把住了门上的栏杆,他漆黑的双眸迸发出光彩。
“那个人不过就是个种地的,打死就打死了,何况是他先挑衅我在先,我…我最多就是下手重了一些,谁知道他就那么死了。”
他的嘴唇不停的蠕嗫着,晏观音忽然觉得心中恶心,他吃酒耍钱抽大烟,一张嘴熏的又臭又黄。
“我看…我看最多需要是三百两,这就够多了,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一条命能挣三百两。”
晏观音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儿:“说的好简单啊,区区三百两是不多啊,可就这么一点钱,怎么晏家也不愿意出。”
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晏海咬紧了牙关:“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滚!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晏观音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没说不愿意帮啊,你把牌子给我吧,晏家的家主牌,给了我,我去晏家,我去提银子去,好把你从牢里救出来。”
晏海一直觉着自己在这牢里几个时辰了,了脑袋的酒却没醒,如今一听这话,他的酒醒了大半,隔着晏观音惟帽垂下来的纱幔,他模糊的像是看见了晏观音的眼睛。
他浑身发毛:“你果然是另有所谋,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可能给你的。”
这牢地里潮湿阴冷,在这儿站了这么一会,阴风嗖嗖,晏观音掐了掐指腹:“那你是不想从这牢里出来了,你想过没有?以晏家的势力,这里一出事,他们早就得了消息,可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这是不想管,估计巴不得让你死在牢里。”
“如果你死了,家里头就是表伯承家主了,牌子你是可以不给我。”
“可你想想,用不着等你死,这晏家船舶的舶主的户头,只要私下运转,就可以转到表伯的头上。”
晏海闻言吓了一跳,他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如果不是有枷锁限制,他是很恨不得,顶着拳头一下朝着晏观音抡过去。
他心虚,他害怕,因为当初,晏老太公死后,他就是这么把舶主的户头,转到自己的头上的。
“我拿了牌子,横竖不过是抵了货物,要么是抵了船,暂且拿了银子,先将你解救出来,至于是您要不信,我也是无话可说,今儿个我也算是瞧过你了,横竖里子面子我都没不是的了。”
说罢,晏观音往后退了一步:“您在这牢里想吧,您打死人是在赌坊,那当着多人的面儿,证据也好找,案子好办,这么算,估计结案也没多少时间了。”
晏海沉默不语。
“女儿就告退了。”
她走的很是干脆决绝,行至牢门儿口上的时候,晏观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扭头盯着那狱卒看,就这么不说话,无声的对峙。
良久,晏观音挑了挑眉头,从梅梢的怀里接过一荷包又塞进了狱卒的手里,她道:“家父在这牢中,还请你能照拂一二。”
狱卒微微颔首,他在这牢里面做了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也得说,眼前这个小姑娘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办事却甚是老练干脆。
晏观音领着人转身儿出去,临走落下一句:“我倒是也不担心他死了,你身后的主子估计也还不想让他死呢。”
第十八章 诛心计
从圜墙出来,坐上马车里,梅梢几个欲言又止,她们没跟进去,不知道里头交谈了些什么,却是听的最后,晏观音和狱卒说的那句话,引她们忧心忡忡。
一路无言,车子在柳家的后门停下。
晏观音扶着梅梢的手,刚从车上踩着脚凳下来,就看见小门上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晏观音顿了顿,认出候着的人是跟随在柳望的仆子。
“表姑娘,老太太和姑太太人正等着您说话呢。”
嬷嬷素华跟在柳望身边许多年了,如今回了柳家,她算是柳望最信任的心腹。
晏观音惟帽下的唇扯了扯,她抬手示意褪白跟着,让其他人先回院上的。
“既然如此,嬷嬷前头走罢。”晏观音取下头上的惟帽,冷冷的瞥了一眼素华,素华头一次瞧见晏观音的正脸。
和柳望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尚且稚嫩的面庞上,不见少女的温软,细长的眉峰微竖,眼中隐隐的透着冷厉的光,晏观音朝她微微的抬了抬下颌。
素华急忙收下了视线,转身儿往前去。
素华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回头看晏观音有没有跟上来,她的步子似乎是有些焦急,两只脚踏在庑廊的木板上“嘎吱嘎吱”的响。
从廊上下来,晏观音跟着进了柳老夫人居住的福安院儿,远远的,她瞧见在门儿上侯着柳长赢。
看见她过来,柳长赢匆匆的迎了过来,她急抓住了晏观音的手,她道:“你方才出去,见…见你父亲的事儿,姑姑已经知道了,她肯定是发了脾气的,一会儿你进去了,一定要好好的说话,在她跟前儿服个软儿,别让她不高兴了。”
“自打她回来,就一直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呢,我进去的横竖都是要让她发泄的,别担心,我不会和她吵的。”
晏观音吸了吸,冻得有些微红的鼻子,拍了拍柳长赢的手。
她们母女之间的相见,晏观音设想过大概是什么时候,总之比她设想的早。
进了屋子,晏观音朝着上首的人行礼,柳老夫人和柳望就在火炕上,母女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脸上犹然带着笑意。
只可惜这些笑,随着柳望看向晏观音渐渐的消散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你已经见到人了?”柳老夫人微微垂下眸,手里捏着茶盏。
晏观音点点头:“只是匆匆的见了一面,国法律规不容人情,孙女也没什么能力,如此能见一面,就算是尽孝了。”
柳老夫人颔首不语,柳望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带出“砰”的一声儿,她语气讥讽:“你可真是有大孝心,我归家这么久了,到不见,你过来给我过请一次安,他才一入狱了,你就急急地赶过去见他。”
柳望突然开口,晏观音沉默不语,只可惜她这般模样,激怒了柳望,其铺展了袖子,便从炕上下来了。
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流着她血脉的女儿,母女分隔多年,她们之间的情分少得可怜。
柳望恨得磨牙,头一个夫家的生活,已经成了她这辈子的梦魇。
晏海对她的折磨,无论如何她忘不了,夜深人静之时,晏海如何折辱殴打她的画面,便不断的在脑海闪现。
不管她用什么样的香安眠,那些噩梦都是挥之不去的。
柳望回神儿,柔美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她抬手朝着晏观音的脸上便甩了一巴掌,语气冰冷:“你果然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柳家给你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你还是记着那个腌臜泼才,白眼狼!”
柳望没能控制好情绪,柳老夫人也未加阻止,柳望需要发泄的,她站在晏观音的身前,在她的眼里,晏观音不像是她的女儿,像是她的仇人。
她把对于晏海的仇恨,在此刻全部都算到了晏观音的身上。
“我生你时,险些丢了命,我算是够对得住你了,可你长成了,却不能体我之痛,竟还心疼那个恶魔!”
“如此,你怎么不去陪着他一块死?你们晏家人都该死!”
柳望忽然大叫,她扑上前,两只手那细长尖锐的指甲深深的掐在晏观音的肩头,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十指连心,她如此,疼的不光是晏观音,偏她就是不肯松手。
晏观音抬头看柳望,这个美丽的女人,本应该是她最亲密的人。
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柳望忽然松开了手,她的摇着头后退,细长浓密的眼睫像是蝶翼轻轻的颤抖。
肩头的疼,比不上心里的疼,晏观音似乎有些无措,她微微低下头,最后慢慢地跪了下去,她与双膝伏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她的动作,柳望心里怒火中烧,一时之间眼底翻涌恨意将之前的泪水顶了回去,她道:“你在做什么?替他向我赎罪吗?”
“不,那是他做下的孽,不是我,我替他赎不了罪。”晏观音的声音微微颤抖:“是您方才说,自您回来,我还没有向您请安,现在,我问您安。”
柳望像是被惊醒了,她闭了闭眼睛,努力的平复情绪,回身坐了回去,柳老夫人无奈的叹息,她搂住女儿,低声安抚着。
晏观音依旧孤身跪在地上。
柳望开始是紧咬着唇,不肯发声,一头栽在柳老夫人的怀里,柳可低声的安抚她:“我的儿,你受苦了,好在如今苍天有眼,让那个混账恶人东西进了牢里。”
柳老夫人说完了,柳望窝在柳老夫人怀里像是终于没绷住,她的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压抑的苍凉的哭声渐渐的传出来。
室内寂静,这哭声完完整整的落进晏观音的耳朵里,柳望抽泣着,低声的说着什么,晏观音听不清楚,还是柳老夫人忽然扭头,定定的看着晏观音,她咬紧牙关,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抚光。”
这是晏观音的小字,许久没有这么唤过自己,晏观音还愣了愣神。
不等柳老夫人再开口,晏观音抬头,定定的看着柳老夫人,一开始,她是有些被柳望的情绪影响,可是如今,她反应过来了,这是一场诛心计。
这是柳望和柳老夫人精心对她的策划。
她道:“母亲这么费神,您这么辛苦,到底要向我索求何物。”
? ?写这本,我其实接受到很多反馈,其中尤为说起女主的家庭关系太阴暗了
?
嗯…
?
她的最初设计,融了我本身的一些东西进去,比如,女主的家庭关系,就是我现实的家庭关系
第十九章 死了就是两不相欠
晏观音反应的太快了,这一出话,打的柳老夫人措手不及,她还打算用“孝道”“仁义”“知恩图报”等一系列的圣人训言规劝她为母做主呢。
柳老夫人松开怀里的女儿,起身下至晏观音的身前,她俯身亲自扶晏观音起来,她叹息道:“好孩子,你…你不知道你母亲这么多年过得有多惨,如今她也是昏了头,动手打你也是爱之深,恨之切,你别怨她。”
晏观音低垂着眉眼,她如蝶翼的眼睫上沾染着晶莹的泪珠,瘦弱的肩头轻抖,实在是楚楚可怜。
甚至有一瞬间,柳老夫人在心里怀疑这瘦弱的少女,是否能真的帮她成事。
只是,很快她就将这怀疑压下去了,因为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合适去做那件事儿了。
“以前你母亲在晏家,过得什么样儿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没同你说,也是因为你年幼想来也是白白担忧。”
柳老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可是如今…如今你已经长大了,你行事稳重,自来做事儿是心有成算的,如今祖母就有一事求你!”
“不敢,长辈既然有嘱托,我身为小辈自然是尽力而为。”
晏观音声音闷闷的,柳老夫人看她,知道她心思活络,只怕是先给自己留后路,说的活法。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她心底一时有些恨晏观音为何这么聪明,总不受控制,她气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我也不怕你怎么想我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可活的了,圣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为我的孩儿谋一条生路。”
晏观音心下冷笑,果然啊,还是这般谋算,这样儿也好,她们一点儿没变,她也就良心不用难安了。
她语气温和:“外祖母别怪我,您不是说我,不过苟活在世,一无人问津的孤女孽障,我是什么也不敢应承,只怕是应承了,却又做不成,这不是让人伤心。”
这话说的柳老夫人嗓子一梗,差点儿又叫骂,晏观音总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前几日抄写佛经,流露出的软和,让她还真以为晏观音改性子了。
可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到底,外祖母和母亲要我帮什么忙?”晏观音忽然抬头,浸过眼泪的双眸明亮清透,柳老夫人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炕上等了半天的柳望可是着急坏了,她早就没心思哭了,看着这个顽劣的女儿,她急急的从炕上下来。
“母亲!你就帮女儿说罢!不然我…我如何开口啊?!”
她用力扯着柳老夫人的袖子,柳老夫人木着一张脸,半晌,她咂巴了下嘴,转头,郑重的攥住了晏观音的手,祖孙二人从未这么亲密,晏观音的下意识反应,是将那手甩开,柳老夫人虽然也膈应,可也努力忍着,紧拉着晏观音的手不放开。
柳老夫人嘴唇干裂开一道道裂缝,她艰难的吐出话:“你母亲当初受你父整日的痛殴,后来…后来就算是她也有过错,不该将你一个几个月的孩子抛下,可是她也是没办法了,她总要活命罢。”
“那时候走的匆忙,她又不能回娘家,一时跑出去了,还是…还是选房的亲戚们收留,她才活着,后来和…和你那两个妹妹的父亲过在一块。”
柳老夫人越说越气儿不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涂氏,也就是晏观音的继父,好在有孩子,还能有个连带的称呼。
“她那是无奈的,如此,你便明白了罢。”
柳老夫人话没说的干净,她希望以晏观音的聪明,不用自己说那么明白,她也是该能猜出来的。
晏观音心头闷闷的有些痛,她抬头紧紧的盯住柳老夫人,她的眼珠既是明亮可是又黯淡了,她道:“外祖母说明白些,孙女儿愚钝,实在是没明白。”
她一说,柳老夫人气的要捶胸顿足了,她怀疑晏观音明白了,只是故意装的不明白。
无奈之下,她先是瞟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柳望,后道:“那时候你母亲为了逃命,匆忙而去,是以未能和你父亲和离。”
“如今,她回来了,想要把你几个妹妹的户籍也迁到南阳,可是…可是不方便…”
柳老夫人终于说完了,她像是解脱的松了一口气儿,莫名的有些心虚,她没敢看晏观音的表情,柳望亦是如此。
“这样儿啊。”晏观音干干的说了一句,柳老夫人混浊又映着光的眼睛珠子转了转,她忽大大叹了口气道:“好孩子,我知道是为难你了,只是如今外祖母不是没有探过口风,你…父亲那边晏家…已经将这事儿咬的死死的了。”
“总就算是柳家族亲,哪怕是托个中间人去说和,他们也是不肯好好谈的,如今没办法的办法,就是你去,如何你也是那一房的嫡女,唯一的嗣子,为你母亲做主,洗脱她多年的苦楚,与你父亲和离,你做这些都是名正言顺的啊。”
能从柳老夫人嘴里听见名正言顺这一句话,简直是恍如隔梦。
晏观音心底冷笑又顿顿的疼,她的余光扫过一旁的柳望,见其的脸上有着浅浅的泪痕,柳望的注意力都在晏观音的身上,仿佛那是自己此生的救命稻草。
“外祖母的话我听明白了,我定然尽力全了此事。”
晏观音才张了口,柳望就爆了起来,她觉着晏观音冷血,她为其生身母亲,如此,她就这般冷静的,一点儿不为她多年的苦楚心痛。
她想着,犹然就气的不行了,忽然冲过来,抬手就又要打,可这一回,晏观音冷眼抬起脸:“我想母亲受苦如何,也是晏家做的孽,不是我,我不欠你的。”
不甘落下,柳望连连冷笑:“你不欠我的?我生了你,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为了生你我在鬼门关走了几回,我生了你,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别说就是这事儿,以后生生死死你都欠我,除非…除非你立刻死了去,就算是咱们母女扯平了,不然你休想说不相欠这种话!”
第二十章 暗涌
柳老夫人听着女儿这样儿说,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晏观音横竖是她们现在最好的法子了,得哄着让其先将事儿办好了。
柳望耐不住性子,这若真的将人骂的恼怒了,倘晏观音不肯帮了,如何是好…
想着,她欲开口劝慰,却见晏观音往后撤了一步,与柳望紧紧的对峙着,忽的她迅速抬手,几个动作,就灵巧的将发间的银镀金镶玛瑙石榴纹簪抽出来。
随后,她将簪尖对准了自己洁白纤细的脖子,尖锐的刺头儿,正泛着冷冽寒光。
“好啊,既然这么想要这条命,那就拿走吧,正好也修个两不相欠。”
晏观音话才落下,细软的手腕儿立刻绷紧,只是微微用力,柔软娇嫩的肌肤瞬间被刺破,立刻就有血珠渗出来。
见状,柳望脸色一僵,一时被晏观音这动作吓得哑然无言,她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着吓唬吓唬这个顽劣的女儿,确实是没想到晏观音敢这样儿动手。
看着晏观音那瘦弱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那股子韧劲儿狠劲儿,确实让柳望有些胆寒。
慌乱了一瞬,可是下一瞬,柳望强镇定下来,又要强言戾色的说什么话,好在,这次柳老夫人可终于上前将她拦住了。
一面儿又低声儿呵斥:“住口,你简直是枉为人母,这没多年你未施给音姐儿半分慈爱,如今她还愿意帮你,你怎么能说这样儿伤她心的话!”
说罢,她扭头看向晏观音:“孩子,是外祖母的错,是外祖母没教好你母亲,你别和她计较了,外祖母给你赔不是…”
柳老夫人哀哀戚戚的擦着眼角的泪水,可惜晏观音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她将簪子放下来,然后用袖子擦干了血迹,最后从容不迫的插回了已经乱了发髻上。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晏观音的动作实在诡异,柳望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下意识的抓住了柳老夫人的胳膊,她这会儿子真觉着自己这个女儿是疯子。
比她还疯…
“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晏观音冷冷的抛下一句话,便自顾自的整理了衣裳,从屋子里出去了。
房里说话,柳老夫人早就将仆子们遣退下去了,晏观音出来自己便伸手将棉帘挑起来,抬脚跨门槛儿,却一时不稳踉跄两步。
一直守着的褪白立刻就迎上来了,她小心的扶住晏观音,却定睛一看,人都怔住了,她看见晏观音脸高高的肿起来,脸颊上是鲜红的五个手指印。
褪白一时气的浑身发抖,忍不住湿了眼眶,用力捂着嘴。
缓了一会儿,她这才小心的拿着帕子上前,如今细细的看,才发觉晏观音洁白脖子上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浅浅的,可是小姑娘皮肤嫩,这会儿子正往外冒着血丝。
褪白的动作终于引得晏观音看过来,她被这门外的冷风一吹,醒过了神儿,顿时觉着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脖间是丝丝缕缕的刺痛,她不禁拧眉。
“姑娘,姑娘受苦了,咱们姑娘怎么这么苦啊…”褪白究竟是忍不住了,她抱住晏观音哭了出来。
晏观音扯了扯苍白的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似的拍了拍褪白的手背,心思却不在这些事儿上,她从柳老夫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们所求为何了。
柳望突然这么着急和离,这么得等不及了?
或许是因为晏海被关在牢里,算是一次机会,可是…晏观音隐隐的觉着有什么不对。
她眼眸逐渐冷下来,她今日必须闹一场,柳老夫人既然指望她,她强硬起来,柳老夫人对着她就得软和一些。
她如今这样儿,也让她们知道,自己也不是任人拿捏,这样儿她日后有什么也好提要求。
晏观音吐出一口气儿来,心中的郁结一时却是散不出去,她领着褪白往回走,一直等出了福安院儿,她才这才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叫人去盯着姑太太,看看她这几日常往哪里跑,如果是出街去,那就让你兄长跟着,还有这几日在偏门处也多注意些,看看有没有什么送信的。”
褪白还没缓和过来,眼中犹然带泪,可也不忘泪眼朦胧的应下,她吸了吸鼻子:“姑娘,咱们要不要凑银子。”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摆手道:“凑什么,银子不愁,我要晏海着急才好,他死守那个牌子,我倒要看看,他就真能带着那牌子去死。”
她一定要等到晏海沉不住气求她的时候,褪白将帕子轻轻的裹在晏观音的脖颈处,她继续道:“姑娘,晏家最近安静的很,听说家里十条船,有七八条是闲着的,如今货也不送了,可别的也就算了,里头一大半儿是米面油,这么等着,天热就不好了…”
“他们这是准备拿这堵晏海的活路呢。”晏观音不屑冷笑,不过,她如今可以不用忧心和着急了,着急的人多着呢。
晏海等不下去来求她,如果真有那个骨气,那就横竖一死,去给人家抵命,不过,晏海是绝没有那个骨气的。
“那个赌坊的事儿,做的干净一些。”
晏观音想起了什么,嘱咐褪白,褪白神色肃然,她小声儿道:“姑娘放心,那地下黑赌场,横竖哪头子都是没人管的,至于赌钱都是自己个儿愿意的,又不是说强逼的,鱼龙混杂没人会发现的。”
褪白心跳的“咚咚咚”,早在柳太公过世初,晏观音私下放她回家,让她以打着“探亲”的名号,回去寻她的两个兄长。
让她的两个兄长,自引私下诱着,欠了一屁股赌债晏海,去如今他打死人的这个黑赌场耍钱。
原来晏海赌钱,都只是在明面儿上的那种官商都去的那种大赌场,可那种地方,横竖你输了再掏不出钱,赌坊不肯借银钱,就光是驱逐,不伤及性命。
晏海嗜赌如命,没了本钱,没得玩儿,赌坊也不要他,可他一心想着说不定,踩着运气还可以翻本。
晏观音便是抓了晏海这个念头…
那黑赌坊隐匿市井,整日里什么事儿都有,成天死人不在少数。
最重要的是,那赌坊给赊账啊,借你本钱啊,这便引的赌徒一轮又一轮,直到让你全部身家,说不定带着命也得输在那赌坊。
? ?有人问了,就回一下昨天的话吧,我没见过我的母亲,父亲的形象也和文中女主父亲的形象差不多
第二十一章 奸生子
不等晏观音回院子,这春云院儿却是来了两位稀罕客人,梅梢本是有意招呼涂家姊妹进屋吃茶,哪知,对方偏就要在门儿上,自等着晏观音回来。
十五六岁的年纪,人正值青春年少,最是蓬勃向上的好时候。
柳家的一切都让涂氏姐妹好奇。
不过,这满府里她们最好奇的,还是当属她们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了。
涂蟾宫的目光被廊上晏观音的身影所吸引,她定定看着晏观音朝着这边儿过来,心下一时跃跃欲试。
倒是她身侧的涂锦书,腼腆的低垂着脑袋,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这便还隔着老远,涂蟾宫急急的就迎上去了,她“奔上游廊”堪堪在晏观音的身前儿停下,自顾自的一头的开口:“妹妹等了许久,终于是…今日得见姐姐了。”
涂蟾宫轻喘着气儿。
“你我又非故人,何来的这么大情分,非得见一面。”
这话,冷不防的说出来,让涂蟾宫有些尴尬,她挺直了腰板儿,一抬头看正见晏观音满脸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向她的目光也是冷冷淡淡的。
她眸子闪了闪,注意到晏观音脸上的巴掌印,这印证了柳望指使其做的那件事儿,怕是晏观音不肯应承了。
这能挨打…
柳老夫人应该不大可能会动手,动手的大概是柳望。
如果不是晏观音不肯办事,柳望不至于如此发怒,还动了手。
真是不识时务…
涂蟾宫这样儿想,面上却尽量忍着,她缓和下语气:“是,姐姐没见过我,可是我以前在家中常听母亲提起姐姐,因此心中对姐姐崇敬不已,心中时刻想念着姐姐,总期盼着有一日得以相见。”
涂蟾宫笑了笑,晏观音看她,正好瞥见其眼底刚划过的一丝得意。
“所以,姐姐自可把我当成陌生人,只不过妹妹心中还是把姐姐当亲人,当故友的。”
没理会她的话,晏观音冷哼一声儿,径直往前,撞开她的肩膀,便回了院儿,后入了内室。
涂氏姐妹则亦步亦的跟了进屋子,她们在堂屋等着。
内室的房里烧的暖和,炉子和火盆儿爆出暖气儿来,身上的寒意瞬时就被驱散了。
梅梢冷着一张脸,她鲜少在人前这样,服侍着晏观音褪去外衣,又捧上热茶:“横竖也是脸皮厚的,奴婢几番让她们回去,她们非不肯,就要等着您回来。”
疏影也咬牙,晏观音没回来,那涂蟾宫也不走,拉着她硬是说话:“坐了半个时辰,就那么不痛不痒的,说着几番阴阳怪气的话,呸!真是不识眼色!看不出这儿人人都厌她们呢!”
晏观音听着,疏影低低的说着话,可又却听得外头帘子一阵儿的动静,这下估计是涂氏姊妹等不住了,这会儿子也要进内室了。
果然,下一刻,棉帘被人从外头掀起来,涂氏姊妹就钻了进来。
涂蟾宫见晏观音闲闲的躺在火炕上,褪白为晏观音解开了脖子上的帕子,梅梢看见脖子上的伤口,嘴里“哎呦”一声儿。
便恨恨的叫了起来:“老天爷!什么样的人,下如此的狠手?对着还没出嫁的小姑娘,弄出这样儿伤!”
“如此的心狠手辣,迟早,老天爷要叫雷劈她的!”
话说几遍,都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气氛沉闷,涂蟾宫的脸色苍白,她强压着火气儿,一旁的的涂锦书则是低头绞着帕子,有些无地自容的意思。
褪白小心的给晏观音的脸上药,晏观音闭着眼睛,语气不善:“你们说了这么半天了,不就是想说,一早想要来拜见我,之前没机会,可既然今日已经拜见过了,那就请回罢。”
“姐姐这是一点儿不容咱们姐妹,说几句贴心话吗。”涂蟾宫说着,人已经挨着炕边儿坐下来了。
这是不肯走的意思了…
脸上丝丝凉凉的,方才火辣辣的痛感已经缓和下去了,晏观音睁开眼睛,她摆手,梅梢会意,拧着眉从炕上下来,一面儿领着褪白几个下去了。
如此,室内一静,就只剩下了,这“姊妹”三人。
涂蟾宫站起身来:“姐姐是聪明人,妹妹也不兜圈子,今日咱们姊妹三人说明白话,母亲辛苦多年,就算你不看别的,怎么也得看在母女情分和生育之恩上,帮母亲一把,做儿女的成全母亲这么一点事儿,这有何难?”
“再者姐姐岁数也大了,日后出阁,总也得有母亲在,娘家有长辈,婆家也不会瞧不起,也更好议亲,”
“若是姐姐不肯,母亲这般身份可是煎熬了,真的说起来终究姐姐的脸上也不好看。”
听完一番谬论,晏观音心底冷笑,不过她的主意已经打定了,便此刻做出极怒的语气来:“好一番功夫,口舌真是伶俐,处处都是我得好处,处处都是我不得不对,这事儿成了,该是你姊妹二人占的多罢?”
“我幼时遭生母所弃,四岁上差点儿病死,可没有一天承过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慈爱,如今她领着你们回来了,事事为你们打算,不惜把我算计进去,现在你们还敢在我面前殷殷作吠!”
晏观音忽的坐起身来,她连连的冷笑道:“我自幼不知多少次差点儿死了,寄人篱下,还受尽白眼,前几日里,满院儿里的说我是克母克夫的传闻,别以我不知道,那都是你们散播的,现在跑到我面前装什么姊妹情深!”
听着这话,涂蟾宫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那时候晏观音为母为姊妹祈福抄经书,惹得府里满是赞誉,她却觉着晏观音这是心机颇重,故意赚名声。
所以就让人,传出晏观音孽胎克母克夫的谣言来。
看着涂蟾宫那闪烁不定的目光,晏观音直起了腰,随后努力的加了一把劲儿:“还不快滚,腌臜东西,我没有什么妹妹,我姓晏,尔等姓什么?!”
实在是坐不下去了,涂蟾宫拉着涂锦书起身,她的脸色有些难堪,强忍着,她回头仍然见晏观音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咬牙道:“姐姐何必如此的不近人情?你我虽说有几份隔着,可到底咱们也是同母的姐妹,以后在一处,说不定还得互相保持,今日,何必说的这么绝?”
“什么同母的姐妹,柳望尚未同我父亲和离,说她是自奔做他人妇,这都是说的好听,你还敢出来招摇,尔等不过是奸生子!竟与我同称姐妹!”
第二十二章 烤栗子
最是听不得这话的,以前家里头藏着柳望的身份,后来涂蟾宫知道了,便明白自己这见不得人的身份,有多遭人耻笑。
她时时刻刻的小心隐藏着,却如今被晏观音拿来侮辱。
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她脸色大变,表情狰狞,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我好言相劝既然不听,日后再不登门,你这妖魔孽胎!迟早有一日要下地狱的。”
晏观音泪呜咽不绝,一时气的,抬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连连呵斥数十声的“滚”
这下,涂蟾宫不敢再待了,有些狼狈的拉着涂锦书跑出去了。
看着涂氏姊妹二人出来,梅梢也拉着几个丫头附和着骂,也是这些时日心中怨气不少,刚好是泄愤了。
从春云院儿出来,涂锦书小声儿的呜咽起来,涂蟾宫正自心烦,听的妹妹低声哭泣,才转头过来,看见了涂锦书脸上是方被晏观音浇了茶水。
涂蟾宫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将自己的帕子扔过来了,她拧眉:“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这是嚎丧呢!?我还没死呢,整日里你是没一点儿喜庆的!”
涂锦书被亲姐这么一教训,吓得吸了一口冷气儿,可这下好了,这气儿顶在肺里七上八下的,她就忍不住连连的打冷嗝,还句话也说不清就了。
涂蟾宫看妹妹这一副不争气的模样。
气的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在了涂锦书的头上,涂锦书挨了打,终于是哭可不敢出声儿了。
涂蟾宫恨铁不成钢一般的瞪着涂锦书,她反握住了涂锦书的手,唇边儿带着讥讽的笑,她道:“怎么?你被骂了,如此,难不成你的脸上就臊的慌了?这有什么臊的,这天下像咱们一般的人家,我就不信没有!”
“母亲为了咱们硬是从家里面跑出来,到了这南阳,又为了咱们的以后着想,要把户籍落在南阳。”
涂蟾宫紧紧的握着拳头,她咬牙:“这姓晏贱妇!今日就算是我忍下了,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帮咱们成了这事,母亲筹划这么多年,绝不可白费了。”
想着,涂蟾宫心里头反应过来了,忽然就有些后悔,她应该听信母亲的话。再沉住气等等,不该这么鲁莽的就找过去。
姊妹二人回了福安院儿,却说,她们没开口说呢,下头已经早有仆子将事儿告知了柳望和柳老夫人,柳望顿时就发怒了。
她摔了一整套的银兔毫盏,随后气的起身,在房里来回的渡步,她骂道:“这混账羔子,竟然敢如此骂自己的同母妹妹,她这没规矩的畜生,还敢直呼我的名号!母亲!你看看她这副模样,果真是继承了晏家人骨子里的冷血薄情!”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之前从这院儿走了,安安分分的,音姐儿就是回自己的院子去了,偏偏蟾宫她们非要上赶着让人家骂!怨得着谁!”
柳老夫人说着,气的咳嗽两声儿,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柳望咬着唇愤愤然的坐下。
柳望忙的让人将两个女孩儿带进房里,态度倒是好的,立刻就跪下磕头认错了。
柳老夫人听后,却是忍不住忧心,一时又在心里头暗骂一个两个的这么个急性子,柳望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刻在教训两个女儿也是迟了。
柳望只好将希望寄托给了母亲,察觉到女儿的视线,柳老夫人无奈叹息,转头就见柳望目光炯炯。
“事到如今,你们母女三人就算是将音姐儿得罪干净了,她今日能将…将“奸生子”这样儿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愤恨你们了,如何再肯帮你去晏家谈和离之事。”
柳老夫人才说完了,柳望就扑了她的怀里,她哭诉:“母亲,母亲女儿没办法了,全靠母亲了,难道母亲真的忍心看女儿后半辈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忍心让女儿这一生都遭受众人唾骂折辱!”
柳老夫人觉着头疼,她心里头憋闷,可想女儿却是受尽苦楚,自己如何也是不能坐视不理的,她闭着眼睛,思索着如何善后,这不禁急得就连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柳望沉默的望着母亲,终于,柳老夫人憋了半晌,才略有些为难道:“音姐儿是受了委屈,你们做事没有个轻重缓急,如今,也只能是,我舍了我这张老脸,替你们去音姐儿那儿赔个不是。”
柳望含泪紧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哭诉多年的不易,她当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了晏家,后来受尽苦楚,柳老夫人对她有愧。
每每只要,她提起那些事儿,柳老夫人就无有不应她的。
她捂着脸,心里头却恨不得咬死了晏观音,这小畜生,果真是晏家的种,一点儿都不向着她!一点儿都不心疼她!
如今,若非是有事不得不求其,否则她一定要狠狠得打那个畜生。
柳老夫人尚不知道柳望心里所想,只也是凭着愧疚,无奈的轻声安抚女儿。
看着母亲已经将外祖母拿捏住,涂蟾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她便悄声退下去了。
涂蟾宫于廊上站着,心却想,晏观音就是不愿意又如何,只要有柳老夫人在,她就不信晏观音敢不帮她们。
不过,想今日那些折辱之言,她实在咽不下去,就算不能真的做什么,也一定要让晏观音吃点儿苦头,来解她心头之恨!
而这头,春云院儿里,白日的喧嚣一时褪去,这会儿便只有温情了。
内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藏式羊绒八宝纹毯,晏观音身上只着洁白的中衣,她坐在炉子边儿,方将湿发烤干了,梅梢为她涂上桂花头油。
丹虹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小碗儿的栗子,将栗子埋入炭火中焖烤,晏观音专等着吃呢,她让疏影煮了一壶的清茶。
闻着炉子里飘出的烤栗子的香味,她自顾自的倒了一盏,小口小口的抿着。
褪白上前,跪坐下小心的为她换药,脖子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不会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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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堂会审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味,晏观音看着丹虹用火箸,将灰里的栗子扒拉出来,用帕子擦过了之后,又小心的拨开放在小盘子里递给她。
吃口清茶,配上香甜的栗子,晏观音不觉连连的夸赞丹虹。
梅梢几个端看着晏观音这般,一时都面面相觑,她们以为今日晏观音那样儿的和涂蟾宫吵起来,怎么也是伤心的很。
丹虹小心翼翼的开口:“姑娘,您…您今日骂她们几个,她们可要是给您使绊子怎么办。”
“随她们去,我还怕她不使呢。”
说着,晏观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栗子,到晚间儿了,还是不敢吃太多的零嘴儿,抿了两口茶水,便将茶盏放下了。
梅梢看着,嗔怪丹虹弄出这些小食儿,晏观音吃了栗子,这晚饭又吃不了多少了。
疏影这会儿又正巧送晚饭进来,她看梅梢不高兴,岔开了话题,轻声儿道:“奴婢熬了枸杞红枣乌鸡汤,小火熬的,可吃了浑身都要松快了。”
这下她说完了,下头梅梢反应过来了,忙和丹虹便服侍晏观音漱口净手。
果真,这晚饭,晏观音却是进食不多,梅梢无奈的叹息着却是没再埋怨丹虹,倒是晏观音笑眯眯的还让丹虹明日再给她烤栗子。
丹虹大笑,拍着胸脯保证,明天的栗子她还再刷一层蜂蜜,那是更好吃了。
听着丹虹说完了,晏观音光坐着,眼皮儿就沉得在打架,她是真的乏累了,到底是小姑娘,这么一天,真也是吃不消的。
撑着脑袋,她一溜儿的钻进了被窝儿,嘱咐梅梢熄灯就寝,自己便平平的躺在炕上,她睡觉的习惯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安安稳稳的捂在自己的心窝儿口上。
梅梢等人无声的笑了笑,随后嘘了声儿,便收拾了东西,下去了,今日是丹虹守夜,她卧在炕边儿的小杌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因为头晕,晏观音倒是头一次睡的沉了些。
次日醒来,晏观音脑袋没了昨日的沉闷,却也是有些刺痛在的,褪白打了奶子煮热送进来,今儿个外头有又给晏观音送了信的。
她们几个,尚不知道信是谁送的,只是每每见晏观音收了信,也不展开,立刻就是要烧了。
疏影往上抬早膳,服侍着晏观音坐下用膳,才撂了筷子,便巧了听着柳长赢来探望她。
这里屋门帘一掀,柳长赢走了进来。
“难为了,你能这么早过来瞧我。”
晏观音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让疏影将桌上的东西撤下去了,她朝着柳长赢笑了笑,梅梢为柳长赢奉上茶,柳长赢在炕边儿坐下,又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抬头见晏观音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儿白纱布。
不禁问:“这是姑姑伤的你?”
柳长赢眼底萌动着细碎的光,或许真有关心之意,可也是看热闹的心大过了关心。
“自己个儿不小心伤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到底是昨个儿是哭过得,晏观音的眼眶微微有点红,柳长赢撇了撇嘴,就当晏观音是伤心不肯说了,她心里头自然是不信的,昨个儿,柳老夫人和晏观音谈话,还遣退了院儿的人,以至于今儿个她问不出仆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将那两个小的骂了,我听说了,真是痛快啊,要是我,我可不敢骂人家,不然她们口舌伶俐的到祖母跟前儿上眼药,祖母数落我一顿,我就又得跪祠堂了。”
柳长赢气的牙痒痒,当初她没想那么多,如今把那两个讨人厌的放的她院儿里了,真是糟心。
她有些羡慕道:“现在,还是你这院子好,清清静静的不用理那些人。”
“她们是客人,哦,要说来,我也是客人,你是主子家,多少要担待些的。”
听这话,柳长赢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她啧啧两声儿:“表姐,你不知道,她们一开始来了,就是乡下的没见过世面穷亲戚来打秋风了,在我屋子里,看见什么都得抢。”
说着,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晏观音,她压低了声音:“可这些时日,那两位忽然就阔了,吃的穿的戴的用的,越来越金贵。”
柳长赢想起来,当初涂蟾宫捧着她赏给下人吃茶的几个甜白釉的瓷碗是惊喜的不得了,可前儿个她瞧见涂蟾宫得了正一套的汝窑天青釉刻花缠枝莲瓷盏。
晏观音听着只眯了眯眼睛,细长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见她不语,柳长赢撞了撞她的肩膀:“我说半天了,你不吱声儿,想什么呢你。”
晏观音放下茶盏,转头看柳长赢,她趴在小几上,手撑在下巴上的手,怯怯道:“脖子疼啊。”
一看这阵仗,柳长赢抿了抿唇,心道,还不知道这人听进去几分她的话,她原来来了,还是着二人可以狠狠骂一通涂氏姊妹,好出出气儿。
奈何,她选择的这位盟友不给力啊。
“好好好,你歇着吧,我走了,不打扰你养病了。”
晏观音捂着脸,翁声翁气的:“行,我就不送你了。”
梅梢和疏影几个挤了挤眼睛,随后几个丫头恭恭敬敬的请柳长赢出去了。
听着人走远了,晏观音伏在桌子上,头塞在两臂之间,猛的猛地握紧了拳头。
“姑娘。”
褪白小声儿唤晏观音,晏观音慢慢的坐起了身,她轻笑道:“还说以后的事儿不好做,如今便有蠢货自己把绳子递出来了。”
褪白一向伶俐聪明,她一听这话,就知道晏观音是在说涂氏姐妹。
此后等着不久,没几日,福安院儿便又派人传话了,就像是专门儿盘算着晏观音脖子的伤好个差不多了,柳老夫人这才又闹腾起来。
毕竟算算,说迟也不迟,说早也不早,没得也过了四五日的。
这回来说,是次一日亲人长辈们在福安院儿聚着一块儿说话呢,这就提前便连叫着几个小的一块过去。
清早起来,梅梢服侍晏观音梳洗装扮,看晏观音眉宇之间轻松明快,她心下安定,便扶着晏观音从屋子里出来。
在门儿上晏观音忽的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又抬手裹在脖子上,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抬起头仰看天空,此刻正直阳光灿烂,万物更新之时。
梅梢看出晏观音的用意,她笑着,又一面儿低声儿道:“姑娘可要多些防备的心,只要姑太太张嘴一说是什么血脉亲情的囫囵话,老夫人便无有不应的。”
“今日这不是对我要来个三堂会审。”
晏观音鼻间轻轻嗤笑一声儿,柳老夫人到底是拉不下脸,偏偏她又是个能沉的住气儿,这些时日,连脸都不露。
柳老夫人总得不好明面儿上对着她这个小辈低头,这左右到底还是寻见了个好由头说话。
晏观音到了安福院儿的院儿门儿上,眼瞧着大房二房的仆子们站了一院子,瞧见她来,懒懒散散的叫了一声儿“表姑娘”。
晏观音领着人上了侧堂,整了衣裳,这才又入了内室,她朝着上首的柳老夫人行礼,而后再朝着两侧坐着的柳氏以及向于氏刘氏问了好。
柳望吊着眉梢,白粉的面孔上尽是不悦之意,她冷冷的注视着晏观音,心里暗骂这个薄情的小畜生,今日见她单就行个礼,连话都不说。
这都五日了,脖子上就破了点儿气儿,还洋装什么,裹着块破帕子,做给谁看?!
晏观音忽略掉周围投射过来的视线,自顾自的捧着茶盏吃茶,她来的早,这会儿子一坐下,身后不断就有脚步声儿,没一会儿,柳长赢和涂氏姐妹就进来了。
晏观音的眸子闪了闪,涂氏姊妹二人今日的衣裳首饰实在是光彩多目,她不动声色的错开眼,姊妹们间便都互相行礼,才挨着坐下了。
柳老夫人安静的坐在上首,目光从下头一众小辈的脸上扫过后,看见晏观音脖子上的故作玄虚的帕子,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一转眼儿,正看见满身招摇的涂氏姐妹,眉头一皱,心下不满下意识的就去看柳望,柳望正放了茶盏,抬眼儿,这么冷不丁接到母亲不悦的目光,讪讪的笑了。
她心里不屑,自腹诽,不就是给两个女儿置办衣裳首饰,这又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柳老夫人何时…变得如此的小肚鸡肠!
柳望的张扬让柳老夫人有些不满,她自抿紧了唇角,又敛回视线,偏就是一言不发的,随端起桌上的瓷盏呷了口茶。
下头的于氏便是玲珑心思,这会儿子有心破破这僵局,她笑道:“咱们都知道老太太喜静,只是我惦念您的紧,总是要来拜见的。”
“这倒是难为你惦记了,不过家里头就这些人,横竖天天折腾也没意思,以后就逢着过节再来罢。”
柳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她像是病了,鼻音倒是有些重,目光漫不经心的停留在晏观音的身上,可又在晏观音回望的一瞬间,又避开视线。
于氏说罢,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晏观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带着对小辈慈爱的微笑道“我听说,音姐儿的父亲下狱了,怎么不同舅母说呢,若是有什么要舅母帮的,舅母能帮一定帮。”
“哦。”晏观音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舅母如今管着大房,又连带着这房,想必已经是忙碌,哪里有功夫再操心别的事儿。”
她继续道:“何况那是牢狱之中,谁能插手,我也只能做个无能的女儿,最多过去探望,哭上一场以做哀戚。”
于氏脸色僵了僵,晏观音的话还在继续:“那日蘅云院儿的井中死人,舅母不也是全盘接手,却也不听的查出了真凶,可见这种事儿实在难做,我如何能求上舅母,那不是为难舅母吗。”
“你这劣子,怎么和长辈说话,那是你自不知道,那时夜里头,我们立刻就在府里将那害人的凶手抓住了。”
刘氏大为不满,翻了个白眼儿:“就是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你当我们是你呢,弄得人尽皆知。”
第二十四章 眉飞色舞
一旁的,于氏闻言心中暗叫不好,刘氏如此莽撞,晏观音冷觑刘氏,唇角立刻浮起浅浅的笑意,她道:“我如今才知道,这县廨办案可是繁琐复杂。”
“即人证物证俱在,也一时定不了案子,可舅母竟然比那县尉还厉害,当夜不出就在自家的府里抓住了凶手,若是县令知道了,该是叹息舅母若是男儿身,倒是比起县尉还英勇决断。”
晏观音说完了,就笑眯眯的盯着刘氏看。
刘氏听了晏观音的话,一时也没想明白别的,瞬间莫名趾高气扬起来,甚心里头还有些得意,她道:“汝不过幼子,自然不比我们这些有过年岁经验的,汝有什么不会的,合该当初早些请教我们这些长辈!”
“也不至于,如今将这管家权流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最后一句压低了点儿声音,却也足够让柳望听见,柳望脸色沉了下来,于氏眼皮抽了两下,对于刘氏的脑子她深感无奈,她忙着扯开话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有什么好嚼的。”
看于氏朝自己使眼色,刘氏抿唇愤愤不语。
柳望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偷眼去看下头坐着的晏观音,明明挑起了火,这会儿子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自让刘氏和于氏着急去了。
她咬牙轻咳嗽了几声,终于让于氏回神儿,于氏看柳望眉头轻蹙,一张脸紧紧的绷着,终于想起今日必行的目的,她便道:“今日坐着大家一块儿说话,我倒是心里头想起来,心酸的很,姑子在外实在是受了多年的苦,如今好是回到老祖宗跟前儿,孩儿们承欢膝下,也盼望着孩儿们能替姑子分忧解难。”
柳望这会儿子,正已经慢慢依到柳老夫人的身边坐着了,头挨到其的肩头上,伤心道:“嫂子是什么人,我心里头最是知道的,以前我还在家里没出阁,就和嫂子说得来,嫂子也心疼我。”
于氏微微一笑跟着附和点头,一旁的刘氏,阴了一脸,这两人突然好的,就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姑子到底是咱们柳家的姑娘,我与姑子是当初她没出阁就有的情分,她是受了苦的了,我亦是心疼她,心如今她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人绝是不能让外人再将她欺侮了去。”
于氏说着仿佛甚是伤怀,不住的叹息,她捏着帕子道:“家里头虽然叔子不在了,可我也愿意为姑子顶着娘家的脸,替姑子争一争,让姑子日后好过一些,可怜姑子没人心疼啊。”
晏观音忽然盯着涂蟾宫,语气平淡开口:“两位妹妹来了不久,如今倒是一下子阔的很呢。”
涂蟾宫闻言,倒是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一听这话,以为是晏观音羡慕她,便立刻卖弄起身上的东西来了,什么金点翠嵌料珊瑚蜻蜓纹簪子,白玉镂雕双鱼纹项圈项圈儿,翡翠雕花缠枝莲纹镯…
这一番苦心的动作,晏观音脸色不变,可落在柳长赢的眼里,气的她蹭的一下就将脸转过去了,如今的涂氏姐妹衣裳首饰都名贵了不少,这两日才起来的云锦料子,货源又少又贵,她买了两次都没买到,可这一转眼儿,涂蟾宫就穿的身上去了。
谁不知道柳望回来的时候,身上是一干二净,衣裳都是旧的,如今摇身一变如此富贵,总惹得堂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朝着涂蟾宫投过去。
一旁的柳长赢也快要坐不住了,心里早不耐烦的很,实际上也并不愿意来,这些人除了打嘴炮,还能作甚,再一个她可厌恶极了涂氏姐妹了,那两个自从柳望掌了家便是趾高气扬的很,同着她说话都没几分恭敬。
她看着涂蟾宫头上戴着的那明金点翠嵌料珊瑚蜻蜓纹簪,这是纯金的簪子,又是镶嵌料珊瑚,她中意许久了。
她一时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这簪子原来是柳老夫人要给她的,偏涂蟾宫几次装模作样的可怜,就把这簪子夺走了。
涂锦书也就罢了,涂蟾宫却是整日在她的院儿里骄横张狂。
柳长沉着脸,立刻跟着冷笑附和道:“是啊,我都没见过的好东西,这不是说小气儿不给妹妹东西,只是姑姑掌家几个月,这就这般富贵了,两个妹妹通身的改头换面,这让下头的人,心里头不得议论说,姑姑中饱私囊,别私下自己占多少的好处…”
柳望脸色难堪,她张了张嘴,就要说话,于氏却抢先她一步开口:“哎呦,咱们的这两个大姑娘吃醋了,你们当姐姐的让让妹妹们,那些东西是我的,小姑娘喜这些东西,偏我的膝下又没有女儿,就是给她我也不心疼呀。”
“赢姐儿你别吃酸,你和音姐儿的,我记着呢,以后也给你们补一份儿。”
于氏的话刚落,涂蟾宫见有人维护自己,便仿佛战斗赢了的斗鸡,立刻就又抖擞起来,她挺着细长的脖子,傲气十足。
倒是其身侧坐着的涂锦书却是眉目低垂,温顺的模样。
柳长赢像是龇了牙的小兽,一时不肯饶恕,即使现在于氏出来打圆场,她也并不打算放过对涂蟾宫围剿。
可惜,这一次柳望坐不住了,她语气淡淡的:“一家子的兄弟姊妹,为什么非得这样儿斤斤计较?秋急难道你祖母平日就是这样儿教导你的,让你心胸狭隘,处处和妹妹们过不去?”
柳长赢脸上不好看了:“姑姑别太偏心了,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心胸狭隘。”
于氏还要开口,被刘氏狠狠的给了一肘子,刘氏气于氏怎么硬是帮着柳望说话,这会儿子她恨不得有人咬柳望,便一定要拦着于氏不准她相帮。
堂内无人说话,柳老夫人便才开口:“好了,好端端你怎么又和你姑姑也恼上了。”
柳长赢咬紧牙关,一眼看见了柳老夫人眼里警告之意,她便只是狠狠的一甩袖子,起身匆匆而去,柳老夫人脸色有些难堪,不过是没怎么发作。
第二十五章 要做一个完美的说客
这下子,一时走了人,屋里头的气氛便阴沉的下来了,刘氏捂着嘴偷笑,她最爱看柳望吃瘪了,柳望梗起了脖子,狠狠的剜了一眼刘氏,心中却恨,没想到这一个两个的小混账们,都是不肯给她脸面的,她犹然气的想申辩两句。
柳老夫人觉着头沉的很,生怕女儿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便道:“她到底是个孩子,看着姊妹们穿戴,自己没有,心里头有些悒郁不忿之意,也是难免的,你做长辈的,别和她计较。”
闻言,柳望虽心中不忿,可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抿着唇点头。
这会子茶也算吃过两旬了,于氏倒是向来识眼色,她撂下茶盏,将袖子铺平,便笑意起身:“吃了老祖宗的茶,可不能再没眼色了,这会儿子该是回去了,新妇的小小贻孙,牵肠挂肚,我还真出来一会儿就想呢,如今就该是向您作辞了。”
于氏说的新妇,是她的幺子才娶的新妇,这三个月前为她诞下了孙子。
听她说起这话,柳老夫人难得的笑了笑,她道:“含饴弄孙,可是人间极乐,幸福啊,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吧,我为你那小孙子备了些东西,你一并带走。”
“长辈赐不可辞,我算是沾老祖宗荣光了。”于氏笑着行礼,后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极是不情愿的起身,她愤然的看了一眼于氏,疾步就出去了。
这一时堂内少了人,倒是没觉着不自在,晏观音暼柳老夫人的欲言又止,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懵懂的起身就要走。
眼看着晏观音起身,柳望心里也着急,想要拦下人,便这么抬袖子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盏顺着袖子滚落到了地上,瓷片四溅。
衣裙沾了一大片的褐色茶渍。
柳老夫人立刻道:“今日你也太莽撞了,下去换身衣裳吧,领着蟾宫和锦书。”
母女三人被点到名,涂蟾宫有些不情愿,她看着柳老夫人抬手让姚嬷嬷陪同,知道是留不得了,一面儿继续道:“蟾宫和锦书这一身可太累赘了,也去换换吧。”
这是将房里人都调出去了,柳望走着专是迟了一步,在两个女儿出去后,她似乎是有心和晏观音说句话。
行至晏观音的身侧时,她到底是没忍住,干巴巴的开口:“你外祖母岁数大了,就是为老人家尽尽孝心,你也应该听些话。”
“是,夫人教诲的是。”
晏观音回答的语气平静,不过她这会儿不称“母亲”了,柳望马上就捕捉到了这话中的差别,不觉瞪大了眼睛,姚嬷嬷眼疾手快,甚是怕柳州再闹起来,忙的上前扶着柳望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上摆着的鎏金错银云纹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这炉子的周身是雕刻着缭绕云纹,只要里头焚香,那烟钻出来,就正好与这云纹相交融。
无声无息,香烟弥漫开来,晏观音是不怎么喜欢熏香的,这会儿子便拿着帕子抵拭在鼻间。
柳老夫人瞥见她的动作,眼底闪过暗光,随即朝着她招手:“如今这房里头也没有别人了,上来坐吧,许久不见你了,今儿个难得,就坐着说说话罢。”
晏观音起身,倒是也不客气,自顾的褪了鞋子,便也爬上了炕,二人面对面的端坐着。
柳老夫人张了张嘴,觉着气氛干巴巴的,她有些尴尬,可是晏观音一片沉稳,她扭捏起来的话,倒是惹笑话了,想着,她镇静下来。
“你母亲…或许,在你心里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也没享受过她半点儿慈爱,可我到底是将她养大的,如何也是要去心疼她。”
柳老夫人叹息:“她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可知就如你这般年龄,我们家里并没有发迹,家里过得艰难,你祖父赌气从柳家脱离出来,自立门户,非要自己做生意,偏偏五六年也是没什么起头儿,却是赔光了钱。”
“你母亲那时小小的就懂得疼人,每每早起,为我和你外祖父做早膳,还时常接了周围邻居碎活儿,做些针线,夜里头回来,给我们亲自打水伺候我们,她吃了太多的苦,后来家里好过一些了,可她岁数不能留哦,又嫁出去。”
柳老夫人说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自觉自己这个说客做的可好,可她才拾了茶盏,一抬头见晏观音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眼底还是那么一片冷清。
她拧了拧,试图再说些什么话感动晏观音,便又道:“后来与你父亲成亲,原文相看时也觉得他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也算是个良人,背后依靠着晏家,如何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后来生了你,你母亲欢喜的不成样子,时时想着你长大该如何,亲自带着你吃带着你睡,只可惜你父亲不成气啊!你祖母去了,你祖父病倒了,他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什么事儿也担不起来,日日吃酒赌钱,输光家产。”
越说越生气,柳老夫人说的着急,舌齿相碰,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疼的她吸了一口冷气,却忙接着:“每每回来还要痛殴你母亲,将这所有过错都归咎在你母亲身上,自说娶了你母亲,便是丧了门楣,带了霉气,你说,这样的家?你母亲如何能活的下去?”
柳老夫人急切的需要晏观音给出一个答案。
“是,祖母说的极是。”晏观音单薄的眼皮微微掀起来,漆黑的眼珠子明亮透彻,她像是洞彻一切似的:“母亲是遇人不淑,所遇非人,受尽苦楚,确实可怜。”
柳老夫人闻言大喜,她眼眶有些发红,忙道“如此,若是你母亲能够听了你这些话,心中可不慰藉!”
“只不过是,我有几点不解,不知可否问您。”晏观音语气温和,柳老夫人这会是早已放下心防,她哪里会多想。
还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晏观音,这会儿子晏观音只怕是心疼母亲,要多为母亲说些话罢了,她微微点头:“问吧,我要是知道的,就都告诉你。”
“好,那就请外祖母为我解惑。”晏观音坐直了,又挪了挪,慢慢的靠近柳老夫人,她甚至可以嗅到柳老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想来,今日柳老夫人也是去佛堂上香了。
第二十六章 彼此心里有数
晏观音忽然抬手解开领子的几颗扣子,又撸起袖子,她大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这伤口是从她的肩头延伸下来的。
柳老夫人眸光暗闪,目光堪堪的避开了那伤口。
只是端起茶盏吃茶,清了清嗓子:“陈年旧事,你那伤口是当初伺候你的奶母不够尽心,用热水烫了这伤口,那奶母你母亲当时就被打了板子,交给人牙子发落出去了。”
晏观音又把袖子放下来,她似笑非笑:“哦,我没问这个。”
“那你到底要问什么!”
柳老夫人心里头已经恼怒了,她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这个说客方说的话,是半点儿没有动摇晏观音的心。
伴随着方才其坦露的伤口,柳老夫人猜测,晏观音这是要翻旧账,挑柳望的错了,她立刻便道:“你怎么如此的,小小年纪心思沉重,这般冷血无情,那是你的生身母亲,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这样冷眼旁观母亲的痛苦,便是最为不孝之人,以后是要坠入额鼻地狱的!”
柳老夫人心里还很失望的,起初她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旧往的苦楚,晏观音听了也应该是当着她的面流些泪的。
“是吗。”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她道:“我非稚嫩懵懂事世不知的蠢货,要说起这些话,那可真是有的说了。”
“我人小年幼说的可能不准,外祖母就听听也不算什么。”
闻言,柳老夫人心下有些不安,可是来不及阻止了。
“晏家在南阳是祖祖辈辈传下的,晏家富贵有名,晏家的公子相看媳妇,多少人争着给,柳家刚来南阳,就能打比下去一众南阳人家,和晏家结上亲。”
晏观音忽然轻笑一声儿,柳老夫人脸色阴冷下来,她被晏观音眼底的不屑灼的心里不舒服。
“柳家就算那时候做了生意,可和晏家比算得了什么?何况后来相看,父亲母亲都未看上对方,可偏偏外祖父不舍这富贵,苦心钻研了,百般调教女儿,让我祖母先看上了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也要将这婚成了。”
柳老夫人没说话,可是眼底一片猩红,她不知道,晏观音哪里听来的当年事。
“临到了头儿,母亲不愿意嫁,正好父亲也不愿意娶,二人愿意好聚好散,可是你们却将晏家送来聘礼花的干干净净的,还得晏家几艘海船,这便也尝到了甜头。”
晏观音跟着柳老太公管家学了不少,可她查看往年,总能看出,柳家的发家,全是靠着吃了不少晏家的东西才“壮大”的。
晏观音笑容越来越狰狞:“花了钱,这下完了,母亲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横竖都得嫁了。”
“父亲好赌,可母亲也是,二人原来长辈约束还好,可是没了家里的长辈,便一发不可收拾,将家产败的干净,可那时候,母亲觉着受了委屈,她想要和离!也是可以的!”
晏观音猛的抬高了声音:“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帮她,她回了娘家,你们硬是撵出去,让她如见不得光的老鼠躲躲藏藏十几年,非等的她自己忍不下去了,这番回来逼着你帮她,你这才又想起来她的苦楚!你知道她苦,却也只是又来逼我,可明明柳家占尽了便宜!”
柳老夫人的脸色渐渐的灰败下来,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儿,沉默半晌,她还是道:“你自己也是读过书的,孟子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惟孝顺父母,可以解忧。”
柳老夫人说着,脸色忽变,一把扼住了晏观音细软的手腕儿,手掌慢慢锁紧,语气是咬牙切齿:“这辈子,你母亲无论如何,给了你一条命,就光这一条命,你就是一辈子也偿还不了。”
她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晏观音冷冷的将手抽回来,她的肌肤白嫩,此刻腕儿上已经红了一片。
柳老夫人冷道:“哦,你伶牙俐齿,如今真是厉害,圣人名言会说,历史故事也会说,同长辈顶嘴的功夫更是无人能比!”
“我不是讲故事,您心里头也清楚,我只是说了,这些事实!”
晏观音用力反驳,她猛咳了几声,嗓子疼的厉害,柳老夫人却柳眉倒竖:“事实?什么是事实!事实就该说吗。”
这个语气,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柳老夫人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她忍着火儿:“事实是晏家那些人巴不得你早点儿死!而柳家给了你一口饭吃,没有我,你能活到现在?!”
听柳老夫人吼叫,晏观音没回嘴,她的嗓子不舒服,便自拾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泄了一碗茶润嗓子。
柳老夫人看着晏观音的动作,实际上这时候,她很想将晏观音打出去,可是又不能,她只好便偏过头去不语。
之后二人沉默着,可柳老夫人口中抽了两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人岁数大了,腿上不好了,这几日她的小腿总抽疼着胸口也闷,说几句话,就有些喘不上气。
她挪着将自己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迎枕上,松开两条腿,自己伸手一下一下的揉着小腿。
悄悄的抬眼,她见晏观音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的,冷面看着自己,柳老夫人顿时只觉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
晏观音清了清嗓子,心里思索了一番,她压下那些邪气丛生的怒火儿,抬手将耳边儿的碎发挽了挽,语气温和:“常说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到底我是母亲生的孩子,不能真的不管。”
方那么一番声讨,忽然又这样儿说,柳老夫人当下是有些诧异,也有些心虚,她看着晏观音投过来的眼神里,都是审视的意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老夫人抿了抿唇。
“就像您说的,算她给了我一条命,我今生就这么一次,算是还了她,两不相欠的好,不过事世艰辛,就想成事,外祖母和母亲就得听我的安排。”
晏观音语气冷漠。
“你都将我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能不答应吗。”
柳老夫人说完,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胸腔里一片冷沁,手脚都有些麻木。
“我可没逼您。”
晏观音声音微冷。
柳老夫人不自觉的再睁开眼睛,对上晏观音黑白分明的双眸。
她觉着,晏观音就是生来专门对付她的。
晏观音吃了一口热茶,嗓子没有那么难受:“至于之前说了那么多话,也不过是让咱们彼此心里头都清楚,这到底是谁欠了谁,谁的过错大。”
第二十七章 寡妇守孝
柳老夫人心冷了一片,知道晏观音不是个软的,自己是不好拿捏了,如此,室内一时就安静下来,不多时,正听着外头,姚嬷嬷说要送今日柳老夫人要吃的汤药进来。
柳老夫人应了一声儿,姚嬷嬷便挑了帘子进来,见室内柳老夫人和晏观音脸色微沉,她便将托着药碗的漆盘放在小几上,而后自行悄然退下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晏观音放下手里的帕子,从火炕上下来了,挪了两步,便亲自端着茶碗侍奉,晏观音用汤匙要将汤药喂给柳老夫人,柳老夫人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就着吃下。
一连着吃了好几口,柳老夫人用帕子抵在唇边儿,示意这汤药可以放下了,晏观音收回瓷碗,一面儿道:“柳家还得依靠着您,您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身子。”
柳老夫人闻言,忍不住皱了眉头,眯着眼睛去看晏观音,小小的人儿站在她的身前,那瘦弱的肩膀连半担都扛不起来,可总说话却让人心中觉着沉重千斤。
晏观音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她往后退了一步,柳老夫人察觉到她要走,便出言道:“我家在南阳也不过二十年,不比晏家底蕴深厚,我初来,便曾听闻,你祖父晏老太公以卜卦相面闻名于世,可惜…他说不给家族亲人算这些东西…”
“也没有听过说,你祖父也传授这些东西给谁,不过你当是他养的,是不是也会几分相面卜卦。”
晏观音笑而不语,柳老夫人就挑了眉头,她忽的起身,从炕上下来,不过也就是两三步,就到了晏观音的身前:“今日咱们祖孙难得说了这么久的话,又没有旁人在,你祖父我未能沾光,不如就请你为外祖母算算,外祖母能活几十啊。”
晏观音眉间微冷,她敛下眸子,声音淡淡的:“外祖母高看我了,我哪里会这些,何况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如何学的了这般深奥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给我算。”
柳老夫人说完了,眼睛微红,她心口处闷疼,却依旧挤出笑容来,抬手摸了摸晏观音的脸,晏观音也没有躲避,她便将晏观音的碎发掖到耳后,温声道:“给我算不成,那就算算你母亲,算算你母亲日后是个什么命。”
柳老夫人步步紧逼,可晏观音神色自若,只是安静注视着柳老夫人,门窗紧闭,屋子里光线不足,她看见柳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的挤出了愤恨的表情。
单薄已经有些往下耷拉的眼皮,将半个黑色的瞳仁被遮住,整张脸便有些阴郁了。
这样儿的逼问,晏观音没有一丝焦躁,反而是柳老夫人越发的急切了,终于晏观音开口了:“求神问卦,不过是世人心中的贪欲无处渲放,想用神喻安心,不过求人不如求己吧,外祖母风风雨雨的经历了这么多年,识人慧眼,眼劲儿比我厉害,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柳老夫人闻言,心里一下没了劲儿,一时间整个人便静了下来,她回头,踉踉跄跄的扶住了炕沿儿,声音沧桑:“你要我们都听你的,你说,你要怎么帮你母亲和离。”
“晏海睚眦必报,曾经多次扬言,要将你母亲杀了,他如今牢狱受苦,没了活路,更是不会轻易的放过你母亲,你如何劝得动他和离。”
晏观音的神色微微动了动,她眼底一片冰凉,看出柳老夫人试探的意思,便故意道:“我已经说了,不能保证成事,只是尽力而为。”
听到此言,柳老夫人柳眉倒竖,猛的转过头来,指着晏观音:“竖子!你是在戏耍吾妇?!你方才说只需要我们配合你,定是成事。“
“如今,又说只是尽力而为!”
拢了拢袖子,晏观音嫣唇轻动,她的声音很轻:“是啊,外祖母明白这个道理,要听我的,才能事成。”
柳老夫人嗓子一梗,快要咬碎了牙,晏观音继续道:“如若不行,外祖母也可以等。”
“等,你什么意思?”柳老夫人不解,忍不住问了出来。
晏观音神色平静,看着柳老夫人:“外祖母不信任我,可又不愿意自己为母亲奔波和离一事,心里头还不愿意听我的,那就等。”
“父亲他犯了事儿,人证物证俱在,打死人的大罪,用不了多久,县尉总是要结案的,到时候,父亲一命偿一命,母亲也不用和离了。”
晏观音的语气平淡柔和,可这话落在柳老夫人的耳朵里,就是如锋利如刀,扎在她的心坎儿上,生疼得厉害,真是刻薄到了头儿。
听了这话,她顿时气的不成,想着真要给晏观音一巴掌才是,她气的牙都在抖:“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让等晏海死了,让你母亲当寡妇吗?!”
“这怎么能成…”
一时气儿上来了,柳老夫人头晕眼花,站不稳了,她跌坐在炕沿儿,扶着额头。
晏观音打断了她的话:“为何不成,寡妇如何,她跑出去十几年,处境不也和寡妇一般?如此等着,不用和晏家有任何的扯皮…”
“寡妇守孝三年后亦可以再嫁,母亲还年轻,何况她已经有了两个妹妹,这又不耽搁什么。”
如今听的晏观音一提“守孝三年再嫁”,柳老夫人反应极快,她下意识的冷声呵斥:“那怎么行!”
闻言,晏观音的眼神顿时一冷,心中那个念头隐隐约约的升了起来,她意味深长地道:“如何不行了,外祖母在担忧什么?”
柳老夫人回过味儿来,她抿唇:“好好的,寡妇的名声不好听,能和离自然是当和离,你…你到底是晏海唯一的嗣子,你多去劝劝。”
“若不行,那些家产,你母亲也可以少分一些。”
柳望吃一些亏,钱少一些就少些,只要能好好的和离就行,这是柳老夫人心里头自以为的妥协,听着这话,晏观音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儿:“外祖母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吗,晏家的东西连我都防着,母亲还想分晏家的家产。”
第二十八章 恨我
晏观音这话一说,柳老夫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柳老夫人的脸色这才又强缓和下来:“就算是你母亲离家,和如今是和离,况且她还为你的父亲生了你,你可是唯一的子嗣,如此也是有功的,为何分不得家产,你母亲已经愿意受一些委屈,少得几分家产。”
说罢了,柳老夫人上前几步,用力的攥住了晏观音的手。
晏观音却是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柳老夫人的手,退后了一步,她挺直了腰脊:“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去牢狱探望父亲,父亲发怒,呵斥我无能,且说已经得知了母亲归家的消息,他放声说一定要杀了母亲。”
柳老夫人大惊,她立刻就皱起眉头,指着她:“你听听,我可曾哄骗你,你父亲是何等薄情之人,你母亲可是他的自己的发妻,他能这般狠毒!”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母亲归家,那你说为什么他一早没有来闹腾。”
晏观音的话一问出口,柳老夫人脸色渐渐的阴沉下来,她低头不语,折腾这么久了,她的腿不舒服,强忍着不适,她上前颤颤巍巍的扶住了晏观音,勉强站稳了。
“你是说,他已经得知了,你母亲多年前的去向,在谁的家里,和你那…那两个涂氏妹妹。”
晏观音看了柳老夫人一眼,她扶着柳老夫人在桌前坐下,又给柳老夫人倒了一杯茶,轻声儿道:“您觉得呢,那么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变得良善,就连外祖父的丧期,他都来闹腾了,可这几个月,他却得知母亲归来,没有动作。”
柳老夫人吃了一口茶,却觉嗓子疼得厉害,如今心里头又有气儿,“砰”的一声儿,她接着气将茶盏重重的摔在桌上,冷冷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知道母亲归来,他可以按耐住性子不动,想来就是为了查清楚母亲后来的那些事儿,且除了父亲,晏家亲族那些人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倘若他们知道母亲和离还要银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恼了,父亲再将母亲…私通且产子一事,告上县里,母亲可是有罪了,这怕是牢狱也是去的得。”
一口气儿说了一通话,晏观音嗓子也不舒服,忍不住低头嗽了一两声。
“那就这般把银钱拱手让出去吗!你母亲就算是…在别家过了日子生了孩子,可是她到底还是晏家的媳妇,你的母亲,不能一分钱都分不得罢,她是你的骨肉血亲,你就忍心!”
柳老夫人气的拍大腿,她自顾着想钱,根本没有听晏观音方才话里的意思,晏家为了钱,能舍了晏海和晏观音,柳望一个和他人私通生子的媳妇,在他们眼里也就是娼妇了,还再登门要钱?
晏家人能一时将柳望吃了。
沉默了许久,柳老夫人不甘心的开口:“就算…就算我们不要钱,你能不能保证你母亲成功和离。”
“事在人为,还是那句话,外祖母只要别想其他的,一切听我的。”
柳老夫人很想大骂晏观音,可是她强攥着拳头忍住了,晏观音看柳老夫人已经平和下来,便道:“时候不早了,母亲一定要过来陪外祖母用午膳的,届时,她不会想在饭桌上看到我的,孙女就先退下了。”
出了门儿,晏观音没有想到来时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子竟然转眼便是乌云压顶,怪不得,方才屋子里光线昏暗。
她落了步子停下,便见着一行人朝着廊下来了,速度不慢,很快就看清楚了那为首的是柳望,瞥见了晏观音柳望也放慢脚步。
雨丝如帘,天地雾蒙蒙的,梅梢和褪白快步上来,手里拿着伞,晏观音皱了皱眉,今日她已经有意避开了,她们这个时候,可不该相见。
柳望渐渐的走近,她抬手遣退了身前儿的仆子们,晏观音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梅梢和褪白便也纷纷退远了。
“外祖母在等着您。”
晏观音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伴随着雨声无比清晰的传进了柳望的耳朵,柳望抿了抿唇,她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如今将人拦下了,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来了。
柳望不说话,晏观音就冲着她行礼,然后她没有再说话,不过却是微微侧身让到一边,这是算给柳望让路了。
可柳望没有动作,晏观音而后就要作势离开了,柳望盯着晏观音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应该心里恨死了我了。”
“是,我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幼时痛苦时,会怨恨父母为何如此待我。”
晏观音说的很坦诚,她明明有父母,却如孤女,多少人进入嘲笑她,幼时总是要难过的,现如今长大了,给自己一身儿的“盔甲”,总不让人看出来她曾经疼过。
“不过,人生选择,都在自己。”晏观音抬手擦了擦,脸上落下来的雨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如今,也谈不上恨不恨了,曾经晏家是您的牢笼,身为女人我同情您,当初您有勇气挣脱,只论述这一事,女子不易,夫家不良,大多忍耐,您却可以为自己做主挣脱,是勇敢。”
柳望没想过这答案,因为自她回家来,晏观音在她心里便一直是个自私冷漠的孽障孽胎,如今听了这话,她的竟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外祖母还在等您。”
晏观音又重复了一遍,柳望以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没想到就这些了,晏观音是不愿意再说了,朝着她又行礼后,晏观音领着梅梢等人便离去了。
柳望僵在原地许久,直到看不见晏观音的影子了,她才回神儿领着仆子们去福安院儿。
一路雨里回来,到了春云院儿,晏观音身上还是湿了不少的,疏影忙为她重新换了一身儿干爽的中衣。
“姑娘,要传膳吗。”
疏影看晏观音正指挥着梅梢为她卸除掉头上的钗环,晏观音应了一声儿,疏影忙的就下去摆饭食了。
第二十九章 刑房
用过了饭,晏观音静静地坐着,丹虹又烤了栗子,只是这一次,她倒是没了胃口,握着茶盏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她问褪白:“牢里头是递信进来了?”
“是,明儿个您要过去瞧吗。”褪白手里拿着沙锤替晏观音捶着小腿。
晏观音没有一时去答话去,忽觉着脑门儿闷的不舒服的很,便闭了眼睛缓着,褪白见晏观音不说话,其额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便又担忧的,小声儿的叫了两句。
晏观音这才终于睁眼,转头一看,见褪白脸色凝重,一会儿起身儿,从柜子的取出一个红木小匣子来。
原晏观音自小落下的毛病,这便是时不时的头晕,不过近些日子没发作过,这便自以为好了。
不想,今儿个又晕了这么一回,可见是难好了,这边儿褪白才取出药丸子,便递给晏观音吃。
褪白精通药理,她于多年前就寻高医一同制了这丸子,便是专供给晏观音吃的。
“姑娘快吃几口水。”
那丸子苦涩的厉害,褪白又立刻奉上水,丹虹眼瞧着这边儿,便又把手里的栗子递上去,她道:“那药丸子可苦了,姑娘吃几个栗子,清清嘴里头的苦。”
晏观音便拾了几个栗子吃,她嘴里头慢慢的嚼了两下,想起了什么事儿,便就着茶水咽了一大口,她道:“那几个拨过去伺候的丫头怎么样儿了。”
梅梢正往炉子里添碳,听见了问话,便道:“都好着呢,看着时间,最多后日也是该给传信儿了。”
闻言,晏观音点点头,留下那三个丫头,为大的那个到了柳望跟前儿,下头的两个是在涂蟾宫姐妹二人那儿服侍,原来她是怕,几个人都留不住,没想到还真待住了。
因着头晕,就这一夜早早就睡下了,只是晏观音睡得心绪不宁,总是夜半里就身上汗津津的醒过来了,可睡得不踏实,梦却是不断,总就是小会儿的打盹儿,那也是梦里过得。
这么一弄,次日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儿头儿就不大好了,梅梢服侍晏观音梳洗,看见其眼下的青色,知道是没睡好了,便想着劝慰:“姑娘,不如缓缓,明日去也不迟。”
晏观音捏了捏眉心,她摆手,褪白说晏海在牢里不知道怎么挨了打,快是要吓破了胆,这才急急的求人送了信儿给她,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去。
晏观音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起身领着丹虹和褪白,回头嘱咐疏影看家,又和梅梢说:“你一会儿去和老太太说一句,就说我去牢里看望去了。”
梅梢点点头。
她们随着从后偏门儿出去的,马车一路颠簸,竟是也让晏观音添了几分瞌睡,她闭着眼睛假寐。
丹虹小心的瞧晏观音的脸色,晏观音闭着眼睛,微微蹙眉,纤细如蝶翼的眼睫轻轻的地颤抖着。
丹虹收回了视线,便悄悄的掖开帘子的一个角儿,往外头看,直等着车子拐进了上回来过的那个小巷子。
“姑娘,到地方了,您带上惟帽罢。”
褪白小声儿的开口,晏观音睁开眼睛,接过丹虹递过来的惟帽,仔仔细细的戴好了。
晏观音再次踏进这地牢里,却觉着气氛诡异,潮湿的霉味混着浓烈的血腥的铁锈味一时袭来,将她们包裹住。
她微微皱眉,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声音。
领头儿的还是上回她过来时塞银子的那个狱卒,她跟在狱卒的身后,走过了一段儿,方才那隐约的声音就愈发的清晰了,且在这死寂一般的地牢里这些声音便是格外的刺耳。
褪白的脸上,便是一下褪的没有一点儿血色,丹虹脸上稍镇定些,可也是有些紧张。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安静极了,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心绪不宁,步子踩上去一时还有些踏不稳。
晏海已不在上次晏观音来探望时所在的那间牢房,他被挪走,换了地界儿了。
这便跟着狱卒,直走又拐了一个角儿,才终于到了地方,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她看见前头一处石门,门前狱卒侍立,大概是上刑的刑房。
对面儿不过四五步就是晏海所在的牢房,把晏海放在这个地方,可是够折磨的了,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狱卒,这里光线昏暗,狱卒有些阴暗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姑娘不知道,这几日犯事儿的人多了好些,牢房也不够了,这才左挪右挪的,将就着腾出几个牢房。”
“放心,令尊好吃好喝的没受一点儿苦头。”
说着,狱卒语气顿了顿,又继续道:“哦,不过是这刚换了地方,大概是令尊一开始不习惯,因原来这房里还有个犯人,二人同住,令尊不知为何与对方争执又动了手,这不,今儿个我就将人挪开了,好让令尊独自己一间儿。”
晏观音没说话,牢房内只地上铺着一堆霉烂的稻草,上头并不见人。
仔细瞧了,才发现晏海裹着身子缩卷成一团儿,靠在墙角儿。
似有阴风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晏观音惟帽落下来的纱幔被吹的轻晃,空气里那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回似又多添了一股焦糊味,嗅到鼻间,一时呛得人忍不住的喉咙发紧。
道路两侧墙壁上,挖出来放置火把的暗槽,其火焰随着风也忽闪忽灭。
褪白和丹虹相视一眼,二人皆绷紧了神经,可却在下一刻,那凄厉的惨叫,又从刑房厚重的石门后透出来了,愈发疹人。
晏海惊恐的用两只手捂在耳朵上。
晏观音一行人诡异的默契,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那声音结束,很快,那叫声便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也逐渐变小,紧跟着高声厉叫了一声儿,彻这便底停下来了。
该是没气儿了。
褪白捂着嘴,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丹虹下意识的握住了晏观音纤细的手腕儿,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拍了拍丹虹的手背,算是安抚。
可是,紧接着传来一阵声响,那刑房的大门儿被人从里头打开了,她们听见有拖曳的声音,便有人抬着担架出来。
褪白忍不住瞥了一眼,架子上的尸体只是裹着一单薄的草席,鲜红的血从草席里溢出来。
从刑房出来的几个狱卒,抬眼儿看见晏观音几人,便转头同为晏观音领路的狱卒交涉说了几句话。
道路狭窄,抬着担架穿过时,他们几乎是和晏观音摩擦而过。
好在几个狱卒的脚步够快,一会儿就走远了。
晏观音咬紧了唇角,不让自己出声儿,等着人走远了,那作呕的血腥味便席卷而来,钻进她的鼻腔,又滑入她的肺腑,她便再控制不住了,偏过头,弯着腰干呕起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褪白和丹虹将她扶起来,褪白忙从衣襟里掏出一瓷瓶,取出一颗清凉丹,探入晏观音的鼻间,轻嗅之后,那股血腥味虽然没有完全去除,可也是好些了。
狱卒看着几人折腾,他的语气凉凉的:“姑娘,如果是有话说,那就快点儿,可没多少时间。”
晏观音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抬手将自己因为方才混乱而散开的发缕收整好。
她让狱卒将晏海叫过来,狱卒有些诧异她这么快就缓和过来,扭头他就高声儿厉呵,墙角缩卷着的晏海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连滚带爬的朝着他们这边儿过来。
第三十章 见你的主子
待人走近了,晏观音才看清楚晏海的狼狈,晏海脸上好几道口子,眼下皮肉青紫发黑,两只手黑峻峻的指节肿胀有几处都破了流脓,他紧紧的把住牢门的栏杆,想着要站起身,可似乎是脚上有伤,未能成功。
晏海口里叫了两声儿,就瘫坐下去,后传来一阵钻骨的寒疼,他一只手捂着脚腕儿,一只手掐着腰间,那是他放牌子处。
疼的龇牙咧嘴,他不忘大喊:“怎么才来!快救我出去!快!”
他大吼起来,口涌出腐臭气息。
地牢也就是墙头儿上有一小小的铁窗,透出的淡淡的幽暗的光,晏观音看不清楚,转身儿朝着狱卒要来灯,她道:“我不会说很久。”
狱卒顿了顿,知道晏观音这是要他躲开,他退步离去。
晏观音冷冷的看着,忽然弯了弯腰,提着灯的手靠近牢门,灯光照亮了晏海的脸,晏海在这黑暗中许久,一时这么惹眼儿的光,忍不住,他往着黑暗中躲了躲:“那您说,我该怎么救您出去。”
这句话,晏观音上回来就问过了,晏海身子一怔,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口唇轻颤,目光躲闪:“你这个没用废物!要你有什么用!你…你快去晏家,叫你表伯救我。”
“您心里头清楚,晏家绝无可能救您。”
晏观音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
“那你…那你给我滚!我用不着你,滚!”晏海浑身发抖,瑟缩着抱住自己,他身上的枷锁估计是因为受伤解开了,可是脚上手上的铁链还在,被燎链磨过的地方皮肉翻起来,血迹斑驳。
自从调来了这间牢房,晏海成天听着对面儿那些人受刑惨叫,整个人都陷入恐慌,几近崩溃,他咽了咽唾沫,垂着眸子盯着着脚边自己的影子。
“最多还有半个月,半个月,这个案子就结了。”
晏观音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清脆明亮在这空荡荡的地牢里回响,晏海闭了眼睛,不说话。
“您知道吗?表伯已经搬进祖父当初所在的主屋,那是晏家家主住的地方,您还没死呢,表伯已经搬进去了,家里的船只都停了,货物全搁浅在船上,粮食坏了大半儿。”
晏观音手里捏紧提灯的杆子,她的手指有些麻木,她嗓音沙哑:“他们将家里能用的都抵了出去,这会儿子到处说晏家家将倾,无能为力救您。”
晏海怔了怔,捂着耳朵的手慢慢地滑落下来,摊放在身体的两侧,他抿唇不语。
晏观音默了一瞬,便道:“算着,我还能再来看您两次,这也得是狱卒大人好心才行,如若不然,便今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了,晏观音看了一眼丹虹,褪白有些不安的扶住晏观音的手,晏观音提了提灯,继续道:“我先走了,免得一会儿有人来催促。”
晏海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晏观音提着灯走远了他这儿又陷入黑暗之中,拐过角儿,晏观音看见狱卒,她将灯还回去了。
“我要见你的主子。”
晏观音声音清冷。
狱卒收回提灯的手颤了颤,随即他的脖子一梗,有些诧异地看向晏观音。
这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迟早都是要见的,他这般命你折磨我父亲,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晏观音补了一句,狱卒沉默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条,递给她,晏观音伸手接过来,藏在袖子下。
领着褪白她们出去。
回到马车上,晏观音将惟帽摘下来,看了一眼纸条,随即抬手就着小几上的灯盏将这纸条烧了,她扭头吩咐丹虹:“不回柳家,去晏家北面儿的渡口。”
丹虹和褪白相视一眼没敢多问什么,只照着晏观音的意思嘱咐了外头的车夫,褪白捂着胸口,显然方才那死人给她吓得不轻。
丹虹好一些,毕竟那日井中的死尸那是面对面的她都见过了。
晏观音又是闭眼假寐,晏家在南阳有最大的埠口,家族依靠海商,富庶了几代,可惜适逢乱世,如今也大不如从前了。
约摸有半个时辰后,马车堪堪停下来,褪白撩了车帘往外头看,就见着前头的埠上满满的围着一圈儿人,心下渐升起防备。
“姑娘,前头好些人,瞧着不像是晏家人。”
晏观音拧眉没说话,褪白就去看一侧的丹虹,丹虹抿唇摇头。
“丹虹你且留在这里,褪白和我过去。”
晏观音声音淡淡,褪白的心一瞬间提高,却也不敢问什么,丹虹点头,神色变得肃然。
晏观音摘了惟帽,到了埠口处,一上踏板,就有人围上来。
这管事的是晏家的老人儿了本姓卢,原来是兄弟俩儿,多叫他卢大。
他一见了晏观音,便认出了晏观音的身份,他干瘪的粗糙脸颊微红,冬日这地方风大又夹杂着大海的气息,湿冷刺骨,一这吹过来,脸上像是被小刀割。
如今渐渐到了五月,便也好些了。
“大姑娘,御公子在前头的画舫,说是等您。”
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卢大,意味深长道:“你是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御家的地界儿。”
卢大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晏观音没理会他,径直往前去,她还没进船房,便听着里面鼓乐声和丝竹的声音,盈盈女声细长婉转。
门儿上侯着的小侍,看见晏观音过来,他立刻迎上,他是御家奴,以前也是见过晏观音的,他轻声儿笑道:“姑娘可来了,我家郎君一直等着您呢。”
听着里面儿的声音,晏观音眉目微冷,她道:“开门。”
小侍看出晏观音神色不悦,便闭口不言,随开门儿去,褪白随停在这门儿上侯着,一进了房内的内门儿上也是,待有女奴。
上前为晏观音领路。
渐渐的逼近内室,将前儿的蝉翼纱帘掀起来,目光随之探入。
内室里铺着羊绒刺绣双鱼献瑞缠枝莲纹地毯,踏之无声,四周宽大开阔的窗子都糊以蝉翼纱,隐隐漏进湖光天色。
地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嵌宝石云凤穿花博山炉,珐琅纹饰间隙镶嵌宝石,又是细细的用铜丝掐出花纹轮廓。
灌以珐琅釉料烧制出来的,色彩艳丽,淡白的香雾,从那处镂空处溢出来。
轻嗅之下,便能感受出空气中似隐有淡淡的沉水香浮动。
晏观音看见内室横竖坐卧着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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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可以帮你
晏观音的目光落在坐在上首,倚在榉木浮雕缠枝莲纹嵌宝石缂丝罗汉榻的少年郎君的身上。
少年郎君一身儿玄色劲装束着窄腰,系还挂着一块儿岫玉镂空宝相花嵌金叶椭圆佩,这会儿摘下来,绕在指尖摇转着。
发间银冠映着光,额前落下几缕乌发,肤色胜雪,眉峰斜挑如剑,自带矜贵气度。
晏观音微蹙眉,心里冷笑,晏家真是做足了,天天外头说家中将倾,可如今满室的金银华贵,实在可笑啊。
方才停下脚步,与御鹤有半年没见了,上一次便是去年两家退婚时曾相见过,却也未有说话,如今再见便是陌生许多了。
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了靠着窗户下坐着的,身着青袍的男子,年岁看着并不大,却故作老气的留了两撇胡子,嫩面儿待须,有些不伦不类。
此人名叫曹鱼,其父是青州的司法参军,在这地界儿算是有名了。
内室几人仿佛没有发现晏观音的到来,曹鱼嘴里含了一口酒,身侧服侍着两位花娘,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哎,不是说比试投壶嘛,来啊,快快,红玉你方说必赢咱们二哥。”
曹鱼和御鹤很熟稔,他的话刚落,就看御鹤都没起身,就那么半躺着,伸手从一侧服侍的女奴怀里抱着的木桶里抽出一箭支来,随即的抬手一投就是十筹。
这般投的轻松,曹鱼哎呦的叫了一声儿,随即抓起桌上玉盘的葡萄,往嘴里扔了一颗,随后骂骂咧咧:“算了算了,不玩儿了。”
曹鱼扭头着看着身侧的两个花娘,嬉笑着:“在南阳,谁不知道鹤二哥大名,你们也是不自量力敢和二哥赌啊,小爷今儿个救你们一回。”
说完,曹鱼起身,他手里还拉着那两个花娘的手,一面儿往门口儿走一面儿轻声儿道:“二哥这两个漂亮的我可不舍得,真要是和你赌了,个个再跳海去,我得心疼死。”
御鹤一直没应声儿,晏观音也看不见他的脸,他于窗前站着,背着身手。
曹鱼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晏观音,放低了声音:“两位都是我的,二哥今儿个来,没有人陪,就等着你呢。”
离得并不算多近,不过是曹鱼一张嘴,那股子酒气就扑过来了,以前晏家还算好,他们偶尔也是能说几句话的。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微抬了下下巴:“我父亲的事儿,你可没少费心吧。”
曹鱼明亮的眼珠子一转儿,听出了晏观音的意思,她笑应道:“唉,这话我可听不明白啊,你又没找我帮忙,哦,我倒是听说了,你父亲将人殴死,这会儿在牢狱呢。”
“你说这算点儿什么事儿呢,咱们这种人家,这事儿最好平了,横竖是找人上下打点花些银子就完了。”
曹鱼说完了,朝着里头上看了一眼,他又道:“要说你没银子,我倒是愿意借你,不过…我借给你,二哥怕是不高兴,不如就让二哥借你银子,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晏观音漆黑幽深的眸子仿佛一滩死水,平静的,可能照出他的脸,二人无声的对峙,曹鱼的酒醒了不少,不觉浑身隐隐地有一丝战栗。
“不见没话可说,如今见了,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我听闻令尊这几年身子不好,要是做退了,这司法参军是传给你呢,还是传给你兄长呢。”
晏观音语气温柔,唇角弯了弯,真像是不明事实不经世事的小姑娘,见了旧友,说起什么好奇的事儿。
曹鱼脸色微僵,他为曹家幼子,被母亲宠溺的不像样子,青州里他是出了名儿的纨绔子弟,他父亲要退,现在也确实私下铺路打点,不过是给他的兄长打点的,他兄长将来接手他父亲的位子。
他抬头看着晏观音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眼中显露出几分杀意,他虚晃一瞬,那杀意立刻就不见了,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一时看晏观音的眼神,觉得如同被蟒蛇缠住了一般,有些窒息。
不肯落入下风,曹鱼一手揽一个花娘,语气不屑:“你这样儿的人,家世性格一样儿都不得男人喜欢,也就是一张脸长得好,可这天下长得好看女人都不少,也就是二哥愿意给你脸面。”
“好了,又说什么呢。”
里头的御鹤像是才听见了动静,他出声儿打断了这里的僵局,转过身儿,他瞥见门前站着的宴观音,微微抬手,周围一圈儿的女侍便识趣儿的退下去了。
曹鱼知道是不能再留了,他往前几步扔下一句:“女子最重要的是温柔体贴,你如今这个处境,二哥愿意看你,你应该柔顺一些,哄他开心。”
这便说完了,忙匆匆走了,生怕晏观音回嘴似的。
晏观音踏步入内室,这会儿子御鹤已经又倚在软塌上了,他像是没有起身的意思,懒懒的靠着,手里捏着一串儿圆碌碌的紫皮儿葡萄。
“你方才瞧见我投壶没,我想起来小时候咱们比这个,总你投的好,我总是输,气的我回了家里,又是让他们教我投壶,想着下一次一定能赢你。”
御鹤说完了,晏观音并不接他的话,他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这样儿了,以前咱们私下,你可对着我话多了,现在这么久没见了,你竟然一句话不肯说了。”
“什么意思,这样儿引着我来,你要说什么。”晏观音的声音微冷,她以为年初她们已经将话说的够清楚了。
“去年我外祖父就已经将你我两家的信物退了,婚约已经解除,你当初什么也没说,现在又跑出来作的什么。”
御鹤一听得晏观音开口说话,立刻就伸着懒腰起身了,像是来了兴趣,他轻轻的笑,慢条斯理地继续他的话:“抚光。”
他在叫晏观音的小字,以前他总以这般称呼,来彰显他和晏观音的亲昵。
御鹤胸有成竹,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也透着几分高傲和轻蔑。
“我听说伯父被下了狱,如今你外祖父又刚下葬,家中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好,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种话能直接说出口,也算是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第三十二章 抚光
晏观音挑了挑眉,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抓起来,随即用力掷在地上,听的脆响一声,瓷片四分五裂,茶水溅在了御鹤的身上。
还附带了一句话:“痴心妄想!我说过了,我晏观音此生绝不为妾。”
须鹤怔了怔,虽然饮了酒,却对于他来说,吃的不算多,如此也面上并不显醉意,情绪神智仍然沉稳。
只是听晏观音说了这么多话,却没一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有些时日没见晏观音了,原来递信儿进柳府,晏观音也从不回信,他独想念,叫人还画了画像。
而此刻漂亮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明明在生气,可却激不起他一点儿怒火儿。
晏观音的美,原来是带着三分仙气的,他以前总小心的捧着,后来他见过柳老太公丧期的晏观音,那是弱态柔软极了,可单瘦的肩膀挺出硬风骨。
他想说什么,可话堵在了嗓子眼儿,抬手过去,晏观音灵敏的就躲开了他的手,他只能放下手,晏观音冷冷的注视着他,微微抬着下颌,嫣粉的唇瓣用力抿成一道线。
御鹤斟酌着开口:“你听我说,那些都只是权宜之计。”
他下意识的辩解,晏观音眼底流露出几分讽刺,她连连退了两步,奈何御鹤人高马大一步就追上来了,他的动作太快了,不过是一瞬间,便攥住了晏观音冰冷的手指。
“御鹤,我给过你机会,我家世如今落寞,是配不上你们御家,咱们好聚好散已经说开了,再相见还能打声招呼。”
晏观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柳眉倒竖:“可是偏偏你再来纠缠,真让我觉着恶心。”
“就算是骂,那好过你不肯见我。”
御鹤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劲儿,他期间给晏观音送过信,奈何晏观音视若无睹,他继续道:“曹鱼说的对,你对我软一些,什么事儿我都愿意帮你办,这般冷冰冰的,可要断送了你父亲的性命。”
“你真是厚颜无耻。”晏观音心下微沉,晏海在那个地下黑赌坊,虽然是她引去的,可御鹤这幅模样,或许那殴死人一事,他掺和了不少。
一时的迟钝,晏观音发觉对面儿的御鹤目光灼灼的紧盯着自己,心下一瞬百转千回,就思索了自己该如何装着。
“我不妨现在告诉你,无论如何这事儿你是做不了了,曹鱼在青州打了招呼,下头南阳县衙的人谁都不敢放你父亲,只有我,我一句话,你现在的困境都能解了。”
御鹤眼底是势在必得,晏观音对上的视线,脸上摆出极是震惊的表情:“你!你这个混账!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如了你的愿。”
“县尉之中,我就不信人人都怕了你的权势!我父亲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我们两家相交时,他与也算是亲厚的长辈,你竟然下这样儿的狠手!你还有良心吗!”
她早准备好了,此刻说到动情处,提起了往日旧事,她的眼圈都红了。
见晏观音说得这样激烈,脸都憋红了,御鹤温柔的笑了笑,还想着伸手去抓她的手,可惜他的手才伸在半空中,被晏观音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他也不恼怒,只是继续笑着劝道:“我知道这几日你没法子了,晏你是靠不住的,至于柳家更是不会相帮,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这样儿受苦,无人心疼,可是我心疼你。”
“抚光,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名分也只是上一时的。”
御鹤想着循循善诱,他尽可能的放软了声音:“如今天下之乱,和秦家的亲事,都是为了她家里的权势,让她好助我一把,你信我,只要我出去一博,有了势力,我就将你抬进来做正室。”
虽然,对于御鹤,晏观音只是虚与委蛇,可是毕竟还要装,如今不说还好,御鹤说了这话,她的心里更气得不行。
当初嫌弃她商户之女的身份,可是到底晏家富贵,那时候御鹤的父亲也不过是县丞,所以两家还是满意她们婚事的,如今她家里落败,而御鹤父亲高升。
千方百计和她退了婚约,顶了如今订了为青州刺史之女秦氏。
晏观音神色一动,抬手指着御鹤:“横竖你贪得又想要我还舍不下秦家的权势,御鹤你可真是不要脸了,我不是什么无知小女儿,被你几句话就随意骗过,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求你。”
御鹤见晏观音此时是尚不会松口了,他也不勉强的继续说了,只是道:“半个月,抚光,你父亲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你可要想清楚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我知道你的性子,我等你,这半个月内,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在这儿,咱们再谈。”
御鹤说着,看晏观音故作镇静的眼底下隐藏着满满的惶恐不安,细白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袖子,不安的扭动,直用力到指节泛白。
“抚光,你别和我犟,你我多少年的情意,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本该就永远在一起,如今的处境,都是意外,可是现在,我可以将这些意外打破了,你应该跟着我才对。”
御鹤眯了眯眼睛,温软的口吻里带着几分威胁:“没人能将你我分开,我的好耐性向来只对着你的,可是别让我等太久了。”
“滚!”晏观音咬紧了牙关,拾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御鹤,御鹤也只好叹气:“别气,我走就是,我等你的信儿。”
出了内室,奴子立刻迎上来了,他看见御鹤有些凌乱的衣衫上沾着不少茶渍,里头传出说话知道是争吵,可偏偏这会儿,御鹤眼角带笑,心情大好的模样。
奴子看着都眼神略有些震动,却也不敢问主子的事儿。
说话可也是费劲儿了,何况又是连带着哭,晏观音觉着脑袋嗡嗡的响,她挨着也在窗下的小塌坐下休息。
舱角悬着吊着用铜丝穿起来的好几个,银鎏金错银瑞兽衔环花瓣形铃,此刻风过船舱,轻轻拂过,铃铛轻颤,便如银粟落盘,清脆又空灵。
第三十三章 底细
晏观音不爱熏香,这房内的沉香味却是渐渐的重了,便一股起身,拾起还残存的一茶壶,将里头的水浇进炉子里。
做完这些,她渡步在窗前,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这河面儿宽广,河道更是四通八达,是青州里最大的港口了。
曾经的晏家真是风光无限。
细细的风从岸上追上来,从柳间穿过,最后轻轻扑在画舫的菱花窗上,窗架上悬着青色的绣纹的纱幔,被风拂得微微漾动。
看着,晏观音一时出神,她幼时同她的祖父来过一次,那时候晏老太公和她说,大江浩荡无天际,平静时可做安宁盛世,浪涛愤卷时便是乱世纷争,一生如可看过两次这“静”“乱”亦已非凡人。
画舫高大,她立于二楼,俯瞰下去,青青点点,这处养活的人不少,商船,渔舟,漕船往来不绝,天下间奔波的芸芸众生,皆为生计,皆为活命,皆为功名,半生浮沉。
盯了许久,眼眶酸涩之下,晏观音就如此闭着眼睛,往前一步,抬手紧抓着那栏杆扶手,红木刻制的海棠纹,在掌心印下轮廓,便是不低头去看,也知那海棠花是何等的模样。
这一次她再睁开眼睛,往下瞧看见的是湖面泛着粼粼碧色,清风过之处,水波纹涟漪层层叠叠散开,她连同这天地的影子都倒影在水中。
她记起来了,那时候的晏家已经算是走向下坡路了,彼时,晏老太公病重,却一手紧带着她走遍了晏家的产业。
晏老太公此生神算如仙,他并无正式的教给过晏观音卜卦相面等术,却无声无息的影响了晏观音,到此,她虽然并不精通,却独有天赋的可辨面相。
可祖父却和她说,此生她独有一次为人用相面之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亦无人可知…
风愈大,耳边儿铃声也不断,因此,晏观音也没听见门儿上那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儿。
直到褪白轻轻的唤她,晏观音回神儿,眨了眨眼睛,一怔一愣间,两路青泪便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抬手抹去。
她转身儿,依着软塌可坐下了。
褪白为晏观音斟了一盏热茶,而后道:“兄长到了,姑娘可要传见。”
晏观音微微颔首,褪白就立刻退身出去,外头宣说了两句,门儿上“吱呀”一声儿,便看着身前儿的榉木刻花缠枝莲纹嵌宝石六扇折屏后隐隐约约的有一道人影。
“已经查着了人在哪儿?”
晏观音手里捧着茶盏,语气微沉。
屏风后的人作揖行礼,后这才道:“回姑娘的话,是摸着人了,姑太太不出来,是那个素华总到外头接头儿。”
“咱们是跟着的跟了几天,才瞧见有一回她在南面儿的青鸟巷子和一个男人传信儿,奴才后来跟着那男人,打听了,说是他是姓徐的,不过这个奴才再去查查,这人谨慎的很,摸不清猜不透的性子,每日就在街上绕两圈儿,刚开始奴才都不敢跟的紧了,后来发现他每隔三天就去一回柳家在城北的当铺。”
“然后便一下富贵起来…”杨晨顿了顿,又想起来:“哦,他手下还有几个人,他得了钱,就分散下去,时不时就买了东西去柳府送去,不过奴才看了,大多是女子的饰品衣裳什么的。”
晏观音皱了皱眉,这倒是解释了涂蟾宫忽然的富贵,她抿唇:“除了这些,可摸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杨晨微微垂头,立刻跪下了,回答道:“奴才没用,只是知道,他是轮着天儿在城里的秦楼楚馆歇,钱也都撒在那些地方了,他倒是在外头包了一个月的客栈,里头养着个弹琵琶的小娘子,哦!就是西面儿的问家仙客栈,他常去听,可不见他在那儿过夜。”
闻言,晏观音心下暗道这人可真是谨慎了,她默了默:“如此,他倒是心思重,你也不必太紧,小心打草惊蛇了,就细细的盯着他。”
“此后,你再找几个人,去柳家大房盯着,就看着他们和这个男人有没有接触。”
晏观音说罢捧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杨晨便应下了,后他犹豫之间,又道:“老爷一直让我们给晏家递消息。”
这是在说晏海,晏观音冷冷一笑:“好啊,他不是让你送吗,你就去送,看看晏家管不管他的死活。”
晏海防她比防贼还厉害,既然这么把晏家当成救命稻草,那就去吧,横竖就是半个月的时间了。
“家主的牌子,老爷一直带着。”杨晨不是没想过将牌子偷出来,只是晏海就是吃醉了酒,都把那牌子紧紧的看护着,绝不让人碰。
“到底是苦头没吃够。”
晏观音想着默了默,不过晏观音的苦头也用不着,她怎么做了,自有的人替她去做了。
听着里头主子不说话了,杨晨看了妹妹一眼,褪白马上会意,小心的进来,正看见晏观音也站起了身,晏观音脸上微微一笑,褪白却看得清楚,那笑冰冰冷冷的,眼底一片寂静,她一时心头重重的跳了跳。
晏观音转头看着外头的海景,这才继续道:“我问你,那个被晏海打死的人,有没有经过你的手。”
闻言,杨晨脸色大变,他“砰砰砰”的一连着磕了好几个头,这才道:“奴才发誓,姑娘吩咐的奴才做,姑娘不愿意的,奴才绝不会伸一点儿手。”
气氛微微沉了下来,褪白的心跳加速,她一时脸色发白。
晏观音沉默了许久,只是最后看见褪白满脸的害怕,这才道:“好,但凡是记不住这一点儿,我也不用你了,别最后也连累了褪白。”
说起妹妹,杨晨的心头一沉,忙的表态:“是是是,都是承了姑娘的大恩,奴才这才得了收回身契,褪白也是能跟在姑娘跟前儿少受些苦。”
“奴才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做对不住姑娘的事儿。”
晏观音笑了笑,她看了一眼褪白,褪白捂着胸口已经缓和过来了,她又道:“好了,之前你们也辛苦了,褪白应该是给了你们赏钱了,日后妥帖办差就好。”
第三十四章 痛苦
人走出去了,晏观音扭头看见褪白露了笑脸儿,褪白道:“姑娘,再这样儿拖下去,咱们也不好做,到底早一些将家主牌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老爷也是太糊涂了,横竖您拿着牌子,总大家相安无事,可是若不给姑娘,晏家那些人,是一定要老爷死的,到时候死了,总拿您是女子作筏子,这舶主的户头终究会落在表老爷他们的手里。”
晏观音听这话觉着可笑,唇边儿的笑带了几分凉薄,心里头也十分厌烦,晏海这个又蠢又恶的混账东西,偏偏她不能动手。
晏观音挑了挑眉:“别着急,牢里头绝对不能动手,不然日后容易不干净。”
褪白抿唇,她欲言又止,袖子下的手悄悄攥起拳头,低声儿道:“姑娘,姑太太和离的事儿,您还管吗。”
闻言,晏观音猛的回头,一记微凉的眼神射过来,褪白忍不住浑身打个寒颤,忙的就跪下来:“姑娘,奴婢失言。”
“可是…可是您忘了以前的事儿了吗?她根本就不想让您活,若不是老太公您…”
褪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当初柳望离家,晏海不顾晏老太公的阻拦几次来柳家闹,曾逼得柳望回过家,可那时候二人就要撕破脸皮了。
两边儿都恨得立刻要对方去死。
柳望不甘心被困在晏家,却又被晏海派来的人死死的看着,怒火无处发泄,晏观音成了最好泄火儿的筏子,彼时的晏观音才一岁,刚是会学着独立站立,扶着还能走几步。
柳望引着晏观音扶着栏杆上下台阶,却不知如何小小的人儿摔了下去。
那时候晏老太公还在,得知后将那些奴才狠狠的收拾了一通,仆子们便将柳望咬了出来。
是柳望故意推了一把,虎毒不食子实在想不到。
曾经有个贴身伺候柳望仆子,被晏老太公逼着说了事情,原柳望是有心把晏观音扔进池塘的。
可惜那样做太故意了。
后来这般从高处摔下,本想着能摔死,摔不死也能落个残废。
不想晏观音倒是见了血,可养了几个月,身上没别的毛病了。
后来柳望几次找机会伤晏观音,晏老太公也由此下了决心,他放走了柳望,将晏观音接到自己的跟前儿养着。
褪白的心突突往上跳,脸上落了泪:“姑娘!您难道又心软了,您身上多少处伤,您都忘了吗。”
晏观音一时憋了一口气儿,就听脑袋里又是“嗡”一声,仿佛是挨了一巴掌,便是头目晕眩,耳朵轰鸣,竟然是站不稳了。
一看晏观音这般,褪白知道这是老毛病犯了,她心里后悔的要死了,气的连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后忙的扶着晏观音坐下,从衣襟里掏出瓷瓶来,又取出来几个丸子,塞进了晏观音的嘴里。
她又提了壶子给晏观音倒了热水,服侍着晏观音吃了几口,便隐隐的看着晏观音额前渗出冷汗来,拿着帕子小心的擦拭着。
这会儿晏观音才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大口的喘着气,她半倚在褪白的怀里,这会儿子闷的很,不觉就想起来以前的事儿了。
想起来,她小时候不懂,晏海那恐怖狰狞的面庞,以及探入她罗裙下的手,想起来柳望一次次往她脸上扇的耳光,厉声的责骂。
她又有些喘不上气,一时忽然挣起来,用力的推开褪白,她跑到窗前,半个身子趴在窗前,干呕起来。
褪白心里捏把冷汗,立即跪了下来,她面带愧色,捂着脸,低垂下了头,小声的哭了起来,晏观音何来这毛病,她心里头清楚,幼时不懂尚不觉着痛。
可是人年年岁岁的长大,懂了道理,懂了人心,便想起以前那些事儿来,便都是痛苦了。
她想着觉着自己真是做了一糊涂事儿,何必说那一番话,让姑娘伤心,她气的抬手往自己的脸上扇,闹出了动静。
晏观音回身看见了褪白的动作,她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在褪白身前站定了,弯腰伸手将褪白拉起来。
“我没忘,也不会忘。”晏观音的声音沙哑,“她给我一条命,我还她这一次,以后就扯平了。”
褪白哭的泪眼朦胧的,她扑过去,抱住了晏观音的腿,放声儿哭了起来,她…她真的后悔了,原来只当着姑娘心软了,不肯成事儿了,就一时想着激将法。
可忘了,怎么能提这些让姑娘伤心的事儿。
“褪白,咱们该走了。”
晏观音已经整理好了衣裳,连同自己的情绪,神色湛然,眉梢无半分慌色,除了有些微微发白的脸色。
褪白含泪点点头,起身后,用帕子狠狠的抹了两把脸,跟着晏观音出来了。
走上踏板,卢大忙的又跟上来了,晏观音暼他神色,轻声道:“御家郎君成了这画舫的常客了,方才他离去,也给你不少赏钱吧。”
卢大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晏家是晏家,晏观音是晏观音,谁不知道晏观音早早的被晏家踢给了柳家,如今晏家说话做主的已经不是下了牢狱的晏海。
只怕是也用不了多久,家主也要换了。
如此想着,他一时有些得意:“姑娘也别不高兴,咱们晏家是做生意的,管他谁呢,来了就是客,御家郎君是好人啊,一来就包了咱们这画舫一个月,钱都交了。”
“说的好啊。”
晏观音扭头紧紧的盯着卢大,卢大对上那眼神儿,一时瞬间僵直了身子,心下有些不安,可又想一个小姑娘,又能如何呢。
晏观音顿了顿,一招手,原来是丹虹过来了,丹虹走到卢大的跟前顿住,眼神冷冽,嘴边却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伺候多年的奴才了,怎么如今这点儿规矩也不懂,还敢和姑娘顶嘴了。”
她说着一巴掌就甩了过去,她是练过的,下一刻,便抬脚狠狠的踹在了卢大的膝盖上,这么一痛,卢大“噗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
褪白狠狠的盯着卢大:“姑娘是主子,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趾高气扬的,这一次就是个教训,再有,便了这活儿也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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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演戏
当众责打,卢大到底是多年管事儿的老人了,一时羞得很,可一瞧见丹虹那冷厉的表情,他忍不住脸上的肉抖了抖,却心里头也知道此刻不是闹的时候,一咬牙伏下身磕了磕头,捂着脸低声儿道:“姑娘教训的是,奴才有罪,奴才求姑娘宽恕。”
“你自然心里都是恨我的,恐怕现在还想着,我父亲在牢狱中还出不来,如今晏家的家主也要换了,这一个个抖了起来,瞧不起我!是也不是!”
晏观音微微低头,冷眼睨着卢大,便一股子不屑的笑着,卢大心头一震,忙的矢口否认:“姑娘说这话,奴才可不敢认,姑娘是咱们晏家的大小姐,奴才怎么敢瞧不起您呢,家主自然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是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只怕你心里头不是这样想的。”
晏观音像是大怒了一般,抬手指着卢大:“不要脸的贱奴,一口饭不知吃着几家的粮,竟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晏观音大声儿的呵斥着,周围的小仆子们纷纷的将眸子投过来,卢大脸上一下火辣辣,不知道是因为这话说的臊得,还是挨了一巴掌的原因。
卢大心里琢磨着,只觉着自己今儿个天舔得也没个吊脸儿的时候,明明就是晏观音故意发作,是专门儿要整治他!
“姑娘…求姑娘给奴才一个改过的机会,奴才知错了。”
卢大也是放下了脸皮,他跪着挪蹭到晏观音的跟前,眼泪鼻涕都掉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晏观音。
晏观音嫌恶的狠狠的踢了卢大一脚,这一脚正好踹在了卢大的心窝儿上,疼的厉害,卢大心里愤恨乍起,一时甚恨不得立刻将晏观音撕了,可却只能咽下这气儿。
晏观音挥了挥手,脸上神情十分厌恶,可是到底如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立刻就将肚子里的话一股劲儿搜罗出来了,她得意的笑了:“你们这些个贱皮子,也不要得意,虽然我父亲在牢里,可是我母亲还在,我父亲尚未和母亲和离,如今还是一家子的,就算父亲不在了,自有我母亲在!家主的牌子怎么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沦落不到外人的手里。”
船板上,卢大正“咚咚”磕头,硬是生生的额头将要渗出血来,却听的晏观音这话,额头上的青筋一抽,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却依旧默不作声的继续磕头。
他低着脑袋,耳边儿隐隐约约的,便又听的褪白小声儿的提醒:“姑娘,和他们说什么多做什么,这贱奴不值得您生气。”
“你说的是,管教严厉些,可也不该为了这贱奴置气,可不划算。”说罢,晏观音收了收裙摆,她便居高临下看了卢大一眼,开恩般道:“你这贱奴,就暂且让你活几天,等着我回了晏家,非找个人牙子将你卖出去!”
这话可是扯着骨头和血肉了,卢大低着头,敛下眼中阴狠之色顿起,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
他就这么跪着,一直等着晏观音领着几个丫头下了踏板,身侧终于有小仆子过来扶他,卢大摸了摸冰凉的脸,心下却是一片火热。
“你听见了没?”
他问身侧的小仆子,这是他本家的小侄子,跟着他有几年了,是他的心腹,小仆子皱着眉摇头,他们早被丹虹遣退到一旁,方才晏观音呵斥之时,声音大些他们还能听几句。
后头又说了什么,却是因为离得远,他没甚听清楚,卢大轻嗤一声儿,他心道,不过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死丫头,蠢的要命,什么话都敢说。
卢大扭头俯身到了小仆子的耳边嘱咐了两句,小仆子眼睛一亮,他则随即道:“果然是没人教养,当初被柳家接走,我看也只是吃了饭,长了岁数,却别的也是个蠢笨的。”
肚子里没有多少城府,三言两语的就将家里的事儿都卖弄出来了。
想着,卢大道:“你只要细细的将我方才说的话,传给大爷就是。”
小仆子不疑有他,忙的就匆匆离去了,卢大转身儿,捂了捂脑门儿,手掌里沾了一些血,丝丝缕缕的痒痛,目光森然的盯着不远处晏观音的背影。
即使隔了这么远,丹虹也依旧觉着不自在,她扭了扭肩头,低声儿和褪白说:“我刚才装的好不好?你说那个老泼皮是不是这会还盯着咱们呢?”
褪白挤了挤眼睛,不许丹虹再回头瞧,她心里笑道,丹虹没说几句话,不过手上的功夫唬住了卢大,倒是她生怕自己说的不好,让卢大看出什么来。
想着,她小心的去暼晏观音的脸色,晏观音脸色恬淡,丝毫没有方才船舱之中的仓皇,可是褪白的心提了起来,她心下的愧疚和悔意愈发的重了。
几个人到了车边儿,丹虹放下脚凳让晏观音踩着,晏观音才抬了腿,这才发现从画舫的乌木踏板下来时,不知何时裙摆沾了些泥土。
她顿了顿,便立刻窜身进了车厢内,才坐稳了,褪白拿了帕子,弯腰为晏观音清理裙摆的泥渍。
渐渐的稳了,晏观音让褪白起身坐好,她揉了揉眉心,方才的话说的可直白了,多少卢大也听见了,那么晏家那些人也是该知道了。
她心下舒出一气儿,手里把玩着腕儿上褪下来的一串儿菩提珠子手串儿,漂亮眉眼带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想着时候差不多了,快是要到柳家了,她收起手串儿,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听着车头儿檐下铜铃轻轻的摇动着发出清脆的铃声儿。
可没多久,忽的听闻外头似乎是起了大动静的,人声鼎沸呼呼的又不甚能听清楚。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让褪白浅浅的撩起来一角车帘,便看见朝着西南方向的一家酒楼,正惹着火光,朱红飞檐被吞进烈火中,外头的大门儿更是不知是被烧了多久,这会儿子堪堪的已经撑不稳了,裹挟着火星簌簌滚落。
第三十六章 筝云
一时间,空气里焦糊的木气混着刺鼻的酒味席卷而来。
那酒楼之中那清伶伶的婉转悠长的唱腔,一时划破天际,变成了惊悚的恐怖的戾叫声儿。
晏观音看了一瞬,让褪白放下帘子,褪白脸色凝重猜不准晏观音的心思,晏观音私下思索着,忍不住掐了掐有些微麻的指腹,忽的想起来什么。
褪白却先她一步叫出声儿:“姑娘,这就是问家仙。”
心头微凛,刚想要说什么,忽听得外头一男人怒吼了两句,褪白又看出去,就见那熊熊烈焰如同诡蛇一般,舔舐到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浓烟大起,迷的快让人看不清楚二楼的内情。
一怀里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隐匿在浓烟之中,此已经看不清楚面容,而这男人便是在大叫这女子的名字。
这会儿子酒楼前儿已经聚集许多人了,众人纷乱他们的呼喝声盖过几道巷子。
晏观音拧眉,四周观察一遍,就见那酒楼后头有个小院子,紧贴着一小织布坊。
她眸子亮了亮,立刻让丹虹将车子拐到后一条儿小巷去,果然到了地方,晏观音看了环境,是有一线生机的,布坊休主事儿妇人,倒是没料到有人急撞开她门儿,还敢进她家院子来,正要呵斥晏观音离开。
便见褪白上前给她塞了一荷包,她捏了两下沉甸子,立刻就没了言语,晏观音看她满院儿挂着绸布,不禁问她:“火这么大,还不将东西收起来,不怕将你这儿一并吞了。”
“收收收,还不,我出来就是准备收东西的。”妇人笑眯眯的,心想着外头那么多人救火,不至于烧到她家里来,她又道:“这不,才出房门儿,就巧了赶着碰上姑娘您几位了。”
她说完了,甚是应景,那酒楼紧贴着她的墙,如今烧的砸下来不知道什么一块儿木头,一下滚落在地,溅起细小的火星。
妇人大惊,忙的去收木架上的绸布,晏观音示意丹虹和褪白一块儿帮忙,晏观音绕了一圈儿,就瞧见了墙角儿的一放柴火的二人拉的推车。
褪白察言观色,马上明白了晏观音的意思,忙的就和丹虹说:“我去将车里的东西倒了,你一会儿把这些绸布铺上去。”
丹虹点点头,妇人愁坏了,她刚要张嘴,褪白立刻就道:“会给你钱的。”
妇人便当下喜笑颜开,听着有银子她显是心情极好,毕竟她这绸布家里搁了许久了,偏是卖不出去,这会儿好了生意自己找上门儿了。
她干的起劲儿,将绸布一样一样铺好,又进家里取了好几个厚实的垫褥子。
晏观音看着那青色的身影被火舌逼着往后退,她拧眉,踮着脚朝那女子喊话,叫了两声儿,可惜声音被火场的呼啸声盖得不甚清晰。
还是混着丹虹和褪白好几个人的声音,才惹得那楼上的女子看过来。
看女子这般踌躇不前,丹虹着急的很,再耽搁可真就没命了,她忍不住开口道:“快跳,火已经卷过来了。”
可虽听见丹虹的话,女子显然是有些犹豫的,不断的试探着往前,却害怕的走缩回去,晏观音看过了酒楼,南阳有规矩,如今的茶楼酒馆所有的是有要求的,窗离地丈二,却是望之令人心悸,跳下来也不保准,可是到底有个生的机会,不跳只有死路一条。
人越积越多,终有出大头儿的人,他们抬着一架黑漆水龙,木架上缠着粗麻绳,前头铜制龙头喷吐出丈许高的水柱。
可惜火势渐渐的小了些,却因为烧了太久了,没个支撑的了,此刻便是摇摇欲坠。
晏观音看那不断掉落的漆黑的木块儿,用力叫了一声儿:“最后一遍,你再不跳,就和这楼一块儿葬身了。”
浓烟已经裹着焦糊味扑鼻腔里面前,楼上的女子紧紧的攥着琵琶,却忍不住偏头咳嗽起来,看着楼下的宴观音等人。
后的木栏“轰隆”一声塌了半边,随后木头从高处砸了下去,带下一片火星,女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已退无可退。
朝着下大喊:“救我!我愿意跳”
女子终于是身形动了动,试探着抬脚往前迈了半步,
闭着眼睛,便是她纵身一跃,空中划过一道清影,女子重重摔进了车里堆里。
“砰”的一声闷响,堆起来的垫褥被压陷下去,人摔着吃痛的叫嚷起来,晏观音扶了一把,却见女子虽然口中喊痛,怀里的琵琶还是没松开。
众人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人没死,女子挣扎了两下,她抱着腿,不知道是腿崴了,还是连着一条腿都有了伤。
“你叫什么。”
丹虹才问了一句话,女子还不等的回答,劈头盖脸的被浇了一身儿的冷水,褪白吓了一跳,她扭头看,见是妇人端着盆子。
原来,女子摔下来带了火星儿,身下的褥子都燎着了,晏观音扯了扯嘴,可不过是烫了几个拇指大的洞,根本惹不起什么火来,这妇人,分明是气这女子的身份,这不正死死的盯着女子怀里的琵琶看。
女子浑身脱力地喘着气,这么一浇,她的眼泪不住地流,虽然已经脱离了火海的险境,可却看出那妇人对她的恶意。
才缓过神来,抬头望着晏观音,不知是不是被烟熏得,她的声音沙哑:“奴家…奴家名唤筝云。”
筝云身上的湿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从一旁取了一块儿绸布,盖在了筝云的身上。
筝云扯住绸布,将自己裹紧,又艰难的慢慢爬坐了起来,她抬头泪眼朦胧的看向晏观音,她万是没想到自己是被这么一个小姑娘所救,满头的乌丝垂落下来,她颤颤巍巍的抬手将遮挡视线的额前碎发拨开。
“多谢…多谢姑娘救我,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筝云说着,松开了攥着琵琶的手,而后慢慢的摸上自己的腿,她心想这腿该残废了,报恩是这辈成不不了了。
第三十七章 死了男人很方便的
晏观音看着她这般脆弱微微一笑,打断了女子的话:“我不需要你来世再报,今生今世,即时即刻你就能报答我的恩情。”
懵懂的双眼无辜的睁着,筝云攥着身上裹着的绸布微微颤抖着。
晏观音扭头看了一眼那妇人:“今日多有打扰。”
随后摆摆手,让褪白给赏钱,妇人忙的将沾了水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后紧张地抓住那荷包。
“将她扶进屋子里。”
嘱咐一句,晏观音就率先进了房里,褪白和丹虹则是小心的扶着筝云从车上下来,由丹虹背进屋子里。
筝云被扶上炕坐着,看晏观音在对面儿坐着,朝着她微微一笑。
横在二人中间的红木的小几上,放着筝云那破碎的琵琶,心下一片酸涩,筝云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断开的弦线。
晏观音揉了揉僵沉的手腕儿,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筝云,娇嫩的面庞甚有些病态的瓷白尽显她年岁尚小,眼皮泛着刚哭过的粉色。
不知道是何时她鬓边银钗滚落,沾了水的青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目光往下移动,洁白细软的手腕撑在桌上,攥着断裂的弦线的指尖微微发颤。
晏观音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看着畏畏缩缩的筝云,挑了一下眉头:“褪白,在她身后垫个迎枕,让丹虹出去找个郎中过来。”
褪白回神儿,忙的应下来,一面儿往出走,还在心里头叹这女子竟然这般貌美。
门儿外侯着的妇人,正看褪白出来和丹虹说话,听出是里头那位主子让去郎中给那个花娘医治。
心里一时思绪万千,那花娘长得是漂亮了,前儿看两人也不认识,初见怎么能这般上心,想着,她心头一跳,难不成…
这也是,毕竟不少有钱人男色女色都不忌讳的!
那小姑娘也长得花容月貌,不想居然有这样儿的癖好。
屋子里独剩晏观音和筝云,因着方才是一时逃命的惊恐,情绪紧绷,便整个人都是木的,如今人缓过来了,身上何处都疼的不行。
筝云拖着自己的伤腿,腰也不舒服,这般虽身后靠着东西,可也忍耐不住了,便一时扭动着换着坐姿,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晏观音顿了顿,正想着说话,却看的帘子被人重重打落下来,原是那个妇人手里捧着茶盘儿进来,亲自来为晏观音斟茶,一并还送了一些点心,难得这点心十分精致。
“粗茶淡饭,这些东西怕是不入姑娘的眼,姑娘将就将就,我再出去买来些吃食。”
看得出妇人是在这上面用了心的,她明亮的双眼就落了两个字儿,“赏钱”,奈何晏观音像是没有读懂她的心思,一抬手道:“我不饿,给筝云送过去,这里不必你服侍,你下去先休息吧。”
妇人听出晏观音是在点自己,心里却依旧不屑,不过是面儿上不显,怕惹得晏观音不悦,她讪讪地站到一边。
就是不肯下去。
“如此,一时没问你姓甚。”
晏观音只好问了一嘴,妇人忙的笑眯眯的上前,她道:“姑娘,我姓何。”
“好,何婶,今日虽有叨扰,不过也是为了救命,如果方便,就让筝云留在你这里修养直至康复,当然了赏钱也不会少。”
晏观音的话,让何氏一下挺直了腰,她忙道:“方便方便!姑娘就放心罢,我这儿啊最合适了,我一定好好照顾筝云姑娘。”
她说着,下意识的去看筝云,正好瞧见筝云因为坐的时间久了,挪着往炕里头去,那腰肢软得像一捧云絮,她又一手撑着,一手扯着裙子和绸布。
大概是因为碰到了伤处,眼眶微红细长的眉毛蹙起,唇角溢出细碎的吸气儿声,就这么个动作都做的这样儿妩媚柔情,这可真是…
何氏一时哑然了,她不认识字儿,实在形容不出来。
晏观音拧眉筝云整个人脆弱的如风一吹就会折碎般,竟然连这挪位子的都这般的挣扎。
这修养怕是要些时日了…
何氏回过了神儿,看向晏观音,她笑的意味深长:“而且啊,姑娘你不知道,我家里男人早就死了,还也没孩子,平日里,街坊四邻都躲着我,我这寡妇门也没人来,正好不打扰你们…”
她捂了捂嘴,又补了一句。
“哦,不是,不打扰筝云姑娘修养。”
说罢,何氏笑着双手拢进了袖子里,晏观音没听出来何氏的弦外之意,倒是筝云脸了,她小心的偷眼儿瞄晏观音。
晏观音微微点头,捏着茶盏的手微顿:“嗯,如此,以后就将筝云放在你这里养了,只是一定要尽心,让她早些恢复,若是一人吃力,我会送个帮手给你…”
听这话,何氏连连摆手,再有个人,这不是来分她的钱,如此,她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姑娘!不必配人,我一人足矣。”
晏观音心里头是知道何氏这个贪钱的心,立刻道:“你这样儿说,我可要告诉你,时不时地会有人来的,若是筝云不好,你可是拿不到银子的。”
对着花娘能这般的看重,何氏更是坐定了心里头那个猜测,她道:“是,姑娘尽管来查。”
晏观音微微点头,却没瞥见筝云看向她的表情,筝云心里心绪复杂,她缩了缩将自己团住。
终于是将何氏打发了下去,晏观音这才有空看筝云,筝云这会儿已经平缓,只是仍旧胆怯,对上她的目光,便有些害羞的偏了头,一面儿又软软的开口:“姑娘,为什么这么帮奴家。”
晏观音斟酌着要开口,若是直说自己有所图谋,又怕筝云害怕,不肯相帮,正思索着。
筝云等不住了,她道:“姑娘不知道吗?我是…秦楼楚馆的出来的,姑娘不嫌弃我?”
晏观音思绪万千,这么一问,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将眸子送过来了,筝云咬着嘴唇,一时可怜的看着她,就如雨后被打落的荷叶,粉颊犹带几点残余泪痕,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晏观音思忖,神色肃然起来:“我知道,不过这与我救你并不冲突。”
第三十八章 我不做挟恩图报的事儿
筝云怔了怔,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晏观音已经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前,声音依旧平静沉稳:“既然说了,那就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今日我救你,也是有事…”
“我知道姑娘要说什么,姑娘只管吩咐,帮得上的,筝云在所不辞。”
筝云不紧不慢一番话,晏观音脸色微变,随即道:“你为什么会在问仙楼。”
筝云默了一瞬,屋里钻进了风,房门儿前下悬挂的纱帘被风卷得轻晃,筝云的眼下似乎含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随即都要落下泪来。
晏观音瞧见,一时有些后悔,想起来筝云的出身,深知自己方才的话说的不妥,她伸手捏着帕子为筝云擦去脸上的泪,随即放软了声音:“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也深有内情,一时无奈,必得问这一句,望你谅解,如果你不想说,也是可以的。”
筝云攥住了晏观音手,晏观音松了口气,便将帕子给她了,筝云擦了眼角的泪:“不怪姑娘,只怨我自己,这么一个身份,怎么不遭人唾弃。”
她说罢,低下头,独伤心。
晏观音无奈叹息:“我未有瞧不上你,我自幼也受过不少非议,不过人生选择,大多不是自己能选的,出身如何这是老天定的,你…你也是无奈罢。”
筝云抬头,一时攥紧了帕子,又吸了吸鼻子,随后张了嘴,却不想嗓子一哑,说不出话来,晏观音看出她的心思,便从小几上取了茶盏给她。
筝云接过吃了几口,随后放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还是有些局促地,筝云微微垂头,她道:“我原来是在城东的桂花楼,幼时被卖进去的,后来学了一手的琵琶,小有些名气,人们多愿意听。”
“但我是清倌儿!我…我没做那些。”
筝云这一句抬高了声音,她绞着帕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亦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小几上那断了弦儿的琵琶。
“你不必拘谨,若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晏观音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只救了你,也是有事想让你帮我,不过…胁迫人的事儿,也可不做,你不愿意,就算了。”
筝云的肩膀猛地一僵,手掌紧紧的握着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
二人默契的不再开口,晏观音心里发笑,她有些唾弃自己竟然做起了这样儿的“好人”。
不过,沉默了片刻,筝云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感动:“没想到姑娘这样儿说,不过受了姑娘的恩德,我如何能不报,我此生,从来没欠过谁,所以,姑娘吩咐罢,我绝不欠人情。”
不知怎么的听见这话,晏观音心里头不舒服,原来都是她欠人家,如今她也被人欠了,她轻轻的笑了笑:“别,你没欠我,我上赶着救得你,整得成了挟恩图报了。”
虽然,事实原本就是如此…
晏观音又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回。
“不,姑娘是好人,我也是自愿报恩。”筝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道:“一个月前,楼里来了一位富客,他一来就让我们会手艺为他做一首曲儿,他在楼里,一连听了好几天,最后一天,他定了我,给楼里的妈妈银钱,说是要包我两个月。”
筝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那时候害怕极了,她说了她是靠琵琶吃饭的,从不去陪人,可是那个人太有钱了,那么多钱,妈妈怎么能放过她。
“我虽然不愿意,可是如何也是拗不过楼里的妈妈,只能被那个男人拉来了这里,可…可是他没有碰我!只是隔几日就来听我的琵琶,从不过夜,还请了乐师教我琵琶的曲子,渐渐的,我也习惯了。”
“后来…就是今日忽然起火,我开始我不想活了,不如就和那楼一块儿死了算了,没想到碰上了姑娘。”
筝云叹息着摇头,她原来还好,如今那个男人包了她,她知道她想做“清倌儿”是做不成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晏观音的眸色一凝。
筝云微顿,想了想,好一会儿才道:“他只让我叫他大人,可我听过妈妈唤他徐大人。”
肩膀上一重,筝云回头,看晏观音将手按在了她肩膀上,语气温和:“我再说一次,我不对你做挟恩图报的事儿,你可以自己选择,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不逼你。”
筝云点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我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的情我一定报。”
“人情这种东西最难还了,你信我。”晏观音冷笑,她想起来柳望,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会儿。
筝云抬头看晏观音,窗外起了大光,从窗户透进来,轻轻覆在其的颊边,将晏观音莹白的肌肤映得通透,细长浓密的眼睫微垂落下,在眼下投下浅浅的羽影。
晏观音呼吸浅淡,睫羽跟着变动,那暖色的光影便在脸上轻轻晃着,下一瞬,便忽的睁开眼睛,筝云有些尴尬的错开眼。
晏观音继续道:“不如这样儿,你帮我,我帮你。”
“帮我?姑娘不是已经救了我一命。”筝云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明白晏观音的意思,晏观音微微的笑了笑:“你也心痛自己的身份,所以你帮我,不论事成不成,我都想法子,帮你从桂花楼出来,做一个自由身。”
“真的吗…”筝云没反应过来了,晏观音又已经退开几步,她到了门儿上,时候不早了,她出来的够久了,不能再待下去。
看出她要走的意思,筝云立刻扑了扑,却忘了她身上的伤,一扯动了伤口,便疼的不住大叫了一声儿,晏观音下意识的往前几步。
“说就行了,不用再动了。”
筝云脸色白了又红:“我…我愿意,我早就盼着能有一天离开桂花楼,原来以为是痴心妄想,哪想到如今能遇上姑娘,姑娘吩咐罢,筝云一定尽力做好。”
晏观音看她这样子就笑:“好,既然如此,你就先养好身子。”
第三十九章 大礼
出了院子,正见丹虹领着郎中返回,几人将郎中送进屋里瞧病。
只是屋里的筝云有些不安,待郎中看过伤口诊脉之后,她的心还提着,直到看见了晏观音也进来,她才略放下心。
伸手抓住晏观音的袖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了才松手。
晏观音只当她是劫后余生的害怕,安慰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也跟着出去了。
院儿里,丹虹恭送去送郎中,褪白则是将郎中开出来的方子交给了何氏,又看向晏观音,轻声儿道:“姑娘,那筝云娘子没有大碍,也算是万幸了,不过腿上的伤还是得养上半个月的。”
晏观音微微颔首,一面儿冷觑了一眼何氏,她道:“依着方子抓药,你方才听了郎中的话,就细细的记着,如今虽没有大碍,不过时时还是得请郎中来探查。”
“是是是,姑娘放心。”
何氏连声儿应下。
褪白一边心头隐隐觉得不妥,轻声道:“婶子自己能做的过来?不如就让姑娘配个人,也算是给你搭把手。”
一听这话,何氏立刻挺起了胸脯,她朗声道:“我虽然是乡野妇人,几个字甚也不知,可我为人处事是这街上最周全的,不然,您说我这寡妇怎么自处。”
褪白抿唇点头。
何氏继续:“我定然能伺候好筝云娘子的,不信,姑娘就时来查看。”
晏观音也就冲她点点头。
何氏便又将挺起来的胸脯落回去,微弯了腰,笑眯眯的接褪白递过来的赏钱,手里揣上之后,她又忙道:“不知。姑娘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探望筝云姑娘呢。”
褪白防备起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做好姑娘吩咐给你的事儿就行了,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哎呦,这…就是多嘴问了一句,没旁的意思。”
何氏朝着晏观音挤眉弄眼,晏观音皱眉有些不解,褪白看着,则是方以为这何氏贪心不足,还要赏钱,她的神色肃穆:“事情做好了,赏钱还有。”
闻言,何氏顿时就闭了嘴。
这算是没少打点,褪白和丹虹扶着晏观音往出走,临上了马车,她才轻声儿叹息道:“姑娘出来一趟,可是要将身上的银子花光了。”
“总是要花的,上下的打点不少,日后更是。”
晏观音说完了,便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半斜倚在车厢内,身下是铺了三层云锦软垫的坐榻,褪白微微弯腰,为她轻轻的捏着小腿。
看晏观音疲倦,褪白的手里的动作又放缓了些。
软缎上绣着银线云纹的车帘,被风吹的轻轻晃动着。
晏观音闭了眼睛假寐,心里思绪万千,那个姓“徐”的,这么故弄玄虚一通,倒真是惹人心烦,不觉下意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
丹虹靠窗坐着,褪白瞥了一眼,见丹虹蠢蠢欲动,正小心的挑了帘子的一角,探头去瞧外头的街景。
她刚是想要说什么,身下的车子却是一阵儿颠簸,差点儿就将这车厢里的人甩出去。
褪白把住车窗的架子,心道,明明这才进了巷子,都是宽展青石板路,怎么会这样儿晃动。
晏观音被颠的从软塌上震起来,好是手快,一把就把住了车厢壁上的木槽儿,这才没被甩下。
她朝着丹虹抬了抬下巴,丹虹会意,一把撩起帘子,厉声道:“薛叔,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没得惊扰了姑娘。”
听她这样儿说,驾车的车夫薛三,没能一时就答话,这会儿子他正忙着用力勒缰绳。
好不容易,将车子停下来。
而后,薛三又急得喊了两声儿,翻身下了车子,小心的抚摸着受惊的马儿。
一场心惊肉跳。
薛三可是柳家的老人儿了,以前给柳老太公驾车的,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想起方才丹虹的呵斥,薛三回神儿,瞥车轱辘下的一摊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也带着几分惶急:“求姑娘恕罪!这路咱们走的时候还是干净的平整的,实在不知怎的,这路上多了几块儿石头。”
“老奴…真是前儿没瞧见。”
丹虹拧眉,回头和晏观音相视一眼,她在晏观音的眼神示意下,从车上跳下去,她到车轱辘下一番查看,她用手往下探了探,顿时指尖就试着有些痛,小心的扒拉开那一团儿杂草。
这才见了东西,原是那石头用细细的铁丝绑着,藏在这路上,外头又盖了草。
那石头还是磨过得,几头儿都是磨得尖尖的,这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还有这铁丝都是扭好了结儿的。
不过石头不算太大,又有杂草的掩盖,很难察觉到,这东西就算是绊不住车轮,可能扎了马蹄,怎么也是逃不过的。
丹虹气的一股劲儿将那铁丝连着石头提起来,反手交给了薛三,薛三也犹然生气,他就说呢,自己多少年了,主子们坐他驾的车,可从没受过这样儿的惊吓。
“这样儿害人的东西,这么会平白无故的扔在这街道上,肯是有人故意埋的!”
丹虹的话,车子里坐着的晏观音,自然也听了个大概,褪白捂着胸口,恨得咬紧了牙关,这使这阴损的法子的人可算是费心了。
晏观音松开握着拳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舒坦日子过了不过几时,这就按耐不住了,煞费苦心的,竟是特意备下这样儿“惊喜”,真是个蠢货。”
在自家的门口儿弄这小计,真是算的上把自己个儿的名字报出来了。
薛三将“罪证”收好了,一面儿道:“姑娘,这也太过分了!门前儿敢做这样儿的事儿,回府就可要禀报给老太太好好查一查……”
“行了,赶路吧。”
晏观音摆摆手,让丹虹坐回来,褪白将帘放下来,才将屁股坐稳了的丹虹立刻将右手举起来,正好让人看见她食指指腹方被扎破了,虽然未有见血,却也是红肿起来。
褪白看了,用力一甩帕子,她气道:“这真是反了,姑娘还能容忍吗?”
晏观音抿唇:“这样儿的蠢事儿,横竖就那几个人能做,老太太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老人家可没那个功夫查。”
“难道就这么算了…”丹虹有些不甘心。
晏观音抬手打断她,指尖重新摩挲起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她冷声儿道:“她既然这样儿费心思的给我送礼,我必然得还回去。”
说着,又吩咐薛三:“薛叔,将东西收好了,眼看着到家了,路上你多小心些吧。”
薛三忙收整好东西,连声儿应下。
第四十章 夫郎
柳家门房儿上,这一得了车子回来的消息,就急着给福安院儿送去了。
这头房内,火炕上柳老夫人身下垫着织金云锦堆绣缠枝莲纹嵌珍珠方形坐褥,姚嬷嬷为她揉着腿,她方从佛堂里回来,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身子乏累的很,就走了这么几步路,便是一时腿疼的很。
炕边儿上坐着的柳望皱着眉头,不禁捂了捂鼻子,柳老夫人才回来,身上还沾染着浓浓的檀香味,她不喜这气味儿。
炕上横着一黄花梨攒接云气纹嵌螺钿海棠式小几,上摆着两个铜制的台盏小灯,这会儿子燃得久了,灼热的烛泪顺着灯柱蜿蜒而下,积成一滩不小的蜡油。
柳老夫人捂着脑袋,有些困乏:“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她才回来了,有什么话,自然会过来同咱们说。”
“母亲!您是明白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心里头怎么能不着急?就这么拖下去,夫郎的大事如何能成?”
柳望说着,嗓子微痒,便咳了两声,余光却瞟见柳老夫人脸色淡漠。
她便心下不悦,手里真丝透绣花鸟纹嵌玛瑙海棠式手怕被她紧紧攥着,其上绣着的精美的纹路被她揉得扭曲。
“您怎么不说话!之前您和那小畜生说,为了和离,我不得分晏家家产。”
柳望有些委屈,她挪了几步,便上前搂住了柳老夫人的胳膊,柳老夫人身上穿着的羊绒织银缠枝莲纹嵌珍珠对襟大袖衫,被一力压出几层儿褶皱。
“这话,您怎么也不和我商量?晏家那么多银子,我怎么分不得,何况现在夫郎是用钱的急症!”
姚嬷嬷悄悄的瞥了一眼,见柳望嘴里嘟囔着,随意其的动作,其鬓边的珠花也摇晃起来。
终于,柳老夫人身形动了动,推开柳望缠上来的手,随即睁开眼,混浊的双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柳望见了,讪讪的松了手。
“我若是说话做事不尽你心,那日后便你自己去。”
柳老夫人嗓音淡淡的,柳望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她忙道:“我哪里有这个意思,母亲您错怪女儿了。”
“如今,我是母亲跟前儿唯一的孩儿,女儿多年在外,可是心里头都是记挂着您,现在回来,就是给您养老的,能够一辈子留在您身前服侍好好的您。”
柳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姚嬷嬷识眼色的忙松了手,又悄声儿退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急,可有些事儿不是着急就能成的,你这几日忙里忙外,用得不就是你父亲的名声,虽说现在朝廷不景气,下头也乱的很,捐些钱,事情是好做的”
柳老夫人的声音顿了顿,接着捂着嘴,便喉间又是一阵干涩的喘息:“可到底是有风险的,没有熟人,自然不好相帮。”
柳望回神儿,她忙的从小几上端起茶盏递给了柳老夫人。
“母亲,你心里都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女儿过的有多苦,这一辈子有哪几个是真心对我的?”
柳望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以前那些伤心往事,她眼眶一红,便溢出来泪水来,再忍不住,捂着脸就此低声呜咽起来。
柳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柳望的哭声渐渐停下,她又抬起头,白净的面庞上泪水盈盈,碎发黏在双颊上,才张了嘴,柳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现在的夫郎,他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我,当初他和家里头决裂,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我如何也是要为他筹谋的。”
“当初如果不是夫郎,我怎能苟活到现在,母亲只怕是早就看不见我了,只剩一具白骨。”
这话一出,柳老夫人却是冷笑连连,柳望身子微抖,听出柳老夫人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他是什么好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引诱你,你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难堪的地步?你父亲因为这件事病倒了几回?!你难道不知道?”
柳老夫人大口的喘着气,她直了直腰,指节屈起来,用力叩了叩几案,柳望的脸白了白:“那明明…是晏海欺辱我太甚,不然…不然我怎么会和他…和他在一块儿。”
很显然,提起这些话,柳望还是心虚的,柳老夫人无奈又是愤恨,她干脆坐了起来,一掌拍在小几上,将小几上摆着的青瓷茶盏被震得作响,就连茶汤晃出一圈儿。
“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你已经回到了南阳,就和他断了。”
柳老夫人的声音冷冽:“家里头的产业,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横竖你现在有了银钱傍身,最后也不会难过的。”
“母亲,您这不是为难女儿吗!”
柳望白净的脸颊上立刻缀满了水珠,哭肿了的眼睛还在不断溢出泪水,她忽然往前,伸出双臂,就这么伏在柳老夫人的膝上低声啜泣起来。
不过口鼻捂着,她的哭声闷闷的。
这么,柳老夫人听着,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也被什么堵。
柳老夫人抬起手,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女儿瘦弱的背脊,柳望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
柳老夫人衣裳也被泪水糊成一片暗沉的水渍。
“母亲这样做,不是陷我于无情无义之中吗,现在,谁不知道我当初弃晏家奔走,我的名声早就已经不干净了,如今我和夫郎好端端的,可是您又要逼着我再断了。”
柳望说着有些喘不上气:“这是又让我做一遍当年的抉择,那我可真就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不贞洁的女人!”
“何况如今还有蟾宫和锦书,您让她们以后如何自处?”
柳老夫人嗓子一梗,看着柳望那纤弱的脖子,为了和她争吵,而涨得通红,她眼底的冷硬终究是没忍住,渐渐褪去几分。
事到如今,细细想来,她竟然做错了许多,她闭了闭眼睛,无奈的将手垂下去,眼底的情绪都化作满满的疲惫与苍凉。
柳望这会也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的抽泣,她缓缓抬手,想去攥住母亲的手掌,可是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二人一时默契的沉默下来。
“如今音姐儿心里,是早就不把我当母亲了,不知道有多恨我呢。”
“如果我在和夫郎分开,这不是也让那两个女儿恨我?”
第四十一章 吃酒
柳老夫人忍不住咳了一声,明明有很多能说的,只是心里对女儿的愧疚,有口难言。
沉默几息,柳望起身告退。
这一场谈话是终究是不欢而散,母女俩儿肚子里各自打着算盘。
室内空寂,枯瘦的手从袖子里抖出来,柳老夫撑着炕沿坐直了身子,她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挪着去探索桌上的茶盏。
将那只缠枝莲纹玉盏握在手里,就老夫人低头,杯盏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褐色的茶叶底沉在杯底,这倒是让人没了想吃的意思。
终于,她还是将姚嬷嬷换唤进来了,待姚嬷嬷忙的使仆子们将室内的灯重换上,她小心的觑柳老夫人的脸色。
“老太太可要用晚饭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往日这会儿,柳老夫人都是总用过了饭,该歇着了。
“不必了,我要斋戒七日。”
柳老夫人嗓音沙哑,一面儿从姚嬷嬷的手里接过了温热的茶盏,吃了几口,她伸手按着太阳穴。
姚嬷嬷不敢说什么,以前柳老夫人就常有斋戒,她又跪坐在炕边儿的小杌上为她捏着腿。
“表姑娘回来了。”
姚嬷嬷点点头。
柳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又继续道:“望儿说音姐儿已经将她恨死了,我若再逼她,便是要让蟾宫姊妹二人也将她恨上一回。”
姚嬷嬷手里的动作不停,她顶直背脊,声音淡淡的:“老太太这几日咳嗽重了,再叫郎中来抓几服药吧,奴婢是粗人,只是家里说儿孙自有福,长辈们再操心,也不能将孩儿的一辈子都操心了。”
柳老夫人转了转混浊的眼珠子,一下听着了,便低头一连咳了好几声,姚嬷嬷眼皮一跳,忙的起身伸手过去试图替柳老夫人顺气,却又被柳老夫人抬手挡开。
“这话说的好,说的对,可是话是话,人是人,谁能真的做到弃之孩儿不顾。”
柳老夫人抿了抿唇,说完了,一下想起来柳望和晏观音,便心头沉沉的有些疼,她捂着脸:“吾夫死前曾经对吾说,他甚后悔啊,他害了两个孩儿,如今再看,不光是害了两个孩子,下头那些个子子孙孙倒是都叫我们害了。”
可惜,悔之晚矣。
姚嬷嬷眼里含着泪,抿唇不语,柳老夫人动了动,她起身站起来,撑着墙往前走几步,姚嬷嬷跟上去想去扶她,却被她挡开。
柳老夫人挪到了窗前,大口的喘息着,两只手撑在窗框上,她声音颤抖:“你说,我这样儿活着,是不是还不如立即死了。”
“老太太…”
姚嬷嬷已经跪下来了,柳老夫人听见了声音,却没回头,她微微的笑了笑,看着高空之中一轮明月清清白白,可惜,照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却不能清白了。
须臾,她闲闲的开口:“蟾宫的性子太张扬了,迟早要惹出事儿的,不过她既然能做,那惹出事儿,就自己担着,正好也长长记性。”
地上跪着的姚嬷嬷眼皮儿一抽,又听的柳老夫人继续说:“你瞧瞧当娘的不像娘,姊妹们又互成了仇人,如今我就这样儿了,依着这口气儿看看她们还能怎么折腾。”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不知道是在说柳老夫人和柳望,还是说柳望和晏观音…
亦或许二者皆有。
福安院儿内寂寥沉沉,却无人可知。
而这头儿,晏观音才入春云院儿,便见梅梢和疏影早早的在院门儿上等着。
梅梢有些忧心:“姑娘此次出去,实走了一天,可累了,奴婢已经让疏影摆好了饭菜。”
晏观音点点头径直就回了屋里头,梅梢便去瞧两个丫头,丹虹倔着一张脸,火儿大的很的模样,而褪白则是眉间凝重,沉默着不说话。
坐在灯下劳累了一天,晏观音揉着手腕儿的菩提珠子,还真有些是饿了。
紫檀透雕缠枝莲纹嵌玉圆形宴桌疏影摆的满满的,这一日,疏影可就是在厨房里钻着了。
赤红的漆盘里放着,一道鸡茸鱼翅烩蟹粉如意卷,和鱼肚虾仁溜炒芦笋如意丝,这两样儿是自来得晏观音的喜欢,这回便吃了不少。
倒是一道蟹粉虾茸酿冬瓜玉盏盅晏观音不甚动了,撤下去让几丫头分着吃了。
临了,梅梢又给晏观音补燕窝银耳炖雪梨玉盏羹吃。
吃了饭,身子暖了起来,晏观音洗漱后便换了中衣,就坐在地上厚厚的绒毯上,门前儿还是可以透的进风的。
别说,身上沐浴后带着水汽,这会儿子风吹起她将换了的衣裳,有些凉凉的,晏观音揉了揉额头,挪了几步到了写字的桌案前。
“梅梢,你将我之前抄写的佛经拿过来。”
不能放的久了,不然手就生了,晏观音想该时不时拿起来写写,这样儿就算是脑子记不得了,可是“手”总能记着。
“姑娘怎么又写这些了,今日累了一天,应该早些歇着的。”
丹虹眼瞥见了,晏观音又提了笔端,小声儿的嘟囔着,她挨着晏观音身侧也坐下了,不过,屁股才稳住了,她马上又挪开了,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在门儿前坐着,她的手悄悄的摸上了腰间别着的一个鹿皮制的小口儿酒囊。
晏观音眼也没抬:“你拿过来让我吃一口,我就不告诉梅梢你偷藏了酒。”
丹虹扯了扯嘴角,心里头想说晏观音不厚道,居然“威胁”她,她磨蹭着挪过去了,她道:“姑娘啊,您可别害奴婢了,这您要是吃了酒,让梅梢那个狗鼻子…不,她那个灵鼻子厉害得很,肯定能闻出来,到时候,一准儿就猜出来是我给您的。”
“而且啊,这冷酒,您这身子不宜吃。”
丹虹说着,往身后藏了藏酒囊,她试图打消晏观音吃酒的念头,晏观音落下笔,拢了拢衣裳,她看了一眼外头,小声儿道:“啧,今儿个是你守夜,她们又不在,这会儿子都睡下了,咱们就吃两口,赶明个儿,都一夜了,怎么还能有酒味儿,肯定闻不出来。”
第四十二章 酒量不佳
丹虹被说的心动,取了酒囊,本意是二人各最多吃两口,不过,这种事儿,开了头儿,哪儿能就按当初想的走。
不见多久,一酒囊的酒就都吃尽了。
晏观音盯着昏沉的脑袋,两只手扯着丹虹往炕上去,丹虹是吃的多了,早一劲儿睡过去了,身子可重很,反正是不醒了事儿的。
将人拖到了炕边儿,晏观音也没了力气,身子一栽,就迷糊的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一阵清凉的微风从窗前钻进来,吹起门前儿的纱帘,帘子轻轻的跟着晃动,一下一下的扫在晏观音的脸上。
丝丝缕缕的痒意,晏观音不待睁眼,就先抬手摸了摸脸,又将那帘子轻轻地攒入手中。
耳边便是几道轻呼:“哎呦,这…这怎么,姑娘难道一夜就在这地上睡得,太胡闹了,着凉了怎么办。”
梅梢又气又急,连同着疏影先将晏观音扶起来,褪白则是去叫地上还睡得沉沉的丹虹。
“姑娘,好端端怎么在地上睡了一晚,昨夜您不是写字了?”
梅梢端着盆子服侍晏观音净面,一面儿问话,晏观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勉强的笑了笑,拍拍脑袋,原来她迷糊的很,只是连同丹虹拖到了炕边儿,都没上炕,怎么睡过去,没印象了。
“大概是昨日太过于劳累,写字太累睡着了。”
显然这话,并不够得以信服,梅梢疑惑:“那怎么不在桌案前。”
“那肯定是丹虹搀我,将我搀扶到这儿的,不过她昨日也累的够呛…”
晏观音干笑两声儿,心里头腹诽,还是高估自己的酒量了,多时不吃了,没想到几口就醉了。
至于地上的丹虹,被褪白一张冷帕子覆在脸上,给惊醒了,两眼儿一睁就看见了褪白。
丹虹顿时醒神儿,忙道:“是姑娘硬要,我又不能不给。”
她说的着急,吸气儿的时候,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风,一时打呛,嗓子就发痒起来,她捂着嘴咳了起来,褪白看她,咳嗽咳得眼脸都涨红了。
目光往下移了移,从丹虹腰后的酒囊上扫过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丹虹尴尬起身,讪讪道:“姑奶奶,没下次了,你就别告我了。”
“我去给你倒一杯水来。”
褪白说着,又将那酒囊塞进了丹虹的裙下,丹虹松了口气儿,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心里无奈感伤,没想到自己如今酒量如此之差。
她蔫蔫的出去,打算先将“罪证”就是酒囊藏起来。
梅梢服侍晏观音换好了衣裳,这才见褪白,不见丹虹,她道:“我方听的丹虹咳嗽?别是一夜着凉了。”
“不会不会,这都什么时候了,夜里不冷的,她那是方说话太急,呛着了,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褪白打着哈哈,梅梢点头,没再追问,陪着晏观音用过了早饭后,梅梢才道:“姑娘,大姑娘叫你过去呢,说是二房的欲姑娘来了。”
闻言,晏观音收拾昨夜写下的字帖的手一顿,这才又抬起头,声音平静:“嗯,一会儿过去吧,正好先去给外祖母请安。”
梅梢觑晏观音的脸色,见其唇边儿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很淡,她默了默:“福安院儿,姚嬷嬷今儿个还给各院儿传话,说是老太太这几日斋戒,叫各院儿都不用请安了。”
晏观音拧眉,却开口道:“祖父给我的那一对儿,和田羊脂玉透雕云气纹嵌翡翠海棠环,你给我戴上,今日要给人看了。”
梅梢顿了顿,晏观音是最不张扬的人了,从不显摆这些东西,今日这话倒是稀奇。
不疑有他,取了环子,给晏观音戴上,便往春花院儿去了。
而这头,春华院儿内,今日可甚热闹,以往各房有姑娘来,都是在柳长赢的房内聚,今日偏偏是涂蟾宫充了一回老大,将人都拘进了自己的房里。
蟾宫的屋子又是重装缮了一遍的,菱格纹的喜窗子固着青色的窗纱,暖煦日光渐渐的都透进来了,沉香木镶金叶云凤穿花四足方几上。
竹胎包银透雕四季花卉纹香炉里还烧着百合香饼,淡白的缥缈的烟气溢的满房都是,坐的几分,便混着粘在了姑娘们衣上。
“我虽然是头一次见妹妹,可是就觉着亲切,心里头也喜欢,咱们一定是上辈子的故人。”
说话的是柳欲,二房里同晏观音她们一辈的姑娘,就这么一个,是刘氏嫡出的女儿。
“妹妹回来家里,老太太可真是疼爱妹妹呢,看着屋子里一屋子的好东西,老太太对妹妹可甚要比长赢还好。”
柳欲话里有些恭维,却忘了柳长赢也在场,听着这话,柳长赢冷哼一声儿,柳欲回神儿,自觉说话不妥,尴尬的笑了笑。
听着柳欲的话,涂蟾宫像是兴致缺缺,她斜倚在软塌上,不接柳欲的话,反是抬起一只手,轻闪的拨弄着鬓边儿的一支银鎏金缠枝莲云纹步摇。
那步摇是才得了不久的,涂蟾宫喜爱的紧,几乎是每日梳妆都在她的发髻上,精致的莲花瓣儿都是裹了金丝的,往下还一并垂落着三颗圆润的东珠,随着涂蟾宫手上的动作轻轻晃荡,相碰撞之间,发出细碎的声音。
柳欲频频看过去,心里头羡慕的紧,她家里不算好,这么多年就看着柳长赢有些好东西,她便常来坐坐,那时柳长赢还送她一些。
今儿个来了,不想着涂氏姐妹竟然这般的富贵,她心道来对了,可要和其打打关系,日后不定也是有些好处的。
终于,涂蟾宫想起了柳欲,她扶着也就坐起了身,挑着细长的眉,口中的语气淡淡的:“我见姐姐也是呢,以后咱们多多来往,聚在一块儿说话解闷儿。”
柳欲抿了抿唇,笑容还撑着,很显然,涂蟾宫对她的态度并不热络,她前儿就努力说了几句话,可涂蟾宫就不肯接她的茬儿。
说不下去了,柳欲只好扭头又看向坐在一旁,却久沉默不语的柳长赢,她伸出手去抓柳长赢的手,一面儿轻笑道:“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我原来就是要来看你的,不想一直不得空。”
第四十三章 好事将近
可惜,柳长赢冷着一张脸,不着痕迹的就躲开了柳欲伸过来的手,这下,柳欲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手停在半空中,收是不收,都是丢脸了。
柳长赢抬了抬下巴有些不屑,柳欲这个没根儿的墙头草,以前多巴结她,什么没空来探望,明明是一句空话,真心要来,怎么会没空?
现在来了这家里了,都不去她房里说话,就巴巴儿的往涂蟾宫跟前儿凑,没骨气的东西!
她越想越气,抓着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砰”的一声儿,将柳欲吓了一跳。
室内气氛僵沉,上头的涂蟾宫乐的看她们掐架,还是一旁的涂锦书笑着开口,为柳欲解围:“虽然是头一次见欲姐姐,可是一来也觉着亲切,现在一看原来是姐姐和长赢姐姐眉间很像呢。”
“都是一家子,自然是像的很。”柳欲松了口气儿,总算是圆下来了。
“表姐不会吃醋了吧?别是因为欲姐姐今儿个来了我房里,没去姐姐房里,这会儿子生气呢。”
说罢,涂蟾宫看向柳长赢,她有些得意的挑眉,原来她初到柳家,那时候柳长赢骄傲的成什么了,嫌弃她们是乡下的,可如今什么好东西她都有了,且比柳长赢还好。
被戳住了心坎儿,柳长赢心下火大,面儿上还装着:“妹妹真是会瞎想,这样儿的小事儿,谁会计较。”
“哦,那真是妹妹想多了。”
涂蟾宫一手捂着嘴,一手拉着涂锦书,轻轻的笑起来了,这明是挤兑人,柳长赢哪里受过这样儿的委屈,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里,她蹭的一下拍桌而起,冷声儿道:“鸠占鹊巢的东西,你当这是谁家,轮到你充老大,我给你几分颜色,你要扎的去看染坊了!”
气氛立刻剑拔弩张起来,涂蟾宫脸上也恼了,正欲开口反驳,却听的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儿:“好热闹啊,这是说什么呢,我也来听听。”
众人顺着这声音望过去。
晏观音的身上挂着一对儿和田羊脂玉透雕云气纹嵌翡翠海棠环,挑帘而入,两个环子在腰间顺着她的步伐轻轻敲撞着,十分悦耳。
方才柳长赢是刚说完,这么一见着了晏观音,更是挺直了腰板,她气的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两步到了晏观音的身前儿,拽着她的胳膊,马上就要告状。
“表姐!你可来了,她们都欺负我。”
闻言,晏观音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一面儿抬起头,看向炕上的涂蟾宫,涂蟾宫默了默,和晏观音无声的对峙,
窗户缝隙里透下来光,她背对着,可却照的上晏观音,眼前那一张晶润无暇的面孔,和柳望真像极了。
须臾,涂蟾宫回神儿,她抿唇轻声道:“是我冷落了长赢姐姐,给姐姐赔不是了,姐姐可别同我一般见识了。”
柳长赢吸了吸鼻子,她自然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涂蟾宫,可晏观音却扯着她在下头的凳子上坐下了。
柳欲笑着和晏观音打招呼,实际上她的心里头还是有些怵晏观音的,晏观音虽然说是比她小两岁,可是对着面儿,她心下有些虚。
目光移了移,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晏观音的腰间儿,她一时并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玉器,只是见其色泽如凝脂般洁白温润,她伸手摸了摸,又这质地细腻,触感丝滑无杂质。
心下便知道这玉料绝是少见的珍品。
看其样式,又以质地通透莹润,翡翠翠镶嵌,这白绿相映,看着便是贵气十足。
亦还不说那精致的镂空雕,在海棠花瓣尖端雕刻,还是云气纹轮廓,此方进来,她可是见着了,那光照射时可透光见影。
柳欲摸着都不想松手了,她眸中喜爱都要溢出来了:“这真是好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儿的宝贝。”
“姐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话可是恭维妹妹了。”晏观音瞥了一眼柳欲,手指轻轻的在桌面儿上敲击着,一时让柳欲怔了怔,没反应过来,是何意。
倒是梅梢闲闲的上前一步:“什么茶水,放了几时了,眼见姑娘来了,你们这些没规矩的奴子们还不奉茶上来。”
梅梢的话一落,房里还在随着柳欲方看环子,发怔的几个丫头回过了神儿,忙的告罪,匆匆下去煮茶去了。
涂蟾宫憋着气儿,晏观音一来就将她的风头抢走了,她冷觑涂锦书,无声的说了什么,涂锦书瞬时皱了眉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却被涂蟾宫一把推搡开,自顾自的从炕头儿的梨花木的柜子顶上的小抽屉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欲姐姐好东西确实是见的少,也不是我显摆,就是让大家伙儿看看眼界。”
涂蟾宫十分神气的将木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她扬了脖子,心中暗自想,这回一定是要将晏观音压下去的。
“你们瞧瞧这手串儿,前儿个大表舅母给得,我倒是不好意思收,偏偏是来来回回的,送了好几次,实在是不得辞了,长辈这样儿的疼爱,这才接下来,如今带着也算是成全了长辈的拂爱。”
涂蟾宫将手串儿戴着,又抬起了胳膊:“说是南珠,也是里头成色最好的,这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看着都要比拇指肚儿还圆些呢。”
“其实这样儿的东西,我有不少,也不算是多稀奇”
柳长赢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柳欲张嘴捧场:“是呢,也是好东西。”
“我听说,姐姐的亲事要近了。”
晏观音忽然开口,柳欲听了脸上微红,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声色带着几分羞涩:“妹妹忽的说起来了,本来今儿是要和你们说的,我是没好意思张嘴呢。”
晏观音神色顿了一顿,但很快又笑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做妹妹的可要给姐姐添妆,礼单是才叫她们整好了,那日就让丫头们给你送过去。”
“是下个月,定在了初五。”柳欲手里捏着帕子轻轻的捂在面儿上。
第四十四章 以珠贺嫁
柳长赢拧眉,竟是这么快,年前儿她还听柳老夫人说这事儿,那会儿柳欲嚷嚷着要瘦些,如今一看,倒是够有毅力的,现在的柳欲瘦得像一把柴。
晏观音微微垂头,她眯着眼睛,手里端着茶盏,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数掩盖下去,手肘轻轻的撞击了一番柳长赢。
柳长赢回神儿,也立刻就道:“哦,这是好事儿,到时我也添妆。”
柳欲打开了话匣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她亲事的琐事,只说她未来的夫家如何,家住哪里,新夫还是刚考了秀才的…
这一段儿话,晏观音就听明白了几个点儿,首先,对方家里很穷,其次这个男人已经过了弱冠之年,很努力,是个秀才,最后家里无田无铺,无兄与弟,只有一个老母…
晏观音水只思考了一瞬,便道:“只可惜这环子是我祖父亡前唯赠的,不然,就看姐姐这样儿的喜爱,我就是割爱给了姐姐。”
闻言,柳欲将视线堪堪移开,方才听着晏观音给她添妆,她是想要问要这环子,可如今晏观音这样儿说亡故的长辈给的,她就是不能张了口了。
“哎呦,妹妹太是拿心了,我就是觉着好看,多看看也就行了,怎么能和你要呢,这东西既然是你祖父给的,可要收好了。”
柳欲说罢,捏着帕子扭捏不语了,晏观音则是漫不经心的将目光落在了涂蟾宫手腕儿上的南珠手串儿,她语气随意:“方才听的添妆,可想起都说“以珠贺嫁”喻指夫妻契合,婚姻圆满。”
柳长赢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了,她笑眯眯的:“表姐说的,我也知道,确实有这样儿的说法呢。”
她说着,又瞥见涂蟾宫手里的南珠手串儿,忽然心念一动:“这也真是巧了,方才蟾宫妹妹说要给欲姐姐添妆,其实她们二人,今儿个才见第一面儿,你说添妆,不如当面儿送贺物的好。”
“正好蟾宫妹妹也不知道,欲姐姐喜欢什么,今儿个一并了解了解。”
柳欲忙的摆手拒绝,她捏着帕子,看起来娇弱羞怯,目光却频频的探向涂蟾宫手里戴着的南珠手串儿。
意图很明显呢,涂蟾宫立即警惕,一旁的涂锦书也拿起来木匣子,要将手串儿装回去了,柳长赢却嘴快的很:“哦,正巧呢,方听说蟾宫妹妹这样儿的东西多的很也不算稀奇,不知道可否成全了方才那,以珠贺嫁,好恭祝欲姐姐,夫妻契合、婚姻圆满一番心意祝福。”
晏观音就敲了敲桌子,她慢悠悠的开口道:“不过这样儿的好东西,怎么舍得让蟾宫妹妹忍痛割爱呢。”
“姐姐没听嘛,蟾宫妹妹啊,好东西太多了,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手串儿。”
柳长赢善解人意的为晏观音“解释”,她挤了挤眼睛又看向涂蟾宫:“妹妹说,是也不是吧。”
涂蟾宫手里冰凉,一点也不想接这话,只是一向不愿意落入下乘,她咬牙道:“自然是,不过一个手串儿罢了。”
柳欲大出所望,她惊喜的开口:“这…这妹妹竟然愿意割爱相送,那姐姐也就不推诿这一番好情意了,等日后妹妹出嫁,姐姐一定也为你添妆。”
柳长赢眼皮抖了抖,方说话,柳欲死死的憋着,这听的送东西了,她就冒出来了,真是谁也不服,就服柳欲,如此坦然,也是非常人。
“妹妹别勉强啊,这东西要是不愿意,就留着,别到最后成了咱们“逼着”给了,那可成了罪过了。”
晏观音这话虽温和中正,可实际上却是一剂猛火,烧的涂蟾宫坐不住了,只是柳欲没反应过来,一味地眼巴巴的盯着那手串儿。
“我自然是不勉强,什么东西,我多的很,去拿给欲姐姐。”
涂蟾宫说着,便抬起手,将手里的南珠手串儿卸下来,放进木匣里,涂锦书攥紧了木匣,涂蟾宫却用力从其手里夺出来。
涂锦书忍不住道:“姐姐,这是母亲的,你擅自送出去了母亲怪罪下来…”
“够了。”
涂蟾宫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用力驳斥回去:“这么一个珠串子,有什么了不得的,母亲怎么会和我计较这点儿东西。”
“私挪长辈的东西,这…这到时候表姑母知道了,追寻下来,可是罪过…”
柳欲尚存几分理智,虽然她很想要那珠串儿,涂蟾宫脸上红了又红,她瞥见柳长赢嘴角讥讽的笑容:“怎么回事儿啊,你原来是偷拿长辈的东西,在这里装说是自己的,显摆充什么富贵大头?这也真是可笑…”
“你…你胡说什么!这东西是大表舅母给我的,不然东西怎么会在我的房里。”
涂蟾宫也不负众望的硬着头皮否认了柳长赢的话,她从炕上下来了,亲手将那木匣子交给柳欲,又道:“欲姐姐只管接着,其他的不用担心。”
“那我便是不客气了。”
柳欲小心的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心道这回可是没白来,东西拿着了,她不日出嫁,奉送给婆母,她那新夫早就说过,婆母年轻时一直喜爱珠子,却因为供他读书,一直没能得偿所愿。
她抬头,忙就又恭维起涂蟾宫了:“妹妹真大方,如今咱们刚头一次见面儿,妹妹就愿意给这么个好东西,可见是个妥帖的人儿,妹妹的情我记下来了,来日,妹妹有需要的,姐姐也一定帮着。”
柳长赢心里头翻白眼儿,以前她送柳欲东西,柳欲就是这么“言辞恳切”的说一通好话,可惜啊,上一次她就是生了个小病,柳欲都能各种推辞不来看她一眼…
大约是这天地下,能占柳欲便宜的人只怕是还没生呢。
涂蟾宫看着柳欲那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里一阵儿得意,她就是见不得晏观音出风头,方才看晏观音几个环儿,就让众人纷纷说捧,她的心里有些不痛快。
柳欲将匣子收好了,屁股一抬,就起身道:“且说呢,这也是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好再留在妹妹房里用饭,就先回去了。”
第四十五章 腿软
得了东西,柳欲就急急走了。
看着涂蟾宫吃瘪,柳长赢心里头舒坦了,却可见晏观音不曾起身。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便见涂蟾宫冷冷的盯着她们看,阴阳怪气儿道:“时候不早了,哎呦,我这里粗茶淡饭怕是不能招待好两位姐姐。”
这是明摆着下了逐客令,柳长赢一脸的不屑:“我柳家可没有亏待你,日日好吃好喝的待着,到你嘴里就变成了粗茶淡饭,这说出去了,成了我家里苛待你们了。”
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她挑着眉毛:“且别说,如今掌家的还是姑姑,这就更是有意思了,当亲娘不能克扣亲闺女的吃食吧。”
柳长赢的嘴伶俐起来,可是厉害的很,涂蟾宫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道:“外祖母现在跟前儿就母亲一个孩儿了,现在家里事事要依靠着母亲打理,其中辛苦劳累表姐当然不知,毕竟姐姐自小是大小姐当惯了。”
柳长赢气的要抓茶盏摔去,却被晏观音一把拦下来,她转头看满脸带着笑的涂蟾宫,涂蟾宫生的也算清秀,只可惜是其颧骨甚高,微微抬一抬,就满脸的尖凌厉刻薄相。
涂锦书和涂蟾宫甚为相似,不过涂锦书总柔柔的笑着,这一笑起来,脸上原本带的那一点儿凌厉感就被冲散了,整个人柔和多了。
“表姐别气,我大姐姐…”
涂锦书说着咬了一下舌头,在这里了,大姐姐可要喊晏观音,她默了默:“我…二姐姐是个直肠子,这几日看母亲劳累心疼,这才着急,说话没遮拦,表姐别恼。”
听着自己以前总被涂锦书称大姐姐,如今偏这名号也被晏观音占过去了。
涂蟾宫心下不忿,她就要挑事儿,却被涂锦书卡拉住了胳膊,涂蟾宫回头狠狠的剜了一眼胞妹,她道:“放开!拉什么拉!”
“你怕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连个屁都不敢蹦。”
说着,一把扯开了涂锦书的手,又手一掌拍在了涂锦书的脑门儿上,继续指桑骂槐道:“无能之辈!整日在别人面前伏小做低,看看,人家根本就瞧不上你。”
被打了,涂锦书也不言语了,只是红着眼睛,抿了抿唇,便低头去揉弄衣角了。
“哦呦,真是好生厉害啊。”
柳长赢看的大热闹,其实也不稀奇,都在她的院儿里住着,她早就知道,涂锦书这个怯懦的性子,她想着开口帮涂锦书说说话。
偏不想,晏观音忽然开口:“长赢,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柳长赢怔了怔,看晏观音暗暗朝她使眼色,她虽心下有些隐隐好奇,却也没说什么,趾高气扬的冷扫了一眼涂蟾宫,随后就依着晏观音的话,甩袖出去了。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将人都打发走了,是要在我屋子里,耍什么长姐的威风不成?替母亲教训我?”
晏观音脸上笑语晏晏。
涂蟾宫就见过晏观音两三回,总见了也不见晏观音笑几回,现见晏观音虽然笑着,可是眼底还是清冷一片。
“不过也是,你能教导我们什么,你自己还不是自幼野人一般儿长大的,没爹没娘教的,现在摇身一变,倒是装的好像成了有本事的了。”
涂蟾宫气的磨牙,她讨厌死晏观音这一副自视清高又满身自以为是的模样,整日端着一张白脸,真当自己是观音了。
她眯了眯眼睛:“我自幼得母亲的教诲和疼爱,什么道理自然有母亲告诉我,我就算不知道,以后母亲也会慢慢的教我,实在就是不劳姐姐费心了…”
涂蟾宫说起柳望时面带骄傲之色,晏观音再如何,不也是个没爹妈要的孽障祸胎。
“有句俗话,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
晏观音说着话忽的上前两步,涂蟾宫心下有些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晏观音的话还在继续:“事事如意实难,事有一二可以如意就已经是上天的怜爱了。”
“我是有爹有娘,却自幼孤苦,似失孤,可也轮不到你这在里大放厥词,教训我。”
晏观音低笑:“我以为你虽然愚笨,可是不至于到蠢的地步,没想到,是我高估你了。”
闻言,涂蟾宫气的一张脸憋红了,那红还“噌”到了脖子根,她羞恼大骂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儿说我。”
她说着,犹然不解气,反手就从桌案前上放着的竹篮里,抽出把红剪子来,朝着晏观音就要扎去。
把一旁的涂锦书,吓得连叫都不会了。
“好大的谱儿啊,在家里就敢行凶了,也怪不得,你能胆大妄为的在巷子口给我设埋伏。”
晏观音语气清冷,涂蟾宫是个纸老虎,哪里有这胆子大白天当着人的面儿伤她。
涂蟾宫心头猛的一跳,手上微颤,见状,涂锦书暗暗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掺和到这里,想着,她静静退到门儿边儿。
“丹虹,将东西带进来。”
晏观音抬了嗓子,就听的外头丹虹高高的应了她一声儿,门前儿有摇铃的声音传来,随后丹虹便撩了帘子进来。
混着铁丝杂草被磨尖了的石头被提进来,丹虹用力往涂蟾宫的脚下甩过去,“砰”的一声儿,涂蟾宫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两下。
涂蟾宫有些心虚,不愿承认,奈何东西都砸到了她的眼跟前儿,她嘴硬道:“姐姐叫人提了这么几块儿石头,扔到我的房里是何意?”
“也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装傻充愣。”晏观音看着她轻轻的笑了,忽然俯身上前,贴着涂蟾宫,涂蟾宫一时吓得没躲开,脸皮都在抖。
晏观音胳膊长,绕过涂蟾宫去探炕边儿扔着的红剪子,她手紧攥住了,随后然后回身,那之前涂蟾宫吓唬晏观音的剪子,此刻顶在了涂蟾宫的脖子前儿了。
涂蟾宫只觉着一股热血冲到了头前,她可是听柳望说过,之前晏观音当着柳老夫人的面儿敢自残划破脖子。
现如今这剪子顶在了自己的脖子根儿,她是吓得腿软。
第四十六章 磕头认错和要银子
尖锐的剪子头儿还泛着寒光,涂蟾宫大气都不敢出,她张了张嘴,欲叫涂锦书却扫了一圈儿,没看见人影儿。
只能小心的吸了口气,强忍着害怕,声音却颤抖着泄露出她的胆怯,她道:“你…你是不是疯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对我行凶,母亲知道了,到时候不会饶了你的。”
“好啊,那就试试吧,看看她知道了会怎样。”
说着,剪子又往前推了推,这回涂蟾宫试着脖子有些痛了,她是真的相信晏观音真会动手刺她。
晏观音眉眼低垂,有几分阴郁:“她之前应该和你说过了,不要惹我。”
涂蟾宫咬紧了嘴唇,柳望是说过几句,可是她不甘心,特别是她去看望晏观音,晏观音竟然破口大骂,她是“奸生子”,她如何咽下这样儿的羞辱。
“只可惜你不听。”
晏观音低低的笑了,她又一用力,涂蟾宫的脖子被刺破,有血渗出来了。
涂蟾宫一口气儿上不来,她腿软的顺着炕沿儿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用手紧紧的紧紧的捂着脖子。
待再松开手,在看清楚掌心的一片红迹,她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
“你真是个疯子!我一定要告诉母亲,让她打死你才好。”
晏观音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着的涂蟾宫,不疾不徐开口:“好啊,你去告啊,看看她会不会打死我,还是说,我先弄死你。”
这话一出,涂蟾宫直吓得心口一缩。瞳孔骤然收紧,随即眼眶漫上一层湿雾,小声儿的哭起来:“你这个小娼妇,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母亲果然说的对,你就是天杀的不孝种,自生来就是个克亲的祸胎!”
“母亲生你,倒被你折了福寿!还有这世上唯一疼爱你的晏老太公,亦是被你克死的!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的话裹挟着泪水,含糊不清,可惜晏观音实在听不清楚。
“难为你知道的挺多啊。”
晏观音的语气淡淡的,涂蟾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头看过去,就见晏观音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丝毫不见恼怒之色。
晏观音抿了抿唇,心里算着人也是该到了,她手指屈起来,指尖轻叩桌案的边缘,发出清越而有节奏的轻响。
“放肆!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急声儿传过来,晏观音缓缓回头,见柳望匆匆而至,她眼见涂蟾宫瘫在地上,心下一气儿有火儿。
不再问询,径直到了晏观音的跟前儿,抬手就要一掌甩过去,却被晏观音扼制住了她的手腕儿。
看柳望这样儿的着急,晏观音反倒微微一笑,松开柳望的手,随即拢了拢鬓边的发簪,动作缓而稳。
“畜生,她是你亲妹妹,你竟然下如此狠手,你还算个人?”
柳望心疼的将涂蟾宫拉起来,坐在炕边儿搂在怀里,晏观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如常:“她自己不安分,就别怪我教训。”
柳望刚要反驳,眼睛瞥见地上扔着的石头,她抿唇:“你这样的心胸狭隘,你是做姐姐的为什么不能让让她,何况,她就是一时的耍小性,你又没有受伤,竟然这般的计较。”
显然,涂蟾宫在巷子口放设计埋伏晏观音的事儿,柳望早就知晓…不或许,她也是参与者。
“交代给你的事儿,你迟迟没有办成,现在竟然跑到你妹妹的房里面耍威风,真是无用的废物。”
柳望抱着涂蟾宫,涂蟾宫捂着脖子从柳望的怀里探出头来,朝着晏观音邪邪的笑了笑。
“我看你还不清醒。”
这话柳望听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晏观音从地上又抓起剪子朝着她怀里的涂蟾宫去了,她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涂蟾宫没想到晏观音这样儿的厉害,当着柳望的面儿还敢动手,她一时吓得大声的叫起来,手死死攥着柳望的。
偏偏晏观音不肯放过她,还一个劲儿的用手掐她的脖子,她吓得不敢回头。
柳望瞥见晏观音的脸色,见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如冰的寒,她忙的抱着涂蟾宫往后挪,又道:“快来人,将表姑娘拉开。”
可惜叫了半天,没仆子进来,原有丹虹她们在门儿上守着,哪个仆子敢闯。
锦帛“刺啦”一声儿被剪子刺破撕开,涂蟾宫觉着脖颈处凉凉的,她吓得嘴里叫道:“母亲,母亲快救女儿啊,她要杀了我啊。”
柳望心里头也有些害怕,她这个大女儿,是个疯子,方才不该那样儿说的,这才将个疯子激怒了。
她有些妥协:“好好好,你先冷静,你说,要怎么才行。”
“行,我卖个面子,她磕头认错。”
晏观音停下动作,看着涂蟾宫像个鹌鹑一样儿将脑袋塞进柳望怀里,瑟缩发抖。
“你这也太过分了!姐妹之间拌嘴何至于此?!”
柳望大怒,只是这回,不等她继续说了,涂蟾宫蹭的一下就从她的怀里钻出来,忙的跪下,便将脑袋磕在地上,糊里糊涂她也不知说什么,就是嘴里一句又一句的“知错了”
晏观音坐的稳稳的,受了这礼,柳望恨得眼睛发红,她憋着气儿,将涂蟾宫拽起来,咬牙道:“好了,起来吧。”
“梅梢,指几人把她带下去收拾。”
晏观音的语气淡漠,她一出声儿,柳望又想要训诫她,可是想起来方才晏观音仿佛夜叉一般的凶神恶煞,她又忍住没说话。
梅梢打了帘子进来,伙同着疏影就将涂蟾宫拉下去了。
“给我银子。”
晏观音的语气依旧平稳,闲闲的掀起眼皮看向柳望,柳望咬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起冷意。
“方才还在我面前厉害的成了什么样儿,现在张嘴就要银子,我不过是一外嫁女,娘家住几日,身上可没银子给你。”
柳望压抑着怒火,冷冷的哼一声儿。
这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收紧。
“哦,不给银子,那和离的事儿可办不成。”
第四十七章 密事
这般明着威胁,柳望实在坐不住了,她将廊上的什么篮子、迎枕、茶盏都朝着晏观音砸过去。
一面儿骂道:“丧尽天良的小畜生,你还敢威胁起你的老子娘了,今日你伤了你妹妹,明儿个是不是要拿把刀,把我的脖子也抹了。”
“杀人的事儿我做不出来,毕竟,我也不想去牢狱里待着,不过话我已经说了,至于母亲给不给,全凭您的心意,我又能做什么呢?”
晏观音说着就起身了,抬眼儿一看,只柳望一张美丽的面孔,早就阴沉下来了,精致的五官皆已扭曲,白浪费了这美丽。
“你少在这里威胁我,我就不信,没了你,我还不能成事儿!”
柳望不肯服软,她冷冷的觑晏观音,晏观音挑眉对峙过去,她轻笑道:“是,我是不成事儿的,母亲就另请高明吧。”
她说完了也不去看柳望是何神色,便自往侧堂走去了。
里头的话声儿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听不甚清楚。
门外侯着的丹虹几个,暼里头人影的动作,知道这是要出来了,忙的迎上去。
随着丹虹她们,涂锦书瞧见帘子下晏观音出来了,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
“一直在别人院里有什么意思,人家又不待见,咱们快回吧。”
晏观音这话是说给屋里头的柳望听的,柳望没做声儿,梅梢抚上晏观音的手。
“今日邀姐姐前来,本来是想着一家子的姐妹说说话,亲近亲近,没想到如此惹的姐姐不快,妹妹罪该万死。”
涂锦书说着,就拦下了晏观音的步子,她继续道:“我…我二姐姐…”
“不必,我排不到你们的里头去。”
晏观音的语气淡淡的,涂锦书带着歉意的笑了笑:“晏姐姐,我阿姐性子莽撞,口舌直快,今日多有冒犯,锦书托大,就在这里代她向姐姐赔不是了。”
她说着,便低下头,弯下腰,朝着晏观音深深一拜。
“你又没做错事情,赔的什么罪。”
晏观音暼涂锦书的小动作,涂蟾宫张扬跋扈有什么心思明摆在脸上,可涂锦书唯唯诺诺,可她却觉着晏涂锦书的面皮阴厚,一时看不明这人。
想着,她顿了顿:“何况,你真能代替可涂蟾宫也就罢了。”
涂锦书攥紧了拳头,自幼她的身边有个爱抢风头的涂蟾宫,她自然是整日悄无声息的,可今日,她却不敢和晏观音对视,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似乎能够洞察她心底的一切念头。
涂锦书小声道:“姐姐说的是,妹妹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着今儿个我们说话有不妥之处,让姐姐伤心了,如何也是愧疚,总在这里等着,就是想向姐姐赔罪,请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不妥之处?那你说说,有什么不妥之处。”
晏观音笑盈盈的反问,涂锦书脸色一僵,不经意的往屋里面扫了一眼,似乎是有所顾虑。
晏观音察觉她的小动作,心下也是想听听她会说什么,便领着人往西面儿的廊上去,涂锦书也甚会察言观色,小心的也跟上去。
待上了游廊,涂锦书这才开了口:“姐姐的一切,我也是感同身受,我虽和阿姐为同胞姊妹,可是自幼因阿姐生时体弱,母亲便多照看阿姐,我则是被祖母养育长大的。”
“实不相瞒,若非如今回南阳,我与母亲也快有五六年没见过了,因此见姐姐如今被受冷落,我的心里亦心痛,咱们才是同命相连。”
晏观音久久的没有说话,涂锦书则是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见晏观音脸色平和,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没惹麻烦。
“你很聪明,至少比涂蟾宫聪明。”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现阳光大好,抬头便是有些刺眼的,她往前几步,快要贴上弯着腰的涂锦书。
挨得近,涂锦书听到晏观音朝她过来时,心走动衣裳鞋子间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之声,她的心下有些乱,甚觉自己所言是不是有些早了。
“你说同母亲不甚亲近,可这一回她却带你一块儿来了南阳,就是不知道是她愿意带着你,还是她不得不带着你一块儿回来。”
听着晏观音的话,涂锦书心跳的厉害,从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咬牙低声道:“妹妹实在是听不懂姐姐这话。”
晏观音没了心思,她懒懒的开口:“听懂事不懂的你嘴一张自己说了,不过你在涂蟾宫身前,应该没少出谋划策,她倒是也愿意听你的。”
这话一出,涂锦书额前有些汗了,脊背微微发凉,不过晏观音的话好像话就这么一句了,她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看着眼前原有的那一双云锦织金云凤穿花嵌珍珠鞋,此刻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耳边儿的脚步声渐渐的隐去了。
从廊上下来了,晏观音才放缓了脚步,她扭头看梅梢,文道:“今日,那几个丫头是不是过来了。”
梅梢点头,她提了提晏观音有些落下的袖子,一面儿轻声儿道:“是,那两个小的没过来。”
“本是要传个信儿的,只是那丫头偏是说定要见了您的面儿才开口,方才,奴婢已经着疏影回去先行留人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心道,如此谨慎定然是密事,想着便脚步生了风,匆匆的就往回赶。
等回了春云院儿就连阿凝在门儿上等着她,阿凝是那里头岁数最大的,因此一直是被跟着柳望伺候的,不过当初管事领了人过去,指谁到哪个房里伺候,不是她能算的。
却也是巧了,素华见阿凝性子沉稳,少言寡语的,正喜欢了这才将人收进了柳望的房里。
阿凝迎上前,先是朝着晏观音行礼,后压低了声音:“姑娘奴婢是寻了打水的头儿子出来的,没得等了,就是几句话,我也拿不准,便是要当着姑娘的面儿说的。”
这话,晏观音也不意外,让梅梢往阿凝的怀里塞了赏钱,阿凝红着脸摆手,她道:“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儿。”
第四十八章 状告
阿凝是个极伶俐的丫头,知进退,说话可是得人喜欢,梅梢笑眯眯将赏钱强塞进了阿凝的手里:“好丫头,姑娘最是喜欢你这沉稳的性子,心里都一直惦记着你呢,前儿个听说你老子娘病了给你支郎中。”
“你好好做事,以后总不会亏了你。”
阿凝听了忙的就跪下朝着晏观音磕头,她道:“奴婢,心里头想着,便猜出是姑娘如此好心,若不是您,奴婢的老娘可不知如何受苦…”
“好了好了,你有这心就行,快快起来。”梅梢俯下身去,亲自搀扶阿凝。
晏观音碾了碾指腹,请郎中这事儿,她当然是不知情的,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府里头的小事儿也是梅梢操心了。
阿凝红着眼睛点头,先声儿道:“奴婢虽是新去伺候姑太太的,可是姑太太身边儿只有一个素华姑姑,便奴婢也得了几分姑太太的眼儿。”
“素华原是隔三五天就出一回门儿,可这几日,是过了晌午她就出去了,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阿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道:“还有就是大房的大太太,这几日总来给姑太太送东西,不过,具体是送的什么,奴婢不知道。”
晏观音默了一瞬,摆摆手,“好,你现下快回去吧,别惹了那头的眼儿。”
阿凝忙的行礼,提着桶子走了。
梅梢看了一眼阿凝离去的背影,她拧眉:“姑娘要事事当心了,如今,姑太太掌家,老夫人又是…又是身子不好,这又碰上偏斋戒,身子能吃得消吗?”
晏观音的眉心浅浅的跳了起来,她抬手狠狠的掐了一把:“外祖斋戒起来,那就只剩姚嬷嬷服侍了,内里到底有什么话,咱们是不知道的,可也就是姚嬷嬷知道了。”
梅梢听出来了晏观音的意思,这是要见姚嬷嬷,她心下犯难,她们这些小一辈儿的,姚嬷嬷不肯说话的,如今又碰上了斋戒,只怕是更不好见了。
晏观音知道这事儿难,可到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扭头看那阳光明媚,手却紧紧的捏住了梅梢的手腕:“这么热的天,人却暖和不起来。”
梅梢一口气儿提了上来,脊背隐隐的发凉。
当日,便是梅梢亲自去请姚嬷嬷,结果不出所料,她连福安院儿的大门儿都进不去,不过,既在预料之中,虽有失望,却也不会气馁。
就这么请了五日,终于,再有一日,便是柳老夫人斋戒七日的最后一天,梅梢在水房“堵”到了姚嬷嬷。
不能说顺从,人几乎是被丹虹“架”过来的。
进了房里,姚嬷嬷脸色不虞,她看着晏观音还在灯下抄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晏观音放下笔,轻笑道:“外祖母一心向佛,斋戒七日,我虽然做不到,可也愿意再抄写佛经,为外祖母祈福。”
说罢,晏观音看了一眼姚嬷嬷,见其怔怔地站着,也不说话,低垂着脑袋,不让人去看她脸上的神情。
姚嬷嬷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在张嘴的那一刻,忽然低头大力咳嗽了起来,晏观音从桌前绕出来,倒了一盏茶,又扶着姚嬷嬷坐下来,亲自抚着其的背脊帮其顺气。
“嬷嬷,吃口茶缓一缓吧。”
姚嬷嬷摆了摆手。
“不必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缓和了一会儿,这才看向晏观音,她道:“表姑娘,奴婢知道您要问什么,可惜,今日奴婢无话可说。”
“我还没说话,嬷嬷就知道了,我要问什么。”
晏观音的表情也微冷,姚嬷嬷用力抿着唇,直见那唇角发白。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嬷嬷了,嬷嬷请回。”
晏观音的态度出乎姚嬷嬷的意料,她知道梅梢跟了她好几天了,她一直躲着,可惜没有躲过,今日费力的将她弄来了,晏观音竟这般轻易的放她走?
姚嬷嬷心里有些提防,可直到她踏出了里屋的门儿,身后的晏观音也未有一语。
她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最终,迟疑了一下,她回头,咧开嘴:“表姑娘,姑太太回来了,老夫人心痛她多年受苦,心里愧疚,便事事无有不应的,可是这样儿的愧疚,迟早会将人拖死。”
“且被拖死的,还不止一个人。”
闻言,晏观音眸光轻闪,梅梢则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看晏观音,可见晏观音渡步上前:“这里的人,也包括我吗?”
这么一问,姚嬷嬷微顿,显然是没有想到晏观音说这话,她目光有些复杂:“被拖死的人里面,有自己求死的,可奴婢也不知道里头包不包括姑娘。”
“夜深了,奴婢要回去了。”
姚嬷嬷反身而走,晏观音在门儿上站了许久,直到梅梢出声儿喊她可以用晚膳了。
站了这么久也不觉着冷,晏观音这才发觉已经进了五月底了,这天愈发的暖和了,夜也渐渐变短。
“梅梢,我曾听外祖母说过,说姚嬷嬷家里只剩一个儿子了。”
晏观音忽然这般问,梅梢微怔后点点头,晏观音回身进屋,端起桌上那曾被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也不容易,你去瞧瞧日子过得怎么样,姚嬷嬷岁数大了,不知何时就退下了,她儿子若是能有个营生,日后母子…起码养老不愁了…”
梅梢没多想,不过是应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点儿还是在牢狱的晏海提醒她的,看着递进来的信,晏观音冷冷的笑了笑,再有五日,晏海就要问斩了。
实际上这样儿明白的事儿,能拖了这么久,也是难得了,不过最后,判罚的还算是公允,一命偿一命。
“姑娘去见见吗?”
梅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鎏金镂空刻海棠纹的熏炉,她在为晏观音的衣裳熏香,木架上挑着晏观音一春衫儿。
晏观音将纸折起来,晏海不傻,依着他那个惜命的性子,早就该对她妥协了,如今能等这么久,无非是心里头对什么还有所期待。
可惜,他的期待落空,如今才对她松了口。
“不急,再等一等。”
晏观音说着,便立刻就将那纸悬在小灯之上,没一会儿火焰就吞噬了信纸。
此现下,梅梢虽听了晏观音的话,却不甚明白意思。
不过是在次日,一切了然。
因为,晏家人上门儿了。
一时之间,柳府便是气氛沉沉,柳望使人一连来叫了晏观音三四回,晏观音才迟迟的过去了。
第四十九章 接你回去
福安院儿,正堂内静得针落可闻,紫檀透雕缠枝莲纹嵌玉八仙方桌,分坐着两家人。
晏观音在门前儿站着,抬手斜斜的掀开帘子的一角,瞧着里头人影绰绰。
方进来的时,见了院儿中停着的晏家仆子,问过了话,今日来的只有她的表伯娘裴氏。
她放下挑着帘子的手,才见素华从里间儿出来,本还阴沉着脸,一瞧见了晏观音,眼睛一亮,忙道:“姑娘怎么才来?太太要让人欺负死了。”
“有你这么一个好帮手,谁敢欺负母亲。”
晏观音似笑非笑,素华则是一面儿低了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晏观音,一面儿小心的让开了过道。
人钻进了房里,正听着里头裴氏说话:“今儿个来呢,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你回来多时了,咱们呢,所以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可也算故人吧,过来瞧瞧你。”
柳望有些强颜欢笑,她拧紧了手指,眼底的防备都要快溢出来了:“是,应该算是故人。”
“我听说你不是独一人回来的,跟前儿还领着两个外头生的姑娘,怎么今儿个没见着?”
裴氏笑眯眯的,只是她一说起这话,柳望头皮一麻,脸上褪得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绞着帕子的手收了收,手肘正好碰到了桌上的汝窑茶盏。
几个轱辘那茶盏就滚落在地上了,房内诡异的沉寂的气氛,倒是被这么一弄更是剑拔弩张起来。
“哎呦,这是做什么呢?只是说说话,怎么人还吓成这样了?”
裴氏看着柳望的狼狈,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虽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却也说瞧柳望这胆小懦弱的模样儿,也是一乐子了。
“伯娘是何时过来的,抚光有失远迎。”
随着一块儿是,轻挑帘幕的细碎声响,裴氏眸光轻闪,人就放了手里的茶盏起身了,转脸儿已经挂着温和的笑容了。
“多时不见了,不知道你身子可好。”
裴氏上来迎向晏观音,少女恍然入屋,正带着窗外暖阳斜斜照入,驱散满室寒凝。
裴氏微怔,帘外先飘进一缕浅浅的清香,她未辨出到底是何香,只是觉着宜人。
少女款步而入,发髻梳的板板整整,云鬓边斜簪一支珊瑚嵌金累丝云纹蝴蝶形簪,往垂着两对儿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摇着,映得颈侧肌肤胜雪,再瞧那张玉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带着柔柔的笑意。
鼻若悬胆,唇点樱朱,未语先带三分笑。
晏观音松开裴氏的手,轻轻俯身敛衽一礼,裴氏看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心下微顿,那么一个瘦弱如小鸡的丫头,竟然也能长成这般。
裴氏回神,她语气亲切:“丫头长成大姑娘了,知道叫我这个老妇不敢认你了,快快坐下吧。”
“伯娘才是风姿不减,如今十年未见,我先是一眼就认得出伯娘。”
晏观音微微一笑,就牵着裴氏的手坐下,二人自顾自的柳望倒是被搁到了一边儿,不过柳望也乐的如此,原来还在晏家时,她就怕这个阴不阴阳不阳的裴氏。
此刻,裴氏满脸慈爱正满脸慈爱的看着晏观音,伸手去摸晏观音脸颊,晏观音也顺从的微微低头,好让裴氏能碰到她。
鼻间萦绕着的沉香木的香气,渐渐的漫入她的鼻腔内,她余光默默的打量着裴氏,其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南珠点翠簪。
身着真丝纱罗绣缠枝莲纹宽袖对襟褙子,素绉缎刺绣海棠花纹对襟中衫,她微弯了腰,那绣着复杂精致的海棠花纹跟着光线流转,金线暗闪。
裴氏收回手,和晏观音对视,其温润的杏眼儿带着笑,轻轻的眯起来,只见眼角眉梢染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柔和。
“好孩子,今儿个我来,也是要向你赔罪的。”
裴氏轻轻叹息,不禁抬手抹了抹微红的眼角,她柔声道:“你小小年纪也是算受了苦的。”
晏观音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伯娘说的是什么话,伯娘怎么能向我赔罪呢,我如何受得起。”
“阿弥陀佛,好孩子,当初你幼时遭父母所弃,后来我跟着照顾了一段儿。”
裴氏的神色哀戚戚的,丝毫不见方才面对柳望是的傲气和不屑,她的右手握着一串紫檀木念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粒。
晏观音觑她的动作,裴氏冲着她笑了笑,继续道:“可是那偏偏有瞎了眼的外头人,都说我是图谋不轨,照顾你这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是谋夺家产,这…实在伤我的心…”
说着,竟似要落泪一般的。
亲娘还在跟前儿呢,裴氏这话说的柳望坐立不安,她气的磨牙,抬手从桌上拾取茶盏,却是用力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柳望,随即又继续温声道:“都是那些乱嚼舌根子的污人,伯娘,切不可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不然反称了他们的意,又伤了自己个儿。”
“好孩子,我原来力弱,一朝听了他们那污蔑人的话,更是没了主意,好在当初老太公在,你也算跟着老太公活了一段。”
裴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向来沉稳的目光此刻竟似含着无尽愧疚和委屈:“你真是个明白人儿,还是当初咱们老太公教的好啊,如今虽在这种险恶之地长大,可心里头还跟明镜儿似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忘了,你姓晏。”
“到何时咱们也都是一家人,我是愿意把你当亲闺女待的。”
裴氏顿了顿,又拿帕子在眼角又按了按,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穿透人心引诱:“虽说这是你的外祖家,可到底你和人家还是外姓,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己家,我今儿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若能将你接回去,也算是我心里头干净了,也不怕什么闲言碎语了。”
“原来伯娘是这样心中挂念我的,我的心里实在感动,不过是这几日伤心的很,还连着吃了几日的药。”
说罢,晏观音也捏着帕子捂在脸上,轻轻的耸动着肩头,耳边儿的南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似也在替她垂泪。
第五十章 诉状
裴氏的动作微滞,她听出晏观音话里的意思,一时又眸子闪了闪,就道:“你说说,咱们家里头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这又赶着出了事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孽障冲撞了。”
裴氏看了柳望一眼,又缓下口气,慢悠悠的说:“也不知道何方来的鬼怪?难不成登门入室要进咱们家里去?我也该请个大巫来家里瞧瞧。”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就是这无处可藏的鬼怪了?”
柳望就是再能憋,可这么阴阳怪气的被骂了一通,也是忍不住了。
哪知不等裴氏反应,隔着门帘儿便听着有一道清脆高厉的女声传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喝问:“就是这意思又能如何?难不成还冤枉了你?”
一时被骂,柳望脸上臊的很,她猛的起身,便抬眼儿看来人,闻帘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跟着便见青缎帘子刚被丫鬟轻打起,便有一妇人迫不及待强闯而入。
“柳见青,我们这样说已经算是够给你脸面了!”
晏观音心头一跳,已经猜出来这妇人的身份,柳望只匆匆掠过妇人的眉眼,便连忙垂下,她的脸色亦骤,嘴唇蠕嗫了半天一时无言可说,又退了两步哀哀坐下去了。
“阿鱼,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裴氏终于开口,算是打圆场。
“我又不是说错了话,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名唤阿鱼的妇人满脸的不屑,裴氏不赞同的嗔怪道:“你就是不管别的,可到底抚光还在这儿呢,这样说岂不是伤她的心。”
闻言,妇人脸色微变,这才抿唇不语,晏观音起身朝着妇人行礼,口中就唤道:“抚光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娘在,不想,姑姑也来了。”
这位便是晏观音的姑姑,晏海嫡亲的胞姐晏鲤,晏鲤抬手虚扶了一把晏观音,抬她起身,后晏观音方其面。
晏鲤算不上出挑的容貌,她的眉眼间没有寻常妇人的柔婉,眉峰还总微微蹙着,时眼尾上挑,目光冷冽严厉,便将那嘴角抿成一线,那股子劲儿,便压的人的有些害怕了。
“你这样一个温和的性子,如何能在这家里活下去,看看你那没心肝的亲娘,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害你的?”
晏鲤说话向来随心所欲,想了什么就说什么,一旁柳望自也听得见,她捏着帕子的指尖收紧。
“做了什么事儿,各都心里清楚,她如今腆着脸还能站在这里,简直可笑。”
晏鲤说罢,一个转身儿,就过去一手提着裴氏起身了,又一只手拉住了晏观音,她道:“和这样的人费什么口舌?你也不怕脏了自己,还用和她虚与委蛇?”
后她又邪邪的笑了笑,忽的扭头看向了柳望,柳望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就听的晏鲤高声道:“到底是什么人水性杨花,竟敢私通外男还诞下孽种,污我晏门的清誉!”
“如今我也是修的好性儿,或者放在以前我就是即递状纸,教这娼妇和那通奸混账货一同身败名裂,伏法受惩!”
柳望捂着胸口,她已经是泪水涟涟:“晏鲤,你少在我家里面耀武扬威,我也不是什么随你拿捏的软骨头,当初我是怎么从你家走的,你们谁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晏海几次险些将我活活打死,那时候我求到你们跟前,你们谁帮过我?如果我不走,就只能死在你家里了!”
“打你?”
晏鲤挑了锋利的眉头,“那都是你活该,在外头勾勾搭搭的和别的野男人,这种事情,旁的家妇谁会做?哪个男人能忍得下去?”
“那是他…他逼得我!”
柳望心中委屈,偏偏是晏鲤最看不得女人这样矫揉造作,她松开了拉着裴氏和晏观音的手,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柳望。
“我们晏家可是没有苛待,好吃好喝的待着你,这么多年流水一样的金银都进了你柳家,你家从我家得了多少好处?吃了我家多少东西,你心里头清楚。”
柳望脸白了白,一时无语,只能心中恨晏观音,这么久了都不帮自己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自己被晏鲤咒骂。
“姑姑。”
晏鲤正在气头上呢,一听晏观音忽然唤她,心中还以为其是要为柳望说好话,她煞气冲冲的转头,正欲教训几句。
晏观音却当着她的面落了泪,一面儿捂着脸:“今日见了姑姑和伯娘,我心里头才算是有了依靠。”
“父亲犹然还在牢狱之中受罪,一直无人可帮,再过几日,便是要结案了,姑姑和伯娘快帮帮父亲吧。”
说罢,晏观音作势就要跪下了,晏鲤连忙扶住,晏观音则顺着力拉住了晏鲤的衣袖哽咽道:“姑姑,救救父亲吧,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如何能看着他真去死啊!”
晏鲤动作微滞,一时没说话,倒是裴氏率先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搂住了人,又捧起晏观音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晏观音被泪水浸得发烫的脸颊。
“好孩子你这样儿说岂不是诛我们的心吗,咱们都是晏家人,你父亲在牢狱,我等如何不是心痛,可是你不在家中,不知道咱们家里如今也是艰难的很……”
裴氏抱着晏观音,晏观音将脸搁在裴氏的肩头上,她瞧着裴氏只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和晏鲤对视时,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沉寂在一旁的柳望冷冷的暼着三人的动作,却也正好对上了晏观音深不可测的眼神,她下意识的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
“如此,我怎么有脸回去呢?”
晏观音从裴氏的怀里起身,她满是歉意的笑了笑,又握紧了裴氏的手:“父亲尚在牢狱之中,我无颜回家面对晏家亲族,我实在是…不孝之女啊。”
听她这样儿说,晏鲤有些着急,她抬手用力一拧晏观音细软的胳膊,急声道:“不回去怎么行,家里嫡嗣就你这么一个,如何能不归家,这样儿无名分的流落在外,快快随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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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外来的媳妇
裴氏拧眉她抬手私下扯了扯晏鲤的胳膊,晏鲤这才回神儿,她抿唇道:“你少小离家,莫不是真的不把自己当晏家人了?整日窝在这家里,真以为自己也是姓柳了。”
裴氏笼住晏观音的一双小手,满脸的慈爱:“你姑姑说话直,可都是为了你好的,如今你也不算小了,日后成家,难不成也要从这家里抬出去?”
“且一个说,当初你也是和御家退了亲的,这样儿的事儿你也不同家里说,我们还是听的御家又相看媳妇,才知道这事儿。”
裴氏苦笑着:“我是外来的媳妇,虽自己个儿当自己个儿是晏家人,只怕你心里不能觉着,你和我不亲,我也不强求,可是你姑姑可是你父亲的嫡亲的胞姐,她都亲自来接你了,难道你也不愿意听她的话?”
裴氏不动声色的,就将晏观音提出解救晏海一事换成了她无情无义,就连退亲不和晏家商量,狼心狗肺之人了。
“伯娘这话说的,我…真是伤心了。”
晏观音说着微垂头,抬手捋了捋鬓发,眼波流动闪着泪花:“当初鹤家是明白了说我家世不好,如今他家高升我更是不相配了,那时人家先找的就是父亲,奈何…”
说到了,语气微顿,又叹息道:“父亲…自放言不管事儿,还说是,也给伯父送过话的,也不知道是她们瞎传还是怎么的,都说伯父递话说。”
裴氏没忍住的眼皮抽了两下,看晏观音又继续哀哀道:“汝非吾亲父,自管不得上。”
“这…这话我怎么没听说,莫不是什么人自传出来的浑话,你可不能信去。”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有些发冷,晏鲤眯了眯眼睛,偏过了头,裴氏则是低下头不语,眼眶有些发红。。
“伯娘说的是,不过此言,是当初鹤家上门儿同我退亲时带来的,是真是假却也不知,不过如今说出来,也是为了日后不起龌龊,再伤了咱们亲戚的情分。”
这声儿落在了裴氏的耳朵里,她不禁神色微滞,下意识的抬头和晏观音对视,正见晏观音唇边带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不过伯娘和姑姑也是好心,这道理我是明白的,不至于不能体谅长辈的慈爱之心。”
说罢,晏观音轻轻侧身,往后撤了一步,晏鲤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却又听了她似乎是有些软和了的态度,一时拧眉:“囫囵个儿的说了半天,回不回你一句话。”,
“方才我就且说了,家父在牢狱中,我无颜回家面对亲族。”
晏鲤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张口就要训斥,晏观音抢先她一步开口:“我还听说,表伯父进了主院儿,这也不知道,我若是回去了,要住在哪里。”
晏观音这样儿说,晏鲤听了,一时神色有些尴尬,裴氏无声的冲着她摇了摇头,她便轻咳一声儿:“家里头没了主事儿怎么好,你伯父如今不出头,那家里哪有人撑起来。”
“我知道你这心里头惦记什么,无非就是听了什么人的撺掇,不会是说你伯父入住主屋是为了夺取争家产吧?”
裴氏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子,脸上的表情冷清下来:“你父亲虽说是家主,可这些年下来,家中凡是落在他手里的产业无一都是衰败入不敷出,他如今更是打死了人入狱。”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看晏家的笑话,你表伯这样儿做,不过也是为了给晏家撑门面,不能让人笑话晏家没人,晏家绝不会倒。”
裴氏眉眼带上几分疏离,发间的赤金镶南珠点翠簪,随着她说话时细微的动作,在日光下闪着异的光,像是藏着毒刺。
“晏家如今的家底儿,都是祖父一手挣下来的,不过是没想到老子有本事,儿子确实收留不住东西,东西迟早要落到旁人的手里。”
话音落时,晏观音挑眉缓缓抬眼,无声的和裴氏对峙,她的眸子微沉。
“伯娘说的是,父亲不成气,如今也算是害了自己个儿,不过我这个当女儿的毕竟也还活着,主嗣还有人,自不会让晏家落了人的口舌。”
裴氏没接这话,晏鲤半晌不说话,闻言,却是喉间滚了滚,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控制不住,放的亮了,带着遏制不住的火气儿。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主嗣又如何,迟早都要嫁到别人家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插手家中祖业,传出去了不叫人叫笑话。”
方才还一口一个嫡支里唯一的嗣子,却说有多么重要,如今嘴脸大变。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姑姑在这里做什么呢?姑姑可是外嫁女,我可还没出阁呢。”
晏鲤的瞳孔猛地一缩,对于晏观音的反叛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不过又像是理亏,一时没能当即反驳,她的眼神阴鸷,只能恶狠狠地剜着晏观音。
“你小小年纪,如此的口舌尖利,在长辈面前都这样,没有规矩,章法,可是都在这柳家学来的坏德行。”
“恕抚光今日无礼。”
晏观音截断晏鲤的话,她不比晏鲤稍有些魁梧的身材,此刻,却微微抬着下巴,丝毫不落下风。
“我外祖父在世时,几十年救济灾民,好善乐施,旁的不说,就是在南阳他老家人名望绝对是有的,姑姑如今一直辱没柳家,实在有些狂妄了。”
晏鲤脸色铁青,当着人的面被一个小辈如此的责落,如何脸上也是挂不住的,她下意识的抬手,可手腕儿却被裴氏一把扼制住。
再去看晏观音,其更是眼神平静无波,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嫣唇轻轻抿着,神色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可身上却无时无刻透露出一股冷然之气。
“好啊,今儿个莫不是咱们让人家这对母女捉弄了?”
晏鲤冷冷的笑了笑,她扯住裴氏的胳膊:“嫂嫂难道还不走吗?人家这母女俩可是一条心。”
裴氏拧眉,欲言又止,硬被晏鲤扯着到了门儿上,她则是又回首道:“孩子,我只怕你不是被人蒙蔽,同咱们一家子的生气,你回去好好想想,一笔写不出两个晏字啊。”
话才落下,她人被晏鲤连扯带拽的提出门儿去。
第五十二章 大闹佛堂
室内一下恢复冷寂,只是案上汝窑青釉三足炉燃着冷香,窗外又钻进来风,清冷一片。
柳望早就看直了眼,见晏观音几番下来,宛如唱戏一般,脸色说变就变,心下不屑,暗自腹诽说晏观音到底还是晏家人,本事学了个一等一。
晏观音回头,她眼底的冷光淡了些,瞥了一眼发怔的柳望,便提了提裙摆,自己重新坐回椅上,垂下眼帘,端着茶盏轻轻的抿着。
说了那么多话,她嗓子可难受着呢。
柳望见晏观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眼神带刺的人不是其。
柳望眼神复杂:“牙尖嘴利,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恶习,不过你这狗咬狗的模样,冲着晏家,也算是有本事了。”
晏观音轻轻的笑了,她拾起桌上的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一面儿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不是当即食,不大好吃。
一面儿又吃了口茶往下顺,轻声儿道:“有这点功夫,母亲不如想一想该如何应付晏家要出诉状这事儿,毕竟可要是下大狱的,保不准要将两个妹妹也连累了。”
这些话算是戳在了柳望的心窝儿上,她盯着晏观音,终是没再说一个字,心跳狂乱的跳动着,转身儿往外堂钻,过门槛儿时脚步有些踉跄,发髻的那支点翠步摇撞在鬓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观音望着其离去的背影,袖子下的手缓缓收紧,不急,她要再等一等,等着他们所有人求上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光。
撂下茶盏,随即她也起身,屋子里再没客人,便只留一室寂静。
屋外,梅梢见晏观音出来,同丹虹等人对视一眼,随即跟着一同往外走,直到是到了廊上,她才道:“朝着那方向,大概是去佛堂了。”
柳老夫人斋戒结束后,也不甚出来露面,整日都在佛堂里。
“总的来说,她还是有所依靠,不过硬是要他只依靠也不能再靠下去,她才能真的求上我。”
晏观音步伐缓慢,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裴氏和晏鲤今日来,不过是一次试探,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就算是事儿不成,也能狠狠的吓一吓柳望。
很显然,今日她们的目的达到了。
从这廊上九转下去,正好就瞧见了春花院,晏观音的声音淡淡的:“母亲不和离,日后父亲没了,家里头的事儿,毕竟有母亲这个顶着正室嫡妻的名号,她们想要晏家的祖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若给母亲安上一个私通外男生下奸生子的罪名,告去县衙,再有父亲的休书,那这一切可是都干净了,中间不过是夹了一个我,可我呢,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里的东西就算有我一份儿,可族亲心疼我没有爹娘,帮我管着也是可以的。”
横竖这是要吃绝户。
只要除去了晏海和柳望,拿捏她一个小小的孤女,上什么大难。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此刻又在想,方前观柳望的神色,想来,佛堂之中应该要大闹一场了。
柳老夫人心中想着避世,可在这府中避世,一叶障目罢了。
而方柳望匆匆急来,怒闯佛堂,姚嬷嬷拦了一把,都跟着也挨了两个巴掌,一时便将这满室宁静的气氛都搅得浑起来。
门窗大开,却压不住堂内的诡异暗流。
柳老夫人身穿素衣坐在小杌,看着柳望胡闹,她的身子这几月又坏了许多,总夜里头都喘不上气,一时憋的胸口疼。
便将东西,都搬来佛堂的里头的小间儿,从斋戒起她也住了有十日了。
她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稳稳的坐着,如此,她便比柳望矮着几头,可只是微抬了抬着下巴,平静无波双眸盯着柳望,便就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母亲,这都打上门来了,您快想想办法吧。”
柳望红着眼睛,硬着头皮强开口,柳老夫人神色不变,只默默的搓着手里的佛珠,她的唇瓣轻轻抿着,眼底却藏着清明的了然。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们说的自又是真的,就算是告去了县衙,也是有理的,我老婆子本事再大也插不入县衙之中。”
柳老夫人的口气有些疲惫,柳望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又双眸噙着泪水,扑倒在地上,拽着柳老夫人的裙摆。
“母亲,无论如何,你要救救女儿啊!她们晏家人敢打上门来,如此的羞辱我,这明摆着没把柳家放在眼里。”
“羞辱我不打紧,可是今天您不知道,他们还辱没了父亲,这如何能忍?”
柳老夫人的神色微动,她一时抬手,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柳望,随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观音佛像,双手轻轻合十,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先起来,大士身前,不得如此没规矩。”
柳望抹着眼泪儿起身,她一离开,柳老夫人便抬手轻轻拂了拂膝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柳老夫人的动作,柳望眼神却骤然一寒:“怎么,难道母亲现在也嫌弃女儿丢人了?!”
“别忘了当初,你们仗着我吃了多少晏家的金银,今日堂上,晏鲤的话也没有说错,你们扒在我身上吸晏家的血,如今这些事情不能就我一个人担着!”
柳望说着有些发抖,可看过去,柳老夫人却闭眼不语,她更是心中大怨气,咬了咬舌尖:“和离那一点小事,母亲左推辞右推辞,还将那个小畜生扯进来,可是你看看,她有半点心疼我?和离之事没半点音信。”
耳边女儿沸声不断,柳老夫人却是心口闷的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落在身前小几桌案上的那茶杯,看茶盏里中浮起的茶叶。
“你急言利语,将抚光逼得不肯为你做事了,如今又逼上我这个老婆子了。”
烛台下暖光撒下来,映着柳老夫人紧绷的脸,显得其双目格外凌厉。
柳望咽了咽唾沫:“那是…她不为事,还伤了蟾宫,又和我张嘴便要银子,我这才…气的昏了头。”
第五十三章 咬死不认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她狠狠的一掌拍在桌上,柳望吓得抖了一个激灵,可又见柳老夫人狠狠的看了她一眼后,转头却对着观音菩萨的佛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没什么法子,如今横竖只能是你不愿意求,我去求。”
话撂下来,柳望满脸的不忿,就的想起来,晏观音那一生反骨,明想着就说一场话,可就能把她气的心肝疼。
“她就是个无知小儿,母亲为什么非要让她…”
柳望咬了咬嘴唇嘴唇,柳老夫人又复双眼混浊,手指快速的搓动着佛珠,一面儿喃喃感慨道:“我如今老了,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不说别的,别人你是走两步路,这腿都不行,使不得,等奶奶上炕,再就下不来了。”
她似笑非笑,似乎算是自嘲,柳望一时不语了,她低垂下眸子。
“你也不用担心,只有我豁出这张老脸替你去求,刚才我已经去让姚嬷嬷请她了。”
待坐着久了,柳老夫人揉了揉脖子,一面儿语气淡淡的说道:“到时候,你说什么话谈论起来会免得你脸上不好看,你自现在就回院儿里去,眼不见为净。”
就是因为要把自己打发走,柳望瞪了瞪眼睛,转身儿就坐下了,她梗着脖子:“这是什么事儿,是管我们娘三儿活命,我可走不得,就算当个哑巴,也得在这儿坐着。”
“你最好是真能当个哑巴。”
堂内烛火昏黄,柳老夫人低语一声儿,柳望不甚听的清楚。
母女二人冷气儿大战了一番,也算是沉寂下来了,好是不过等不得多久,便听着外头儿有说话儿的声儿了。
赶抬头看过去,正见几个丫鬟弯腰给晏观音挑了帘子,将晏观音请了进来。
晏观音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身姿挺得笔直,她款款朝着柳老夫人和柳望微微屈膝行礼。
又是装的体面有脸儿,柳望轻哼儿一声儿偏过头去。
“我听闻外祖母几个斋戒,虽不得效仿,不过也是抄写了一份佛经,愿供在佛堂前。”
晏观音说着话,抬手之间,身后就立刻窜出来褪白,双手捧着一个黄花梨浮雕云气纹描金圆形托盘,里头放着一份儿抄录的佛经。
柳老夫人扯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她微微颔首,褪后就将托盘放在柳老夫人的手边儿。
“这里只剩咱们几个,快坐下吧,说说话。”柳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她拾起小几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抿了一口。
晏观音动了动,褪白搬了一个小杌子过来,服侍晏观音坐下,此人到齐了,偏是柳老夫人一时竟张不开口。
须臾,她才干笑着:“今日,我是病的,昏昏沉沉,不知外间何事,你母亲又是糊涂软性子,晏家那几个女眷妇人,又都是厉害的,差点要将你母亲吃了去。”
“这也好在,身边还有个你,不然真是没了法儿了。”
她说着轻咳嗽了几声儿,晏观音盯着她却不说话,她有些尴尬,又搓了搓佛珠,她道:“她们今儿个来名义上是说来接你的,却到底打着什么念头,你是个聪明的,自然清楚,同样儿她们也是为了来羞辱你母亲。”
“不论你怎么想,如今她们还是觉着你是向着柳家的,向着你母亲的。”
柳老夫人微微皱眉,因晏观音仍旧不说话,她也缓了口气,又往下顺了顺语气:“好孩子,就算…就算是为了外祖母这把老骨头,帮帮你母亲。”
“外祖母说的对,不是帮你,也不是帮我,是帮母亲。”
晏观音微微笑了笑,她低下头手里慢慢的摩挲着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手串儿:“既然今日能来,那便是已经等不住了,今儿个投石问路也算是一个警告,不过姑姑已经说了即可递交诉状要告母亲私通生子,那便是也知道母亲领着几个妹妹回来了。”
“她们知道你母亲回来,也就罢了,可自打回来了,我从不让你母亲在外露面儿,你那几个涂家妹妹更是如此,就算是知道领了两个姑娘回来,可怎么又猜的出来那就是你母亲后生的。”
柳老夫人试探性的将眸子落在了晏观音的身上,柳望看着,一瞬间就明白了,柳老夫人这是怀疑有人故意将她的事儿透露给晏家的。
“这是不信我了,那又何必将我叫来?”
晏观音轻轻的笑了笑,她语气不善,毫不退缩的将柳老夫人的视线顶回去。
柳老夫人微移开视线,揉捏着自己的袖子口,不知何时沾了香炉里的灰。
虽然拍下去一些,却还是留存着乌黑的灰渍。
“就事论事吧,就说如今如何能帮你母亲解决困境?”
柳老夫人自知方才的话头,再接着说下去,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不要说捕风捉影,但他们是知道一些头子的,今儿个过来敲打一番,足见我的态度,又瞧母亲的神色,便知道事儿真有八分假之两分,是可行做事儿了。”
晏观音的话,柳老夫人明白,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示意晏观音继续说下去:“她如今便是误以为拿着母亲的事儿就成了厉害的了,可不过多年往事了,谁知真假?”
“公堂之上,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定罪。”
晏观音吐了口气儿:“既要说私通,且要找证人,不然便是口说无凭,至于她们该也是不怕了,因知道涂家的两个妹妹也在南阳,到时候扯到公堂上,一切都有了证据。”
“你说,怎么办。”柳老夫人脸色憔悴。
晏观音目不斜视盯着柳老夫人:“横竖就是咬死,他们都是栽赃污蔑。”
柳老夫人的眼睛一亮,她道:“如何个咬死。”
“既然一来就提起来说涂家的两个妹妹,那就是知道她们是母亲外头生的,可她们没证据啊,就不承认她们是母亲生的。”
晏观音攥了攥手掌:“至于离家,只说当年是受不了父亲殴打而为了保命这才逃走。”
“以前各邻居,或是两家的老仆子,外祖母也不是一个也寻不到的,只叫她们实话实说,当初母亲原来在晏家受了什么苦楚。”
第五十四章 一个假户籍
原来坐了半天的柳望还心下不大满意,听信晏观音给自己开脱,现脸色也缓和几分。
“涂家还在临华,离咱们多少路,来来回回的也得近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再大费周章的跑去临华,查以前母亲的事儿,何况父亲再有五日就结案了,她们没那个时间。”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所以现下,一切的关键都在两位妹妹的身上,她们的身份必须咬死了,让伯娘和姑姑她们翻不起其背后涂家的事儿来。”
柳老夫人闻言,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心下明白这是晏观音有了主意,可是既然非一时口中说出来,那就是有所顾忌。
至于是什么顾忌…
她下意识的瞟向柳望,不觉抿唇道:“你回去吧,这事儿瞒不住,那头子,两个小女孩儿知道了,非得吓着了,你当娘回去安慰安慰。”
明听了这话,柳望点点头,却也在下一刻明白过来了,这是又想着两个人说什么话,不让自己知道了,她一时扭了扭屁股,还稳稳的坐着。
“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我面儿说的,我还偏要听了。”
柳望冷冷的笑了。
柳老夫人又急又无奈,一看晏观音,晏观音却是有些无所谓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依旧恭谨,眼神却冷了几分。
“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且说这事儿也是谁也明白的,不让她们拿涂家姐妹做文章,就得有什么可靠的厉害东西压得住。”
“我说的也是笨办法。”
她语气一顿,意味深长道:“一个人,看他出生何地、姓甚名谁、父亲母亲是为何人,不是听旁的人口里怎么说的,是要看一个人的户籍。”
柳老夫人眉心一跳,心如擂鼓暗自腹诽,晏观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说,将她们的户籍做下,和你母亲的分开。”
“胡说什么!”
柳望大叫,她捏着帕子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又是要发作了,柳老夫人冷冷的看向柳望,干脆道:“那你自己选,是要去坐牢,还是说为了保住你们娘三,将她们的户籍改了。”
自己个儿的亲娘也这么逼着自己,柳望心一时心中酸涩愤恨,便坐不住了,她抬手就摔了一个茶碗,随后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泪水滚滚:“我…你们怎么都逼我。”
哭了一瞬,柳望复又目光如霜刃直逼晏观音。
她面色愈发沉郁,随即起身停在晏观音的身前,抬手狠指:“小畜生,你这是说什么损的法子!果真心思歹毒,我就说你怎么会好心的替我着想,贱蹄子,狠狠的打上你一顿,我就不信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晏观音冷觑柳望一眼,丝毫不惧。
柳望嘴唇发抖:“再不行,我…我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块儿死,我倒要看看她们没有有那个胆子。”
闻言,晏观音一时发笑:“鱼死网破?那是手里有的攥的人说的话,母亲要和晏家鱼死网破,怎么和鱼死网破?你有什么筹码能撼动晏家。”
“可当初晏海…”
还旧一套,晏观音抬手打断:“晏海已经下狱了,大不了他除了打死人的罪名外,再加一个殴打内子发妻的罪名,不影响什么,倒是母亲一个私通和生下奸生子的罪名,判的可也不轻。”
周朝的律例对女人总也是很苛刻。
“且妇人和奸者,男女各徒三年年半,若是有夫者,徒五年,且还有杖法,母亲可认得下去。”
晏观音站起身来,她渡步到了柳望的身前:“执行杖打,可要公开脱衣受刑,妇人多是受不了的,常致伤残。”
“而徒刑,强制要去服劳役,那样儿的苦母亲吃得下吗?”
柳望一时心下慌神,晏观音目光直逼她:“凡此,有夫之妇必被休弃,妇人便归宗,所有的财礼入官家。”
听这问后,柳望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下意识的去看柳老夫人,柳老夫人脸色阴郁,她唤素华进来,这才将柳望扶出去了。
堂内一时冷寂下来。
好是,这会儿子帘子一掀,就见姚嬷嬷正捧着个耀州窑青釉印花莲塘鸳鸯纹撇口碗进来,她余光扫过晏观音,便要伺候柳老夫人进燕窝粥。
晏观音上前,一面儿道:“外祖母不嫌弃,不如就让我服侍。”
“好啊。”
柳老夫人摆摆手,姚嬷嬷就悄声儿退下去了,晏观音端起碗,一手用汤匙搅拌着药汁,一点点的往柳老夫人的唇边儿去送。
“你今日说的这样儿的顺溜,一定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个计谋。”
柳老夫人咽下苦涩的汤汁,她下意识的拧眉,晏观音俯身,手上的动作轻柔,捏着帕子为柳老夫人擦去唇边儿褐色的药汁。
“外祖母呢,您心里头不也是这么想的。”晏观音坐直了,她语气温和:“原来涂家还好,如今怕是不大好了吧,外祖母对这块儿狗皮膏药早就恶心了,奈何母亲应该是不舍的。”
“您不说,就只能我说,我这不是当了一回您的口舌,也算是替您做了事儿吧。”
柳老夫人的身子一僵,其脸上的血色愈发苍白,目光直直射向晏观音,眼神有些复杂:“你很聪明,晏老太公将你教的很好。”
“祖父去世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事儿,就算是教过我什么,也记不住了。”
“说不定,还是外祖父教我教的好呢。”
晏观音说了一嘴。
柳老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对上那晏观音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道:“不,你外祖父没有这个本事,不然你母亲…和我…也不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晏观音笑而不语,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却在柳老夫人看向她时,随即又被温顺的神色彻底掩盖。
“你这样儿说,大概就是准备好了一切,就按着你说的做吧。”
苍老冰凉的手掌覆盖在晏观音的手背上,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我一个人怎么成事儿呢,做两个户籍,这种事儿,对于外祖母可不是难事儿,我替您说了话,事儿就不替您做了。”
第五十五章 和离书和令牌
晏观音和柳老夫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至少那日交谈之后,她们各自同做了手里的事儿,柳望也学老实了,不出来蹦跶了。
晏观音是在此的后日又去的牢里,这一回的晏海大概是真的感受到了濒临死亡气息,整个人颓废了不少。
地牢里,那一方小小的铁窗真是成了命口子,黑黢黢的牢狱中,霉气混着尿臊缠在冰冷的铁栏上,像化不开的浓愁,独有那么一点儿光,晏海起身追寻着那点儿光。
他头发乱如枯草,脸上还沾着泥污,看见牢房门前站着的晏观音,马上大叫起来,表情带着脸皮儿上也是挤得沟壑纵横。
“快!好孩子,你快救救父亲啊!我不想死!”
说罢,他一力扑到了门前,两只手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去,用力的去探晏观音的胳膊,晏观音头上带着惟帽,平静的看着满身浑浊晏海。
垂落下的裙裾扫过泥泞的地面,却只是轻轻转去,却半点未沾,晏的声音清冽干净:“父亲,这么久了,我相信你心里面一切都明白,牌子呢?”
晏海转了转眼珠子,须臾,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哀戚,既是羞愧,满身的落魄却硬挤出几分的蛮横来:“要怎么保证,我将牌子给你,你会救我。”
说着话,晏观音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晏海满手的污秽血痂,上一次来便见手上伤着了,不过是没有用药。
如今时间久了,伤口自己个儿长好了,整个手也畸变不成样子了。
她的嘴角轻嗤,那双手往日里总攥着骰子,多年前更是一场一场的打落在女儿身上,如今竟也能颤抖起来。
“如果你不信任我,也可以不给我。”
声音里添了几分讥讽,不过刚是话落,晏观音就干脆的转身,作势要离去了。
死亡逼近了,晏海没有了前两回的骨气,只是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我给你!记住你的话,救我出去!”
晏观音璇转身儿,看着晏海跪坐在门前,从身上摸索着,终隔着铁栏递出来,晏观音没动,身侧的丹虹上前,手里捧着一方绢帕,将那玉牌包裹住。
这牌子,在晏海的身上待了这么久,可算是污秽泥泞。
丹虹便用帕子将上面的污垢拭去,晏观音语气缓和了些许:“还有这个文书,你自去签个字。”
晏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见褪白送过来一张文书,他带着镣铐的手不方便,便由褪白端着,不过几息,正见晏海浑浊的眼珠骤然缩紧,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
他猛的伸出手来,要将那文书抓进去,还是褪白反应快一下子转了身儿,躲开了晏海的手。
脚踝和手腕儿上的铁镣随着晏海的动作,一时“哗啦啦”作响,便将其磨得皮肉生疼。
晏观音冷笑,微抬着下巴端看着牢里人挣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你要是不满意,知道可以将这纸撕了,后头我还带着好几份儿,你也可以慢慢考虑。”
“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如今我身陷牢狱,你竟然还向着那个贱人!”
晏海疯狂的发泄着,张牙舞爪的手掌在空中挥舞,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忽然想起幼时经历的邪恶痛苦。
一时恨意自心头起
发泄了好一会,晏海终于力竭,他一直到张牙舞爪挥舞着的手,也落下去了,牢狱中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镣偶尔碰撞的声响。
“晏家一定会告那个娼妇的!我不签和离书,我要让她和那几个孽种,连同她的贱夫一同去死!”
晏海愈发不甘心,凭什么自己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而那个贱人还能好好的活着。
“好啊,你不签的话,我不救你出去,你正好用了那死刑。”
晏海的脸“唰”地白了,他反应过来,死死的盯着晏观音:“混账东西!将我的令牌还给我!”
晏观音一步步的往后退,看着晏海的表情逐渐的惊恐,他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这栏杆的缝隙之中,就此钻出去。
“别走!我…我签。”
手上的伤是落下了病根,他拿起笔,显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终在晏观音的催促之中,他咬着牙,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褪白准备的很妥帖,她推上泥盒,让晏海又蘸了朱砂,按上指印。
“放心,你不会死的。”
晏观音似随意的落下一句话,转身便走,晏海急促的喘息,他依旧趴在铁栏上,眼看着那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心里五味杂陈,又是害怕,又是愤恨,最终恐惧占据了上风,他的嘴里不停的喃喃着什么,若是有人在,此刻到时候也能听得清,晏海在咒骂晏观音一定会不得好死。
他说着,闭了眼睛,转身又缩回到草堆上。
头顶上,那顶小窗漏进的微光,渐渐的也暗息下来。
出了地牢,晏观音坐上回府的马车,却也没有摘下惟帽,她想起今日过来,却不见前几次的那个狱卒。
褪白将和离文书收好,同丹虹看那独属于晏家家主的令牌。
复杂繁琐的花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浅浅的光辉。
车厢内安静的诡异,晏观音闭眼假寐,丹虹摸了摸令牌上的花纹,将东西收进匣子里。
须臾,马车停在门儿上,晏观音这头一下马车,正好瞧见一直在候在门儿上等她的素华。
“难为你了,日日守着我,也是,母亲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晏观音冷冷的笑了两声,素华脸上一僵,她抿唇道:“姑娘心里头有气,说几句奴婢,能让您泄泄气儿,也是奴婢的福分了。”
“是吗,你这样儿的一张嘴,怪不得让母亲喜欢呢。”晏观音说着,抬手摘了惟帽,一面儿道:“不用你领路,这家怎么走,我不至于不识得。”
知道晏观音如今的重要,素华不敢得罪,她讪笑着离开。
晏观音在前走,忽的停住了脚步,她看向褪白,压了压嗓子吩咐:“你去和你兄长说,私下去找找那被晏海打死的亡者的家眷,探探他们的口风,要多少银子。”
第五十六章 亲女变养女
福安堂内,柳望急在窗前站着,她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方素帕,硬是用力到指节发白,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而柳老夫人沉默的坐着,口中默念着佛经,她眼皮都没抬。
听着堂间的门儿上一阵脚步声,柳望忙的转身,便见晏观音挑了帘子进来了,柳望急急的冲过去,声音却像淬了冰,尖锐得刺人:“你大费周章最好事成,不然…”
“事儿成不成还得看母亲。”
柳望微怔,看过去,只见晏观音一双点漆般的黑瞳,明亮清澄。
听见动静,柳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儿,晏观音的视线微移,不过是几日不见,柳老夫人又像是苍老了不少。
她的嗓音低哑:“不必担忧,有我在,你需要多少银子,一切同姚嬷嬷说,让她给你支配,只要能帮你母亲和离,那些银子也不算什么。”
闻言,柳望心里有些感动柳老夫人的话,却也是依旧不满,她抬手便是用力一摔帕子,看向晏观音:“你离了银子活不成了,小小年纪你就掉到钱眼儿里去了,张口闭口就是要钱,叫你帮我做事,你倒是算计起你自个的亲娘来了。”
“够了,你再这般,就早些出去,省的大家伙儿都肚子里憋气儿!”
柳老夫人实在头疼,如此的狠声说了一句,柳望咬了咬嘴唇,终于是安静下来,不过依旧瞪着眼睛,甚为不满愤怒。
“抚光,今日你去牢里,那和离书…他签了吗?”
柳老夫人本是想平静的问出这句话,奈何声音还是没有忍住颤抖起来,晏观音抬头,盯着柳老夫人满是希翼的目眸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现在没有,不过有了银子,定然是事成。”
柳老夫人张了张嘴,难掩失望,她转头看了一眼身的姚嬷嬷,低声儿道:“我的私库有姚嬷嬷管着,就让你的人,待会儿来取银子吧。”
话毕,屋内的气氛又静了下来,柳老夫人念了一段儿经书,又让姚嬷嬷呈上两张户籍文书,她看向晏观音:“算是天南海北的,蟾宫她们姊妹的户籍在膳愠,比起咱们这儿可近些,正好也是姓涂,这户涂家里头,是爹妈亲族几乎都没了。”
“如今蟾宫她们,可怜是一对儿孤女,算是你母亲好心,我也愿意施舍,将她们收为养女,这等文书一应俱全,合乎礼制国法。”
一通下来,让亲女变养女,柳望气的磨牙,却忍着没开口说话。
“外祖母果真是周全,事情办的这么妥帖,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咱们也不用着急,只等着她们去发作,到时候再提这些,好在公堂上堵她们的嘴。”
晏观音夸了柳老夫人一箩筐,柳望则是快要将嘴唇咬下来了。
柳老夫人眼皮一撩,正看见了女儿的表情,摆摆手磨了好一会儿,柳望见母亲脸色严厉眼中冒火,这才消停。
终于是将柳望遣送走了。
“外祖母许久没有出门儿了,这几日出去会见故人辛苦,可要好好的保重身体。”
和明白人说话总是这样儿的,柳老夫人眉心跳了跳,她觉着晏观音也太过伶俐了,什么也能看明白。
出门坐车坐轿子的,实则她自己的岁数也不算太大,可身子却是差的很,这么两天,她险些活不了了,这回家里,简直就像是病了一场。
何至于,如此的体弱呢?
明白人不宣之于口,晏观音的表情变了变,最终也是没多说什么,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现在又能说什么呢。
就是要管,也得到了合适的时候。
“我看了你新抄录的佛经,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我竟不记得你曾有抄写过,怎么会突然选这个抄录。”
柳老夫人突然开口,算是扯开了方才那个沉闷的气氛,晏观音挨着柳老夫人在火炕上坐下来,她微微垂眸,轻声道:“我祖父曾多次抄写,梅梢曾从晏家带出来一份儿,特此保留着。”
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此经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们又多以超度已故亲人,化解冤孽为此经主要。”
说罢,柳老夫人转头看向晏观音,却见晏观音端正的坐着,目光温和,她便起身,攥住了晏观音的手,多时的不安全部涌出来,她艰难道:“无论如何,念在她生你一场,不要相逼性命。”
“当然,外祖母放心。”
晏观音反手紧握了一下柳老夫人的手,遂即起身,柳老夫人收回手,头渐渐低了下去,眼底带着无尽的悲凉,声音木讷:“累了这么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您…保重。”
晏观音提了裙摆转身出去,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柳老夫人闭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领口胸前,晕开一小片湿痕。
等回了春云院,晏观音算是松懈下来,丹虹拿着已经清洗过的玉牌过来,凑上去,送给晏观音,晏观音瞥了一眼,这东西以前在祖父身上挂着,后来在晏海身上挂着,现在落到她的手里。
多少年亘古不变,人却是一茬茬的在变。
“姑娘。”
褪白奉上了一盏热茶,晏观音从炕上爬起来,睁开眼睛,房里独剩她们二人,此刻疏影还钻在小厨房,丹虹也是陪着梅梢去领银子了。
“叫人打断晏海的手脚,最好一并让他说不了话,不过得让他留着性命。”
说着,晏观音接过茶盏,吃了两口,褪白点头应下方才晏观音的话。
“姑娘,今日还抄《地藏菩萨本愿经》吗?”褪白看着窗前放着的紫檀透雕云气纹嵌玉长方形书案上,笔墨纸砚都还没收走,她们早上离开时还是洇洇湿色,而如今墨汁早就被吹干了。
“再写一晚吧,以后不用写了。”
晏观音难得苦笑几声儿,手里攥着茶盏,她微垂眸,看着水里打转的茶叶,忽的又想起来什么:“过几日,也该去看看筝云如何了。”
褪白想起来贪钱的何氏,忍不住嘴角一抽,此番出去,又该的是打点一番。
? ?家人们,没有漏发,上一章还在审核
第五十七章 我家主人有请
次日,晏观音领着褪白和丹虹又出了门儿,此是一为见见筝云,二为去见那被晏海殴死者的家眷。
杨晨一早就等在巷子口,等着晏观音的车马出来了,便小心跟上来,以他驾马。
他微压了压声音:“姑娘,那人家忽的搬了家,找了一气,他们倒是住到城外了,之前是奴才谈好了,只要八十两银子。”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指尖捏了捏菩提珠子,一时未语。
车子一路走了走一个时辰,这才出了城门,直进了南郊的一处小村庄,这地方人烟稀少。
拐进一方小巷子,口子浅窄,却是车子进不去,不过巷子可深,褪白和丹虹扶着晏观音下车。
“姑娘,今日他家人都在。”
晏观音抬手拂了拂惟帽垂落下的纱幔,扭头瞧见了杨意,今日出门儿可远,又是不甚熟悉的地方,便将这杨氏兄弟二人都领上了。
她们顺着走到了尽头,便见一扇青门,门扉半掩,露出院内几竿枯竹,透着一股子清寒的悲戚。
院儿内人影轻晃,便就见一妇人出来了,晏观音打量此妇人,眼看这人年纪不过三十几许,此正穿着一身月白孝衣,素净的鬓边别着朵白色绢花。
要说这案子不结,死者尸身还在县懈,又是意外而亡,大多这种情况便是私下办下,不做事,径直埋了。
妇人眼角泛着红,见了晏观音一行人微怔了怔,转眼儿一瞧又见了其身后的杨意,反应过来了,她略一颔首,手边儿就做了请的动作:“姑娘来了,请里头叙话吧。”
晏观音微微颔首,由丹虹搀扶着进了院儿,杨意赶上前,一面儿低声儿为晏观音解释,方的妇人是这家的女主人。
说来,这家人也是怪得很,死者姓张,家中无妻无子,大约也是一年前,这才娶了如今的妇人苏氏,苏氏嫁进来还带了一个儿子。
晏观音挑眉,跟着苏氏进了内室,屋内陈设极简,大概是搬来匆忙罢,不过也是干净朴素,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晏观音坐在炕头儿。
“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况也有他们提前和您商讨过了。”
晏观音的声音清亮,苏氏朝着她点头,晏观音的心中微动,这苏氏见了她,是既无暴怒也无哀号,语气也是平静冷淡。
堂内的正面儿摆着张氏的牌位,供着瓜果吃食,两侧则是烛火摇曳。
苏氏不着痕迹的抬眼打量晏观音,目光掠过晏观音身前侍立着的满身警惕的丹虹,她将视线收回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似自嘲一般:“是,那位杨小哥儿,已经同我商讨过了,我夫身死,是赌坊报的案,我甚不知,诉状也是县衙起的,如今我收了钱,可去县衙,让姑娘令尊免去死刑,不过他总要受活刑的。”
“这事我知道,本该也就是他的错,如今坐在这里我倒是愧对夫人。”
晏观音微微垂眸,苏氏身形一动,她起身给晏观音倒了一盏茶递过来,她语气平静:“姑娘不必这般,横竖这事都是他们那些男人惹下的祸事,姑娘但凡家中有人,也不用姑娘自己过来。”
“我夫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他是嗜赌如命,姑娘应该是已经查过了,我嫁过来时,他还算是有点儿家底,不过一年时间染上了赌,便急匆匆的卖房卖地,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倒是一死了之,不用操心。”
苏氏一面儿说着,便低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她伸手,搁在桌面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儿上凸起的木头纹路。
“可怜我天天被追债,不得已才搬来了这处清净地方。”
晏观音抬抬手丹虹立刻上前,她掏出一个木匣子,递给苏氏,苏氏接过去,她开了木匣子,见里头躺着银票,她眼神微暗,她将手伸进去,在里面搓动几下。
刚刚好八张。
“姑娘倒是明事理的,不怕姑娘笑话,我这钱,也是用来还债的,也吃不进自己肚子里去。”
苏氏将木匣子放在怀里紧紧的抱着,指节微微收紧。
“我听闻,原二人相识还是做了交往的,那日还同饮酒,说来当初也算投缘,家父素来好饮,不过是在那种地方。”
“酒酣耳热之际,人还有什么神志,言语之间的争执,就可一时失了分寸出了这样儿的人命,再多的金银也换不得人活过来,今日一别,就此以后各自珍重。”
晏观音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我会让人送一副棺材来,最后一路好走些。”
苏氏眼神一动,喉间滚动了一下,却没接话,晏观音已经起身。
丹虹几个护着晏观音出来,苏氏竟是没起身相送,丹虹正嘀咕这妇人真是伤心坏了,来时门儿不锁,走时也不出来相送。
苏氏福坐炕间,双臂紧紧的环抱着自己,将脑袋埋进双臂之中,听着那脚步声出了屋子。
“今日,咱们算是人家瓮中捉鳖了。”
一出屋子的门儿,晏观音心中一动,已经猜出些什么,不过已经迟了,她才说了一句话,这便就听着耳边儿簌簌作响,她们身前便起了几道影子,无声息地将她们的路拦下来。
杨晨兄弟二人忙的上前挡在晏观音身前,晏观音稳住心神,抬头去看,就见眼前的两汉子,这挡住去路时竟没带半点声响,此这二人,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黑带子,似鹿皮制的皮套,在两侧的腰间盘着,晏观音目光一下就落在那漏出来的刀柄上,心头一跳,这些人非善类。
两二人面无表情如铁铸,晏观音微凛,脚下上前几步拉住杨氏二兄弟,一面儿道:“两位,如此阻我去路是何意。”
“晏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晏观音眼底凝着一丝警惕,看杨晨要暴起,忙的呵斥:“别动,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没必要再起冲突。”
她微微往前一步,抬了抬声音:“请人,只怕是没有这样的请法,莫伤我的人,我随你们去。”
看晏观音一个小姑娘竟有这样儿的胆量,那两汉子相视一眼,眼中轻蔑褪了几分:“我等粗人,不懂礼节,请姑娘见谅。”
第五十八章 秦酴谭
左侧男人身形略高些,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便看向晏观音,嗓音粗沥如磨石:“姑娘听话些,咱们也就不为难姑娘和姑娘领来的人。”
晏观音目光扫过其身后空荡荡的大门,眸光一暗:“好,前头带路。”
二人转身,给晏观音让了路,原这屋子向着右拐还有一条道儿,随着这二人晏观音走出去,见一房后停着一行人,中间簇拥着一个马车。
“劳烦姑娘在这儿等着了,我需通报我家主人。”
高个子男人如今嘴里语气恭敬,语气却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晏观音停住脚步,一旁的丹虹气的磨牙,强硬的将人拘来,到了地方,又装模作样的通报?
她紧紧的握着拳头。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观察着,见那前方的车帘上用金线绣着暗金缠枝莲纹,家中经商,她见得多,这帘子的料子是用的上等云锦,底料是沉润的墨色,织就的花纹,若是不仔细端详,并不发觉特别,只一眼看着素净沉稳。
却如在光下,便会透出层层叠叠的金色花纹,光彩流转绚丽,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姑娘请入马车。”
男人回身语气平淡,晏观音停滞未动,不等男人催促,便见得车帘已被轻轻掀开,随着这动作,晏观音的视线刚好看见里头的内情。
她动动微微上前,被丹虹扶着上了马车,原这车厢内空间极宽敞,她被人拉着迷迷糊糊的坐在一软塌上。
晏观音手撑在软塌上,微一低头,正看见了这脚下铺着冰丝苎麻毡,这毡料疏朗透气,踩上去绵软如踏云絮。
她抬头就见着对面儿有侯着两个丫鬟,其身后从中覆吊着一浅碧色暗花罗纱,亦是用的金丝线绣的鱼戏暗纹。
“你,就是晏观音。”
里间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寻声过去,就见两个丫鬟将罗莎已经拉开了,里头隐隐戳戳的有一番纤细的身影。
“我本意只是想请你过来说几句话,还怕你不来呢,方才是他们不懂事儿,惊扰到你了。”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姑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我不敢不来。”
“好厉害的性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不然你在南阳县衙哪能做事儿,这么通畅。”
里头的女子轻轻的笑了起来,晏观音抿唇不语,上一次,她入牢狱,不见上第一次的那个狱卒,晏海又那么顺利的签下和离书。
这其中怕就是这位的手笔。
她掐了掐指腹,看那罗莎经风吹的晃起来,里间儿的雾纱也动,藏着的人似乎要显现出来。
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就见那天青色软塌上斜倚着一年轻的女子,雾纱漫漫看不清面容,晏观音看见那软塌边滚着一圈圈儿小巧的羊脂玉珠,这玉珠之下还各自都系着青丝线,坠着一个个赤金的铃铛,只是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姑娘好事将近,我家和鹤家也算有些交情,不要送上一份新婚贺礼,不想,不在新婚宴席上见姑娘,竟是在这种地方相见。”
就见这架势,晏观音盘算自己周围的人,再如何也不可能还猜不出来这位的身份。
这倒也是能解释通,御鹤在几番警告她,县衙已经被其打了招呼,容不得她做什么。
可上一次她却是畅通无阻的见到了晏海。
“交情?什么样的交情?”
反问出来,晏观音抬手将鬓边垂着两缕碎发别于耳后,提起桌上的赤色鎏金小茶壶为自己泄了一盏茶,一面儿吃一面儿道:“什么样儿的交情,姑娘不都是查清楚了,何必费口舌再问我一遍。”
“你胆子真大,在我的跟前儿还敢这样说话,外头的人你见过了,你就不怕我一不高兴,真让他们把你弄死?”
里间儿的女子动了动,终于抬手撩起雾帘,得见真容。
放下茶盏,晏观音看过去,见女子着真丝乔其纱堆绣云气纹宽松罗裙,素绉缎嵌玛瑙云纹荷叶边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锦帛,仅在边缘绣着半圈缠枝莲纹,亦是又用贵重的金线刻绣的。
以束高鬓,鬓边斜插一支累丝嵌珍珠的玉簪,簪头上雕着一朵盛放的白玉兰,上头还刻缀着硕大的红宝石。
颈间系着一金环子,又是用各色宝石裹了一圈儿的,光彩夺目极了。
“你果然长得漂亮,不然御鹤不会念念不忘。”
说着话,她便微微一笑,右手间捻着一块儿双鱼和田玉制的佩,她的指节纤细白皙,映得指尖和玉佩都是莹润透亮。
秦酴谭挑了眉毛,见晏观音盯着她看。
晏观音观其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细长的眉峰微挑,顺也带着几分审视,一双漂亮的凤眸流转间,那眼尾的浅弧里,藏着刺人的凌厉。
“哦,虽然长得漂亮,也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他要是喜欢,就算是纳进府里做个妾,我也是容的。”
秦酴谭语气带着轻蔑,可却见,晏观音茶盏在指尖轻轻一转,底笑:“姑娘若真是如此大度,也不会真的把我拦在这里再相见。”
话落,秦酴谭眸色微变,就见晏观音笑意吟吟的盯着她,且看着岁数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可通身的气场沉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姑娘按耐着这么多天才找我,想必也是把我家里调查了个底朝天,那也该知道御鹤如何挟制我逼我做他的妾。”
随着晏观音,秦酴谭眯了眯眼睛,横竖一个女人,她也不在乎,养着就养着了,就当家里多个小猫小狗。
可是,御鹤能这样儿的算计为一个女人,这是她不容的,她想着,嘲道:“我不在乎他养几个小的,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情,乱了心神可就不好。”
“姑娘大可放心,不是欲擒故纵,我绝不为妾。”晏观音重重的放下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砰”的一声儿。
秦酴谭坐了起来,她将那玉佩摔在桌上,晏观音扫了一眼,那是御鹤的贴身的玉佩。
晏观音的姿态从容:“姑娘的身份尊贵,秦氏大户望族,如此下嫁,便是要谋御鹤的将来?”
第五十九章 不闻其人先闻其声
听了此言,秦酴谭眯着眼睛,便捂嘴笑了笑几声儿。
复平后,可再一抬眼儿,那久居上位的沉稳与锋芒,便渐渐的露出来了,她忽的抓起桌上的雕双鱼纹的和田玉佩,往下狠狠一掷,虽有毡子,可那玉佩还是应声碎裂。
秦酴嫌弃的皱眉,一面儿甩了甩手,两侧的丫鬟忙的就上前来,一个收拾地上的碎裂的玉佩,一个为她小心的揉着细嫩的手。
“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高兴时愿意多看一眼,就有些价值,可若我不愿意看,那就什么也不是。”
“时间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贵”呢。”
这是说人,又是说事,秦酴谭一番动作,既显娇贵雅致,又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我可是守法的大周子民,今日,可只是想请你吃一盏茶,什么挟制,晏姑娘怕是误会了吧。”
一双凤眸里夹藏着的凌厉,一时之间就褪去几分,却是又多了些耐人寻味的审视,秦酴谭手肘支在小几上,手掌托着下巴:“你的名字,真是摆了好大的谱,我都不敢叫了。”
“就是一个名字罢了。”
晏观音说着有些没了耐心,秦酴谭自看的出来,她却忽的俯身,一下就抓住了晏观音的手腕儿,她道:“你家可真热闹呢,我呢,耳朵眼睛都多,可知道,你家里的那位表伯昨儿个找人写了诉状,现在这诉状该投到了县令的桌上了。”
晏观音沉吟片刻,挣脱开了秦酴谭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防备:“秦姑娘倒是操心我家的事儿。”
“没有,我只不过是好热闹。”
秦酴谭轻笑出声,将茶盏推到晏观音面前,继续道:“要不要,我帮帮你。”
“就不劳秦姑娘费心,不过,我听秦姑娘说好热闹,正好,赶明儿就有一大热闹,我请秦姑娘看,也好来证明,我不做妾的誓句,绝无虚言。”
晏观音说着,将那茶盏拾起来递到了秦酴谭的手边儿,秦酴谭接过来,眯着眼睛,打量起晏观音:“好,我信了,你是瞧不上御鹤的。”
晏观音抬眼看向秦酴,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晏观音勾着唇角轻笑:“茶是好茶,不过我等着再吃秦姑娘的喜茶。”
“只怕,眼下你还没资格坐上我的席面。”
晏观音不卑不亢,说了这么多话,秦酴谭心底掠过一丝讶异,虽说有几分欣赏,却也没把晏观音真当回事儿。
秦酴端起侍女递来的茶盏,青花盖碗轻磕杯托,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试探,“你也是难得,不过一个小小的商户人家的女儿,少见的能这般懂规矩的,也有胆子。”
晏观音心中微凛,眼中含着浅浅笑意:“秦姑娘给面儿,咱们说话轻巧些,自然也是因家中规矩教养,虽说商户,不过也自幼请过名望高的师傅来教书,当然满腹经纶是学不来的,不过人处世,明理还是有的。”
“姑娘人善,可咱们这些个规矩,落在一些什么人的眼里,只怕也当了我有趋炎附势的性儿,那些人不比姑娘心独有慧眼。”
秦酴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抬眸时,恰好与晏观音的目光撞个正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就当是你在恭维我了,至于明日的热闹,得空就瞧一瞧,不过本姑娘可没那么多消遣时间。”
“姑娘临至,当是我的荣幸。”
晏观音微微垂了眸子,对她这有些落下的姿态,秦酴谭满意的挑了挑眉头,她翻了个身,拾起踏头儿上的一把竹骨团扇,伸手过去,微微一挑,顶住了晏观音的下巴。
光洁的下巴触到扇面上凉滑的蝉翼纱,晏观音微微侧头,秦酴谭也不恼,继续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话落,晏观音一把撩起来了帘子,整个人已经探身出去了,丹虹在外侯着,一见晏观音忙的上前搀扶,落了地上,踩稳了,这身上裹着的闷积的热气一时驱散了。
身后车马滚动,没一会儿,人就都退去了。
晏观音攥了攥拳头,她抬眸望去,此刻,正是晌午的大日头,阳光正盛却也不灼人,今年的南阳可不暖和啊,时已经至六月中旬了。
金光透过空中浅浅的云层洒在地上,映得两旁新绿的柳枝垂落如帘,光影疏疏落落。
“姑娘,那个苏氏真是个坏皮子,您还可怜她。”丹虹拧眉,目光冷冷的看向那青门,晏观音微微摇头,不是苏氏也有别人,秦酴谭想见她可太容易了。
晏观音握紧了丹虹的手往回走,拐过了这头的巷子口,这才见着了褪白她们,晏观音朝着杨晨使了眼色,杨晨忙的上前:“奴才无用,让姑娘受惊了。”
“怪不得你身上去,那伙人,今儿个要真是起了冲突,你们都得死。”
晏观音说着,耳边儿坠着的细小珍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的晃荡着,一时蹭过耳畔,便带来一丝凉意。
“杨意你继续盯着那个姓“徐”的。”
晏观音嘱咐后,杨氏兄弟先是陪着一行人上了马车,在车厢内才安坐下来,褪白转头看见晏观音的额角沁出的薄汗,她小心的用绢帕悄悄拭去,指尖攥了攥。
大约是因方在秦家的马车里熏着了,晏观音闷的很,便没戴惟帽,她闭着眼睛,暗想着,秦酴谭到来于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袖子里藏着的那块儿玉牌,其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那纹路,她细细的描摹着。
不多时,那车子便轻晃着停下来,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睛,不闻其人先闻其声,何氏响亮的嗓音已经传进来了:“里头,是咱们姑娘来了?哎呦,怎么不早说一句,我好准备些上好的吃食。”
帘子挑起来,晏观音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方才半分慵懒轻疏,丹虹笑着抚晏观音下来,又一面儿看向何氏:“说起来,这西南处的巷子,巷子可都深的很,如今才至口子,却就能听见婶子高亮的嗓音。”
第六十章 缄默不言
何氏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她见晏观音神色不虞,热情也不减:“那筝云姑娘,被我这些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有郎中开的药,这不半个多月,人就已经大好了。”
“身上没什么了,不过是…”
她这话意味深长,晏观音闻言,不由的回问她:“不过什么。”
“不过是筝云老惦念着您,说着总想见见您,这要是知道您来了,可是要高兴坏了。”
何氏笑得愈发的春光灿烂,晏观音微微颔首,只当是何氏有心中引起了银子眼儿了,这才这般高兴。
哪知,何氏心里的想法是和她大相径庭,只以为当初筝云是被晏观音看上,又不好领回家去,把这娇客就放在这里寄养的,如今来了她还以为是要温存一番。
二人就这般阴差阳错的误会着,却都是以为自己懂了对方。
晏观音一行人这才进了院子,筝云似心中有所感似的,忙的从屋子里在外头瞧,就见了有人进来,忙的便提着裙摆匆匆从屋里出来了。
“姑娘。”
晏观音抬眸看向筝云,眼中带着浅浅的暖意,筝云朝着晏观音俯身行礼继而还要磕头,晏观音忙的伸手接住她,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筝云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有些诧异。
“不必如此多礼。”
将人拉起来,筝云笑盈盈的盯着晏观音看,晏观音微笑道:“你不是已经病好了,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如此,原来家里还以为我自带了病症,几番看过,虽有些凉,却都说是无碍。”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不了解医理,却是想着不行就让褪白再瞧瞧,褪白侍立在一旁,看着筝云亲昵的攥着晏观音的手,一时心头微动,却没想明白。
回了屋里头,何氏殷勤的送上茶点,一面儿道:“姑娘今日可要留宿,我可为姑娘准备新的被褥。”
“你这婆子,这是要说什么?我家姑娘自不会留宿。”
褪白拧眉一时有些不悦,上次晏观音走,这人就是黏黏糊糊的说了一通心恶的话,她忍不住斥责。
“哎呦哎呦,是我老婆子多嘴了,原是我想…岔了。”何氏看褪白变脸,一时忙的退身下去了,心中念着或许是因为女子面皮儿薄儿不好意思说,今夜她一定是要备一套新的被褥。
何氏退出去,筝云便同晏观音在炕边儿坐下,她兴冲冲的朝着身后取出一个篮子,从里头拿出一双鞋垫子,她腼腆的笑了笑:“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就想着纳一双鞋垫给姑娘。”
晏观音没想到,筝云病中还有这功夫,她怔了怔,筝云见她没动作,一时以为晏观音不喜欢,她咬了嘴唇:“姑娘这若不收,便是嫌我…我的东西…还是说嫌弃我这个人。”
“没有,你多心了。”
晏观音接过鞋垫,倒是有些惊讶,竟看这大小正是和她的脚差不多,她不免问道:“哦,你没量过我的尺寸,竟做出来的东西大小合适,真是巧了。”
“嗯。”
筝云低着头闷闷的应了一声儿,晏观音的以为是其伤心了,还又见着安慰了两句,实则是筝云有些羞涩,不敢说,她那日硬头皮让何氏帮她量了墙边儿晏观音的鞋印。
晏观音不知筝云心中所想,她将自己身前的桂花糕点推给筝云,筝云小心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你的身子已经好了,接下来便是要按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做了,你万事小心,不必想着联系我,到时机了,会有人找你。”
晏观音说着,端看着筝云,见其脸色坦然,却不见一丝一毫扭抗之色,她抿唇,亲自斟了茶盏,轻轻将茶盏塞进筝云的手中。
筝云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眼底满是真诚:“这些日子,多亏了姑娘送来的各种补品,又有姑娘的嘱托,何婶儿细细照料我的伤势,这才能够好的这么快。”
“姑娘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我…我心里最重要的…亲人。”
晏观音没多想,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都是应该的,我说了,你我没有什么恩情欠债,不过是互换互助。”
“是,姑娘的意思我明白。”筝云揉了揉眼睛,后抬手握住了晏观音的手,她冰凉的指尖竟带着暖意,眼神坚定:“但,姑娘的情我一直记着。”
筝云固执,晏观音也不再纠什么,只是心中还惦念着别的事儿,她就起身,这便要转身出去了,筝云忙的跟着起身,晏观音抬手轻轻拍了拍筝云的手背:“不必相送了。”
何氏在门儿上打转儿,今日晏观音过来,她还没收着赏钱呢,正烦闷着,耳边儿听着门儿上一阵儿脚步声儿。
方子一抬眸,就瞧见晏观音出来:“姑娘,这么快就出来了。”
“安顿几句话罢了。”晏观音整了整袖子,看何氏眼底闪着光,她便让褪白过去给打赏的银子。
这接了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又瞧了几眼儿,可是足足有十两,何氏笑开了花,她头一次受这般重赏,忙的又要说话。
“银子拿了,口舌可就要闭紧了。”
褪白忽的插了一句话,何氏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褪白就将她手里的荷包抽走了,后继续道:“姑娘仁慈,见婶子寡妇门儿难当,将这么好的差事给了婶子,婶子可挣得不少了。”
“如今,筝云身子已经好了,人该走了,那咱们也是银讫两清,望婶子可要谨言。”
何氏后悔方才没将装银子的荷包攥紧,一边儿又偷偷瞄着那锭银子,眼底显出几分贪婪:“我倒是什么事儿呢,姑娘大可放心,我绝对把好嘴,不漏出去半分。”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让褪白将银子还给了何氏,何氏见状,立刻伸手去抓,将荷包塞进袖筒里,脸上挤出几分殷切的笑容。
“记住,你说的话,不然你不仅会失去银子,还会伤了自己个儿。”
晏观音的声音陡然变冷,温和的眼神夹杂几分锐利。
第六十一章 县衙的牌票
从何氏那处出来,晏观音算是真的累了,她坐在车内闭眼假寐。
褪白手里头拿着小扇子轻轻的摇着,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晏观音额前的碎发,今日晏观音穿的衣裳,用的料子是轻薄透气的杭绸,如穿在身上也是凉滑贴肤。
就靠在车厢内,也算是打了一个盹儿,直到车外传来丹虹的声音:“姑娘,咱们到家里了。”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睛,人还有些些许的混沌,褪白为她收整了衣裳,这才掀起帘子,扶着晏观音下车。
脚才落地上,试着清风吹过,缠缠绵绵地裹着衣袂一块儿飘动起来。
今儿个守在门儿上的非是往日的素华了,且为难得一见的姚嬷嬷,见晏观音上门儿来,她忙的迎上:“姑娘,家里有要事,老夫人说了,一见着您,请您去福安院儿去。”
晏观音微微颔首,心里头却也是猜出来了,这是所为何事,秦酴谭说了晏家的诉状已经递进县衙了,这会儿子怕是县衙给柳家传牌票了。
跟在姚嬷嬷的身后,晏观音一路入了福安院儿,这头打头一眼儿瞧见的不是别人,却是涂蟾宫,她该是刚从屋子里出来的。
看见了晏观音偏着头行了礼,晏观音点点头,目光不禁打将起来,见涂蟾宫的装扮可是素雅许多,那鬓边斜簪一支累丝银钗,钗头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这会儿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说晏观音,就是褪白几个见涂蟾宫这么身儿打扮也是有些吃惊的。
“我…我以前不懂事,冒犯了姐姐,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般愚笨的人计较。”
涂蟾宫瓮声瓮气的说着,晏观音瞥了她一眼,心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涂蟾宫不觉就抬了头看过去,见晏观音在台阶儿上站着,此阳光大好,映得晏观音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清冷,似隔着一层儿薄雾,亲疏一眼便辩出来了。
又看晏观音站的高,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儿来,她磨了磨牙,差点儿没忍住说骂起来。
好在晏观音没给她发作的机会,已经转身儿往屋里头去了,她抬手推开朱漆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中片刻的沉寂。
刚进堂屋,便见柳望歪在梨花木圈椅上,那手里捏着一方素帕,那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直见指节泛白。
至于柳老夫人还是邪邪的倚靠在火炕上,腕上那紫檀木的佛珠正在其指尖不断滑动着。
柳望的眼眶红红,犹然还见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会儿子,她也是听见了动静,抬头就见晏观音进来。
她脸上的先是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扔下手里的帕子,抓起桌上县衙传来的牌票,冲到晏观音的身前,她有些着急跟着脚步踉跄了一下。
好是素华及时扶住了人,不然是险些栽倒。
“方一个时辰前县衙传来的牌票。”
柳望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下意识的错开了晏观音的目光,一面儿激动道:“你快看!方才县衙的人说……说明日要传我去问话!这都是晏家人的污蔑!我何时谋杀你父亲了!又何时不尊亲长,连你祖母的死都怪怨到我头上了,说我气的,添油加醋的写这么一番,县衙的人都是傻子,竟然也受理,简直可笑!”
晏观音看了看,纸上还盖着的朱红官印,颜色鲜红是盖了不久,柳望也是挺会挑着说的,这诉状主要说的还是她弃家私通产子一事。
她的目光先落在柳望焦急的神情上,又见她的鬓发稍有散乱,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这方说话牙关也紧咬着。
晏观音伸出手接过牌票,指尖触到那纸张,还感受到些许微湿意,柳望大概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是手里攥得久了,纸张沾染了汗津。
晏观音的目光沉静无波,声音清平静:“只是接了诉状又没定案,母亲慌什么?就当是县衙例行问话。”
说罢,她便闲闲的坐下了,柳望张了张嘴,可见晏观音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她也咬牙忍住了,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
“你…你说的好听,事儿轮不到你头上,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望当然不安,虽说这事儿早有预料,她攥着帕子挪步到了火炕上,挨着柳老夫人坐下了。
她拉住了柳老夫人的手,继续道:“晏家那些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他们才是最不干净的,裴氏夫妻两口子那是豺狼心性,眼里只有钱!当初愿意照拂抚光,不就是图谋晏太公祖父留下的家业。”
“现在说的大义凛然,我呸,那家里就属他们不要脸了…”
柳望话未说完,便被柳老夫人冷冷的目光打断,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极力压迫感,让柳望下意识地闭了嘴。
忽略掉柳望脸上的不甘,柳老夫人抬眸,她眼底的清冷散去些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她温和的朝着晏观音笑了笑。
“好孩子,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母亲可就靠你了,如今外祖母老了,是心有气力不足啊。”
晏观音让褪白将牌票收好了,她则是继续道:“既然户籍都做好了,明儿个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母亲想来也是知道的。”
柳望抿着唇艰难的微微颔首,柳老夫人也就闭了眼睛,算是泄了火儿了。
“如此,长辈就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要事,切要打起来精神才好。”
一听这话,柳望知道晏观音这是没后话了,她急得从炕上下来,忙的追过来,伸手去拉晏观音的袖子,却见晏观音不着痕迹就躲开了,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
“母亲,安心歇着吧,我还有事儿,今日就不听长辈训话了,不然没了精神头儿,明儿个可不好保住母亲和妹妹。”
话到嘴边,柳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手指轻轻松懈开,晏观音就挣脱来的束缚,径直夺门儿而出了。
柳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第六十二章 晏老太公的佛经
转身儿出了正堂,晏观音没走几步,便一面儿嘱咐丹虹回去将她前几日抄录下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拿过来。
“劳烦嬷嬷,向外祖母通报一声儿。”
晏观音回头看着门儿上的姚嬷嬷,继续道:“就说,我听上一次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被供奉在观音大士的供桌前,实心中感动,这几日抄录亦有新的感悟,便想着在佛堂里在静音抄录几分,正也好习染些佛主恩德。”
姚嬷嬷虽不明所意,不过知道如今晏观音的重要性,便匆匆进去禀报,柳老夫人亦虽诧异,却也微犹豫后一口应下。
得了柳老夫人的首肯,晏观音这才入了佛堂。
时已经至六月中旬,虽说下了晌午,不过那暑气漫进佛堂,进了内堂,晏观音觉着脸上热热的,这也是好在,窗前的素色纱帘滤去了几分日光。
褪白随身跟着,晏观音整了整衣裳,这佛堂内香烟袅袅,檀香味将所有人拢住,她抬头看见莲花座上供奉的玉观音瓷像是眉眼慈悲,温润的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案上燃着两只烛,烛火静静跳动。
收回了视线,晏观音提了裙摆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俯身磕了三个头,这又被褪白扶起身来。
这内堂,靠着西面儿还摆着一方紫檀木案,平日柳老夫人常用的,晏观音渡步过去,正也听着身后丹虹入门儿的声音。
这案上还摊着泛黄的经卷,以前柳老夫人抄录的《金刚经》。
晏观音让褪白收好了,这才又将丹虹拿过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平展的铺开了。
褪白和丹虹相视一眼,随即都跪坐下来,褪白为晏观音磨墨,丹虹则是一旁为晏观音打扇子。
晏观音神色专注,满目的虔诚。
时过了半个时辰,褪白这才小心的开口:“姑娘,歇歇吧,明儿个咱们还有事儿呢,您可不能太劳累了。”
“褪白,如今这时间久了,当初祖父教给我的,现在却是手生了,写了这么久了,我心里总觉着还是差了几分。”
晏观音说罢,松了松手腕儿,她的视线遗落在手下的宣纸上,褪白抿唇,她知道晏观音的盘算,丹虹拿来的抄录的经书里,除晏观音抄录的外,眼下桌案上铺着的这一份儿《地藏菩萨本愿经》乃是晏老太公亲笔。
若说晏观音在抄录,也是在临摹晏老太公的笔法。
丹虹听的云里雾里,且没明白意思,褪白却心下阵阵微痛,晏观音的眼底并无半分禅意,反而是眼角透露出几分锐利和歉意。
手指握着的笔微微颤抖,晏观音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经书卷儿上,那朱红的章印,早已褪成了浅红。
近些时日她常常拿出来抄录,那经书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
这是她祖父在世时写下的,晏老太公的字迹苍劲有力,下笔厚重。
沈清晏的笔终于还是放下了,她写不出来,褪白给她送上一盏茶,一面儿低声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姑娘何必再这样儿折磨自己。”
“你又不是不知道,晏家那群老狐狸,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晏海人在牢狱,他签下的和离书只怕是晏家不会认的。”
晏观音一面儿说着,心口闷闷的疼,祖父教她的东西,如今让她拿来做腌臜之事了…她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滞了滞。
想着,忽的又回神,见褪白关切的盯着自己,她摇头,抬手揉了揉脖颈,一旁的褪白一时无言,心知确是如此,不过是她自己的私心,总不愿意晏观音为了柳望如此辛苦劳累。
丹虹摇的手腕儿都软了,褪白忙的送上一盏茶,自己则是又接过来扇子,为晏观音轻轻的扇着,吃茶,润过嗓子后,晏观音复又低下头去,手中握笔便又斟酌多了起来,那笔尖划过宣纸,落下阵阵的“沙沙”声。
时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晏观音才停笔,褪白为她揉着细软的手腕儿,门外忽闪过影子,褪白余光扫见了,便是欲言又止,晏观音忙的冲她摆摆手。
姚嬷嬷急匆匆的回了正房里,就见柳老夫人躺在炕上咳嗽着,她忙的送水,过去伸手在柳老夫人的背上轻轻的抚摸着,一下一下的为柳老夫人顺气儿。
“可以看见她做什么?就只是抄写佛经?”
柳老夫人手里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声音闷闷的,姚嬷嬷拧眉点头,她低声儿道:“写了快两个时辰,这会儿子也该是回去了。”
“她…心思实在是过于重了,为她母亲挡晏家的人,到底是逼着她做的,她心里头定然不愿意的,如今我只是怕她临阵倒了水可就坏了。”
说罢,柳老夫人又倒下去,半卧在火炕上,身下垫着一青缎褥子,她病的愈发的重了,今日昏睡的多了。
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姚嬷嬷的手腕,姚嬷嬷试着柳老夫人凉得像浸了冰的手指。
“老夫人放心,表姑娘不是那种人,您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何不知表姑娘的秉性。”
姚嬷嬷无奈的叹息,这两代人,两对母女,算是各走向了极点。
柳老夫人咳了几声,她大力的喘息着,喉间发出浑浊的痰响声儿,咬牙道:“别的也就算了,她心里头对于她母亲是有恨的,我实在…没法不担心,她自幼就心思沉重,小小年纪的,城府可深,我有时…竟看不明白她。”
“你看她,实际上和望儿的性子也是像的,都是太烈。”
柳老夫人这样儿说,姚嬷嬷不接话,她可不觉着晏观音和柳望的性子像,柳老夫人又道:“人心隔肚皮啊,如今我活着,就得护着望儿,若是死了两眼闭住,两腿儿一蹬,横竖什么也不知道了,就算是想操心也不能,到那时才好呢。”
说话咳嗽,呛的一时眼泪也出来了,柳老夫人眼底渐渐蓄了泪,那泪水立刻就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下就濡湿了枕巾。
姚嬷嬷只一个劲儿的劝慰柳老夫人放宽心,柳老夫人摆手:“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如今,我这身子骨算是都坏了…是撑不了多久了。”
第六十三章 县衙
从房里再出来,便是已经伺候柳老夫人睡下了,此瞧着天上阴云密布,竟是要变脸儿下雨了。
“表姑娘走了吗?”
姚嬷嬷将托盘递给一侧的仆子,又去问了一句守门儿的丫头。
那丫头微微垂头:“未有见表姑娘出来,方说疏影姑娘进来送晚食了,表姑娘也没用,又撤下去了。”
姚嬷嬷微微颔首吩咐了一句,让丫鬟下去送一份儿热汤过来,她欲亲自送去晏观音那儿。
佛堂内,褪白正将晏观音落下的纸笔砚台收拾起来,便听的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
看门儿上倒映着的影子,晏观音冲着梅梢挑了挑眉,梅梢会意,起身前去迎接。
“这么晚了,有劳嬷嬷惦念着我们姑娘了。”
姚嬷嬷轻笑:“这也是老夫人惦念,听说姑娘没用晚饭。”
看她手里托着的漆盘,梅梢忙得笑着接下,姚嬷嬷入了内堂,见晏观音还在桌案前跪坐着,不过是一旁叠放着抄录的佛经。
“嬷嬷过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有一物要交给嬷嬷。”
晏观音说着话,一侧的褪白起身,便从袖见掏出一精致的荷包,塞进姚嬷嬷的手里。
姚嬷嬷稍诧异,却下意识的接过荷包,那布袋的口子微微的敞着,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一时心下沉了沉,她抬头看见晏观音冲她笑了笑:“嬷嬷是多年的老人了,在我心里,可是一直只当你是我家里的长辈,一点点心意,若是能帮到嬷嬷,也算功德。”
闻言,姚嬷嬷的身子一僵,脸色瞬间褪下去血色。
晏观音揉了揉手腕儿起身:“嬷嬷,我在柳家多年,比起我,无论如何,至少比那些威胁你的人要安心一些罢。”
“姑娘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去老夫人前儿告发。”
手心里生了黏津津的汗,姚嬷嬷想将荷包扔掉,却又松不开手。
“当然是因为,我另有所图,想来这些东西足够帮你家里解决困境,也刚好你不受那些人的胁迫。”
晏观音笑盈盈的说着,姚嬷嬷攥紧了手:“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嬷嬷曾说过,会有人被拖死,今日一想除了我,嬷嬷也是罢。”
晏观音忽的提起往日旧话,姚嬷嬷一时需要,便又听着道:“我要你明日在堂上,先顺从晏殊,告发柳望,等我拿了证据出来,你的实情自可吐。”
姚嬷嬷微怔一瞬间,后反应过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咬紧牙关:“好,姑娘放心,老奴自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让梅梢递上一份儿文书,姚嬷嬷接过,只见上头签着晏海的名字,她忍不住捏着这和离书。
“拿给外祖母看看吧,好让她心里有个慰藉。”
晏观音这样儿说,姚嬷嬷就落了泪,匆匆的用袖子抹过了脸,便转身儿出去了。
次日,天未破晓,巷陌间还浸着昨夜雨后的清凉,晏观音是丑时从佛堂里回了春云院的,后回了房里也不过是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起身梳洗,梅梢紧跟在一旁。
从府里出来,临走到了侧门儿上,已见柳望等着了,柳望是昨日一夜未眠,眼下还泛着青黑,她抿了抿唇:“怎么不早些?”
“急什么?再早一些,这怕是县衙不上人。”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的目光落在柳望的身上,见其今日甚是素净,只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的罗裙,外头罩着一月绯色的菱纹比甲。
“母亲着急,那就此起身罢。”
晏观音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她昨日熬了太久,略一摆手,她自要登车上去,柳望却是没另乘,亦入了晏观音所在的马车。
见就望钻进来,褪白脸色微滞,抬头去看晏观音,晏观音神色平平并无不悦之色,轻轻抬手,理了理袖口处下来的褶皱,淡淡道:“届时,母亲只需要哭自己委屈,少说些话。”
“我自然知道。”
柳望语气冷冷的,昨日柳老夫人和她说了许多,大多都是让她多听少言。
马车轱辘碾过巷子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地面儿上或有凹处,便续着浅洼,车马碾过带起一大片的水花。
一路往着北走,等到了县衙,辰时刚过卯时,三间四柱式朱红大门巍峨矗立,大门正上方悬黑底金字匾额,书为【南阳县正堂】
余下的门前两尊石狮子亦怒目圆睁,不觉透着威严。
门儿上早有侯着的差役,引着她们进了大堂侧的偏厅等候。
柳望脚步有些虚浮,一时紧跟在晏观音的身侧,这厅内陈设简陋,只摆着几张陈旧的木椅桌案。
柳望人稳不下来,焦虑的在厅里来回渡步。
晏观音暼了一眼,案几上放着一壶,她的手指轻轻贴在茶壶壁上,无半点儿温意。
看晏观音这幅悠然自得的模样,柳望憋了一肚子火儿,奈何身在县衙不敢发作罢了,好是不多时,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儿,不由追着声儿出去,转进了正堂,待看清楚来了时,一时脸上神色大变。
晏观音亦随着柳望进了正堂,又追寻其有些僵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裴氏一身素色,她的身前正是晏家如今的“当家人”晏殊,后头跟着的是晏鲤,再后的亲眷和几个老者,晏观音多年未见,实已经不甚辨认的了。
晏殊高冠玉束,身上穿着一件宝蓝缎面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长相和晏海并无相似,那一双三角眼压着瞳孔,脸上一平下来,便有些阴郁感。
他的目光像是极不经意的落在了柳氏身上时,他张口:“亦有故人,多年不见了,某可真是没有想到,咱们还有一日再见。”
柳望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面前的晏殊,脸上堆着一团儿假笑,她亦窥视到其眼底暗藏着贪婪与阴鸷。
“你倒是挺有胆子的,今儿个也敢站在这公堂之上。”
晏鲤鼻间轻嗤一声儿,她目光一闪,就瞧见了晏观音:“抚光,你也非无知懵懂的幼子,如今你竟帮这娼妇同家里作对?你若就此回头,我就当你是受人蛊惑一时的糊涂,你此后还是咱们晏家的好女儿。”
晏鲤一开口便满是戾气,柳望咬紧了牙关,晏观音轻轻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到了公堂之上,何等冤屈都交上县令,我相信县令定然会明察秋毫。”
晏鲤不屑:“你就是个嘴厉害的,有什么好查的,你母亲当初私逃在外,与人私通生下孽种,谁人不知,如今还将那孽种带回南阳,真是不知廉耻。”
“有本事,你们就将那两个奸生子带过来,在这公堂上咱们当面儿对峙。”
晏鲤磨了磨牙,恨不得此刻就上前撕了柳望,柳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击道:“你…你这都是污蔑,有本事拿出证据来,你凭什么说我私通,空口白牙就要抹我的清白,今日你若拿不出证据,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
话毕,晏观音有些惊讶的抬了抬眉毛,没想到柳望口舌倒是习了功夫了,可见柳老夫人苦心没有白费。
“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身后插入一番厉呵之声儿,众人神色一凛,皆回头看过去,便以衣裳发冠,识出为首之人该是南阳的县太爷。
其身后还跟着一年轻男人。
晏观音这倒是知道几分,这为首的是县太爷,其姓秦,单名一个添字,如今年届四十有五,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微须,身着石青色官袍,如此疾步而来,目光从一众人的脸上扫过,略抬手,便有差役将各人遣开站好了。
至于一侧跟着的县丞则是姓朱,单名一个亦字,听说读书不过,虽屡次不中,可却以一手好字有些名气,所这位的县丞,乃是多靠捐来的。
微垂头而立,柳望挨着晏观音,晏观音试着柳望冰凉的手掌,默不作声的为其挡了挡晏殊等人的视线。
晏观音往上看过去,见其头戴素金顶戴,手里握着卷案,微抬起来的胳膊,展露出已有些磨损住口,略沉吟片刻,他放下手里的卷案,帽檐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人时不怒自威,审慎的眼神落在了晏殊的身上。
“既然如是你要控告,你且说吧。”
闻言,下首的晏殊眸中划过一丝戾色,他双手作揖,立刻上前一步,忙道:“上官,草民等恳请上官大人为晏家做主!那诉状您也看过了,我无别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柳氏勾结外男,生下奸生子,如此奇耻大辱,实在羞煞我晏家的门楣。”
“还有这晏观音虽为我侄女,我也多次劝解她,哪知她是已经彻底没了良知,被这柳氏蛊惑,竟包庇其母柳的私通和生奸生子之罪。”
他的神色逐渐的哀戚,继续道:“求大人做主,惩治这柳氏。”
秦添转头又看向晏观音:“他的控告你们可认?”
“自然不认。”晏观音的语气温和:“求您明鉴,与人私通且生下奸生子,这样儿的事儿空口无凭,如何也要拿出实质的证据来。”
秦添微颔首,随即他手边儿的朱亦已经起身,高声道:“如今,晏殊你可呈你们的证据。”
第六十四章 反水
晏殊攥紧拳头,用力的掐了掐指腹,他道:“这事儿南阳谁人不知,何况她已经将那两个奸生子带回了娘家,大人,只求你去传那两个奸生子,公堂之上对峙。”
“这不可笑吗?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就敢进县衙的大门。”
沈清晏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晏殊等人,声音清亮:“那并非母亲私生,两位姑娘乃是我母亲收养的孤女,户籍文书、过继凭证样样齐全,皆盖有官府朱红官印,可呈大人鉴查。”
话落,晏观音略抬手,她身后的褪白忙的双手递呈,差役前接下,又复交上秦添。
晏殊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冷的看向柳望着柳望头皮发麻,着急之下,她便从怀里抽出来和离书,忙道:“还有…还有青天大老爷,民女和晏海早已经和离,这是和离书!晏海签了字按了手印的!”
晏观音眉心一跳,已来不及阻止什么,晏殊邪邪的笑了笑,他立刻道:“那收养的文书真假待核查,至于这和离书,乃是我弟在牢里的时候签下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人胁迫签下来的。”
他继续道:“而今他虽然犯法可人亦是我大周子民,如今还在大牢之中就能被胁迫,这分明是藐视我大周国法,亦是不尊县令您。”
晏观音微上前一步,她道:“表伯张口闭口‘孽种’,可有凭据?还有这和离的文书是我拿进牢里,父亲签下来的,难道是我胁迫父亲签下来的吗?”
“凭据?”
晏殊冷笑一声,他忽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拍在案几上:“这便是凭证。”
晏观音瞥了一眼那张纸,眼皮微跳,她还想着是晏殊的虚张声势,可视线触及到那签字画押一处,写着姚金兰。
看晏观音的脸色,晏殊便是得意眯了眯眼,他躬身看向秦添:“大人,这是柳氏其母家里的一老仆之词,她可在柳家近五十年,她已坦言,那户籍是柳老夫人花钱找人作假,柳氏当年更是早与人私通。”
晏殊的语气顿了顿,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柳望,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口吻:“我可以立叫这老仆上公堂前来对峙。”
柳望被晏殊的话砸的头晕,脸色一时涨得通红,晏殊将文书呈上去,追说道:“大老爷,这幼子虽然年幼可习的牙尖嘴利!那晏海可是当众打死了人,理应本该斩首,却不知是什么竟让他改了判?还有那和离书,也是晏观音逼着晏海签下的。”
“如若不然,咱们可让这老仆及晏海一并上堂前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晏观音看晏殊眉眼之间的戾色,一时未立刻答话,她的目光后移看见其身后的一直默不作声儿的裴氏,和怒目而视的晏鲤。
以及晏家族里几位年长的老者,秦添倒是个体贴的,给几位老人家赐了座。
“好啊,即是污蔑栽赃,我倒是不怕,不如就传吧。”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晏殊却心中只道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秦添一派人去传姚嬷嬷,二则是先将牢里的晏海拘出来了。
秦添拍了拍惊堂木,口中微呵一声儿:“传晏海上堂”,一时公堂两侧差役手中立杖齐声唱喏,声震梁柱。
很快晏海就被拖上堂来,他的身上仍旧穿着囚服,蓬头垢面,头发披散下来将大半儿的脸遮住,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前行,发出刺耳声响。
晏观音脸色不变,褪白等人则是心头一怔,晏海怎么能还手脚俱在。
“晏海,本官问你,你与你妻柳氏的和离书,可是你自愿签的?”
晏海抬眼余光瞥见晏观音,一时眼神闪烁片刻,后“扑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他朝着秦添磕了头:“不!大老爷明查,我是被…被那孽女逼得啊!”
闻言,晏殊倒是关心弟弟,忙上前两步,一手捂着胸口处,故作痛心道:“海弟,竟是如此,如今公堂之上你且如实说来,大老爷是最公允的,定会为你做主的,那和离书是不是晏观音逼你签的?还有柳氏私通生子之事,是不是真的?”
似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地上趴跪着的晏海猛的起身,他喉头滚动几瞬,触及到晏观音冰冷的眼神,又看见一直躲着他不敢直视他的柳望。
他立刻大声喊道:“大人为草民做主!那和离书是晏观音逼我的!当初我锒铛入狱,为求活命,不得不妥协,因为她说我若不签和离书,就只能等着县衙结案判下死刑。”
“还有柳氏,她就是水性杨花,和我不过成亲一年,就在外勾搭别的野男人,后来败光了我家的银子,她跟着野男人跑了,如今生下两个孽种十几年了她才回来,我晏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这话一出,柳望闻言,那是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还是晏观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听了这话,晏家族人窃窃私语。
一旁的晏鲤更是得意洋洋,她抬着下巴:“大人可听见了,我弟弟说了这都是她们母女逼的,这对母女就是蛇蝎心肠!切不能轻饶她们!”
晏观音挺直了腰脊,随即冷笑一声儿:“又是一番无凭无据的口舌上的讨伐,证据呢?公堂之上不比嗓门儿,讲的是证据,你们没有,可我有!那户籍明明白白的写的清楚,什么奸生子子虚乌有!”
“都是你们这等有心之人的栽赃陷害!”
说罢,晏观音看向晏殊:“今日晏海的话不宜作数,而且你们有串供的嫌疑。”
晏观音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至于你说的姚氏,如今言之凿凿的,不妨再等等听听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场内静了一瞬,晏殊冷觑,这么一个小丫头,他是小瞧了,死丫头胆子真不小。
晏观音抬手按住身旁摇摇欲坠的柳望,攥住了对方冰凉的手指,声音稳如磐石:“不过几句话,就能将你说倒了?不想进牢狱,你就给我咬着牙撑住。”
第六十五章 打铁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天光一时暗了一下来,风雨欲来,乌云遮日,堂内凝滞的气氛。
秦添端坐案后,手指屈起来轻轻的敲击着桌案,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堂下对峙的两方。
朱亦将户籍册子递给秦添,冲着他点点头,此上的官印却无虚假,二人前头低低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晏殊站在左侧,脸色愈发的阴郁,他冷觑地上跪着的晏海,眼底闪过凶狠的戾色。
晏海半跪趴在地上,污浊的囚服上和散乱的头发,把他整个人包裹住,蜷缩在身下的手指颤抖起来,晏海挣扎着起身,一个转身儿就朝着晏观音和柳望扑过去了。
原本还迷糊的柳望一瞬间清醒,下意识的就连连退后,还用力往前推了一把晏观音,晏观音不防被推了个踉跄,迎上去就挨了晏海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褪白吓坏了忙的抱住晏观音,而堂上两侧的差役也已经将晏海拉开了。
赤红着双眼口中还叫骂着,抬手指着柳望:“贱人,你今日还敢回来?!不知廉耻的娼妇!婚内暗通奸夫,诞下那野种!满南阳都知道你柳家是何等污秽的门楣!”
说完了,又看向晏观音:“丧良心的孽种,不分是非,忘了自己是姓什么的了,这公堂之上,青天在上,你还敢帮着这娼妇,大人明鉴,一定会将你们这群丧尽天良之祸除尽,以正纲常!”
晏海又嘶叫起来,一时显得狼狈又怨毒。
褪白红了眼眶,用帕子为晏观音捂着脸,被骂了一,柳望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试探着想去拉晏观音的手,却被其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晏观音推开褪白,她微微侧脸冲着柳望使眼色,柳望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后晏观音扯了下她的袖子,她这才回神儿。
立刻就扑坐在地上,她抬手扯开发髻,任凭头发散乱下来,脸上泪涕纵横,双手拍着腿:“大人在上,民妇实在是冤枉啊!”
“我嫁给晏海,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他就是嗜酒如命、赌债缠身,家里都被他败光了,后来他赌完钱回来,便是对我拳打脚踢,连我们亲生女儿都不顾惜!当着孩子的面儿亦重殴我。”
“我忍了又忍,可我到底也是个人,实在熬不住这猪狗不如的日子,才被逼得抛家弃女,只求寻条活路!”
晏观音神色哀戚戚的捂着脸跪下来,她呜咽道:“大人,母亲说的都是真的,您若不信可探查街坊四邻或是家中旧仆,父亲如今是输光了家产,见母亲还活着,这便捏造这等龌龊罪名污蔑我母亲,败坏母亲的名声!”
“请您明察,我外祖父在南阳也算是有些名望,他老人家仁心济世,一辈子干干净净的,我母亲为其亲女,怎么会做出这样令祖上蒙羞的事?”
晏观音说着挺直了腰脊,他目光灼灼的盯着秦添:“外祖灾年粮食欠收,他敞开粮仓设棚施粥,救活了多少灾民,便是那艰苦的寒冬腊月里,都是亲自守在粥棚添柴,遇无依的孤儿,也多有亲接回家中抚养,也教其识字还令赐耕田。”
“您可还记着您上任初时,西南的官道可也是我外祖父牵头修的,还有东南的澄湖的石桥,如今他老人家才离去不过半年,他身后唯一的女儿要这样被人折辱!”
秦添的神色变了变,柳老太公却是一方有望的名绅。
“倒也是,十里八乡的人都念着老太公的好。”
朱亦轻声儿念叨了一句,晏殊心底暗叫不好,刚要开口,却又被晏观音抢先:“是啊,大家伙儿都说这样乐善好施的善人,是身上积累了功德的,如此离去定能往生极乐,他老家人的善行想来会荫蔽后人,以此代代相传,好将这善举一直行下去。”
晏观音刚落,柳望忙接着跪下大喊道:“我若真有私通之事,岂敢今日站在堂中放言,在此我可对天起誓,我若有虚言,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大人明察,还我一个清白!”
“不过是一个毒誓,这能证明什么?我也立刻能发。”
晏殊气极了,他厉声呵斥,秦添眼中闪过几分冷意,他看着门前儿复回的差役,立刻就道:“够了,不许喧哗,此立即传证人姚氏上堂!”
随着,秦添一声令下,差役高声唱喏,晏观音的余光里,姚嬷嬷微含着腰,一步一挪地走进公堂。
她头埋得极低,走到堂中,差役一把松开钳制她胳膊的手,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老奴……老奴有话要说!”
见到姚嬷嬷,晏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上前一步道:“姚嬷嬷,你不必害怕,公堂之上,有大人为你做主,只管将你知晓的实情说来!”
闻言,姚嬷嬷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余光扫过满脸震惊的柳望,咬牙说道:“回大人的话,民妇在柳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多少知道些内情,实在不想大人被蒙在鼓里,也不想有人被白白冤枉。”
“方才所说的那两个被收养的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孤女,而是柳望与外男所生的奸生子!不过是柳老夫人心疼女儿,她掩人耳目,便出去花重金找人做的假户籍!”
“她离家十几年却在外头找了男人的!”
姚嬷嬷的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哗然,方才对柳望的几分同情一时却褪光了。
被架起来的晏海这会儿子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嘶吼道:“大人!您快听听,这才是真话,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污蔑,这柳氏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毒妇,那两个孽种是她与人私通产下来的!警告玷污了我晏家的门楣!一定要将这奸夫淫妇连同孽种都判死刑处死!”
晏殊忽略了晏海的话,他急着趁热打铁道:“大人,这姚嬷嬷是柳家旧仆,在柳府里侍奉多年,如今说的这样一定绝非虚言!”
“有这证人证言,那柳氏私通生子之事便属实,居然连户籍文书也是伪造的!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是无视大周律法,至于晏海的和离书,被这孽女胁迫所签,自然是不做数的!”
“就请大人为晏家做主,严惩这对蛇蝎母女!”
第六十六章 趁不了热了
晏家的族人一时情绪高涨,便都纷纷附和着,府门门儿上也渐渐的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耳边议论纷纷,她们看向柳望与晏观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柳望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上,素华忙把人抱在怀里。
地上跪着的姚嬷嬷藏在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攥着,她看向晏观音,见其眼神却依旧平静。
秦县令皱了皱眉,敲了敲惊堂木:“肃静!姚氏你经你所说之言,都被记录在案,你可敢签字画押?”
他说着说着,看向姚嬷嬷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姚嬷嬷微微敛眸,正要开口,晏观音突然说道:“大人,姚嬷嬷方才所言,无所依据,她说我外祖母买通官府伪造文书,可有证据?那两个妹妹的户籍地在膳愠,如果要辨真假,不如就去临华当地的官吏辨真假。”
晏殊气的肺疼:“你这是无理搅三分!胡搅蛮缠!”
晏观音不置理会:“既然说我母亲私通,那与其私通者是谁?身在何处,家在何方?”
闻言,不必姚嬷嬷回答,晏殊立刻反驳:“那做假户籍的官吏,早已收了柳家的好处,如今再追问,他自然会为你们遮掩!
“现在姚嬷嬷的证词便是最好的凭据!”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向姚嬷嬷:“嬷嬷自己长着口舌,何必假借别人之口。”
姚嬷嬷似被被问得一怔,她的眼神闪烁,半晌道:“我岁数大了,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他们自然是要避讳着的,我不清楚这些。”
“记不清了?”晏观音步步紧逼,“如此重要的事情,你竟会记不清?你怎么有胆子敢上这堂上说话?还签字画押?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瞬时,姚嬷嬷脸色煞白,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晏殊见状,忍不住连忙上前呵斥:“晏观音!你休要为你那下贱的娼妇母亲狡辩!开始说没有证据,现在证人证言都有,你有什么可说的!”
晏观音转头看向秦添:“大人,我只是想弄清真相,若姚嬷嬷所言属实,怎会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说罢,她朝褪白使了个眼色,褪白微微颔首,紧接着就听的外间儿一阵儿哭闹之声儿。
“外间是何人喧哗?”
朱亦厉声儿质问,立刻被听的外头差役回话,只说是有人敲击登闻鼓,秦添的脸色沉了下来,让差役将人带上来。
可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被带上堂来,立刻就扑倒在地上,他爬着一点点挪到了姚嬷嬷的身侧:“母亲是孩儿不孝,母亲为了孩儿,这才做这糊涂事,可是儿子悔恨啊,儿子不能就这样儿看母亲被人威胁。”
秦添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旁的晏殊在看见那年轻男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胡说八道!大人,此人在公堂之上咆哮,怎么还能让他…”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朱亦冷冷的哼了一声儿。
“你是何人,如今说这话,便是此一事当中还有内情,本官命你细细说来!”秦添的语气冰冷。
姚嬷嬷失态的抱着男人,男人哽咽着开口,他乃丧夫的姚嬷嬷的独子。
他流着泪:“我…我在青龙坊赌钱输了百十两,将家里能够抵的都抵过去,可依旧不够,后来…有一次,我偷了家里的房契做押,心里想着再赌一把,不定就翻身了。”
“没想到还是输了,那是将家里的房子都输进去了…我一时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忽的就有人为我垫付了欠资。”
“他说,不要我还钱,只要我母亲为他做一件事,我开始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他到底要我母亲为其做什么事儿了…就是来做伪证…”
柳望就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她蹭的一下起身:“这些年,我家里对你多好!你儿子几次闯祸,我母亲都给你拿钱,你全靠我柳家庇护,可你竟受晏殊胁迫就污蔑我,背叛柳家的恩情!”
闻言,晏殊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我何时胁迫过她?!”
柳望梗着脖子:“让她说这种话污蔑我!除了你还能有谁!”
“证据呢,证据在哪儿?我可不认识这姚氏,当初是她找上门儿,自愿为证。”晏殊冷笑。
柳望早再辩,被晏观音拦下,晏观音看向姚嬷嬷:“事到如今了,嬷嬷你是否是被人相要挟,逼迫你作伪证?你所说之言,是真是假?”
姚嬷嬷捂着脸一时大哭起来:“大人!民妇所说都是虚言,民妇实在都是被人逼的…都是晏殊逼我的!”
“你说什么?”晏殊面儿又惊又怒,上前一脚踹在姚嬷嬷的身上:“你这个老东西!竟然敢胡说八道,你放污蔑了柳氏,现在回头就敢污蔑我?!”
差役立刻上前拦住晏殊,姚嬷嬷哭着说道:“大人,实在是民妇怕啊,我…我就这一个孩子,上天的恩赐,四十多才得的这个儿子,我夫早丧,我怕儿子出事,日夜不安。”
“欠下来的赌钱,那却是将我卖了也凑不够银子,后来是晏殊找到我,说只要我指证柳氏私通,他就帮我儿子还清赌债,我便是一时糊涂,为了我儿,就答应了他……至于那些污蔑柳氏的话,都是晏殊让人教我说的!”
秦添漆黑的眼珠子从姚嬷嬷的脸上扫过,语气缓沉:“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去你家找你,教你如何说污蔑柳望的话是晏殊吗?”
“大人!我都不识这老妇!”晏殊辩解。
姚嬷嬷嘴唇抖了抖,她道:“我…去我家的不是晏殊,可是那人一定是听从晏殊的晏家仆子!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一定护我儿子周全!他将我领去晏家的,后来我见了晏殊,我才签字画押。”
“如今我悔恨不已,您刚正不阿,晏殊就是想利用我作伪证,陷害柳望!”
姚嬷嬷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晏殊语气不善:“你这老妇满嘴的妄言!”
“大人,我确实没有威胁过她,更未使人叫她做什么伪证!”
第六十七章 放妻书
姚嬷嬷的反水让晏殊有些措手不及,秦添端坐案后,浓密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缓缓抬手,指节叩了叩案几:“肃静!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说罢,他目光扫过晏殊,那眼神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他的虚张声势,“证人所言是否属实,本官自会查证,派人去此人常在赌坊,可去问到底是谁替其还得赌债。”
晏殊眸色轻变,他用力甩开了架着他的两个差役的手,脸色铁青的整了整衣襟。
晏观音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她旋即转身朝着秦添道:“大人,晏海出尔反尔,这和离书已经是一身污名,最后只怕是真的认了,也没了信服力。”
“现民女特有一文书,要呈给您,这乃是我祖父尚在世时为我母亲写的放妻书。”
话毕,场内一时沉寂下来,他们看着褪白双手托起一漆盘里呈着一文书,后经由差役的手先是呈到了朱亦的跟前儿,后交给了秦添。
“这…这怎么可能,父亲怎么会写这些东西…”
晏海讷讷的开口,他半个身子俯跪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又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便只是捂着脸低下头去。
晏观音看着晏海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带了几分哀戚,她红着眼睛看向晏殊,高声道:“表伯如今为了谋家晏家的财产,不惜胁迫姚嬷嬷作伪证,又是拉出我父亲做挡箭牌,在公堂之上污蔑我母亲的清白,简直丧心病狂!”
她转向秦添,微微垂首躬身道:“大人,晏殊如今教唆他人作伪证,所谓的就是侵占晏家的财产,我晏家早再往上数五代早就是分了家的,当初我祖父可怜晏殊年幼失亲,便将其领回家里养大,允许他经营晏家的一些商铺,也给了他不少产业傍身。”
“这么多年娶妻生子,他却不满足,如今打上公堂来,便是为的让我母亲下狱,父亲坐实了死刑,家里再没人挡着他了,他好霸占我家。”
“他教唆姚嬷嬷做伪证,已触犯大周律法,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不贷,还我母亲一个清白!”
秦添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文书,拾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既然如此,你要如何证明这文书乃是你祖父所写。”
“今日上堂的,不乏当年跟随我祖父的亲族长辈,别得不说,请他们辨认如何?”
晏观音将目光投向下首坐着的几个老者身上,她继续道:“为防止偏袒,不如请朱县丞一并过来验证,晏家里当有不少我祖父遗留下的笔迹。”
秦添抬了抬头,便示意朱亦可过去了,朱亦微颔首,他的练的一手好字,这事儿南阳皆知,如此一有晏家里亲族,二有官府的人,这倒是不失偏颇。
晏殊眼皮抽了抽,猛的转头看向堂下的晏家族人,高声道:“几位叔伯叔公!如今晏家全靠各位了,您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晏家被毁,表叔公如今离世谁能说清楚真假,从不听他说过什么放妻书。”
“他的笔迹你们最是熟悉,定然是晏观音定是伪造的!几位叔伯公可要想着晏家仔细辨明真伪!别被小人蒙蔽了!”
晏殊的声音响彻整个公堂,惹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不嫌事儿大的也叫嚷记起来,秦添的脸色不大好看,冷冷的盯着晏殊。
被其看得一窒,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秦添从堂上下来,他略略抬手,向三位晏家长辈躬身行礼,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带着审视的口吻:“今日劳烦各位了,三位老丈既是晏家长辈,自然是熟知晏老太爷笔墨,便请仔细查验,务必据实回话,不可徇私。”
“我朱县丞可是书法之家出身,他的名号你们也是听过的。”
最后一句是警告,几位晏家长辈相视一眼,俱叹息道:“县令大人放心,老朽等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晏观音随身一并站过去,众人将那卷泛黄的纸轴,缓缓展开。
且又等了一会儿,等秦添派出去的差役归来,将晏老太公的旧物拿来,好和《放妻书》对峙。
这里的老者,都是晏家旁支,同晏老太公一脉的只有晏殊的父亲,如今这兄弟二人皆去。
为首年岁最大的老者,是从晏老太公父亲辈儿分出去的一支,本名晏松,不过家里多叫一声儿松太公。
他率先接过纸轴,粗糙的指尖抚过泛黄的宣纸,眉头微蹙,一侧的两个老人也凑近细看,他们的目光落在字迹上,几人相视一眼,各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晏殊目光灼灼的则盯着纸轴上晏家家主印,神色严肃,下意识的去瞧晏海。
见三位老者神色迟疑,朱亦自也不敢随意下决断,好在,这会儿子,亦有差役从晏家复回了,有了旧物,众人松了口气儿。
两者一同铺开,晏殊见这一幕,立刻冲上来,几番对比,他冷笑道:“几位叔伯公,您就看这字迹,便是与表祖父的真迹相去甚远?表祖父手笔有力,字迹浑厚,这些虽学了几分可是手劲儿不紧,明就是假的!”
他大叫着呢其余众人却依旧不语。
“却有相似之处,可亦有区别。”
晏松抿了抿唇他继续道:“晏老太公此笔,横画如磐石压纸,竖画如劲松立峰,只一眼便知是笔力雄厚。”
“这《放妻书》虽字迹相同,序列顺法一致,可相比之下,便是软塌无力。”
晏殊眼中燃起希望,他连忙道:“大人,几位长辈这般说了,那便是晏观音作假!”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盯着柳望和晏观音。
“朱县丞怎么不语。”
晏观音忽然开头,朱亦瞧她,见她眸色沉沉似深不见底,他眯了眯眼睛,语气平淡:“本官同几位老者想的不一样,我倒是觉着这是一人所出。”
他停落在卷轴上的指尖微顿,垂眸漫不经心地拂去纸张折回来的一角。
第六十八章 真迹
松太公皱眉,很是不赞同,他道:“你们且来看,这旧文书上晏太公字迹起笔藏锋,收笔如断金,笔力雄厚得能透纸背,可如今这放妻书上,力道轻软,笔锋都收不住,哪里有老太爷的风骨!”
晏殊角噙着三分凉薄笑意:“松太公您说,这像不像是旁人模仿的。”
晏松点点头,他身侧的两个老者亦附和道:“正是,这纸上的笔迹多有微颤,抚光啊,这不会是你使人临摹你祖父笔迹所书写的吧。”
晏观音从容应答:“三位叔公对我祖父却是了解,不过还有一个各位怕是忘了,如今您们对照的这一份儿字帖,乃是我祖父时令不过三十为晏家写下的家规,而我这一份儿乃是祖父晚年所写的。”
她说着,又转向秦县令,恭声道:“大人,我祖父去时年岁已有七十,晚年患他患病历节风,发作起来身上各处关节红肿热痛,屈伸不利,特别是其右手关节肿胀僵硬,就算是握笔,抓起来写字那就更是难以发力,故而字晚年的字迹,和早年的字迹才会这般大相径庭。”
“我祖父患病,并非密事,此事您若是要查,就是费些时间,族中老仆,还有当年的请过的郎中都可为证,所以这《放妻书》并非是有人模仿伪写的。”
晏观音语气微顿,她微微一笑,看向朱亦:“县丞,火眼金睛不愧是书法传家,我家中长辈同处几十年未曾看定,您却认出,实在是高人。”
朱亦被夸了一场,也是有些高兴的:“唉,也不算什么,就是有些差距,可笔法里的细节习惯仍旧没变,好认的很。”
晏观音看晏松脸色阴沉,她又道:“我记得祖父晚年之时为家中小辈各送了一副字,不如就此拿上来再对对,省的说我武断。”
晏松等人相视一眼同赞了这说法。
倒是一旁的朱亦,唇边儿不屑的轻嗤一声儿,他已经做出了辩证,非不肯信他。
为表公正,几乎是各家里存放着的晏太公的墨宝都呈了过来,晏观音命人将东西一一铺开:“大人,三位叔公,这既是各家里祖父晚年的真迹,那也就没了什么作假的嫌疑罢,烦请几位再辨。”
晏松接过真迹细细比对,发现两边儿的起笔的角度,以及落下顿挫如出一辙,却是相似性很高,他捻着胡须点头:“确实一样,虽然老太爷晚年虽手抖,可风姿依旧不减啊,不过为何…”
“这竟然是左手所写,能写的如此漂亮,若是在太公无病的情况下,这待写出何等的…”
朱亦轻呼出声,他指尖浅浅的描绘着纸上的字迹,他因自幼只习得左手写字,如此对这反法笔格外的敏感,方才见那放妻书上的字迹他就有所猜测。
如今又见了晏老太公这么多真迹,便已是确认。
“这确实是祖父用左手所写的,县丞好眼力。”
晏观音接口道:“祖父病重,偏他老家人自有骨气,即使右手曾一度无法动弹,也不肯放下笔砚,后来就便改用左手写字。”
“所以这左手写字力道不均,自然难以控制。”
晏松摇头叹息:“我等愧对太公,不比县丞的本事,如此也是不敢再多言。”
“松太公可不能说这样儿的话,祖父将家里看的极重,晏家一族同心同德,累世传承。”
晏观音指着文书上的章印:“大人,放妻书上的印章,是用的我晏家祖祠的朱红大印,还有家主印,您可以让人核对这印章的纹路。”
“印泥是当年是我祖父从西域传卦时一并买来的朱砂制作的,这东西颜色暗沉,且是遇水不化,您可试试。”
秦添点点头,他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许多,显然他心里渐有了定论,这倒是,把一旁的晏殊急得额前渗出了汗水。
他大叫道:“大家别被她骗了,表祖父若真写了放妻书,为何从未对家里提及?”
闻言,晏松也不免疑惑的看向晏观音,眼神也带着几分审视:“是啊,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不过是…因为优柔寡,断私心作祟罢了。”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一面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祖父为人亲厚仁义,可以生育的子女,却长了另一副模样,自幼的管教不佳,后来女儿嫁出去了,又在婆家他不好管教,可是儿子在家中,他虽日日说教,到底也是也管束不了。”
“家中的产业交给父亲,不是输给人了,就是抵押给了赌坊,母亲跟着日日争执不休,二人又是动手,这…不免情分耗尽了。”
她的语气渐渐的沉了下来:“时日久了,母亲心生怨怼,几次对我下手,幸儿老天可怜,我还活着,后来祖父看清楚,母亲和父亲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写了放妻书,迟迟不拿出来,是总想着一日或许母亲父亲能重修旧好,我还算有个家。”
“到后来,知道二人再无可能时,可惜,他老家人又去的太快了,来不及做什么。”
众人震惊柳望居然能对亲女儿下手,且看柳望窝在素华的怀里,还是因方才吓晕了,这会儿子才转醒,可看着也是糊涂的模样,且不知听清楚晏观音的这话没。
三位老者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晏松叹了口气:“罢了,如今各方都有核对,更别谈有朱县丞,那这放妻书的字迹,印章皆能与老太公的旧物相符,如此,老朽认为,此文书确是老太爷亲笔所写。”
其余几人便也跟着也纷纷点头。
晏殊恨得咬破了嘴唇,他犹然气的不行,反身狠狠的踹了晏海一脚,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晏海吓得瘫坐在地,像是痴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沉默许久的裴氏,忽的动手,她用力拉住暴怒的丈夫,冲他暗暗使眼色,
秦添转身儿和朱亦回了桌案前端坐下,这么几番,他们的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秦添再次一拍惊堂木:“既然三位老丈已经辨明这放妻书的真假,那么柳氏便是自由妇。”
第六十九章 卢大
话音未落,算是给了柳望一条命。
“大人。”
派出去查赌坊的差役,已经回来了,他的手里头押着两个人随着他一并入堂,他瞥了一眼,那二人忙吓得就跪下了,他也是躬身禀报。
声音打破公堂沉寂:“回禀大人,小人奉命前往核查赌坊,却是如姚氏母子所言,姚氏子在这赌坊,欠二百两纹银,却是在前几日,由一男人尽数还清。”
“小人将赌坊的老板带来了,他且带了账本欠条和偿款单子,请您过目。”
朱亦抬抬手,让人将册子都一并拿上去,且看过了却是写的细致何时欠的,这欠钱可又不是一次欠的,多次累加上来。
硬是凑齐了这二百两,至于那偿款的单子却也是在三日前签下来的。
秦添将册子放下来,他低头看过去,那赌坊老板姓萧,萧氏被县太爷一眼儿盯了盯,吓得脖子缩了缩:“大老爷!那还款的人,是晏家的卢大,草民是认识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交上来的偿款单上,并未有签署他的名字?”
秦添脸色阴沉,萧氏立刻“砰砰砰”的磕起来头:“这事儿,怨小的,只是因为这钱欠的实在是久,这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还清,他说着急…反正我又已经收了钱,签不签的也无所谓了…”
他哪里想过还能扯出这么些个事儿。
秦添抬手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扫过案上摆着的欠条,他锐利的目光,从晏殊的身上扫过,此刻晏殊还算是撑得住。
依旧昂首挺胸,只是袖子里藏着的手微微落下,扶在腰间,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玉带。
晏观音一直盯着,眼见晏殊眼底藏着烦闷和焦急。
秦添摆摆手,差役便会意,就将卢大往前提了提,又用力押下。
卢大跪倒在地,声音微颤抖:“大人,草民不过是做了一回好事,也没想着回报,便也不留名,这草民实在是不知有何错?”
倒是装傻充愣的好,晏观音微微挑眉:“姚嬷嬷说,你用其子威胁其,让其今日在堂上污蔑我母亲与人私通!”
“大姑娘明察,这简直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是奴才…见那孩子可怜,帮他还了赌债,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晏观音的目光如炬扫过卢大,她轻笑:“你算是我家里面的老人了,如今在埠口上,当得上管事儿的,也是近两年提上当的管事,你每月的月钱不过几两,何来二百两闲银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债?”
“我…我攒的!我自己攒的!”
卢大面皮抖了抖,自打进来了,他就没敢斜眼儿去看晏殊。
“你是嘴硬,可别忘了这里是公堂,大老爷也不是傻子,你这话说给鬼听呢?攒的?!这话,未免欺瞒大人太过了。”
晏观音语气冷硬,继续道:“我所知,你入管事之职,也不过是五年,纵使你真的仔细,尽数攒下,也不过一百二十两。”
“我可知道你家里上有老母亲要养,下有两个儿子未有成家,你的幼子就刚在上个月刚娶过了媳妇,你手里还能有这么多闲钱?”
闻言,晏殊却是立刻接口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卢大原来在我家内院儿伺候,他就是手脚不干净,后来我一时心软,防止他私下贪污府中银钱,便把他送去了外头做事儿。”
“没想到,就是一个船舫的管事儿,他也能贪下银子,我在家里素日忙碌,竟未察觉他的狼子野心,实在惭愧!”
晏殊说罢了,他甚是伤心的上前,抬脚狠狠踹向卢大,他的语气凌厉:“你这贪得无厌的畜生,竟敢背着我做下这样儿的塌天大祸,还连累我的清誉,今日定要打死你,这才能以正家风!”
卢大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前不断的有汗珠滴落在地上,他却依旧咬牙道:“求大人饶命,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辜负了主人的信任,这银子确实是我自己贪下来的。”
“后来给姚嬷嬷儿子还债,也是我的私心,我想着老爷在家里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晏海挥霍无度,就因为他占了一个嫡的名号,老爷在他的跟前儿就处处矮一头,每每不给他银子的时,还要被其责骂羞辱。”
“我受了老爷的恩德,如何也要为老爷出口气,所以这一切与老爷无关,都是小人一人所为!”
晏观音听到此处,忽然捂着嘴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几分讥诮,打破了这气氛。
晏殊皱眉道,语气冷淡:“侄女这是听的什么,高兴成这样。”
晏观音敛了笑意,忽的抬眸看向秦添,语气温和:“不过是听这话实在有些可笑。”
她语气一顿,又转向晏殊,眼底带着刺人的锋芒:“卢大贪污银钱。”
“可是他不过就是在埠口当一个小小的管事,这管事儿一职,是监查船上的货物,他到了那儿五年,如果是时时克扣,倒是真的有本事贪上二百两。”
“不过那处又不是他一人独大,他到底是如何能悄无声息贪污如此之多,且无人竟毫无察觉?”
晏殊抿唇,晏家独有的规矩,这晏家累世经商多年,早有了一套自己治手下的法子,每下的管事儿,前头还顶着一个大管事儿,且着大管事不过每半年就要换人。
为的就是怕和下头的人勾结。
晏殊眯了眯眼睛,随即强辩道:“你不过一闺阁小丫头,自然是不知道当家做主的难,家里账目繁杂,哪能事事兼顾,我尚且有疏漏,下头的人自然也是有的,这都是常事。”
晏殊说罢,又阴冷一笑,他猛的冲上前:“该死的奴才!我这般得上你抬举你,你竟般胆大包天,谋害家中主子,还贪下银钱,某实在心中惭愧,愧对祖宗,竟让你连累,来这堂上出这样大的丑!”
“狗奴才还不快交代,你到底是如何贪下这么多钱?”晏殊气的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喘不上气,他被裴氏扶着咳嗽起来。
第七十章 西洲
“表伯,也不必这样生气,只是为了一个仆子,不至于。”
晏观音步步紧逼,她高声道:“既然如此,这是家事,可也是闹到了官府之上,不如就让大人见证,看看这奴才私下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说贪了银子,那就彻查他自到了埠口近五年的账册,一下子能拿出二百两,这可真是有能耐,当然,应该也查一查他是否是有置私产。”
说着,晏观音的语气顿了顿,又看向地上跪着的卢大:“卢大,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与姚嬷嬷母子算是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平白帮他?且你既知此举会损害我母亲的清誉,陷害我母亲和柳家于不仁不义,就只是为了替表伯出口气?”
晏殊的眼皮抽了抽,心中狠狠的骂晏观音,是疯狗,这是非的咬碎了牙才肯罢休,晏观音还在继续:“你不会是得了什么人的许诺,你觉着如今即便是已经事发,也有人保下你的狗命!?”
闻言,地上跪着的卢大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姚嬷嬷收了收了泪,此刻也缓过神来,一边儿哭喊道:“大人!我们母子是被人蒙蔽,求您从轻发落!”
“当初民妇不愿意做这样违背良心的事,可是就是这个卢大他拿出我儿的欠条,只说若是我不按他的意思做伪证,那么我儿子的性命便是不保。”
“民妇真是一时糊涂,这才做了错事,求大人开恩,让民妇有个改过的机会。”
晏殊的脸色铁青,卢大则是破罐子破摔:“你胡说,你这老虔婆,满嘴里哪有真话?我可没有威逼过你,那些事儿都是你自己编造的!”
这一下,那便是双方各执一词,秦添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差役说:“既然如此,你们都不认,卢大只说自己贪了银钱,可不说是如何逼迫了姚氏,亦不肯说明白,究竟是如何将这银钱贪下来的。”
“那便将那埠口暂围了,查账查人,共事多年,究竟如何,这下边儿的人总不能没一个长口舌的。”
晏观音抬头看过去,见秦添说着,眼皮懒懒的一掀,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即刻去晏府调取账册,再去卢大的家中搜查私产,把他们那儿的仆子也都传来,一一问过话记录。”
他一发话,那差役立刻就领命要去,公堂之上一时寂静无声,晏殊只觉头晕眼花,耳边儿是发出“砰砰”的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声响。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拭了拭,强作镇定,又去踹卢大:“你这狗奴才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晏殊的暴怒,晏观音垂眸而立,神色平静。
卢大连着挨了几脚,肩头上也是火辣辣的一片疼,他龇牙咧嘴:“是…是小人贪财!前两个月,我家里两个儿子都是要娶媳妇的,一时手头上没有银钱,我就起了念头,趁那埠口渡船连着运了两个月的粳米等物,我就私自截留了几箱药材,偷偷卖出去了。”
“这才换了一些银子。”
闻言,秦添兴却是致索然,他的眉头一皱:“既然你愿意招,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具体说清楚从何处截留?卖给了什么人。”
卢大的身子一僵,脊背上又落下冷汗,撑在地上的手指紧紧抠着青石板的缝隙,声音微颤:“我…我不知道,那这东西都是晏家从西洲收货,然后再运过来的,他们是卖户,让晏家收他们的药材。”
“然后他们得了晏家一份儿银钱,东西就投上那船,此后我们互相就有联系了,他们为的是,晏家的船运货方便,那船又能走官路,以此过关卡不费事,还既能过明路,亦能护住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最后到了我这里,我只需要找机会把那些将东西截下来,此后他们会给我一笔钱,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也是一时糊涂的,才做了这等事,与我家老爷半分干系都没有。”
晏殊闻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人虽然被裴氏扶着,却依旧踉跄后退几步,随后指着地上的卢大道:“你简直是狼心狗肺!我何曾亏待过你,你竟然这样算计我晏家,狼心狗肺!”
他不解气,又过去踹卢大,不过这回,他被差役拦下。
“晏家的所有商船往来皆在司舶局,有文书备案,到了南阳,所载货物、通关文书、停靠码头的时间,无一不可核查,而且这都是要经过司泊拒的使者查验,你如何能躲过这些。”
晏观音语气轻轻:“你又是如何将东西运出去的,至少你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弄得了,能帮你运‘不明货物’,在埠口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你就那么轻易的顺利截走?”
卢大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却依旧咬牙强撑着:“司舶局查验之后,抽搏出去了,我虽有损失些,却也能保存下大半儿,至于我如何倒卖,那大管事儿的就是个孬种,他知道我深得老爷的信任,根本不敢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也就过去了。”
“至于运输,这也是有那些买户的人,他们会再送几个大箱子过来当那些东西的替补,当然里头的东西装的是不一样的。”
晏观音嘴角露出几分冷笑,她拢了拢袖子:“既然如此,那这些买户和在西洲的卖户都是什么人?他们又是如何联系你的?自演自导的最后得了东西,又是去了哪里?”
卢大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硬着头皮道:“这事奴才可是不知道,做这行的,这点规矩自然还是明白的,他们联系的奴才,奴才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们。”
“奴才只不过是中间帮他们截下东西,至于他们得了东西又会去哪,怎么会和奴才说?”
“若是再多问,这生意可就是做不成了。”
这是咬死不说了,晏殊从胸腔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第七十一章 自尽
秦添指尖叩击案面,“笃笃”声响在寂静公堂格外刺耳。
晏观音冷笑着,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卢大,语气平静:“你如今已经身在公堂,难道是把上官作无知孩童?你在晏家时间不短,谁不知道,司舶局查验何等严苛,别说抽搏之后货物还要重上封条,你如何换的箱?”
“这买户既敢用官船运私货,那定然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与你一定会有固定的联络,你怎么可能会连姓名来历都不知?”
卢大沉默不语,他如今算是要当哑巴了,只将这些事情都一应揽在自己身上。
晏观音上前一步:“卢大你一个人这不算什么,可你想过事发后,你家中妻儿要如何?
将舌根儿咬的发麻,卢大心头跟着颤抖,不觉回头去看晏殊,触及到晏殊冰冷的视线,卢大闭住了眼睛。
秦添开口询问:“卢大,你前儿说那些自导自演的买户会送来新的箱子以做替补混淆,那些空箱是从何处来的,你又是用的什么方法将其运出去的。”
“你说那大管事胆小对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官已经将那埠口的人都押进县衙了,如此本官现传唤他,你说,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知道的供得干干净净?”
闻言,卢大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半个身子都伏下,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心里终于有些害怕了,如今他头顶上的那大管事,却是性子软弱,如今事情闹大,在公堂之上,说不定就会吐出什么来…
那他现在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只怕到时候,还会有意外,若是将晏殊扯进来,家里的人也要活不成了…
他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猛的起身回头,看见了两个差役,正手里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嘴唇轻颤,那人一进来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啊!卢大做的这些事,小人一无所知!”
秦添轻哼儿一声儿,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累了,语气不善:“本官还没问你卢大做什么了,如此,你心里确实知道卢大私下做的了。”
晏观音挑眉,看向大管事,冷声道:“莫汤你现说自己是一无所知?可是方才,卢大却是说你是因忌惮他深得表伯信任,虽清楚他所做的事情,却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不知,可有此事?”
莫汤的脸色一变,他忙的摆手:“大姑娘明鉴,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啊,卢大这是一根搅屎棍,他这是故意要拉我下水,他在埠口待了好几年,那仆子们都成了他的人了,他一向横行霸道,奴才虽说是大管事可根本管不住他!只是个摆设!”
晏观音压平了嘴角:“你可知道,你在这里说的话,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
“是是是,奴才知道。”
莫烫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而且…而且他每次做什么截货换箱,都是趁奴才不在的时候偷偷做的,奴才原来也过问,后来他…他竟然叫人殴打奴才,只说不让奴才多管闲事。”
“奴才也是今日,这才知道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晏观音看了一眼秦添,秦添神色沉沉,他重重拍了下惊堂木:“大胆!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们二人互相推诿,均不愿意说实话,既然如此,来人,给本官将他们拖出去都各自重打二十大板,本官就不信能不招!”
差役闻言,立刻上前,将两人拖出去,便按在行刑的长凳上,将外裤褪下去,很快棍棒落下,那大管事率先惨叫出声儿。
他是疼得受不了了,哭闹着,晏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晏观音看见,只道:“怎么,表伯在担心什么,还是说心疼这两个奴才了。”
“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我心疼什么,你少在那儿意有所指的胡说。”
晏殊狠狠的一甩袖子,晏观音则是又看向卢大,那大管事知道些,估计却也不多,重要的内情,还得是从卢大的嘴里吐出来。
抬了抬声音,晏观音道:“何必如此的冥顽不灵,你这般,等待你的,只会是更重的刑罚。”
“而且,你以为你替人顶罪,就能真的让你的家人能平安无事吗?斩草要除根,永绝后患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晏观音声音尖利,晏殊听的脖子上憋起来青筋,这都是在点他,晏观音还在继续:“你的幼子可是刚娶媳妇正是要过好日子的…或许他也有参与对吗?”
果然提起来幼子,卢大要紧的牙关又松开了:“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家里的人没关系!”
“你若是处刑,事情传出去了,你的家人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
晏观音的话刚落,大管事撑不住了,他忙道:“我招!我招!大人啊,我全都招!”
“好好好,莫汤已经愿意招供。”
晏殊急急的插进话来,他快步过去,晏观音看见了下意识也要跟过去,却被裴氏紧紧的拉住了袖子,裴氏偏着头,压低了声音:“一家人闹得这么难堪,这是让别人看咱们笑话。”
“我和伯娘怕算不得一家人。”
晏观音用力抽回胳膊,此刻,晏殊已经走到了门前儿,他盯着卢大:“卢大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好好的想一想,主要是多为你的家人想一想,你这么做会有什么样儿的后果。”
卢大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汗水往下流,猩红的眼睛盯着晏殊,晏殊微微抬了抬下巴,冲他轻笑着,像是某一种暗示。
卢大复又低下头去,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沾染着血腥味:“主人说的是,奴才错了,大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谋划的,和旁人无关,希望您别错冤了好人。”
说罢,他的瞳孔紧缩,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晏观音厉声道:“快卸了他的下巴,他要咬舌自尽!”
奈何两侧的差役像是愣神没反应过来,错了一步,这下就见卢大,猛地低下头,两腮紧紧的绷着,牙齿死咬住自己的舌头,然后便生生的将那截血肉咬断!
第七十二章 装的
沉闷的痛哼从喉咙和胸腔里传出来,紧接着的便见其唇角微松,立刻就有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口中渐渐的溢出来,瞬间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晏观音冲过去,差役竟然也没反应过来阻拦,卢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只是从他的指缝间,仍旧不断有暗红的血沫溢出,他嘿呦的眼睛,眼底惨薄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散发出濒死气息。
此刻,秦添才拍案大叫:“不好!他要自尽!快去拦下”
他的命令一下,衙役这才像是回了神儿,反应过来,一个个的过去用力掰开卢大的嘴,可惜,方才的卢大是抱了必死之心,迟了一步便一切都晚了。
他们此刻一动手,卢大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双目不闭,就如此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流渐少,显然已是气绝。
晏观音胸前起伏不定,她回头,冷冷的注视着秦添,这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卢大的决心够狠够快,众人像是久久的没有反应过来,堂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晏观音也确实,是这样儿做的,她一手捂嘴,喘息起来。
见了红了,秦添命人将大门关上,驱散围在门儿前的百姓。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竟咬舌自尽,唉!”
晏殊满脸的哀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裴氏着急的去扶人,而晏殊硬是直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了。
莫汤趴在地上吐了起来,污秽之物吐了满身,他惊恐的看着地上卢大的尸体,一时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现在,卢大死了,死无对证。
秦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卢大的尸体,半晌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晏观音打断他的话:“大人,卢大此刻咬舌自尽,分明是畏罪灭口!他在所隐瞒的东西…”
“公堂之上,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见这样儿血腥的场面,既然你母亲的事儿已经定了,早些回去吧。”
说话的是朱亦,晏观音一时未语,垂眸看着地上的血迹,袖子下的手掌微微蜷缩。
卢大这样儿决绝…
能够让一个人,不惜用自尽也要掩盖下的秘密,这背后牵扯的利益与势力,是要比她想象的更深。
莫汤喘着粗气,艰难的爬到堂中,他道:“大人,小人招供,一开始小人真是本分之人,是卢大找到我,他逼着我做的。”
“我虽极力保证不会过问他的事儿,他却是不信,他说拿了钱就是一条路上的人了,我一时贪财,就答应了他,至于那些用来替换的空箱,都是我趁夜让人运出埠口,交给了卢大联系的人。”
“至于那些买户,我只知道他们原来是从西洲来的,其他的卢大可一直防备着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秦添微微点头,叫人将他拉起来,拿出一旁记录的文书签字画押,他声音淡淡的:“既然如此,那确是卢大一人所为,不过他如今已死…”
晏观音冷笑一声:“大人,卢大这一死,是死无对证,把所有东西都扛下来了,民女认为,他这是故意包庇什么人,还需要细查。”
闻言,秦添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的:“晏姑娘说的只是推测,卢大自尽前,他已经几次认下罪责,现在他的帮凶也落案了,不过就是那伙儿和他街头的人,且未知晓,这些本官会去查的…”
晏观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儿,显然秦添是故意要将这些事儿按下来,她再挑破大家面儿上都不好看了。
她的沉默,在秦添的眼里,算是有些识趣儿了,他脸色缓和了一些,摆摆手。
“大人!求您从轻发落,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莫汤被衙役上前按住,他挣扎着哭喊,依旧被拉下去了,同样的,晏海也随之一起。
扫过一众堂前的人,姚嬷嬷母子是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看着那地上卢大的死相惨状,一句话也不敢说。
柳望则是一时晕了过去,一直被素华抱着,如今未醒来。
晏殊领着晏家一族的人在门前儿侯着,他起身:“如此,各位就都请回罢,至于那伙人本官会追查的,有消息一定率先告知各位。”
秦添从桌案后下来,朱亦跟在其身后,随着他们,两侧的差役亦要退去。
晏观音看着莫汤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卢大的尸体,一身冷意。
只不过是刚刚动手,卢大就这么干脆的死了,晏殊手里做的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离开南阳县衙时,天色已黑,晚风带着暖意,晏观音登坐在马车内,已然是精疲力尽,可身子没劲儿了,偏偏脑子不停,卢大的死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的重现。
她掐着眉心睁开眼睛,看着素华还扶着紧闭双目的柳望,语气平静道:“看来,母亲是真的吓坏了,昏了这么久,如此,那就先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素华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僵硬:“只是着急气的晕了,应当是没大碍。”
“哦,可不能马虎,都这么久了,还是请一个过来看看,也好放心。”
晏观音语气漫不经心,素华张了张嘴,她袖子下的手轻轻的捏了捏柳望的胳膊,柳望眼皮微颤,徐徐的睁开眼睛。
她有些心虚的瞟了一眼晏观音,她如今也算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没了担忧的事儿,她看向晏观音,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
她的语气一顿,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悦:“原来你有你祖父的《放妻书》,那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看晏家那样儿欺负我,你装聋作哑,早知道有这东西,我何必受她们的委屈。”
“谁和母亲说,我有祖父的写的《放妻书》”
柳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堂上众人却都认下那是晏老太公所写,如此,她又要大骂,可却见晏观音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母亲想想,祖父怎么可能会写什么《放妻书》”
第七十三章 当然是假的
柳望张了张嘴,脸色变得难看:“你是说,你方才在县衙拿出来的《放妻书》不是真的,不是你祖父写的?难不成,是你写的?!”
“是。”晏观音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只淡淡瞟了一眼柳望,柳望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素华的衣袖,指节泛白。
“你……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她声音发颤,眼神却不敢再与晏观音对视,慌乱地将车里所有的仆子都撵下车,晏观音继续道:“祖父从来就没有写过《放妻书》,那是我临摹祖父笔迹写的。”
柳望低吼:“闭嘴!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后果?”
晏观音低笑出声,笑声里淬着寒意:“母亲也会害怕?敢做就得敢当,既然做下了,就别怕。”
心下如擂鼓,柳望的身子一软,立刻瘫倒在坐塌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道:“这些话,绝不能让旁的人知道。”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扭头看着柳老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母亲,我本来就不想瞒你,这种事儿你是清楚的好。”
“如若那《放妻书》是假的消息传出去了,晏殊保证能再掀起事儿来,您身败名裂不要紧,别再耽搁了性命,还有两个妹妹呢。”
“你在威胁我。”
柳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手指着晏观音,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对上其冰冷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晏观音行事阴狠妄为,这远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没别的意思,那《放妻书》的受益人是母亲,可是到底也是我仿写的,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威胁母亲呢。”
“只不过是,想要提醒母亲,还是早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过日子,咱们一家子都好,不然的话,咱们都不好过。”
晏观音缓缓直起腰,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事儿也不算多为难吧?至于母亲心中所想,我知道,索性就说一句,晏家的财产你是得不到的,贪的太多了,很容易栽下去的。”
似是而非警告,让柳望浑身一颤,看着余光瞥见晏观音眼底的狠厉,终是低下了头:“死丫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晏观音没说话,偏过头去,闭眼假寐,柳望抬手捂在在胸口处,一时尚不能平复情绪,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各怀心思,如此坐着不过半个时辰,终于车子停下来,到了柳府的门儿上。
从车上下来,柳望急匆匆就拉着素华头走,才至门儿上正好见一嬷嬷侯着,她忙的迎上来:“姑奶奶和表姑娘回来了,老夫人可等着呢。”
柳望抿了抿唇,没去看身后的晏观音,径直往里间儿去了,晏观音则是收整了衣裳,向着梅梢嘱咐了几句,才领着褪白等人随着这嬷嬷一块回了福安院儿。
“外祖母今日如何了。”
晏观音轻声询问,她身侧跟着的嬷嬷,是姓赵的,原就是柳老夫人身边儿伺候的,不过以前有姚嬷嬷在,她倒是不起眼儿。
如今姚嬷嬷不成了,她也算是熬到头儿了。
“只是用了半碗粥,不肯再多吃了,老夫人最听表姑娘的话了,一会儿可得姑娘多劝劝才好。”
赵嬷嬷声音微沉,她说罢了,朝着晏观音笑了笑,晏观音微微颔首。
一入这院门儿,便鼻间可以嗅着浓重的药味,石青色的檐下,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赵嬷嬷一摆手,院儿里的仆子们纷纷撤下去,她亲自给晏观音挑了帘子,平入室内,窗户紧闭,窗帘未拉开,这衬得屋里愈发沉寂。
听着内间儿,浅浅的传来咳嗽的声音,晏观音挥退身侧的褪白等人,随着赵嬷嬷一块儿入内室,一进来,那药味更是浓重。
柳老夫人躺在火炕上,枯槁的手搭在锦被上,柳望则是扑在炕边儿,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轻轻的哭着,听见了动静,柳老夫人微抬了抬头,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忙的张嘴,舌头微动,却打了呛,咳嗽得一时竟喘不过气。
赵嬷嬷忙的上前为柳老夫人抚胸顺气儿。
“母亲!”
柳望声音带着无尽的悲痛,眼眶瞬间红了:“您怎么病的这般厉害,是女儿惹您伤心了,都是您操心女儿的事儿才这般劳累的病倒了,女儿不孝啊。”
并不理会晏观音,柳望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女儿打算这几日,就搬过来,陪着陪您,伺候您直到您病好了。”
“好了,别哭,先说正事。”柳老夫人后脑尖锐的一抽抽的疼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语气虚弱却带着威严:“抚光,今日那些事儿算是了结了吗?”
晏观音沉默不语。
她着急了,一把拍开了柳望的手,把屋里的仆子都遣退下去,她咬牙道:“你母亲说你祖父留了《放妻书》?”
晏观音找了一个小杌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放妻书》来,随之又起身,递到老夫人眼前:“看来母亲的话没有说全了啊,外祖母慧眼,不妨看看,这是不是祖父的《放妻书》。”
“什么慧眼,我已经是老眼昏花,你就直说吧。”柳老夫人干脆闭了眼睛。
晏观音直言不讳:“假的。”
“你说什么假的!”柳老夫人微怔。
“当然是说的是《放妻书》,我说《放妻书》是假的,这是我仿照祖父的笔迹临摹的。”
晏观音声音淡淡的,柳老夫人却是挣扎着被柳望扶了起来,她伸手拿过那文书,眯着眼细看了半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果真好胆子,连《放妻书》都敢作假。”柳老夫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
晏观音眼神一冷:“我这不都是为了成全您和母亲的心愿吗,私通外男,且生下奸生子,这可不是小事,如今一时保住了,算是咱们运气好,就盼望母亲以后真的能平安顺遂。”
第七十四章 城南的庄子
柳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晏观音的话无疑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威胁,秘密掌握她的手里,倘若柳望做出什么不尽人心的事儿来,想来,那这个秘密可就不好保存了。
柳望眼底的不甘,晏观音看的清楚,却只当做不知道,虚与委蛇太久了,真是有些累,晏观音这会儿子也不想装了,话毕,便略福身,便径直出去了。
从房里出来,赵嬷嬷就上前来:“姑娘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别累着了。”
檐下铜铃的声响也添了几分燥意,晏观音拂开额前的碎发,她语气平静:“我房里还是有一些好茶,想着要给嬷嬷留一些,若是嬷嬷赏脸儿,哪日过来就请吃一盏罢。”
“哎呦,是奴婢的荣幸。”
赵嬷嬷笑着微微弯腰,比起有些傲气的姚嬷嬷,显然赵嬷嬷要圆滑的多了,晏观音看其眉宇间尽是温顺。
待回到了春华院儿,梅梢已经为她准备了热水,饭也来不及吃,晏观音先松快了一番,疏影小心的为她揉捏着肩头。
她道:“褪白,你拿着令牌,明日入埠口,让先你大兄顶替卢大的位置。”
褪白忙的应下来,木桶内的晏观音沉沉的往下潜了潜,温水蔓延过她的鼻间,一瞬她立刻浮上来,大口的喘着气儿。
房内灯火通明,晏观音已经换过了衣裳,简单的用了晚饭,她人倚靠在火炕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已经打了好几个盹儿了。
“那卢大真是也算有骨头了,没想到能咬舌自尽,姑娘的筹谋被他给毁了。”
褪白抱着褥子铺在外头的小塌上,她扶着晏观音躺回去,一面儿忍不住说起来。
“嗯,人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让人紧紧的跟着姑太太,还有那个素华。”
晏观音闭着眼睛,褪白晏手里的动作未顿,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吹灭了灯。
这一夜,不知是因为白日见惯了死人的缘故,还是累着了,晏观音睡得甚乏累,噩梦不断,人不知清醒还是昏睡,总一时醒不过来。
再醒过来,还是硬被梅梢她们叫醒的,褪白担忧,又连着为她配制了药丸子,这倒是吃了之后,安睡了。
如此不咸不淡的过了小半个月,也算是平稳的到了七月初。
这日晏观音才用过了早饭,梳洗之后,眼看着梅梢领着阿凝急匆匆的进来了。
梅梢压低了声音:“姑娘,方才阿凝说姑太太领着素华一并出去了,私下从小偏门儿走的,还安顿了院子里的人不准多说,还是咱们外头的人给传了信儿,说是姑太太乘轿向着西南方向去了。”
闻言,晏观音颔首,眸底无波,她看向阿凝,阿凝上前:“姑娘,自那日您从县衙回来了,素华半个月一直没出去,从前日开始频繁外出,那日她们说话,奴婢悄悄的听了一耳朵,说是姑太太让素华在城南买了座三进宅院。”
晏观音指尖捻着茶盏,不动声色的她压下心头一丝微澜,她抬眼看向阿凝,轻声儿道:“继续说,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阿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梅梢回神儿,将阿凝打发走了,她则是道:“回姑娘,得了消息出去查过了,那宅子就在城外靠南不过二十里地的一处庄子。”
“杨晨说,那邻里都是些寻常百姓,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今儿个跟着姑太太出去的还有素华,二人没有去一处,素华带了两个婆子去了那城南的庄子,她们早前儿就有采买,这如今又去收拾,看着倒像是要安置什么人。”
“安置人?”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心头轻轻的一跳,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安生了这么些时日,我就说她怎么能坐得住,如今却选了这么个僻静地方置宅,不知为的是何人?真是费心了。”
梅梢点头,一面儿补充道:“姑娘,那宅院的原主咱们也查过了,就是个普通的商人,便急着脱手那宅子,素华可是用双倍价钱买下来的。”
看晏观音的动作,褪白端来一杯温茶,晏观音接过,抿了一口道:“这半个月一直安分守己,为的就是这一场。”
“走吧,这么热闹的事儿,咱们如何也要凑一场。”
晏观音撂下手里的茶盏,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领着人从后门儿去了,到了门儿上,杨晨已经侯着了,褪白为她戴上惟帽,将鬓边碎发尽数拢入,帽檐垂下的轻纱恰好遮去她的容貌。
车厢内,褪白小心的开了一点儿窗户的口子,天热闷得很,梅梢的手里拿着团扇轻轻的为晏观音打着,晏观音接过丹虹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脖颈,将那一处的黏腻的汗渍擦干。
帷帽下的目光依旧沉静,晏观音嘱咐几句,等到了街口儿,她们分了两路人,一路随着她去城南,一路则是去查柳望的踪迹。
“可是查清楚了,那庄子前些日子没人去过?没人住?”
晏观音的声音微沉,待隔着轻薄的帘子传出去了,杨晨听闻,一时拧眉,他手里紧紧的攥着缰绳,声音抬了抬:“姑娘放心,奴才已经探查过了,那个庄子原来的商人是用来屯粮食的,就是为了离城最近,周围只有几户零散农户。”
晏观音抿唇不再说话,马车转向城南,出了城的路还算好走,不过进了一路的小道儿,那就是渐渐崎岖起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这才停下来,晏观音从车里下来,他们并不敢靠的太近,那庄子外面儿似乎有人守着。
她们小心的往前头靠了靠,才见这座庄子可是够宽敞了,见那院墙高耸,门口还站着好些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抱胸,一身儿漆黑,倒是也在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杨晨压低了声音:“看这架势,咱们这实在进不去,不如,您在这儿等着,我瞧瞧后头能不能翻进去,探探里头虚实。”
“不可,小心打草惊蛇。”晏观音摆手。
第七十五章 相看两生厌
约莫过了没半个时辰,就见外头那大门儿开了,几个穿着穿着青衫的小厮急匆匆的出来。
他侍立在门儿上,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姑娘。”
梅梢轻声儿叫了叫,晏观音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这林子里,她们倒是也不显眼,正躲着也无妨。
好是没等多久,眼看着一辆马车从西面儿驶过来,停在了这座青砖灰瓦的庄子前。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拉着身后的人,躲了躲,所有人下意识的摒弃凝神,眼看着那马车里下来一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妇人。
原是柳望从马车上下来,随之一起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男人先等了等,伸手揽住柳望的腰,将人从车上抱下来,此动作亲昵得刺眼。
柳望脸上带着几分娇羞的笑意,下来之后轻轻的拍了拍男人的胸膛,随后还转头从车子里牵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来。
那孩子梳着总角,众人的心不免提了起来,这个孩子的身份,下意识就都将其归于是就望所生。
晏观音见柳望牵男童,那男童还闹着别扭,攀爬着要柳望抱他,小手往柳望衣襟上蹭,柳望扯了扯,男童不乐意了,一时叫嚷着:“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要来这里!”
稚嫩的童声响亮,柳望眼瞅两边儿,忙的连忙掏出帕子给男童擦了擦脸,张着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晏观音离得远,并不能看清楚。
男人笑着上前紧紧的搂着柳望,又一手牵着男童,一起往庄子里去了。
晏观音的手掌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得发白,指甲深嵌进掌心。
她动了动,可惜这庄子的防卫远比她想象的严密,这墙面可不算矮,几个精壮汉子,手掐在腰间,其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姑娘,那个男人,就是之前咱们查的姓徐的男人。”
杨晨压低了嗓音。
男人的身份在此刻不言而喻,毕竟能和柳望这般亲密,且加上那幼童,正是辅证了晏观音的猜想。
只是,目前还没有实质的证据。
因不敢贸然靠近,众人只能伏在林子里,强忍着耐着酷热观察,可这日头越来越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以后你们抽人留一个在这庄子蹲着,我倒要看看这庄子里装的是什么鬼。”
晏观音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褪白急得忙递过来水壶。
“姑娘,那咱们也继续等吗?”
丹虹压低了声音,她看晏观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庄子的西侧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紧跟着他们窥见几个小厮抬着桶出来,径直往不远处的沟渠走去,想来是庄内的腌臜物需倾倒在那处。
晏观音让丹虹过去瞧了,丹虹脚快,没多大功夫就回来回话:“那种倒出去的,瞧着都是些女子所用。”
一些女子的衣衫妆红之物…
几个小厮倒了东西,很快转身回了角门,那青色的门儿再次紧闭。
晏观音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那院儿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悠长清亮,似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在燥热的午后透着几分清凉,可若静心再的去听,不免可听出来,其间还带着一些说不尽的幽怨,如泣如诉,如巧倩的娇人低语,勾得人心头发颤。
虽不见其人,只是光远远的的听着,便知道这弹奏琵琶之人,绝是高人,能弹得这般精妙,指法娴熟,气韵悠长,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算是有意思了,这庄子里,还藏着人,竟有如此擅长音律的女子藏在庄中?”
说罢,晏观音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已经没了再待下去的意义,她起身随着一行人回了马车。
刚歇在坐塌上,晏观音猛的回神儿,她语气微沉:“那日筝云可带的是琵琶?我记得,她曾说过,那个姓徐的,还给她聘请名师教她琵琶。”
“是,姑娘记得不错。”
褪白一阵头皮发麻,这都算是连起来了。
她们一路本是要回了柳府,临时,晏观音却还特地让杨晨驾马车先去了一趟晏家的埠口。
“突换了管事,可有为难。”
晏观音闭着眼睛在车厢内假寐,她的声音,外头的杨晨听的真真的,他抿了抿唇,语气坚定:“姑娘放心,奴才们绝不给姑娘丢脸。”
一听这话,那就是有人为难了。
晌午整头,这会儿子那灼人的热浪,烤得路面尘土滚烫。
马车停在埠口,晏观音头戴惟帽,下来走着,可见吗埠口岸边儿上有几艘货船斜斜泊在浅滩,船底贴着河泥,船员们正赤着脚在滩上拖拽缆绳。
远远便望见埠口的东面儿是打了几个大敞的凉棚,其间儿,里头是几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们,正围坐在一块儿似是闲谈。
等晏观音等人走近,那几个管事儿尚未发觉什么,她们手里摇着蒲扇,一旁的桌上摆着凉茶瓜果,倒是清闲优哉。
褪白看见大兄杨意,站在一旁,一身儿的青布褂子被汗水浸得紧贴在身上,两只袖子撸到了手肘处,胳膊上还有些伤口,那脸色涨红如染,就连嘴角还挂着青色。
“谁是大管事儿的,见了大姑娘,还不过来。”
丹虹冷眼射过去,几个管事儿如梦初醒一般,便见有两人从棚子里起身过来了。
“姑娘怎么过来了。”
杨意见晏观音走来,眼底顿时亮起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像是一肚子话没处说:“姑娘,现在这几艘船上的,都是从江南来的绸缎是急单,本该前日就快卸货的,可是他们偏是都借着说现下的水位低不好弄,推脱起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急切。
他咬了咬牙,转身儿介绍起来,他指着那几个管事儿的为首者:“这位是崔管事。”
那为首的崔管事,如今是这里的大管事,莫汤没了,晏家的人却还是很多,自差不了一个管事,当时就派了这崔晓文过来。
不过是头上的主子不同,他和杨意算是相看两生厌。
第七十六章 杀一儆百
崔晓文眼中不屑:“哎呦,杨兄弟你这话可是有些私心了,什么叫推脱啊,我们也是着急,你不能看大姑娘过来了,就颠倒黑白告状吧。”
说罢,他又抬眼瞧见晏观音,慢悠悠的朝着晏观音拱手,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敷衍的热络:“姑娘怎么亲自来了,不会是因为杨管事告了奴才等人的黑状吧?”
一听这话,杨意一时之间气的眼睛都红了,他立刻张嘴要反驳回去,却是没崔晓文嘴快:“姑娘,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如今这几年雨雪降得少了,真不是我们推脱,偏是今天的这七月天旱得邪性,河道浅得连船都撑不开,卸货要多费几倍力气的,大家伙儿都不容易。”
“哦,原来是这样。”晏观音语气淡淡的,她忽的转身抬了抬手,身后的杨晨早就等不及了,他猛的冲上去,一脚就踹在了崔晓文的下腹上。
没有防备之下,崔晓文捂着小腹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后瘫坐在地上。
杨晨站稳了,后冷冷的看着,崔晓文瘫在地上,却是没人敢过去扶,他算是这里的头儿了,他这般,下头小的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杨意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压低了声音,凑近晏观音:“姑娘,这里咱们的埠口清点货箱时总有“短少”,我和单上总有对不上的,那崔管事只说是旱天损耗。”
说着,他转身儿进了棚子,一会儿出来了,手里便捏着一张今日晏卸货的单子:“那几日的单子,奴才也曾抄写了一份儿,这是今日的,虽说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是总是这般缺。”
晏观音接过单子瞥了一眼,随即声音凉凉的:“崔晓文,今日这一批,从岭南运来的苏木,这单子上说的是申报了三十箱,怎么,实际查勘后就只到二十八箱,这是从哪儿来的损耗?”
崔晓文憋了憋,手掌下的小腹还隐隐的发麻,他讪讪的笑着:“这…这都是常有的事儿,杨管事初来,有些不知道,这两年算是旱了,海路也是难走的,运货时间又长,这海上碰上点儿事儿,货箱颠掉或者是因为别的,少个一箱半箱再寻常不过,杨兄弟你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
“姑娘,您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咱们表老爷时时下来探查,从不说,还纠察这点儿小事儿。”
他一说话,其身边儿的几个旧管事也跟着附和:“姑娘,崔管事说的对啊。”
晏观音捏着单子,闲闲的缓步在崔晓文身前来回渡步,她轻笑道:“损耗?晏家埠口做了几十年生意,若是每次都是整箱整箱的‘损耗’,这得甩出去多少银钱啊。”
崔晓文见晏观音是不依不饶,忍着疼,他的脸上堆起敷衍笑意:“不过是件小事,也…也许是卸货时落在码头角落了,奴才回头让人找找便是。”
“找?”
杨意冷笑:“我虽只来了半个月,可是前边儿就不说了,毕竟卢大和莫汤已然伏法,再算旧账也是不公平,就说这半个月,一共回来了五艘渡船,批批货都是短少?”
崔晓文脸色微变,强辩道:“总之,东西也不是奴才拿的,非要这般,奴才没法子,横竖姑娘看如何能泄火儿,不行,就将奴才打一顿好了。”
“行啊,你是有骨气。”
晏观音抬手:“既然这样儿,来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
凉棚里瞬间死寂,除了崔晓文外,其他几个管事儿也忙的跪下来,实在是不明白,就这么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儿,怎么也能闹成这样儿。
崔晓文心里头明白,事儿是不算什么事儿,只不过晏观音过来,今儿个是给杨意撑腰来了,这是要打他的气焰。
晏观音抬手,声音冷冽:“还不拖下去。”
“姑娘,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儿,您要惩处奴才?奴才可是在晏家伺候了二十年了,如此,这是要寒奴才们的心啊。”
不敢说晏观音,他咬紧牙关,吼道:“杨意!我…我要去表老爷那儿告你!”
崔晓文已经浑身发抖,身侧的两个小厮将他拖拉下去,杨晨在旁边督察。
“别说今日我是杖责你,就是罢了你又如何,前头的卢大可是比你还要威风,你瞧瞧,他落了个什么下场。”
凉意透过胸膛传来心脏,崔晓文打了个冷颤,莫汤下狱,卢大咬舌自尽,他都是知道的,晏观音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还不想死呢。
晏观音眸底寒芒一闪,吓得崔晓文,心底犯怵,再不敢张嘴。
“崔晓文大意疏忽,致主家几次大损,且欺瞒主家,脊杖五十,以儆效尤!”
杨晨高声宣示,声音在烈日下透着铿锵。
几个小厮将崔晓文按在长凳上,一时又专门儿解下他的腰带,将其的手脚捆在长凳上。
崔晓文的面色惨白如纸,他如今的可是四十有一了,这个岁数,他要是狠狠的挨一顿,怕是猴年马月才能好,心下的恐惧,她挣扎起来,一时扭动发髻散乱,哭喊着求饶:“姑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挣扎间,他的口中被塞了一团儿布。
另几名小厮各手里提着一根实木刑杖,且看那杖身黝黑,前端包着铁皮,透着慑人的可怖。
拉船的仆子们也停了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埠口还聚集了些看热闹的百姓。
“开始!”杨晨轻喊一声儿。
刑杖化出几道残影,数次落在了崔晓文的背上,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在空回荡着。
崔晓文惨叫着,不过是口中堵着,闷闷的也听不清楚,不过他的身体一时剧烈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
不知是汗还是血浸湿了身下的长凳。
“用力!”
晏观音冷声清冷,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几个管事们,“只盼着大家伙好好做事儿,若是自作小聪明,做出不该出的事儿来,那这便是下场!”
小厮们手里加重力道,刑杖起落间,风声呼动,“啪啪”落在肉上拍打的声不绝于耳。
后背的轻薄的衣衫,一时被打得粉碎,血肉模糊的殷红的血色痕迹透过碎布渗出,有些唬人。
看着这阵仗,各仆子们终是被唬住了,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不多时,五十仗便打完了,撤去刑杖。
崔晓文趴在长凳上,气息奄奄,后背血肉模糊,他口中的布团被拿出去,不过他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第七十七章 药渣
经此一事,众人暂且是服了气儿的,不过这一时惩治只是能一时的管制,杨意若是要长期待下去,日后共事,他就得拿出他的厉害来,叫他们不敢欺负了才是。
不然就是晏观音天天来,也是没用的。
一待回了府里,才伺候晏观音换了衣裳坐下,褪白哭红了眼,跪下给晏观音磕头,晏观音揉着眉心,让丹虹将她扶起来:“行了,人是我调过去,横竖我也得管着。”
她顿了顿,故意岔开了话口儿子:“那庄子里养了女人,虽咱们猜是筝云,可尚不确定,让人去何氏那儿查查,再有一个就是想法子,我必须得进去一回。”
“姑娘要亲自去吗?”
褪白擦了擦眼泪,晏观音微颔首,一切都是猜的,那就是一切都是虚的,这些虚的,她定是要弄成了实心儿的。
回了府里,晏观音歇息了几天,期间晏家倒是左右探口风儿的想要见她,被她不瘟不火的都拦下去了,她前些时候在埠口打了一场,这晏殊心里头还不知道多恨她呢。
这会儿子出去了,她实在是不想和那几位虚与委蛇。
不过在家里她也不闲着,倒是常去柳老夫人那儿坐坐,时常也是能和柳长赢碰碰头,至于涂氏姐妹,像也是忙碌的很,一时也会跟着柳望出门儿去。
而柳望外出也愈发的频繁。
每每去了,柳老夫人看着晏观音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七月的暑气可烫人,过了晌午,那热气儿就裹着蝉鸣撞进窗棂里,听的时间久了,还真是觉着烦闷。
梨花木的刻纹的桌案上,摆着的青瓷碗氤氲着淡褐色药气,柳老夫人一饮而尽,不过是吃的太快了,一时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又吃了几口清水去苦味,然后懒散的半倚在炕边儿,晏观音手里执扇子为其轻轻的摇动着,又见柳老夫人鬓边银发被汗濡湿几缕,她拿了帕子又轻拭几下。
收回手里的帕子,晏观音递给了褪白,褪白余光浅浅的瞟了过去,见柳老夫人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外祖母。”
晏观音松了松手腕儿,放下扇子,她声音轻轻的:“今日的药味闻着比那几日像是还要苦一些,是郎中又换了方子吗?”
柳老夫人直了直腰,她有些虚晃的目光落在晏观音的身上,晏观音看过去,却觉那混浊的双目下,满是通透和清明。
柳老夫人顿了顿,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每天都吃完,这舌根儿都麻了,尝不出什么来了,方子也没变,大概是你不习惯这个气味罢。”
晏观音心头一紧,端起桌上的茶盏,她声音微沉:“药是用来治病救命的,可若是不对症,这怕是不救命,成了夺命……”
“你放心,这药定然是对症得很。”
柳老夫人打断晏观音,浅浅的笑了起来,她的眼底有几分化不开的怅然:“欠人的债,总得还。”
晏观音不语,她们的心里都知道有什么不对,柳老夫人或许知道的更早,她选择装不知道。
晏观音从福安院出来,下意识的抬手在眼前挡了挡,这廊下的日光灼得人眼发涩,她攥着帕子的手心沁出细汗。
她们从游廊下来时,正见素华往福安院儿去,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忙的回身儿行礼,晏颔首回应,脚步未停,直到回了春华院儿,眼底的冷意终于显露。
“这可真是怪了,倒像是自己有这么一天。”
晏观音坐在长椅上,脊背洇出冷汗来,褪白神色凝重,她取出,方晏观音为柳老夫人擦拭过的帕子,压低了声音:“主子。”
“你是不是也觉着这病不对劲儿?”
褪白犹豫的点点头,她回想着柳老夫人的症状,可如今只是看了几眼,她不敢妄下决断,晏观音看着她变化莫测的神色,继续道:“去请赵嬷嬷来,就说,我请她来吃茶。”
褪白听了半响,心下隐隐的叹了口气,如今事儿是不断了,她从晏观音平静如死水般的表面下,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情绪。
赵嬷嬷过来,已经是服侍柳老夫人睡下了,白日她实在是贴身伺候可脱不开身。
她一进屋子忙的朝着晏观音行礼,晏观音轻轻的笑:“嬷嬷忙的没空儿,我还说呢,怕是今日请不来嬷嬷了。”
“哎呦,姑娘院儿里的茶,吃一口就当是老奴这辈子有福气了,如何也是要来的,只望姑娘别嫌老奴叨扰。”
赵嬷嬷说话甚是圆滑,晏观音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让她随着一块儿在椅子上坐下。
“不知,老奴是否有能为姑娘做的。”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她温声道:“实际上,也没有别的大事儿,只是这几日看着外祖母实在是病的不成样子了,我这里头不是滋味。”
“我们姑娘记挂的很,夜里头睡不安稳。”梅梢笑着上前送上点心,又不着急的往赵嬷嬷的怀里塞了一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这若是有用的上,老奴定然是要为姑娘效力的。”
赵嬷嬷把荷包揣进怀里,一面儿继续道:“姑娘是什么人咱们都知道的,您是温柔细致的好姑娘,关心长辈,应该的。”
“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今日我们姑娘问了老夫人近日吃的什么药,老夫人怕是不想姑娘担忧,未有相告,如今便是来问问嬷嬷,可知道些什么。”
梅梢说罢了,便侍立在晏观音身侧,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她讪笑道:“姑娘,这事儿老奴实在不知啊,老夫人的事儿一向是姑太太一手包办的,咱们这等哪里知道什么。”
“如此,我也不为难你。”
晏观音手里捧着茶盏,抿了一口:“你只需要将药渣拿出来给我即可,别的不用你做。”
“姑娘有所不知啊,熬药是姑太太跟前儿的素华做的,至于药渣,老奴真是从没见过,大概也是那素华一并收拾了。”
赵嬷嬷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是真的为难,晏观音却是放下茶盏,微笑道:“我信嬷嬷,以嬷嬷的本事,不过是一点儿药渣,有什么难得。”
第七十八章 相见时
对于赵嬷嬷,梅梢很是担心,此人实在是太过圆滑了,她生怕出什么意外,也觉着其没什么能耐,晏观音所托付的事儿,怕是做不成的。
可晏观音却笑着摆手,只说越是这种人,越是可以成事。
而这事儿,也确实一时半会儿没结果,不过是杨晨的消息在三日后传来,何氏那儿的筝云确实已经被接走了,当然依旧是筝云曾说的那个姓徐的男人。
再一个就是,杨晨蹲了几天,知道那庄子在城南不比城内,索性那跟前儿游街窜巷的货郎不少,晏观音凭这空档,正是个能混进去的机会。
当天收了信儿,晏观音就让人准备了,一直到次日天未亮,晏观音使人便换了装束。
她是着人从下头,找了一件儿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又是寻了装扮的东西,是肩上搭着个,民间小货郎常用的挑子,里面摆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之类的零碎物件,脸上抹了些尘土,将眉眼衬得粗粝了些,活脱脱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姑娘,不如就让奴婢和丹虹去吧,您别进去了,这实在冒险。”
梅梢有些担忧。
闻言,晏观音瞟了梅梢一眼,她笑道:“不可,既然已经想好了,岂能半途而废,家里得有人照应,你就和疏影留着,有丹虹在不会有事儿的。”
“何况,不是已经来信了,筝云却被人在半月前接走了,那个姓徐改名换姓的,真以为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了。”
褪白等人的眉心跳了跳,却不敢再言语什么。
那庄子素日是有采买的,何况房里养着女人,女子家用的零碎总少不了,晏这般装扮,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顺理成章地靠近庄子。
她和丹虹一应扮作学徒,到时候只需要跟在那货郎身后,也算是可以混进去的。
等她们坐马车出了城南,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如往常一般,车子停在林子里,相遮盖着,也看不出什么。
下头也有杨晨一直侯着好出来时接应。
“姑娘万事小心。”
褪白嘱咐着,又安顿丹虹多谨慎,晏观音微颔首,那原杨晨安排好货郎已经在等着了,这货郎叫钟回,就是周围村子里的人,甚熟悉这一带。
随着一行过去,守门的汉子见她们一行人过来,立刻警惕地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钟回忙的放下担子,上前陪着笑脸道:“几位爷,您不记得闲的了?半个月前,您家里的女主子从我这儿买了许多妆容之物,特地嘱咐了,说要小的半个月后再来。”
“这不,到时候了,小的才来了。”
门儿守着的几人,一时皱眉,只道:“我们进里头通报,你把你们的东西给我看看。”
钟回忙的转身儿:“快把东西给几位爷瞧瞧。”
晏观音和丹虹将胆子上盖着的布子揭开来,货郎一旁说着:“小的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平时就卖点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
“前儿瞧着咱们的庄子气派,想来庄里的夫人姑娘不少,好是女主子心善,有些瞧得上眼的,让小的有些度日子的银钱儿。”
晏观音笑着从担子里拿出几盒胭脂,朝着那几位递了过去:“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不过一点心意,几位爷拿去给家里娘子用,若是喜欢,下回小的定然不收钱,再给几位爷送来。”
门儿上几人的态度缓和了些,趁热打铁,丹虹又塞了一窜儿铜钱过去,为首的头子接过,掂量了一下,嘴里露出点儿笑来。
方进去禀报的汉子也回来了,他点点头,里头是让她们进去的,那为首的头子说道:“进去倒也可以,但只能在院子里转,不许多嘴多问,卖完东西赶紧走!”
晏观音拉着丹虹连忙应道:“那是自然,小的懂规矩,绝不多事。”
守门的几人这才打开庄门,钟回率先进去,晏观音跟着,她肩上挑着担子,便做落后了一步,晏观音悄悄观察着庄内景象。
院子铺着青石板,整洁干净了,可是平日里有打扫的,西侧种着几株石榴树,是不算多盛开,却也是开着几朵火红的石榴花的。
别处也是去不得的,只是见这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东侧厢房的窗棂半掩着,看着里头有人影晃动,似有人在。
紧接着,耳边便听的有一阵悠扬的琵琶声,正是从东厢房传飘出来,清婉的调子里还隐喻着浅浅的幽怨,正是上一次来,她曾听过的曲调。
门儿上出来一个年轻的媳妇,大概算是这里的管事儿的,她笑着上前来,自介绍了,说自己姓钱。
“姑娘是愿意见见你们的,不过呢,先是让我瞧瞧东西。”
钱氏笑眯眯的,却是不动声色的将晏观音三人打量了好几番儿,钟回忙把胆子上两个大篮子取下来,送至钱氏的跟前儿。
挑挑拣拣的算是有些能看下眼的,钱氏摆了摆手,领着几人进屋里头去。
她们在堂间儿等着,悄悄的抬眼儿看过去,正见那门儿上的蝉翼纱被风掀起一角,且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梨花木琴案,案前坐着个穿月白襦裙的身影模糊的女子,其素手拨弦,美妙的声音便从那手下流出。
筝云寻声儿也抬眸看来,那陌生的脸庞上不见一点儿亲切,可是那双眼睛,却让她浑身一震。
恰她的指尖刚触到琴弦,此刻便忍不住猛地一顿,愣神儿间,钱氏出声儿让她回神:“姑娘,人带来了,您瞧瞧他们拿来的东西,可有中意的,咱们就留下。”
“好。”
筝云收回视线,握着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很快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起身漫步过来:“几位小哥过来辛苦,我叫人给你们送杯茶水过来。”
“哎呦,不敢劳烦,您先瞧瞧东西吧。”
钟回有些受宠若惊,上一次来,他可是没这待遇呢。
筝云攥了攥手,她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儿接过钱氏递来的凉茶,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
第七十九章 你是谁?
手指微微缩紧,下一刻筝云脸色一沉:“嫂子,可实在是偷懒儿了,竟是要我吃冷茶。”
钱氏微怔,筝云平日里的脾气甚好,不过是茶水冷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忽的变脸,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筝云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指尖握着的茶盏微微晃动,将茶盏重重的桌案上,茶水溅出些许来。
“姑娘息怒,奴婢让人给您煮茶去。”
钱氏面皮微僵,从外头叫进了几个小姑娘,将那茶壶提出去了。
筝云很快垂下眼帘,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瞧瞧今日有什么新货?把你带来的胭脂水粉,都摆出来瞧瞧,我要清淡些的,别太俗艳。”
钱氏侍立在一旁,晏观音不敢多言,钟回和丹虹忙的将一起将担子铺开,在长案和托盘上各一一摆开,晏观音瞥了一眼,她故作出机灵的模样,随即故意拿起一盒桃粉色胭脂递过去:“姑娘不妨瞧瞧这个,姑娘生的得白,这胭脂最是衬肤色,我们附近各处庄子的夫人姑娘们都多喜爱。”
“好啊,我说话你是当耳边风了,我说了我不喜欢艳俗的,还有我是什么人?你竟然敢拿村里的粗俗不堪的村妇跟我比。”
筝云眉头骤然蹙起,素手一扬,便将那案上的胭脂盒,扫下去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与不耐:“你这人,如此不识眼色。”
“对不住了,小的嘴笨,说错了话,姑娘别气。”
晏观音脸上闪过几抹慌乱,手足无措的,不知该站还是该跪。
那胭脂盒在桌案上滚了滚,“哐当”一声儿最终还是落在地上,那盒子里的粉末撒了出来些许,晏观音吓得连忙弯腰去捡。
钱氏没想到这气氛一下就变了,她忙的上前也打圆场:“哎呦哎呦,姑娘莫气,这乡下货郎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姑娘这样的仙人,不懂规矩,说错了话,您可大人也大量别和他们见识。”
钟回佯装恼怒,回神低声呵斥:“我竟然收了你这么一个蠢笨的人,还敢惹姑娘生气,还不快赔罪。”
他说完了,又讪讪的冲着筝云笑:“姑娘息怒,我再换些素净的来。”
晏观音慌乱的要跪下,筝云却是冷笑:“别别别,你又不是我家的奴仆,我可受不起你的磕头。”
晏观音又垂头站着,钟回扭头说着狠狠瞪了丹虹一眼,继续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呆?还不快把那些红的粉的都收起来,给姑娘挑些雅气的!”
“辛苦姑娘,再赏脸瞧瞧,我们这儿还有有素白,浅黛,月黄三种颜色的香粉,胭脂也有好些素雅的淡色,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钟回和丹虹一块儿将东西捧过去,筝云的脸色稍缓,指尖掠过那盒月黄香粉,又微微颔首:“嫂子,茶水也该煮好了,我瞧着这几位小哥一路辛苦,再赏他们尝尝昨日到的新茶。”
钱氏拧眉,没动作,筝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冷声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是是。”
钱氏犹豫了一下,正欲转身儿下去吩咐,哪知筝云又道:“你不许吃,给我出去,看着就心烦。”
她一回身,见筝云抬手指着晏观音,晏观音拉下一张脸,欲哭无泪的,钱氏怕闹出什么事儿来,留了几个丫头在房里伺候,她心想先安抚着筝云,便忙的扯着晏观音往外头走。
“奴婢这就把他撵出去,省得惹您不快。”钱氏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晏观音,见其似乎是还愣怔着,她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出来。”
出了厢房,钱氏的嘴脸立刻一变,她温和的笑了笑,看向晏观音的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她道:“小哥莫气,这姑娘不知是个什么性子,我也是常被她喝骂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罢了,从袖子腿儿里拿出一窜儿铜钱,晏观音眼眸大亮,忙的双手接过来,又连连应道:“是是是,也是我自己说话不好,这…这若是下次还来,我一定给姑娘挑些雅气的。”
钱氏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从西院里奔出一个丫头来,来人满脸焦虑之色,拽着钱氏的胳膊,往一旁走了走,又俯身在其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钱氏的脸色一凛,眉间多了几分凝重之色,她看向晏观音:“姑娘一时半会挑不出来东西,小哥就在这儿等会儿罢。”
她说罢便急匆匆往后院跑去,连着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离去。
晏观音在门前儿扫了两番,有些僵硬的捂着肚子,她看向门儿上那静立着的两个丫头:“哎呦,真是对不住了,这几日实在是闹肚子,如今…如今要…”
“去去去,你带着他去东院儿。”
那为首的大丫头连连摆手,她本意是勒令身侧一个小丫头过去带路,奈何晏观音一副急得不行的模样,她哀哀叫了两声儿先跑去了。
她先去,其身后也很快追着一丫头,晏观音有些慌不择路,总她得是把人甩开了才行。
眼见着拐过东院儿的花门儿,有一片竹林,她急急的就钻进去了,猫着身子等了一会儿,只见那跟来的丫鬟一处跑去了,她这才起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细碎光斑,她抬手在眼前挡了挡光,又是往西走了走,钻出了林子。
便绕过小路,上了一处狭窄的游廊,她往廊下走,便只见廊下一处亭内地上铺着干净的竹席,一个梳着总角的男童正蹲在席上。
两髻分在头顶两侧,用朱红绳系着,随着他的动作有些激烈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小郎躲在这里,大家伙儿都在找小郎呢。”
晏观音语气轻轻的,那男童便闻声儿回过了头,晏观音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其,见其容貌清秀,乍看之下竟有故人神色,其穿着一身月白锦缎小褂,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脖子上戴着一副金打的双圈儿环子。
“你是谁?”
晏观音没回答他的话,男童绷紧了小脸,轻嗤:“怎的,总是大惊小怪,我还能去哪儿?”
第八十章 秘密
晏观音微微俯身,随着一同在亭子里坐下来,她轻轻的笑:“你定然是不认识我的,不过我是认识你的。”
“你姓涂,对不对。”
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男童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姓涂,我阿父阿母说了,不能同别人说我姓涂,不过,我没说,那是你猜出来的。”
晏观音微微一笑,看他的手里还捏着根新制的长箸,其尾巴上还挂着几个铃铛,随着男童手里的动作,轻轻晃动,时不时发出细碎声响。
方其正是在逗弄着两只黑亮的蛐蛐,这蛐蛐被圈在一个小巧的竹笼里,时不时蹦跳一下,不过困境挣扎,也是无用功。
男童抬起头,静静看着晏观音,这会儿子有些害怕,他往后挪了两步,只是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能找到我?”
“你喜欢这蛐蛐儿。”
晏观音没回答他的话,转而问了他别的,男童一时被扯开了,也点点头:“这是达叔给我买的蛐蛐儿。”
“你一个人没趣儿,就让我来猜猜它们谁会赢,咱们就打个赌怎么样。”
晏观音指尖冰凉,忽的抬手摸了摸男童的脸颊,男童竟是也没躲,他骄傲道:“我先选!”
说起玩儿来,方才仅剩一点儿的防备也没了,他高兴的几乎是手舞足蹈,很快就指定了,那个稍微大一点儿的蛐蛐儿。
“选定了,可就不能反悔了,你可想好了。”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男童一拍胸口,六七岁的小童,竟是也装起了豪心壮志:“男子汉大丈夫,绝不后悔。”
“好,有骨气。”
晏观音的话刚落,男童抓着手里的银箸挑了挑那大蛐蛐儿,大蛐蛐儿像是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朝着那小蛐蛐儿扑过去了。
那小蛐蛐儿只能四处躲窜,男童高兴的笑,可惜笼子里就那么一点儿地方,实在无处可躲,几次它被大蛐蛐儿挤到角落。
玩得兴起,男童道:“哥哥,你的蛐蛐儿要输了。”
“可还没到最后呢,你再仔细的瞧瞧,到底是谁要输。”
男童低头看过去,原来那大蛐蛐只是看着威风,几次扑击都被小蛐蛐儿灵巧避开了。
这缠斗中,大蛐蛐儿还被小蛐蛐儿咬住了触角,大蛐蛐儿只能连连后退,蜷缩在笼边再也不敢上前。
男童见状,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是用新箸用力去戳那大蛐蛐儿:“怎么这么没用!白长这么大了!快快咬它!”
倒是真有一些效果,那大蛐蛐儿猛的往前一扑,将小蛐蛐儿按倒了。
男童立刻拍着手欢呼起来:“你输了你输了!是我赢了!”
他正高兴着呢,却瞥见那笼角的半天没有动静的小蛐蛐儿然动了,它一点点的挪到了大蛐蛐儿的身后,竟然是猛地发力一跃,精准地咬住了小黑的后腿。
大蛐蛐儿估计是疼的厉害,一时乱蹦乱跳,却怎么也甩不掉小蛐蛐儿,只是它争动着,渐渐的便没了力气,最终瘫在笼底不动了。
“真是可惜了,你输了啊。”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男童垂头丧气的坐在竹席上,一直用银箸拨动着大蛐蛐儿的尸体,那小蛐蛐儿也泄了火儿,一面儿缩在角落里。
“这么伤心,我送你一只,更厉害的蛐蛐儿如何?”
晏观音轻笑着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男童立刻抬了脸,他拉住了晏观音的袖子:“好啊好啊,你给我一个更厉害的蛐蛐儿,我让我阿父给你好多银子!”
“银子?我看这庄子建在城南,你家里能有钱吗?”
晏观音有些担心的问,年纪虽小,倒是道理也懂得,男童马上起身,他骄傲地扬起下巴:“我阿父和阿母说了,以后阿父要做大官儿的,到时候我就能和阿父阿母一起去城里住大房子,到时候我要养最厉害的蛐蛐儿。”
“到时候我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了,阿母说我还能去学堂读书,还能天天吃好的,玩蛐蛐。”
男童扔下新箸,继续道:“不就是给你一些银子,算得了什么。”
“哦,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晏观音满脸的不信,她扯了扯唇角,小孩子的虚荣心一下就起来了,他仰着下巴:“钱嫂子说,筝云姐姐会弹琵琶,有个叔叔最喜欢听琵琶了,他高兴了,就会让阿父当官了。”
“我听过筝云姐姐弹琵琶,她弹得可好听了,阿父说了说,那个叔叔肯定会喜欢的。
晏观音眼底覆上一层儿冷意,嘴角的笑却没消失:“我怎么知道你是瞎说的,还是真的,什么样儿的叔叔,这样儿厉害。”
“我…我不知道。”
问题难住了男童,他摸了摸脑门儿,随后晏观音起身,她帮着整了整衣襟:“好了,我信了,不过想要蛐蛐儿,我有一个要求。”
“今日,咱们斗蛐蛐儿的事儿,你不能和别人说。”
晏观音的眼神沉了沉,语气还算是温和,男童不解问:“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家阿父阿母不准我玩儿蛐蛐儿,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可要挨打了。”
晏观音有些伤心的说,男童深有同感,他坚定的点点头:“我阿母也不让我玩儿蛐蛐儿,上一次,她知道了我让达叔买蛐蛐儿,生气了,还打了我手板。”
“你放心,我肯定不和别人说。”
幼子的声音切切的保证,晏观音只夸赞了几句,便匆匆而去,待她回到了东厢房前。
那门儿上的丫头,见着了她,气的骂了她两句:“你是什么人,来了我家里的院子,还敢乱跑,信不信打断了你的狗腿。”
“别别别,姑娘别气啊,我…我实在是憋不住啊,不能在这儿让你们…”
晏观音腼腆的笑了笑,那丫头一时气噎,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正好房里传话,说东西选好了,要她进去收拾。
入了房内,筝云已经不在桌前坐着了,她起身到了窗下,手里抱着琵琶。
筝云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晏观音的目光落在其细软的微红的手腕儿上,不过只是一瞬她,立刻就收回了视线。
“姑娘慧眼,这可是眼下南阳最时兴的颜色了。”
一旁的钟回笑出了满脸的褶子,筝云扯了扯嘴唇,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第八十一章 东西弄来了
从庄子里出来,晏观音一刻都不敢耽误,跟着一气儿进了褪白,倒是褪白兄妹二人见晏观音安然无恙的出来,心下不免吐出一口气儿。
褪白忙的扶着晏观音上了马车。
轱辘碾过滚烫的地面,掀起一阵儿沙土,路上有些颠簸,待驶近城内,才渐渐平坦。
晏观音闭眼假寐,杨晨的声音从外间儿传进来,他的神色有些凝重:“姑娘,奴才守那庄子守了许久了,以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今日却是加派了多人巡逻。”
闻言,晏观音坐直了,睁开眼睛,微点着头,心中却依旧惦念着那男童口中的话,他屈着手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眉头微蹙:“褪白,今日在庄中,我见了那男童,虽年幼,说起话来倒也是伶俐。”
语气微顿,她抬眸看向青砚,语气带微沉:“他说,涂氏不久后要带柳望和他搬进城住大房子,还说涂氏要‘做大官’了。”
“他一个外乡来的无业游民,既无根基又无考取功名,你说,他如何能突然在这南阳城就做大官?”
褪白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姑娘是怀疑,涂氏走后门儿?”
“后门儿?他那种人连后门也走不上。”
晏观音不屑的笑了笑,细长的指甲从桌案上划过,她语气平静:“大周的律例自来是森严,如今要想做官,无非科举,荫封,可是这两条涂氏是都做不到。”
“他无家世,又不曾读书科考。”
晏观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继续道:“那就只剩下,捐官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捐官也有规矩,有一条儿,就是外乡人,若无本地户籍,就是捐官也是没资格的。”
她话锋一顿,脑中突然闪过此前她心底的猜忌,语气添了几分了然与寒凉:“这就是他为什么辛辛苦苦来了南阳,却一直躲着人不露面,为什么母亲这么着急和父亲和离,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涂氏。”
褪白也回神儿,她咬了咬牙:“如此在柳家大权在握,管理整个柳家的产业,怕也只是为了给涂氏的将来铺路,毕竟涂家实在是穷的叮当响。”
晏观音拾起茶盏抿了了一口:“所以母亲和外祖母会那般急切地催着和离,若是不和离,等着我父亲死了,那母亲就是寡妇了,这寡妇可得三年再嫁,那和涂氏是等不了三年的。”
“那个男孩儿,却是涂氏的孩子,只是…”
晏观音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车子正好才停下来,从马车下来,晏观音蹙眉道:“不过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我的推测,终究还是需得查到涂氏的户籍底细才能证实。”
“急不得,这事儿若是真要细查,那还是得罪了临华。”
褪白压低了嗓音,晏观音点点头,便嘱咐下去了,眉心一阵阵的刺痛,怕是老毛病又要犯了,褪白瞧她的脸色,使人抬了小轿子过来。
被抬回了春华院儿,晏观音那头上的痛感并没有减轻,还是褪白往其嘴里塞了药丸才稍有些缓解,如此,褪白便让晏观音上了炕多躺会儿去。
大概是连日不曾好睡,脑袋一沾枕头,这人还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直到了天儿黑了,硬是到了梅梢将其唤醒用饭,晏观音才迟迟醒来。
紫檀的长案上铺着素色菱纹锦垫用来隔热,上头摆着的白瓷碗盏莹润如玉,银箸斜搁在描金漆盘边缘。
晏观音实在是胃口不佳,倒是还想再睡一会,梅梢不准她继续睡了,怎么也得是用过了晚饭再睡,
疏影用竹箸小心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小心的剔去细刺后才放进她碗中,晏观音摆摆手,让她们不必伺候,下去也用饭。
奈何是拗不过疏影,疏影可是今儿个费了大功夫做饭的,晏观音的手边儿放着的瓷碗里,翡翠白玉羹还冒着袅袅热气,这几日晏观音吃不好睡不好,荤气又觉着恶心,疏影便做些清爽的。
吃了几口,晏观音摆手推开了,疏影忙的又抬上来一小笼屉,这是蟹粉小笼。
执起银箸,只是先夹了一小的入嘴,那包子的薄皮裹着饱满的馅料,不过是咬开一角时,里面儿鲜汁便溢了出来,顺着唇角滑落,褪白忙适时的递上锦帕。
连着吃了两三个,晏观音停了筷子,这算是没钱吃了,她不动声色地夹起一枚金橘,指尖捻着橘皮轻轻摩挲,那青黑色痕迹遇热似有消融之意。
“是老夫人那儿说外头送进来的荔枝,可少见呢,咱们各院儿的姑娘们都分了。”
梅梢端着盘子上来,晏观音不动声色地夹起一枚蜜渍荔枝,那是梅梢清洗过的,她的手指在外摩挲着,指尖磨动之间,就见那殷红的果皮也翻滚着,褶皱间恰好藏着那丝青黑色痕迹。
晏观音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抓起荔枝在鼻间轻轻的嗅了嗅,随后递给了褪白,褪白尚不解,不过是接过来。
“你瞧瞧这荔枝能不能吃。”
晏观音这样儿说,褪白脸色立刻就凝重起来,连梅梢都愣了愣,褪白闻了闻,嗅到那香甜的果味儿之间,似乎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她不敢确认,便剥开了果壳,嘴里咬了一口。
“哎哎哎,不是说,有问题,你怎么还瞎吃。”
丹虹吓了一跳,褪白平日里可不是个贪吃的。
褪白没理会丹虹,她将那果肉吐出来,又吃了好几口清水漱口,这东西,里头似乎是加了某一种毒草。
“姑娘,确实不能吃,里头下了毒药的,这东西已经长进果肉里了,清了也是没用,去除不掉的。”
褪白的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叩门声,节奏短促。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让梅梢过去瞧,梅梢一才出了屋子门儿,看见赵嬷嬷满脸急切的在门儿上站着,见了梅梢眼神儿一亮,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胸口。
“东西,奴婢替姑娘弄来了。”
第一章 柳家
倒春寒冷起来比冬天还带了几分刺骨,街上都不甚出来人,而此刻柳家满门素裹,方才门前儿接着一串儿的鞭炮声儿已经落下了,这会儿子湿冷阴潮的空气里,还夹杂着几分火药味。
收拾门前儿街道的几个小厮,将这火药味嗅到鼻间,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白幡已经打过走了,前儿柳老夫人扑在亡夫棺材上,不知道哭死过几回了,总醒来了,这院子里也没人拦得住她,再一到了灵堂便又要哭死几场。
来往的宾客族亲们渐渐的都退去了,晏观音在廊下站着,刚才跪了一场,膝盖还是疼的很。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这是细熟麻制的孝衣,原是给她表妹穿的,如今她穿着大了一号,细嫩的脖子,便被这高领子扎的丝丝缕缕的刺痛。
她转身往回走,如此阴沉的天,稍不注意便见已经漫下来丝丝冷雨,晏观音的贴身丫鬟梅梢,直冻得缩脖子,就连一向身子健壮的丹虹,也忍不住抽了几个喷嚏。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快回屋里头暖和暖和吧,当心再惹了病气。”
梅梢忍不住出声儿劝慰,这柳老太公的丧事连着十几日了,府里柳老夫人岁数大了,惊了这么一场,她是个撑不起的。
事儿落下来,晏观音便辛苦了。
柳老太爷一走,府里没了主心骨,柳家的族亲老者们一个个眼红嘴馋的,恨不得立刻就将柳家的家产一口吞下。
要是说起来,柳老夫人两口子也是命苦得很,儿子儿媳早早死了,就留下个不懂事儿的孙女儿。
心想着呢,忽的门儿上一阵儿哭声儿,丹虹回神,看过去,就见几个丫鬟拥簇着柳长赢过来了,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阿姊,祖父不在了,我以后怎么办啊。”柳长赢扑过来,抱着晏观音放声哭起来。
晏观音不知怎么安抚她,只是低头看见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恐和害怕,她胸前的衣料被柳长赢的泪水濡湿了。
这哭声戛然而止,柳长赢哭晕过去,无奈,晏观音只先让丫鬟们将人扶下去。
看着柳长赢远去的背影,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抬手扫过额前的沾染了湿气的碎发。
丹虹无声摇头,主人家的事儿,不是她能置喙的,她为晏观音理了理其身上的斗篷,才系好了带子,远远的就瞧着北面儿的抱厦里窜出一人来。
狼狈的从雨中窜过来,上了廊上,便弯了腰,丹虹递给了他帕子,她叹息道:“什么样儿着急的事儿,让你这样儿可怜的过来了,那抱厦放着的伞呢?你怎么不用。”
福子感激的笑了笑,却不回答,只是看向晏观音道:“表姑娘,姚嬷嬷说老夫人已经醒了。”
闻言,晏观音长长吐了口气,再喘息,胸腔里便是一片冷沁,肚子里那一股子无名的火气儿,渐渐的消灭了。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只你先下去换身儿衣裳吧,去找我院儿里的疏影,让她给你熬一碗姜汤吃了吧,别为了这几句话,又病了可不好,如今咱们府里算是忙成一团儿了。”
福子连连点头,将丹虹的帕子还了回去,便小心退下去了。
等晏观音过了正堂,眼瞧着下人们正在撤白事落下的一些祭品,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儿的进了屋里头。
火炕上半倚着一老妇,年逾七旬,身穿细熟麻制的丧服,其虽鬓发如霜,却梳得光洁服帖,眼睑微垂落着泪,发间只簪着一素银簪,显然是戴孝之中。
这便是柳老夫人,骤然孤苦成了寡妇,她伤心不已,她靠在姚嬷嬷的肩上小声儿呜咽着。
她哭了太久,一时头晕眼花,还控制不住的喘,跟前儿的姚嬷嬷忙的俯身,一只手在柳老夫人的背上轻抚,为其顺气儿。
晏观音瞧见了,却不直视长辈的悲容,只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比起柳老夫人,她的情绪尚平静些。
见她过来了,柳老夫人也没搭理,她便上了炕端正的坐好,好一会儿看着柳老夫人情绪稳定了,便微偏头,只一眼,跟前儿前的姚嬷嬷,立刻识趣儿的退到了一旁。
晏观音看见炕上红木的案几上,摆着两个瓷碗,柳老夫人一天要吃三回的这药,她微微起身,端起桌上的汤药,用汤匙服送至柳老夫人的口边儿。
柳老夫人闭着眼睛不看她,泪水不断从眼眶溢出来,它们顺着面颊上挤出来的皱纹的纹路一点点的滴下去。
须臾,柳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混浊的双目布满血丝,她接过瓷碗,一饮而下,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
晏观音微微俯身过去,她用帕子擦去柳老夫人唇边儿残留的褐色药汁。
柳老夫人睁开眼睛盯着她,须臾,她有了动作,抬手一把拂开了晏观音的手,语气有几分不悦和冷漠:“今日,你所说之话都是为大不敬,族中亲老,不过是看我孤家寡母想着帮衬些,可她们说一句,你就要顶十句回去。”
“这是柳家的事儿,不要忘了你姓什么,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她哭的多了,嗓子沙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嗓子一梗咳嗽起来。
晏观音顺从的微微低头,乖巧的应了一句,一旁侯着的姚嬷嬷眼皮抽了抽,她心中叹息,柳家族亲的那些人,明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偏柳老夫人糊涂不识人心。
柳老夫人过半辈子了,什么也没操心过,柳老太公过身突然,什么也没安顿,孤儿寡母的,这以后的日子真是不知道怎么过。
晏观音搓了搓腕间的菩提珠手串儿,语气温和:“外祖母您以后领着秋急,怎么过日子,要依仗什么,您知道吗?”
【秋急】是柳长赢的小字。
“你想说什么?”柳老夫人皱了皱眉,她最厌恶的就是,晏观音总一说话,便是这一副审问犯人似的口吻。
晏观音默了一瞬:“今日席上,那些人一张口便是要南郊的地,您说外祖父活着的时候,大房他们怎么不张这个嘴,那会儿子早说了分家,她们不肯,就是等着现在,如今外祖父不在了,大房他们席上就要和您提这事儿。”
一瞬间,柳老夫人反应过来了,她柳眉倒竖,有些恼了:“少拿你那黑心眼儿去揣测别人,这两年她家里海上船出不去,外间儿的铺子也没收几个钱儿,家里没得钱用了,只是暂时想着借那一块儿地过度一下。”
“再说了这一家子何必分的那么清楚,如今我帮他,日后他也能帮我,现你外祖父不在了,我以后少不得要靠他们。”
听着柳老夫人这话,晏观音闭了闭眼睛,真是天真的可笑,狼吃了肉难道还会再吐出来?
柳老夫人看她表情,登时也恼了,二人一时对峙起来。
好在这僵沉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帘子忽的被人从外头打起来,原是不知何时出去的姚嬷嬷,此刻又匆匆复而,她是柳老夫人跟前儿的老人儿了,少有这么没规矩的时候。
她快步上前,俯身至柳老夫人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柳老夫人脸上冷峻渐渐消融,她微微颔首。
再抬眼面对晏观音,唇边甚至挂了笑,语气温和:“观音,你母亲明日就要领着你妹妹回来了。”
? ?再写了家人们~
第二章 权利
话落,气氛一时沉的渗人,只剩外间忽起的骤风将窗前的木架簌簌作响。
晏观音微微一笑,她抖了抖袖子,腕间的菩提珠子被遮住了:“如此,这是好事啊,外祖母盼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是团圆了。”
明是一句好话,偏偏柳老夫人听着不觉入耳,她抿唇不语,二人无声的对峙。
祖孙又拧起来了,姚嬷嬷不禁也憋着一股气儿,她小心的退下,看过窗外,只见黑云压过来,便着手去点灯。
“外祖母劳累数日,今日好好休息吧,观音不好在搅扰,先行退下。”
晏观音率先打破僵局,一面儿说话,人便从炕上下来了,柳老夫人斜眼儿瞧了她,鼻间轻轻一哼。
临到了门儿上,要出到外堂,晏观音又被唤住,柳老夫人的声音隐隐错错从身后飘过来:“库房的钥匙你哪日交过来吧,如今你外祖父不在了,你又是外姓,放你那儿族内颇有微词。”
“是。”
晏观音未回头应下话,柳老夫人有些诧异,今日晏观音这么好说话,可转念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才踏过门槛儿,身上的那零星的暖气儿便被驱散了,湿冷的潮气将晏观音团团围住,夜色深沉,不见天日。
房檐落下一道道水幕,这雨是没个完的了,梅梢为她撑伞:“姑娘当真要把钥匙交出去吗?瞧瞧二房的舅夫人这几日忙的就在这府里打转,这要是把钥匙交出去了,赶明儿这府门就改头换面,成了人家的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也不听。”丹虹抿唇,晏观音这般,不都是为了老太太和大姑娘谋划,偏偏好心成了驴肝。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从丹虹的手里接过灯笼,径直往前,梅梢二人忙的提步跟上去。
她们面面相觑,小心的去看晏观音的表情,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眉间似去覆一层儿寒霜,唇边挂着讥讽的笑。
梅梢小心的搀扶住晏观音:“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别伤了身子。”
心中的邪气难消,晏观音抬手捂在胸口,嫣粉的唇瓣轻启:“母亲要回来了,外祖母便着急的让我交钥匙,都赶的一块了,只怕是前儿外祖父的人没死呢,她们就商量好了。”
晏观音语调缓慢,语气温和,却总让梅梢背间生了汗,她小声儿道:“姑娘,以前老太爷在,还能为您遮挡,那些人也畏惧些,如今老太爷不在了,您如今就算是孤身了啊,何必要掺这一滩浑水?”
“是啊,她们家的事儿,就让她们狗咬狗去。”
丹虹语气有些着急,不过说完就后悔,晏观音自幼被生父生母所弃,如若不是柳老太爷赐饭,晏观音连同她们可都活不下来,终世前万盼晏观音能护着柳老夫人祖孙二人。
丹虹失言,就想跪下请罪,晏观音抬了抬下巴,算是饶过她了。
晏观音将身上的斗篷裹紧:“到底她们有没有事先勾结,得去查一查,至于舅母们那边儿,如果也掺和了进来,外祖母可真的就是与虎谋皮了。”
现在,晏观音只能盼柳老夫人没真的昏了头,她吐出一口气儿,闭语往前去,她所居的春云院靠西,她从游廊穿回去,在过了小西门儿时,她却忽然转了弯儿,拐去了柳长赢的春花院。
春花院的门儿上,两个侯着的丫鬟正打瞌睡呢,一抬眼就瞧见她过来了,忙的上前要行礼,晏观音抬手免过,通报后,丫鬟白苏引晏观音进东房来。
小正房内,柳长赢正斜躺在炕上,中设一张炕桌,摆着几个盘碗,她几日吃不好,急坏了几个奶母,这会儿才给她熬了燕窝,正服侍她用饭呢。
见着晏观音过来,身上还穿着丧服,她便知道这是还没回自己个儿的院子落脚,忙的招呼:“现外头的雨大,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让表姐冒雨前来。”
话落,已经有丫鬟忙捧上茶来,晏观音依着在炕侧坐下,她没说话只捧起桌上的茶盏吃茶,一时,柳长赢也不开口了,默然等着她。
“这会儿过来,实上也没什么,不过是方才我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她老人家说明日母亲会带着几个妹妹回来。”
柳长赢可没少听柳老夫人说起自己那位嫡亲姑母的往事,其二嫁又生下的双胞女儿,至于姑母明日归来的消息,她自然也是早知道的,不过这会儿当着晏观音的面儿要装作不知。
柳长赢微微颔首:“原来…原来有客,不过祖母和我病着,表姐要辛苦了。”
晏观音看出她反应,仰了仰下巴,语气平淡:“谈不上辛苦,这事来的突然,我倒也不知,如今不过是外祖母的心愿,只是人来了,不能一时就走了,总要在这修养住着,但有一个,这到底来了客不客,主不主的我也不好说。”
“表姐,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客什么主的。”柳长赢掩着口鼻朝后闪了一步,小声儿的咳嗽,心中觉着晏观音有些小气。
“妹妹大度,妹妹知道,我那边儿,房多久也是没人修缮了,可没个能住人的,如今她们回来了,也就是你房下的南边儿那四间能住人。”
柳长赢点头随意的“嗯”了一声。
晏观音就起身了,看是要作辞,不过她似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如今,你也不小了,方外祖母说让我把管家之权和库房的钥匙放了,我想这些也是该给你的时候了。”
“这来了我这儿…怎么又说起这话?表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表姐为家里忙里忙外的,咱们都看着表姐呢,如今说这些,莫不是来试探我有夺权之心?”
想起丧期,晏观音忙的脚不沾地,那些一堆子的细碎小事儿都得亲力亲为,柳长赢就觉着麻烦辛苦,她可没那心揽下这活儿。
“难道在表姐心里,我是那狼心狗肺之人?祖父临终,还为我筹划,我这性子不行,只求姐姐管着家还能能护我一时。”
柳长赢手里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咳嗽几声,她却是一副伤心极了的模样。
晏观音微微垂头,她的视线落在一侧,漆红木的小几上妇好鸟足鼎正小口吐着烟雾,一侧的刻花纹的梨花木香盒,也已经空了大半。
她拾起匙箸,打开盖子,挑了几下足鼎,那烟雾渐渐的消下去了,一面儿道:“说哪里去了,妹妹真是多虑了,只不过是觉着巧了,如今外祖父刚走,那位就要回来了。”
“这个时候回来,可不比以前,如今府中动荡,外祖母又让我交出钥匙,我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过思及外祖父所托,这东西到底还是得交给你为正当,总也是要你撑起来的。”
晏观音说完了,柳长赢眼眸中闪过一丝不驯,这话听的不舒服,不过很快,她就强行将这种诡异的不安,压了下去。
抬头又对上晏观音的视线了,晏观音静静的盯着她,其眉间那股英气便溢了出来,加上揉不得半点浊色双眸,在此刻有了几分咄咄逼人意思。
她嘴角一抽,马上坐正了,将腰背挺直,乖巧的点头。
第三章 死了人
可总有训话,柳长赢也是个心不在焉的模样,晏观音心知道她就是把那些个道理,掰碎了嚼烂了再喂到她嘴里去,那也是无用功的。
“表姐,怎么不说话。”这么坐一会儿子,柳长赢觉着自己腰有点儿酸,毕竟那几日灵前,她也没少跪。
看柳长赢眼色闪烁不定,晏观音抿了抿唇,便只道:“往事概也不论了,我只是劝你日后多个心眼儿,总为自己的以后谋划着,靠人不如靠己。”
柳长赢有些不高兴,她觉着“靠人不如靠己”这话别有深意,差点儿就挂不住脸了,她微微颔首,只囫囵个的应下,便又摆出了送客的意思。
不耐烦,这都摆的明面儿上了,晏观音也不做声,只拢好了袖子,这才淡淡的嘱咐了一句,让柳长赢保重好身子。
白苏恭送晏观音出去,这人一走,屋里头的柳长赢便松了腰肢,立刻瘫坐下来,她看着桌上的饭食顿时也没了胃口。
其奶母房嬷嬷心疼上前,为其抚着胸口顺气儿,她一面儿伤心道:“哦呦,我的小祖宗啊,你如今是不好好吃了,我的心也要碎了,硬也是今日我才哄的,你愿意进一些了,偏偏这位来了,这弄得你又不肯吃了,这怎么好啊。”
“妈妈说的什么话,这和人家有什么关系?横竖是我自己个不争气,让人家数落,我还能说什么,罢了罢了,你们快都把这些撤下去。”
柳长赢的脸上隐隐含怒,她到底是闹了小脾气,狠狠的将手中的绢帕摔了桌上,便背过去身子不肯和人说话了。
房嬷嬷看着这小冤家的劲儿,知道气头儿上是不能再劝解什么了,便一面儿命人将把东西撤下去了。
这屋子里的伺候的人都退出来,她们都以房嬷嬷为首,一出了堂儿子,房嬷嬷便脸色沉了下来,鼻间一哼:“不过是做了个管家的差事,她就鼻孔高的厉害,这在柳家她还敢训斥起咱们正经的主子了,好厉害,也就是咱们姑娘和善,不和她见识,不然这家里什么轮的上她说话?”
“唤她一句表姑娘,真把自己当柳家的主子了,这托大拿乔,不识得自己的身份了,赶明儿个,我一定要去禀报了老夫人,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厉害!”
房嬷嬷敢说这话,原也是仗着柳长赢吃着她奶长大的,她常是拿自己个儿当柳长赢半个娘看的,柳长赢又时常听她的话,所以她的架子托的大,没人说她的不是。
不过下头白苏几个可不敢冒言,只是小声儿附和了几句。
这头,从这屋子出来的晏观音上了游廊,廊上的地板被雨淋得油亮,踩上去便是一路湿滑。
雨落在房上的青瓦,噼啪作响,偏雨里前还裹着风,劲儿更是足了,斜斜钻进来,便将这房下廊上的灯吹的得忽明忽暗。
脸上一片冰凉。
晏观音的脚步渐渐放慢,莫名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的不安,而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其模糊的视线中,忽的就瞧见一个人,从抱厦跑出来,跌跌撞撞的冲进雨里,往她这边儿赶。
停下脚步,再打眼儿细瞧了去,这来人,不是白日里才见过的福子,还能有谁。
此时,福子便又是浑身淋得透湿,他“咚咚咚”跑上廊,可对着晏观音不过剩几步时,福子缠软了腿,便只听的“砰”的一声儿,他的膝盖重重的砸在青砖上。
晏观音看着这架势,忍不住一时心里发紧。
梅梢等人亦是惊讶,跪倒在地上的福子,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他的身后留下一条水渍,场面有些诡异。
终于,他爬了过来,福子抬头,晏观音对上他的视线,却见其赤红的双目里满是惊恐,声音也是忍不住的颤抖,他哀戚戚的大喊:“姑娘…姑娘出大事了,死人了!”
这话一出,气氛骤时凝固,廊下邪风又重,不只是因为话还是因为这风,冷飕飕直让人胆寒。
夜色深深,这话一处,可是骇人的很,梅梢吓得捂住了嘴,丹虹则是下意识的挡在了晏观音身前。
这时候,晏观音只觉头皮发麻,她攥紧了拳头,缓了一瞬,才注意到福子腿裤上是沾满泥污,心下微沉,稳住了情绪:“好好的说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奴不知,那尸体…是在云蘅院儿的那口子枯井发现的,云蘅早个就是没人住的,是…是老夫人说明儿个不定有客,要奴才收拾一番。”
“估计也是…也是因为下了两天的雨,那尸体这才得以浮上来,奴才们也没敢看,不知道死的是谁,至于老夫人那儿,这大晚上的,奴才也没敢过去禀报。”
府里头谁不知道,柳老夫人闹病有些时日了,出了一这等子事儿,生怕是再去惊着了老夫人。
他说着话,嗓子抖得不行,熬着说完了,整个就趴在地上,实际也是身上是没劲儿了,真站不起来。
大宅院里头死了人可真是邪门儿了。
梅梢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她忙的拉住晏观音的手,强忍着害怕道:“姑娘,您…可不能过去。”
晏观音没说话,先提出腰间牌子,递给丹虹,嘱咐其调过收院儿的小厮去云蘅院。
待四周众奴仆退去。
梅梢这才又继续道:“好端端的,便如此的在府里就有人害起来了,竟是人命都能闹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儿,这种死了人的事儿,您一个闺阁姑娘如何去得了,不如,先让他们去回老夫人话,看老夫人如何定夺。”
晏观音挑了挑眉毛,唇角挂着讥讽的笑:“后院儿出了这样儿的事儿,你以为外祖母真的不知晓?”
梅梢微微拧眉,闻言,有些不安。
“她们的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我敲锣了,我总要看看她们唱的是什么戏目。”
梅梢小心的问:“姑娘不会是早些就知道会出事儿吧。”
晏观音低敛下眉眼,语气平淡:“我又不是掐指会算的老神仙,如何提前得知会发生什么事儿。”
第四章 井中死尸
夜里的风愈发的大了,梅梢紧紧的跟在晏观音身侧,没顾着自己,只是把伞往前送,纤细的伞骨在风里摇摇晃晃,她半边肩膀早浸得透湿。
云蘅院儿的枯井跟前儿,已经围了一圈儿丫头婆子,晏观音抬抬手,小厮们便下去将众人和枯井隔开,丹虹则是脸色冷肃上前。
“姑娘问,方是谁头先发现尸体的,上前来回话。”
这话砸在人堆儿里,不一会儿就窜出来个人,她才抹了脸儿上前,晏观音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是柳老夫人跟前儿的服侍的一个婆子。
“徐妈妈,你是府里头的老人儿了,如此受惊,却是委屈了,只是问几句话,你答了,便能早些回去了。”
说罢,晏观音拢紧身上的衣衫,用力摁了摁冰凉发麻的手腕儿。
徐妈妈一听这声儿,就醒过神儿了,漆黑的眼睛珠子咕噜的转了两圈儿,她看清楚来人是晏观音,忙的抱着胳膊出来,脸上的惊恐并未退下去。
才一张嘴,便是冷不防呛了口气儿,赶下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半晌,徐妈妈断断续续道:“奴是奉老夫人的话过来的,今儿个老夫人说…明日家中有亲人归,这云蘅院儿也该是收拾起来,便让老奴领着人过来且暂拾掇一番,老夫人那会儿子说了,这手脚利索的仆子里头,老奴可是一把手,赶着明儿个再…”
梅梢听的心烦,她无奈打断:“妈妈什么这都时候了,那些个细枝末节的话别说了,就说你是怎么发现的井中尸体。”
徐妈妈有些不高兴,她道:“你这蹄子哪里学来的规矩,我这不是正要说,你偏插的什么嘴。”
“我方才是出来要拾桶的,之前抬出来浆洗的褥套还泡着,本想着拿回去,哪想到碰见了那晦气的死人脸…”
徐妈妈说到后头口气儿小了些,她还是有些忌讳的。
晏观音一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就有这么巧,偏柳老夫人派人过来了,就死了人。
晏观音手里攥了帕子擦了擦半湿的袖口,随即便示意福子将徐妈妈一行人都箍回去,这一下动手,徐妈妈可不干了,心头子起了坏心思,伙同着几个小丫头,哎呦的叫唤起来了。
“夜深了,妈妈该快领着大家伙儿歇着,这又闹腾,这是让大家都没脸了。”梅梢气的咬牙。
闹事儿可是不能够了。
丹虹却不屑置辩,立刻过去抬手往那丫鬟的脸上甩了几个巴掌,她手劲儿不小,疼的几个小的龇牙咧嘴的,这才算是震慑了人,徐妈妈识趣儿的颤颤巍巍的闭了嘴。
晏观音仿佛粹了刀子的目光一一扫过奴仆的脸,最后定格在徐妈妈的脸上,她微微一笑:“怎么,妈妈如今不愿意走,是想着,在这儿帮着我一块儿来断这杀人凶手是谁,不成?”
徐妈妈眼珠子一转,像是喃喃自语道:“杀人凶手?难道那个人是被人杀死的?”
晏观音从廊上下来,仆子给她让了一条道儿,直到井跟前儿。
她慢慢悠悠的开口:“这感情谁知道呢,不过妈妈先发现了他的尸首,想来是和他有缘,这院子可是荒废的久了,平日里哪生过事端,这就让妈妈赶上了,不定他要是死的不甘心,还要来寻妈妈。”
徐妈妈被吓得厉声儿叫了出来,晏观音靠上前,她伸手慢慢的握住了徐妈妈的脖子,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徐妈妈一时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喉咙间冰冷刺骨,如被蛇缠住了一般。
晏观音靠近她低语道:“妈妈这么聪明,是不是知道井里头死的谁。”
闻言,徐妈妈嗓子一梗,背后的衣衫浸透了,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发了冷汗。
“姑娘饶命,奴方才是被吓得昏了头,冒犯了姑娘,姑娘大人有大量,求饶恕老奴。”
徐妈妈哀戚戚的终于求饶,晏观音松开手,徐妈妈脸上如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不敢再闹腾了,让人架着出去了。
方才,徐妈妈说她被这死人脸吓着了,可这会儿子晏观音过来了,发觉井里头的死尸,竟不知何时翻了个儿,现正是脸朝下的姿势。
雨还在下,噼啪响砸在水面儿上,晏观音冷眼看着,风裹着雨丝落在她的脸上,迷了视线,她抬手狠狠的将那雨水抹去。
“都愣着做什么,快将这尸体拉上来。”
晏观音说完,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实也是没见过这场面,可这会儿子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上前。
浸了水的棉衣沉如铁,他们五六个人合力将尸体从井里拉出来,也是费了些劲儿。
随着他们打捞尸体的动作,井口的水面晃了晃,连带着也溢出来不少。
拉出来后,尸体仍旧是面朝下的落在地上,没人有那个胆子将人翻过来。
晏观音注意到,尸体的袖子不知是怎么的,大概也是打捞的过程中翻上去了,那截苍白的手腕晃出来。
浮肿的手掌上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梅梢嘴唇都在打颤,胃中一阵翻滚,一股酸涩冲到了嗓子眼儿,她险些吐出来,丹虹也不遑多让,忍着不适,她偏头观晏观音,其却是脸色肃然。
“今日各位都辛苦,凡是帮我做了事儿的,一会儿下去了都各领十两银子,不过辛苦取抬架过来,将着尸体抬上廊去,你们也帮着辨认辨认死的是谁。”
一个不过未出阁的小姑娘,面对死人却是能神色坦然,不显惧色,众人心中无一不佩服。
果真这许诺了好处,人做事儿都利落了,这下福子领着几个小厮,将这尸体抬上廊,又打了灯,将人翻了过来,正面儿躺着。
一张脸泡得发白浮肿,眼睛半睁半翻,棉长袍被水浸透,沉甸甸贴捏在尸体的身上。
“这是吴管事!”
福子认出了这死尸的身份,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这张陌生的面孔印证了她的猜想,她故作薄怒。
“什么吴管事,我怎么没见过。”晏观音语气平静,下有福子立刻答话:“姑娘不知道,这人是…老夫人让接进来的。”
福子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晏观音,耷拉着脑袋继续道:“说是…说是二房那儿送来的人,就是今儿个来的,当时是奴才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去后偏门将人接进来。”
“老夫人说了没,让他管的什么差事。”晏观音继续问,这回福子摇了摇头,还没安顿好,人就去见了阎王。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在手里垫着帕子,抬起死尸的下巴,那脖子上有一圈儿淤青。
指痕明显,颜色深紫如铁。
“这…这人难不成是被掐死的?”
梅梢随着晏观音的动作,自然也是瞧见了那淤青,她一面儿说一面儿忍着捂住了嘴。
“姑娘…这咱们是不是该报官府,这是死了人的,眼下瞧着还是被害死的!”
丹虹反应的快,死人这事儿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总的这事儿弄不好了,就要惹一身的骚。
晏观音复站起身,才用帕子擦了手,正要说什么,却听的身后冷嗖嗖的窜出来几道话声儿。
第五章 谁还不会装了
转眼儿,便就见着十几个小厮手里举着火把将这院子围起来了。
柳老夫人坐着轿子被抬过来,她的跟前儿拥簇着两个中年妇人。
柳家大房和二房的老太君们都早早的过世了,如今各房里掌事儿的便都是儿子们这一辈儿了,上前说话的是柳家二房的媳妇刘氏。
刘氏身着一件暗紫色直领长袍,发间无饰,夜色之下一身儿黑漆漆的,要不是嗓门儿够大,都看见不她。
刘氏看看那隐隐闪着火光下站着的晏观音,其身着细熟麻齐衰丧服,纤细身形挺得板正,腰间还束着白麻带,长发梳成素髻。
这是一日没回房,衣裳都没换。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晏观音一时回看过来,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微翘的弧度,肤莹白如瓷,或许因为奔波,其两鬓落下丝丝发缕,随风轻动。
可明带着笑,却依旧让人觉着疏离。
刘氏眯了眯眼睛,不屑轻嗤:“一点子小事,如今要闹着报官,是要将家里有死人,捅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好让南阳百姓看这家的笑话?”
“你虽说是掌管家中有过几年,可是究竟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今夜出了这种事情,你上不报给这家中当家主母,也就是你的外祖母,下又不肯同我们这些舅舅舅母说,你这小姑娘当真是心思重的很。”
“二舅母,这话说的可重,我不敢认,我到这院子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没来得及禀报呢,表婶母您就抬着外祖母过来了。”
晏观音微微一笑,语气甚为平静:“二舅母倒是来的快,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传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婶母安排好的,就等着呢。”
刘氏气滞,窝了一肚子火,却也是有些出乎意料,本以为今日弄出个死人,能吓唬吓唬这小姑娘,没想到晏观音真是个有胆子的,这会儿子还有劲儿和她辩嘴子。
“你放肆!还敢编排起长辈了,你哪里学来的规矩?!听听你说话的劲儿,哪里有大家的淑女风范,如此的桀骜难管教,只怕是你外祖母的话你也不肯听了。”
刘氏自觉背靠着柳老夫人这个大山,她将腰板挺得直直的。
晏观音心中冷笑,为了她手里头这点子权,这这人算是够能折腾了,不过既然要闹起来,那大家就都闹腾吧,且看能闹腾出什么结果来。
她算是陪着他们演一出罢了,要说装,谁还装不了,她拢了拢袖子:“二舅母一来就是呵斥,如今又要将这忤逆不孝的罪名按在我的头上,这是何道理?”
“您是明知死了人,这样儿的戾事,我一个小姑娘孤苦无依的,该多是害怕,可表婶母过来了,劈头盖脸的训斥,可有安慰过我一句,这是当长辈做事儿的吗?”
刘氏气的嗓子一梗,害怕?晏观音那张比死人脸还白的脸上,有过一丝害怕吗?
还要安慰?现在需要被人安慰的该是自己!
想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了咬牙道:“我何时说过你忤逆不孝了!?”
“我是没忤逆不孝,外祖父新丧,外祖母情笃,多少次哭晕过去,大夫几次来访,下了多少剂药,我且不能替外祖母承受病痛,却也心痛。”
晏观音哀哀叹了一口气儿:“今日的事儿却是荒唐惊恐,可我宁自己挺着,也是不舍的惊伤外祖母的,可如今没想到,二舅母有心啊,宁是知这夜深路难行,也要将外祖母搬出来,这一点儿我是不如二舅母,我可不舍外祖母冒雨过来。”
说罢,晏观音勾住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挽到耳后,随即偏头对上梅梢的眼睛,一瞬,二人心领神会,晏观音闭了眼睛,身子一歪便扑到了梅梢的怀里,单薄的肩头轻轻的耸动,像是哭了。
这一番说辞,就是听了半天的柳老夫人也不禁动容。
可这张脸变得,刘氏是措手不及,她看着晏观音半晌说不出话来,见刘氏无用,她身后一个妇人推开她,立刻就上前来。
“吾女说的极是,是婶子们关心则乱了,你二舅母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不是关心你,何必如此急急的过来了,不过她是个长辈,你说话还是要顾着分寸的,不然传扬了出去你这名声也不好。”
“多少别落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儿。”
这是警告晏观音呢。
这位说话九转千回的,可是圆滑,妇人又是满脸的殷切上前来,她抬手抚上晏观音的肩头,语气温和:“好孩子你可有没有受伤。”
晏观音没理她,她也不恼,继续道:“咱们都是心疼你,可怜三房没人,就你一个小姑娘撑着,如今世事艰难,你如何撑得下去,就让婶子们帮帮你,你也正好松快一些…”
“大舅母说的正是,此事本就不是我能处理的。”晏观音从梅梢的怀里起来,探出头,眼泪婆娑的看向大房的媳妇于氏。
于氏微笑点头,晏观音继续道:“这事儿,就全凭婶子们处理了。”
“这是应该的,咱们一家人,互帮互助的,方可持久的过下去,既然你明白了,那就这事儿交由我们处理,你将管家的…”
于氏的话没说完,晏观音忽的两眼儿一翻,猛的又栽进了梅梢的怀里,这回可是没动静了,梅梢反应快,立刻搂着晏观音,哀戚戚的大叫起来:“哎呦,我们姑娘昏过去了,老天爷啊,什么死人晦气事儿害人!”
“大太太您就别熬我们姑娘了了,快是请个大夫过来吧。”
于氏的表情僵在脸上,她伸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去,不过是只一瞬,她的脸色恢复如常,朝着身后的丫鬟吩咐,便派人请大夫去了。
梅梢和丹虹手脚快,一边儿哀说着心疼姑娘的话,一面儿两个人扶着晏观音就离去了。
剩下几人神色各异,柳老夫人阴沉着一张脸站着,心中五味杂陈,实话是她也想把管家权要回来,就随着刘氏于氏的撺掇过来了。
可看见晏观音这般,又不忍的生出几分愧疚,这才一言不发。
刘氏抿了抿唇,她心里头埋怨柳老夫人方也不向着她们说话,便阴阳怪气道:“您瞧瞧,您这外孙女可真是有能耐,这明摆着是没把您放眼里,当长辈的才和她说两句话,她就昏了,谁知道真的假的…”
“你胆子大,也过去瞧瞧那死人。”
柳老夫人凉凉的瞥了刘氏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闻言,刘氏嘴角一抽,下意识的和于氏相视一眼,二人默契不再言。
第六章 白眼狼
没吃到肉惹了一身的骚,刘氏和于氏坐上回府的马车,柳家未曾分家,她们几房都挨得很近,也是因此能来的这般快,从这儿到自己家,连半个时辰也用不了。
想起方的事儿,刘氏如何也是心下不甘,紧紧的攥着拳头,凑上前去挨着于氏,她的语气生硬:“嫂子做什么瞧不上我嘴笨,可你以为说两句软话,难不成就能把管家的权要过来了,那死丫头犟得很,就得是下狠手才行。”
对于刘氏的的埋怨,于氏也是心气儿不顺,她便冷声儿道:“还不是你太心急了,一听说她来了云蘅院儿,就匆匆叫上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语气一顿,想起了什么,又恨恨的说着:“你若是沉得住气,不定,今日这一场就能事成,赶明儿个那个贱蹄子回来了,咱们能比得过?老太太还不偏心那自己的亲闺女,到时候你还指望咱们能分一杯羹。”
刘氏拢了拢袖子,满是不屑:“亲闺女又如何,这是柳家,轮的上她一个外嫁女置喙什么。”
“这倒说的也是,不过…”于氏语气微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想起来方才的晏观音,心中虽是憎恨,却不免有几分佩服,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下来又轻易的能放低姿态,真是个厉害茬儿。
她初见晏观音,那时晏观音不过四岁,晏家实在是没样儿,晏观音差点儿就病死了,柳老太爷不忍心将人接过柳家。
那么的瘦小单薄的一个人儿,口中吐出来的声音还是稚嫩,可却是学说了一堆大人的话。
于氏闭了眼睛,她看看的靠着,语气不疾不徐:“你今日过去便是一番厉斥,那丫头却是沉得住气,和你打的是有来有回,看来这么多年老太爷是用心调教了。”
刘氏的唇边儿挤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她拢了拢耳边儿的碎发:“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毛丫头,她的能耐还能大到哪儿去,这贱蹄子,从出生就被生父生母厌弃,都说她是不祥孽胎,果真是如此惹人厌,如果不是咱们柳家给她一口饭吃,早死了。”
说着语气加重许多,刘氏是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养大了,她是个白眼狼的,跟我那样儿的顶嘴,不懂知恩图报的贱蹄子,今日就饶过她,等哪时落的我手里,我一定要狠狠的整治她一番!”
于氏没应声儿,她就闭目养神,心中却腹诽,养是养大了,可又不是刘氏养大的,知恩图报,也报不到刘氏跟前儿去。
因这下雨,这车子左一个右一个水洼的蹚,车子颠的车里人可受罪了,本来刘氏就是心不顺,这会儿子更是阴了脸:“咱们是柳家人,本来这家产就应该是咱们的,可你看看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还回娘家抢家产?真是不要脸。”
于氏缓缓睁开眼睛,心中觉着刘氏实在聒噪。
刘氏还在继续:“不过她自来是不要脸的,自己左一个右一个的找男人,当初晏家是何等的富贵,后来不也是被她们夫妻二人败光了家产。”
“一看人家日子不好过,她立刻就跑了,如今找了个破落户,依旧是个吃不起饭了的,这又惦念起娘家了,呸!腌臜的贱货!”
“自己个儿的亲爹死了,她都不回来奔丧,分家产了,她就出来冒头争来了,这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同咱们闹呢。”
于氏慢悠悠的说着,刘氏是一点就着的炮仗,她立刻破口大骂:“那贱货要是敢,咱们柳家宗族难不成都是死人,反正我是头一个不容她!”
这回,于氏也跟着附和,妯娌二人,尤其刘氏义愤填膺的说了一马车的话,直回了各家,犹然不解气。
这边儿熄不了火儿,这头柳家内院儿却也是热闹的不行。
梅梢和丹虹将晏观音带回春云院儿,晏观音便也就清醒过来,原本也就是装个样子。
可不想回了屋,下一刻她就真咳嗽起来,正待梅梢一试,虽说额前不太烫,可她不放心,又命人给晏观音熬了一碗姜汤吃了。
才略略放心。
木制的地板上,铺厚重的氍毹,晏观音褪了鞋子,穿着厚厚的袜子踩在上面,盘腿而坐,梅梢跪坐在其身后,为其小心的栉发。
地上踩着火盆子,暖炉也烧的正旺,将屋里头烘得暖洋洋的。
黄花梨刻纹的小几上摆着瓷碗,还有些册子。
方上了一些炖的汤食,不过晏观音吃不下,肉汤油腻她看了就没胃口,梅梢又撤下去换了一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哄着晏观音吃了一些。
安定收拾好饭桌后,梅梢跪坐下来为晏观音磨墨,小心的看晏观音的脸色,方才真来了大夫,探查一番,按着一句风寒算是了结了。
这房里统共有四个丫头,除梅梢和丹虹,屋里头还有疏影和褪白,都是打小跟着晏观音从晏家熬过来的。
褪白和疏影守内,心疼晏观音,见晏观音因嗓子不舒服,时不时哼两声儿,就是白净的小脸儿憋的通红,她低低的问:“姑娘,是不是这就不用管云蘅院儿的那些事儿了。”
晏观音握着笔的手微滞,随即让梅梢将她批改过的几个册子收好,她拿着账本总备着好几份,如果要演戏,那么她总要拿出一些东西,比如钥匙和账本,她的“放权”和“妥协”这才有信服力。
“这真是,咱们这房里何时出过死人这事儿,那人脖子上那么一圈儿,估计真被人害死的!这府里这可真有遭雷劈的恶毒家伙。”丹虹嘟囔,她也是吓着了。
晏观音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语气平静:“这就够好了,起码这人没死在咱们院子里。”
梅梢不忍叹息,这是从一个虎狼窝出来了又进了新的狼窝。
擦了擦手,晏观音心中回想着今日的事儿,看刘氏的嘴脸,为了从她这儿拿钥匙,刘氏也是费尽心思了,不惜搭一条人命进去,说不定,赶明儿个那凶手就能被捏出来。
看晏观音似沉思不语,梅梢示意丹虹几个去拿桶子和腾热水,今日天冷,在雨里闹腾半天,泡泡才好解乏。
梅梢为晏观音换了衣裳,这才伺候着人进了净房,试了浴桶里的水温,温热的水漫过胸前,晏观音缓缓的阖眼养神,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就连骨子里那点儿寒气似乎都被逼了出来。
梳洗后,褪白为晏观音大臂上抹膏子,幼时出事儿,晏观音边儿的肩膀延伸到大臂有一道烫伤的疤痕。
褪白自来是喜欢捣鼓这些香料药膳,晏观音出了右大臂上的疤痕,那便也算是通身柔美无暇的肌肤,便是被她一点点精心养起来的。
只是可以那右肩的疤痕,她试了很多方子,虽有淡化,却不能根除。
“家里都安顿好了?”
晏观音问褪白,前几日,她给褪白放了假,让其回家里探亲去了。
也是今儿个人才回来,褪白收起手里瓶瓶罐罐,想起临走时晏观音的嘱托,她轻声道:“有劳姑娘挂怀,家里有哥哥们一切都好,姑娘吩咐的事儿也都办稳妥。”
第七章 梦呓
门帘掀起间,带入一股冰冷的寒气,疏影抱着褥子进来,今晚轮到了她守夜了。
梅梢忧心,她帮着疏影将褥子铺在炕边儿的小杌上,一面儿嘱咐她夜里要细心些,今晚听着晏观音咳嗽,别在闹出发热的事儿来。
疏影一一应下,最后梅梢还没憋住了:“要不今晚,我和疏影一块留下罢。”
晏观音擦干了脚,转头看见一脸忧愁的梅梢,她轻笑道:“好了好了,你跟着我也累了许久了,夜里头有疏影就够了,你快去歇着。”
有了晏观音的话梅梢只能作罢,再如何晏观音也不敢夜里看太久的书,由着褪白将书桌笔砚收拾下去,晏观音回了炕上,梅梢也领着丹虹两个下去了。
房内,疏影要熄灯,晏观音却摆摆手,轻声儿道:“今夜留一盏灯罢。”
疏影诧异,因晏观音这个人睡觉极轻别说声音了,往日里夜里睡觉房里是不觉有一点儿亮的,不然她是横竖睡不着的。
可偏今夜晏观音要她留灯。
疏影没敢问什么,她将小几上的一盏小油灯留下,见晏观音翻身睡下,她才也躺下了。
实际上,晏观音是没一点儿睡意,不过她今夜在等一个人,云蘅院儿里,闹了一场,柳老夫人一言不发,总是要寻她的,不过因为明儿个她的母亲回来,所以柳老夫人今夜是要来的。
她闭着眼睛假寐,心里一片清明,不知道躺了多久,她一直不肯睁眼睛,直到耳边儿,更夫打更,她只是听着敲了六下,这该是丑时了。
又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下边儿的疏影,便睁了眼儿,她想着起身瞧瞧,心里还记着梅梢的嘱咐,生怕晏观音真夜里发了热。
可才掀开被子,套上鞋子,就听的门儿上有了声儿,她心头一惊院儿也是有守夜的,这是谁来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帘子被人轻轻的挑起来,疏影立刻就跪下了,柳老夫人抬手在唇边儿做了噤声的动作。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疏影会意立刻就退出去了。
柳老夫人顿了顿,才上前在炕边儿坐着,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来春云院了。
说来心里甚是不喜欢晏观音这个外孙女,如果不是晏家,她何至于同亲生女儿分别十几年,不得已相见。
因此,对着晏观音,她心里便是有些最原始的成见的。
躺在这儿,如此的安静,柳老夫人在此刻在觉着晏观音也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
她闭了闭眼睛,随后抬手又为晏观音掖了掖被角,小姑娘瘦瘦的一条儿,稚嫩小脸儿红扑扑的,眉间不安稳轻动着。
她甚至发觉晏观音眼角浅浅的泪痕,这一副可怜孱弱的模样,让柳老夫人一下想起,晏观音刚被接来柳家时。
当初,还因为此事柳老夫人和柳老太公闹了一场气,那会儿子她恨透了晏家,却也怪自己识人不清给女儿找了晏家这门亲事。
宁死她也不容晏观音留下,柳太公拗不过她去。
铁了心的柳老夫人去撵人,可一见彼时只有四岁的晏观音,她便顿时泄了气儿。
晏观音小小瘦瘦一团儿,跪在她得腿边,和她说自己吃的不多,愿意干活,只求她别将自己赶出去。
她没了话,只冷冷的盯着地上如小猫儿一般的孩童,最终无言的妥协了。
这么一留到如今也有十二年了。
晏观音呼吸平稳,一副睡得甚沉的模样,可冷不丁的,她张了嘴,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她吐了几句话。
柳老夫人皱眉,下意识的附耳过去,她听信那柔软的声音带出来几句话“母亲…母亲回来了…我也是有母亲的孩子了…母亲别抛下我”
这话落在耳朵里烫的很,柳老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抬手将晏观音的额前的碎发拂开,这孩子心重,原则有这样儿的情绪。
她的心口一阵发紧,晏观音却像是在梦中醒不来,伸出手紧紧的拉住了柳老夫人的袖子,亦口中还是念叨着“母亲别不要孩儿”
酸意顺着喉头往上涌,柳老夫人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热了,她反手握住晏观音的小手安抚一般的将手塞回被子里,随后又轻轻的拍着晏观音哄着。
就这么一会儿,晏观音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平顺的吐气,便不再梦呓。
柳老夫人从房里出来,嘱咐了几句疏影好好照料晏观音:“你们家姑娘身子弱,如今病了,得好好补一补,缺什么只管说。”
疏影受宠若惊,她从没见过柳老夫人这般关心自己家姑娘,柳老夫人没看她,只是一抬手,疏影行礼后便又匆匆的回了房。
姚嬷嬷迎上来,她扶着柳老夫人看柳老夫人脸色已经是大不同,柳老夫人攥着她的手,语气平静:“你说,我…是不是将观音逼得太紧了,她…罢了,她也是可怜。”
主人家的事儿姚嬷嬷不好说,便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柳老夫人继续问:“这么多年我不知她她亦不知我,晏家在我心里始终是一根刺儿,我知晓错不在她身上,可是她到底是姓晏,我如何能不恨啊。”
“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忽的出此言。”姚嬷嬷扯开了话口子,她的手里提着灯笼,橘色的暖光照过来,她依旧看不清楚柳老夫人的脸。
柳老夫人不由得都放缓了脚步,脸色遽变:“这么多年她对于她母亲缄默不言,我总以为她也是继承了晏家的冷血,薄情寡义倒是早早成了她的人,不想…她今夜病了,口中梦呓却是求她母亲别抛下她。”
柳老夫人吐出一口悠长的冷气儿,抬头便看见了远处才有几点飘摇的光亮。
姚嬷嬷亦是惊讶,府里人人都是晏观音是个极冷淡的性子,没想到私下里,却也是这般惦记亲娘的,不过也是,便是再早熟,究竟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稚童幼时孤苦,修炼的一身儿冷硬,也是只为了护着自己罢了。
“表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不过也是,晏家的人差点让她死了,这天下她没有依靠的,有什么也不好敢说罢,这一点儿和咱们大姑娘不一样?都是苦啊。”
姚嬷嬷一番话,将柳老夫人心里对晏观音的两分儿愧疚加到了三分。
第八章 归家
疏影回屋子,心里已经明白了晏观音为何今夜不熄灯,待她进了内室,正见晏观音已经坐起身,小几上是整理出来的田庄和铺子册子。
她小心的为晏观音泄了一碗温水,递过来,一面儿劝慰道:“姑娘,这才过了丑时,您再睡会儿吧,身子本就不适,可不能再操劳了。”
晏观音摆摆手,她拧眉:“今日只是拖一时,我到底不是外祖母的骨肉血亲,而今是得了外祖母几分怜悯,这怜悯只怕最多撑个三日就没了。”
今夜,也不是真的就真想着从此能得了柳老夫人的疼爱,她示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个几日的时间,安排好人手。
吃了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又缓了一口气儿:“我手里的管家权放出去,她们总要争得,要真的,争个头破血流我也管不着,只是放出去了,可要再收回来就不容易了。”
疏影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上前跪坐着,为晏观音磨墨,晏观音手里的东西无非是房契地契还有各人手的身契,早些年柳家几房是早就分家的,可是后来大房的兄弟又有过不下去得了,柳老太公不能放任兄长不管,这来来回回便又伙的一块儿了。
后来柳老太公想要再分家,那两房可不愿意,这也是导致了如今这局面。
“明个儿,你让梅梢去找几个伶俐的丫头来。”
晏观音落下笔,嘱咐了一句,疏影忙的应下,一面儿又道:“姑娘可以歇着了罢?明儿个还得早起。”
“不急,明儿个休整一天,用不着早起。”晏观音说着,用帕子擦拭额前的细汗,她今儿个都病了,明儿个不露脸儿了,正好也避开了与那些人的虚与委蛇,她们也挑不出理儿来。
而事实也却是一如晏观音所料,府里大早就准备起来了,大房三房的刘氏和于氏自然是也不愿意错过这好戏,也是早早地就赶来了,到底也是辛苦,昨夜闹腾了那么一场,今儿个还能早起。
天幕破晓,府门儿上侯着的众人,便见一辆二马驾骈车过来了,端看那车子是旧时用的了,刘氏看了一眼就浅浅的撇开眼了,低着头和于氏嚼舌根儿:“瞧瞧我说她破落户也是说高了,感情回来了就光着几个人儿,旁的什么都没有,连个仆子都没见。”
闻言,于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语气平静:“要不说人家回来呢,涂家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这回来了,哭上几番,老夫人心疼闺女,想要什么,能不给添置了?”
“这贱妇!休想!”
刘氏气了,狠狠的就骂了一句,犹然不解气,还要说什么,于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原车子已经停下来了,这会儿子柳老夫人匆匆的迎上去了。
赶车的马夫下来,放了脚凳,车厢内便鱼贯而出三四个人,里头前两个是年轻的妇人,两个妇人,通过服饰相辩,是后头那个是仆子。
再后头跟着下来的便是两个小姑娘。
柳老夫人赶紧上前,忙的抱住那为首的妇人,立刻就哭诉道:“我的儿,你可是受苦了,为娘想你,想的心痛啊。”
原来这位就是柳老夫人的亲女,单名一个望字。
柳望回抱住母亲,她亦道:“女儿不孝,如今十几年未归家,这中不知度了多少苦日子,一条命损了又损,差点儿子就不想活了,全凭念着母亲,我这才撑着活下来啊。”
“好孩子好孩子,别怕,如今你已经回家了。有母亲在,谁也不敢欺负了你去,母亲会为你做主的。”柳老夫人哭的嗓子发哑,鼻间亦是因为情动惹得一片青绿鼻涕,她用帕子擦了泪,又抹去了鼻涕。
“不哭了孩子,快让为娘见见两个孩儿。”柳老夫人拍了拍柳望的手,柳望点点头,她将两个女儿推上前来,自己也是后退一步,抬手一边儿抹泪,一边儿透着眼儿去瞧她的这几位表嫂。
多年不见,再见面大家具是陌生。
刘氏对她是面儿上的笑,眼底浓浓的厌恶和防备,至于一旁的于夫人笑意盈盈,可是漆黑的目光犹如一泓深潭,让她忍不住心头重重一颤。
“哦,好孩子,你是蟾宫,你是锦书。”
柳老夫人摸了摸两个女孩儿的脸儿,如今两个孩子算是头一次见外祖母,如今也不认生,当即就跪下磕头了。
柳望二嫁,嫁了一户涂姓人家,本以为能生个儿子,不想倒是得了这双胞女儿。
柳老夫人抱着两个女孩儿心肝宝贝的叫了好一通,母慈子孝的戏码像是演不完了。
于氏微微一笑,善解人意的开口:“姑子回来了,咱们大家伙儿都是高兴的,老夫人尤为,不过还是进家吧,门儿上冷呢,孩子也受不得啊。”
这话说了,众人像是回神儿,忙的拥簇着柳老夫人回府里,刘氏特地放慢了步子,刘等着瞧柳望坐的那骈车有没有往下放东西。
可惜,什么都没有,看着姚嬷嬷给马夫打点了银子,刘氏才明白,原来叫骈车都是柳望租赁来的,她在心里翻了白眼,暗骂,这破落户回来打秋风了。
刘氏气的想捶胸,她连赶着几步追上了于氏,她低声将方才的事儿一说,于氏则是微微一笑,摧残的眸子轻闪,随即嘴角带起一抹弧度。
她语气轻蔑:“你瞧她领的那两个丫头瘦巴巴的,一看就是没个有吃饱饭的时候,家里真不定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这才投奔娘家了。”
“不要脸的。”刘氏咬紧了牙关,转念想到了什么,她低声儿道:“你说她回来了,晏家知不知道?这要是晏家知道了,会不会闹腾起来?那时候她如果能被逼走了,不就没人能和咱们抢了。”
闻言,于氏叹息一声儿,她像是忽然对柳望心中生怜,语气温和道:“若是晏家知道了,肯定是要来闹腾的,不过她也是可怜了,咱们可得帮着她瞒着。”
“谁要帮她瞒着。”
刘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气愤道:“你就是心软!她回来了,老太太定然是要偏心她的,到时候分家产,她肯定要分去一份儿的。”
“柳家的钱怎么能让她一个外嫁女得了,她若是规矩这也就罢了,若是真要和咱们争,我就去晏家放消息,就让晏家来闹,到时候大家伙都别安生!”
第九章 旧往
正堂内众人端坐,丫鬟们下捧上茶水点心来,柳老夫人安顿姚嬷嬷将两个女孩儿带下去换身儿衣裳,只因这身上半新不旧的棉衣可是不暖和了。
妇人们拉着家常话,这边渐渐都缓过来了,柳老夫人抱着闺女哭了好几场,心痛的不知说什么好。
乌铜嵌玉五福捧寿圆腹透雕暖室昌荣火盆内,火炭发出轻裂声。
“老太太惦念你惦念的很,如今见了你,想起往日来,怎么也要哭的,不过是为保重身子,老夫人切莫太过伤怀了。”
于氏出言安慰,刘望就顺坡下驴,微微颔首,紧紧的攥住了柳老夫人的手:“嫂子说的对,母亲可不能再流泪,如果伤了身子,女儿可真是罪过大了。”
闻言,柳老夫人含泪点头,随后拿着帕子将眼角的泪拭去。
刘氏本就是心中有些不快,方又听的母女两个说说气气,她心下烦闷,说起话就带着几分酸气儿。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到底是老太太的亲闺女,老太太这些神病的可不轻,整日多少也要吃两剂药,旁的事儿都操心不起来,可如今姑子一回来,老太太大早就起来了,比咱们这些年轻的都有骨子了,那门儿上可冷呢,硬是生生的将姑子等回来。”
柳望微微垂下眉眼,她捏着帕子,半倚靠在柳老夫人身侧,语气柔和:“嫂子这话说的,可闻就一股酸味儿,我同母亲分别十几年,今儿个回来多说了两句话,嫂子就吃醋了,可这么多年,母亲也是甚疼爱嫂子。”
刘氏抬眼儿看过去,就见其是身形纤瘦似梨花带雨,风拂欲倾如弱柳扶风,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刘氏收回视线想起昨日的晏观音,母女几个都长了一副好皮子,她磨牙道:“哎呦,我就是嘴多瞎说了两句,哪能是真吃醋了。”
气氛僵了一瞬,柳老夫人看向刘氏的眼神儿里带着几分不满,她和女儿的团圆日子,偏就刘氏挂着个灰脸儿,心中未免是觉着几分晦气。
于氏忙的出来打圆场了:“咱们一个个都是小辈,都想着孝敬老太太,捏酸吃醋的都不想被老太太多疼几分,这也是心里头孺慕老太太。”
柳望微笑着点头,于氏见状立刻便扯开了话题:“多年不见了,姑子倒是一点没变,瞧这一副身形容貌,还是顶顶的好,不像咱们几个都老了。”
这话说的漂亮,柳望脸色缓和几分。
“瞧瞧姑子,生下来的三个姑娘,都是自生的袅娜纤巧,都是漂亮的不行呢。”
于氏这会儿专门说了三个姑娘,柳望的笑容微滞,当然是马上就想起了大女儿,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住了帕子,柳老夫人察觉柳望的异样,她拍拍柳望的手背以示安抚。
于氏看见二人的小动作,不动声色的挑了一下眉头,随即拉着刘氏要起身:“哎呦,咱可不能再这么没眼色的人了,老太太这要团圆呢,咱们两个坐在这儿,岂不是挡了母女两个人说贴心话。”
刘氏没有一下反应过来,还想着自己没坐够呢,可一抬头对上于氏的眼神儿,她就明白过来了:“是是是,嫂子说的极是,该是不能打扰母女团圆,何况这里有两对儿母女要团圆呢。”
说着,她像是好奇一问于氏:“也是怪了,今儿没见观音出来。”
于氏笑着没应声儿,刘氏就道:“你看看,我又多嘴了。”
说完了,也不等着,去看柳望的表情,反正两人是勾起了火儿,这便是朝着柳老夫人行礼作辞了。
知女莫若母,柳老夫人看出柳望心有不满,她欲安慰几句,柳望先挑了头:“如今我回来了,可是心里头难受,离家十几年,父亲离去,我亦不能赶回来吊孝,这心中愧疚难安。”
“今儿个回家,也就只有母亲才能记着我,那观音我也生她一场,当初生她时,她以脚先出,差点要了我的命…可她确实也没记着我这个母亲,我回来了,竟也不来问个安。”
柳望手里捏着帕子捂在脸上低低的哭了起来,甚是委屈的模样。
柳老夫人无奈叹息,她撑在黄花梨夹头榫折叠式大平头案上,拾起茶盏吃了两口:“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她是病了,这才来不了的,昨儿个我已经过去看了,她是真病了。”
柳望心下自有计较,她眉间微冷:“早不病晚不病,就赶着我回来了,她立刻病了,是如何不让我多心?到底她是姓晏的,就成了他晏家那冷漠薄情的性子…”
“你何苦要钻着牛角尖?到底她也是你的亲闺女,不要把她想的这么不堪。”柳老夫人伸手搂住了女儿,她想着安抚。
奈何,柳老夫人为晏观音说话,这立刻激起了柳望的痛苦,她有些情绪失控:“我把她想的不堪?当初我在晏家受了多少苦?”
“那会儿子没嫁了,你们就都说晏家富的流油,千好万好,开始花团锦簇大家都过得舒坦,您们得了晏家的生意,可谁想过我的感受。”
“晏海根本就不是个人,原来家里长辈活着也就罢了,可是那晏太公一去了,晏海本性暴露,吃喝嫖赌硬生生的将那家产败光了,对着一是心气儿不顺,不是打就是骂。”
现虽已过去十几年,柳望提起这些话,依旧是气的发抖,她有些喘不上气,一手捂着胸口,哭诉道:“我若不跑,如何活得下去?现在全南阳都知道,我是个不守妇道的,自奔妇,二嫁妇,名声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这不都是他们晏家抹黑的?”
柳老夫人方对晏观音,心中存的那一点点的怜悯,这下立刻就抛去了,她心疼的抱紧了女儿,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姚嬷嬷一旁听的也是满心酸涩,她下去叫人送热水过来。
柳望从母亲的怀里探起身子,咬紧了牙关:“她们晏家害惨了我,横竖我心过不去,那就不活了,是下了阴曹地府,我都要到阎王爷的跟前告他们去,大不了一块都坠在那阿鼻地狱,横竖是我也不想再活一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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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同母异父
听女儿说起这些话,柳老夫人胸口重闷,亦心痛的无以复加。
只是也哭道:“你这不是要为娘的命吗?你这要是没了,我也不必活了,狠狠心,随着你们一块去,说不定还能见着你父亲和你哥哥,到时候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咱们家还说不定能再团圆一番。”
柳望听了,心如油煎:“我…我这活不成死不了的,光是惹人心烦了,方才我看二表嫂,面儿上都是恨我的厉害,我这是回来了,成了旁人的眼中钉了。”
闻言,柳老夫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泪水,她拧眉语气冷硬:“我的儿如今我只有你一个了,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她们算的什么,这通家都是我和你父亲打下来的家产,自一定是会有你一份的。”
“如此安安分分的,咱们也好好过,要是不安分,母亲也不会让她们夺了你那一份的。”
柳老夫人一番保证,柳望却心中微沉,只给她一份,那一份儿能有多少?
大房二房多少人,他们各一份儿,那得分走多少去?自己所有能有多少,这何有公平?
虽然心中不满,却忍着没发作,柳老夫人也自顾擦泪,没看见柳望的脸色。
气氛停滞下来。
姚嬷嬷在门儿上守着,方才几番话,她听了也是泪眼盈盈的,心中哀凄凄的叹息,女子碰个命运多舛,这世道就没有个容身之处。
如今柳望还能依靠柳老夫人,无处可去还能回柳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着里头话声儿停了,姚嬷嬷招呼几个丫头端着盆子进去服侍主子梳洗。
方才哭的狠了,柳望这会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嗓子也疼,叫着丫鬟服侍着净面净手后,又忙的为她端上茶,便又连连的吃了两盏茶。
叫了两个小丫鬟,跪在小杌上手中执沙锤替柳望捶腿。
柳望拉住了柳老夫人的手,她抿唇道:“母亲,那咱们之前商量的事儿…”
柳老夫人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茶,看了女儿一眼,心中盘算了一番,她到底是没忘了昨日晏观音那可怜样儿,她温声道:“我记着呢,不过你如今才回来了,府里头大多事儿都不熟,先在府里缓和个几日,再让观音把管家权交给你。”
闻言,柳望有些惊讶,一时不明白之前说好了,她回来了,这管家权就是她的,怎么如今柳老夫人又这般变卦。
柳望忍不住道:“以前有父亲顶着就算了,如今父亲不在了,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服众?母亲,我看还是把…”
“她虽是年纪小,可是她管家,当初也是你父亲亲自带了几年的,这些年她做的也还好。”
放下手里的茶盏,柳老夫人看向女儿:“如今你一回来了,就将管家权要过来,到底她脸上也不好看,缓缓吧,你也不急着这两天吧?”
忽的一句反问,柳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点头:“是女儿欠考虑了,是不着急,如今才回来,女儿一定要好好的陪母亲几天。”
“好好好,你有这份儿心母亲就很是高兴。”
柳老夫人听这话很是受用,想她也是命不好啊,年轻时便失了儿子,晚年丧夫,就这么一个女儿了,能多陪着一处,她自然是高兴的。
想着眼角又是微湿,柳老夫人哀戚戚的呜咽了两声儿,便想着抬手去抚摸女儿的面庞,看着女儿眼下的细细的皱纹。
不忍叹息时光飞逝,谁人不老啊。
姚嬷嬷看的心软,她道:“大姑娘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是如今在老夫人跟前儿,还是孩子呢。”
“只要我活一天,我儿自还是孩子。”柳老夫人笑了笑,很久她没有这般温情的时刻了,她有孙女可是到底和她隔着一层,至于外孙女…那更是没几分情意。
女儿回来了,柳老夫人心情大好,一连串儿的吩咐下去,午膳给添了好些个菜,柳望听着,心下忍不住感动,相隔十年,母亲依旧记着她喜欢吃什么。
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可是一同吃饭的便是柳老夫人母女,以及柳望带回来的两个涂家女孩儿。
晏观音称病,可偏偏刘长赢也赶着称病了,缓解气氛,柳老夫人看了看两个外孙女,柔声道:“方才,姚嬷嬷已经带着你们去院子看过了,你们在房里觉着缺了什么,就和外祖母说,外祖母给你们添置。”
这双胞的女孩儿里,为大的是叫涂蟾宫,她漆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想起了什么,马上道:“我见过长赢表姐了,她房里可是真漂亮啊,她穿的衣服也好看,我…我摸了摸那料子也柔软,上头绣的花纹也漂亮。”
“我以前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这话说的有些酸。
“好啊,那就叫你表姐给你们也添置几身儿衣裳,她是做姐姐的,你们是妹妹,还喜欢她屋里的什么,自去寻她置办也是应该的。”
柳老夫人笑了笑,她过午,用饭不多,没个几筷头就停下来了,下边儿姚嬷嬷马上服侍着柳老夫人漱口净手,长辈停了,小辈们也不好继续。
柳望示意两个女儿该退下了,涂蟾宫眨眨眼睛,牵着妹妹的手便行礼退下了。
出了门儿,两个女孩儿才发觉丫鬟没跟过来,自己个儿刚来还不识得这后院儿的路。
好在姚嬷嬷跟来的及时,她亲自送着两个女孩儿回去,待进了春花院儿,正巧赶着柳长赢屋子里头的白苏端着洗脸的铜盆出来倒水。
姚嬷嬷礼貌的招呼了一句,先是提说了柳老夫人让柳长赢为涂氏姐妹二人置办东西,后却听的白苏回答道:“嬷嬷来迟了一步,大姑娘才去表姑娘那儿了,说是方表姑娘那儿又请了大夫,大姑娘忧心不已,去探望了。”
说完,白苏捧着盆子回房去了,姚嬷嬷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的去看涂氏姐妹,涂锦书低着头并不说话,涂蟾宫一张小脸儿绷的紧紧的,她们自要来柳家,柳望便是提前和她们说过了,自在这南阳还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姐姐。
涂蟾宫掐了掐自己的指腹,随即抬起脸儿,笑意盈盈她朝着姚嬷嬷道:“我和妹妹来了,却也知道有位晏姐姐,听她病了,也该去拜见探望,嬷嬷能否为我们领路呢。”
姚嬷嬷唇边儿的笑意不减:“姑娘不必着急,如今姑娘才来,先修养两天,再见也不迟。”
涂蟾宫看姚嬷嬷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说话间语气淡然,便知道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怕是在人心里是个有分量的。
话到此处,她便微笑点头,亦不再提了。
第十一章 哭诉
掀帘而入的瞬间,鼻间便是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柳长赢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眼看着丹虹手里端着一小盅进来,看见了她,正要冲着行礼,柳长赢连连摆摆手,侧身让开了路。
房嬷嬷看着这一窝子的情况,拉着柳长赢的胳膊往后扯,她是瞧出来这是个病窝窝儿,柳长赢过来了,这可说不定又沾上了病气,病一场如何好?
她可是心疼的很。
柳长赢用力扯回袖子,语气不满:“妈妈做什么这般的小心眼?我来看表姐,哪里有到了门儿上,再不进,又走了的道理,传出去了叫人笑话。”
房妈妈嗓子一梗,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柳长赢抬手掀了帘子,就窜进了里屋。
看见柳长赢,晏观音脸上表情微变,像是有些诧异。
柳长赢也亦是诧异,她确实是没想到晏观音病得这样儿厉害。
只见,火炕上晏观音身着浅色的中衣,身上还裹着锦被,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的紧紧黏在脸上。
唇上褪的没一点儿血色。
“怎么竟病成了这样?我都不知道,若是知道,妹妹也该昨晚就过来瞧的。”
柳长赢眼睛都红了,跟进来的房妈妈,此心中也很是吃惊,她忙的为柳长赢解开身上的缂丝石青地鸾鸟穿花镶银鼠毛斗篷,柳长赢随即坐在炕边儿。
晏观音朝着她微微一笑,又抬了抬下巴,下头的丹虹马上为柳长赢奉上茶水点心。
“哪有不病的呢,也不必担心,这头子的大夫已经瞧过了,再满满的吃上几副药就该好了。”
说罢,晏观音还安慰的拍了拍柳长的手,柳长赢偏过头,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忍不住轻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正摆着的掐丝珐琅海水云龙纹卧足熏炉,此刻小口的吐着香烟,可偏倒是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这犯苦的药味,一力压过其他的气味。
晏观音时不时的轻声咳嗽,没同这柳长赢搭话,柳长赢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忍了半晌,到底是心里头装着事儿,手里捧着的茶,也没了滋味,柳长赢抿了抿唇:“表姐难得有这样缓和的时候,我可没见过你白日里未梳妆的懒怠模样。”
原今儿个晏观音真是足足的睡了一觉,午膳都是在炕上用的。
不过是,这会儿子,柳长赢过来了,褪白才上炕来,跪坐在晏观音身后为其梳头。
没一会儿,摆摆手示意褪白停下。
丹虹则立即奉上了上汤药,只说是这药劲大,空腹吃了总服不住,这只能是饭后吃。
青花缠枝莲纹大瓷碗盛着半小碗儿的汤药,晏观音抬手拾起来面不改色,便是一饮而尽,再将瓷碗到桌案上,柳长赢偏头看了一眼,有些沉在碗底的药沫此刻贴在了碗壁上。
晏观音捏着绢帕擦去唇边儿的残留的药汁,不知道是咳嗽,还是因为药苦,晏观音的眼尾泛着浅浅的红色,她轻笑道:“你不是昨儿个也说身上不舒服呢,怎么今儿个过来了。”
“听你病了,怎么个我也是该过来看看你的。”
说着,柳长赢搓了搓手掌,她叹息道:“今儿个姑姑和那两个妹妹都回来了,又偏是你病了,你今儿个都没露脸,说不定姑姑心里头不高兴呢。”
这话中的酸意,但凡是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
“哪有那么不体谅的长辈,我如今还吃着药呢,实在不好出去,贵客归家,我真要过去了,再给那两位妹妹也惹了病气儿,更不是大罪过吗。”
晏观音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抬头,说话之间,她的手里捏着一绣绷,她可是让梅梢找了好些个花样图,最后选了个狮子滚绣球的图,梅梢说她可是人小胃口大。
天分有限,这一点上,她是不如柳长赢手巧的。
柳长赢的绣工极好。
见晏观音是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柳长赢心急,忙的上来去抢那绣绷,她的手伸的着急,不管不顾的,宽大的袖子从小几上穿过去,将“哗啦”一声儿几个瓷碗杯盏都倒了,滚落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
清褐色的茶水瞬时四处溅开,来不及阻拦,那茶水随着渐渐扩大漫延流下桌子腿儿,炕上也是印上一片儿。
柳长赢的衣衫被打湿了不少,星星点点茶渍渐在她的下巴上,残落的茶叶也落在她身上
空气中,苦涩的药物混着淡淡的茶香四处流窜。
晏观音忙是道:“哎呦,这是怎么回事儿,要不到侧屋子…换身儿衣裳去。”
“不用不用,怪我自己不小心,只是湿了个袖口子,不妨碍的。”
柳长赢有些狼狈,不过是强撑着摆摆手,谁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
晏观音放下绣绷,拾起帕子为柳长赢擦拭着袖口处的茶渍,一面儿低声叹息,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口吻:“你还是这般莽撞,以后我还要把管家交还给你呢,这如今家里头又来了两个比你还小的妹妹,你该是稳重一些,别让妹妹们笑话了去。”
不提还好,一提起那两个小的,柳长赢实在是委屈了,她撇了撇嘴:“表姐,你不知道,那是多没规矩的东西,祖母将图氏姊妹放在我院儿里,让我赡护,可是那涂蟾宫丫头一来我屋里头,就将我母亲留给我的珐琅彩描金松竹梅纹双耳瓶打碎了,我…我又不能说什么,她偏又是装的单纯,也不臊!还自顾自的扯着我的衣裳鞋子,一张嘴就要都立刻拿去了。”
柳长赢将这半日的苦水尽数倒出来,她气的磨牙:“你说,我若是不给,她们肯定就要告诉祖母去,她们初来,定然是祖母照拂她们和姑姑的面子,说不了什么,我就是光委屈了,表姐,我是一天都不想和她们住在一块儿了。”
她说着,扯住了晏观音的手臂,轻轻的摇动,像是以往那般撒娇:“表姐,你想想办法吧,你帮帮我,要不你去和祖母说说。”
奈何,晏观音这回是一副有心无力的态度,她语气轻柔:“你这丫头,你也说她们刚来,面子要给足的,你尚且不敢和你祖母说,我能如何,何况我还在病中,这些事儿如何插得了手。”
“可是你还管着家啊。”柳长赢的心凉了半截儿。
第十二章 抄经书和绣花针
闻言,晏观音忽的咳嗽了几声儿,梅梢忙的送上温水,又伸手在晏观音的后背轻抚,为其顺气儿。
晏观音抿了一口水,这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儿。
随即放下瓷碗:“我就是顶个名号罢了,这你看不出来吗?如今族里闹腾的厉害,都说我是名不正言不顺,这管家实在轮不得我手上了,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应该是听到一些风声。”
说起昨晚的事儿,柳长赢脸色凝重几分,府里头有心瞒,总也不可能瞒的那么严丝合缝,她不语,晏观音便继续道:“那时候,两位舅母在外祖母也在,出了事儿,我这小辈是要受训的,我又怎么个不伤心,如何好意思继续掌家。”
语气微顿,晏观音的眉眼耷拉下来,有些伤心的模样:“今儿个正好母亲又是回来了,不过我们的母女之间的情分,我是不敢想了,祖母最是疼惜母亲的,以后少不得家里头靠母亲,我…这日后别说是管家了,自处怕也是没法儿了…”
柳长赢看晏观音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只能呐呐道:“表姐别伤心,如何也是有我在的,我绝不会让表姐伤心的,也不会让她们欺负表姐的。”
“到了如今,也就是你…还能这样儿为我说了。”晏观音是颇为感动的模样,她上前紧紧的攥住了柳长赢的手,不觉又情绪激动的咳嗽起来了。
苍白的小脸儿咳的通红,柳长赢也是吓了一跳,忙的伸手在晏观音的胸口抚着,帮着晏观音缓和。
看着晏观音的额前薄薄的汗,柳长赢有些愧疚,心道,表姐都病成这样儿,自己还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让表姐忧虑。
又不禁想起来,姑姑和祖母在祖父的丧期,私下通信,她知晓却也一直帮着隐瞒,不让晏观音知道。
如此想着,柳长赢不禁哆嗦了下,便是起身,她抿唇:“表姐,你好生在屋子里养着,妹妹今儿个让表姐费神,实在是心下不安,就等表姐好些了,妹妹再来陪表姐说话。”
“你果真是长大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儿,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晏观音的捏着帕子擦眼泪,这副柔弱,她自然是不便起身相送了,只是让梅梢代替晏观音将柳长赢送出去。
不久,便听着那脚步渐渐的没了声儿,晏观音这才变了脸色,靠着迎枕坐了起来,方才她话说多了又是咳嗽,嗓音便是沙哑:“丹虹你去,将之前定下来的几个丫头带进来,我瞧瞧人。”
丹虹点头,便立刻去领人了,褪白帮着晏观音按肩膀,她道:“姑娘费心费神的,但愿大姑娘能多长个心眼儿,遇事可以沉稳些。”
晏观音无奈的摇了摇头,柳长赢十几年没操过什么心,如今一下子,怎么能算过别人,不过是今儿个她就这样儿哭一番,给她个警醒罢了,也正好让这满院里的人都知道,她是“真的”病了,这管家的权要放出去了。
不多时,丹虹就带着几个丫头进来。
都是十四五的岁数,晏观音让梅梢选人都选的是家生子,这种她们爹娘都在主子家做事儿的旧仆,自小养着,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
那些外头买来奴婢,一个是怕来历不明,用人有风险,再一个还得是有老手带着才能用好了。
梅梢看着晏观音的表情,已猜到了几分,有些紧张的,心里突突直跳。
倒是丹虹还不解,她见晏观音久久不问话,她道:“都是家生子,姑娘要是没有看上眼的,不如就再找人牙子领几个丫头进来,您再看着挑选。”
晏观音摆摆手:“梅梢你带回去吧,就发放回各处的管事儿手里。”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找她们的时候,梅梢可说了是给她们行好营生做,凡来了的还有赏钱。
这怎么什么都没有,就撵人走了?
眼看着走,丫头里还有几个脸上挂不住的。
丹虹眨了眨眼睛,没明白,晏观音方才还说要问话呢,这会儿子,又不说了,她没明白过来呢,梅梢已经带着人下去了。
拾起桌上的绣绷,晏观音觉着有些无从下手,看了两眼儿,算是放过了自己,她看着愁眉不展的丹虹,笑道:“你整日说自己不比梅稍她们细心,今儿个我就看好你了,偏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愿不愿意做。”
丹虹眼睛一亮,忙不失迭的点头,晏观音总说她的性子得磨一磨才好,有事儿总多让她看着学习,她没接过几件儿晏观音交代过任务。
她惊喜道:“自然是愿意的,只要是姑娘吩咐的,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好好的做了…不会辜负姑娘的嘱托。”
“好,说的好。”晏观音脸色肃了肃,看这架势是什么要事儿,丹虹也是严阵以待,疏影听的也是认真,下一刻,晏观音将手里的绣绷,连同针线以及花样图一并交给了丹虹。
丹虹迟疑的接过东西,很显然是没明白晏观音的意思,晏观音语气凝重:“这就是你的任务。”
“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丹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瞬,让她拿针她倒是宁愿拿刀。
她到晏观音身前儿伺候,可是就因为她算是个武婢,这才被晏老太公提上来。
晏观音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语气故意沉了几分:“方才还说绝对不辜负我的嘱托,现在这是怎么了?又反悔了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谨遵姑娘的吩咐,一定…一定将这狮子滚绣球绣的图绣好了。”
丹虹闭了闭眼睛,脸色憋的通红,将东西收好了,疏影替丹虹忧心,这么做,丹虹的手可是要遭殃了,这得扎多少个血窟窿啊。
丹虹退下去收拾东西,晏观音见人走了,忍不住笑了两声儿,她抱着疏影的胳膊:“瞧瞧那丫头,一口气儿都快背过去了。”
“姑娘,您干嘛让丹虹做这些啊。”疏影不解,小心的问,晏观音摇了摇头,丹虹对她自然是最忠心不过的,只是性子还是有些莽撞,比如那一日井中死尸,丹虹在一旁大叫着报官。
正好让刘氏她们听了去,虽不算什么,可总不能日后有事儿再这般。
那反应虽是情理之中,害怕的下意识。
这性子还是得磨一磨。
想着,晏观音松开疏影的胳膊,吩咐道:“我记得屋里有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你一会儿找出来,这几日,是不出门儿了,在屋里头也不能废躺着,抄写经书既能静心养性,又能积累功德,还能为长辈祈福,再者就每日抄一点儿,也不算多了。”
第十三章 佛堂
打着病了的旗号,一连三日晏观音都没露面儿,柳老夫人觉着晏观音安静的,甚有点儿诡异。
这些时日,柳望倒是着急,总旁敲侧击的从柳老夫人那儿想着拿起管家权。
柳老夫人却总是不着痕迹的挡回去,这让柳望更加急躁。
这一日,用过早饭后,几个仆子服侍柳老夫人擦脸净手漱口。
柳老夫人像是忽的想起来晏观音,她看了一眼姚嬷嬷:“表姑娘这几日可大好了?”
“说是没大碍了,不过梅梢是说要再整休个几日的,听闻…表姑娘日日抄写佛经,说是要为家中长辈和几个妹妹祈福。”
姚嬷嬷扶着柳老夫人起身,柳老夫人信佛很多年了,后头紧挨着的还有一个开辟出来的小佛堂,今日她要去礼佛上香。
柳老夫人挑了一下眉头眉头,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姚嬷嬷小心的觑她的脸色,实际上柳老夫人这几日不甚高兴,只是因为这些时日柳长赢过来告状,只说那两个妹妹天天惹得她伤心,快要将她的屋子搬空了。
柳老夫人只能是劝慰,让柳长赢多多忍耐,她做姐姐总是要照拂小的。
只可惜,越是这样说,柳长赢越是闹得厉害。
柳老夫人穿过长廊,便进了西面儿的小佛堂,帘子弦,人才将入,便鼻间嗅到清浓的檀香味。
正中央的莲花座上,是观世音大士,这佛可是通身的白玉,手中执玉净瓶,门儿前窜进来日光,覆在观音像身上,清透的白玉漾开一层柔光。
观音微微垂眸,似俯瞰这世间的芸芸众生,唇边儿浮着浅浅的笑容,这笑容满是悲悯。
供桌上奉着,三杯清水,鲜花鲜果日日新奉。
柳老夫人整肃衣裳,姚嬷嬷小心的递过三支点燃的香柱,柳老夫人小心的用手扇灭。
这才插入香炉上,随后双手合十鞠躬亦三次鞠躬。
柳老夫人缓缓睁眼,她举起贴在额前的手,像是映染佛像上的白光,她和佛像的影子一同落在地上。
复停下动作,柳老夫人搭上了姚嬷嬷的手,一面儿道:“抄写佛经,那她也算是有心了,不过既然是身子好差不多了,就该早些来拜见她的母亲,还要见见她那两个妹妹。”
话毕,姚嬷嬷刚想着附和几句,却听的外头仆子来报,只说是晏观音亲自捧了抄写的佛经过来,想求得柳老夫恩典在佛前供奉。
“你瞧瞧,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门前儿的光晃眼睛啊。
姚嬷嬷为柳老夫人将袖子铺展,一面儿轻声儿道:“表姑娘小小年纪有这般定力,老夫人不如成全了这一番心意。”
“你都这么说了,我是要成全她的。”柳老夫人这么说可是难得,姚嬷嬷记得晏观音幼时有一次随着柳长赢一块儿溜着到了这佛堂,偷了供桌上的供果吃,却正好碰上来佛堂的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可是狠狠的打了一顿晏观音。
她以身为长姐不学好,带着妹妹胡闹给晏观音定了罪名。
自那以后,晏观音再没来过这佛堂。
收回思绪,便听的门儿上“吱呀”一声儿,晏观音独身捧着佛经进来。
“外祖母安好。”晏观音进来,便跪下了,姚嬷嬷上前从她的手里接过佛经。
佛经被呈至柳老夫人跟前儿,翻看了几页,柳老夫人微微颔首,姚嬷嬷将佛经呈放在供桌上。
随后,姚嬷嬷便领着屋子里的奴仆退下去了,门窗紧闭。
晏观音低头跪坐在离柳老夫人四五步的远处。
柳老夫人停滞一会儿,后几步过来,她微微低头看见地上跪坐着的晏观音,其将背脊挺的笔直。
窗棂钻进来几缕细光,将晏观音罩住,衬得肌肤胜雪,其眉眼微垂,浓密纤细的眼睫睫,在眼睑下落下了浅浅的暗影,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柳老夫人觉着她这个外孙女,自来是何时都能藏的下锋的,有时候,她都看不明白晏观音想做什么。
“怎么想起来抄写佛经了。”柳老夫人收回视线,她回身,慢慢的走向供桌。
晏观音两只手交叠贴在小腹上,她没抬头,恭声回答:“我自病来,劳心外祖母担忧,长赢妹妹也是几次送东西过来,如此心中愧疚,亦家中多事,抄写佛经一是为净心。”
“二是也是,心中实在惟愿外祖母和母亲可远离疾痛,福禄寿喜皆相随。”
这些话,晏观音的话里带着几分鼻音,她复拜下去,继续道:“如今有幸能将佛经供奉在大士前,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不过是,还想着求外祖母再给个恩典。”
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她的心里总觉着晏观音做什么都是为求利的,如今这一张嘴,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语气沉了下来:“你还想要什么。”
晏观音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儿,她道:“外祖母礼佛多年,深受佛主庇佑,一定是染了佛主的佛光。”
“我曾听姚嬷嬷说,外祖母在前儿也抄录过佛经,还是城外大宝寺传承下的孤经,那庙里的寺经,受万家香火供奉,何等的功德,不知道孙女儿可否有幸,也再依着祖母抄录过的寺经,也再抄录一份儿。”
说完了,晏观音这才微微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咳嗽的原因,她的眼睛微红。
出乎意料的回答。
柳老夫人滞了许久,才回神儿,她眼神复杂,盯着晏观音看了一会儿,随后叹息着点点头。
晏观音像是大喜,她俯首磕头,柳老夫人这下也没得说了,她弯腰,亲自扶着晏观音起身,语气温和道:“佛法森严,你一定要净心净神。”
“是。”晏观音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嫣粉的嘴唇又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儿,柳老夫人瞧见她的小动作,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有什么便一并说了吧,在我跟前不必这般扭捏。”
柳老夫人冷静的看着晏观音,像是十分期待他下一刻吐出什么话来。
晏观音腼腆的笑了笑,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忽然绞在了一块儿,像是十分小心翼翼又不安:“我…我知道,母亲以前没有出阁时,便抄写过一本《佛说阿弥陀经》”
“在这佛堂里奉有十几年了,现在我也想抄写一份,若是能和母亲的一块放在这里,算是心里的慰藉。”
第十四章 习惯
这么一说,柳老夫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一时心下多了生起几分内疚,感情这拐了半天的弯儿,晏观音是惦记着柳望。
她语气有些复杂:“这当然好了,我自会成全你的。”
晏观音点点头,便朝着柳老夫人深深的行了一礼,她道:“我知道,外祖母同母亲分离这么多年,时时心痛如绞,我虽是母亲的女儿,却也是晏家的女儿,是以这么多年,外祖母每每见我,定然是会想起母亲曾在晏家受过的苦,心里更是要多恨几分姓晏的。”
“可无论如何,我也是姓晏的。”
“所以我就似一根扎在您心里刺一般,只要您看见我,心头就得被刺下扎一寸,可即便是如此,外祖母也留我在府中,这都是是外祖母的宽容慈爱,让我得以活到今日,您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柳老夫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她以为这些话是心照不宣了,没想到晏观音忽然说的这么直白。
她肃起了脸色,拢了拢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是,我心里头当然是恨你,即使你在这家里长大,我也觉着你身上带着晏家人的冷血和薄情。”
“外祖母说的是,这也是,这几日我未出现在母亲跟前儿的原因,她…她一定是恨我的,我的身上还流着一半儿晏家人的血,她不会想看到我的。”
晏观音声音轻轻的:“她如今回家里是为了和外祖母团圆,是为了高兴的,我不会让她不高兴的,所以我不奢求别的,就…就是看看她以前是什么样儿的,写一写她写过的东西…”
柳老夫人气滞,她看着晏观音,对上那明亮清澄的双眸,眼底的恳切和真诚那般灼目,实际上晏观音和柳望长得很像,可是也和晏家人长得很像…
她恨死晏家了…
“回去吧,拿着佛经。”
柳老夫人转身,将供桌上的经书递给晏观音,晏观音接过,手指捏了捏泛黄的纸页。
从佛堂里退出来,晏观音脸上表情尚未收敛,因此,满院儿的奴仆都瞧见了面色哀戚的晏观音,她们神色各异。
梅梢和丹虹上前来,见晏观音是满身的伤心模样,搭着她们的手慢慢的走出了院子。
“姑娘,怎么哭了…”
梅梢又是心酸又是心痛,晏观音回看她,手里捏起帕子擦干眼角的泪水,再开口,语气已经稳定下来:“将这几日,来过的那些个丫头们,再叫来罢。”
她的情绪转变的快,梅梢应下,也不再追问,一行人回了春云院儿。
梅梢就下去找人了,丹虹陪着晏观音回屋,到了屋里,晏观音将带回来的佛经,平整的铺在炕上的黄花梨四面平式炕桌上,瞧了上头的内容。
柳老夫人所用的是楷书,规矩平整,笔笔横平竖直,落下拾起的笔收锋皆是干净利落,笔墨厚重沉稳。
至于柳望,则是一手小楷,娟秀清丽,笔迹柔软却不失力道,人人习惯不同,多看了几张,晏观音发现柳望写起“母”字,亦就算是做偏时,那一道的拐折总是会有重重的顿笔再回锋。
她细细的又看了两处,低头思索着什么,后不禁伸出手,指尖在那一处轻轻的摩挲起来。
疏影侍立在一旁,小心的看晏观音的动作,想不明白晏观音的用意,她便侧了侧身子,想碰碰丹虹的肩头,却正见丹虹蹙着眉头,低头看着“满目疮痍”的手指,暗自出神。
疏影扯了扯唇角,默契的和褪白相视一眼,二人同憋住了笑,丹虹这几日回了房里,钻研刻苦算是极其用功了,虽然效果“甚微”
几人的思绪,被外间儿的声音打断,抬眼儿看原梅梢这会儿子正领着几个丫头进了堂间儿。
晏观音抽回思绪,便领着疏影几个出来,见堂中站了三个丫头,第一回过来可有六个人。
看见晏观音出来,三人连忙整好衣裳,便垂手肃穆而立。
晏观音视线从几个丫头的脸上掠过,随后,嘴角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第一次,梅梢和你们说来我这儿有好营生做,还说给赏钱,可你们如今是连着来了五日。”
“不但没给你们安顿营生,也不给赏钱,所以这回梅梢过去叫你们过来,就有好几个人就不肯过来了。”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低头不语,晏观音双手笼袖,继续道:“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过来。”
三个丫头里,最大的丫头是有十六岁了,名字叫阿凝,她上前回话:“姑娘是主子,姑娘说什么奴婢们就做什么,上一次虽然梅梢姐姐说了给赏钱,可奴婢们来了没干活,所以没赏钱也是应该的。”
说完了,其余两个丫头也跟着点头。
晏观音微微颔首,默了默,便道:“如今家里头来了亲客,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内院儿里伺候,要规规矩矩的,你们这几日便跟着梅梢去学几日,日后做事儿也不拦手。”
闻言,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带了笑的,忙的跪下给晏观音磕头。
梅梢领着人下去安顿了,疏影眨巴眨巴眼睛,刚想说什么,就听的晏观音嘱咐她,送纸砚笔墨上来。
瞧不得丹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疏影下去时,顺手就拉了一把丹虹,丹虹回身急匆匆也跟着去了。
回了内室,褪白不慌不忙的服侍着晏观音梳洗,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佛经,她道:“姑娘,要都合抄写一份儿吗?”
晏观音点点头,她撸起袖子,小心的将纸张铺平:“时间宽裕的很,多抄写几分儿也不迟,听梅梢说,你的两位阿兄回来了。”
提起这个,褪白微笑着点头,她道:“是,兄长回来了,这几日才卸完了船上的货物,回了家,现跟着家主做营生呢,上次见了,还让奴婢替他们给姑娘问安呢。”
褪白本名是姓杨的,她是晏家出来的奴子,原来她老子娘便是在晏家做了一辈子的,下来她便是自幼跟着晏观音的。
后来,晏观音离家,褪白亦跟着来了柳家。
第十五章 被抓
晏观音抄写佛经,为家中长辈手足祈福的事儿,一时就传开了,家里仆子们都夸赞晏观音蕙质兰心,是个极有孝心的。
当然这一事儿,还不算是最热闹的,最热闹的当属晏观音主动的将管家权和库房的钥匙,亲自交还给了柳老夫人。
不说别人,柳老夫人也是惊讶许久,原本她是想着等什么时候晏观音将佛经抄录好了,再说这些,不想,晏观音倒是洒脱了。
连带着,她待晏观音便多了几分亲近。
将钥匙送还过去,晏观音便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不过,倒也不算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抄写佛经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这些时日,她听着梅梢从外头带进来的消息。
柳老夫人或许为难,其将管家权放给了柳望,可又说了让于氏和刘氏一并辅佐,至于库房的钥匙说是交给了柳望。
三个女人一台戏,柳老夫人到底是没真的昏了脑袋。
至于说晏观音,是真难得的过了一段消闲日子,她的笔法已经大有长进,《佛说阿弥陀经》她也已经完整的抄写了第二遍。
这番闲下来,倒是心也静了。
院儿里也没个什么串门的,除了柳长赢会时常过来,每每来了,就是拉着晏观音的手,不停的倒其满肚子里的苦水,诉说几番涂蟾宫姊妹二人,是如何的恃宠而骄,从她那里千方百计的讨要东西。
晏观音总也算是安慰几句,这倒也好,就算是解闷了。
便这一日,将柳长赢送走,晏观音便使人在紫檀绳纹扣带托座平头案,铺了宣纸用镇纸压了,净手熏香后,她这才坐下。
丫头们轮着为她磨墨,今日是轮的褪白头儿上了,晏观音写字总也是安安静静的,她们也不敢搅扰,她侧眼儿小心的去瞧。
见晏观音腰背挺直,执管悬腕,垂眸疾书间,耳边落下细细的碎发轻摇着。
看着,褪白有些出神儿,她再回过神儿,是晏观音唤她:“你两个兄长是经过大灾大难的,晏家自来是做人不厚道,我会给你银子,不用打着我的名号,你就依自己的名头,去让梅梢到晏家寻管事儿的,放了你的两个兄长的楔子。”
褪白眼睛轻瞪住,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红,便立刻跪下磕头了:“姑娘的大恩,奴婢替兄长谢过姑娘,以后便是要当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别跪了,快去起来,别让她们瞧见。”晏观音松开了笔,落在笔架上,她便起身,一面儿自轻轻的揉着腰。
褪白起身,笑着点头,她抬手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晏观音转回身,拍了拍褪白的手,她安慰道:“他们是受了委屈的,不过,如今我处处受掣肘,我现在帮他们,来日自然也是要用的上他们的,不过这些话,你暂时不用和他们说。”
褪白点点头,她们这些个服侍的,心中都知道晏观音自来是个主意正的人,晏观音那般小,都能从死里熬出来,如果是个软弱不堪,主意不正的,当真是要早就死了去。
室内的气氛。刚刚的缓和下来,便忽的听的外间,有踏重的脚步声儿传进来,褪白回神儿,马上抹了脸,平和下情绪。
再一抬头,就见丹虹红着眼睛的跑进来,她耷拉着脑袋,其身后。是匆忙梅梢追着她也跟进来。
光瞧这架势,晏观音心里头就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她几步坐在炕边儿上,端起桌上的茶盏:“什么样的事儿,值你这般恼怒。”
闻言,丹虹抬了脸儿,脸上满是倔强和愤怒:“方才奴婢在后头,听见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在浑说一些腌臜话。”
“那些话,奴婢说出来,也怕污了姑娘耳朵,横竖就是奴婢过去狠狠的掌她们的嘴,打的他们一个个的都疼了,这才都…”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那些话就从来没断过,为什么突然沉不住气?”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依旧平静淡然。
丹虹咬了咬嘴唇,因为前些时日,晏观音为祈福抄写佛经,院儿里大家都夸着呢,可是才听了几句好话,今儿个风转急下,立刻就都变了嘴脸。
什么难听的话都又扔了出来。
晏观音叹了口气:“说说,说说你都在院里听见了什么话?”
丹虹张了张嘴,唇子蠕动了半天,没吭声儿,晏观音继续道:“你不说,那就我猜猜,凡是我之前听过的,什么刻薄话,里头定是有的。”
“就是天生的煞星,克母克父的孽障,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毕竟我是自母胎里是腿先头急钻出来…”
晏观音的嗓子微顿,眼看着就要继续说,梅梢忙的拦下。
丹虹默了默:“姑娘…再怎么说,可这也说的太过了,奴婢忍不下去。”
晏观音收拢袖子坐下,她瞥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的,她抄录下来的经书,语气不咸不淡:“这世界上人人都长着嘴,老天爷让他们长着嘴,那就是用来吃饭说话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管得了别人的嘴吗?”
如果,她一力就觉着自己难堪,自卑的不肯抬头,真的把这些话都一一的往肚子里装,只怕是她早就死了。
梅梢抹泪,她心里也气,是觉着晏观音太苦了,不满三个月大的婴孩儿尚在襁褓之内,柳望弃去,好不容易有晏老太公的庇护,熬着长到了四岁。
可晏老太公归了西,晏家那些丧尽天良的人,便怕这可怜的孩子日后真的长成了,便依着一场病,不给抓药,不给问医,就想着,活将人熬死算了。
好在,得了柳老太公扶持了一把,侥幸活下来,如今生母柳望回来,可心里却也是将晏观音恨死了,母女彻底成了仇人。
“以后这些话,通是不用理会,随着她们去,总是要说的,你还能堵了那千百张嘴吗。”
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紧攥成了拳头,这世上,她无人可依,人人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就任他们去说,意志坚定者又何惧这些。
第十六章 入狱
将经书送出去时,已经到了四月底,一个半月的时间,可算是不短了。
柳老夫人似乎,已经将晏观音抄录佛经的这事儿,淡忘了。
直到这日柳老夫人早起在佛堂上香,姚嬷嬷报说,晏观音过来送佛经,柳老夫人还顿了顿,才想起来,这抬手叫人进来。
看着晏观音跪倒在自己的身前,柳老夫人脸色冷漠:“你果真是身子弱,不过就这些东西竟抄录起来,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是,孙女资质愚钝。”晏观音抿了抿唇:“抄写之中,遇到些圣句,每每翻来覆去的通读,有些新的感悟,心中情绪翻滚不停,总也是激动,佛家道理高深,故此,便有些拖延。”
晏观音手掌贴在厚厚的地毯上,细小的绒毛在她的掌心打转,她面不改色,继续道:“孙女写字不好,也是怕玷污了佛经,因此,日日练习,前儿就在屋子里头挑出五卷,尚看的过眼的送过来,好让外祖母有个挑选的。”
她说着,柳老夫人轻轻皱眉,转过身去看着桌上摆放的那些佛经,确实,送了好几份儿。
“哦,你是有心了。”柳老夫人抬手揉了揉额头,她让姚嬷嬷将佛经拿去佛堂,这屋里便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
柳老夫人缓缓张开眼睛,她注视着晏观音:“怎么忽的想起来,将管家的钥匙送过来。”
晏观音低头,声音是难掩哽咽:“往说,悲母在堂名之为富,悲母不在名之为贫,悲母在时名为日中,悲母死时名为日没。”
“母恩难报,母亲归来了,这管家钥匙本就该交由母亲掌管,她是祖母跟前儿的唯一的孩儿了,这一切都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
晏观音言辞凿凿,句句恳切,说的是掏心掏肺的,柳老夫人却是沉默不语,几句话,抄抄佛经,她还不能对晏观音有多大的改观。
不过,比起以前还是好些的。
祖孙两如今是各自心事,她抬了抬手,示意晏观音起身,又招手让晏观音上前来,她道:“你做得很好,半盏茶的功夫前儿,方有人给我送信,我不知道送信的是谁。”
“不过,事关你,事关晏家。”
柳老夫人说到这一处时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她挑了挑眉,将怀里的一信条儿拿出来,扔进晏观音的怀里。
“你父亲在南阳最大的赌场,可住了有十几日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他今日吃了酒去赌钱,席间和人争执,打死了人,已经被县尉抓去了。”
晏观音的表情冷静,只是细长的眉毛轻蹙,柳老夫人起身,她转了转腕间的金累丝珐琅镯,随后轻笑:“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一点儿,即使我能帮你,之前你和我剖析半生,我现在就提前把话可以说明白了,他若是死了,我才高兴。”
“人之常情,孙女能体谅。”晏观音将信条收下,藏在袖子里,还未等转身。。
又听的柳老夫人开口:“你祖父留下的银钱店铺田地,已经被晏海败了个差不多,晏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绝不会出钱班花,事到如今你如何救得了他。”
“那个被你父亲所殴之人,你知不知道,当时就死了,整个赌坊所有人都见着了,你要怎么为他开脱!”
晏观音身影微滞,回头凝视柳老夫人的双眸,她看见柳老夫人瞳孔眯起粹着寒毒,续间的愤恨喷涌而出,眼角细纹紧紧的绷起。
“外祖母说的极是,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如何也是救不了人。”
晏观音笑容冰冷:“只是若真的是临死前见一面,也是可以的,您说呢。”
她的反问,没有得到柳老夫人的回答,看见那纤细的身影踏出房门,柳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逐渐诡异。
晏观音走的很仓促,她出来常带着的丹虹和梅梢,这一次多添了一个褪白,梅梢时不时的撩起帘子往外瞧,不觉咬牙:“这样儿的事儿,晏家那些个人都装死了,要姑娘去,真是丧良心!”
虽然不知道送信的是谁,梅梢可知道晏家那些乌合之众的德行,无非就是不想管,把这事儿就抛给了晏观音,可怜让一个十六的小姑娘来管!
车厢内,晏观音闭目养神,全程一言不发,梅梢只当她是伤心,褪白小心的看了晏观音的脸色,后偏头亦是不语。
犯了事儿的,统一先经由县尉抓下,后查看过一干证据,提了状纸就可以审问再判刑,现在,还算是早,晏海只是被下了狱。
至于探狱,非是什么难事儿,大多数的时候,只要银子塞够了,总能见的。
车子在一个拐角停下,晏观音在车厢内戴好了帷帽,才扶着丹虹的手从车上下来。
她们随着走过巷子口,偏头到头儿就是圜墙,这圜墙大都是坚石垒砌而成,高逾四丈还多,原来,大周朝律法严苛不少闹事儿逃狱的,后来便多有加长。
这所圜墙经建几十年,漆黑的铁门磨得斑驳。
晏观音临行前,姚嬷嬷告诉她,柳老夫人为她打点了狱卒,不过这等当着众人面儿殴死人的事儿,算是大恶。
所以银子给过去,能不能还不知道。
看着门儿上的小方格窗户露出人脸儿,晏观音速将前儿备下的银子送过去,狱卒倒是收的痛快,告诉她:“速速所行,可别等着人撵。”
冷厉的目光里满是审视,晏观音应下,才被准带一个进去,晏观音领着褪白跟在狱卒的身后这才往里头去。
这牢房挖建在地下,常自然是不见光,阴潮弥漫,浸着蚀骨的寒意,昏暗的火光并不能照亮脚下的路。
晏海被关在最里头的那间房,狱卒停下,一甩手里的铜圈儿钥匙,当然他是不会开门儿的,后挑了挑下巴,便示意晏观音上前,只是隔着铁栏杆,她瞧见里头晏海身着囚衣,背对着人倒在草堆上。
狱卒眯了眯眼睛,高声儿叫喊了一句:“里头那个,别装死了,有人来看你了。”
第十七章 家主令牌
狱卒声音可不小,他这么一吼,牢里的人猛的被吓得转过了身儿,晏海入这牢里不过是几个时辰,他进来时,那个“人”已经答应了要保他性命无忧。
因此,他以为有人来看自己,便是来解救他的。
可惜等他看清楚牢房门儿前的人,心一下落入了谷底。
“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你来作甚?来看我的笑话吗?!”
吃酒耍乐多年,晏海身形肥壮,头上无发,是他自己将头发都推光了。
实际上晏观很久没有见过晏海了。
如此,方才第一眼,她还以为眼前人,是一街上杀猪的屠夫。
晏观音沉默了一瞬,因为她戴着惟帽,脸上的表情并不能被人窥探到,许久,她道:“官府办事,想来晏家族里也知道了,表伯可有使人来探望您。”
其实,答案很明显,方才她过来,晏海那样儿的表情,就知道,来这牢里她是头一个。
站在对面的晏海望着她,微微出神,忽然他厉声道:“你少在这里假模假样,你母亲那贱妇回柳家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要脸的荡妇,她还敢回来!”
“你和她也没什么差别!自私自利,吃里扒外,老子看见你想起柳家那个贱货,我告诉你,你给她带一句话回去,老子迟早有一天要把她弄死!别以为这么多年,老子什么不知道!”
晏海突然暴怒,他的情绪失控,一是因为自己沦为阶下囚,身为长辈的威严在晏观音身上发挥不了,二是之前那个人的承诺,迟迟没有实现,他有些害怕焦虑。
晏观音语气依旧平静:“您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您身为晏家的家主,却是在此刻下狱,族里坐视不管…”
“你少在这里装,又想挑拨离间说什么?昔日我生活不过,曾去柳家寻一些周转的银钱,你几次冷拒,那时我就知道,你同你母亲一样,都是忘恩负义,无情无义的贱货!”
晏海一边说着,冷冷的盯着晏观音,一旁的褪白气的浑身发抖,这么多年,晏观音吃过几口晏家的饭食,四岁差点病死,晏海那时在哪里?
他正自顾自的在外面吃酒玩乐耍女人!
好不容易,柳家收留了晏观音,晏海便几次上门搅扰柳老太爷死皮赖脸的讨钱,都是因为他在赌坊输钱,得来的银钱,无一是用在正道上。
若是一时应下,给了他银钱,他总是要嫌恶的骂上你几句这才拿着钱走了,后来柳老太公不肯给钱了,他三天两头的来闹。
将柳老夫人气病了好几次,他闹起来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晏观音的处境。
小小的幼女寄人篱下,也是几番害得晏观音在柳家差点儿活不下去。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心中平淡如水,横竖她们父女见了面,总要听晏海骂这么一箩筐,听的多了,就算是心脏一时有些疼。
可也不在乎这些了。
她淡然的问:“要多少钱?这一次你是打死了人,你觉着要多少钱才能将你赎出来?”
晏海的眸子一亮,忽然猛的扑上来,两只带着枷锁的手紧紧的把住了门上的栏杆,他漆黑的双眸迸发出光彩。
“那个人不过就是个种地的,打死就打死了,何况是他先挑衅我在先,我…我最多就是下手重了一些,谁知道他就那么死了。”
他的嘴唇不停的蠕嗫着,晏观音忽然觉得心中恶心,他吃酒耍钱抽大烟,一张嘴熏的又臭又黄。
“我看…我看最多需要是三百两,这就够多了,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一条命能挣三百两。”
晏观音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儿:“说的好简单啊,区区三百两是不多啊,可就这么一点钱,怎么晏家也不愿意出。”
听出话里的讥讽之意,晏海咬紧了牙关:“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滚!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晏观音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没说不愿意帮啊,你把牌子给我吧,晏家的家主牌,给了我,我去晏家,我去提银子去,好把你从牢里救出来。”
晏海一直觉着自己在这牢里几个时辰了,了脑袋的酒却没醒,如今一听这话,他的酒醒了大半,隔着晏观音惟帽垂下来的纱幔,他模糊的像是看见了晏观音的眼睛。
他浑身发毛:“你果然是另有所谋,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可能给你的。”
这牢地里潮湿阴冷,在这儿站了这么一会,阴风嗖嗖,晏观音掐了掐指腹:“那你是不想从这牢里出来了,你想过没有?以晏家的势力,这里一出事,他们早就得了消息,可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这是不想管,估计巴不得让你死在牢里。”
“如果你死了,家里头就是表伯承家主了,牌子你是可以不给我。”
“可你想想,用不着等你死,这晏家船舶的舶主的户头,只要私下运转,就可以转到表伯的头上。”
晏海闻言吓了一跳,他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如果不是有枷锁限制,他是很恨不得,顶着拳头一下朝着晏观音抡过去。
他心虚,他害怕,因为当初,晏老太公死后,他就是这么把舶主的户头,转到自己的头上的。
“我拿了牌子,横竖不过是抵了货物,要么是抵了船,暂且拿了银子,先将你解救出来,至于是您要不信,我也是无话可说,今儿个我也算是瞧过你了,横竖里子面子我都没不是的了。”
说罢,晏观音往后退了一步:“您在这牢里想吧,您打死人是在赌坊,那当着多人的面儿,证据也好找,案子好办,这么算,估计结案也没多少时间了。”
晏海沉默不语。
“女儿就告退了。”
她走的很是干脆决绝,行至牢门儿口上的时候,晏观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扭头盯着那狱卒看,就这么不说话,无声的对峙。
良久,晏观音挑了挑眉头,从梅梢的怀里接过一荷包又塞进了狱卒的手里,她道:“家父在这牢中,还请你能照拂一二。”
狱卒微微颔首,他在这牢里面做了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也得说,眼前这个小姑娘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说话办事却甚是老练干脆。
晏观音领着人转身儿出去,临走落下一句:“我倒是也不担心他死了,你身后的主子估计也还不想让他死呢。”
第十八章 诛心计
从圜墙出来,坐上马车里,梅梢几个欲言又止,她们没跟进去,不知道里头交谈了些什么,却是听的最后,晏观音和狱卒说的那句话,引她们忧心忡忡。
一路无言,车子在柳家的后门停下。
晏观音扶着梅梢的手,刚从车上踩着脚凳下来,就看见小门上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晏观音顿了顿,认出候着的人是跟随在柳望的仆子。
“表姑娘,老太太和姑太太人正等着您说话呢。”
嬷嬷素华跟在柳望身边许多年了,如今回了柳家,她算是柳望最信任的心腹。
晏观音惟帽下的唇扯了扯,她抬手示意褪白跟着,让其他人先回院上的。
“既然如此,嬷嬷前头走罢。”晏观音取下头上的惟帽,冷冷的瞥了一眼素华,素华头一次瞧见晏观音的正脸。
和柳望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尚且稚嫩的面庞上,不见少女的温软,细长的眉峰微竖,眼中隐隐的透着冷厉的光,晏观音朝她微微的抬了抬下颌。
素华急忙收下了视线,转身儿往前去。
素华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回头看晏观音有没有跟上来,她的步子似乎是有些焦急,两只脚踏在庑廊的木板上“嘎吱嘎吱”的响。
从廊上下来,晏观音跟着进了柳老夫人居住的福安院儿,远远的,她瞧见在门儿上侯着柳长赢。
看见她过来,柳长赢匆匆的迎了过来,她急抓住了晏观音的手,她道:“你方才出去,见…见你父亲的事儿,姑姑已经知道了,她肯定是发了脾气的,一会儿你进去了,一定要好好的说话,在她跟前儿服个软儿,别让她不高兴了。”
“自打她回来,就一直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呢,我进去的横竖都是要让她发泄的,别担心,我不会和她吵的。”
晏观音吸了吸,冻得有些微红的鼻子,拍了拍柳长赢的手。
她们母女之间的相见,晏观音设想过大概是什么时候,总之比她设想的早。
进了屋子,晏观音朝着上首的人行礼,柳老夫人和柳望就在火炕上,母女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脸上犹然带着笑意。
只可惜这些笑,随着柳望看向晏观音渐渐的消散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你已经见到人了?”柳老夫人微微垂下眸,手里捏着茶盏。
晏观音点点头:“只是匆匆的见了一面,国法律规不容人情,孙女也没什么能力,如此能见一面,就算是尽孝了。”
柳老夫人颔首不语,柳望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带出“砰”的一声儿,她语气讥讽:“你可真是有大孝心,我归家这么久了,到不见,你过来给我过请一次安,他才一入狱了,你就急急地赶过去见他。”
柳望突然开口,晏观音沉默不语,只可惜她这般模样,激怒了柳望,其铺展了袖子,便从炕上下来了。
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流着她血脉的女儿,母女分隔多年,她们之间的情分少得可怜。
柳望恨得磨牙,头一个夫家的生活,已经成了她这辈子的梦魇。
晏海对她的折磨,无论如何她忘不了,夜深人静之时,晏海如何折辱殴打她的画面,便不断的在脑海闪现。
不管她用什么样的香安眠,那些噩梦都是挥之不去的。
柳望回神儿,柔美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她抬手朝着晏观音的脸上便甩了一巴掌,语气冰冷:“你果然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柳家给你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你还是记着那个腌臜泼才,白眼狼!”
柳望没能控制好情绪,柳老夫人也未加阻止,柳望需要发泄的,她站在晏观音的身前,在她的眼里,晏观音不像是她的女儿,像是她的仇人。
她把对于晏海的仇恨,在此刻全部都算到了晏观音的身上。
“我生你时,险些丢了命,我算是够对得住你了,可你长成了,却不能体我之痛,竟还心疼那个恶魔!”
“如此,你怎么不去陪着他一块死?你们晏家人都该死!”
柳望忽然大叫,她扑上前,两只手那细长尖锐的指甲深深的掐在晏观音的肩头,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十指连心,她如此,疼的不光是晏观音,偏她就是不肯松手。
晏观音抬头看柳望,这个美丽的女人,本应该是她最亲密的人。
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柳望忽然松开了手,她的摇着头后退,细长浓密的眼睫像是蝶翼轻轻的颤抖。
肩头的疼,比不上心里的疼,晏观音似乎有些无措,她微微低下头,最后慢慢地跪了下去,她与双膝伏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看着她的动作,柳望心里怒火中烧,一时之间眼底翻涌恨意将之前的泪水顶了回去,她道:“你在做什么?替他向我赎罪吗?”
“不,那是他做下的孽,不是我,我替他赎不了罪。”晏观音的声音微微颤抖:“是您方才说,自您回来,我还没有向您请安,现在,我问您安。”
柳望像是被惊醒了,她闭了闭眼睛,努力的平复情绪,回身坐了回去,柳老夫人无奈的叹息,她搂住女儿,低声安抚着。
晏观音依旧孤身跪在地上。
柳望开始是紧咬着唇,不肯发声,一头栽在柳老夫人的怀里,柳可低声的安抚她:“我的儿,你受苦了,好在如今苍天有眼,让那个混账恶人东西进了牢里。”
柳老夫人说完了,柳望窝在柳老夫人怀里像是终于没绷住,她的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压抑的苍凉的哭声渐渐的传出来。
室内寂静,这哭声完完整整的落进晏观音的耳朵里,柳望抽泣着,低声的说着什么,晏观音听不清楚,还是柳老夫人忽然扭头,定定的看着晏观音,她咬紧牙关,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抚光。”
这是晏观音的小字,许久没有这么唤过自己,晏观音还愣了愣神。
不等柳老夫人再开口,晏观音抬头,定定的看着柳老夫人,一开始,她是有些被柳望的情绪影响,可是如今,她反应过来了,这是一场诛心计。
这是柳望和柳老夫人精心对她的策划。
她道:“母亲这么费神,您这么辛苦,到底要向我索求何物。”
? ?写这本,我其实接受到很多反馈,其中尤为说起女主的家庭关系太阴暗了
?
嗯…
?
她的最初设计,融了我本身的一些东西进去,比如,女主的家庭关系,就是我现实的家庭关系
第十九章 死了就是两不相欠
晏观音反应的太快了,这一出话,打的柳老夫人措手不及,她还打算用“孝道”“仁义”“知恩图报”等一系列的圣人训言规劝她为母做主呢。
柳老夫人松开怀里的女儿,起身下至晏观音的身前,她俯身亲自扶晏观音起来,她叹息道:“好孩子,你…你不知道你母亲这么多年过得有多惨,如今她也是昏了头,动手打你也是爱之深,恨之切,你别怨她。”
晏观音低垂着眉眼,她如蝶翼的眼睫上沾染着晶莹的泪珠,瘦弱的肩头轻抖,实在是楚楚可怜。
甚至有一瞬间,柳老夫人在心里怀疑这瘦弱的少女,是否能真的帮她成事。
只是,很快她就将这怀疑压下去了,因为再没有人能比她更合适去做那件事儿了。
“以前你母亲在晏家,过得什么样儿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没同你说,也是因为你年幼想来也是白白担忧。”
柳老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可是如今…如今你已经长大了,你行事稳重,自来做事儿是心有成算的,如今祖母就有一事求你!”
“不敢,长辈既然有嘱托,我身为小辈自然是尽力而为。”
晏观音声音闷闷的,柳老夫人看她,知道她心思活络,只怕是先给自己留后路,说的活法。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她心底一时有些恨晏观音为何这么聪明,总不受控制,她气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我也不怕你怎么想我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可活的了,圣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要为我的孩儿谋一条生路。”
晏观音心下冷笑,果然啊,还是这般谋算,这样儿也好,她们一点儿没变,她也就良心不用难安了。
她语气温和:“外祖母别怪我,您不是说我,不过苟活在世,一无人问津的孤女孽障,我是什么也不敢应承,只怕是应承了,却又做不成,这不是让人伤心。”
这话说的柳老夫人嗓子一梗,差点儿又叫骂,晏观音总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前几日抄写佛经,流露出的软和,让她还真以为晏观音改性子了。
可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到底,外祖母和母亲要我帮什么忙?”晏观音忽然抬头,浸过眼泪的双眸明亮清透,柳老夫人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炕上等了半天的柳望可是着急坏了,她早就没心思哭了,看着这个顽劣的女儿,她急急的从炕上下来。
“母亲!你就帮女儿说罢!不然我…我如何开口啊?!”
她用力扯着柳老夫人的袖子,柳老夫人木着一张脸,半晌,她咂巴了下嘴,转头,郑重的攥住了晏观音的手,祖孙二人从未这么亲密,晏观音的下意识反应,是将那手甩开,柳老夫人虽然也膈应,可也努力忍着,紧拉着晏观音的手不放开。
柳老夫人嘴唇干裂开一道道裂缝,她艰难的吐出话:“你母亲当初受你父整日的痛殴,后来…后来就算是她也有过错,不该将你一个几个月的孩子抛下,可是她也是没办法了,她总要活命罢。”
“那时候走的匆忙,她又不能回娘家,一时跑出去了,还是…还是选房的亲戚们收留,她才活着,后来和…和你那两个妹妹的父亲过在一块。”
柳老夫人越说越气儿不够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涂氏,也就是晏观音的继父,好在有孩子,还能有个连带的称呼。
“她那是无奈的,如此,你便明白了罢。”
柳老夫人话没说的干净,她希望以晏观音的聪明,不用自己说那么明白,她也是该能猜出来的。
晏观音心头闷闷的有些痛,她抬头紧紧的盯住柳老夫人,她的眼珠既是明亮可是又黯淡了,她道:“外祖母说明白些,孙女儿愚钝,实在是没明白。”
她一说,柳老夫人气的要捶胸顿足了,她怀疑晏观音明白了,只是故意装的不明白。
无奈之下,她先是瞟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柳望,后道:“那时候你母亲为了逃命,匆忙而去,是以未能和你父亲和离。”
“如今,她回来了,想要把你几个妹妹的户籍也迁到南阳,可是…可是不方便…”
柳老夫人终于说完了,她像是解脱的松了一口气儿,莫名的有些心虚,她没敢看晏观音的表情,柳望亦是如此。
“这样儿啊。”晏观音干干的说了一句,柳老夫人混浊又映着光的眼睛珠子转了转,她忽大大叹了口气道:“好孩子,我知道是为难你了,只是如今外祖母不是没有探过口风,你…父亲那边晏家…已经将这事儿咬的死死的了。”
“总就算是柳家族亲,哪怕是托个中间人去说和,他们也是不肯好好谈的,如今没办法的办法,就是你去,如何你也是那一房的嫡女,唯一的嗣子,为你母亲做主,洗脱她多年的苦楚,与你父亲和离,你做这些都是名正言顺的啊。”
能从柳老夫人嘴里听见名正言顺这一句话,简直是恍如隔梦。
晏观音心底冷笑又顿顿的疼,她的余光扫过一旁的柳望,见其的脸上有着浅浅的泪痕,柳望的注意力都在晏观音的身上,仿佛那是自己此生的救命稻草。
“外祖母的话我听明白了,我定然尽力全了此事。”
晏观音才张了口,柳望就爆了起来,她觉着晏观音冷血,她为其生身母亲,如此,她就这般冷静的,一点儿不为她多年的苦楚心痛。
她想着,犹然就气的不行了,忽然冲过来,抬手就又要打,可这一回,晏观音冷眼抬起脸:“我想母亲受苦如何,也是晏家做的孽,不是我,我不欠你的。”
不甘落下,柳望连连冷笑:“你不欠我的?我生了你,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为了生你我在鬼门关走了几回,我生了你,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别说就是这事儿,以后生生死死你都欠我,除非…除非你立刻死了去,就算是咱们母女扯平了,不然你休想说不相欠这种话!”
第二十章 暗涌
柳老夫人听着女儿这样儿说,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晏观音横竖是她们现在最好的法子了,得哄着让其先将事儿办好了。
柳望耐不住性子,这若真的将人骂的恼怒了,倘晏观音不肯帮了,如何是好…
想着,她欲开口劝慰,却见晏观音往后撤了一步,与柳望紧紧的对峙着,忽的她迅速抬手,几个动作,就灵巧的将发间的银镀金镶玛瑙石榴纹簪抽出来。
随后,她将簪尖对准了自己洁白纤细的脖子,尖锐的刺头儿,正泛着冷冽寒光。
“好啊,既然这么想要这条命,那就拿走吧,正好也修个两不相欠。”
晏观音话才落下,细软的手腕儿立刻绷紧,只是微微用力,柔软娇嫩的肌肤瞬间被刺破,立刻就有血珠渗出来。
见状,柳望脸色一僵,一时被晏观音这动作吓得哑然无言,她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着吓唬吓唬这个顽劣的女儿,确实是没想到晏观音敢这样儿动手。
看着晏观音那瘦弱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那股子韧劲儿狠劲儿,确实让柳望有些胆寒。
慌乱了一瞬,可是下一瞬,柳望强镇定下来,又要强言戾色的说什么话,好在,这次柳老夫人可终于上前将她拦住了。
一面儿又低声儿呵斥:“住口,你简直是枉为人母,这没多年你未施给音姐儿半分慈爱,如今她还愿意帮你,你怎么能说这样儿伤她心的话!”
说罢,她扭头看向晏观音:“孩子,是外祖母的错,是外祖母没教好你母亲,你别和她计较了,外祖母给你赔不是…”
柳老夫人哀哀戚戚的擦着眼角的泪水,可惜晏观音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她将簪子放下来,然后用袖子擦干了血迹,最后从容不迫的插回了已经乱了发髻上。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晏观音的动作实在诡异,柳望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下意识的抓住了柳老夫人的胳膊,她这会儿子真觉着自己这个女儿是疯子。
比她还疯…
“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晏观音冷冷的抛下一句话,便自顾自的整理了衣裳,从屋子里出去了。
房里说话,柳老夫人早就将仆子们遣退下去了,晏观音出来自己便伸手将棉帘挑起来,抬脚跨门槛儿,却一时不稳踉跄两步。
一直守着的褪白立刻就迎上来了,她小心的扶住晏观音,却定睛一看,人都怔住了,她看见晏观音脸高高的肿起来,脸颊上是鲜红的五个手指印。
褪白一时气的浑身发抖,忍不住湿了眼眶,用力捂着嘴。
缓了一会儿,她这才小心的拿着帕子上前,如今细细的看,才发觉晏观音洁白脖子上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浅浅的,可是小姑娘皮肤嫩,这会儿子正往外冒着血丝。
褪白的动作终于引得晏观音看过来,她被这门外的冷风一吹,醒过了神儿,顿时觉着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脖间是丝丝缕缕的刺痛,她不禁拧眉。
“姑娘,姑娘受苦了,咱们姑娘怎么这么苦啊…”褪白究竟是忍不住了,她抱住晏观音哭了出来。
晏观音扯了扯苍白的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似的拍了拍褪白的手背,心思却不在这些事儿上,她从柳老夫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们所求为何了。
柳望突然这么着急和离,这么得等不及了?
或许是因为晏海被关在牢里,算是一次机会,可是…晏观音隐隐的觉着有什么不对。
她眼眸逐渐冷下来,她今日必须闹一场,柳老夫人既然指望她,她强硬起来,柳老夫人对着她就得软和一些。
她如今这样儿,也让她们知道,自己也不是任人拿捏,这样儿她日后有什么也好提要求。
晏观音吐出一口气儿来,心中的郁结一时却是散不出去,她领着褪白往回走,一直等出了福安院儿,她才这才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叫人去盯着姑太太,看看她这几日常往哪里跑,如果是出街去,那就让你兄长跟着,还有这几日在偏门处也多注意些,看看有没有什么送信的。”
褪白还没缓和过来,眼中犹然带泪,可也不忘泪眼朦胧的应下,她吸了吸鼻子:“姑娘,咱们要不要凑银子。”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摆手道:“凑什么,银子不愁,我要晏海着急才好,他死守那个牌子,我倒要看看,他就真能带着那牌子去死。”
她一定要等到晏海沉不住气求她的时候,褪白将帕子轻轻的裹在晏观音的脖颈处,她继续道:“姑娘,晏家最近安静的很,听说家里十条船,有七八条是闲着的,如今货也不送了,可别的也就算了,里头一大半儿是米面油,这么等着,天热就不好了…”
“他们这是准备拿这堵晏海的活路呢。”晏观音不屑冷笑,不过,她如今可以不用忧心和着急了,着急的人多着呢。
晏海等不下去来求她,如果真有那个骨气,那就横竖一死,去给人家抵命,不过,晏海是绝没有那个骨气的。
“那个赌坊的事儿,做的干净一些。”
晏观音想起了什么,嘱咐褪白,褪白神色肃然,她小声儿道:“姑娘放心,那地下黑赌场,横竖哪头子都是没人管的,至于赌钱都是自己个儿愿意的,又不是说强逼的,鱼龙混杂没人会发现的。”
褪白心跳的“咚咚咚”,早在柳太公过世初,晏观音私下放她回家,让她以打着“探亲”的名号,回去寻她的两个兄长。
让她的两个兄长,自引私下诱着,欠了一屁股赌债晏海,去如今他打死人的这个黑赌场耍钱。
原来晏海赌钱,都只是在明面儿上的那种官商都去的那种大赌场,可那种地方,横竖你输了再掏不出钱,赌坊不肯借银钱,就光是驱逐,不伤及性命。
晏海嗜赌如命,没了本钱,没得玩儿,赌坊也不要他,可他一心想着说不定,踩着运气还可以翻本。
晏观音便是抓了晏海这个念头…
那黑赌坊隐匿市井,整日里什么事儿都有,成天死人不在少数。
最重要的是,那赌坊给赊账啊,借你本钱啊,这便引的赌徒一轮又一轮,直到让你全部身家,说不定带着命也得输在那赌坊。
? ?有人问了,就回一下昨天的话吧,我没见过我的母亲,父亲的形象也和文中女主父亲的形象差不多
第二十一章 奸生子
不等晏观音回院子,这春云院儿却是来了两位稀罕客人,梅梢本是有意招呼涂家姊妹进屋吃茶,哪知,对方偏就要在门儿上,自等着晏观音回来。
十五六岁的年纪,人正值青春年少,最是蓬勃向上的好时候。
柳家的一切都让涂氏姐妹好奇。
不过,这满府里她们最好奇的,还是当属她们这位同母异父的姐姐了。
涂蟾宫的目光被廊上晏观音的身影所吸引,她定定看着晏观音朝着这边儿过来,心下一时跃跃欲试。
倒是她身侧的涂锦书,腼腆的低垂着脑袋,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这便还隔着老远,涂蟾宫急急的就迎上去了,她“奔上游廊”堪堪在晏观音的身前儿停下,自顾自的一头的开口:“妹妹等了许久,终于是…今日得见姐姐了。”
涂蟾宫轻喘着气儿。
“你我又非故人,何来的这么大情分,非得见一面。”
这话,冷不防的说出来,让涂蟾宫有些尴尬,她挺直了腰板儿,一抬头看正见晏观音满脸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向她的目光也是冷冷淡淡的。
她眸子闪了闪,注意到晏观音脸上的巴掌印,这印证了柳望指使其做的那件事儿,怕是晏观音不肯应承了。
这能挨打…
柳老夫人应该不大可能会动手,动手的大概是柳望。
如果不是晏观音不肯办事,柳望不至于如此发怒,还动了手。
真是不识时务…
涂蟾宫这样儿想,面上却尽量忍着,她缓和下语气:“是,姐姐没见过我,可是我以前在家中常听母亲提起姐姐,因此心中对姐姐崇敬不已,心中时刻想念着姐姐,总期盼着有一日得以相见。”
涂蟾宫笑了笑,晏观音看她,正好瞥见其眼底刚划过的一丝得意。
“所以,姐姐自可把我当成陌生人,只不过妹妹心中还是把姐姐当亲人,当故友的。”
没理会她的话,晏观音冷哼一声儿,径直往前,撞开她的肩膀,便回了院儿,后入了内室。
涂氏姐妹则亦步亦的跟了进屋子,她们在堂屋等着。
内室的房里烧的暖和,炉子和火盆儿爆出暖气儿来,身上的寒意瞬时就被驱散了。
梅梢冷着一张脸,她鲜少在人前这样,服侍着晏观音褪去外衣,又捧上热茶:“横竖也是脸皮厚的,奴婢几番让她们回去,她们非不肯,就要等着您回来。”
疏影也咬牙,晏观音没回来,那涂蟾宫也不走,拉着她硬是说话:“坐了半个时辰,就那么不痛不痒的,说着几番阴阳怪气的话,呸!真是不识眼色!看不出这儿人人都厌她们呢!”
晏观音听着,疏影低低的说着话,可又却听得外头帘子一阵儿的动静,这下估计是涂氏姊妹等不住了,这会儿子也要进内室了。
果然,下一刻,棉帘被人从外头掀起来,涂氏姊妹就钻了进来。
涂蟾宫见晏观音闲闲的躺在火炕上,褪白为晏观音解开了脖子上的帕子,梅梢看见脖子上的伤口,嘴里“哎呦”一声儿。
便恨恨的叫了起来:“老天爷!什么样的人,下如此的狠手?对着还没出嫁的小姑娘,弄出这样儿伤!”
“如此的心狠手辣,迟早,老天爷要叫雷劈她的!”
话说几遍,都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气氛沉闷,涂蟾宫的脸色苍白,她强压着火气儿,一旁的的涂锦书则是低头绞着帕子,有些无地自容的意思。
褪白小心的给晏观音的脸上药,晏观音闭着眼睛,语气不善:“你们说了这么半天了,不就是想说,一早想要来拜见我,之前没机会,可既然今日已经拜见过了,那就请回罢。”
“姐姐这是一点儿不容咱们姐妹,说几句贴心话吗。”涂蟾宫说着,人已经挨着炕边儿坐下来了。
这是不肯走的意思了…
脸上丝丝凉凉的,方才火辣辣的痛感已经缓和下去了,晏观音睁开眼睛,她摆手,梅梢会意,拧着眉从炕上下来,一面儿领着褪白几个下去了。
如此,室内一静,就只剩下了,这“姊妹”三人。
涂蟾宫站起身来:“姐姐是聪明人,妹妹也不兜圈子,今日咱们姊妹三人说明白话,母亲辛苦多年,就算你不看别的,怎么也得看在母女情分和生育之恩上,帮母亲一把,做儿女的成全母亲这么一点事儿,这有何难?”
“再者姐姐岁数也大了,日后出阁,总也得有母亲在,娘家有长辈,婆家也不会瞧不起,也更好议亲,”
“若是姐姐不肯,母亲这般身份可是煎熬了,真的说起来终究姐姐的脸上也不好看。”
听完一番谬论,晏观音心底冷笑,不过她的主意已经打定了,便此刻做出极怒的语气来:“好一番功夫,口舌真是伶俐,处处都是我得好处,处处都是我不得不对,这事儿成了,该是你姊妹二人占的多罢?”
“我幼时遭生母所弃,四岁上差点儿病死,可没有一天承过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慈爱,如今她领着你们回来了,事事为你们打算,不惜把我算计进去,现在你们还敢在我面前殷殷作吠!”
晏观音忽的坐起身来,她连连的冷笑道:“我自幼不知多少次差点儿死了,寄人篱下,还受尽白眼,前几日里,满院儿里的说我是克母克夫的传闻,别以我不知道,那都是你们散播的,现在跑到我面前装什么姊妹情深!”
听着这话,涂蟾宫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那时候晏观音为母为姊妹祈福抄经书,惹得府里满是赞誉,她却觉着晏观音这是心机颇重,故意赚名声。
所以就让人,传出晏观音孽胎克母克夫的谣言来。
看着涂蟾宫那闪烁不定的目光,晏观音直起了腰,随后努力的加了一把劲儿:“还不快滚,腌臜东西,我没有什么妹妹,我姓晏,尔等姓什么?!”
实在是坐不下去了,涂蟾宫拉着涂锦书起身,她的脸色有些难堪,强忍着,她回头仍然见晏观音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咬牙道:“姐姐何必如此的不近人情?你我虽说有几份隔着,可到底咱们也是同母的姐妹,以后在一处,说不定还得互相保持,今日,何必说的这么绝?”
“什么同母的姐妹,柳望尚未同我父亲和离,说她是自奔做他人妇,这都是说的好听,你还敢出来招摇,尔等不过是奸生子!竟与我同称姐妹!”
第二十二章 烤栗子
最是听不得这话的,以前家里头藏着柳望的身份,后来涂蟾宫知道了,便明白自己这见不得人的身份,有多遭人耻笑。
她时时刻刻的小心隐藏着,却如今被晏观音拿来侮辱。
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她脸色大变,表情狰狞,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我好言相劝既然不听,日后再不登门,你这妖魔孽胎!迟早有一日要下地狱的。”
晏观音泪呜咽不绝,一时气的,抬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连连呵斥数十声的“滚”
这下,涂蟾宫不敢再待了,有些狼狈的拉着涂锦书跑出去了。
看着涂氏姊妹二人出来,梅梢也拉着几个丫头附和着骂,也是这些时日心中怨气不少,刚好是泄愤了。
从春云院儿出来,涂锦书小声儿的呜咽起来,涂蟾宫正自心烦,听的妹妹低声哭泣,才转头过来,看见了涂锦书脸上是方被晏观音浇了茶水。
涂蟾宫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将自己的帕子扔过来了,她拧眉:“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这是嚎丧呢!?我还没死呢,整日里你是没一点儿喜庆的!”
涂锦书被亲姐这么一教训,吓得吸了一口冷气儿,可这下好了,这气儿顶在肺里七上八下的,她就忍不住连连的打冷嗝,还句话也说不清就了。
涂蟾宫看妹妹这一副不争气的模样。
气的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在了涂锦书的头上,涂锦书挨了打,终于是哭可不敢出声儿了。
涂蟾宫恨铁不成钢一般的瞪着涂锦书,她反握住了涂锦书的手,唇边儿带着讥讽的笑,她道:“怎么?你被骂了,如此,难不成你的脸上就臊的慌了?这有什么臊的,这天下像咱们一般的人家,我就不信没有!”
“母亲为了咱们硬是从家里面跑出来,到了这南阳,又为了咱们的以后着想,要把户籍落在南阳。”
涂蟾宫紧紧的握着拳头,她咬牙:“这姓晏贱妇!今日就算是我忍下了,可是无论如何都得帮咱们成了这事,母亲筹划这么多年,绝不可白费了。”
想着,涂蟾宫心里头反应过来了,忽然就有些后悔,她应该听信母亲的话。再沉住气等等,不该这么鲁莽的就找过去。
姊妹二人回了福安院儿,却说,她们没开口说呢,下头已经早有仆子将事儿告知了柳望和柳老夫人,柳望顿时就发怒了。
她摔了一整套的银兔毫盏,随后气的起身,在房里来回的渡步,她骂道:“这混账羔子,竟然敢如此骂自己的同母妹妹,她这没规矩的畜生,还敢直呼我的名号!母亲!你看看她这副模样,果真是继承了晏家人骨子里的冷血薄情!”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之前从这院儿走了,安安分分的,音姐儿就是回自己的院子去了,偏偏蟾宫她们非要上赶着让人家骂!怨得着谁!”
柳老夫人说着,气的咳嗽两声儿,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柳望咬着唇愤愤然的坐下。
柳望忙的让人将两个女孩儿带进房里,态度倒是好的,立刻就跪下磕头认错了。
柳老夫人听后,却是忍不住忧心,一时又在心里头暗骂一个两个的这么个急性子,柳望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刻在教训两个女儿也是迟了。
柳望只好将希望寄托给了母亲,察觉到女儿的视线,柳老夫人无奈叹息,转头就见柳望目光炯炯。
“事到如今,你们母女三人就算是将音姐儿得罪干净了,她今日能将…将“奸生子”这样儿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愤恨你们了,如何再肯帮你去晏家谈和离之事。”
柳老夫人才说完了,柳望就扑了她的怀里,她哭诉:“母亲,母亲女儿没办法了,全靠母亲了,难道母亲真的忍心看女儿后半辈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您忍心让女儿这一生都遭受众人唾骂折辱!”
柳老夫人觉着头疼,她心里头憋闷,可想女儿却是受尽苦楚,自己如何也是不能坐视不理的,她闭着眼睛,思索着如何善后,这不禁急得就连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柳望沉默的望着母亲,终于,柳老夫人憋了半晌,才略有些为难道:“音姐儿是受了委屈,你们做事没有个轻重缓急,如今,也只能是,我舍了我这张老脸,替你们去音姐儿那儿赔个不是。”
柳望含泪紧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哭诉多年的不易,她当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进了晏家,后来受尽苦楚,柳老夫人对她有愧。
每每只要,她提起那些事儿,柳老夫人就无有不应她的。
她捂着脸,心里头却恨不得咬死了晏观音,这小畜生,果真是晏家的种,一点儿都不向着她!一点儿都不心疼她!
如今,若非是有事不得不求其,否则她一定要狠狠得打那个畜生。
柳老夫人尚不知道柳望心里所想,只也是凭着愧疚,无奈的轻声安抚女儿。
看着母亲已经将外祖母拿捏住,涂蟾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她便悄声退下去了。
涂蟾宫于廊上站着,心却想,晏观音就是不愿意又如何,只要有柳老夫人在,她就不信晏观音敢不帮她们。
不过,想今日那些折辱之言,她实在咽不下去,就算不能真的做什么,也一定要让晏观音吃点儿苦头,来解她心头之恨!
而这头,春云院儿里,白日的喧嚣一时褪去,这会儿便只有温情了。
内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藏式羊绒八宝纹毯,晏观音身上只着洁白的中衣,她坐在炉子边儿,方将湿发烤干了,梅梢为她涂上桂花头油。
丹虹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小碗儿的栗子,将栗子埋入炭火中焖烤,晏观音专等着吃呢,她让疏影煮了一壶的清茶。
闻着炉子里飘出的烤栗子的香味,她自顾自的倒了一盏,小口小口的抿着。
褪白上前,跪坐下小心的为她换药,脖子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不会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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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堂会审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味,晏观音看着丹虹用火箸,将灰里的栗子扒拉出来,用帕子擦过了之后,又小心的拨开放在小盘子里递给她。
吃口清茶,配上香甜的栗子,晏观音不觉连连的夸赞丹虹。
梅梢几个端看着晏观音这般,一时都面面相觑,她们以为今日晏观音那样儿的和涂蟾宫吵起来,怎么也是伤心的很。
丹虹小心翼翼的开口:“姑娘,您…您今日骂她们几个,她们可要是给您使绊子怎么办。”
“随她们去,我还怕她不使呢。”
说着,晏观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栗子,到晚间儿了,还是不敢吃太多的零嘴儿,抿了两口茶水,便将茶盏放下了。
梅梢看着,嗔怪丹虹弄出这些小食儿,晏观音吃了栗子,这晚饭又吃不了多少了。
疏影这会儿又正巧送晚饭进来,她看梅梢不高兴,岔开了话题,轻声儿道:“奴婢熬了枸杞红枣乌鸡汤,小火熬的,可吃了浑身都要松快了。”
这下她说完了,下头梅梢反应过来了,忙和丹虹便服侍晏观音漱口净手。
果真,这晚饭,晏观音却是进食不多,梅梢无奈的叹息着却是没再埋怨丹虹,倒是晏观音笑眯眯的还让丹虹明日再给她烤栗子。
丹虹大笑,拍着胸脯保证,明天的栗子她还再刷一层蜂蜜,那是更好吃了。
听着丹虹说完了,晏观音光坐着,眼皮儿就沉得在打架,她是真的乏累了,到底是小姑娘,这么一天,真也是吃不消的。
撑着脑袋,她一溜儿的钻进了被窝儿,嘱咐梅梢熄灯就寝,自己便平平的躺在炕上,她睡觉的习惯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安安稳稳的捂在自己的心窝儿口上。
梅梢等人无声的笑了笑,随后嘘了声儿,便收拾了东西,下去了,今日是丹虹守夜,她卧在炕边儿的小杌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因为头晕,晏观音倒是头一次睡的沉了些。
次日醒来,晏观音脑袋没了昨日的沉闷,却也是有些刺痛在的,褪白打了奶子煮热送进来,今儿个外头有又给晏观音送了信的。
她们几个,尚不知道信是谁送的,只是每每见晏观音收了信,也不展开,立刻就是要烧了。
疏影往上抬早膳,服侍着晏观音坐下用膳,才撂了筷子,便巧了听着柳长赢来探望她。
这里屋门帘一掀,柳长赢走了进来。
“难为了,你能这么早过来瞧我。”
晏观音拾起帕子擦了擦嘴,让疏影将桌上的东西撤下去了,她朝着柳长赢笑了笑,梅梢为柳长赢奉上茶,柳长赢在炕边儿坐下,又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抬头见晏观音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儿白纱布。
不禁问:“这是姑姑伤的你?”
柳长赢眼底萌动着细碎的光,或许真有关心之意,可也是看热闹的心大过了关心。
“自己个儿不小心伤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到底是昨个儿是哭过得,晏观音的眼眶微微有点红,柳长赢撇了撇嘴,就当晏观音是伤心不肯说了,她心里头自然是不信的,昨个儿,柳老夫人和晏观音谈话,还遣退了院儿的人,以至于今儿个她问不出仆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将那两个小的骂了,我听说了,真是痛快啊,要是我,我可不敢骂人家,不然她们口舌伶俐的到祖母跟前儿上眼药,祖母数落我一顿,我就又得跪祠堂了。”
柳长赢气的牙痒痒,当初她没想那么多,如今把那两个讨人厌的放的她院儿里了,真是糟心。
她有些羡慕道:“现在,还是你这院子好,清清静静的不用理那些人。”
“她们是客人,哦,要说来,我也是客人,你是主子家,多少要担待些的。”
听这话,柳长赢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她啧啧两声儿:“表姐,你不知道,她们一开始来了,就是乡下的没见过世面穷亲戚来打秋风了,在我屋子里,看见什么都得抢。”
说着,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晏观音,她压低了声音:“可这些时日,那两位忽然就阔了,吃的穿的戴的用的,越来越金贵。”
柳长赢想起来,当初涂蟾宫捧着她赏给下人吃茶的几个甜白釉的瓷碗是惊喜的不得了,可前儿个她瞧见涂蟾宫得了正一套的汝窑天青釉刻花缠枝莲瓷盏。
晏观音听着只眯了眯眼睛,细长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见她不语,柳长赢撞了撞她的肩膀:“我说半天了,你不吱声儿,想什么呢你。”
晏观音放下茶盏,转头看柳长赢,她趴在小几上,手撑在下巴上的手,怯怯道:“脖子疼啊。”
一看这阵仗,柳长赢抿了抿唇,心道,还不知道这人听进去几分她的话,她原来来了,还是着二人可以狠狠骂一通涂氏姊妹,好出出气儿。
奈何,她选择的这位盟友不给力啊。
“好好好,你歇着吧,我走了,不打扰你养病了。”
晏观音捂着脸,翁声翁气的:“行,我就不送你了。”
梅梢和疏影几个挤了挤眼睛,随后几个丫头恭恭敬敬的请柳长赢出去了。
听着人走远了,晏观音伏在桌子上,头塞在两臂之间,猛的猛地握紧了拳头。
“姑娘。”
褪白小声儿唤晏观音,晏观音慢慢的坐起了身,她轻笑道:“还说以后的事儿不好做,如今便有蠢货自己把绳子递出来了。”
褪白一向伶俐聪明,她一听这话,就知道晏观音是在说涂氏姐妹。
此后等着不久,没几日,福安院儿便又派人传话了,就像是专门儿盘算着晏观音脖子的伤好个差不多了,柳老夫人这才又闹腾起来。
毕竟算算,说迟也不迟,说早也不早,没得也过了四五日的。
这回来说,是次一日亲人长辈们在福安院儿聚着一块儿说话呢,这就提前便连叫着几个小的一块过去。
清早起来,梅梢服侍晏观音梳洗装扮,看晏观音眉宇之间轻松明快,她心下安定,便扶着晏观音从屋子里出来。
在门儿上晏观音忽的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又抬手裹在脖子上,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抬起头仰看天空,此刻正直阳光灿烂,万物更新之时。
梅梢看出晏观音的用意,她笑着,又一面儿低声儿道:“姑娘可要多些防备的心,只要姑太太张嘴一说是什么血脉亲情的囫囵话,老夫人便无有不应的。”
“今日这不是对我要来个三堂会审。”
晏观音鼻间轻轻嗤笑一声儿,柳老夫人到底是拉不下脸,偏偏她又是个能沉的住气儿,这些时日,连脸都不露。
柳老夫人总得不好明面儿上对着她这个小辈低头,这左右到底还是寻见了个好由头说话。
晏观音到了安福院儿的院儿门儿上,眼瞧着大房二房的仆子们站了一院子,瞧见她来,懒懒散散的叫了一声儿“表姑娘”。
晏观音领着人上了侧堂,整了衣裳,这才又入了内室,她朝着上首的柳老夫人行礼,而后再朝着两侧坐着的柳氏以及向于氏刘氏问了好。
柳望吊着眉梢,白粉的面孔上尽是不悦之意,她冷冷的注视着晏观音,心里暗骂这个薄情的小畜生,今日见她单就行个礼,连话都不说。
这都五日了,脖子上就破了点儿气儿,还洋装什么,裹着块破帕子,做给谁看?!
晏观音忽略掉周围投射过来的视线,自顾自的捧着茶盏吃茶,她来的早,这会儿子一坐下,身后不断就有脚步声儿,没一会儿,柳长赢和涂氏姐妹就进来了。
晏观音的眸子闪了闪,涂氏姊妹二人今日的衣裳首饰实在是光彩多目,她不动声色的错开眼,姊妹们间便都互相行礼,才挨着坐下了。
柳老夫人安静的坐在上首,目光从下头一众小辈的脸上扫过后,看见晏观音脖子上的故作玄虚的帕子,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一转眼儿,正看见满身招摇的涂氏姐妹,眉头一皱,心下不满下意识的就去看柳望,柳望正放了茶盏,抬眼儿,这么冷不丁接到母亲不悦的目光,讪讪的笑了。
她心里不屑,自腹诽,不就是给两个女儿置办衣裳首饰,这又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柳老夫人何时…变得如此的小肚鸡肠!
柳望的张扬让柳老夫人有些不满,她自抿紧了唇角,又敛回视线,偏就是一言不发的,随端起桌上的瓷盏呷了口茶。
下头的于氏便是玲珑心思,这会儿子有心破破这僵局,她笑道:“咱们都知道老太太喜静,只是我惦念您的紧,总是要来拜见的。”
“这倒是难为你惦记了,不过家里头就这些人,横竖天天折腾也没意思,以后就逢着过节再来罢。”
柳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她像是病了,鼻音倒是有些重,目光漫不经心的停留在晏观音的身上,可又在晏观音回望的一瞬间,又避开视线。
于氏说罢,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晏观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带着对小辈慈爱的微笑道“我听说,音姐儿的父亲下狱了,怎么不同舅母说呢,若是有什么要舅母帮的,舅母能帮一定帮。”
“哦。”晏观音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刺骨的笑:“舅母如今管着大房,又连带着这房,想必已经是忙碌,哪里有功夫再操心别的事儿。”
她继续道:“何况那是牢狱之中,谁能插手,我也只能做个无能的女儿,最多过去探望,哭上一场以做哀戚。”
于氏脸色僵了僵,晏观音的话还在继续:“那日蘅云院儿的井中死人,舅母不也是全盘接手,却也不听的查出了真凶,可见这种事儿实在难做,我如何能求上舅母,那不是为难舅母吗。”
“你这劣子,怎么和长辈说话,那是你自不知道,那时夜里头,我们立刻就在府里将那害人的凶手抓住了。”
刘氏大为不满,翻了个白眼儿:“就是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你当我们是你呢,弄得人尽皆知。”
第二十四章 眉飞色舞
一旁的,于氏闻言心中暗叫不好,刘氏如此莽撞,晏观音冷觑刘氏,唇角立刻浮起浅浅的笑意,她道:“我如今才知道,这县廨办案可是繁琐复杂。”
“即人证物证俱在,也一时定不了案子,可舅母竟然比那县尉还厉害,当夜不出就在自家的府里抓住了凶手,若是县令知道了,该是叹息舅母若是男儿身,倒是比起县尉还英勇决断。”
晏观音说完了,就笑眯眯的盯着刘氏看。
刘氏听了晏观音的话,一时也没想明白别的,瞬间莫名趾高气扬起来,甚心里头还有些得意,她道:“汝不过幼子,自然不比我们这些有过年岁经验的,汝有什么不会的,合该当初早些请教我们这些长辈!”
“也不至于,如今将这管家权流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最后一句压低了点儿声音,却也足够让柳望听见,柳望脸色沉了下来,于氏眼皮抽了两下,对于刘氏的脑子她深感无奈,她忙着扯开话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有什么好嚼的。”
看于氏朝自己使眼色,刘氏抿唇愤愤不语。
柳望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偷眼去看下头坐着的晏观音,明明挑起了火,这会儿子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自让刘氏和于氏着急去了。
她咬牙轻咳嗽了几声,终于让于氏回神儿,于氏看柳望眉头轻蹙,一张脸紧紧的绷着,终于想起今日必行的目的,她便道:“今日坐着大家一块儿说话,我倒是心里头想起来,心酸的很,姑子在外实在是受了多年的苦,如今好是回到老祖宗跟前儿,孩儿们承欢膝下,也盼望着孩儿们能替姑子分忧解难。”
柳望这会儿子,正已经慢慢依到柳老夫人的身边坐着了,头挨到其的肩头上,伤心道:“嫂子是什么人,我心里头最是知道的,以前我还在家里没出阁,就和嫂子说得来,嫂子也心疼我。”
于氏微微一笑跟着附和点头,一旁的刘氏,阴了一脸,这两人突然好的,就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
“姑子到底是咱们柳家的姑娘,我与姑子是当初她没出阁就有的情分,她是受了苦的了,我亦是心疼她,心如今她回来了,咱们一家子人绝是不能让外人再将她欺侮了去。”
于氏说着仿佛甚是伤怀,不住的叹息,她捏着帕子道:“家里头虽然叔子不在了,可我也愿意为姑子顶着娘家的脸,替姑子争一争,让姑子日后好过一些,可怜姑子没人心疼啊。”
晏观音忽然盯着涂蟾宫,语气平淡开口:“两位妹妹来了不久,如今倒是一下子阔的很呢。”
涂蟾宫闻言,倒是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一听这话,以为是晏观音羡慕她,便立刻卖弄起身上的东西来了,什么金点翠嵌料珊瑚蜻蜓纹簪子,白玉镂雕双鱼纹项圈项圈儿,翡翠雕花缠枝莲纹镯…
这一番苦心的动作,晏观音脸色不变,可落在柳长赢的眼里,气的她蹭的一下就将脸转过去了,如今的涂氏姐妹衣裳首饰都名贵了不少,这两日才起来的云锦料子,货源又少又贵,她买了两次都没买到,可这一转眼儿,涂蟾宫就穿的身上去了。
谁不知道柳望回来的时候,身上是一干二净,衣裳都是旧的,如今摇身一变如此富贵,总惹得堂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朝着涂蟾宫投过去。
一旁的柳长赢也快要坐不住了,心里早不耐烦的很,实际上也并不愿意来,这些人除了打嘴炮,还能作甚,再一个她可厌恶极了涂氏姐妹了,那两个自从柳望掌了家便是趾高气扬的很,同着她说话都没几分恭敬。
她看着涂蟾宫头上戴着的那明金点翠嵌料珊瑚蜻蜓纹簪,这是纯金的簪子,又是镶嵌料珊瑚,她中意许久了。
她一时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这簪子原来是柳老夫人要给她的,偏涂蟾宫几次装模作样的可怜,就把这簪子夺走了。
涂锦书也就罢了,涂蟾宫却是整日在她的院儿里骄横张狂。
柳长沉着脸,立刻跟着冷笑附和道:“是啊,我都没见过的好东西,这不是说小气儿不给妹妹东西,只是姑姑掌家几个月,这就这般富贵了,两个妹妹通身的改头换面,这让下头的人,心里头不得议论说,姑姑中饱私囊,别私下自己占多少的好处…”
柳望脸色难堪,她张了张嘴,就要说话,于氏却抢先她一步开口:“哎呦,咱们的这两个大姑娘吃醋了,你们当姐姐的让让妹妹们,那些东西是我的,小姑娘喜这些东西,偏我的膝下又没有女儿,就是给她我也不心疼呀。”
“赢姐儿你别吃酸,你和音姐儿的,我记着呢,以后也给你们补一份儿。”
于氏的话刚落,涂蟾宫见有人维护自己,便仿佛战斗赢了的斗鸡,立刻就又抖擞起来,她挺着细长的脖子,傲气十足。
倒是其身侧坐着的涂锦书却是眉目低垂,温顺的模样。
柳长赢像是龇了牙的小兽,一时不肯饶恕,即使现在于氏出来打圆场,她也并不打算放过对涂蟾宫围剿。
可惜,这一次柳望坐不住了,她语气淡淡的:“一家子的兄弟姊妹,为什么非得这样儿斤斤计较?秋急难道你祖母平日就是这样儿教导你的,让你心胸狭隘,处处和妹妹们过不去?”
柳长赢脸上不好看了:“姑姑别太偏心了,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心胸狭隘。”
于氏还要开口,被刘氏狠狠的给了一肘子,刘氏气于氏怎么硬是帮着柳望说话,这会儿子她恨不得有人咬柳望,便一定要拦着于氏不准她相帮。
堂内无人说话,柳老夫人便才开口:“好了,好端端你怎么又和你姑姑也恼上了。”
柳长赢咬紧牙关,一眼看见了柳老夫人眼里警告之意,她便只是狠狠的一甩袖子,起身匆匆而去,柳老夫人脸色有些难堪,不过是没怎么发作。
第二十五章 要做一个完美的说客
这下子,一时走了人,屋里头的气氛便阴沉的下来了,刘氏捂着嘴偷笑,她最爱看柳望吃瘪了,柳望梗起了脖子,狠狠的剜了一眼刘氏,心中却恨,没想到这一个两个的小混账们,都是不肯给她脸面的,她犹然气的想申辩两句。
柳老夫人觉着头沉的很,生怕女儿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便道:“她到底是个孩子,看着姊妹们穿戴,自己没有,心里头有些悒郁不忿之意,也是难免的,你做长辈的,别和她计较。”
闻言,柳望虽心中不忿,可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抿着唇点头。
这会子茶也算吃过两旬了,于氏倒是向来识眼色,她撂下茶盏,将袖子铺平,便笑意起身:“吃了老祖宗的茶,可不能再没眼色了,这会儿子该是回去了,新妇的小小贻孙,牵肠挂肚,我还真出来一会儿就想呢,如今就该是向您作辞了。”
于氏说的新妇,是她的幺子才娶的新妇,这三个月前为她诞下了孙子。
听她说起这话,柳老夫人难得的笑了笑,她道:“含饴弄孙,可是人间极乐,幸福啊,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吧,我为你那小孙子备了些东西,你一并带走。”
“长辈赐不可辞,我算是沾老祖宗荣光了。”于氏笑着行礼,后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极是不情愿的起身,她愤然的看了一眼于氏,疾步就出去了。
这一时堂内少了人,倒是没觉着不自在,晏观音暼柳老夫人的欲言又止,却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懵懂的起身就要走。
眼看着晏观音起身,柳望心里也着急,想要拦下人,便这么抬袖子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盏顺着袖子滚落到了地上,瓷片四溅。
衣裙沾了一大片的褐色茶渍。
柳老夫人立刻道:“今日你也太莽撞了,下去换身衣裳吧,领着蟾宫和锦书。”
母女三人被点到名,涂蟾宫有些不情愿,她看着柳老夫人抬手让姚嬷嬷陪同,知道是留不得了,一面儿继续道:“蟾宫和锦书这一身可太累赘了,也去换换吧。”
这是将房里人都调出去了,柳望走着专是迟了一步,在两个女儿出去后,她似乎是有心和晏观音说句话。
行至晏观音的身侧时,她到底是没忍住,干巴巴的开口:“你外祖母岁数大了,就是为老人家尽尽孝心,你也应该听些话。”
“是,夫人教诲的是。”
晏观音回答的语气平静,不过她这会儿不称“母亲”了,柳望马上就捕捉到了这话中的差别,不觉瞪大了眼睛,姚嬷嬷眼疾手快,甚是怕柳州再闹起来,忙的上前扶着柳望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上摆着的鎏金错银云纹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这炉子的周身是雕刻着缭绕云纹,只要里头焚香,那烟钻出来,就正好与这云纹相交融。
无声无息,香烟弥漫开来,晏观音是不怎么喜欢熏香的,这会儿子便拿着帕子抵拭在鼻间。
柳老夫人瞥见她的动作,眼底闪过暗光,随即朝着她招手:“如今这房里头也没有别人了,上来坐吧,许久不见你了,今儿个难得,就坐着说说话罢。”
晏观音起身,倒是也不客气,自顾的褪了鞋子,便也爬上了炕,二人面对面的端坐着。
柳老夫人张了张嘴,觉着气氛干巴巴的,她有些尴尬,可是晏观音一片沉稳,她扭捏起来的话,倒是惹笑话了,想着,她镇静下来。
“你母亲…或许,在你心里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也没享受过她半点儿慈爱,可我到底是将她养大的,如何也是要去心疼她。”
柳老夫人叹息:“她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可知就如你这般年龄,我们家里并没有发迹,家里过得艰难,你祖父赌气从柳家脱离出来,自立门户,非要自己做生意,偏偏五六年也是没什么起头儿,却是赔光了钱。”
“你母亲那时小小的就懂得疼人,每每早起,为我和你外祖父做早膳,还时常接了周围邻居碎活儿,做些针线,夜里头回来,给我们亲自打水伺候我们,她吃了太多的苦,后来家里好过一些了,可她岁数不能留哦,又嫁出去。”
柳老夫人说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自觉自己这个说客做的可好,可她才拾了茶盏,一抬头见晏观音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眼底还是那么一片冷清。
她拧了拧,试图再说些什么话感动晏观音,便又道:“后来与你父亲成亲,原文相看时也觉得他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也算是个良人,背后依靠着晏家,如何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后来生了你,你母亲欢喜的不成样子,时时想着你长大该如何,亲自带着你吃带着你睡,只可惜你父亲不成气啊!你祖母去了,你祖父病倒了,他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什么事儿也担不起来,日日吃酒赌钱,输光家产。”
越说越生气,柳老夫人说的着急,舌齿相碰,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疼的她吸了一口冷气,却忙接着:“每每回来还要痛殴你母亲,将这所有过错都归咎在你母亲身上,自说娶了你母亲,便是丧了门楣,带了霉气,你说,这样的家?你母亲如何能活的下去?”
柳老夫人急切的需要晏观音给出一个答案。
“是,祖母说的极是。”晏观音单薄的眼皮微微掀起来,漆黑的眼珠子明亮透彻,她像是洞彻一切似的:“母亲是遇人不淑,所遇非人,受尽苦楚,确实可怜。”
柳老夫人闻言大喜,她眼眶有些发红,忙道“如此,若是你母亲能够听了你这些话,心中可不慰藉!”
“只不过是,我有几点不解,不知可否问您。”晏观音语气温和,柳老夫人这会是早已放下心防,她哪里会多想。
还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晏观音,这会儿子晏观音只怕是心疼母亲,要多为母亲说些话罢了,她微微点头:“问吧,我要是知道的,就都告诉你。”
“好,那就请外祖母为我解惑。”晏观音坐直了,又挪了挪,慢慢的靠近柳老夫人,她甚至可以嗅到柳老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想来,今日柳老夫人也是去佛堂上香了。
第二十六章 彼此心里有数
晏观音忽然抬手解开领子的几颗扣子,又撸起袖子,她大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这伤口是从她的肩头延伸下来的。
柳老夫人眸光暗闪,目光堪堪的避开了那伤口。
只是端起茶盏吃茶,清了清嗓子:“陈年旧事,你那伤口是当初伺候你的奶母不够尽心,用热水烫了这伤口,那奶母你母亲当时就被打了板子,交给人牙子发落出去了。”
晏观音又把袖子放下来,她似笑非笑:“哦,我没问这个。”
“那你到底要问什么!”
柳老夫人心里头已经恼怒了,她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这个说客方说的话,是半点儿没有动摇晏观音的心。
伴随着方才其坦露的伤口,柳老夫人猜测,晏观音这是要翻旧账,挑柳望的错了,她立刻便道:“你怎么如此的,小小年纪心思沉重,这般冷血无情,那是你的生身母亲,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这样冷眼旁观母亲的痛苦,便是最为不孝之人,以后是要坠入额鼻地狱的!”
柳老夫人心里还很失望的,起初她以为,她说了这么多旧往的苦楚,晏观音听了也应该是当着她的面流些泪的。
“是吗。”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她道:“我非稚嫩懵懂事世不知的蠢货,要说起这些话,那可真是有的说了。”
“我人小年幼说的可能不准,外祖母就听听也不算什么。”
闻言,柳老夫人心下有些不安,可是来不及阻止了。
“晏家在南阳是祖祖辈辈传下的,晏家富贵有名,晏家的公子相看媳妇,多少人争着给,柳家刚来南阳,就能打比下去一众南阳人家,和晏家结上亲。”
晏观音忽然轻笑一声儿,柳老夫人脸色阴冷下来,她被晏观音眼底的不屑灼的心里不舒服。
“柳家就算那时候做了生意,可和晏家比算得了什么?何况后来相看,父亲母亲都未看上对方,可偏偏外祖父不舍这富贵,苦心钻研了,百般调教女儿,让我祖母先看上了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着也要将这婚成了。”
柳老夫人没说话,可是眼底一片猩红,她不知道,晏观音哪里听来的当年事。
“临到了头儿,母亲不愿意嫁,正好父亲也不愿意娶,二人愿意好聚好散,可是你们却将晏家送来聘礼花的干干净净的,还得晏家几艘海船,这便也尝到了甜头。”
晏观音跟着柳老太公管家学了不少,可她查看往年,总能看出,柳家的发家,全是靠着吃了不少晏家的东西才“壮大”的。
晏观音笑容越来越狰狞:“花了钱,这下完了,母亲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横竖都得嫁了。”
“父亲好赌,可母亲也是,二人原来长辈约束还好,可是没了家里的长辈,便一发不可收拾,将家产败的干净,可那时候,母亲觉着受了委屈,她想要和离!也是可以的!”
晏观音猛的抬高了声音:“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帮她,她回了娘家,你们硬是撵出去,让她如见不得光的老鼠躲躲藏藏十几年,非等的她自己忍不下去了,这番回来逼着你帮她,你这才又想起来她的苦楚!你知道她苦,却也只是又来逼我,可明明柳家占尽了便宜!”
柳老夫人的脸色渐渐的灰败下来,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儿,沉默半晌,她还是道:“你自己也是读过书的,孟子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惟孝顺父母,可以解忧。”
柳老夫人说着,脸色忽变,一把扼住了晏观音细软的手腕儿,手掌慢慢锁紧,语气是咬牙切齿:“这辈子,你母亲无论如何,给了你一条命,就光这一条命,你就是一辈子也偿还不了。”
她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晏观音冷冷的将手抽回来,她的肌肤白嫩,此刻腕儿上已经红了一片。
柳老夫人冷道:“哦,你伶牙俐齿,如今真是厉害,圣人名言会说,历史故事也会说,同长辈顶嘴的功夫更是无人能比!”
“我不是讲故事,您心里头也清楚,我只是说了,这些事实!”
晏观音用力反驳,她猛咳了几声,嗓子疼的厉害,柳老夫人却柳眉倒竖:“事实?什么是事实!事实就该说吗。”
这个语气,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柳老夫人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她忍着火儿:“事实是晏家那些人巴不得你早点儿死!而柳家给了你一口饭吃,没有我,你能活到现在?!”
听柳老夫人吼叫,晏观音没回嘴,她的嗓子不舒服,便自拾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泄了一碗茶润嗓子。
柳老夫人看着晏观音的动作,实际上这时候,她很想将晏观音打出去,可是又不能,她只好便偏过头去不语。
之后二人沉默着,可柳老夫人口中抽了两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人岁数大了,腿上不好了,这几日她的小腿总抽疼着胸口也闷,说几句话,就有些喘不上气。
她挪着将自己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迎枕上,松开两条腿,自己伸手一下一下的揉着小腿。
悄悄的抬眼,她见晏观音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的,冷面看着自己,柳老夫人顿时只觉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
晏观音清了清嗓子,心里思索了一番,她压下那些邪气丛生的怒火儿,抬手将耳边儿的碎发挽了挽,语气温和:“常说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到底我是母亲生的孩子,不能真的不管。”
方那么一番声讨,忽然又这样儿说,柳老夫人当下是有些诧异,也有些心虚,她看着晏观音投过来的眼神里,都是审视的意味。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老夫人抿了抿唇。
“就像您说的,算她给了我一条命,我今生就这么一次,算是还了她,两不相欠的好,不过事世艰辛,就想成事,外祖母和母亲就得听我的安排。”
晏观音语气冷漠。
“你都将我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能不答应吗。”
柳老夫人说完,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胸腔里一片冷沁,手脚都有些麻木。
“我可没逼您。”
晏观音声音微冷。
柳老夫人不自觉的再睁开眼睛,对上晏观音黑白分明的双眸。
她觉着,晏观音就是生来专门对付她的。
晏观音吃了一口热茶,嗓子没有那么难受:“至于之前说了那么多话,也不过是让咱们彼此心里头都清楚,这到底是谁欠了谁,谁的过错大。”
第二十七章 寡妇守孝
柳老夫人心冷了一片,知道晏观音不是个软的,自己是不好拿捏了,如此,室内一时就安静下来,不多时,正听着外头,姚嬷嬷说要送今日柳老夫人要吃的汤药进来。
柳老夫人应了一声儿,姚嬷嬷便挑了帘子进来,见室内柳老夫人和晏观音脸色微沉,她便将托着药碗的漆盘放在小几上,而后自行悄然退下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晏观音放下手里的帕子,从火炕上下来了,挪了两步,便亲自端着茶碗侍奉,晏观音用汤匙要将汤药喂给柳老夫人,柳老夫人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就着吃下。
一连着吃了好几口,柳老夫人用帕子抵在唇边儿,示意这汤药可以放下了,晏观音收回瓷碗,一面儿道:“柳家还得依靠着您,您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身子。”
柳老夫人闻言,忍不住皱了眉头,眯着眼睛去看晏观音,小小的人儿站在她的身前,那瘦弱的肩膀连半担都扛不起来,可总说话却让人心中觉着沉重千斤。
晏观音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她往后退了一步,柳老夫人察觉到她要走,便出言道:“我家在南阳也不过二十年,不比晏家底蕴深厚,我初来,便曾听闻,你祖父晏老太公以卜卦相面闻名于世,可惜…他说不给家族亲人算这些东西…”
“也没有听过说,你祖父也传授这些东西给谁,不过你当是他养的,是不是也会几分相面卜卦。”
晏观音笑而不语,柳老夫人就挑了眉头,她忽的起身,从炕上下来,不过也就是两三步,就到了晏观音的身前:“今日咱们祖孙难得说了这么久的话,又没有旁人在,你祖父我未能沾光,不如就请你为外祖母算算,外祖母能活几十啊。”
晏观音眉间微冷,她敛下眸子,声音淡淡的:“外祖母高看我了,我哪里会这些,何况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如何学的了这般深奥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不愿意给我算。”
柳老夫人说完了,眼睛微红,她心口处闷疼,却依旧挤出笑容来,抬手摸了摸晏观音的脸,晏观音也没有躲避,她便将晏观音的碎发掖到耳后,温声道:“给我算不成,那就算算你母亲,算算你母亲日后是个什么命。”
柳老夫人步步紧逼,可晏观音神色自若,只是安静注视着柳老夫人,门窗紧闭,屋子里光线不足,她看见柳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的挤出了愤恨的表情。
单薄已经有些往下耷拉的眼皮,将半个黑色的瞳仁被遮住,整张脸便有些阴郁了。
这样儿的逼问,晏观音没有一丝焦躁,反而是柳老夫人越发的急切了,终于晏观音开口了:“求神问卦,不过是世人心中的贪欲无处渲放,想用神喻安心,不过求人不如求己吧,外祖母风风雨雨的经历了这么多年,识人慧眼,眼劲儿比我厉害,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柳老夫人闻言,心里一下没了劲儿,一时间整个人便静了下来,她回头,踉踉跄跄的扶住了炕沿儿,声音沧桑:“你要我们都听你的,你说,你要怎么帮你母亲和离。”
“晏海睚眦必报,曾经多次扬言,要将你母亲杀了,他如今牢狱受苦,没了活路,更是不会轻易的放过你母亲,你如何劝得动他和离。”
晏观音的神色微微动了动,她眼底一片冰凉,看出柳老夫人试探的意思,便故意道:“我已经说了,不能保证成事,只是尽力而为。”
听到此言,柳老夫人柳眉倒竖,猛的转过头来,指着晏观音:“竖子!你是在戏耍吾妇?!你方才说只需要我们配合你,定是成事。“
“如今,又说只是尽力而为!”
拢了拢袖子,晏观音嫣唇轻动,她的声音很轻:“是啊,外祖母明白这个道理,要听我的,才能事成。”
柳老夫人嗓子一梗,快要咬碎了牙,晏观音继续道:“如若不行,外祖母也可以等。”
“等,你什么意思?”柳老夫人不解,忍不住问了出来。
晏观音神色平静,看着柳老夫人:“外祖母不信任我,可又不愿意自己为母亲奔波和离一事,心里头还不愿意听我的,那就等。”
“父亲他犯了事儿,人证物证俱在,打死人的大罪,用不了多久,县尉总是要结案的,到时候,父亲一命偿一命,母亲也不用和离了。”
晏观音的语气平淡柔和,可这话落在柳老夫人的耳朵里,就是如锋利如刀,扎在她的心坎儿上,生疼得厉害,真是刻薄到了头儿。
听了这话,她顿时气的不成,想着真要给晏观音一巴掌才是,她气的牙都在抖:“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让等晏海死了,让你母亲当寡妇吗?!”
“这怎么能成…”
一时气儿上来了,柳老夫人头晕眼花,站不稳了,她跌坐在炕沿儿,扶着额头。
晏观音打断了她的话:“为何不成,寡妇如何,她跑出去十几年,处境不也和寡妇一般?如此等着,不用和晏家有任何的扯皮…”
“寡妇守孝三年后亦可以再嫁,母亲还年轻,何况她已经有了两个妹妹,这又不耽搁什么。”
如今听的晏观音一提“守孝三年再嫁”,柳老夫人反应极快,她下意识的冷声呵斥:“那怎么行!”
闻言,晏观音的眼神顿时一冷,心中那个念头隐隐约约的升了起来,她意味深长地道:“如何不行了,外祖母在担忧什么?”
柳老夫人回过味儿来,她抿唇:“好好的,寡妇的名声不好听,能和离自然是当和离,你…你到底是晏海唯一的嗣子,你多去劝劝。”
“若不行,那些家产,你母亲也可以少分一些。”
柳望吃一些亏,钱少一些就少些,只要能好好的和离就行,这是柳老夫人心里头自以为的妥协,听着这话,晏观音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儿:“外祖母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吗,晏家的东西连我都防着,母亲还想分晏家的家产。”
第二十八章 恨我
晏观音这话一说,柳老夫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柳老夫人的脸色这才又强缓和下来:“就算是你母亲离家,和如今是和离,况且她还为你的父亲生了你,你可是唯一的子嗣,如此也是有功的,为何分不得家产,你母亲已经愿意受一些委屈,少得几分家产。”
说罢了,柳老夫人上前几步,用力的攥住了晏观音的手。
晏观音却是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柳老夫人的手,退后了一步,她挺直了腰脊:“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去牢狱探望父亲,父亲发怒,呵斥我无能,且说已经得知了母亲归家的消息,他放声说一定要杀了母亲。”
柳老夫人大惊,她立刻就皱起眉头,指着她:“你听听,我可曾哄骗你,你父亲是何等薄情之人,你母亲可是他的自己的发妻,他能这般狠毒!”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母亲归家,那你说为什么他一早没有来闹腾。”
晏观音的话一问出口,柳老夫人脸色渐渐的阴沉下来,她低头不语,折腾这么久了,她的腿不舒服,强忍着不适,她上前颤颤巍巍的扶住了晏观音,勉强站稳了。
“你是说,他已经得知了,你母亲多年前的去向,在谁的家里,和你那…那两个涂氏妹妹。”
晏观音看了柳老夫人一眼,她扶着柳老夫人在桌前坐下,又给柳老夫人倒了一杯茶,轻声儿道:“您觉得呢,那么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会变得良善,就连外祖父的丧期,他都来闹腾了,可这几个月,他却得知母亲归来,没有动作。”
柳老夫人吃了一口茶,却觉嗓子疼得厉害,如今心里头又有气儿,“砰”的一声儿,她接着气将茶盏重重的摔在桌上,冷冷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知道母亲归来,他可以按耐住性子不动,想来就是为了查清楚母亲后来的那些事儿,且除了父亲,晏家亲族那些人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倘若他们知道母亲和离还要银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恼了,父亲再将母亲…私通且产子一事,告上县里,母亲可是有罪了,这怕是牢狱也是去的得。”
一口气儿说了一通话,晏观音嗓子也不舒服,忍不住低头嗽了一两声。
“那就这般把银钱拱手让出去吗!你母亲就算是…在别家过了日子生了孩子,可是她到底还是晏家的媳妇,你的母亲,不能一分钱都分不得罢,她是你的骨肉血亲,你就忍心!”
柳老夫人气的拍大腿,她自顾着想钱,根本没有听晏观音方才话里的意思,晏家为了钱,能舍了晏海和晏观音,柳望一个和他人私通生子的媳妇,在他们眼里也就是娼妇了,还再登门要钱?
晏家人能一时将柳望吃了。
沉默了许久,柳老夫人不甘心的开口:“就算…就算我们不要钱,你能不能保证你母亲成功和离。”
“事在人为,还是那句话,外祖母只要别想其他的,一切听我的。”
柳老夫人很想大骂晏观音,可是她强攥着拳头忍住了,晏观音看柳老夫人已经平和下来,便道:“时候不早了,母亲一定要过来陪外祖母用午膳的,届时,她不会想在饭桌上看到我的,孙女就先退下了。”
出了门儿,晏观音没有想到来时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子竟然转眼便是乌云压顶,怪不得,方才屋子里光线昏暗。
她落了步子停下,便见着一行人朝着廊下来了,速度不慢,很快就看清楚了那为首的是柳望,瞥见了晏观音柳望也放慢脚步。
雨丝如帘,天地雾蒙蒙的,梅梢和褪白快步上来,手里拿着伞,晏观音皱了皱眉,今日她已经有意避开了,她们这个时候,可不该相见。
柳望渐渐的走近,她抬手遣退了身前儿的仆子们,晏观音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梅梢和褪白便也纷纷退远了。
“外祖母在等着您。”
晏观音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伴随着雨声无比清晰的传进了柳望的耳朵,柳望抿了抿唇,她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如今将人拦下了,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来了。
柳望不说话,晏观音就冲着她行礼,然后她没有再说话,不过却是微微侧身让到一边,这是算给柳望让路了。
可柳望没有动作,晏观音而后就要作势离开了,柳望盯着晏观音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应该心里恨死了我了。”
“是,我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幼时痛苦时,会怨恨父母为何如此待我。”
晏观音说的很坦诚,她明明有父母,却如孤女,多少人进入嘲笑她,幼时总是要难过的,现如今长大了,给自己一身儿的“盔甲”,总不让人看出来她曾经疼过。
“不过,人生选择,都在自己。”晏观音抬手擦了擦,脸上落下来的雨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如今,也谈不上恨不恨了,曾经晏家是您的牢笼,身为女人我同情您,当初您有勇气挣脱,只论述这一事,女子不易,夫家不良,大多忍耐,您却可以为自己做主挣脱,是勇敢。”
柳望没想过这答案,因为自她回家来,晏观音在她心里便一直是个自私冷漠的孽障孽胎,如今听了这话,她的竟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外祖母还在等您。”
晏观音又重复了一遍,柳望以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没想到就这些了,晏观音是不愿意再说了,朝着她又行礼后,晏观音领着梅梢等人便离去了。
柳望僵在原地许久,直到看不见晏观音的影子了,她才回神儿领着仆子们去福安院儿。
一路雨里回来,到了春云院儿,晏观音身上还是湿了不少的,疏影忙为她重新换了一身儿干爽的中衣。
“姑娘,要传膳吗。”
疏影看晏观音正指挥着梅梢为她卸除掉头上的钗环,晏观音应了一声儿,疏影忙的就下去摆饭食了。
第二十九章 刑房
用过了饭,晏观音静静地坐着,丹虹又烤了栗子,只是这一次,她倒是没了胃口,握着茶盏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她问褪白:“牢里头是递信进来了?”
“是,明儿个您要过去瞧吗。”褪白手里拿着沙锤替晏观音捶着小腿。
晏观音没有一时去答话去,忽觉着脑门儿闷的不舒服的很,便闭了眼睛缓着,褪白见晏观音不说话,其额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便又担忧的,小声儿的叫了两句。
晏观音这才终于睁眼,转头一看,见褪白脸色凝重,一会儿起身儿,从柜子的取出一个红木小匣子来。
原晏观音自小落下的毛病,这便是时不时的头晕,不过近些日子没发作过,这便自以为好了。
不想,今儿个又晕了这么一回,可见是难好了,这边儿褪白才取出药丸子,便递给晏观音吃。
褪白精通药理,她于多年前就寻高医一同制了这丸子,便是专供给晏观音吃的。
“姑娘快吃几口水。”
那丸子苦涩的厉害,褪白又立刻奉上水,丹虹眼瞧着这边儿,便又把手里的栗子递上去,她道:“那药丸子可苦了,姑娘吃几个栗子,清清嘴里头的苦。”
晏观音便拾了几个栗子吃,她嘴里头慢慢的嚼了两下,想起了什么事儿,便就着茶水咽了一大口,她道:“那几个拨过去伺候的丫头怎么样儿了。”
梅梢正往炉子里添碳,听见了问话,便道:“都好着呢,看着时间,最多后日也是该给传信儿了。”
闻言,晏观音点点头,留下那三个丫头,为大的那个到了柳望跟前儿,下头的两个是在涂蟾宫姐妹二人那儿服侍,原来她是怕,几个人都留不住,没想到还真待住了。
因着头晕,就这一夜早早就睡下了,只是晏观音睡得心绪不宁,总是夜半里就身上汗津津的醒过来了,可睡得不踏实,梦却是不断,总就是小会儿的打盹儿,那也是梦里过得。
这么一弄,次日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儿头儿就不大好了,梅梢服侍晏观音梳洗,看见其眼下的青色,知道是没睡好了,便想着劝慰:“姑娘,不如缓缓,明日去也不迟。”
晏观音捏了捏眉心,她摆手,褪白说晏海在牢里不知道怎么挨了打,快是要吓破了胆,这才急急的求人送了信儿给她,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去。
晏观音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起身领着丹虹和褪白,回头嘱咐疏影看家,又和梅梢说:“你一会儿去和老太太说一句,就说我去牢里看望去了。”
梅梢点点头。
她们随着从后偏门儿出去的,马车一路颠簸,竟是也让晏观音添了几分瞌睡,她闭着眼睛假寐。
丹虹小心的瞧晏观音的脸色,晏观音闭着眼睛,微微蹙眉,纤细如蝶翼的眼睫轻轻的地颤抖着。
丹虹收回了视线,便悄悄的掖开帘子的一个角儿,往外头看,直等着车子拐进了上回来过的那个小巷子。
“姑娘,到地方了,您带上惟帽罢。”
褪白小声儿的开口,晏观音睁开眼睛,接过丹虹递过来的惟帽,仔仔细细的戴好了。
晏观音再次踏进这地牢里,却觉着气氛诡异,潮湿的霉味混着浓烈的血腥的铁锈味一时袭来,将她们包裹住。
她微微皱眉,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声音。
领头儿的还是上回她过来时塞银子的那个狱卒,她跟在狱卒的身后,走过了一段儿,方才那隐约的声音就愈发的清晰了,且在这死寂一般的地牢里这些声音便是格外的刺耳。
褪白的脸上,便是一下褪的没有一点儿血色,丹虹脸上稍镇定些,可也是有些紧张。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安静极了,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心绪不宁,步子踩上去一时还有些踏不稳。
晏海已不在上次晏观音来探望时所在的那间牢房,他被挪走,换了地界儿了。
这便跟着狱卒,直走又拐了一个角儿,才终于到了地方,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她看见前头一处石门,门前狱卒侍立,大概是上刑的刑房。
对面儿不过四五步就是晏海所在的牢房,把晏海放在这个地方,可是够折磨的了,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狱卒,这里光线昏暗,狱卒有些阴暗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姑娘不知道,这几日犯事儿的人多了好些,牢房也不够了,这才左挪右挪的,将就着腾出几个牢房。”
“放心,令尊好吃好喝的没受一点儿苦头。”
说着,狱卒语气顿了顿,又继续道:“哦,不过是这刚换了地方,大概是令尊一开始不习惯,因原来这房里还有个犯人,二人同住,令尊不知为何与对方争执又动了手,这不,今儿个我就将人挪开了,好让令尊独自己一间儿。”
晏观音没说话,牢房内只地上铺着一堆霉烂的稻草,上头并不见人。
仔细瞧了,才发现晏海裹着身子缩卷成一团儿,靠在墙角儿。
似有阴风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晏观音惟帽落下来的纱幔被吹的轻晃,空气里那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回似又多添了一股焦糊味,嗅到鼻间,一时呛得人忍不住的喉咙发紧。
道路两侧墙壁上,挖出来放置火把的暗槽,其火焰随着风也忽闪忽灭。
褪白和丹虹相视一眼,二人皆绷紧了神经,可却在下一刻,那凄厉的惨叫,又从刑房厚重的石门后透出来了,愈发疹人。
晏海惊恐的用两只手捂在耳朵上。
晏观音一行人诡异的默契,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那声音结束,很快,那叫声便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也逐渐变小,紧跟着高声厉叫了一声儿,彻这便底停下来了。
该是没气儿了。
褪白捂着嘴,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丹虹下意识的握住了晏观音纤细的手腕儿,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拍了拍丹虹的手背,算是安抚。
可是,紧接着传来一阵声响,那刑房的大门儿被人从里头打开了,她们听见有拖曳的声音,便有人抬着担架出来。
褪白忍不住瞥了一眼,架子上的尸体只是裹着一单薄的草席,鲜红的血从草席里溢出来。
从刑房出来的几个狱卒,抬眼儿看见晏观音几人,便转头同为晏观音领路的狱卒交涉说了几句话。
道路狭窄,抬着担架穿过时,他们几乎是和晏观音摩擦而过。
好在几个狱卒的脚步够快,一会儿就走远了。
晏观音咬紧了唇角,不让自己出声儿,等着人走远了,那作呕的血腥味便席卷而来,钻进她的鼻腔,又滑入她的肺腑,她便再控制不住了,偏过头,弯着腰干呕起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褪白和丹虹将她扶起来,褪白忙从衣襟里掏出一瓷瓶,取出一颗清凉丹,探入晏观音的鼻间,轻嗅之后,那股血腥味虽然没有完全去除,可也是好些了。
狱卒看着几人折腾,他的语气凉凉的:“姑娘,如果是有话说,那就快点儿,可没多少时间。”
晏观音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抬手将自己因为方才混乱而散开的发缕收整好。
她让狱卒将晏海叫过来,狱卒有些诧异她这么快就缓和过来,扭头他就高声儿厉呵,墙角缩卷着的晏海就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连滚带爬的朝着他们这边儿过来。
第三十章 见你的主子
待人走近了,晏观音才看清楚晏海的狼狈,晏海脸上好几道口子,眼下皮肉青紫发黑,两只手黑峻峻的指节肿胀有几处都破了流脓,他紧紧的把住牢门的栏杆,想着要站起身,可似乎是脚上有伤,未能成功。
晏海口里叫了两声儿,就瘫坐下去,后传来一阵钻骨的寒疼,他一只手捂着脚腕儿,一只手掐着腰间,那是他放牌子处。
疼的龇牙咧嘴,他不忘大喊:“怎么才来!快救我出去!快!”
他大吼起来,口涌出腐臭气息。
地牢也就是墙头儿上有一小小的铁窗,透出的淡淡的幽暗的光,晏观音看不清楚,转身儿朝着狱卒要来灯,她道:“我不会说很久。”
狱卒顿了顿,知道晏观音这是要他躲开,他退步离去。
晏观音冷冷的看着,忽然弯了弯腰,提着灯的手靠近牢门,灯光照亮了晏海的脸,晏海在这黑暗中许久,一时这么惹眼儿的光,忍不住,他往着黑暗中躲了躲:“那您说,我该怎么救您出去。”
这句话,晏观音上回来就问过了,晏海身子一怔,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口唇轻颤,目光躲闪:“你这个没用废物!要你有什么用!你…你快去晏家,叫你表伯救我。”
“您心里头清楚,晏家绝无可能救您。”
晏观音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
“那你…那你给我滚!我用不着你,滚!”晏海浑身发抖,瑟缩着抱住自己,他身上的枷锁估计是因为受伤解开了,可是脚上手上的铁链还在,被燎链磨过的地方皮肉翻起来,血迹斑驳。
自从调来了这间牢房,晏海成天听着对面儿那些人受刑惨叫,整个人都陷入恐慌,几近崩溃,他咽了咽唾沫,垂着眸子盯着着脚边自己的影子。
“最多还有半个月,半个月,这个案子就结了。”
晏观音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清脆明亮在这空荡荡的地牢里回响,晏海闭了眼睛,不说话。
“您知道吗?表伯已经搬进祖父当初所在的主屋,那是晏家家主住的地方,您还没死呢,表伯已经搬进去了,家里的船只都停了,货物全搁浅在船上,粮食坏了大半儿。”
晏观音手里捏紧提灯的杆子,她的手指有些麻木,她嗓音沙哑:“他们将家里能用的都抵了出去,这会儿子到处说晏家家将倾,无能为力救您。”
晏海怔了怔,捂着耳朵的手慢慢地滑落下来,摊放在身体的两侧,他抿唇不语。
晏观音默了一瞬,便道:“算着,我还能再来看您两次,这也得是狱卒大人好心才行,如若不然,便今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了,晏观音看了一眼丹虹,褪白有些不安的扶住晏观音的手,晏观音提了提灯,继续道:“我先走了,免得一会儿有人来催促。”
晏海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晏观音提着灯走远了他这儿又陷入黑暗之中,拐过角儿,晏观音看见狱卒,她将灯还回去了。
“我要见你的主子。”
晏观音声音清冷。
狱卒收回提灯的手颤了颤,随即他的脖子一梗,有些诧异地看向晏观音。
这的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迟早都是要见的,他这般命你折磨我父亲,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晏观音补了一句,狱卒沉默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条,递给她,晏观音伸手接过来,藏在袖子下。
领着褪白她们出去。
回到马车上,晏观音将惟帽摘下来,看了一眼纸条,随即抬手就着小几上的灯盏将这纸条烧了,她扭头吩咐丹虹:“不回柳家,去晏家北面儿的渡口。”
丹虹和褪白相视一眼没敢多问什么,只照着晏观音的意思嘱咐了外头的车夫,褪白捂着胸口,显然方才那死人给她吓得不轻。
丹虹好一些,毕竟那日井中的死尸那是面对面的她都见过了。
晏观音又是闭眼假寐,晏家在南阳有最大的埠口,家族依靠海商,富庶了几代,可惜适逢乱世,如今也大不如从前了。
约摸有半个时辰后,马车堪堪停下来,褪白撩了车帘往外头看,就见着前头的埠上满满的围着一圈儿人,心下渐升起防备。
“姑娘,前头好些人,瞧着不像是晏家人。”
晏观音拧眉没说话,褪白就去看一侧的丹虹,丹虹抿唇摇头。
“丹虹你且留在这里,褪白和我过去。”
晏观音声音淡淡,褪白的心一瞬间提高,却也不敢问什么,丹虹点头,神色变得肃然。
晏观音摘了惟帽,到了埠口处,一上踏板,就有人围上来。
这管事的是晏家的老人儿了本姓卢,原来是兄弟俩儿,多叫他卢大。
他一见了晏观音,便认出了晏观音的身份,他干瘪的粗糙脸颊微红,冬日这地方风大又夹杂着大海的气息,湿冷刺骨,一这吹过来,脸上像是被小刀割。
如今渐渐到了五月,便也好些了。
“大姑娘,御公子在前头的画舫,说是等您。”
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卢大,意味深长道:“你是尽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御家的地界儿。”
卢大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晏观音没理会他,径直往前去,她还没进船房,便听着里面鼓乐声和丝竹的声音,盈盈女声细长婉转。
门儿上侯着的小侍,看见晏观音过来,他立刻迎上,他是御家奴,以前也是见过晏观音的,他轻声儿笑道:“姑娘可来了,我家郎君一直等着您呢。”
听着里面儿的声音,晏观音眉目微冷,她道:“开门。”
小侍看出晏观音神色不悦,便闭口不言,随开门儿去,褪白随停在这门儿上侯着,一进了房内的内门儿上也是,待有女奴。
上前为晏观音领路。
渐渐的逼近内室,将前儿的蝉翼纱帘掀起来,目光随之探入。
内室里铺着羊绒刺绣双鱼献瑞缠枝莲纹地毯,踏之无声,四周宽大开阔的窗子都糊以蝉翼纱,隐隐漏进湖光天色。
地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嵌宝石云凤穿花博山炉,珐琅纹饰间隙镶嵌宝石,又是细细的用铜丝掐出花纹轮廓。
灌以珐琅釉料烧制出来的,色彩艳丽,淡白的香雾,从那处镂空处溢出来。
轻嗅之下,便能感受出空气中似隐有淡淡的沉水香浮动。
晏观音看见内室横竖坐卧着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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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可以帮你
晏观音的目光落在坐在上首,倚在榉木浮雕缠枝莲纹嵌宝石缂丝罗汉榻的少年郎君的身上。
少年郎君一身儿玄色劲装束着窄腰,系还挂着一块儿岫玉镂空宝相花嵌金叶椭圆佩,这会儿摘下来,绕在指尖摇转着。
发间银冠映着光,额前落下几缕乌发,肤色胜雪,眉峰斜挑如剑,自带矜贵气度。
晏观音微蹙眉,心里冷笑,晏家真是做足了,天天外头说家中将倾,可如今满室的金银华贵,实在可笑啊。
方才停下脚步,与御鹤有半年没见了,上一次便是去年两家退婚时曾相见过,却也未有说话,如今再见便是陌生许多了。
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了靠着窗户下坐着的,身着青袍的男子,年岁看着并不大,却故作老气的留了两撇胡子,嫩面儿待须,有些不伦不类。
此人名叫曹鱼,其父是青州的司法参军,在这地界儿算是有名了。
内室几人仿佛没有发现晏观音的到来,曹鱼嘴里含了一口酒,身侧服侍着两位花娘,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哎,不是说比试投壶嘛,来啊,快快,红玉你方说必赢咱们二哥。”
曹鱼和御鹤很熟稔,他的话刚落,就看御鹤都没起身,就那么半躺着,伸手从一侧服侍的女奴怀里抱着的木桶里抽出一箭支来,随即的抬手一投就是十筹。
这般投的轻松,曹鱼哎呦的叫了一声儿,随即抓起桌上玉盘的葡萄,往嘴里扔了一颗,随后骂骂咧咧:“算了算了,不玩儿了。”
曹鱼扭头着看着身侧的两个花娘,嬉笑着:“在南阳,谁不知道鹤二哥大名,你们也是不自量力敢和二哥赌啊,小爷今儿个救你们一回。”
说完,曹鱼起身,他手里还拉着那两个花娘的手,一面儿往门口儿走一面儿轻声儿道:“二哥这两个漂亮的我可不舍得,真要是和你赌了,个个再跳海去,我得心疼死。”
御鹤一直没应声儿,晏观音也看不见他的脸,他于窗前站着,背着身手。
曹鱼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晏观音,放低了声音:“两位都是我的,二哥今儿个来,没有人陪,就等着你呢。”
离得并不算多近,不过是曹鱼一张嘴,那股子酒气就扑过来了,以前晏家还算好,他们偶尔也是能说几句话的。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微抬了下下巴:“我父亲的事儿,你可没少费心吧。”
曹鱼明亮的眼珠子一转儿,听出了晏观音的意思,她笑应道:“唉,这话我可听不明白啊,你又没找我帮忙,哦,我倒是听说了,你父亲将人殴死,这会儿在牢狱呢。”
“你说这算点儿什么事儿呢,咱们这种人家,这事儿最好平了,横竖是找人上下打点花些银子就完了。”
曹鱼说完了,朝着里头上看了一眼,他又道:“要说你没银子,我倒是愿意借你,不过…我借给你,二哥怕是不高兴,不如就让二哥借你银子,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晏观音漆黑幽深的眸子仿佛一滩死水,平静的,可能照出他的脸,二人无声的对峙,曹鱼的酒醒了不少,不觉浑身隐隐地有一丝战栗。
“不见没话可说,如今见了,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我听闻令尊这几年身子不好,要是做退了,这司法参军是传给你呢,还是传给你兄长呢。”
晏观音语气温柔,唇角弯了弯,真像是不明事实不经世事的小姑娘,见了旧友,说起什么好奇的事儿。
曹鱼脸色微僵,他为曹家幼子,被母亲宠溺的不像样子,青州里他是出了名儿的纨绔子弟,他父亲要退,现在也确实私下铺路打点,不过是给他的兄长打点的,他兄长将来接手他父亲的位子。
他抬头看着晏观音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眼中显露出几分杀意,他虚晃一瞬,那杀意立刻就不见了,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一时看晏观音的眼神,觉得如同被蟒蛇缠住了一般,有些窒息。
不肯落入下风,曹鱼一手揽一个花娘,语气不屑:“你这样儿的人,家世性格一样儿都不得男人喜欢,也就是一张脸长得好,可这天下长得好看女人都不少,也就是二哥愿意给你脸面。”
“好了,又说什么呢。”
里头的御鹤像是才听见了动静,他出声儿打断了这里的僵局,转过身儿,他瞥见门前站着的宴观音,微微抬手,周围一圈儿的女侍便识趣儿的退下去了。
曹鱼知道是不能再留了,他往前几步扔下一句:“女子最重要的是温柔体贴,你如今这个处境,二哥愿意看你,你应该柔顺一些,哄他开心。”
这便说完了,忙匆匆走了,生怕晏观音回嘴似的。
晏观音踏步入内室,这会儿子御鹤已经又倚在软塌上了,他像是没有起身的意思,懒懒的靠着,手里捏着一串儿圆碌碌的紫皮儿葡萄。
“你方才瞧见我投壶没,我想起来小时候咱们比这个,总你投的好,我总是输,气的我回了家里,又是让他们教我投壶,想着下一次一定能赢你。”
御鹤说完了,晏观音并不接他的话,他就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这样儿了,以前咱们私下,你可对着我话多了,现在这么久没见了,你竟然一句话不肯说了。”
“什么意思,这样儿引着我来,你要说什么。”晏观音的声音微冷,她以为年初她们已经将话说的够清楚了。
“去年我外祖父就已经将你我两家的信物退了,婚约已经解除,你当初什么也没说,现在又跑出来作的什么。”
御鹤一听得晏观音开口说话,立刻就伸着懒腰起身了,像是来了兴趣,他轻轻的笑,慢条斯理地继续他的话:“抚光。”
他在叫晏观音的小字,以前他总以这般称呼,来彰显他和晏观音的亲昵。
御鹤胸有成竹,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也透着几分高傲和轻蔑。
“我听说伯父被下了狱,如今你外祖父又刚下葬,家中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好,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种话能直接说出口,也算是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第三十二章 抚光
晏观音挑了挑眉,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抓起来,随即用力掷在地上,听的脆响一声,瓷片四分五裂,茶水溅在了御鹤的身上。
还附带了一句话:“痴心妄想!我说过了,我晏观音此生绝不为妾。”
须鹤怔了怔,虽然饮了酒,却对于他来说,吃的不算多,如此也面上并不显醉意,情绪神智仍然沉稳。
只是听晏观音说了这么多话,却没一句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有些时日没见晏观音了,原来递信儿进柳府,晏观音也从不回信,他独想念,叫人还画了画像。
而此刻漂亮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明明在生气,可却激不起他一点儿怒火儿。
晏观音的美,原来是带着三分仙气的,他以前总小心的捧着,后来他见过柳老太公丧期的晏观音,那是弱态柔软极了,可单瘦的肩膀挺出硬风骨。
他想说什么,可话堵在了嗓子眼儿,抬手过去,晏观音灵敏的就躲开了他的手,他只能放下手,晏观音冷冷的注视着他,微微抬着下颌,嫣粉的唇瓣用力抿成一道线。
御鹤斟酌着开口:“你听我说,那些都只是权宜之计。”
他下意识的辩解,晏观音眼底流露出几分讽刺,她连连退了两步,奈何御鹤人高马大一步就追上来了,他的动作太快了,不过是一瞬间,便攥住了晏观音冰冷的手指。
“御鹤,我给过你机会,我家世如今落寞,是配不上你们御家,咱们好聚好散已经说开了,再相见还能打声招呼。”
晏观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柳眉倒竖:“可是偏偏你再来纠缠,真让我觉着恶心。”
“就算是骂,那好过你不肯见我。”
御鹤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劲儿,他期间给晏观音送过信,奈何晏观音视若无睹,他继续道:“曹鱼说的对,你对我软一些,什么事儿我都愿意帮你办,这般冷冰冰的,可要断送了你父亲的性命。”
“你真是厚颜无耻。”晏观音心下微沉,晏海在那个地下黑赌坊,虽然是她引去的,可御鹤这幅模样,或许那殴死人一事,他掺和了不少。
一时的迟钝,晏观音发觉对面儿的御鹤目光灼灼的紧盯着自己,心下一瞬百转千回,就思索了自己该如何装着。
“我不妨现在告诉你,无论如何这事儿你是做不了了,曹鱼在青州打了招呼,下头南阳县衙的人谁都不敢放你父亲,只有我,我一句话,你现在的困境都能解了。”
御鹤眼底是势在必得,晏观音对上的视线,脸上摆出极是震惊的表情:“你!你这个混账!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如了你的愿。”
“县尉之中,我就不信人人都怕了你的权势!我父亲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我们两家相交时,他与也算是亲厚的长辈,你竟然下这样儿的狠手!你还有良心吗!”
她早准备好了,此刻说到动情处,提起了往日旧事,她的眼圈都红了。
见晏观音说得这样激烈,脸都憋红了,御鹤温柔的笑了笑,还想着伸手去抓她的手,可惜他的手才伸在半空中,被晏观音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他也不恼怒,只是继续笑着劝道:“我知道这几日你没法子了,晏你是靠不住的,至于柳家更是不会相帮,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这样儿受苦,无人心疼,可是我心疼你。”
“抚光,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名分也只是上一时的。”
御鹤想着循循善诱,他尽可能的放软了声音:“如今天下之乱,和秦家的亲事,都是为了她家里的权势,让她好助我一把,你信我,只要我出去一博,有了势力,我就将你抬进来做正室。”
虽然,对于御鹤,晏观音只是虚与委蛇,可是毕竟还要装,如今不说还好,御鹤说了这话,她的心里更气得不行。
当初嫌弃她商户之女的身份,可是到底晏家富贵,那时候御鹤的父亲也不过是县丞,所以两家还是满意她们婚事的,如今她家里落败,而御鹤父亲高升。
千方百计和她退了婚约,顶了如今订了为青州刺史之女秦氏。
晏观音神色一动,抬手指着御鹤:“横竖你贪得又想要我还舍不下秦家的权势,御鹤你可真是不要脸了,我不是什么无知小女儿,被你几句话就随意骗过,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求你。”
御鹤见晏观音此时是尚不会松口了,他也不勉强的继续说了,只是道:“半个月,抚光,你父亲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你可要想清楚了,除了我,没人会帮你,我知道你的性子,我等你,这半个月内,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在这儿,咱们再谈。”
御鹤说着,看晏观音故作镇静的眼底下隐藏着满满的惶恐不安,细白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袖子,不安的扭动,直用力到指节泛白。
“抚光,你别和我犟,你我多少年的情意,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本该就永远在一起,如今的处境,都是意外,可是现在,我可以将这些意外打破了,你应该跟着我才对。”
御鹤眯了眯眼睛,温软的口吻里带着几分威胁:“没人能将你我分开,我的好耐性向来只对着你的,可是别让我等太久了。”
“滚!”晏观音咬紧了牙关,拾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御鹤,御鹤也只好叹气:“别气,我走就是,我等你的信儿。”
出了内室,奴子立刻迎上来了,他看见御鹤有些凌乱的衣衫上沾着不少茶渍,里头传出说话知道是争吵,可偏偏这会儿,御鹤眼角带笑,心情大好的模样。
奴子看着都眼神略有些震动,却也不敢问主子的事儿。
说话可也是费劲儿了,何况又是连带着哭,晏观音觉着脑袋嗡嗡的响,她挨着也在窗下的小塌坐下休息。
舱角悬着吊着用铜丝穿起来的好几个,银鎏金错银瑞兽衔环花瓣形铃,此刻风过船舱,轻轻拂过,铃铛轻颤,便如银粟落盘,清脆又空灵。
第三十三章 底细
晏观音不爱熏香,这房内的沉香味却是渐渐的重了,便一股起身,拾起还残存的一茶壶,将里头的水浇进炉子里。
做完这些,她渡步在窗前,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这河面儿宽广,河道更是四通八达,是青州里最大的港口了。
曾经的晏家真是风光无限。
细细的风从岸上追上来,从柳间穿过,最后轻轻扑在画舫的菱花窗上,窗架上悬着青色的绣纹的纱幔,被风拂得微微漾动。
看着,晏观音一时出神,她幼时同她的祖父来过一次,那时候晏老太公和她说,大江浩荡无天际,平静时可做安宁盛世,浪涛愤卷时便是乱世纷争,一生如可看过两次这“静”“乱”亦已非凡人。
画舫高大,她立于二楼,俯瞰下去,青青点点,这处养活的人不少,商船,渔舟,漕船往来不绝,天下间奔波的芸芸众生,皆为生计,皆为活命,皆为功名,半生浮沉。
盯了许久,眼眶酸涩之下,晏观音就如此闭着眼睛,往前一步,抬手紧抓着那栏杆扶手,红木刻制的海棠纹,在掌心印下轮廓,便是不低头去看,也知那海棠花是何等的模样。
这一次她再睁开眼睛,往下瞧看见的是湖面泛着粼粼碧色,清风过之处,水波纹涟漪层层叠叠散开,她连同这天地的影子都倒影在水中。
她记起来了,那时候的晏家已经算是走向下坡路了,彼时,晏老太公病重,却一手紧带着她走遍了晏家的产业。
晏老太公此生神算如仙,他并无正式的教给过晏观音卜卦相面等术,却无声无息的影响了晏观音,到此,她虽然并不精通,却独有天赋的可辨面相。
可祖父却和她说,此生她独有一次为人用相面之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亦无人可知…
风愈大,耳边儿铃声也不断,因此,晏观音也没听见门儿上那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儿。
直到褪白轻轻的唤她,晏观音回神儿,眨了眨眼睛,一怔一愣间,两路青泪便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抬手抹去。
她转身儿,依着软塌可坐下了。
褪白为晏观音斟了一盏热茶,而后道:“兄长到了,姑娘可要传见。”
晏观音微微颔首,褪白就立刻退身出去,外头宣说了两句,门儿上“吱呀”一声儿,便看着身前儿的榉木刻花缠枝莲纹嵌宝石六扇折屏后隐隐约约的有一道人影。
“已经查着了人在哪儿?”
晏观音手里捧着茶盏,语气微沉。
屏风后的人作揖行礼,后这才道:“回姑娘的话,是摸着人了,姑太太不出来,是那个素华总到外头接头儿。”
“咱们是跟着的跟了几天,才瞧见有一回她在南面儿的青鸟巷子和一个男人传信儿,奴才后来跟着那男人,打听了,说是他是姓徐的,不过这个奴才再去查查,这人谨慎的很,摸不清猜不透的性子,每日就在街上绕两圈儿,刚开始奴才都不敢跟的紧了,后来发现他每隔三天就去一回柳家在城北的当铺。”
“然后便一下富贵起来…”杨晨顿了顿,又想起来:“哦,他手下还有几个人,他得了钱,就分散下去,时不时就买了东西去柳府送去,不过奴才看了,大多是女子的饰品衣裳什么的。”
晏观音皱了皱眉,这倒是解释了涂蟾宫忽然的富贵,她抿唇:“除了这些,可摸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杨晨微微垂头,立刻跪下了,回答道:“奴才没用,只是知道,他是轮着天儿在城里的秦楼楚馆歇,钱也都撒在那些地方了,他倒是在外头包了一个月的客栈,里头养着个弹琵琶的小娘子,哦!就是西面儿的问家仙客栈,他常去听,可不见他在那儿过夜。”
闻言,晏观音心下暗道这人可真是谨慎了,她默了默:“如此,他倒是心思重,你也不必太紧,小心打草惊蛇了,就细细的盯着他。”
“此后,你再找几个人,去柳家大房盯着,就看着他们和这个男人有没有接触。”
晏观音说罢捧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杨晨便应下了,后他犹豫之间,又道:“老爷一直让我们给晏家递消息。”
这是在说晏海,晏观音冷冷一笑:“好啊,他不是让你送吗,你就去送,看看晏家管不管他的死活。”
晏海防她比防贼还厉害,既然这么把晏家当成救命稻草,那就去吧,横竖就是半个月的时间了。
“家主的牌子,老爷一直带着。”杨晨不是没想过将牌子偷出来,只是晏海就是吃醉了酒,都把那牌子紧紧的看护着,绝不让人碰。
“到底是苦头没吃够。”
晏观音想着默了默,不过晏观音的苦头也用不着,她怎么做了,自有的人替她去做了。
听着里头主子不说话了,杨晨看了妹妹一眼,褪白马上会意,小心的进来,正看见晏观音也站起了身,晏观音脸上微微一笑,褪白却看得清楚,那笑冰冰冷冷的,眼底一片寂静,她一时心头重重的跳了跳。
晏观音转头看着外头的海景,这才继续道:“我问你,那个被晏海打死的人,有没有经过你的手。”
闻言,杨晨脸色大变,他“砰砰砰”的一连着磕了好几个头,这才道:“奴才发誓,姑娘吩咐的奴才做,姑娘不愿意的,奴才绝不会伸一点儿手。”
气氛微微沉了下来,褪白的心跳加速,她一时脸色发白。
晏观音沉默了许久,只是最后看见褪白满脸的害怕,这才道:“好,但凡是记不住这一点儿,我也不用你了,别最后也连累了褪白。”
说起妹妹,杨晨的心头一沉,忙的表态:“是是是,都是承了姑娘的大恩,奴才这才得了收回身契,褪白也是能跟在姑娘跟前儿少受些苦。”
“奴才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做对不住姑娘的事儿。”
晏观音笑了笑,她看了一眼褪白,褪白捂着胸口已经缓和过来了,她又道:“好了,之前你们也辛苦了,褪白应该是给了你们赏钱了,日后妥帖办差就好。”
第三十四章 痛苦
人走出去了,晏观音扭头看见褪白露了笑脸儿,褪白道:“姑娘,再这样儿拖下去,咱们也不好做,到底早一些将家主牌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老爷也是太糊涂了,横竖您拿着牌子,总大家相安无事,可是若不给姑娘,晏家那些人,是一定要老爷死的,到时候死了,总拿您是女子作筏子,这舶主的户头终究会落在表老爷他们的手里。”
晏观音听这话觉着可笑,唇边儿的笑带了几分凉薄,心里头也十分厌烦,晏海这个又蠢又恶的混账东西,偏偏她不能动手。
晏观音挑了挑眉:“别着急,牢里头绝对不能动手,不然日后容易不干净。”
褪白抿唇,她欲言又止,袖子下的手悄悄攥起拳头,低声儿道:“姑娘,姑太太和离的事儿,您还管吗。”
闻言,晏观音猛的回头,一记微凉的眼神射过来,褪白忍不住浑身打个寒颤,忙的就跪下来:“姑娘,奴婢失言。”
“可是…可是您忘了以前的事儿了吗?她根本就不想让您活,若不是老太公您…”
褪白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当初柳望离家,晏海不顾晏老太公的阻拦几次来柳家闹,曾逼得柳望回过家,可那时候二人就要撕破脸皮了。
两边儿都恨得立刻要对方去死。
柳望不甘心被困在晏家,却又被晏海派来的人死死的看着,怒火无处发泄,晏观音成了最好泄火儿的筏子,彼时的晏观音才一岁,刚是会学着独立站立,扶着还能走几步。
柳望引着晏观音扶着栏杆上下台阶,却不知如何小小的人儿摔了下去。
那时候晏老太公还在,得知后将那些奴才狠狠的收拾了一通,仆子们便将柳望咬了出来。
是柳望故意推了一把,虎毒不食子实在想不到。
曾经有个贴身伺候柳望仆子,被晏老太公逼着说了事情,原柳望是有心把晏观音扔进池塘的。
可惜那样做太故意了。
后来这般从高处摔下,本想着能摔死,摔不死也能落个残废。
不想晏观音倒是见了血,可养了几个月,身上没别的毛病了。
后来柳望几次找机会伤晏观音,晏老太公也由此下了决心,他放走了柳望,将晏观音接到自己的跟前儿养着。
褪白的心突突往上跳,脸上落了泪:“姑娘!您难道又心软了,您身上多少处伤,您都忘了吗。”
晏观音一时憋了一口气儿,就听脑袋里又是“嗡”一声,仿佛是挨了一巴掌,便是头目晕眩,耳朵轰鸣,竟然是站不稳了。
一看晏观音这般,褪白知道这是老毛病犯了,她心里后悔的要死了,气的连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后忙的扶着晏观音坐下,从衣襟里掏出瓷瓶来,又取出来几个丸子,塞进了晏观音的嘴里。
她又提了壶子给晏观音倒了热水,服侍着晏观音吃了几口,便隐隐的看着晏观音额前渗出冷汗来,拿着帕子小心的擦拭着。
这会儿晏观音才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大口的喘着气,她半倚在褪白的怀里,这会儿子闷的很,不觉就想起来以前的事儿了。
想起来,她小时候不懂,晏海那恐怖狰狞的面庞,以及探入她罗裙下的手,想起来柳望一次次往她脸上扇的耳光,厉声的责骂。
她又有些喘不上气,一时忽然挣起来,用力的推开褪白,她跑到窗前,半个身子趴在窗前,干呕起来。
褪白心里捏把冷汗,立即跪了下来,她面带愧色,捂着脸,低垂下了头,小声的哭了起来,晏观音何来这毛病,她心里头清楚,幼时不懂尚不觉着痛。
可是人年年岁岁的长大,懂了道理,懂了人心,便想起以前那些事儿来,便都是痛苦了。
她想着觉着自己真是做了一糊涂事儿,何必说那一番话,让姑娘伤心,她气的抬手往自己的脸上扇,闹出了动静。
晏观音回身看见了褪白的动作,她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在褪白身前站定了,弯腰伸手将褪白拉起来。
“我没忘,也不会忘。”晏观音的声音沙哑,“她给我一条命,我还她这一次,以后就扯平了。”
褪白哭的泪眼朦胧的,她扑过去,抱住了晏观音的腿,放声儿哭了起来,她…她真的后悔了,原来只当着姑娘心软了,不肯成事儿了,就一时想着激将法。
可忘了,怎么能提这些让姑娘伤心的事儿。
“褪白,咱们该走了。”
晏观音已经整理好了衣裳,连同自己的情绪,神色湛然,眉梢无半分慌色,除了有些微微发白的脸色。
褪白含泪点点头,起身后,用帕子狠狠的抹了两把脸,跟着晏观音出来了。
走上踏板,卢大忙的又跟上来了,晏观音暼他神色,轻声道:“御家郎君成了这画舫的常客了,方才他离去,也给你不少赏钱吧。”
卢大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晏家是晏家,晏观音是晏观音,谁不知道晏观音早早的被晏家踢给了柳家,如今晏家说话做主的已经不是下了牢狱的晏海。
只怕是也用不了多久,家主也要换了。
如此想着,他一时有些得意:“姑娘也别不高兴,咱们晏家是做生意的,管他谁呢,来了就是客,御家郎君是好人啊,一来就包了咱们这画舫一个月,钱都交了。”
“说的好啊。”
晏观音扭头紧紧的盯着卢大,卢大对上那眼神儿,一时瞬间僵直了身子,心下有些不安,可又想一个小姑娘,又能如何呢。
晏观音顿了顿,一招手,原来是丹虹过来了,丹虹走到卢大的跟前顿住,眼神冷冽,嘴边却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伺候多年的奴才了,怎么如今这点儿规矩也不懂,还敢和姑娘顶嘴了。”
她说着一巴掌就甩了过去,她是练过的,下一刻,便抬脚狠狠的踹在了卢大的膝盖上,这么一痛,卢大“噗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
褪白狠狠的盯着卢大:“姑娘是主子,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趾高气扬的,这一次就是个教训,再有,便了这活儿也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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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演戏
当众责打,卢大到底是多年管事儿的老人了,一时羞得很,可一瞧见丹虹那冷厉的表情,他忍不住脸上的肉抖了抖,却心里头也知道此刻不是闹的时候,一咬牙伏下身磕了磕头,捂着脸低声儿道:“姑娘教训的是,奴才有罪,奴才求姑娘宽恕。”
“你自然心里都是恨我的,恐怕现在还想着,我父亲在牢狱中还出不来,如今晏家的家主也要换了,这一个个抖了起来,瞧不起我!是也不是!”
晏观音微微低头,冷眼睨着卢大,便一股子不屑的笑着,卢大心头一震,忙的矢口否认:“姑娘说这话,奴才可不敢认,姑娘是咱们晏家的大小姐,奴才怎么敢瞧不起您呢,家主自然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是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只怕你心里头不是这样想的。”
晏观音像是大怒了一般,抬手指着卢大:“不要脸的贱奴,一口饭不知吃着几家的粮,竟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晏观音大声儿的呵斥着,周围的小仆子们纷纷的将眸子投过来,卢大脸上一下火辣辣,不知道是因为这话说的臊得,还是挨了一巴掌的原因。
卢大心里琢磨着,只觉着自己今儿个天舔得也没个吊脸儿的时候,明明就是晏观音故意发作,是专门儿要整治他!
“姑娘…求姑娘给奴才一个改过的机会,奴才知错了。”
卢大也是放下了脸皮,他跪着挪蹭到晏观音的跟前,眼泪鼻涕都掉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晏观音。
晏观音嫌恶的狠狠的踢了卢大一脚,这一脚正好踹在了卢大的心窝儿上,疼的厉害,卢大心里愤恨乍起,一时甚恨不得立刻将晏观音撕了,可却只能咽下这气儿。
晏观音挥了挥手,脸上神情十分厌恶,可是到底如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立刻就将肚子里的话一股劲儿搜罗出来了,她得意的笑了:“你们这些个贱皮子,也不要得意,虽然我父亲在牢里,可是我母亲还在,我父亲尚未和母亲和离,如今还是一家子的,就算父亲不在了,自有我母亲在!家主的牌子怎么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沦落不到外人的手里。”
船板上,卢大正“咚咚”磕头,硬是生生的额头将要渗出血来,却听的晏观音这话,额头上的青筋一抽,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却依旧默不作声的继续磕头。
他低着脑袋,耳边儿隐隐约约的,便又听的褪白小声儿的提醒:“姑娘,和他们说什么多做什么,这贱奴不值得您生气。”
“你说的是,管教严厉些,可也不该为了这贱奴置气,可不划算。”说罢,晏观音收了收裙摆,她便居高临下看了卢大一眼,开恩般道:“你这贱奴,就暂且让你活几天,等着我回了晏家,非找个人牙子将你卖出去!”
这话可是扯着骨头和血肉了,卢大低着头,敛下眼中阴狠之色顿起,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
他就这么跪着,一直等着晏观音领着几个丫头下了踏板,身侧终于有小仆子过来扶他,卢大摸了摸冰凉的脸,心下却是一片火热。
“你听见了没?”
他问身侧的小仆子,这是他本家的小侄子,跟着他有几年了,是他的心腹,小仆子皱着眉摇头,他们早被丹虹遣退到一旁,方才晏观音呵斥之时,声音大些他们还能听几句。
后头又说了什么,却是因为离得远,他没甚听清楚,卢大轻嗤一声儿,他心道,不过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死丫头,蠢的要命,什么话都敢说。
卢大扭头俯身到了小仆子的耳边嘱咐了两句,小仆子眼睛一亮,他则随即道:“果然是没人教养,当初被柳家接走,我看也只是吃了饭,长了岁数,却别的也是个蠢笨的。”
肚子里没有多少城府,三言两语的就将家里的事儿都卖弄出来了。
想着,卢大道:“你只要细细的将我方才说的话,传给大爷就是。”
小仆子不疑有他,忙的就匆匆离去了,卢大转身儿,捂了捂脑门儿,手掌里沾了一些血,丝丝缕缕的痒痛,目光森然的盯着不远处晏观音的背影。
即使隔了这么远,丹虹也依旧觉着不自在,她扭了扭肩头,低声儿和褪白说:“我刚才装的好不好?你说那个老泼皮是不是这会还盯着咱们呢?”
褪白挤了挤眼睛,不许丹虹再回头瞧,她心里笑道,丹虹没说几句话,不过手上的功夫唬住了卢大,倒是她生怕自己说的不好,让卢大看出什么来。
想着,她小心的去暼晏观音的脸色,晏观音脸色恬淡,丝毫没有方才船舱之中的仓皇,可是褪白的心提了起来,她心下的愧疚和悔意愈发的重了。
几个人到了车边儿,丹虹放下脚凳让晏观音踩着,晏观音才抬了腿,这才发现从画舫的乌木踏板下来时,不知何时裙摆沾了些泥土。
她顿了顿,便立刻窜身进了车厢内,才坐稳了,褪白拿了帕子,弯腰为晏观音清理裙摆的泥渍。
渐渐的稳了,晏观音让褪白起身坐好,她揉了揉眉心,方才的话说的可直白了,多少卢大也听见了,那么晏家那些人也是该知道了。
她心下舒出一气儿,手里把玩着腕儿上褪下来的一串儿菩提珠子手串儿,漂亮眉眼带出漫不经心的神色。
想着时候差不多了,快是要到柳家了,她收起手串儿,这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听着车头儿檐下铜铃轻轻的摇动着发出清脆的铃声儿。
可没多久,忽的听闻外头似乎是起了大动静的,人声鼎沸呼呼的又不甚能听清楚。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让褪白浅浅的撩起来一角车帘,便看见朝着西南方向的一家酒楼,正惹着火光,朱红飞檐被吞进烈火中,外头的大门儿更是不知是被烧了多久,这会儿子堪堪的已经撑不稳了,裹挟着火星簌簌滚落。
第三十六章 筝云
一时间,空气里焦糊的木气混着刺鼻的酒味席卷而来。
那酒楼之中那清伶伶的婉转悠长的唱腔,一时划破天际,变成了惊悚的恐怖的戾叫声儿。
晏观音看了一瞬,让褪白放下帘子,褪白脸色凝重猜不准晏观音的心思,晏观音私下思索着,忍不住掐了掐有些微麻的指腹,忽的想起来什么。
褪白却先她一步叫出声儿:“姑娘,这就是问家仙。”
心头微凛,刚想要说什么,忽听得外头一男人怒吼了两句,褪白又看出去,就见那熊熊烈焰如同诡蛇一般,舔舐到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浓烟大起,迷的快让人看不清楚二楼的内情。
一怀里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隐匿在浓烟之中,此已经看不清楚面容,而这男人便是在大叫这女子的名字。
这会儿子酒楼前儿已经聚集许多人了,众人纷乱他们的呼喝声盖过几道巷子。
晏观音拧眉,四周观察一遍,就见那酒楼后头有个小院子,紧贴着一小织布坊。
她眸子亮了亮,立刻让丹虹将车子拐到后一条儿小巷去,果然到了地方,晏观音看了环境,是有一线生机的,布坊休主事儿妇人,倒是没料到有人急撞开她门儿,还敢进她家院子来,正要呵斥晏观音离开。
便见褪白上前给她塞了一荷包,她捏了两下沉甸子,立刻就没了言语,晏观音看她满院儿挂着绸布,不禁问她:“火这么大,还不将东西收起来,不怕将你这儿一并吞了。”
“收收收,还不,我出来就是准备收东西的。”妇人笑眯眯的,心想着外头那么多人救火,不至于烧到她家里来,她又道:“这不,才出房门儿,就巧了赶着碰上姑娘您几位了。”
她说完了,甚是应景,那酒楼紧贴着她的墙,如今烧的砸下来不知道什么一块儿木头,一下滚落在地,溅起细小的火星。
妇人大惊,忙的去收木架上的绸布,晏观音示意丹虹和褪白一块儿帮忙,晏观音绕了一圈儿,就瞧见了墙角儿的一放柴火的二人拉的推车。
褪白察言观色,马上明白了晏观音的意思,忙的就和丹虹说:“我去将车里的东西倒了,你一会儿把这些绸布铺上去。”
丹虹点点头,妇人愁坏了,她刚要张嘴,褪白立刻就道:“会给你钱的。”
妇人便当下喜笑颜开,听着有银子她显是心情极好,毕竟她这绸布家里搁了许久了,偏是卖不出去,这会儿好了生意自己找上门儿了。
她干的起劲儿,将绸布一样一样铺好,又进家里取了好几个厚实的垫褥子。
晏观音看着那青色的身影被火舌逼着往后退,她拧眉,踮着脚朝那女子喊话,叫了两声儿,可惜声音被火场的呼啸声盖得不甚清晰。
还是混着丹虹和褪白好几个人的声音,才惹得那楼上的女子看过来。
看女子这般踌躇不前,丹虹着急的很,再耽搁可真就没命了,她忍不住开口道:“快跳,火已经卷过来了。”
可虽听见丹虹的话,女子显然是有些犹豫的,不断的试探着往前,却害怕的走缩回去,晏观音看过了酒楼,南阳有规矩,如今的茶楼酒馆所有的是有要求的,窗离地丈二,却是望之令人心悸,跳下来也不保准,可是到底有个生的机会,不跳只有死路一条。
人越积越多,终有出大头儿的人,他们抬着一架黑漆水龙,木架上缠着粗麻绳,前头铜制龙头喷吐出丈许高的水柱。
可惜火势渐渐的小了些,却因为烧了太久了,没个支撑的了,此刻便是摇摇欲坠。
晏观音看那不断掉落的漆黑的木块儿,用力叫了一声儿:“最后一遍,你再不跳,就和这楼一块儿葬身了。”
浓烟已经裹着焦糊味扑鼻腔里面前,楼上的女子紧紧的攥着琵琶,却忍不住偏头咳嗽起来,看着楼下的宴观音等人。
后的木栏“轰隆”一声塌了半边,随后木头从高处砸了下去,带下一片火星,女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已退无可退。
朝着下大喊:“救我!我愿意跳”
女子终于是身形动了动,试探着抬脚往前迈了半步,
闭着眼睛,便是她纵身一跃,空中划过一道清影,女子重重摔进了车里堆里。
“砰”的一声闷响,堆起来的垫褥被压陷下去,人摔着吃痛的叫嚷起来,晏观音扶了一把,却见女子虽然口中喊痛,怀里的琵琶还是没松开。
众人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人没死,女子挣扎了两下,她抱着腿,不知道是腿崴了,还是连着一条腿都有了伤。
“你叫什么。”
丹虹才问了一句话,女子还不等的回答,劈头盖脸的被浇了一身儿的冷水,褪白吓了一跳,她扭头看,见是妇人端着盆子。
原来,女子摔下来带了火星儿,身下的褥子都燎着了,晏观音扯了扯嘴,可不过是烫了几个拇指大的洞,根本惹不起什么火来,这妇人,分明是气这女子的身份,这不正死死的盯着女子怀里的琵琶看。
女子浑身脱力地喘着气,这么一浇,她的眼泪不住地流,虽然已经脱离了火海的险境,可却看出那妇人对她的恶意。
才缓过神来,抬头望着晏观音,不知是不是被烟熏得,她的声音沙哑:“奴家…奴家名唤筝云。”
筝云身上的湿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从一旁取了一块儿绸布,盖在了筝云的身上。
筝云扯住绸布,将自己裹紧,又艰难的慢慢爬坐了起来,她抬头泪眼朦胧的看向晏观音,她万是没想到自己是被这么一个小姑娘所救,满头的乌丝垂落下来,她颤颤巍巍的抬手将遮挡视线的额前碎发拨开。
“多谢…多谢姑娘救我,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筝云说着,松开了攥着琵琶的手,而后慢慢的摸上自己的腿,她心想这腿该残废了,报恩是这辈成不不了了。
第三十七章 死了男人很方便的
晏观音看着她这般脆弱微微一笑,打断了女子的话:“我不需要你来世再报,今生今世,即时即刻你就能报答我的恩情。”
懵懂的双眼无辜的睁着,筝云攥着身上裹着的绸布微微颤抖着。
晏观音扭头看了一眼那妇人:“今日多有打扰。”
随后摆摆手,让褪白给赏钱,妇人忙的将沾了水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后紧张地抓住那荷包。
“将她扶进屋子里。”
嘱咐一句,晏观音就率先进了房里,褪白和丹虹则是小心的扶着筝云从车上下来,由丹虹背进屋子里。
筝云被扶上炕坐着,看晏观音在对面儿坐着,朝着她微微一笑。
横在二人中间的红木的小几上,放着筝云那破碎的琵琶,心下一片酸涩,筝云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断开的弦线。
晏观音揉了揉僵沉的手腕儿,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筝云,娇嫩的面庞甚有些病态的瓷白尽显她年岁尚小,眼皮泛着刚哭过的粉色。
不知道是何时她鬓边银钗滚落,沾了水的青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目光往下移动,洁白细软的手腕撑在桌上,攥着断裂的弦线的指尖微微发颤。
晏观音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看着畏畏缩缩的筝云,挑了一下眉头:“褪白,在她身后垫个迎枕,让丹虹出去找个郎中过来。”
褪白回神儿,忙的应下来,一面儿往出走,还在心里头叹这女子竟然这般貌美。
门儿外侯着的妇人,正看褪白出来和丹虹说话,听出是里头那位主子让去郎中给那个花娘医治。
心里一时思绪万千,那花娘长得是漂亮了,前儿看两人也不认识,初见怎么能这般上心,想着,她心头一跳,难不成…
这也是,毕竟不少有钱人男色女色都不忌讳的!
那小姑娘也长得花容月貌,不想居然有这样儿的癖好。
屋子里独剩晏观音和筝云,因着方才是一时逃命的惊恐,情绪紧绷,便整个人都是木的,如今人缓过来了,身上何处都疼的不行。
筝云拖着自己的伤腿,腰也不舒服,这般虽身后靠着东西,可也忍耐不住了,便一时扭动着换着坐姿,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晏观音顿了顿,正想着说话,却看的帘子被人重重打落下来,原是那个妇人手里捧着茶盘儿进来,亲自来为晏观音斟茶,一并还送了一些点心,难得这点心十分精致。
“粗茶淡饭,这些东西怕是不入姑娘的眼,姑娘将就将就,我再出去买来些吃食。”
看得出妇人是在这上面用了心的,她明亮的双眼就落了两个字儿,“赏钱”,奈何晏观音像是没有读懂她的心思,一抬手道:“我不饿,给筝云送过去,这里不必你服侍,你下去先休息吧。”
妇人听出晏观音是在点自己,心里却依旧不屑,不过是面儿上不显,怕惹得晏观音不悦,她讪讪地站到一边。
就是不肯下去。
“如此,一时没问你姓甚。”
晏观音只好问了一嘴,妇人忙的笑眯眯的上前,她道:“姑娘,我姓何。”
“好,何婶,今日虽有叨扰,不过也是为了救命,如果方便,就让筝云留在你这里修养直至康复,当然了赏钱也不会少。”
晏观音的话,让何氏一下挺直了腰,她忙道:“方便方便!姑娘就放心罢,我这儿啊最合适了,我一定好好照顾筝云姑娘。”
她说着,下意识的去看筝云,正好瞧见筝云因为坐的时间久了,挪着往炕里头去,那腰肢软得像一捧云絮,她又一手撑着,一手扯着裙子和绸布。
大概是因为碰到了伤处,眼眶微红细长的眉毛蹙起,唇角溢出细碎的吸气儿声,就这么个动作都做的这样儿妩媚柔情,这可真是…
何氏一时哑然了,她不认识字儿,实在形容不出来。
晏观音拧眉筝云整个人脆弱的如风一吹就会折碎般,竟然连这挪位子的都这般的挣扎。
这修养怕是要些时日了…
何氏回过了神儿,看向晏观音,她笑的意味深长:“而且啊,姑娘你不知道,我家里男人早就死了,还也没孩子,平日里,街坊四邻都躲着我,我这寡妇门也没人来,正好不打扰你们…”
她捂了捂嘴,又补了一句。
“哦,不是,不打扰筝云姑娘修养。”
说罢,何氏笑着双手拢进了袖子里,晏观音没听出来何氏的弦外之意,倒是筝云脸了,她小心的偷眼儿瞄晏观音。
晏观音微微点头,捏着茶盏的手微顿:“嗯,如此,以后就将筝云放在你这里养了,只是一定要尽心,让她早些恢复,若是一人吃力,我会送个帮手给你…”
听这话,何氏连连摆手,再有个人,这不是来分她的钱,如此,她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姑娘!不必配人,我一人足矣。”
晏观音心里头是知道何氏这个贪钱的心,立刻道:“你这样儿说,我可要告诉你,时不时地会有人来的,若是筝云不好,你可是拿不到银子的。”
对着花娘能这般的看重,何氏更是坐定了心里头那个猜测,她道:“是,姑娘尽管来查。”
晏观音微微点头,却没瞥见筝云看向她的表情,筝云心里心绪复杂,她缩了缩将自己团住。
终于是将何氏打发了下去,晏观音这才有空看筝云,筝云这会儿已经平缓,只是仍旧胆怯,对上她的目光,便有些害羞的偏了头,一面儿又软软的开口:“姑娘,为什么这么帮奴家。”
晏观音斟酌着要开口,若是直说自己有所图谋,又怕筝云害怕,不肯相帮,正思索着。
筝云等不住了,她道:“姑娘不知道吗?我是…秦楼楚馆的出来的,姑娘不嫌弃我?”
晏观音思绪万千,这么一问,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将眸子送过来了,筝云咬着嘴唇,一时可怜的看着她,就如雨后被打落的荷叶,粉颊犹带几点残余泪痕,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晏观音思忖,神色肃然起来:“我知道,不过这与我救你并不冲突。”
第三十八章 我不做挟恩图报的事儿
筝云怔了怔,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晏观音已经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前,声音依旧平静沉稳:“既然说了,那就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今日我救你,也是有事…”
“我知道姑娘要说什么,姑娘只管吩咐,帮得上的,筝云在所不辞。”
筝云不紧不慢一番话,晏观音脸色微变,随即道:“你为什么会在问仙楼。”
筝云默了一瞬,屋里钻进了风,房门儿前下悬挂的纱帘被风卷得轻晃,筝云的眼下似乎含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随即都要落下泪来。
晏观音瞧见,一时有些后悔,想起来筝云的出身,深知自己方才的话说的不妥,她伸手捏着帕子为筝云擦去脸上的泪,随即放软了声音:“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也深有内情,一时无奈,必得问这一句,望你谅解,如果你不想说,也是可以的。”
筝云攥住了晏观音手,晏观音松了口气,便将帕子给她了,筝云擦了眼角的泪:“不怪姑娘,只怨我自己,这么一个身份,怎么不遭人唾弃。”
她说罢,低下头,独伤心。
晏观音无奈叹息:“我未有瞧不上你,我自幼也受过不少非议,不过人生选择,大多不是自己能选的,出身如何这是老天定的,你…你也是无奈罢。”
筝云抬头,一时攥紧了帕子,又吸了吸鼻子,随后张了嘴,却不想嗓子一哑,说不出话来,晏观音看出她的心思,便从小几上取了茶盏给她。
筝云接过吃了几口,随后放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还是有些局促地,筝云微微垂头,她道:“我原来是在城东的桂花楼,幼时被卖进去的,后来学了一手的琵琶,小有些名气,人们多愿意听。”
“但我是清倌儿!我…我没做那些。”
筝云这一句抬高了声音,她绞着帕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亦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小几上那断了弦儿的琵琶。
“你不必拘谨,若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晏观音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只救了你,也是有事想让你帮我,不过…胁迫人的事儿,也可不做,你不愿意,就算了。”
筝云的肩膀猛地一僵,手掌紧紧的握着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
二人默契的不再开口,晏观音心里发笑,她有些唾弃自己竟然做起了这样儿的“好人”。
不过,沉默了片刻,筝云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感动:“没想到姑娘这样儿说,不过受了姑娘的恩德,我如何能不报,我此生,从来没欠过谁,所以,姑娘吩咐罢,我绝不欠人情。”
不知怎么的听见这话,晏观音心里头不舒服,原来都是她欠人家,如今她也被人欠了,她轻轻的笑了笑:“别,你没欠我,我上赶着救得你,整得成了挟恩图报了。”
虽然,事实原本就是如此…
晏观音又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回。
“不,姑娘是好人,我也是自愿报恩。”筝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道:“一个月前,楼里来了一位富客,他一来就让我们会手艺为他做一首曲儿,他在楼里,一连听了好几天,最后一天,他定了我,给楼里的妈妈银钱,说是要包我两个月。”
筝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那时候害怕极了,她说了她是靠琵琶吃饭的,从不去陪人,可是那个人太有钱了,那么多钱,妈妈怎么能放过她。
“我虽然不愿意,可是如何也是拗不过楼里的妈妈,只能被那个男人拉来了这里,可…可是他没有碰我!只是隔几日就来听我的琵琶,从不过夜,还请了乐师教我琵琶的曲子,渐渐的,我也习惯了。”
“后来…就是今日忽然起火,我开始我不想活了,不如就和那楼一块儿死了算了,没想到碰上了姑娘。”
筝云叹息着摇头,她原来还好,如今那个男人包了她,她知道她想做“清倌儿”是做不成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他叫什么。”晏观音的眸色一凝。
筝云微顿,想了想,好一会儿才道:“他只让我叫他大人,可我听过妈妈唤他徐大人。”
肩膀上一重,筝云回头,看晏观音将手按在了她肩膀上,语气温和:“我再说一次,我不对你做挟恩图报的事儿,你可以自己选择,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不逼你。”
筝云点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我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的情我一定报。”
“人情这种东西最难还了,你信我。”晏观音冷笑,她想起来柳望,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会儿。
筝云抬头看晏观音,窗外起了大光,从窗户透进来,轻轻覆在其的颊边,将晏观音莹白的肌肤映得通透,细长浓密的眼睫微垂落下,在眼下投下浅浅的羽影。
晏观音呼吸浅淡,睫羽跟着变动,那暖色的光影便在脸上轻轻晃着,下一瞬,便忽的睁开眼睛,筝云有些尴尬的错开眼。
晏观音继续道:“不如这样儿,你帮我,我帮你。”
“帮我?姑娘不是已经救了我一命。”筝云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明白晏观音的意思,晏观音微微的笑了笑:“你也心痛自己的身份,所以你帮我,不论事成不成,我都想法子,帮你从桂花楼出来,做一个自由身。”
“真的吗…”筝云没反应过来了,晏观音又已经退开几步,她到了门儿上,时候不早了,她出来的够久了,不能再待下去。
看出她要走的意思,筝云立刻扑了扑,却忘了她身上的伤,一扯动了伤口,便疼的不住大叫了一声儿,晏观音下意识的往前几步。
“说就行了,不用再动了。”
筝云脸色白了又红:“我…我愿意,我早就盼着能有一天离开桂花楼,原来以为是痴心妄想,哪想到如今能遇上姑娘,姑娘吩咐罢,筝云一定尽力做好。”
晏观音看她这样子就笑:“好,既然如此,你就先养好身子。”
第三十九章 大礼
出了院子,正见丹虹领着郎中返回,几人将郎中送进屋里瞧病。
只是屋里的筝云有些不安,待郎中看过伤口诊脉之后,她的心还提着,直到看见了晏观音也进来,她才略放下心。
伸手抓住晏观音的袖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了才松手。
晏观音只当她是劫后余生的害怕,安慰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也跟着出去了。
院儿里,丹虹恭送去送郎中,褪白则是将郎中开出来的方子交给了何氏,又看向晏观音,轻声儿道:“姑娘,那筝云娘子没有大碍,也算是万幸了,不过腿上的伤还是得养上半个月的。”
晏观音微微颔首,一面儿冷觑了一眼何氏,她道:“依着方子抓药,你方才听了郎中的话,就细细的记着,如今虽没有大碍,不过时时还是得请郎中来探查。”
“是是是,姑娘放心。”
何氏连声儿应下。
褪白一边心头隐隐觉得不妥,轻声道:“婶子自己能做的过来?不如就让姑娘配个人,也算是给你搭把手。”
一听这话,何氏立刻挺起了胸脯,她朗声道:“我虽然是乡野妇人,几个字甚也不知,可我为人处事是这街上最周全的,不然,您说我这寡妇怎么自处。”
褪白抿唇点头。
何氏继续:“我定然能伺候好筝云娘子的,不信,姑娘就时来查看。”
晏观音也就冲她点点头。
何氏便又将挺起来的胸脯落回去,微弯了腰,笑眯眯的接褪白递过来的赏钱,手里揣上之后,她又忙道:“不知。姑娘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探望筝云姑娘呢。”
褪白防备起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做好姑娘吩咐给你的事儿就行了,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哎呦,这…就是多嘴问了一句,没旁的意思。”
何氏朝着晏观音挤眉弄眼,晏观音皱眉有些不解,褪白看着,则是方以为这何氏贪心不足,还要赏钱,她的神色肃穆:“事情做好了,赏钱还有。”
闻言,何氏顿时就闭了嘴。
这算是没少打点,褪白和丹虹扶着晏观音往出走,临上了马车,她才轻声儿叹息道:“姑娘出来一趟,可是要将身上的银子花光了。”
“总是要花的,上下的打点不少,日后更是。”
晏观音说完了,便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半斜倚在车厢内,身下是铺了三层云锦软垫的坐榻,褪白微微弯腰,为她轻轻的捏着小腿。
看晏观音疲倦,褪白的手里的动作又放缓了些。
软缎上绣着银线云纹的车帘,被风吹的轻轻晃动着。
晏观音闭了眼睛假寐,心里思绪万千,那个姓“徐”的,这么故弄玄虚一通,倒真是惹人心烦,不觉下意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
丹虹靠窗坐着,褪白瞥了一眼,见丹虹蠢蠢欲动,正小心的挑了帘子的一角,探头去瞧外头的街景。
她刚是想要说什么,身下的车子却是一阵儿颠簸,差点儿就将这车厢里的人甩出去。
褪白把住车窗的架子,心道,明明这才进了巷子,都是宽展青石板路,怎么会这样儿晃动。
晏观音被颠的从软塌上震起来,好是手快,一把就把住了车厢壁上的木槽儿,这才没被甩下。
她朝着丹虹抬了抬下巴,丹虹会意,一把撩起帘子,厉声道:“薛叔,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没得惊扰了姑娘。”
听她这样儿说,驾车的车夫薛三,没能一时就答话,这会儿子他正忙着用力勒缰绳。
好不容易,将车子停下来。
而后,薛三又急得喊了两声儿,翻身下了车子,小心的抚摸着受惊的马儿。
一场心惊肉跳。
薛三可是柳家的老人儿了,以前给柳老太公驾车的,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想起方才丹虹的呵斥,薛三回神儿,瞥车轱辘下的一摊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也带着几分惶急:“求姑娘恕罪!这路咱们走的时候还是干净的平整的,实在不知怎的,这路上多了几块儿石头。”
“老奴…真是前儿没瞧见。”
丹虹拧眉,回头和晏观音相视一眼,她在晏观音的眼神示意下,从车上跳下去,她到车轱辘下一番查看,她用手往下探了探,顿时指尖就试着有些痛,小心的扒拉开那一团儿杂草。
这才见了东西,原是那石头用细细的铁丝绑着,藏在这路上,外头又盖了草。
那石头还是磨过得,几头儿都是磨得尖尖的,这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还有这铁丝都是扭好了结儿的。
不过石头不算太大,又有杂草的掩盖,很难察觉到,这东西就算是绊不住车轮,可能扎了马蹄,怎么也是逃不过的。
丹虹气的一股劲儿将那铁丝连着石头提起来,反手交给了薛三,薛三也犹然生气,他就说呢,自己多少年了,主子们坐他驾的车,可从没受过这样儿的惊吓。
“这样儿害人的东西,这么会平白无故的扔在这街道上,肯是有人故意埋的!”
丹虹的话,车子里坐着的晏观音,自然也听了个大概,褪白捂着胸口,恨得咬紧了牙关,这使这阴损的法子的人可算是费心了。
晏观音松开握着拳头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舒坦日子过了不过几时,这就按耐不住了,煞费苦心的,竟是特意备下这样儿“惊喜”,真是个蠢货。”
在自家的门口儿弄这小计,真是算的上把自己个儿的名字报出来了。
薛三将“罪证”收好了,一面儿道:“姑娘,这也太过分了!门前儿敢做这样儿的事儿,回府就可要禀报给老太太好好查一查……”
“行了,赶路吧。”
晏观音摆摆手,让丹虹坐回来,褪白将帘放下来,才将屁股坐稳了的丹虹立刻将右手举起来,正好让人看见她食指指腹方被扎破了,虽然未有见血,却也是红肿起来。
褪白看了,用力一甩帕子,她气道:“这真是反了,姑娘还能容忍吗?”
晏观音抿唇:“这样儿的蠢事儿,横竖就那几个人能做,老太太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老人家可没那个功夫查。”
“难道就这么算了…”丹虹有些不甘心。
晏观音抬手打断她,指尖重新摩挲起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她冷声儿道:“她既然这样儿费心思的给我送礼,我必然得还回去。”
说着,又吩咐薛三:“薛叔,将东西收好了,眼看着到家了,路上你多小心些吧。”
薛三忙收整好东西,连声儿应下。
第四十章 夫郎
柳家门房儿上,这一得了车子回来的消息,就急着给福安院儿送去了。
这头房内,火炕上柳老夫人身下垫着织金云锦堆绣缠枝莲纹嵌珍珠方形坐褥,姚嬷嬷为她揉着腿,她方从佛堂里回来,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身子乏累的很,就走了这么几步路,便是一时腿疼的很。
炕边儿上坐着的柳望皱着眉头,不禁捂了捂鼻子,柳老夫人才回来,身上还沾染着浓浓的檀香味,她不喜这气味儿。
炕上横着一黄花梨攒接云气纹嵌螺钿海棠式小几,上摆着两个铜制的台盏小灯,这会儿子燃得久了,灼热的烛泪顺着灯柱蜿蜒而下,积成一滩不小的蜡油。
柳老夫人捂着脑袋,有些困乏:“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她才回来了,有什么话,自然会过来同咱们说。”
“母亲!您是明白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心里头怎么能不着急?就这么拖下去,夫郎的大事如何能成?”
柳望说着,嗓子微痒,便咳了两声,余光却瞟见柳老夫人脸色淡漠。
她便心下不悦,手里真丝透绣花鸟纹嵌玛瑙海棠式手怕被她紧紧攥着,其上绣着的精美的纹路被她揉得扭曲。
“您怎么不说话!之前您和那小畜生说,为了和离,我不得分晏家家产。”
柳望有些委屈,她挪了几步,便上前搂住了柳老夫人的胳膊,柳老夫人身上穿着的羊绒织银缠枝莲纹嵌珍珠对襟大袖衫,被一力压出几层儿褶皱。
“这话,您怎么也不和我商量?晏家那么多银子,我怎么分不得,何况现在夫郎是用钱的急症!”
姚嬷嬷悄悄的瞥了一眼,见柳望嘴里嘟囔着,随意其的动作,其鬓边的珠花也摇晃起来。
终于,柳老夫人身形动了动,推开柳望缠上来的手,随即睁开眼,混浊的双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柳望见了,讪讪的松了手。
“我若是说话做事不尽你心,那日后便你自己去。”
柳老夫人嗓音淡淡的,柳望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她忙道:“我哪里有这个意思,母亲您错怪女儿了。”
“如今,我是母亲跟前儿唯一的孩儿,女儿多年在外,可是心里头都是记挂着您,现在回来,就是给您养老的,能够一辈子留在您身前服侍好好的您。”
柳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姚嬷嬷识眼色的忙松了手,又悄声儿退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急,可有些事儿不是着急就能成的,你这几日忙里忙外,用得不就是你父亲的名声,虽说现在朝廷不景气,下头也乱的很,捐些钱,事情是好做的”
柳老夫人的声音顿了顿,接着捂着嘴,便喉间又是一阵干涩的喘息:“可到底是有风险的,没有熟人,自然不好相帮。”
柳望回神儿,她忙的从小几上端起茶盏递给了柳老夫人。
“母亲,你心里都是知道的,这么多年女儿过的有多苦,这一辈子有哪几个是真心对我的?”
柳望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以前那些伤心往事,她眼眶一红,便溢出来泪水来,再忍不住,捂着脸就此低声呜咽起来。
柳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柳望的哭声渐渐停下,她又抬起头,白净的面庞上泪水盈盈,碎发黏在双颊上,才张了嘴,柳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现在的夫郎,他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我,当初他和家里头决裂,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我如何也是要为他筹谋的。”
“当初如果不是夫郎,我怎能苟活到现在,母亲只怕是早就看不见我了,只剩一具白骨。”
这话一出,柳老夫人却是冷笑连连,柳望身子微抖,听出柳老夫人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他是什么好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引诱你,你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难堪的地步?你父亲因为这件事病倒了几回?!你难道不知道?”
柳老夫人大口的喘着气,她直了直腰,指节屈起来,用力叩了叩几案,柳望的脸白了白:“那明明…是晏海欺辱我太甚,不然…不然我怎么会和他…和他在一块儿。”
很显然,提起这些话,柳望还是心虚的,柳老夫人无奈又是愤恨,她干脆坐了起来,一掌拍在小几上,将小几上摆着的青瓷茶盏被震得作响,就连茶汤晃出一圈儿。
“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你已经回到了南阳,就和他断了。”
柳老夫人的声音冷冽:“家里头的产业,我能给你的都给你,横竖你现在有了银钱傍身,最后也不会难过的。”
“母亲,您这不是为难女儿吗!”
柳望白净的脸颊上立刻缀满了水珠,哭肿了的眼睛还在不断溢出泪水,她忽然往前,伸出双臂,就这么伏在柳老夫人的膝上低声啜泣起来。
不过口鼻捂着,她的哭声闷闷的。
这么,柳老夫人听着,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也被什么堵。
柳老夫人抬起手,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女儿瘦弱的背脊,柳望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
柳老夫人衣裳也被泪水糊成一片暗沉的水渍。
“母亲这样做,不是陷我于无情无义之中吗,现在,谁不知道我当初弃晏家奔走,我的名声早就已经不干净了,如今我和夫郎好端端的,可是您又要逼着我再断了。”
柳望说着有些喘不上气:“这是又让我做一遍当年的抉择,那我可真就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不贞洁的女人!”
“何况如今还有蟾宫和锦书,您让她们以后如何自处?”
柳老夫人嗓子一梗,看着柳望那纤弱的脖子,为了和她争吵,而涨得通红,她眼底的冷硬终究是没忍住,渐渐褪去几分。
事到如今,细细想来,她竟然做错了许多,她闭了闭眼睛,无奈的将手垂下去,眼底的情绪都化作满满的疲惫与苍凉。
柳望这会也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的抽泣,她缓缓抬手,想去攥住母亲的手掌,可是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二人一时默契的沉默下来。
“如今音姐儿心里,是早就不把我当母亲了,不知道有多恨我呢。”
“如果我在和夫郎分开,这不是也让那两个女儿恨我?”
第四十一章 吃酒
柳老夫人忍不住咳了一声,明明有很多能说的,只是心里对女儿的愧疚,有口难言。
沉默几息,柳望起身告退。
这一场谈话是终究是不欢而散,母女俩儿肚子里各自打着算盘。
室内空寂,枯瘦的手从袖子里抖出来,柳老夫撑着炕沿坐直了身子,她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挪着去探索桌上的茶盏。
将那只缠枝莲纹玉盏握在手里,就老夫人低头,杯盏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褐色的茶叶底沉在杯底,这倒是让人没了想吃的意思。
终于,她还是将姚嬷嬷换唤进来了,待姚嬷嬷忙的使仆子们将室内的灯重换上,她小心的觑柳老夫人的脸色。
“老太太可要用晚饭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往日这会儿,柳老夫人都是总用过了饭,该歇着了。
“不必了,我要斋戒七日。”
柳老夫人嗓音沙哑,一面儿从姚嬷嬷的手里接过了温热的茶盏,吃了几口,她伸手按着太阳穴。
姚嬷嬷不敢说什么,以前柳老夫人就常有斋戒,她又跪坐在炕边儿的小杌上为她捏着腿。
“表姑娘回来了。”
姚嬷嬷点点头。
柳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又继续道:“望儿说音姐儿已经将她恨死了,我若再逼她,便是要让蟾宫姊妹二人也将她恨上一回。”
姚嬷嬷手里的动作不停,她顶直背脊,声音淡淡的:“老太太这几日咳嗽重了,再叫郎中来抓几服药吧,奴婢是粗人,只是家里说儿孙自有福,长辈们再操心,也不能将孩儿的一辈子都操心了。”
柳老夫人转了转混浊的眼珠子,一下听着了,便低头一连咳了好几声,姚嬷嬷眼皮一跳,忙的起身伸手过去试图替柳老夫人顺气,却又被柳老夫人抬手挡开。
“这话说的好,说的对,可是话是话,人是人,谁能真的做到弃之孩儿不顾。”
柳老夫人抿了抿唇,说完了,一下想起来柳望和晏观音,便心头沉沉的有些疼,她捂着脸:“吾夫死前曾经对吾说,他甚后悔啊,他害了两个孩儿,如今再看,不光是害了两个孩子,下头那些个子子孙孙倒是都叫我们害了。”
可惜,悔之晚矣。
姚嬷嬷眼里含着泪,抿唇不语,柳老夫人动了动,她起身站起来,撑着墙往前走几步,姚嬷嬷跟上去想去扶她,却被她挡开。
柳老夫人挪到了窗前,大口的喘息着,两只手撑在窗框上,她声音颤抖:“你说,我这样儿活着,是不是还不如立即死了。”
“老太太…”
姚嬷嬷已经跪下来了,柳老夫人听见了声音,却没回头,她微微的笑了笑,看着高空之中一轮明月清清白白,可惜,照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却不能清白了。
须臾,她闲闲的开口:“蟾宫的性子太张扬了,迟早要惹出事儿的,不过她既然能做,那惹出事儿,就自己担着,正好也长长记性。”
地上跪着的姚嬷嬷眼皮儿一抽,又听的柳老夫人继续说:“你瞧瞧当娘的不像娘,姊妹们又互成了仇人,如今我就这样儿了,依着这口气儿看看她们还能怎么折腾。”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不知道是在说柳老夫人和柳望,还是说柳望和晏观音…
亦或许二者皆有。
福安院儿内寂寥沉沉,却无人可知。
而这头儿,晏观音才入春云院儿,便见梅梢和疏影早早的在院门儿上等着。
梅梢有些忧心:“姑娘此次出去,实走了一天,可累了,奴婢已经让疏影摆好了饭菜。”
晏观音点点头径直就回了屋里头,梅梢便去瞧两个丫头,丹虹倔着一张脸,火儿大的很的模样,而褪白则是眉间凝重,沉默着不说话。
坐在灯下劳累了一天,晏观音揉着手腕儿的菩提珠子,还真有些是饿了。
紫檀透雕缠枝莲纹嵌玉圆形宴桌疏影摆的满满的,这一日,疏影可就是在厨房里钻着了。
赤红的漆盘里放着,一道鸡茸鱼翅烩蟹粉如意卷,和鱼肚虾仁溜炒芦笋如意丝,这两样儿是自来得晏观音的喜欢,这回便吃了不少。
倒是一道蟹粉虾茸酿冬瓜玉盏盅晏观音不甚动了,撤下去让几丫头分着吃了。
临了,梅梢又给晏观音补燕窝银耳炖雪梨玉盏羹吃。
吃了饭,身子暖了起来,晏观音洗漱后便换了中衣,就坐在地上厚厚的绒毯上,门前儿还是可以透的进风的。
别说,身上沐浴后带着水汽,这会儿子风吹起她将换了的衣裳,有些凉凉的,晏观音揉了揉额头,挪了几步到了写字的桌案前。
“梅梢,你将我之前抄写的佛经拿过来。”
不能放的久了,不然手就生了,晏观音想该时不时拿起来写写,这样儿就算是脑子记不得了,可是“手”总能记着。
“姑娘怎么又写这些了,今日累了一天,应该早些歇着的。”
丹虹眼瞥见了,晏观音又提了笔端,小声儿的嘟囔着,她挨着晏观音身侧也坐下了,不过,屁股才稳住了,她马上又挪开了,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在门儿前坐着,她的手悄悄的摸上了腰间别着的一个鹿皮制的小口儿酒囊。
晏观音眼也没抬:“你拿过来让我吃一口,我就不告诉梅梢你偷藏了酒。”
丹虹扯了扯嘴角,心里头想说晏观音不厚道,居然“威胁”她,她磨蹭着挪过去了,她道:“姑娘啊,您可别害奴婢了,这您要是吃了酒,让梅梢那个狗鼻子…不,她那个灵鼻子厉害得很,肯定能闻出来,到时候,一准儿就猜出来是我给您的。”
“而且啊,这冷酒,您这身子不宜吃。”
丹虹说着,往身后藏了藏酒囊,她试图打消晏观音吃酒的念头,晏观音落下笔,拢了拢衣裳,她看了一眼外头,小声儿道:“啧,今儿个是你守夜,她们又不在,这会儿子都睡下了,咱们就吃两口,赶明个儿,都一夜了,怎么还能有酒味儿,肯定闻不出来。”
第四十二章 酒量不佳
丹虹被说的心动,取了酒囊,本意是二人各最多吃两口,不过,这种事儿,开了头儿,哪儿能就按当初想的走。
不见多久,一酒囊的酒就都吃尽了。
晏观音盯着昏沉的脑袋,两只手扯着丹虹往炕上去,丹虹是吃的多了,早一劲儿睡过去了,身子可重很,反正是不醒了事儿的。
将人拖到了炕边儿,晏观音也没了力气,身子一栽,就迷糊的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一阵清凉的微风从窗前钻进来,吹起门前儿的纱帘,帘子轻轻的跟着晃动,一下一下的扫在晏观音的脸上。
丝丝缕缕的痒意,晏观音不待睁眼,就先抬手摸了摸脸,又将那帘子轻轻地攒入手中。
耳边便是几道轻呼:“哎呦,这…这怎么,姑娘难道一夜就在这地上睡得,太胡闹了,着凉了怎么办。”
梅梢又气又急,连同着疏影先将晏观音扶起来,褪白则是去叫地上还睡得沉沉的丹虹。
“姑娘,好端端怎么在地上睡了一晚,昨夜您不是写字了?”
梅梢端着盆子服侍晏观音净面,一面儿问话,晏观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勉强的笑了笑,拍拍脑袋,原来她迷糊的很,只是连同丹虹拖到了炕边儿,都没上炕,怎么睡过去,没印象了。
“大概是昨日太过于劳累,写字太累睡着了。”
显然这话,并不够得以信服,梅梢疑惑:“那怎么不在桌案前。”
“那肯定是丹虹搀我,将我搀扶到这儿的,不过她昨日也累的够呛…”
晏观音干笑两声儿,心里头腹诽,还是高估自己的酒量了,多时不吃了,没想到几口就醉了。
至于地上的丹虹,被褪白一张冷帕子覆在脸上,给惊醒了,两眼儿一睁就看见了褪白。
丹虹顿时醒神儿,忙道:“是姑娘硬要,我又不能不给。”
她说的着急,吸气儿的时候,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风,一时打呛,嗓子就发痒起来,她捂着嘴咳了起来,褪白看她,咳嗽咳得眼脸都涨红了。
目光往下移了移,从丹虹腰后的酒囊上扫过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丹虹尴尬起身,讪讪道:“姑奶奶,没下次了,你就别告我了。”
“我去给你倒一杯水来。”
褪白说着,又将那酒囊塞进了丹虹的裙下,丹虹松了口气儿,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心里无奈感伤,没想到自己如今酒量如此之差。
她蔫蔫的出去,打算先将“罪证”就是酒囊藏起来。
梅梢服侍晏观音换好了衣裳,这才见褪白,不见丹虹,她道:“我方听的丹虹咳嗽?别是一夜着凉了。”
“不会不会,这都什么时候了,夜里不冷的,她那是方说话太急,呛着了,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褪白打着哈哈,梅梢点头,没再追问,陪着晏观音用过了早饭后,梅梢才道:“姑娘,大姑娘叫你过去呢,说是二房的欲姑娘来了。”
闻言,晏观音收拾昨夜写下的字帖的手一顿,这才又抬起头,声音平静:“嗯,一会儿过去吧,正好先去给外祖母请安。”
梅梢觑晏观音的脸色,见其唇边儿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很淡,她默了默:“福安院儿,姚嬷嬷今儿个还给各院儿传话,说是老太太这几日斋戒,叫各院儿都不用请安了。”
晏观音拧眉,却开口道:“祖父给我的那一对儿,和田羊脂玉透雕云气纹嵌翡翠海棠环,你给我戴上,今日要给人看了。”
梅梢顿了顿,晏观音是最不张扬的人了,从不显摆这些东西,今日这话倒是稀奇。
不疑有他,取了环子,给晏观音戴上,便往春花院儿去了。
而这头,春华院儿内,今日可甚热闹,以往各房有姑娘来,都是在柳长赢的房内聚,今日偏偏是涂蟾宫充了一回老大,将人都拘进了自己的房里。
蟾宫的屋子又是重装缮了一遍的,菱格纹的喜窗子固着青色的窗纱,暖煦日光渐渐的都透进来了,沉香木镶金叶云凤穿花四足方几上。
竹胎包银透雕四季花卉纹香炉里还烧着百合香饼,淡白的缥缈的烟气溢的满房都是,坐的几分,便混着粘在了姑娘们衣上。
“我虽然是头一次见妹妹,可是就觉着亲切,心里头也喜欢,咱们一定是上辈子的故人。”
说话的是柳欲,二房里同晏观音她们一辈的姑娘,就这么一个,是刘氏嫡出的女儿。
“妹妹回来家里,老太太可真是疼爱妹妹呢,看着屋子里一屋子的好东西,老太太对妹妹可甚要比长赢还好。”
柳欲话里有些恭维,却忘了柳长赢也在场,听着这话,柳长赢冷哼一声儿,柳欲回神儿,自觉说话不妥,尴尬的笑了笑。
听着柳欲的话,涂蟾宫像是兴致缺缺,她斜倚在软塌上,不接柳欲的话,反是抬起一只手,轻闪的拨弄着鬓边儿的一支银鎏金缠枝莲云纹步摇。
那步摇是才得了不久的,涂蟾宫喜爱的紧,几乎是每日梳妆都在她的发髻上,精致的莲花瓣儿都是裹了金丝的,往下还一并垂落着三颗圆润的东珠,随着涂蟾宫手上的动作轻轻晃荡,相碰撞之间,发出细碎的声音。
柳欲频频看过去,心里头羡慕的紧,她家里不算好,这么多年就看着柳长赢有些好东西,她便常来坐坐,那时柳长赢还送她一些。
今儿个来了,不想着涂氏姐妹竟然这般的富贵,她心道来对了,可要和其打打关系,日后不定也是有些好处的。
终于,涂蟾宫想起了柳欲,她扶着也就坐起了身,挑着细长的眉,口中的语气淡淡的:“我见姐姐也是呢,以后咱们多多来往,聚在一块儿说话解闷儿。”
柳欲抿了抿唇,笑容还撑着,很显然,涂蟾宫对她的态度并不热络,她前儿就努力说了几句话,可涂蟾宫就不肯接她的茬儿。
说不下去了,柳欲只好扭头又看向坐在一旁,却久沉默不语的柳长赢,她伸出手去抓柳长赢的手,一面儿轻笑道:“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我原来就是要来看你的,不想一直不得空。”
第四十三章 好事将近
可惜,柳长赢冷着一张脸,不着痕迹的就躲开了柳欲伸过来的手,这下,柳欲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手停在半空中,收是不收,都是丢脸了。
柳长赢抬了抬下巴有些不屑,柳欲这个没根儿的墙头草,以前多巴结她,什么没空来探望,明明是一句空话,真心要来,怎么会没空?
现在来了这家里了,都不去她房里说话,就巴巴儿的往涂蟾宫跟前儿凑,没骨气的东西!
她越想越气,抓着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砰”的一声儿,将柳欲吓了一跳。
室内气氛僵沉,上头的涂蟾宫乐的看她们掐架,还是一旁的涂锦书笑着开口,为柳欲解围:“虽然是头一次见欲姐姐,可是一来也觉着亲切,现在一看原来是姐姐和长赢姐姐眉间很像呢。”
“都是一家子,自然是像的很。”柳欲松了口气儿,总算是圆下来了。
“表姐不会吃醋了吧?别是因为欲姐姐今儿个来了我房里,没去姐姐房里,这会儿子生气呢。”
说罢,涂蟾宫看向柳长赢,她有些得意的挑眉,原来她初到柳家,那时候柳长赢骄傲的成什么了,嫌弃她们是乡下的,可如今什么好东西她都有了,且比柳长赢还好。
被戳住了心坎儿,柳长赢心下火大,面儿上还装着:“妹妹真是会瞎想,这样儿的小事儿,谁会计较。”
“哦,那真是妹妹想多了。”
涂蟾宫一手捂着嘴,一手拉着涂锦书,轻轻的笑起来了,这明是挤兑人,柳长赢哪里受过这样儿的委屈,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里,她蹭的一下拍桌而起,冷声儿道:“鸠占鹊巢的东西,你当这是谁家,轮到你充老大,我给你几分颜色,你要扎的去看染坊了!”
气氛立刻剑拔弩张起来,涂蟾宫脸上也恼了,正欲开口反驳,却听的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儿:“好热闹啊,这是说什么呢,我也来听听。”
众人顺着这声音望过去。
晏观音的身上挂着一对儿和田羊脂玉透雕云气纹嵌翡翠海棠环,挑帘而入,两个环子在腰间顺着她的步伐轻轻敲撞着,十分悦耳。
方才柳长赢是刚说完,这么一见着了晏观音,更是挺直了腰板,她气的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两步到了晏观音的身前儿,拽着她的胳膊,马上就要告状。
“表姐!你可来了,她们都欺负我。”
闻言,晏观音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一面儿抬起头,看向炕上的涂蟾宫,涂蟾宫默了默,和晏观音无声的对峙,
窗户缝隙里透下来光,她背对着,可却照的上晏观音,眼前那一张晶润无暇的面孔,和柳望真像极了。
须臾,涂蟾宫回神儿,她抿唇轻声道:“是我冷落了长赢姐姐,给姐姐赔不是了,姐姐可别同我一般见识了。”
柳长赢吸了吸鼻子,她自然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涂蟾宫,可晏观音却扯着她在下头的凳子上坐下了。
柳欲笑着和晏观音打招呼,实际上她的心里头还是有些怵晏观音的,晏观音虽然说是比她小两岁,可是对着面儿,她心下有些虚。
目光移了移,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晏观音的腰间儿,她一时并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玉器,只是见其色泽如凝脂般洁白温润,她伸手摸了摸,又这质地细腻,触感丝滑无杂质。
心下便知道这玉料绝是少见的珍品。
看其样式,又以质地通透莹润,翡翠翠镶嵌,这白绿相映,看着便是贵气十足。
亦还不说那精致的镂空雕,在海棠花瓣尖端雕刻,还是云气纹轮廓,此方进来,她可是见着了,那光照射时可透光见影。
柳欲摸着都不想松手了,她眸中喜爱都要溢出来了:“这真是好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儿的宝贝。”
“姐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话可是恭维妹妹了。”晏观音瞥了一眼柳欲,手指轻轻的在桌面儿上敲击着,一时让柳欲怔了怔,没反应过来,是何意。
倒是梅梢闲闲的上前一步:“什么茶水,放了几时了,眼见姑娘来了,你们这些没规矩的奴子们还不奉茶上来。”
梅梢的话一落,房里还在随着柳欲方看环子,发怔的几个丫头回过了神儿,忙的告罪,匆匆下去煮茶去了。
涂蟾宫憋着气儿,晏观音一来就将她的风头抢走了,她冷觑涂锦书,无声的说了什么,涂锦书瞬时皱了眉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却被涂蟾宫一把推搡开,自顾自的从炕头儿的梨花木的柜子顶上的小抽屉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欲姐姐好东西确实是见的少,也不是我显摆,就是让大家伙儿看看眼界。”
涂蟾宫十分神气的将木匣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她扬了脖子,心中暗自想,这回一定是要将晏观音压下去的。
“你们瞧瞧这手串儿,前儿个大表舅母给得,我倒是不好意思收,偏偏是来来回回的,送了好几次,实在是不得辞了,长辈这样儿的疼爱,这才接下来,如今带着也算是成全了长辈的拂爱。”
涂蟾宫将手串儿戴着,又抬起了胳膊:“说是南珠,也是里头成色最好的,这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看着都要比拇指肚儿还圆些呢。”
“其实这样儿的东西,我有不少,也不算是多稀奇”
柳长赢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柳欲张嘴捧场:“是呢,也是好东西。”
“我听说,姐姐的亲事要近了。”
晏观音忽然开口,柳欲听了脸上微红,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声色带着几分羞涩:“妹妹忽的说起来了,本来今儿是要和你们说的,我是没好意思张嘴呢。”
晏观音神色顿了一顿,但很快又笑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做妹妹的可要给姐姐添妆,礼单是才叫她们整好了,那日就让丫头们给你送过去。”
“是下个月,定在了初五。”柳欲手里捏着帕子轻轻的捂在面儿上。
第四十四章 以珠贺嫁
柳长赢拧眉,竟是这么快,年前儿她还听柳老夫人说这事儿,那会儿柳欲嚷嚷着要瘦些,如今一看,倒是够有毅力的,现在的柳欲瘦得像一把柴。
晏观音微微垂头,她眯着眼睛,手里端着茶盏,将她脸上的神色尽数掩盖下去,手肘轻轻的撞击了一番柳长赢。
柳长赢回神儿,也立刻就道:“哦,这是好事儿,到时我也添妆。”
柳欲打开了话匣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她亲事的琐事,只说她未来的夫家如何,家住哪里,新夫还是刚考了秀才的…
这一段儿话,晏观音就听明白了几个点儿,首先,对方家里很穷,其次这个男人已经过了弱冠之年,很努力,是个秀才,最后家里无田无铺,无兄与弟,只有一个老母…
晏观音水只思考了一瞬,便道:“只可惜这环子是我祖父亡前唯赠的,不然,就看姐姐这样儿的喜爱,我就是割爱给了姐姐。”
闻言,柳欲将视线堪堪移开,方才听着晏观音给她添妆,她是想要问要这环子,可如今晏观音这样儿说亡故的长辈给的,她就是不能张了口了。
“哎呦,妹妹太是拿心了,我就是觉着好看,多看看也就行了,怎么能和你要呢,这东西既然是你祖父给的,可要收好了。”
柳欲说罢,捏着帕子扭捏不语了,晏观音则是漫不经心的将目光落在了涂蟾宫手腕儿上的南珠手串儿,她语气随意:“方才听的添妆,可想起都说“以珠贺嫁”喻指夫妻契合,婚姻圆满。”
柳长赢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了,她笑眯眯的:“表姐说的,我也知道,确实有这样儿的说法呢。”
她说着,又瞥见涂蟾宫手里的南珠手串儿,忽然心念一动:“这也真是巧了,方才蟾宫妹妹说要给欲姐姐添妆,其实她们二人,今儿个才见第一面儿,你说添妆,不如当面儿送贺物的好。”
“正好蟾宫妹妹也不知道,欲姐姐喜欢什么,今儿个一并了解了解。”
柳欲忙的摆手拒绝,她捏着帕子,看起来娇弱羞怯,目光却频频的探向涂蟾宫手里戴着的南珠手串儿。
意图很明显呢,涂蟾宫立即警惕,一旁的涂锦书也拿起来木匣子,要将手串儿装回去了,柳长赢却嘴快的很:“哦,正巧呢,方听说蟾宫妹妹这样儿的东西多的很也不算稀奇,不知道可否成全了方才那,以珠贺嫁,好恭祝欲姐姐,夫妻契合、婚姻圆满一番心意祝福。”
晏观音就敲了敲桌子,她慢悠悠的开口道:“不过这样儿的好东西,怎么舍得让蟾宫妹妹忍痛割爱呢。”
“姐姐没听嘛,蟾宫妹妹啊,好东西太多了,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手串儿。”
柳长赢善解人意的为晏观音“解释”,她挤了挤眼睛又看向涂蟾宫:“妹妹说,是也不是吧。”
涂蟾宫手里冰凉,一点也不想接这话,只是一向不愿意落入下乘,她咬牙道:“自然是,不过一个手串儿罢了。”
柳欲大出所望,她惊喜的开口:“这…这妹妹竟然愿意割爱相送,那姐姐也就不推诿这一番好情意了,等日后妹妹出嫁,姐姐一定也为你添妆。”
柳长赢眼皮抖了抖,方说话,柳欲死死的憋着,这听的送东西了,她就冒出来了,真是谁也不服,就服柳欲,如此坦然,也是非常人。
“妹妹别勉强啊,这东西要是不愿意,就留着,别到最后成了咱们“逼着”给了,那可成了罪过了。”
晏观音这话虽温和中正,可实际上却是一剂猛火,烧的涂蟾宫坐不住了,只是柳欲没反应过来,一味地眼巴巴的盯着那手串儿。
“我自然是不勉强,什么东西,我多的很,去拿给欲姐姐。”
涂蟾宫说着,便抬起手,将手里的南珠手串儿卸下来,放进木匣里,涂锦书攥紧了木匣,涂蟾宫却用力从其手里夺出来。
涂锦书忍不住道:“姐姐,这是母亲的,你擅自送出去了母亲怪罪下来…”
“够了。”
涂蟾宫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用力驳斥回去:“这么一个珠串子,有什么了不得的,母亲怎么会和我计较这点儿东西。”
“私挪长辈的东西,这…这到时候表姑母知道了,追寻下来,可是罪过…”
柳欲尚存几分理智,虽然她很想要那珠串儿,涂蟾宫脸上红了又红,她瞥见柳长赢嘴角讥讽的笑容:“怎么回事儿啊,你原来是偷拿长辈的东西,在这里装说是自己的,显摆充什么富贵大头?这也真是可笑…”
“你…你胡说什么!这东西是大表舅母给我的,不然东西怎么会在我的房里。”
涂蟾宫也不负众望的硬着头皮否认了柳长赢的话,她从炕上下来了,亲手将那木匣子交给柳欲,又道:“欲姐姐只管接着,其他的不用担心。”
“那我便是不客气了。”
柳欲小心的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心道这回可是没白来,东西拿着了,她不日出嫁,奉送给婆母,她那新夫早就说过,婆母年轻时一直喜爱珠子,却因为供他读书,一直没能得偿所愿。
她抬头,忙就又恭维起涂蟾宫了:“妹妹真大方,如今咱们刚头一次见面儿,妹妹就愿意给这么个好东西,可见是个妥帖的人儿,妹妹的情我记下来了,来日,妹妹有需要的,姐姐也一定帮着。”
柳长赢心里头翻白眼儿,以前她送柳欲东西,柳欲就是这么“言辞恳切”的说一通好话,可惜啊,上一次她就是生了个小病,柳欲都能各种推辞不来看她一眼…
大约是这天地下,能占柳欲便宜的人只怕是还没生呢。
涂蟾宫看着柳欲那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里一阵儿得意,她就是见不得晏观音出风头,方才看晏观音几个环儿,就让众人纷纷说捧,她的心里有些不痛快。
柳欲将匣子收好了,屁股一抬,就起身道:“且说呢,这也是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好再留在妹妹房里用饭,就先回去了。”
第四十五章 腿软
得了东西,柳欲就急急走了。
看着涂蟾宫吃瘪,柳长赢心里头舒坦了,却可见晏观音不曾起身。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便见涂蟾宫冷冷的盯着她们看,阴阳怪气儿道:“时候不早了,哎呦,我这里粗茶淡饭怕是不能招待好两位姐姐。”
这是明摆着下了逐客令,柳长赢一脸的不屑:“我柳家可没有亏待你,日日好吃好喝的待着,到你嘴里就变成了粗茶淡饭,这说出去了,成了我家里苛待你们了。”
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她挑着眉毛:“且别说,如今掌家的还是姑姑,这就更是有意思了,当亲娘不能克扣亲闺女的吃食吧。”
柳长赢的嘴伶俐起来,可是厉害的很,涂蟾宫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道:“外祖母现在跟前儿就母亲一个孩儿了,现在家里事事要依靠着母亲打理,其中辛苦劳累表姐当然不知,毕竟姐姐自小是大小姐当惯了。”
柳长赢气的要抓茶盏摔去,却被晏观音一把拦下来,她转头看满脸带着笑的涂蟾宫,涂蟾宫生的也算清秀,只可惜是其颧骨甚高,微微抬一抬,就满脸的尖凌厉刻薄相。
涂锦书和涂蟾宫甚为相似,不过涂锦书总柔柔的笑着,这一笑起来,脸上原本带的那一点儿凌厉感就被冲散了,整个人柔和多了。
“表姐别气,我大姐姐…”
涂锦书说着咬了一下舌头,在这里了,大姐姐可要喊晏观音,她默了默:“我…二姐姐是个直肠子,这几日看母亲劳累心疼,这才着急,说话没遮拦,表姐别恼。”
听着自己以前总被涂锦书称大姐姐,如今偏这名号也被晏观音占过去了。
涂蟾宫心下不忿,她就要挑事儿,却被涂锦书卡拉住了胳膊,涂蟾宫回头狠狠的剜了一眼胞妹,她道:“放开!拉什么拉!”
“你怕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连个屁都不敢蹦。”
说着,一把扯开了涂锦书的手,又手一掌拍在了涂锦书的脑门儿上,继续指桑骂槐道:“无能之辈!整日在别人面前伏小做低,看看,人家根本就瞧不上你。”
被打了,涂锦书也不言语了,只是红着眼睛,抿了抿唇,便低头去揉弄衣角了。
“哦呦,真是好生厉害啊。”
柳长赢看的大热闹,其实也不稀奇,都在她的院儿里住着,她早就知道,涂锦书这个怯懦的性子,她想着开口帮涂锦书说说话。
偏不想,晏观音忽然开口:“长赢,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柳长赢怔了怔,看晏观音暗暗朝她使眼色,她虽心下有些隐隐好奇,却也没说什么,趾高气扬的冷扫了一眼涂蟾宫,随后就依着晏观音的话,甩袖出去了。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将人都打发走了,是要在我屋子里,耍什么长姐的威风不成?替母亲教训我?”
晏观音脸上笑语晏晏。
涂蟾宫就见过晏观音两三回,总见了也不见晏观音笑几回,现见晏观音虽然笑着,可是眼底还是清冷一片。
“不过也是,你能教导我们什么,你自己还不是自幼野人一般儿长大的,没爹没娘教的,现在摇身一变,倒是装的好像成了有本事的了。”
涂蟾宫气的磨牙,她讨厌死晏观音这一副自视清高又满身自以为是的模样,整日端着一张白脸,真当自己是观音了。
她眯了眯眼睛:“我自幼得母亲的教诲和疼爱,什么道理自然有母亲告诉我,我就算不知道,以后母亲也会慢慢的教我,实在就是不劳姐姐费心了…”
涂蟾宫说起柳望时面带骄傲之色,晏观音再如何,不也是个没爹妈要的孽障祸胎。
“有句俗话,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
晏观音说着话忽的上前两步,涂蟾宫心下有些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晏观音的话还在继续:“事事如意实难,事有一二可以如意就已经是上天的怜爱了。”
“我是有爹有娘,却自幼孤苦,似失孤,可也轮不到你这在里大放厥词,教训我。”
晏观音低笑:“我以为你虽然愚笨,可是不至于到蠢的地步,没想到,是我高估你了。”
闻言,涂蟾宫气的一张脸憋红了,那红还“噌”到了脖子根,她羞恼大骂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儿说我。”
她说着,犹然不解气,反手就从桌案前上放着的竹篮里,抽出把红剪子来,朝着晏观音就要扎去。
把一旁的涂锦书,吓得连叫都不会了。
“好大的谱儿啊,在家里就敢行凶了,也怪不得,你能胆大妄为的在巷子口给我设埋伏。”
晏观音语气清冷,涂蟾宫是个纸老虎,哪里有这胆子大白天当着人的面儿伤她。
涂蟾宫心头猛的一跳,手上微颤,见状,涂锦书暗暗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掺和到这里,想着,她静静退到门儿边儿。
“丹虹,将东西带进来。”
晏观音抬了嗓子,就听的外头丹虹高高的应了她一声儿,门前儿有摇铃的声音传来,随后丹虹便撩了帘子进来。
混着铁丝杂草被磨尖了的石头被提进来,丹虹用力往涂蟾宫的脚下甩过去,“砰”的一声儿,涂蟾宫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两下。
涂蟾宫有些心虚,不愿承认,奈何东西都砸到了她的眼跟前儿,她嘴硬道:“姐姐叫人提了这么几块儿石头,扔到我的房里是何意?”
“也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装傻充愣。”晏观音看着她轻轻的笑了,忽然俯身上前,贴着涂蟾宫,涂蟾宫一时吓得没躲开,脸皮都在抖。
晏观音胳膊长,绕过涂蟾宫去探炕边儿扔着的红剪子,她手紧攥住了,随后然后回身,那之前涂蟾宫吓唬晏观音的剪子,此刻顶在了涂蟾宫的脖子前儿了。
涂蟾宫只觉着一股热血冲到了头前,她可是听柳望说过,之前晏观音当着柳老夫人的面儿敢自残划破脖子。
现如今这剪子顶在了自己的脖子根儿,她是吓得腿软。
第四十六章 磕头认错和要银子
尖锐的剪子头儿还泛着寒光,涂蟾宫大气都不敢出,她张了张嘴,欲叫涂锦书却扫了一圈儿,没看见人影儿。
只能小心的吸了口气,强忍着害怕,声音却颤抖着泄露出她的胆怯,她道:“你…你是不是疯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对我行凶,母亲知道了,到时候不会饶了你的。”
“好啊,那就试试吧,看看她知道了会怎样。”
说着,剪子又往前推了推,这回涂蟾宫试着脖子有些痛了,她是真的相信晏观音真会动手刺她。
晏观音眉眼低垂,有几分阴郁:“她之前应该和你说过了,不要惹我。”
涂蟾宫咬紧了嘴唇,柳望是说过几句,可是她不甘心,特别是她去看望晏观音,晏观音竟然破口大骂,她是“奸生子”,她如何咽下这样儿的羞辱。
“只可惜你不听。”
晏观音低低的笑了,她又一用力,涂蟾宫的脖子被刺破,有血渗出来了。
涂蟾宫一口气儿上不来,她腿软的顺着炕沿儿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用手紧紧的紧紧的捂着脖子。
待再松开手,在看清楚掌心的一片红迹,她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
“你真是个疯子!我一定要告诉母亲,让她打死你才好。”
晏观音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着的涂蟾宫,不疾不徐开口:“好啊,你去告啊,看看她会不会打死我,还是说,我先弄死你。”
这话一出,涂蟾宫直吓得心口一缩。瞳孔骤然收紧,随即眼眶漫上一层湿雾,小声儿的哭起来:“你这个小娼妇,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母亲果然说的对,你就是天杀的不孝种,自生来就是个克亲的祸胎!”
“母亲生你,倒被你折了福寿!还有这世上唯一疼爱你的晏老太公,亦是被你克死的!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的话裹挟着泪水,含糊不清,可惜晏观音实在听不清楚。
“难为你知道的挺多啊。”
晏观音的语气淡淡的,涂蟾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头看过去,就见晏观音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丝毫不见恼怒之色。
晏观音抿了抿唇,心里算着人也是该到了,她手指屈起来,指尖轻叩桌案的边缘,发出清越而有节奏的轻响。
“放肆!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急声儿传过来,晏观音缓缓回头,见柳望匆匆而至,她眼见涂蟾宫瘫在地上,心下一气儿有火儿。
不再问询,径直到了晏观音的跟前儿,抬手就要一掌甩过去,却被晏观音扼制住了她的手腕儿。
看柳望这样儿的着急,晏观音反倒微微一笑,松开柳望的手,随即拢了拢鬓边的发簪,动作缓而稳。
“畜生,她是你亲妹妹,你竟然下如此狠手,你还算个人?”
柳望心疼的将涂蟾宫拉起来,坐在炕边儿搂在怀里,晏观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如常:“她自己不安分,就别怪我教训。”
柳望刚要反驳,眼睛瞥见地上扔着的石头,她抿唇:“你这样的心胸狭隘,你是做姐姐的为什么不能让让她,何况,她就是一时的耍小性,你又没有受伤,竟然这般的计较。”
显然,涂蟾宫在巷子口放设计埋伏晏观音的事儿,柳望早就知晓…不或许,她也是参与者。
“交代给你的事儿,你迟迟没有办成,现在竟然跑到你妹妹的房里面耍威风,真是无用的废物。”
柳望抱着涂蟾宫,涂蟾宫捂着脖子从柳望的怀里探出头来,朝着晏观音邪邪的笑了笑。
“我看你还不清醒。”
这话柳望听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晏观音从地上又抓起剪子朝着她怀里的涂蟾宫去了,她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涂蟾宫没想到晏观音这样儿的厉害,当着柳望的面儿还敢动手,她一时吓得大声的叫起来,手死死攥着柳望的。
偏偏晏观音不肯放过她,还一个劲儿的用手掐她的脖子,她吓得不敢回头。
柳望瞥见晏观音的脸色,见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如冰的寒,她忙的抱着涂蟾宫往后挪,又道:“快来人,将表姑娘拉开。”
可惜叫了半天,没仆子进来,原有丹虹她们在门儿上守着,哪个仆子敢闯。
锦帛“刺啦”一声儿被剪子刺破撕开,涂蟾宫觉着脖颈处凉凉的,她吓得嘴里叫道:“母亲,母亲快救女儿啊,她要杀了我啊。”
柳望心里头也有些害怕,她这个大女儿,是个疯子,方才不该那样儿说的,这才将个疯子激怒了。
她有些妥协:“好好好,你先冷静,你说,要怎么才行。”
“行,我卖个面子,她磕头认错。”
晏观音停下动作,看着涂蟾宫像个鹌鹑一样儿将脑袋塞进柳望怀里,瑟缩发抖。
“你这也太过分了!姐妹之间拌嘴何至于此?!”
柳望大怒,只是这回,不等她继续说了,涂蟾宫蹭的一下就从她的怀里钻出来,忙的跪下,便将脑袋磕在地上,糊里糊涂她也不知说什么,就是嘴里一句又一句的“知错了”
晏观音坐的稳稳的,受了这礼,柳望恨得眼睛发红,她憋着气儿,将涂蟾宫拽起来,咬牙道:“好了,起来吧。”
“梅梢,指几人把她带下去收拾。”
晏观音的语气淡漠,她一出声儿,柳望又想要训诫她,可是想起来方才晏观音仿佛夜叉一般的凶神恶煞,她又忍住没说话。
梅梢打了帘子进来,伙同着疏影就将涂蟾宫拉下去了。
“给我银子。”
晏观音的语气依旧平稳,闲闲的掀起眼皮看向柳望,柳望咬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起冷意。
“方才还在我面前厉害的成了什么样儿,现在张嘴就要银子,我不过是一外嫁女,娘家住几日,身上可没银子给你。”
柳望压抑着怒火,冷冷的哼一声儿。
这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收紧。
“哦,不给银子,那和离的事儿可办不成。”
第四十七章 密事
这般明着威胁,柳望实在坐不住了,她将廊上的什么篮子、迎枕、茶盏都朝着晏观音砸过去。
一面儿骂道:“丧尽天良的小畜生,你还敢威胁起你的老子娘了,今日你伤了你妹妹,明儿个是不是要拿把刀,把我的脖子也抹了。”
“杀人的事儿我做不出来,毕竟,我也不想去牢狱里待着,不过话我已经说了,至于母亲给不给,全凭您的心意,我又能做什么呢?”
晏观音说着就起身了,抬眼儿一看,只柳望一张美丽的面孔,早就阴沉下来了,精致的五官皆已扭曲,白浪费了这美丽。
“你少在这里威胁我,我就不信,没了你,我还不能成事儿!”
柳望不肯服软,她冷冷的觑晏观音,晏观音挑眉对峙过去,她轻笑道:“是,我是不成事儿的,母亲就另请高明吧。”
她说完了也不去看柳望是何神色,便自往侧堂走去了。
里头的话声儿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听不甚清楚。
门外侯着的丹虹几个,暼里头人影的动作,知道这是要出来了,忙的迎上去。
随着丹虹她们,涂锦书瞧见帘子下晏观音出来了,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
“一直在别人院里有什么意思,人家又不待见,咱们快回吧。”
晏观音这话是说给屋里头的柳望听的,柳望没做声儿,梅梢抚上晏观音的手。
“今日邀姐姐前来,本来是想着一家子的姐妹说说话,亲近亲近,没想到如此惹的姐姐不快,妹妹罪该万死。”
涂锦书说着,就拦下了晏观音的步子,她继续道:“我…我二姐姐…”
“不必,我排不到你们的里头去。”
晏观音的语气淡淡的,涂锦书带着歉意的笑了笑:“晏姐姐,我阿姐性子莽撞,口舌直快,今日多有冒犯,锦书托大,就在这里代她向姐姐赔不是了。”
她说着,便低下头,弯下腰,朝着晏观音深深一拜。
“你又没做错事情,赔的什么罪。”
晏观音暼涂锦书的小动作,涂蟾宫张扬跋扈有什么心思明摆在脸上,可涂锦书唯唯诺诺,可她却觉着晏涂锦书的面皮阴厚,一时看不明这人。
想着,她顿了顿:“何况,你真能代替可涂蟾宫也就罢了。”
涂锦书攥紧了拳头,自幼她的身边有个爱抢风头的涂蟾宫,她自然是整日悄无声息的,可今日,她却不敢和晏观音对视,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似乎能够洞察她心底的一切念头。
涂锦书小声道:“姐姐说的是,妹妹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着今儿个我们说话有不妥之处,让姐姐伤心了,如何也是愧疚,总在这里等着,就是想向姐姐赔罪,请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不妥之处?那你说说,有什么不妥之处。”
晏观音笑盈盈的反问,涂锦书脸色一僵,不经意的往屋里面扫了一眼,似乎是有所顾虑。
晏观音察觉她的小动作,心下也是想听听她会说什么,便领着人往西面儿的廊上去,涂锦书也甚会察言观色,小心的也跟上去。
待上了游廊,涂锦书这才开了口:“姐姐的一切,我也是感同身受,我虽和阿姐为同胞姊妹,可是自幼因阿姐生时体弱,母亲便多照看阿姐,我则是被祖母养育长大的。”
“实不相瞒,若非如今回南阳,我与母亲也快有五六年没见过了,因此见姐姐如今被受冷落,我的心里亦心痛,咱们才是同命相连。”
晏观音久久的没有说话,涂锦书则是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见晏观音脸色平和,才松了口气,心里暗自庆幸没惹麻烦。
“你很聪明,至少比涂蟾宫聪明。”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现阳光大好,抬头便是有些刺眼的,她往前几步,快要贴上弯着腰的涂锦书。
挨得近,涂锦书听到晏观音朝她过来时,心走动衣裳鞋子间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之声,她的心下有些乱,甚觉自己所言是不是有些早了。
“你说同母亲不甚亲近,可这一回她却带你一块儿来了南阳,就是不知道是她愿意带着你,还是她不得不带着你一块儿回来。”
听着晏观音的话,涂锦书心跳的厉害,从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咬牙低声道:“妹妹实在是听不懂姐姐这话。”
晏观音没了心思,她懒懒的开口:“听懂事不懂的你嘴一张自己说了,不过你在涂蟾宫身前,应该没少出谋划策,她倒是也愿意听你的。”
这话一出,涂锦书额前有些汗了,脊背微微发凉,不过晏观音的话好像话就这么一句了,她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看着眼前原有的那一双云锦织金云凤穿花嵌珍珠鞋,此刻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耳边儿的脚步声渐渐的隐去了。
从廊上下来了,晏观音才放缓了脚步,她扭头看梅梢,文道:“今日,那几个丫头是不是过来了。”
梅梢点头,她提了提晏观音有些落下的袖子,一面儿轻声儿道:“是,那两个小的没过来。”
“本是要传个信儿的,只是那丫头偏是说定要见了您的面儿才开口,方才,奴婢已经着疏影回去先行留人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心道,如此谨慎定然是密事,想着便脚步生了风,匆匆的就往回赶。
等回了春云院儿就连阿凝在门儿上等着她,阿凝是那里头岁数最大的,因此一直是被跟着柳望伺候的,不过当初管事领了人过去,指谁到哪个房里伺候,不是她能算的。
却也是巧了,素华见阿凝性子沉稳,少言寡语的,正喜欢了这才将人收进了柳望的房里。
阿凝迎上前,先是朝着晏观音行礼,后压低了声音:“姑娘奴婢是寻了打水的头儿子出来的,没得等了,就是几句话,我也拿不准,便是要当着姑娘的面儿说的。”
这话,晏观音也不意外,让梅梢往阿凝的怀里塞了赏钱,阿凝红着脸摆手,她道:“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儿。”
第四十八章 状告
阿凝是个极伶俐的丫头,知进退,说话可是得人喜欢,梅梢笑眯眯将赏钱强塞进了阿凝的手里:“好丫头,姑娘最是喜欢你这沉稳的性子,心里都一直惦记着你呢,前儿个听说你老子娘病了给你支郎中。”
“你好好做事,以后总不会亏了你。”
阿凝听了忙的就跪下朝着晏观音磕头,她道:“奴婢,心里头想着,便猜出是姑娘如此好心,若不是您,奴婢的老娘可不知如何受苦…”
“好了好了,你有这心就行,快快起来。”梅梢俯下身去,亲自搀扶阿凝。
晏观音碾了碾指腹,请郎中这事儿,她当然是不知情的,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府里头的小事儿也是梅梢操心了。
阿凝红着眼睛点头,先声儿道:“奴婢虽是新去伺候姑太太的,可是姑太太身边儿只有一个素华姑姑,便奴婢也得了几分姑太太的眼儿。”
“素华原是隔三五天就出一回门儿,可这几日,是过了晌午她就出去了,直到晚饭后才回来。”
阿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道:“还有就是大房的大太太,这几日总来给姑太太送东西,不过,具体是送的什么,奴婢不知道。”
晏观音默了一瞬,摆摆手,“好,你现下快回去吧,别惹了那头的眼儿。”
阿凝忙的行礼,提着桶子走了。
梅梢看了一眼阿凝离去的背影,她拧眉:“姑娘要事事当心了,如今,姑太太掌家,老夫人又是…又是身子不好,这又碰上偏斋戒,身子能吃得消吗?”
晏观音的眉心浅浅的跳了起来,她抬手狠狠的掐了一把:“外祖斋戒起来,那就只剩姚嬷嬷服侍了,内里到底有什么话,咱们是不知道的,可也就是姚嬷嬷知道了。”
梅梢听出来了晏观音的意思,这是要见姚嬷嬷,她心下犯难,她们这些小一辈儿的,姚嬷嬷不肯说话的,如今又碰上了斋戒,只怕是更不好见了。
晏观音知道这事儿难,可到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扭头看那阳光明媚,手却紧紧的捏住了梅梢的手腕:“这么热的天,人却暖和不起来。”
梅梢一口气儿提了上来,脊背隐隐的发凉。
当日,便是梅梢亲自去请姚嬷嬷,结果不出所料,她连福安院儿的大门儿都进不去,不过,既在预料之中,虽有失望,却也不会气馁。
就这么请了五日,终于,再有一日,便是柳老夫人斋戒七日的最后一天,梅梢在水房“堵”到了姚嬷嬷。
不能说顺从,人几乎是被丹虹“架”过来的。
进了房里,姚嬷嬷脸色不虞,她看着晏观音还在灯下抄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晏观音放下笔,轻笑道:“外祖母一心向佛,斋戒七日,我虽然做不到,可也愿意再抄写佛经,为外祖母祈福。”
说罢,晏观音看了一眼姚嬷嬷,见其怔怔地站着,也不说话,低垂着脑袋,不让人去看她脸上的神情。
姚嬷嬷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在张嘴的那一刻,忽然低头大力咳嗽了起来,晏观音从桌前绕出来,倒了一盏茶,又扶着姚嬷嬷坐下来,亲自抚着其的背脊帮其顺气。
“嬷嬷,吃口茶缓一缓吧。”
姚嬷嬷摆了摆手。
“不必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缓和了一会儿,这才看向晏观音,她道:“表姑娘,奴婢知道您要问什么,可惜,今日奴婢无话可说。”
“我还没说话,嬷嬷就知道了,我要问什么。”
晏观音的表情也微冷,姚嬷嬷用力抿着唇,直见那唇角发白。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嬷嬷了,嬷嬷请回。”
晏观音的态度出乎姚嬷嬷的意料,她知道梅梢跟了她好几天了,她一直躲着,可惜没有躲过,今日费力的将她弄来了,晏观音竟这般轻易的放她走?
姚嬷嬷心里有些提防,可直到她踏出了里屋的门儿,身后的晏观音也未有一语。
她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最终,迟疑了一下,她回头,咧开嘴:“表姑娘,姑太太回来了,老夫人心痛她多年受苦,心里愧疚,便事事无有不应的,可是这样儿的愧疚,迟早会将人拖死。”
“且被拖死的,还不止一个人。”
闻言,晏观音眸光轻闪,梅梢则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看晏观音,可见晏观音渡步上前:“这里的人,也包括我吗?”
这么一问,姚嬷嬷微顿,显然是没有想到晏观音说这话,她目光有些复杂:“被拖死的人里面,有自己求死的,可奴婢也不知道里头包不包括姑娘。”
“夜深了,奴婢要回去了。”
姚嬷嬷反身而走,晏观音在门儿上站了许久,直到梅梢出声儿喊她可以用晚膳了。
站了这么久也不觉着冷,晏观音这才发觉已经进了五月底了,这天愈发的暖和了,夜也渐渐变短。
“梅梢,我曾听外祖母说过,说姚嬷嬷家里只剩一个儿子了。”
晏观音忽然这般问,梅梢微怔后点点头,晏观音回身进屋,端起桌上那曾被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也不容易,你去瞧瞧日子过得怎么样,姚嬷嬷岁数大了,不知何时就退下了,她儿子若是能有个营生,日后母子…起码养老不愁了…”
梅梢没多想,不过是应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点儿还是在牢狱的晏海提醒她的,看着递进来的信,晏观音冷冷的笑了笑,再有五日,晏海就要问斩了。
实际上这样儿明白的事儿,能拖了这么久,也是难得了,不过最后,判罚的还算是公允,一命偿一命。
“姑娘去见见吗?”
梅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鎏金镂空刻海棠纹的熏炉,她在为晏观音的衣裳熏香,木架上挑着晏观音一春衫儿。
晏观音将纸折起来,晏海不傻,依着他那个惜命的性子,早就该对她妥协了,如今能等这么久,无非是心里头对什么还有所期待。
可惜,他的期待落空,如今才对她松了口。
“不急,再等一等。”
晏观音说着,便立刻就将那纸悬在小灯之上,没一会儿火焰就吞噬了信纸。
此现下,梅梢虽听了晏观音的话,却不甚明白意思。
不过是在次日,一切了然。
因为,晏家人上门儿了。
一时之间,柳府便是气氛沉沉,柳望使人一连来叫了晏观音三四回,晏观音才迟迟的过去了。
第四十九章 接你回去
福安院儿,正堂内静得针落可闻,紫檀透雕缠枝莲纹嵌玉八仙方桌,分坐着两家人。
晏观音在门前儿站着,抬手斜斜的掀开帘子的一角,瞧着里头人影绰绰。
方进来的时,见了院儿中停着的晏家仆子,问过了话,今日来的只有她的表伯娘裴氏。
她放下挑着帘子的手,才见素华从里间儿出来,本还阴沉着脸,一瞧见了晏观音,眼睛一亮,忙道:“姑娘怎么才来?太太要让人欺负死了。”
“有你这么一个好帮手,谁敢欺负母亲。”
晏观音似笑非笑,素华则是一面儿低了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晏观音,一面儿小心的让开了过道。
人钻进了房里,正听着里头裴氏说话:“今儿个来呢,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听说你回来多时了,咱们呢,所以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可也算故人吧,过来瞧瞧你。”
柳望有些强颜欢笑,她拧紧了手指,眼底的防备都要快溢出来了:“是,应该算是故人。”
“我听说你不是独一人回来的,跟前儿还领着两个外头生的姑娘,怎么今儿个没见着?”
裴氏笑眯眯的,只是她一说起这话,柳望头皮一麻,脸上褪得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绞着帕子的手收了收,手肘正好碰到了桌上的汝窑茶盏。
几个轱辘那茶盏就滚落在地上了,房内诡异的沉寂的气氛,倒是被这么一弄更是剑拔弩张起来。
“哎呦,这是做什么呢?只是说说话,怎么人还吓成这样了?”
裴氏看着柳望的狼狈,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虽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却也说瞧柳望这胆小懦弱的模样儿,也是一乐子了。
“伯娘是何时过来的,抚光有失远迎。”
随着一块儿是,轻挑帘幕的细碎声响,裴氏眸光轻闪,人就放了手里的茶盏起身了,转脸儿已经挂着温和的笑容了。
“多时不见了,不知道你身子可好。”
裴氏上来迎向晏观音,少女恍然入屋,正带着窗外暖阳斜斜照入,驱散满室寒凝。
裴氏微怔,帘外先飘进一缕浅浅的清香,她未辨出到底是何香,只是觉着宜人。
少女款步而入,发髻梳的板板整整,云鬓边斜簪一支珊瑚嵌金累丝云纹蝴蝶形簪,往垂着两对儿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摇着,映得颈侧肌肤胜雪,再瞧那张玉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带着柔柔的笑意。
鼻若悬胆,唇点樱朱,未语先带三分笑。
晏观音松开裴氏的手,轻轻俯身敛衽一礼,裴氏看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心下微顿,那么一个瘦弱如小鸡的丫头,竟然也能长成这般。
裴氏回神,她语气亲切:“丫头长成大姑娘了,知道叫我这个老妇不敢认你了,快快坐下吧。”
“伯娘才是风姿不减,如今十年未见,我先是一眼就认得出伯娘。”
晏观音微微一笑,就牵着裴氏的手坐下,二人自顾自的柳望倒是被搁到了一边儿,不过柳望也乐的如此,原来还在晏家时,她就怕这个阴不阴阳不阳的裴氏。
此刻,裴氏满脸慈爱正满脸慈爱的看着晏观音,伸手去摸晏观音脸颊,晏观音也顺从的微微低头,好让裴氏能碰到她。
鼻间萦绕着的沉香木的香气,渐渐的漫入她的鼻腔内,她余光默默的打量着裴氏,其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南珠点翠簪。
身着真丝纱罗绣缠枝莲纹宽袖对襟褙子,素绉缎刺绣海棠花纹对襟中衫,她微弯了腰,那绣着复杂精致的海棠花纹跟着光线流转,金线暗闪。
裴氏收回手,和晏观音对视,其温润的杏眼儿带着笑,轻轻的眯起来,只见眼角眉梢染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柔和。
“好孩子,今儿个我来,也是要向你赔罪的。”
裴氏轻轻叹息,不禁抬手抹了抹微红的眼角,她柔声道:“你小小年纪也是算受了苦的。”
晏观音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伯娘说的是什么话,伯娘怎么能向我赔罪呢,我如何受得起。”
“阿弥陀佛,好孩子,当初你幼时遭父母所弃,后来我跟着照顾了一段儿。”
裴氏的神色哀戚戚的,丝毫不见方才面对柳望是的傲气和不屑,她的右手握着一串紫檀木念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粒。
晏观音觑她的动作,裴氏冲着她笑了笑,继续道:“可是那偏偏有瞎了眼的外头人,都说我是图谋不轨,照顾你这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是谋夺家产,这…实在伤我的心…”
说着,竟似要落泪一般的。
亲娘还在跟前儿呢,裴氏这话说的柳望坐立不安,她气的磨牙,抬手从桌上拾取茶盏,却是用力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晏观音冷冷的瞥了一眼柳望,随即又继续温声道:“都是那些乱嚼舌根子的污人,伯娘,切不可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不然反称了他们的意,又伤了自己个儿。”
“好孩子,我原来力弱,一朝听了他们那污蔑人的话,更是没了主意,好在当初老太公在,你也算跟着老太公活了一段。”
裴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向来沉稳的目光此刻竟似含着无尽愧疚和委屈:“你真是个明白人儿,还是当初咱们老太公教的好啊,如今虽在这种险恶之地长大,可心里头还跟明镜儿似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能忘了,你姓晏。”
“到何时咱们也都是一家人,我是愿意把你当亲闺女待的。”
裴氏顿了顿,又拿帕子在眼角又按了按,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穿透人心引诱:“虽说这是你的外祖家,可到底你和人家还是外姓,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己家,我今儿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想着,若能将你接回去,也算是我心里头干净了,也不怕什么闲言碎语了。”
“原来伯娘是这样心中挂念我的,我的心里实在感动,不过是这几日伤心的很,还连着吃了几日的药。”
说罢,晏观音也捏着帕子捂在脸上,轻轻的耸动着肩头,耳边儿的南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似也在替她垂泪。
第五十章 诉状
裴氏的动作微滞,她听出晏观音话里的意思,一时又眸子闪了闪,就道:“你说说,咱们家里头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这又赶着出了事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孽障冲撞了。”
裴氏看了柳望一眼,又缓下口气,慢悠悠的说:“也不知道何方来的鬼怪?难不成登门入室要进咱们家里去?我也该请个大巫来家里瞧瞧。”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就是这无处可藏的鬼怪了?”
柳望就是再能憋,可这么阴阳怪气的被骂了一通,也是忍不住了。
哪知不等裴氏反应,隔着门帘儿便听着有一道清脆高厉的女声传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喝问:“就是这意思又能如何?难不成还冤枉了你?”
一时被骂,柳望脸上臊的很,她猛的起身,便抬眼儿看来人,闻帘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跟着便见青缎帘子刚被丫鬟轻打起,便有一妇人迫不及待强闯而入。
“柳见青,我们这样说已经算是够给你脸面了!”
晏观音心头一跳,已经猜出来这妇人的身份,柳望只匆匆掠过妇人的眉眼,便连忙垂下,她的脸色亦骤,嘴唇蠕嗫了半天一时无言可说,又退了两步哀哀坐下去了。
“阿鱼,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裴氏终于开口,算是打圆场。
“我又不是说错了话,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名唤阿鱼的妇人满脸的不屑,裴氏不赞同的嗔怪道:“你就是不管别的,可到底抚光还在这儿呢,这样说岂不是伤她的心。”
闻言,妇人脸色微变,这才抿唇不语,晏观音起身朝着妇人行礼,口中就唤道:“抚光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娘在,不想,姑姑也来了。”
这位便是晏观音的姑姑,晏海嫡亲的胞姐晏鲤,晏鲤抬手虚扶了一把晏观音,抬她起身,后晏观音方其面。
晏鲤算不上出挑的容貌,她的眉眼间没有寻常妇人的柔婉,眉峰还总微微蹙着,时眼尾上挑,目光冷冽严厉,便将那嘴角抿成一线,那股子劲儿,便压的人的有些害怕了。
“你这样一个温和的性子,如何能在这家里活下去,看看你那没心肝的亲娘,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害你的?”
晏鲤说话向来随心所欲,想了什么就说什么,一旁柳望自也听得见,她捏着帕子的指尖收紧。
“做了什么事儿,各都心里清楚,她如今腆着脸还能站在这里,简直可笑。”
晏鲤说罢,一个转身儿,就过去一手提着裴氏起身了,又一只手拉住了晏观音,她道:“和这样的人费什么口舌?你也不怕脏了自己,还用和她虚与委蛇?”
后她又邪邪的笑了笑,忽的扭头看向了柳望,柳望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就听的晏鲤高声道:“到底是什么人水性杨花,竟敢私通外男还诞下孽种,污我晏门的清誉!”
“如今我也是修的好性儿,或者放在以前我就是即递状纸,教这娼妇和那通奸混账货一同身败名裂,伏法受惩!”
柳望捂着胸口,她已经是泪水涟涟:“晏鲤,你少在我家里面耀武扬威,我也不是什么随你拿捏的软骨头,当初我是怎么从你家走的,你们谁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晏海几次险些将我活活打死,那时候我求到你们跟前,你们谁帮过我?如果我不走,就只能死在你家里了!”
“打你?”
晏鲤挑了锋利的眉头,“那都是你活该,在外头勾勾搭搭的和别的野男人,这种事情,旁的家妇谁会做?哪个男人能忍得下去?”
“那是他…他逼得我!”
柳望心中委屈,偏偏是晏鲤最看不得女人这样矫揉造作,她松开了拉着裴氏和晏观音的手,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柳望。
“我们晏家可是没有苛待,好吃好喝的待着你,这么多年流水一样的金银都进了你柳家,你家从我家得了多少好处?吃了我家多少东西,你心里头清楚。”
柳望脸白了白,一时无语,只能心中恨晏观音,这么久了都不帮自己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自己被晏鲤咒骂。
“姑姑。”
晏鲤正在气头上呢,一听晏观音忽然唤她,心中还以为其是要为柳望说好话,她煞气冲冲的转头,正欲教训几句。
晏观音却当着她的面落了泪,一面儿捂着脸:“今日见了姑姑和伯娘,我心里头才算是有了依靠。”
“父亲犹然还在牢狱之中受罪,一直无人可帮,再过几日,便是要结案了,姑姑和伯娘快帮帮父亲吧。”
说罢,晏观音作势就要跪下了,晏鲤连忙扶住,晏观音则顺着力拉住了晏鲤的衣袖哽咽道:“姑姑,救救父亲吧,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如何能看着他真去死啊!”
晏鲤动作微滞,一时没说话,倒是裴氏率先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搂住了人,又捧起晏观音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晏观音被泪水浸得发烫的脸颊。
“好孩子你这样儿说岂不是诛我们的心吗,咱们都是晏家人,你父亲在牢狱,我等如何不是心痛,可是你不在家中,不知道咱们家里如今也是艰难的很……”
裴氏抱着晏观音,晏观音将脸搁在裴氏的肩头上,她瞧着裴氏只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和晏鲤对视时,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沉寂在一旁的柳望冷冷的暼着三人的动作,却也正好对上了晏观音深不可测的眼神,她下意识的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
“如此,我怎么有脸回去呢?”
晏观音从裴氏的怀里起身,她满是歉意的笑了笑,又握紧了裴氏的手:“父亲尚在牢狱之中,我无颜回家面对晏家亲族,我实在是…不孝之女啊。”
听她这样儿说,晏鲤有些着急,她抬手用力一拧晏观音细软的胳膊,急声道:“不回去怎么行,家里嫡嗣就你这么一个,如何能不归家,这样儿无名分的流落在外,快快随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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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外来的媳妇
裴氏拧眉她抬手私下扯了扯晏鲤的胳膊,晏鲤这才回神儿,她抿唇道:“你少小离家,莫不是真的不把自己当晏家人了?整日窝在这家里,真以为自己也是姓柳了。”
裴氏笼住晏观音的一双小手,满脸的慈爱:“你姑姑说话直,可都是为了你好的,如今你也不算小了,日后成家,难不成也要从这家里抬出去?”
“且一个说,当初你也是和御家退了亲的,这样儿的事儿你也不同家里说,我们还是听的御家又相看媳妇,才知道这事儿。”
裴氏苦笑着:“我是外来的媳妇,虽自己个儿当自己个儿是晏家人,只怕你心里不能觉着,你和我不亲,我也不强求,可是你姑姑可是你父亲的嫡亲的胞姐,她都亲自来接你了,难道你也不愿意听她的话?”
裴氏不动声色的,就将晏观音提出解救晏海一事换成了她无情无义,就连退亲不和晏家商量,狼心狗肺之人了。
“伯娘这话说的,我…真是伤心了。”
晏观音说着微垂头,抬手捋了捋鬓发,眼波流动闪着泪花:“当初鹤家是明白了说我家世不好,如今他家高升我更是不相配了,那时人家先找的就是父亲,奈何…”
说到了,语气微顿,又叹息道:“父亲…自放言不管事儿,还说是,也给伯父送过话的,也不知道是她们瞎传还是怎么的,都说伯父递话说。”
裴氏没忍住的眼皮抽了两下,看晏观音又继续哀哀道:“汝非吾亲父,自管不得上。”
“这…这话我怎么没听说,莫不是什么人自传出来的浑话,你可不能信去。”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有些发冷,晏鲤眯了眯眼睛,偏过了头,裴氏则是低下头不语,眼眶有些发红。。
“伯娘说的是,不过此言,是当初鹤家上门儿同我退亲时带来的,是真是假却也不知,不过如今说出来,也是为了日后不起龌龊,再伤了咱们亲戚的情分。”
这声儿落在了裴氏的耳朵里,她不禁神色微滞,下意识的抬头和晏观音对视,正见晏观音唇边带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不过伯娘和姑姑也是好心,这道理我是明白的,不至于不能体谅长辈的慈爱之心。”
说罢,晏观音轻轻侧身,往后撤了一步,晏鲤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却又听了她似乎是有些软和了的态度,一时拧眉:“囫囵个儿的说了半天,回不回你一句话。”,
“方才我就且说了,家父在牢狱中,我无颜回家面对亲族。”
晏鲤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张口就要训斥,晏观音抢先她一步开口:“我还听说,表伯父进了主院儿,这也不知道,我若是回去了,要住在哪里。”
晏观音这样儿说,晏鲤听了,一时神色有些尴尬,裴氏无声的冲着她摇了摇头,她便轻咳一声儿:“家里头没了主事儿怎么好,你伯父如今不出头,那家里哪有人撑起来。”
“我知道你这心里头惦记什么,无非就是听了什么人的撺掇,不会是说你伯父入住主屋是为了夺取争家产吧?”
裴氏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子,脸上的表情冷清下来:“你父亲虽说是家主,可这些年下来,家中凡是落在他手里的产业无一都是衰败入不敷出,他如今更是打死了人入狱。”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看晏家的笑话,你表伯这样儿做,不过也是为了给晏家撑门面,不能让人笑话晏家没人,晏家绝不会倒。”
裴氏眉眼带上几分疏离,发间的赤金镶南珠点翠簪,随着她说话时细微的动作,在日光下闪着异的光,像是藏着毒刺。
“晏家如今的家底儿,都是祖父一手挣下来的,不过是没想到老子有本事,儿子确实收留不住东西,东西迟早要落到旁人的手里。”
话音落时,晏观音挑眉缓缓抬眼,无声的和裴氏对峙,她的眸子微沉。
“伯娘说的是,父亲不成气,如今也算是害了自己个儿,不过我这个当女儿的毕竟也还活着,主嗣还有人,自不会让晏家落了人的口舌。”
裴氏没接这话,晏鲤半晌不说话,闻言,却是喉间滚了滚,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控制不住,放的亮了,带着遏制不住的火气儿。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主嗣又如何,迟早都要嫁到别人家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插手家中祖业,传出去了不叫人叫笑话。”
方才还一口一个嫡支里唯一的嗣子,却说有多么重要,如今嘴脸大变。
“如果非要这么说,那姑姑在这里做什么呢?姑姑可是外嫁女,我可还没出阁呢。”
晏鲤的瞳孔猛地一缩,对于晏观音的反叛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不过又像是理亏,一时没能当即反驳,她的眼神阴鸷,只能恶狠狠地剜着晏观音。
“你小小年纪,如此的口舌尖利,在长辈面前都这样,没有规矩,章法,可是都在这柳家学来的坏德行。”
“恕抚光今日无礼。”
晏观音截断晏鲤的话,她不比晏鲤稍有些魁梧的身材,此刻,却微微抬着下巴,丝毫不落下风。
“我外祖父在世时,几十年救济灾民,好善乐施,旁的不说,就是在南阳他老家人名望绝对是有的,姑姑如今一直辱没柳家,实在有些狂妄了。”
晏鲤脸色铁青,当着人的面被一个小辈如此的责落,如何脸上也是挂不住的,她下意识的抬手,可手腕儿却被裴氏一把扼制住。
再去看晏观音,其更是眼神平静无波,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嫣唇轻轻抿着,神色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可身上却无时无刻透露出一股冷然之气。
“好啊,今儿个莫不是咱们让人家这对母女捉弄了?”
晏鲤冷冷的笑了笑,她扯住裴氏的胳膊:“嫂嫂难道还不走吗?人家这母女俩可是一条心。”
裴氏拧眉,欲言又止,硬被晏鲤扯着到了门儿上,她则是又回首道:“孩子,我只怕你不是被人蒙蔽,同咱们一家子的生气,你回去好好想想,一笔写不出两个晏字啊。”
话才落下,她人被晏鲤连扯带拽的提出门儿去。
第五十二章 大闹佛堂
室内一下恢复冷寂,只是案上汝窑青釉三足炉燃着冷香,窗外又钻进来风,清冷一片。
柳望早就看直了眼,见晏观音几番下来,宛如唱戏一般,脸色说变就变,心下不屑,暗自腹诽说晏观音到底还是晏家人,本事学了个一等一。
晏观音回头,她眼底的冷光淡了些,瞥了一眼发怔的柳望,便提了提裙摆,自己重新坐回椅上,垂下眼帘,端着茶盏轻轻的抿着。
说了那么多话,她嗓子可难受着呢。
柳望见晏观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眼神带刺的人不是其。
柳望眼神复杂:“牙尖嘴利,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恶习,不过你这狗咬狗的模样,冲着晏家,也算是有本事了。”
晏观音轻轻的笑了,她拾起桌上的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一面儿的腮帮子微微鼓起,不是当即食,不大好吃。
一面儿又吃了口茶往下顺,轻声儿道:“有这点功夫,母亲不如想一想该如何应付晏家要出诉状这事儿,毕竟可要是下大狱的,保不准要将两个妹妹也连累了。”
这些话算是戳在了柳望的心窝儿上,她盯着晏观音,终是没再说一个字,心跳狂乱的跳动着,转身儿往外堂钻,过门槛儿时脚步有些踉跄,发髻的那支点翠步摇撞在鬓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观音望着其离去的背影,袖子下的手缓缓收紧,不急,她要再等一等,等着他们所有人求上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锐光。
撂下茶盏,随即她也起身,屋子里再没客人,便只留一室寂静。
屋外,梅梢见晏观音出来,同丹虹等人对视一眼,随即跟着一同往外走,直到是到了廊上,她才道:“朝着那方向,大概是去佛堂了。”
柳老夫人斋戒结束后,也不甚出来露面,整日都在佛堂里。
“总的来说,她还是有所依靠,不过硬是要他只依靠也不能再靠下去,她才能真的求上我。”
晏观音步伐缓慢,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裴氏和晏鲤今日来,不过是一次试探,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就算是事儿不成,也能狠狠的吓一吓柳望。
很显然,今日她们的目的达到了。
从这廊上九转下去,正好就瞧见了春花院,晏观音的声音淡淡的:“母亲不和离,日后父亲没了,家里头的事儿,毕竟有母亲这个顶着正室嫡妻的名号,她们想要晏家的祖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若给母亲安上一个私通外男生下奸生子的罪名,告去县衙,再有父亲的休书,那这一切可是都干净了,中间不过是夹了一个我,可我呢,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里的东西就算有我一份儿,可族亲心疼我没有爹娘,帮我管着也是可以的。”
横竖这是要吃绝户。
只要除去了晏海和柳望,拿捏她一个小小的孤女,上什么大难。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此刻又在想,方前观柳望的神色,想来,佛堂之中应该要大闹一场了。
柳老夫人心中想着避世,可在这府中避世,一叶障目罢了。
而方柳望匆匆急来,怒闯佛堂,姚嬷嬷拦了一把,都跟着也挨了两个巴掌,一时便将这满室宁静的气氛都搅得浑起来。
门窗大开,却压不住堂内的诡异暗流。
柳老夫人身穿素衣坐在小杌,看着柳望胡闹,她的身子这几月又坏了许多,总夜里头都喘不上气,一时憋的胸口疼。
便将东西,都搬来佛堂的里头的小间儿,从斋戒起她也住了有十日了。
她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稳稳的坐着,如此,她便比柳望矮着几头,可只是微抬了抬着下巴,平静无波双眸盯着柳望,便就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母亲,这都打上门来了,您快想想办法吧。”
柳望红着眼睛,硬着头皮强开口,柳老夫人神色不变,只默默的搓着手里的佛珠,她的唇瓣轻轻抿着,眼底却藏着清明的了然。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们说的自又是真的,就算是告去了县衙,也是有理的,我老婆子本事再大也插不入县衙之中。”
柳老夫人的口气有些疲惫,柳望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又双眸噙着泪水,扑倒在地上,拽着柳老夫人的裙摆。
“母亲,无论如何,你要救救女儿啊!她们晏家人敢打上门来,如此的羞辱我,这明摆着没把柳家放在眼里。”
“羞辱我不打紧,可是今天您不知道,他们还辱没了父亲,这如何能忍?”
柳老夫人的神色微动,她一时抬手,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柳望,随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观音佛像,双手轻轻合十,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先起来,大士身前,不得如此没规矩。”
柳望抹着眼泪儿起身,她一离开,柳老夫人便抬手轻轻拂了拂膝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柳老夫人的动作,柳望眼神却骤然一寒:“怎么,难道母亲现在也嫌弃女儿丢人了?!”
“别忘了当初,你们仗着我吃了多少晏家的金银,今日堂上,晏鲤的话也没有说错,你们扒在我身上吸晏家的血,如今这些事情不能就我一个人担着!”
柳望说着有些发抖,可看过去,柳老夫人却闭眼不语,她更是心中大怨气,咬了咬舌尖:“和离那一点小事,母亲左推辞右推辞,还将那个小畜生扯进来,可是你看看,她有半点心疼我?和离之事没半点音信。”
耳边女儿沸声不断,柳老夫人却是心口闷的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落在身前小几桌案上的那茶杯,看茶盏里中浮起的茶叶。
“你急言利语,将抚光逼得不肯为你做事了,如今又逼上我这个老婆子了。”
烛台下暖光撒下来,映着柳老夫人紧绷的脸,显得其双目格外凌厉。
柳望咽了咽唾沫:“那是…她不为事,还伤了蟾宫,又和我张嘴便要银子,我这才…气的昏了头。”
第五十三章 咬死不认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她狠狠的一掌拍在桌上,柳望吓得抖了一个激灵,可又见柳老夫人狠狠的看了她一眼后,转头却对着观音菩萨的佛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没什么法子,如今横竖只能是你不愿意求,我去求。”
话撂下来,柳望满脸的不忿,就的想起来,晏观音那一生反骨,明想着就说一场话,可就能把她气的心肝疼。
“她就是个无知小儿,母亲为什么非要让她…”
柳望咬了咬嘴唇嘴唇,柳老夫人又复双眼混浊,手指快速的搓动着佛珠,一面儿喃喃感慨道:“我如今老了,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不说别的,别人你是走两步路,这腿都不行,使不得,等奶奶上炕,再就下不来了。”
她似笑非笑,似乎算是自嘲,柳望一时不语了,她低垂下眸子。
“你也不用担心,只有我豁出这张老脸替你去求,刚才我已经去让姚嬷嬷请她了。”
待坐着久了,柳老夫人揉了揉脖子,一面儿语气淡淡的说道:“到时候,你说什么话谈论起来会免得你脸上不好看,你自现在就回院儿里去,眼不见为净。”
就是因为要把自己打发走,柳望瞪了瞪眼睛,转身儿就坐下了,她梗着脖子:“这是什么事儿,是管我们娘三儿活命,我可走不得,就算当个哑巴,也得在这儿坐着。”
“你最好是真能当个哑巴。”
堂内烛火昏黄,柳老夫人低语一声儿,柳望不甚听的清楚。
母女二人冷气儿大战了一番,也算是沉寂下来了,好是不过等不得多久,便听着外头儿有说话儿的声儿了。
赶抬头看过去,正见几个丫鬟弯腰给晏观音挑了帘子,将晏观音请了进来。
晏观音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身姿挺得笔直,她款款朝着柳老夫人和柳望微微屈膝行礼。
又是装的体面有脸儿,柳望轻哼儿一声儿偏过头去。
“我听闻外祖母几个斋戒,虽不得效仿,不过也是抄写了一份佛经,愿供在佛堂前。”
晏观音说着话,抬手之间,身后就立刻窜出来褪白,双手捧着一个黄花梨浮雕云气纹描金圆形托盘,里头放着一份儿抄录的佛经。
柳老夫人扯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她微微颔首,褪后就将托盘放在柳老夫人的手边儿。
“这里只剩咱们几个,快坐下吧,说说话。”柳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她拾起小几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抿了一口。
晏观音动了动,褪白搬了一个小杌子过来,服侍晏观音坐下,此人到齐了,偏是柳老夫人一时竟张不开口。
须臾,她才干笑着:“今日,我是病的,昏昏沉沉,不知外间何事,你母亲又是糊涂软性子,晏家那几个女眷妇人,又都是厉害的,差点要将你母亲吃了去。”
“这也好在,身边还有个你,不然真是没了法儿了。”
她说着轻咳嗽了几声儿,晏观音盯着她却不说话,她有些尴尬,又搓了搓佛珠,她道:“她们今儿个来名义上是说来接你的,却到底打着什么念头,你是个聪明的,自然清楚,同样儿她们也是为了来羞辱你母亲。”
“不论你怎么想,如今她们还是觉着你是向着柳家的,向着你母亲的。”
柳老夫人微微皱眉,因晏观音仍旧不说话,她也缓了口气,又往下顺了顺语气:“好孩子,就算…就算是为了外祖母这把老骨头,帮帮你母亲。”
“外祖母说的对,不是帮你,也不是帮我,是帮母亲。”
晏观音微微笑了笑,她低下头手里慢慢的摩挲着手腕儿上的菩提珠子手串儿:“既然今日能来,那便是已经等不住了,今儿个投石问路也算是一个警告,不过姑姑已经说了即可递交诉状要告母亲私通生子,那便是也知道母亲领着几个妹妹回来了。”
“她们知道你母亲回来,也就罢了,可自打回来了,我从不让你母亲在外露面儿,你那几个涂家妹妹更是如此,就算是知道领了两个姑娘回来,可怎么又猜的出来那就是你母亲后生的。”
柳老夫人试探性的将眸子落在了晏观音的身上,柳望看着,一瞬间就明白了,柳老夫人这是怀疑有人故意将她的事儿透露给晏家的。
“这是不信我了,那又何必将我叫来?”
晏观音轻轻的笑了笑,她语气不善,毫不退缩的将柳老夫人的视线顶回去。
柳老夫人微移开视线,揉捏着自己的袖子口,不知何时沾了香炉里的灰。
虽然拍下去一些,却还是留存着乌黑的灰渍。
“就事论事吧,就说如今如何能帮你母亲解决困境?”
柳老夫人自知方才的话头,再接着说下去,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不要说捕风捉影,但他们是知道一些头子的,今儿个过来敲打一番,足见我的态度,又瞧母亲的神色,便知道事儿真有八分假之两分,是可行做事儿了。”
晏观音的话,柳老夫人明白,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示意晏观音继续说下去:“她如今便是误以为拿着母亲的事儿就成了厉害的了,可不过多年往事了,谁知真假?”
“公堂之上,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定罪。”
晏观音吐了口气儿:“既要说私通,且要找证人,不然便是口说无凭,至于她们该也是不怕了,因知道涂家的两个妹妹也在南阳,到时候扯到公堂上,一切都有了证据。”
“你说,怎么办。”柳老夫人脸色憔悴。
晏观音目不斜视盯着柳老夫人:“横竖就是咬死,他们都是栽赃污蔑。”
柳老夫人的眼睛一亮,她道:“如何个咬死。”
“既然一来就提起来说涂家的两个妹妹,那就是知道她们是母亲外头生的,可她们没证据啊,就不承认她们是母亲生的。”
晏观音攥了攥手掌:“至于离家,只说当年是受不了父亲殴打而为了保命这才逃走。”
“以前各邻居,或是两家的老仆子,外祖母也不是一个也寻不到的,只叫她们实话实说,当初母亲原来在晏家受了什么苦楚。”
第五十四章 一个假户籍
原来坐了半天的柳望还心下不大满意,听信晏观音给自己开脱,现脸色也缓和几分。
“涂家还在临华,离咱们多少路,来来回回的也得近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再大费周章的跑去临华,查以前母亲的事儿,何况父亲再有五日就结案了,她们没那个时间。”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所以现下,一切的关键都在两位妹妹的身上,她们的身份必须咬死了,让伯娘和姑姑她们翻不起其背后涂家的事儿来。”
柳老夫人闻言,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心下明白这是晏观音有了主意,可是既然非一时口中说出来,那就是有所顾忌。
至于是什么顾忌…
她下意识的瞟向柳望,不觉抿唇道:“你回去吧,这事儿瞒不住,那头子,两个小女孩儿知道了,非得吓着了,你当娘回去安慰安慰。”
明听了这话,柳望点点头,却也在下一刻明白过来了,这是又想着两个人说什么话,不让自己知道了,她一时扭了扭屁股,还稳稳的坐着。
“有什么是不能当着我面儿说的,我还偏要听了。”
柳望冷冷的笑了。
柳老夫人又急又无奈,一看晏观音,晏观音却是有些无所谓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依旧恭谨,眼神却冷了几分。
“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且说这事儿也是谁也明白的,不让她们拿涂家姐妹做文章,就得有什么可靠的厉害东西压得住。”
“我说的也是笨办法。”
她语气一顿,意味深长道:“一个人,看他出生何地、姓甚名谁、父亲母亲是为何人,不是听旁的人口里怎么说的,是要看一个人的户籍。”
柳老夫人眉心一跳,心如擂鼓暗自腹诽,晏观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说,将她们的户籍做下,和你母亲的分开。”
“胡说什么!”
柳望大叫,她捏着帕子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又是要发作了,柳老夫人冷冷的看向柳望,干脆道:“那你自己选,是要去坐牢,还是说为了保住你们娘三,将她们的户籍改了。”
自己个儿的亲娘也这么逼着自己,柳望心一时心中酸涩愤恨,便坐不住了,她抬手就摔了一个茶碗,随后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泪水滚滚:“我…你们怎么都逼我。”
哭了一瞬,柳望复又目光如霜刃直逼晏观音。
她面色愈发沉郁,随即起身停在晏观音的身前,抬手狠指:“小畜生,你这是说什么损的法子!果真心思歹毒,我就说你怎么会好心的替我着想,贱蹄子,狠狠的打上你一顿,我就不信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晏观音冷觑柳望一眼,丝毫不惧。
柳望嘴唇发抖:“再不行,我…我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块儿死,我倒要看看她们没有有那个胆子。”
闻言,晏观音一时发笑:“鱼死网破?那是手里有的攥的人说的话,母亲要和晏家鱼死网破,怎么和鱼死网破?你有什么筹码能撼动晏家。”
“可当初晏海…”
还旧一套,晏观音抬手打断:“晏海已经下狱了,大不了他除了打死人的罪名外,再加一个殴打内子发妻的罪名,不影响什么,倒是母亲一个私通和生下奸生子的罪名,判的可也不轻。”
周朝的律例对女人总也是很苛刻。
“且妇人和奸者,男女各徒三年年半,若是有夫者,徒五年,且还有杖法,母亲可认得下去。”
晏观音站起身来,她渡步到了柳望的身前:“执行杖打,可要公开脱衣受刑,妇人多是受不了的,常致伤残。”
“而徒刑,强制要去服劳役,那样儿的苦母亲吃得下吗?”
柳望一时心下慌神,晏观音目光直逼她:“凡此,有夫之妇必被休弃,妇人便归宗,所有的财礼入官家。”
听这问后,柳望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下意识的去看柳老夫人,柳老夫人脸色阴郁,她唤素华进来,这才将柳望扶出去了。
堂内一时冷寂下来。
好是,这会儿子帘子一掀,就见姚嬷嬷正捧着个耀州窑青釉印花莲塘鸳鸯纹撇口碗进来,她余光扫过晏观音,便要伺候柳老夫人进燕窝粥。
晏观音上前,一面儿道:“外祖母不嫌弃,不如就让我服侍。”
“好啊。”
柳老夫人摆摆手,姚嬷嬷就悄声儿退下去了,晏观音端起碗,一手用汤匙搅拌着药汁,一点点的往柳老夫人的唇边儿去送。
“你今日说的这样儿的顺溜,一定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个计谋。”
柳老夫人咽下苦涩的汤汁,她下意识的拧眉,晏观音俯身,手上的动作轻柔,捏着帕子为柳老夫人擦去唇边儿褐色的药汁。
“外祖母呢,您心里头不也是这么想的。”晏观音坐直了,她语气温和:“原来涂家还好,如今怕是不大好了吧,外祖母对这块儿狗皮膏药早就恶心了,奈何母亲应该是不舍的。”
“您不说,就只能我说,我这不是当了一回您的口舌,也算是替您做了事儿吧。”
柳老夫人的身子一僵,其脸上的血色愈发苍白,目光直直射向晏观音,眼神有些复杂:“你很聪明,晏老太公将你教的很好。”
“祖父去世时,我尚且年幼不知事儿,就算是教过我什么,也记不住了。”
“说不定,还是外祖父教我教的好呢。”
晏观音说了一嘴。
柳老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对上那晏观音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道:“不,你外祖父没有这个本事,不然你母亲…和我…也不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晏观音笑而不语,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却在柳老夫人看向她时,随即又被温顺的神色彻底掩盖。
“你这样儿说,大概就是准备好了一切,就按着你说的做吧。”
苍老冰凉的手掌覆盖在晏观音的手背上,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我一个人怎么成事儿呢,做两个户籍,这种事儿,对于外祖母可不是难事儿,我替您说了话,事儿就不替您做了。”
第五十五章 和离书和令牌
晏观音和柳老夫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至少那日交谈之后,她们各自同做了手里的事儿,柳望也学老实了,不出来蹦跶了。
晏观音是在此的后日又去的牢里,这一回的晏海大概是真的感受到了濒临死亡气息,整个人颓废了不少。
地牢里,那一方小小的铁窗真是成了命口子,黑黢黢的牢狱中,霉气混着尿臊缠在冰冷的铁栏上,像化不开的浓愁,独有那么一点儿光,晏海起身追寻着那点儿光。
他头发乱如枯草,脸上还沾着泥污,看见牢房门前站着的晏观音,马上大叫起来,表情带着脸皮儿上也是挤得沟壑纵横。
“快!好孩子,你快救救父亲啊!我不想死!”
说罢,他一力扑到了门前,两只手从栏杆的缝隙中伸出去,用力的去探晏观音的胳膊,晏观音头上带着惟帽,平静的看着满身浑浊晏海。
垂落下的裙裾扫过泥泞的地面,却只是轻轻转去,却半点未沾,晏的声音清冽干净:“父亲,这么久了,我相信你心里面一切都明白,牌子呢?”
晏海转了转眼珠子,须臾,他的喉间滚出一声哀戚,既是羞愧,满身的落魄却硬挤出几分的蛮横来:“要怎么保证,我将牌子给你,你会救我。”
说着话,晏观音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晏海满手的污秽血痂,上一次来便见手上伤着了,不过是没有用药。
如今时间久了,伤口自己个儿长好了,整个手也畸变不成样子了。
她的嘴角轻嗤,那双手往日里总攥着骰子,多年前更是一场一场的打落在女儿身上,如今竟也能颤抖起来。
“如果你不信任我,也可以不给我。”
声音里添了几分讥讽,不过刚是话落,晏观音就干脆的转身,作势要离去了。
死亡逼近了,晏海没有了前两回的骨气,只是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我给你!记住你的话,救我出去!”
晏观音璇转身儿,看着晏海跪坐在门前,从身上摸索着,终隔着铁栏递出来,晏观音没动,身侧的丹虹上前,手里捧着一方绢帕,将那玉牌包裹住。
这牌子,在晏海的身上待了这么久,可算是污秽泥泞。
丹虹便用帕子将上面的污垢拭去,晏观音语气缓和了些许:“还有这个文书,你自去签个字。”
晏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见褪白送过来一张文书,他带着镣铐的手不方便,便由褪白端着,不过几息,正见晏海浑浊的眼珠骤然缩紧,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老鼠。
他猛的伸出手来,要将那文书抓进去,还是褪白反应快一下子转了身儿,躲开了晏海的手。
脚踝和手腕儿上的铁镣随着晏海的动作,一时“哗啦啦”作响,便将其磨得皮肉生疼。
晏观音冷笑,微抬着下巴端看着牢里人挣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你要是不满意,知道可以将这纸撕了,后头我还带着好几份儿,你也可以慢慢考虑。”
“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如今我身陷牢狱,你竟然还向着那个贱人!”
晏海疯狂的发泄着,张牙舞爪的手掌在空中挥舞,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忽然想起幼时经历的邪恶痛苦。
一时恨意自心头起
发泄了好一会,晏海终于力竭,他一直到张牙舞爪挥舞着的手,也落下去了,牢狱中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镣偶尔碰撞的声响。
“晏家一定会告那个娼妇的!我不签和离书,我要让她和那几个孽种,连同她的贱夫一同去死!”
晏海愈发不甘心,凭什么自己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而那个贱人还能好好的活着。
“好啊,你不签的话,我不救你出去,你正好用了那死刑。”
晏海的脸“唰”地白了,他反应过来,死死的盯着晏观音:“混账东西!将我的令牌还给我!”
晏观音一步步的往后退,看着晏海的表情逐渐的惊恐,他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这栏杆的缝隙之中,就此钻出去。
“别走!我…我签。”
手上的伤是落下了病根,他拿起笔,显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终在晏观音的催促之中,他咬着牙,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褪白准备的很妥帖,她推上泥盒,让晏海又蘸了朱砂,按上指印。
“放心,你不会死的。”
晏观音似随意的落下一句话,转身便走,晏海急促的喘息,他依旧趴在铁栏上,眼看着那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心里五味杂陈,又是害怕,又是愤恨,最终恐惧占据了上风,他的嘴里不停的喃喃着什么,若是有人在,此刻到时候也能听得清,晏海在咒骂晏观音一定会不得好死。
他说着,闭了眼睛,转身又缩回到草堆上。
头顶上,那顶小窗漏进的微光,渐渐的也暗息下来。
出了地牢,晏观音坐上回府的马车,却也没有摘下惟帽,她想起今日过来,却不见前几次的那个狱卒。
褪白将和离文书收好,同丹虹看那独属于晏家家主的令牌。
复杂繁琐的花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浅浅的光辉。
车厢内安静的诡异,晏观音闭眼假寐,丹虹摸了摸令牌上的花纹,将东西收进匣子里。
须臾,马车停在门儿上,晏观音这头一下马车,正好瞧见一直在候在门儿上等她的素华。
“难为你了,日日守着我,也是,母亲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晏观音冷冷的笑了两声,素华脸上一僵,她抿唇道:“姑娘心里头有气,说几句奴婢,能让您泄泄气儿,也是奴婢的福分了。”
“是吗,你这样儿的一张嘴,怪不得让母亲喜欢呢。”晏观音说着,抬手摘了惟帽,一面儿道:“不用你领路,这家怎么走,我不至于不识得。”
知道晏观音如今的重要,素华不敢得罪,她讪笑着离开。
晏观音在前走,忽的停住了脚步,她看向褪白,压了压嗓子吩咐:“你去和你兄长说,私下去找找那被晏海打死的亡者的家眷,探探他们的口风,要多少银子。”
第五十六章 亲女变养女
福安堂内,柳望急在窗前站着,她的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方素帕,硬是用力到指节发白,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而柳老夫人沉默的坐着,口中默念着佛经,她眼皮都没抬。
听着堂间的门儿上一阵脚步声,柳望忙的转身,便见晏观音挑了帘子进来了,柳望急急的冲过去,声音却像淬了冰,尖锐得刺人:“你大费周章最好事成,不然…”
“事儿成不成还得看母亲。”
柳望微怔,看过去,只见晏观音一双点漆般的黑瞳,明亮清澄。
听见动静,柳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儿,晏观音的视线微移,不过是几日不见,柳老夫人又像是苍老了不少。
她的嗓音低哑:“不必担忧,有我在,你需要多少银子,一切同姚嬷嬷说,让她给你支配,只要能帮你母亲和离,那些银子也不算什么。”
闻言,柳望心里有些感动柳老夫人的话,却也是依旧不满,她抬手便是用力一摔帕子,看向晏观音:“你离了银子活不成了,小小年纪你就掉到钱眼儿里去了,张口闭口就是要钱,叫你帮我做事,你倒是算计起你自个的亲娘来了。”
“够了,你再这般,就早些出去,省的大家伙儿都肚子里憋气儿!”
柳老夫人实在头疼,如此的狠声说了一句,柳望咬了咬嘴唇,终于是安静下来,不过依旧瞪着眼睛,甚为不满愤怒。
“抚光,今日你去牢里,那和离书…他签了吗?”
柳老夫人本是想平静的问出这句话,奈何声音还是没有忍住颤抖起来,晏观音抬头,盯着柳老夫人满是希翼的目眸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现在没有,不过有了银子,定然是事成。”
柳老夫人张了张嘴,难掩失望,她转头看了一眼身的姚嬷嬷,低声儿道:“我的私库有姚嬷嬷管着,就让你的人,待会儿来取银子吧。”
话毕,屋内的气氛又静了下来,柳老夫人念了一段儿经书,又让姚嬷嬷呈上两张户籍文书,她看向晏观音:“算是天南海北的,蟾宫她们姊妹的户籍在膳愠,比起咱们这儿可近些,正好也是姓涂,这户涂家里头,是爹妈亲族几乎都没了。”
“如今蟾宫她们,可怜是一对儿孤女,算是你母亲好心,我也愿意施舍,将她们收为养女,这等文书一应俱全,合乎礼制国法。”
一通下来,让亲女变养女,柳望气的磨牙,却忍着没开口说话。
“外祖母果真是周全,事情办的这么妥帖,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咱们也不用着急,只等着她们去发作,到时候再提这些,好在公堂上堵她们的嘴。”
晏观音夸了柳老夫人一箩筐,柳望则是快要将嘴唇咬下来了。
柳老夫人眼皮一撩,正看见了女儿的表情,摆摆手磨了好一会儿,柳望见母亲脸色严厉眼中冒火,这才消停。
终于是将柳望遣送走了。
“外祖母许久没有出门儿了,这几日出去会见故人辛苦,可要好好的保重身体。”
和明白人说话总是这样儿的,柳老夫人眉心跳了跳,她觉着晏观音也太过伶俐了,什么也能看明白。
出门坐车坐轿子的,实则她自己的岁数也不算太大,可身子却是差的很,这么两天,她险些活不了了,这回家里,简直就像是病了一场。
何至于,如此的体弱呢?
明白人不宣之于口,晏观音的表情变了变,最终也是没多说什么,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现在又能说什么呢。
就是要管,也得到了合适的时候。
“我看了你新抄录的佛经,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我竟不记得你曾有抄写过,怎么会突然选这个抄录。”
柳老夫人突然开口,算是扯开了方才那个沉闷的气氛,晏观音挨着柳老夫人在火炕上坐下来,她微微垂眸,轻声道:“我祖父曾多次抄写,梅梢曾从晏家带出来一份儿,特此保留着。”
柳老夫人眯了眯眼睛:“此经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们又多以超度已故亲人,化解冤孽为此经主要。”
说罢,柳老夫人转头看向晏观音,却见晏观音端正的坐着,目光温和,她便起身,攥住了晏观音的手,多时的不安全部涌出来,她艰难道:“无论如何,念在她生你一场,不要相逼性命。”
“当然,外祖母放心。”
晏观音反手紧握了一下柳老夫人的手,遂即起身,柳老夫人收回手,头渐渐低了下去,眼底带着无尽的悲凉,声音木讷:“累了这么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您…保重。”
晏观音提了裙摆转身出去,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柳老夫人闭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领口胸前,晕开一小片湿痕。
等回了春云院,晏观音算是松懈下来,丹虹拿着已经清洗过的玉牌过来,凑上去,送给晏观音,晏观音瞥了一眼,这东西以前在祖父身上挂着,后来在晏海身上挂着,现在落到她的手里。
多少年亘古不变,人却是一茬茬的在变。
“姑娘。”
褪白奉上了一盏热茶,晏观音从炕上爬起来,睁开眼睛,房里独剩她们二人,此刻疏影还钻在小厨房,丹虹也是陪着梅梢去领银子了。
“叫人打断晏海的手脚,最好一并让他说不了话,不过得让他留着性命。”
说着,晏观音接过茶盏,吃了两口,褪白点头应下方才晏观音的话。
“姑娘,今日还抄《地藏菩萨本愿经》吗?”褪白看着窗前放着的紫檀透雕云气纹嵌玉长方形书案上,笔墨纸砚都还没收走,她们早上离开时还是洇洇湿色,而如今墨汁早就被吹干了。
“再写一晚吧,以后不用写了。”
晏观音难得苦笑几声儿,手里攥着茶盏,她微垂眸,看着水里打转的茶叶,忽的又想起来什么:“过几日,也该去看看筝云如何了。”
褪白想起来贪钱的何氏,忍不住嘴角一抽,此番出去,又该的是打点一番。
? ?家人们,没有漏发,上一章还在审核
第五十七章 我家主人有请
次日,晏观音领着褪白和丹虹又出了门儿,此是一为见见筝云,二为去见那被晏海殴死者的家眷。
杨晨一早就等在巷子口,等着晏观音的车马出来了,便小心跟上来,以他驾马。
他微压了压声音:“姑娘,那人家忽的搬了家,找了一气,他们倒是住到城外了,之前是奴才谈好了,只要八十两银子。”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指尖捏了捏菩提珠子,一时未语。
车子一路走了走一个时辰,这才出了城门,直进了南郊的一处小村庄,这地方人烟稀少。
拐进一方小巷子,口子浅窄,却是车子进不去,不过巷子可深,褪白和丹虹扶着晏观音下车。
“姑娘,今日他家人都在。”
晏观音抬手拂了拂惟帽垂落下的纱幔,扭头瞧见了杨意,今日出门儿可远,又是不甚熟悉的地方,便将这杨氏兄弟二人都领上了。
她们顺着走到了尽头,便见一扇青门,门扉半掩,露出院内几竿枯竹,透着一股子清寒的悲戚。
院儿内人影轻晃,便就见一妇人出来了,晏观音打量此妇人,眼看这人年纪不过三十几许,此正穿着一身月白孝衣,素净的鬓边别着朵白色绢花。
要说这案子不结,死者尸身还在县懈,又是意外而亡,大多这种情况便是私下办下,不做事,径直埋了。
妇人眼角泛着红,见了晏观音一行人微怔了怔,转眼儿一瞧又见了其身后的杨意,反应过来了,她略一颔首,手边儿就做了请的动作:“姑娘来了,请里头叙话吧。”
晏观音微微颔首,由丹虹搀扶着进了院儿,杨意赶上前,一面儿低声儿为晏观音解释,方的妇人是这家的女主人。
说来,这家人也是怪得很,死者姓张,家中无妻无子,大约也是一年前,这才娶了如今的妇人苏氏,苏氏嫁进来还带了一个儿子。
晏观音挑眉,跟着苏氏进了内室,屋内陈设极简,大概是搬来匆忙罢,不过也是干净朴素,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晏观音坐在炕头儿。
“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况也有他们提前和您商讨过了。”
晏观音的声音清亮,苏氏朝着她点头,晏观音的心中微动,这苏氏见了她,是既无暴怒也无哀号,语气也是平静冷淡。
堂内的正面儿摆着张氏的牌位,供着瓜果吃食,两侧则是烛火摇曳。
苏氏不着痕迹的抬眼打量晏观音,目光掠过晏观音身前侍立着的满身警惕的丹虹,她将视线收回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
似自嘲一般:“是,那位杨小哥儿,已经同我商讨过了,我夫身死,是赌坊报的案,我甚不知,诉状也是县衙起的,如今我收了钱,可去县衙,让姑娘令尊免去死刑,不过他总要受活刑的。”
“这事我知道,本该也就是他的错,如今坐在这里我倒是愧对夫人。”
晏观音微微垂眸,苏氏身形一动,她起身给晏观音倒了一盏茶递过来,她语气平静:“姑娘不必这般,横竖这事都是他们那些男人惹下的祸事,姑娘但凡家中有人,也不用姑娘自己过来。”
“我夫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他是嗜赌如命,姑娘应该是已经查过了,我嫁过来时,他还算是有点儿家底,不过一年时间染上了赌,便急匆匆的卖房卖地,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倒是一死了之,不用操心。”
苏氏一面儿说着,便低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她伸手,搁在桌面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儿上凸起的木头纹路。
“可怜我天天被追债,不得已才搬来了这处清净地方。”
晏观音抬抬手丹虹立刻上前,她掏出一个木匣子,递给苏氏,苏氏接过去,她开了木匣子,见里头躺着银票,她眼神微暗,她将手伸进去,在里面搓动几下。
刚刚好八张。
“姑娘倒是明事理的,不怕姑娘笑话,我这钱,也是用来还债的,也吃不进自己肚子里去。”
苏氏将木匣子放在怀里紧紧的抱着,指节微微收紧。
“我听闻,原二人相识还是做了交往的,那日还同饮酒,说来当初也算投缘,家父素来好饮,不过是在那种地方。”
“酒酣耳热之际,人还有什么神志,言语之间的争执,就可一时失了分寸出了这样儿的人命,再多的金银也换不得人活过来,今日一别,就此以后各自珍重。”
晏观音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我会让人送一副棺材来,最后一路好走些。”
苏氏眼神一动,喉间滚动了一下,却没接话,晏观音已经起身。
丹虹几个护着晏观音出来,苏氏竟是没起身相送,丹虹正嘀咕这妇人真是伤心坏了,来时门儿不锁,走时也不出来相送。
苏氏福坐炕间,双臂紧紧的环抱着自己,将脑袋埋进双臂之中,听着那脚步声出了屋子。
“今日,咱们算是人家瓮中捉鳖了。”
一出屋子的门儿,晏观音心中一动,已经猜出些什么,不过已经迟了,她才说了一句话,这便就听着耳边儿簌簌作响,她们身前便起了几道影子,无声息地将她们的路拦下来。
杨晨兄弟二人忙的上前挡在晏观音身前,晏观音稳住心神,抬头去看,就见眼前的两汉子,这挡住去路时竟没带半点声响,此这二人,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黑带子,似鹿皮制的皮套,在两侧的腰间盘着,晏观音目光一下就落在那漏出来的刀柄上,心头一跳,这些人非善类。
两二人面无表情如铁铸,晏观音微凛,脚下上前几步拉住杨氏二兄弟,一面儿道:“两位,如此阻我去路是何意。”
“晏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晏观音眼底凝着一丝警惕,看杨晨要暴起,忙的呵斥:“别动,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没必要再起冲突。”
她微微往前一步,抬了抬声音:“请人,只怕是没有这样的请法,莫伤我的人,我随你们去。”
看晏观音一个小姑娘竟有这样儿的胆量,那两汉子相视一眼,眼中轻蔑褪了几分:“我等粗人,不懂礼节,请姑娘见谅。”
第五十八章 秦酴谭
左侧男人身形略高些,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便看向晏观音,嗓音粗沥如磨石:“姑娘听话些,咱们也就不为难姑娘和姑娘领来的人。”
晏观音目光扫过其身后空荡荡的大门,眸光一暗:“好,前头带路。”
二人转身,给晏观音让了路,原这屋子向着右拐还有一条道儿,随着这二人晏观音走出去,见一房后停着一行人,中间簇拥着一个马车。
“劳烦姑娘在这儿等着了,我需通报我家主人。”
高个子男人如今嘴里语气恭敬,语气却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晏观音停住脚步,一旁的丹虹气的磨牙,强硬的将人拘来,到了地方,又装模作样的通报?
她紧紧的握着拳头。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观察着,见那前方的车帘上用金线绣着暗金缠枝莲纹,家中经商,她见得多,这帘子的料子是用的上等云锦,底料是沉润的墨色,织就的花纹,若是不仔细端详,并不发觉特别,只一眼看着素净沉稳。
却如在光下,便会透出层层叠叠的金色花纹,光彩流转绚丽,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姑娘请入马车。”
男人回身语气平淡,晏观音停滞未动,不等男人催促,便见得车帘已被轻轻掀开,随着这动作,晏观音的视线刚好看见里头的内情。
她动动微微上前,被丹虹扶着上了马车,原这车厢内空间极宽敞,她被人拉着迷迷糊糊的坐在一软塌上。
晏观音手撑在软塌上,微一低头,正看见了这脚下铺着冰丝苎麻毡,这毡料疏朗透气,踩上去绵软如踏云絮。
她抬头就见着对面儿有侯着两个丫鬟,其身后从中覆吊着一浅碧色暗花罗纱,亦是用的金丝线绣的鱼戏暗纹。
“你,就是晏观音。”
里间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寻声过去,就见两个丫鬟将罗莎已经拉开了,里头隐隐戳戳的有一番纤细的身影。
“我本意只是想请你过来说几句话,还怕你不来呢,方才是他们不懂事儿,惊扰到你了。”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姑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我不敢不来。”
“好厉害的性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不然你在南阳县衙哪能做事儿,这么通畅。”
里头的女子轻轻的笑了起来,晏观音抿唇不语,上一次,她入牢狱,不见上第一次的那个狱卒,晏海又那么顺利的签下和离书。
这其中怕就是这位的手笔。
她掐了掐指腹,看那罗莎经风吹的晃起来,里间儿的雾纱也动,藏着的人似乎要显现出来。
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就见那天青色软塌上斜倚着一年轻的女子,雾纱漫漫看不清面容,晏观音看见那软塌边滚着一圈圈儿小巧的羊脂玉珠,这玉珠之下还各自都系着青丝线,坠着一个个赤金的铃铛,只是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姑娘好事将近,我家和鹤家也算有些交情,不要送上一份新婚贺礼,不想,不在新婚宴席上见姑娘,竟是在这种地方相见。”
就见这架势,晏观音盘算自己周围的人,再如何也不可能还猜不出来这位的身份。
这倒也是能解释通,御鹤在几番警告她,县衙已经被其打了招呼,容不得她做什么。
可上一次她却是畅通无阻的见到了晏海。
“交情?什么样的交情?”
反问出来,晏观音抬手将鬓边垂着两缕碎发别于耳后,提起桌上的赤色鎏金小茶壶为自己泄了一盏茶,一面儿吃一面儿道:“什么样儿的交情,姑娘不都是查清楚了,何必费口舌再问我一遍。”
“你胆子真大,在我的跟前儿还敢这样说话,外头的人你见过了,你就不怕我一不高兴,真让他们把你弄死?”
里间儿的女子动了动,终于抬手撩起雾帘,得见真容。
放下茶盏,晏观音看过去,见女子着真丝乔其纱堆绣云气纹宽松罗裙,素绉缎嵌玛瑙云纹荷叶边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锦帛,仅在边缘绣着半圈缠枝莲纹,亦是又用贵重的金线刻绣的。
以束高鬓,鬓边斜插一支累丝嵌珍珠的玉簪,簪头上雕着一朵盛放的白玉兰,上头还刻缀着硕大的红宝石。
颈间系着一金环子,又是用各色宝石裹了一圈儿的,光彩夺目极了。
“你果然长得漂亮,不然御鹤不会念念不忘。”
说着话,她便微微一笑,右手间捻着一块儿双鱼和田玉制的佩,她的指节纤细白皙,映得指尖和玉佩都是莹润透亮。
秦酴谭挑了眉毛,见晏观音盯着她看。
晏观音观其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矜贵,细长的眉峰微挑,顺也带着几分审视,一双漂亮的凤眸流转间,那眼尾的浅弧里,藏着刺人的凌厉。
“哦,虽然长得漂亮,也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他要是喜欢,就算是纳进府里做个妾,我也是容的。”
秦酴谭语气带着轻蔑,可却见,晏观音茶盏在指尖轻轻一转,底笑:“姑娘若真是如此大度,也不会真的把我拦在这里再相见。”
话落,秦酴谭眸色微变,就见晏观音笑意吟吟的盯着她,且看着岁数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可通身的气场沉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姑娘按耐着这么多天才找我,想必也是把我家里调查了个底朝天,那也该知道御鹤如何挟制我逼我做他的妾。”
随着晏观音,秦酴谭眯了眯眼睛,横竖一个女人,她也不在乎,养着就养着了,就当家里多个小猫小狗。
可是,御鹤能这样儿的算计为一个女人,这是她不容的,她想着,嘲道:“我不在乎他养几个小的,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情,乱了心神可就不好。”
“姑娘大可放心,不是欲擒故纵,我绝不为妾。”晏观音重重的放下手里的茶盏,磕在桌上“砰”的一声儿。
秦酴谭坐了起来,她将那玉佩摔在桌上,晏观音扫了一眼,那是御鹤的贴身的玉佩。
晏观音的姿态从容:“姑娘的身份尊贵,秦氏大户望族,如此下嫁,便是要谋御鹤的将来?”
第五十九章 不闻其人先闻其声
听了此言,秦酴谭眯着眼睛,便捂嘴笑了笑几声儿。
复平后,可再一抬眼儿,那久居上位的沉稳与锋芒,便渐渐的露出来了,她忽的抓起桌上的雕双鱼纹的和田玉佩,往下狠狠一掷,虽有毡子,可那玉佩还是应声碎裂。
秦酴嫌弃的皱眉,一面儿甩了甩手,两侧的丫鬟忙的就上前来,一个收拾地上的碎裂的玉佩,一个为她小心的揉着细嫩的手。
“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高兴时愿意多看一眼,就有些价值,可若我不愿意看,那就什么也不是。”
“时间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贵”呢。”
这是说人,又是说事,秦酴谭一番动作,既显娇贵雅致,又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我可是守法的大周子民,今日,可只是想请你吃一盏茶,什么挟制,晏姑娘怕是误会了吧。”
一双凤眸里夹藏着的凌厉,一时之间就褪去几分,却是又多了些耐人寻味的审视,秦酴谭手肘支在小几上,手掌托着下巴:“你的名字,真是摆了好大的谱,我都不敢叫了。”
“就是一个名字罢了。”
晏观音说着有些没了耐心,秦酴谭自看的出来,她却忽的俯身,一下就抓住了晏观音的手腕儿,她道:“你家可真热闹呢,我呢,耳朵眼睛都多,可知道,你家里的那位表伯昨儿个找人写了诉状,现在这诉状该投到了县令的桌上了。”
晏观音沉吟片刻,挣脱开了秦酴谭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防备:“秦姑娘倒是操心我家的事儿。”
“没有,我只不过是好热闹。”
秦酴谭轻笑出声,将茶盏推到晏观音面前,继续道:“要不要,我帮帮你。”
“就不劳秦姑娘费心,不过,我听秦姑娘说好热闹,正好,赶明儿就有一大热闹,我请秦姑娘看,也好来证明,我不做妾的誓句,绝无虚言。”
晏观音说着,将那茶盏拾起来递到了秦酴谭的手边儿,秦酴谭接过来,眯着眼睛,打量起晏观音:“好,我信了,你是瞧不上御鹤的。”
晏观音抬眼看向秦酴,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晏观音勾着唇角轻笑:“茶是好茶,不过我等着再吃秦姑娘的喜茶。”
“只怕,眼下你还没资格坐上我的席面。”
晏观音不卑不亢,说了这么多话,秦酴谭心底掠过一丝讶异,虽说有几分欣赏,却也没把晏观音真当回事儿。
秦酴端起侍女递来的茶盏,青花盖碗轻磕杯托,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试探,“你也是难得,不过一个小小的商户人家的女儿,少见的能这般懂规矩的,也有胆子。”
晏观音心中微凛,眼中含着浅浅笑意:“秦姑娘给面儿,咱们说话轻巧些,自然也是因家中规矩教养,虽说商户,不过也自幼请过名望高的师傅来教书,当然满腹经纶是学不来的,不过人处世,明理还是有的。”
“姑娘人善,可咱们这些个规矩,落在一些什么人的眼里,只怕也当了我有趋炎附势的性儿,那些人不比姑娘心独有慧眼。”
秦酴谭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抬眸时,恰好与晏观音的目光撞个正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就当是你在恭维我了,至于明日的热闹,得空就瞧一瞧,不过本姑娘可没那么多消遣时间。”
“姑娘临至,当是我的荣幸。”
晏观音微微垂了眸子,对她这有些落下的姿态,秦酴谭满意的挑了挑眉头,她翻了个身,拾起踏头儿上的一把竹骨团扇,伸手过去,微微一挑,顶住了晏观音的下巴。
光洁的下巴触到扇面上凉滑的蝉翼纱,晏观音微微侧头,秦酴谭也不恼,继续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话落,晏观音一把撩起来了帘子,整个人已经探身出去了,丹虹在外侯着,一见晏观音忙的上前搀扶,落了地上,踩稳了,这身上裹着的闷积的热气一时驱散了。
身后车马滚动,没一会儿,人就都退去了。
晏观音攥了攥拳头,她抬眸望去,此刻,正是晌午的大日头,阳光正盛却也不灼人,今年的南阳可不暖和啊,时已经至六月中旬了。
金光透过空中浅浅的云层洒在地上,映得两旁新绿的柳枝垂落如帘,光影疏疏落落。
“姑娘,那个苏氏真是个坏皮子,您还可怜她。”丹虹拧眉,目光冷冷的看向那青门,晏观音微微摇头,不是苏氏也有别人,秦酴谭想见她可太容易了。
晏观音握紧了丹虹的手往回走,拐过了这头的巷子口,这才见着了褪白她们,晏观音朝着杨晨使了眼色,杨晨忙的上前:“奴才无用,让姑娘受惊了。”
“怪不得你身上去,那伙人,今儿个要真是起了冲突,你们都得死。”
晏观音说着,耳边儿坠着的细小珍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的晃荡着,一时蹭过耳畔,便带来一丝凉意。
“杨意你继续盯着那个姓“徐”的。”
晏观音嘱咐后,杨氏兄弟先是陪着一行人上了马车,在车厢内才安坐下来,褪白转头看见晏观音的额角沁出的薄汗,她小心的用绢帕悄悄拭去,指尖攥了攥。
大约是因方在秦家的马车里熏着了,晏观音闷的很,便没戴惟帽,她闭着眼睛,暗想着,秦酴谭到来于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袖子里藏着的那块儿玉牌,其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随着那纹路,她细细的描摹着。
不多时,那车子便轻晃着停下来,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睛,不闻其人先闻其声,何氏响亮的嗓音已经传进来了:“里头,是咱们姑娘来了?哎呦,怎么不早说一句,我好准备些上好的吃食。”
帘子挑起来,晏观音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方才半分慵懒轻疏,丹虹笑着抚晏观音下来,又一面儿看向何氏:“说起来,这西南处的巷子,巷子可都深的很,如今才至口子,却就能听见婶子高亮的嗓音。”
第六十章 缄默不言
何氏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她见晏观音神色不虞,热情也不减:“那筝云姑娘,被我这些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又有郎中开的药,这不半个多月,人就已经大好了。”
“身上没什么了,不过是…”
她这话意味深长,晏观音闻言,不由的回问她:“不过什么。”
“不过是筝云老惦念着您,说着总想见见您,这要是知道您来了,可是要高兴坏了。”
何氏笑得愈发的春光灿烂,晏观音微微颔首,只当是何氏有心中引起了银子眼儿了,这才这般高兴。
哪知,何氏心里的想法是和她大相径庭,只以为当初筝云是被晏观音看上,又不好领回家去,把这娇客就放在这里寄养的,如今来了她还以为是要温存一番。
二人就这般阴差阳错的误会着,却都是以为自己懂了对方。
晏观音一行人这才进了院子,筝云似心中有所感似的,忙的从屋子里在外头瞧,就见了有人进来,忙的便提着裙摆匆匆从屋里出来了。
“姑娘。”
晏观音抬眸看向筝云,眼中带着浅浅的暖意,筝云朝着晏观音俯身行礼继而还要磕头,晏观音忙的伸手接住她,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筝云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有些诧异。
“不必如此多礼。”
将人拉起来,筝云笑盈盈的盯着晏观音看,晏观音微笑道:“你不是已经病好了,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如此,原来家里还以为我自带了病症,几番看过,虽有些凉,却都说是无碍。”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不了解医理,却是想着不行就让褪白再瞧瞧,褪白侍立在一旁,看着筝云亲昵的攥着晏观音的手,一时心头微动,却没想明白。
回了屋里头,何氏殷勤的送上茶点,一面儿道:“姑娘今日可要留宿,我可为姑娘准备新的被褥。”
“你这婆子,这是要说什么?我家姑娘自不会留宿。”
褪白拧眉一时有些不悦,上次晏观音走,这人就是黏黏糊糊的说了一通心恶的话,她忍不住斥责。
“哎呦哎呦,是我老婆子多嘴了,原是我想…岔了。”何氏看褪白变脸,一时忙的退身下去了,心中念着或许是因为女子面皮儿薄儿不好意思说,今夜她一定是要备一套新的被褥。
何氏退出去,筝云便同晏观音在炕边儿坐下,她兴冲冲的朝着身后取出一个篮子,从里头拿出一双鞋垫子,她腼腆的笑了笑:“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就想着纳一双鞋垫给姑娘。”
晏观音没想到,筝云病中还有这功夫,她怔了怔,筝云见她没动作,一时以为晏观音不喜欢,她咬了嘴唇:“姑娘这若不收,便是嫌我…我的东西…还是说嫌弃我这个人。”
“没有,你多心了。”
晏观音接过鞋垫,倒是有些惊讶,竟看这大小正是和她的脚差不多,她不免问道:“哦,你没量过我的尺寸,竟做出来的东西大小合适,真是巧了。”
“嗯。”
筝云低着头闷闷的应了一声儿,晏观音的以为是其伤心了,还又见着安慰了两句,实则是筝云有些羞涩,不敢说,她那日硬头皮让何氏帮她量了墙边儿晏观音的鞋印。
晏观音不知筝云心中所想,她将自己身前的桂花糕点推给筝云,筝云小心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你的身子已经好了,接下来便是要按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做了,你万事小心,不必想着联系我,到时机了,会有人找你。”
晏观音说着,端看着筝云,见其脸色坦然,却不见一丝一毫扭抗之色,她抿唇,亲自斟了茶盏,轻轻将茶盏塞进筝云的手中。
筝云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眼底满是真诚:“这些日子,多亏了姑娘送来的各种补品,又有姑娘的嘱托,何婶儿细细照料我的伤势,这才能够好的这么快。”
“姑娘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我…我心里最重要的…亲人。”
晏观音没多想,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都是应该的,我说了,你我没有什么恩情欠债,不过是互换互助。”
“是,姑娘的意思我明白。”筝云揉了揉眼睛,后抬手握住了晏观音的手,她冰凉的指尖竟带着暖意,眼神坚定:“但,姑娘的情我一直记着。”
筝云固执,晏观音也不再纠什么,只是心中还惦念着别的事儿,她就起身,这便要转身出去了,筝云忙的跟着起身,晏观音抬手轻轻拍了拍筝云的手背:“不必相送了。”
何氏在门儿上打转儿,今日晏观音过来,她还没收着赏钱呢,正烦闷着,耳边儿听着门儿上一阵儿脚步声儿。
方子一抬眸,就瞧见晏观音出来:“姑娘,这么快就出来了。”
“安顿几句话罢了。”晏观音整了整袖子,看何氏眼底闪着光,她便让褪白过去给打赏的银子。
这接了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又瞧了几眼儿,可是足足有十两,何氏笑开了花,她头一次受这般重赏,忙的又要说话。
“银子拿了,口舌可就要闭紧了。”
褪白忽的插了一句话,何氏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褪白就将她手里的荷包抽走了,后继续道:“姑娘仁慈,见婶子寡妇门儿难当,将这么好的差事给了婶子,婶子可挣得不少了。”
“如今,筝云身子已经好了,人该走了,那咱们也是银讫两清,望婶子可要谨言。”
何氏后悔方才没将装银子的荷包攥紧,一边儿又偷偷瞄着那锭银子,眼底显出几分贪婪:“我倒是什么事儿呢,姑娘大可放心,我绝对把好嘴,不漏出去半分。”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让褪白将银子还给了何氏,何氏见状,立刻伸手去抓,将荷包塞进袖筒里,脸上挤出几分殷切的笑容。
“记住,你说的话,不然你不仅会失去银子,还会伤了自己个儿。”
晏观音的声音陡然变冷,温和的眼神夹杂几分锐利。
第六十一章 县衙的牌票
从何氏那处出来,晏观音算是真的累了,她坐在车内闭眼假寐。
褪白手里头拿着小扇子轻轻的摇着,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晏观音额前的碎发,今日晏观音穿的衣裳,用的料子是轻薄透气的杭绸,如穿在身上也是凉滑贴肤。
就靠在车厢内,也算是打了一个盹儿,直到车外传来丹虹的声音:“姑娘,咱们到家里了。”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睛,人还有些些许的混沌,褪白为她收整了衣裳,这才掀起帘子,扶着晏观音下车。
脚才落地上,试着清风吹过,缠缠绵绵地裹着衣袂一块儿飘动起来。
今儿个守在门儿上的非是往日的素华了,且为难得一见的姚嬷嬷,见晏观音上门儿来,她忙的迎上:“姑娘,家里有要事,老夫人说了,一见着您,请您去福安院儿去。”
晏观音微微颔首,心里头却也是猜出来了,这是所为何事,秦酴谭说了晏家的诉状已经递进县衙了,这会儿子怕是县衙给柳家传牌票了。
跟在姚嬷嬷的身后,晏观音一路入了福安院儿,这头打头一眼儿瞧见的不是别人,却是涂蟾宫,她该是刚从屋子里出来的。
看见了晏观音偏着头行了礼,晏观音点点头,目光不禁打将起来,见涂蟾宫的装扮可是素雅许多,那鬓边斜簪一支累丝银钗,钗头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这会儿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说晏观音,就是褪白几个见涂蟾宫这么身儿打扮也是有些吃惊的。
“我…我以前不懂事,冒犯了姐姐,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般愚笨的人计较。”
涂蟾宫瓮声瓮气的说着,晏观音瞥了她一眼,心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涂蟾宫不觉就抬了头看过去,见晏观音在台阶儿上站着,此阳光大好,映得晏观音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清冷,似隔着一层儿薄雾,亲疏一眼便辩出来了。
又看晏观音站的高,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儿来,她磨了磨牙,差点儿没忍住说骂起来。
好在晏观音没给她发作的机会,已经转身儿往屋里头去了,她抬手推开朱漆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中片刻的沉寂。
刚进堂屋,便见柳望歪在梨花木圈椅上,那手里捏着一方素帕,那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直见指节泛白。
至于柳老夫人还是邪邪的倚靠在火炕上,腕上那紫檀木的佛珠正在其指尖不断滑动着。
柳望的眼眶红红,犹然还见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会儿子,她也是听见了动静,抬头就见晏观音进来。
她脸上的先是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扔下手里的帕子,抓起桌上县衙传来的牌票,冲到晏观音的身前,她有些着急跟着脚步踉跄了一下。
好是素华及时扶住了人,不然是险些栽倒。
“方一个时辰前县衙传来的牌票。”
柳望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下意识的错开了晏观音的目光,一面儿激动道:“你快看!方才县衙的人说……说明日要传我去问话!这都是晏家人的污蔑!我何时谋杀你父亲了!又何时不尊亲长,连你祖母的死都怪怨到我头上了,说我气的,添油加醋的写这么一番,县衙的人都是傻子,竟然也受理,简直可笑!”
晏观音看了看,纸上还盖着的朱红官印,颜色鲜红是盖了不久,柳望也是挺会挑着说的,这诉状主要说的还是她弃家私通产子一事。
她的目光先落在柳望焦急的神情上,又见她的鬓发稍有散乱,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这方说话牙关也紧咬着。
晏观音伸出手接过牌票,指尖触到那纸张,还感受到些许微湿意,柳望大概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是手里攥得久了,纸张沾染了汗津。
晏观音的目光沉静无波,声音清平静:“只是接了诉状又没定案,母亲慌什么?就当是县衙例行问话。”
说罢,她便闲闲的坐下了,柳望张了张嘴,可见晏观音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她也咬牙忍住了,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
“你…你说的好听,事儿轮不到你头上,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望当然不安,虽说这事儿早有预料,她攥着帕子挪步到了火炕上,挨着柳老夫人坐下了。
她拉住了柳老夫人的手,继续道:“晏家那些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他们才是最不干净的,裴氏夫妻两口子那是豺狼心性,眼里只有钱!当初愿意照拂抚光,不就是图谋晏太公祖父留下的家业。”
“现在说的大义凛然,我呸,那家里就属他们不要脸了…”
柳望话未说完,便被柳老夫人冷冷的目光打断,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极力压迫感,让柳望下意识地闭了嘴。
忽略掉柳望脸上的不甘,柳老夫人抬眸,她眼底的清冷散去些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她温和的朝着晏观音笑了笑。
“好孩子,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母亲可就靠你了,如今外祖母老了,是心有气力不足啊。”
晏观音让褪白将牌票收好了,她则是继续道:“既然户籍都做好了,明儿个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母亲想来也是知道的。”
柳望抿着唇艰难的微微颔首,柳老夫人也就闭了眼睛,算是泄了火儿了。
“如此,长辈就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要事,切要打起来精神才好。”
一听这话,柳望知道晏观音这是没后话了,她急得从炕上下来,忙的追过来,伸手去拉晏观音的袖子,却见晏观音不着痕迹就躲开了,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
“母亲,安心歇着吧,我还有事儿,今日就不听长辈训话了,不然没了精神头儿,明儿个可不好保住母亲和妹妹。”
话到嘴边,柳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手指轻轻松懈开,晏观音就挣脱来的束缚,径直夺门儿而出了。
柳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第六十二章 晏老太公的佛经
转身儿出了正堂,晏观音没走几步,便一面儿嘱咐丹虹回去将她前几日抄录下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拿过来。
“劳烦嬷嬷,向外祖母通报一声儿。”
晏观音回头看着门儿上的姚嬷嬷,继续道:“就说,我听上一次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被供奉在观音大士的供桌前,实心中感动,这几日抄录亦有新的感悟,便想着在佛堂里在静音抄录几分,正也好习染些佛主恩德。”
姚嬷嬷虽不明所意,不过知道如今晏观音的重要性,便匆匆进去禀报,柳老夫人亦虽诧异,却也微犹豫后一口应下。
得了柳老夫人的首肯,晏观音这才入了佛堂。
时已经至六月中旬,虽说下了晌午,不过那暑气漫进佛堂,进了内堂,晏观音觉着脸上热热的,这也是好在,窗前的素色纱帘滤去了几分日光。
褪白随身跟着,晏观音整了整衣裳,这佛堂内香烟袅袅,檀香味将所有人拢住,她抬头看见莲花座上供奉的玉观音瓷像是眉眼慈悲,温润的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案上燃着两只烛,烛火静静跳动。
收回了视线,晏观音提了裙摆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俯身磕了三个头,这又被褪白扶起身来。
这内堂,靠着西面儿还摆着一方紫檀木案,平日柳老夫人常用的,晏观音渡步过去,正也听着身后丹虹入门儿的声音。
这案上还摊着泛黄的经卷,以前柳老夫人抄录的《金刚经》。
晏观音让褪白收好了,这才又将丹虹拿过来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平展的铺开了。
褪白和丹虹相视一眼,随即都跪坐下来,褪白为晏观音磨墨,丹虹则是一旁为晏观音打扇子。
晏观音神色专注,满目的虔诚。
时过了半个时辰,褪白这才小心的开口:“姑娘,歇歇吧,明儿个咱们还有事儿呢,您可不能太劳累了。”
“褪白,如今这时间久了,当初祖父教给我的,现在却是手生了,写了这么久了,我心里总觉着还是差了几分。”
晏观音说罢,松了松手腕儿,她的视线遗落在手下的宣纸上,褪白抿唇,她知道晏观音的盘算,丹虹拿来的抄录的经书里,除晏观音抄录的外,眼下桌案上铺着的这一份儿《地藏菩萨本愿经》乃是晏老太公亲笔。
若说晏观音在抄录,也是在临摹晏老太公的笔法。
丹虹听的云里雾里,且没明白意思,褪白却心下阵阵微痛,晏观音的眼底并无半分禅意,反而是眼角透露出几分锐利和歉意。
手指握着的笔微微颤抖,晏观音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经书卷儿上,那朱红的章印,早已褪成了浅红。
近些时日她常常拿出来抄录,那经书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
这是她祖父在世时写下的,晏老太公的字迹苍劲有力,下笔厚重。
沈清晏的笔终于还是放下了,她写不出来,褪白给她送上一盏茶,一面儿低声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姑娘何必再这样儿折磨自己。”
“你又不是不知道,晏家那群老狐狸,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晏海人在牢狱,他签下的和离书只怕是晏家不会认的。”
晏观音一面儿说着,心口闷闷的疼,祖父教她的东西,如今让她拿来做腌臜之事了…她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滞了滞。
想着,忽的又回神,见褪白关切的盯着自己,她摇头,抬手揉了揉脖颈,一旁的褪白一时无言,心知确是如此,不过是她自己的私心,总不愿意晏观音为了柳望如此辛苦劳累。
丹虹摇的手腕儿都软了,褪白忙的送上一盏茶,自己则是又接过来扇子,为晏观音轻轻的扇着,吃茶,润过嗓子后,晏观音复又低下头去,手中握笔便又斟酌多了起来,那笔尖划过宣纸,落下阵阵的“沙沙”声。
时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晏观音才停笔,褪白为她揉着细软的手腕儿,门外忽闪过影子,褪白余光扫见了,便是欲言又止,晏观音忙的冲她摆摆手。
姚嬷嬷急匆匆的回了正房里,就见柳老夫人躺在炕上咳嗽着,她忙的送水,过去伸手在柳老夫人的背上轻轻的抚摸着,一下一下的为柳老夫人顺气儿。
“可以看见她做什么?就只是抄写佛经?”
柳老夫人手里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声音闷闷的,姚嬷嬷拧眉点头,她低声儿道:“写了快两个时辰,这会儿子也该是回去了。”
“她…心思实在是过于重了,为她母亲挡晏家的人,到底是逼着她做的,她心里头定然不愿意的,如今我只是怕她临阵倒了水可就坏了。”
说罢,柳老夫人又倒下去,半卧在火炕上,身下垫着一青缎褥子,她病的愈发的重了,今日昏睡的多了。
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姚嬷嬷的手腕,姚嬷嬷试着柳老夫人凉得像浸了冰的手指。
“老夫人放心,表姑娘不是那种人,您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何不知表姑娘的秉性。”
姚嬷嬷无奈的叹息,这两代人,两对母女,算是各走向了极点。
柳老夫人咳了几声,她大力的喘息着,喉间发出浑浊的痰响声儿,咬牙道:“别的也就算了,她心里头对于她母亲是有恨的,我实在…没法不担心,她自幼就心思沉重,小小年纪的,城府可深,我有时…竟看不明白她。”
“你看她,实际上和望儿的性子也是像的,都是太烈。”
柳老夫人这样儿说,姚嬷嬷不接话,她可不觉着晏观音和柳望的性子像,柳老夫人又道:“人心隔肚皮啊,如今我活着,就得护着望儿,若是死了两眼闭住,两腿儿一蹬,横竖什么也不知道了,就算是想操心也不能,到那时才好呢。”
说话咳嗽,呛的一时眼泪也出来了,柳老夫人眼底渐渐蓄了泪,那泪水立刻就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下就濡湿了枕巾。
姚嬷嬷只一个劲儿的劝慰柳老夫人放宽心,柳老夫人摆手:“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如今,我这身子骨算是都坏了…是撑不了多久了。”
第六十三章 县衙
从房里再出来,便是已经伺候柳老夫人睡下了,此瞧着天上阴云密布,竟是要变脸儿下雨了。
“表姑娘走了吗?”
姚嬷嬷将托盘递给一侧的仆子,又去问了一句守门儿的丫头。
那丫头微微垂头:“未有见表姑娘出来,方说疏影姑娘进来送晚食了,表姑娘也没用,又撤下去了。”
姚嬷嬷微微颔首吩咐了一句,让丫鬟下去送一份儿热汤过来,她欲亲自送去晏观音那儿。
佛堂内,褪白正将晏观音落下的纸笔砚台收拾起来,便听的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
看门儿上倒映着的影子,晏观音冲着梅梢挑了挑眉,梅梢会意,起身前去迎接。
“这么晚了,有劳嬷嬷惦念着我们姑娘了。”
姚嬷嬷轻笑:“这也是老夫人惦念,听说姑娘没用晚饭。”
看她手里托着的漆盘,梅梢忙得笑着接下,姚嬷嬷入了内堂,见晏观音还在桌案前跪坐着,不过是一旁叠放着抄录的佛经。
“嬷嬷过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有一物要交给嬷嬷。”
晏观音说着话,一侧的褪白起身,便从袖见掏出一精致的荷包,塞进姚嬷嬷的手里。
姚嬷嬷稍诧异,却下意识的接过荷包,那布袋的口子微微的敞着,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一时心下沉了沉,她抬头看见晏观音冲她笑了笑:“嬷嬷是多年的老人了,在我心里,可是一直只当你是我家里的长辈,一点点心意,若是能帮到嬷嬷,也算功德。”
闻言,姚嬷嬷的身子一僵,脸色瞬间褪下去血色。
晏观音揉了揉手腕儿起身:“嬷嬷,我在柳家多年,比起我,无论如何,至少比那些威胁你的人要安心一些罢。”
“姑娘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去老夫人前儿告发。”
手心里生了黏津津的汗,姚嬷嬷想将荷包扔掉,却又松不开手。
“当然是因为,我另有所图,想来这些东西足够帮你家里解决困境,也刚好你不受那些人的胁迫。”
晏观音笑盈盈的说着,姚嬷嬷攥紧了手:“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嬷嬷曾说过,会有人被拖死,今日一想除了我,嬷嬷也是罢。”
晏观音忽的提起往日旧话,姚嬷嬷一时需要,便又听着道:“我要你明日在堂上,先顺从晏殊,告发柳望,等我拿了证据出来,你的实情自可吐。”
姚嬷嬷微怔一瞬间,后反应过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咬紧牙关:“好,姑娘放心,老奴自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让梅梢递上一份儿文书,姚嬷嬷接过,只见上头签着晏海的名字,她忍不住捏着这和离书。
“拿给外祖母看看吧,好让她心里有个慰藉。”
晏观音这样儿说,姚嬷嬷就落了泪,匆匆的用袖子抹过了脸,便转身儿出去了。
次日,天未破晓,巷陌间还浸着昨夜雨后的清凉,晏观音是丑时从佛堂里回了春云院的,后回了房里也不过是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起身梳洗,梅梢紧跟在一旁。
从府里出来,临走到了侧门儿上,已见柳望等着了,柳望是昨日一夜未眠,眼下还泛着青黑,她抿了抿唇:“怎么不早些?”
“急什么?再早一些,这怕是县衙不上人。”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的目光落在柳望的身上,见其今日甚是素净,只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的罗裙,外头罩着一月绯色的菱纹比甲。
“母亲着急,那就此起身罢。”
晏观音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她昨日熬了太久,略一摆手,她自要登车上去,柳望却是没另乘,亦入了晏观音所在的马车。
见就望钻进来,褪白脸色微滞,抬头去看晏观音,晏观音神色平平并无不悦之色,轻轻抬手,理了理袖口处下来的褶皱,淡淡道:“届时,母亲只需要哭自己委屈,少说些话。”
“我自然知道。”
柳望语气冷冷的,昨日柳老夫人和她说了许多,大多都是让她多听少言。
马车轱辘碾过巷子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地面儿上或有凹处,便续着浅洼,车马碾过带起一大片的水花。
一路往着北走,等到了县衙,辰时刚过卯时,三间四柱式朱红大门巍峨矗立,大门正上方悬黑底金字匾额,书为【南阳县正堂】
余下的门前两尊石狮子亦怒目圆睁,不觉透着威严。
门儿上早有侯着的差役,引着她们进了大堂侧的偏厅等候。
柳望脚步有些虚浮,一时紧跟在晏观音的身侧,这厅内陈设简陋,只摆着几张陈旧的木椅桌案。
柳望人稳不下来,焦虑的在厅里来回渡步。
晏观音暼了一眼,案几上放着一壶,她的手指轻轻贴在茶壶壁上,无半点儿温意。
看晏观音这幅悠然自得的模样,柳望憋了一肚子火儿,奈何身在县衙不敢发作罢了,好是不多时,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儿,不由追着声儿出去,转进了正堂,待看清楚来了时,一时脸上神色大变。
晏观音亦随着柳望进了正堂,又追寻其有些僵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裴氏一身素色,她的身前正是晏家如今的“当家人”晏殊,后头跟着的是晏鲤,再后的亲眷和几个老者,晏观音多年未见,实已经不甚辨认的了。
晏殊高冠玉束,身上穿着一件宝蓝缎面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长相和晏海并无相似,那一双三角眼压着瞳孔,脸上一平下来,便有些阴郁感。
他的目光像是极不经意的落在了柳氏身上时,他张口:“亦有故人,多年不见了,某可真是没有想到,咱们还有一日再见。”
柳望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面前的晏殊,脸上堆着一团儿假笑,她亦窥视到其眼底暗藏着贪婪与阴鸷。
“你倒是挺有胆子的,今儿个也敢站在这公堂之上。”
晏鲤鼻间轻嗤一声儿,她目光一闪,就瞧见了晏观音:“抚光,你也非无知懵懂的幼子,如今你竟帮这娼妇同家里作对?你若就此回头,我就当你是受人蛊惑一时的糊涂,你此后还是咱们晏家的好女儿。”
晏鲤一开口便满是戾气,柳望咬紧了牙关,晏观音轻轻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到了公堂之上,何等冤屈都交上县令,我相信县令定然会明察秋毫。”
晏鲤不屑:“你就是个嘴厉害的,有什么好查的,你母亲当初私逃在外,与人私通生下孽种,谁人不知,如今还将那孽种带回南阳,真是不知廉耻。”
“有本事,你们就将那两个奸生子带过来,在这公堂上咱们当面儿对峙。”
晏鲤磨了磨牙,恨不得此刻就上前撕了柳望,柳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击道:“你…你这都是污蔑,有本事拿出证据来,你凭什么说我私通,空口白牙就要抹我的清白,今日你若拿不出证据,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
话毕,晏观音有些惊讶的抬了抬眉毛,没想到柳望口舌倒是习了功夫了,可见柳老夫人苦心没有白费。
“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身后插入一番厉呵之声儿,众人神色一凛,皆回头看过去,便以衣裳发冠,识出为首之人该是南阳的县太爷。
其身后还跟着一年轻男人。
晏观音这倒是知道几分,这为首的是县太爷,其姓秦,单名一个添字,如今年届四十有五,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微须,身着石青色官袍,如此疾步而来,目光从一众人的脸上扫过,略抬手,便有差役将各人遣开站好了。
至于一侧跟着的县丞则是姓朱,单名一个亦字,听说读书不过,虽屡次不中,可却以一手好字有些名气,所这位的县丞,乃是多靠捐来的。
微垂头而立,柳望挨着晏观音,晏观音试着柳望冰凉的手掌,默不作声的为其挡了挡晏殊等人的视线。
晏观音往上看过去,见其头戴素金顶戴,手里握着卷案,微抬起来的胳膊,展露出已有些磨损住口,略沉吟片刻,他放下手里的卷案,帽檐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人时不怒自威,审慎的眼神落在了晏殊的身上。
“既然如是你要控告,你且说吧。”
闻言,下首的晏殊眸中划过一丝戾色,他双手作揖,立刻上前一步,忙道:“上官,草民等恳请上官大人为晏家做主!那诉状您也看过了,我无别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柳氏勾结外男,生下奸生子,如此奇耻大辱,实在羞煞我晏家的门楣。”
“还有这晏观音虽为我侄女,我也多次劝解她,哪知她是已经彻底没了良知,被这柳氏蛊惑,竟包庇其母柳的私通和生奸生子之罪。”
他的神色逐渐的哀戚,继续道:“求大人做主,惩治这柳氏。”
秦添转头又看向晏观音:“他的控告你们可认?”
“自然不认。”晏观音的语气温和:“求您明鉴,与人私通且生下奸生子,这样儿的事儿空口无凭,如何也要拿出实质的证据来。”
秦添微颔首,随即他手边儿的朱亦已经起身,高声道:“如今,晏殊你可呈你们的证据。”
第六十四章 反水
晏殊攥紧拳头,用力的掐了掐指腹,他道:“这事儿南阳谁人不知,何况她已经将那两个奸生子带回了娘家,大人,只求你去传那两个奸生子,公堂之上对峙。”
“这不可笑吗?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就敢进县衙的大门。”
沈清晏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晏殊等人,声音清亮:“那并非母亲私生,两位姑娘乃是我母亲收养的孤女,户籍文书、过继凭证样样齐全,皆盖有官府朱红官印,可呈大人鉴查。”
话落,晏观音略抬手,她身后的褪白忙的双手递呈,差役前接下,又复交上秦添。
晏殊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冷的看向柳望着柳望头皮发麻,着急之下,她便从怀里抽出来和离书,忙道:“还有…还有青天大老爷,民女和晏海早已经和离,这是和离书!晏海签了字按了手印的!”
晏观音眉心一跳,已来不及阻止什么,晏殊邪邪的笑了笑,他立刻道:“那收养的文书真假待核查,至于这和离书,乃是我弟在牢里的时候签下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人胁迫签下来的。”
他继续道:“而今他虽然犯法可人亦是我大周子民,如今还在大牢之中就能被胁迫,这分明是藐视我大周国法,亦是不尊县令您。”
晏观音微上前一步,她道:“表伯张口闭口‘孽种’,可有凭据?还有这和离的文书是我拿进牢里,父亲签下来的,难道是我胁迫父亲签下来的吗?”
“凭据?”
晏殊冷笑一声,他忽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拍在案几上:“这便是凭证。”
晏观音瞥了一眼那张纸,眼皮微跳,她还想着是晏殊的虚张声势,可视线触及到那签字画押一处,写着姚金兰。
看晏观音的脸色,晏殊便是得意眯了眯眼,他躬身看向秦添:“大人,这是柳氏其母家里的一老仆之词,她可在柳家近五十年,她已坦言,那户籍是柳老夫人花钱找人作假,柳氏当年更是早与人私通。”
晏殊的语气顿了顿,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盯着柳望,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口吻:“我可以立叫这老仆上公堂前来对峙。”
柳望被晏殊的话砸的头晕,脸色一时涨得通红,晏殊将文书呈上去,追说道:“大老爷,这幼子虽然年幼可习的牙尖嘴利!那晏海可是当众打死了人,理应本该斩首,却不知是什么竟让他改了判?还有那和离书,也是晏观音逼着晏海签下的。”
“如若不然,咱们可让这老仆及晏海一并上堂前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晏观音看晏殊眉眼之间的戾色,一时未立刻答话,她的目光后移看见其身后的一直默不作声儿的裴氏,和怒目而视的晏鲤。
以及晏家族里几位年长的老者,秦添倒是个体贴的,给几位老人家赐了座。
“好啊,即是污蔑栽赃,我倒是不怕,不如就传吧。”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晏殊却心中只道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秦添一派人去传姚嬷嬷,二则是先将牢里的晏海拘出来了。
秦添拍了拍惊堂木,口中微呵一声儿:“传晏海上堂”,一时公堂两侧差役手中立杖齐声唱喏,声震梁柱。
很快晏海就被拖上堂来,他的身上仍旧穿着囚服,蓬头垢面,头发披散下来将大半儿的脸遮住,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前行,发出刺耳声响。
晏观音脸色不变,褪白等人则是心头一怔,晏海怎么能还手脚俱在。
“晏海,本官问你,你与你妻柳氏的和离书,可是你自愿签的?”
晏海抬眼余光瞥见晏观音,一时眼神闪烁片刻,后“扑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他朝着秦添磕了头:“不!大老爷明查,我是被…被那孽女逼得啊!”
闻言,晏殊倒是关心弟弟,忙上前两步,一手捂着胸口处,故作痛心道:“海弟,竟是如此,如今公堂之上你且如实说来,大老爷是最公允的,定会为你做主的,那和离书是不是晏观音逼你签的?还有柳氏私通生子之事,是不是真的?”
似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地上趴跪着的晏海猛的起身,他喉头滚动几瞬,触及到晏观音冰冷的眼神,又看见一直躲着他不敢直视他的柳望。
他立刻大声喊道:“大人为草民做主!那和离书是晏观音逼我的!当初我锒铛入狱,为求活命,不得不妥协,因为她说我若不签和离书,就只能等着县衙结案判下死刑。”
“还有柳氏,她就是水性杨花,和我不过成亲一年,就在外勾搭别的野男人,后来败光了我家的银子,她跟着野男人跑了,如今生下两个孽种十几年了她才回来,我晏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这话一出,柳望闻言,那是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还是晏观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了,听了这话,晏家族人窃窃私语。
一旁的晏鲤更是得意洋洋,她抬着下巴:“大人可听见了,我弟弟说了这都是她们母女逼的,这对母女就是蛇蝎心肠!切不能轻饶她们!”
晏观音挺直了腰脊,随即冷笑一声儿:“又是一番无凭无据的口舌上的讨伐,证据呢?公堂之上不比嗓门儿,讲的是证据,你们没有,可我有!那户籍明明白白的写的清楚,什么奸生子子虚乌有!”
“都是你们这等有心之人的栽赃陷害!”
说罢,晏观音看向晏殊:“今日晏海的话不宜作数,而且你们有串供的嫌疑。”
晏观音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至于你说的姚氏,如今言之凿凿的,不妨再等等听听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场内静了一瞬,晏殊冷觑,这么一个小丫头,他是小瞧了,死丫头胆子真不小。
晏观音抬手按住身旁摇摇欲坠的柳望,攥住了对方冰凉的手指,声音稳如磐石:“不过几句话,就能将你说倒了?不想进牢狱,你就给我咬着牙撑住。”
第六十五章 打铁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天光一时暗了一下来,风雨欲来,乌云遮日,堂内凝滞的气氛。
秦添端坐案后,手指屈起来轻轻的敲击着桌案,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堂下对峙的两方。
朱亦将户籍册子递给秦添,冲着他点点头,此上的官印却无虚假,二人前头低低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晏殊站在左侧,脸色愈发的阴郁,他冷觑地上跪着的晏海,眼底闪过凶狠的戾色。
晏海半跪趴在地上,污浊的囚服上和散乱的头发,把他整个人包裹住,蜷缩在身下的手指颤抖起来,晏海挣扎着起身,一个转身儿就朝着晏观音和柳望扑过去了。
原本还迷糊的柳望一瞬间清醒,下意识的就连连退后,还用力往前推了一把晏观音,晏观音不防被推了个踉跄,迎上去就挨了晏海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褪白吓坏了忙的抱住晏观音,而堂上两侧的差役也已经将晏海拉开了。
赤红着双眼口中还叫骂着,抬手指着柳望:“贱人,你今日还敢回来?!不知廉耻的娼妇!婚内暗通奸夫,诞下那野种!满南阳都知道你柳家是何等污秽的门楣!”
说完了,又看向晏观音:“丧良心的孽种,不分是非,忘了自己是姓什么的了,这公堂之上,青天在上,你还敢帮着这娼妇,大人明鉴,一定会将你们这群丧尽天良之祸除尽,以正纲常!”
晏海又嘶叫起来,一时显得狼狈又怨毒。
褪白红了眼眶,用帕子为晏观音捂着脸,被骂了一,柳望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试探着想去拉晏观音的手,却被其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晏观音推开褪白,她微微侧脸冲着柳望使眼色,柳望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后晏观音扯了下她的袖子,她这才回神儿。
立刻就扑坐在地上,她抬手扯开发髻,任凭头发散乱下来,脸上泪涕纵横,双手拍着腿:“大人在上,民妇实在是冤枉啊!”
“我嫁给晏海,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他就是嗜酒如命、赌债缠身,家里都被他败光了,后来他赌完钱回来,便是对我拳打脚踢,连我们亲生女儿都不顾惜!当着孩子的面儿亦重殴我。”
“我忍了又忍,可我到底也是个人,实在熬不住这猪狗不如的日子,才被逼得抛家弃女,只求寻条活路!”
晏观音神色哀戚戚的捂着脸跪下来,她呜咽道:“大人,母亲说的都是真的,您若不信可探查街坊四邻或是家中旧仆,父亲如今是输光了家产,见母亲还活着,这便捏造这等龌龊罪名污蔑我母亲,败坏母亲的名声!”
“请您明察,我外祖父在南阳也算是有些名望,他老人家仁心济世,一辈子干干净净的,我母亲为其亲女,怎么会做出这样令祖上蒙羞的事?”
晏观音说着挺直了腰脊,他目光灼灼的盯着秦添:“外祖灾年粮食欠收,他敞开粮仓设棚施粥,救活了多少灾民,便是那艰苦的寒冬腊月里,都是亲自守在粥棚添柴,遇无依的孤儿,也多有亲接回家中抚养,也教其识字还令赐耕田。”
“您可还记着您上任初时,西南的官道可也是我外祖父牵头修的,还有东南的澄湖的石桥,如今他老人家才离去不过半年,他身后唯一的女儿要这样被人折辱!”
秦添的神色变了变,柳老太公却是一方有望的名绅。
“倒也是,十里八乡的人都念着老太公的好。”
朱亦轻声儿念叨了一句,晏殊心底暗叫不好,刚要开口,却又被晏观音抢先:“是啊,大家伙儿都说这样乐善好施的善人,是身上积累了功德的,如此离去定能往生极乐,他老家人的善行想来会荫蔽后人,以此代代相传,好将这善举一直行下去。”
晏观音刚落,柳望忙接着跪下大喊道:“我若真有私通之事,岂敢今日站在堂中放言,在此我可对天起誓,我若有虚言,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大人明察,还我一个清白!”
“不过是一个毒誓,这能证明什么?我也立刻能发。”
晏殊气极了,他厉声呵斥,秦添眼中闪过几分冷意,他看着门前儿复回的差役,立刻就道:“够了,不许喧哗,此立即传证人姚氏上堂!”
随着,秦添一声令下,差役高声唱喏,晏观音的余光里,姚嬷嬷微含着腰,一步一挪地走进公堂。
她头埋得极低,走到堂中,差役一把松开钳制她胳膊的手,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老奴……老奴有话要说!”
见到姚嬷嬷,晏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上前一步道:“姚嬷嬷,你不必害怕,公堂之上,有大人为你做主,只管将你知晓的实情说来!”
闻言,姚嬷嬷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余光扫过满脸震惊的柳望,咬牙说道:“回大人的话,民妇在柳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多少知道些内情,实在不想大人被蒙在鼓里,也不想有人被白白冤枉。”
“方才所说的那两个被收养的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孤女,而是柳望与外男所生的奸生子!不过是柳老夫人心疼女儿,她掩人耳目,便出去花重金找人做的假户籍!”
“她离家十几年却在外头找了男人的!”
姚嬷嬷的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哗然,方才对柳望的几分同情一时却褪光了。
被架起来的晏海这会儿子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嘶吼道:“大人!您快听听,这才是真话,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污蔑,这柳氏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毒妇,那两个孽种是她与人私通产下来的!警告玷污了我晏家的门楣!一定要将这奸夫淫妇连同孽种都判死刑处死!”
晏殊忽略了晏海的话,他急着趁热打铁道:“大人,这姚嬷嬷是柳家旧仆,在柳府里侍奉多年,如今说的这样一定绝非虚言!”
“有这证人证言,那柳氏私通生子之事便属实,居然连户籍文书也是伪造的!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是无视大周律法,至于晏海的和离书,被这孽女胁迫所签,自然是不做数的!”
“就请大人为晏家做主,严惩这对蛇蝎母女!”
第六十六章 趁不了热了
晏家的族人一时情绪高涨,便都纷纷附和着,府门门儿上也渐渐的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耳边议论纷纷,她们看向柳望与晏观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柳望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上,素华忙把人抱在怀里。
地上跪着的姚嬷嬷藏在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攥着,她看向晏观音,见其眼神却依旧平静。
秦县令皱了皱眉,敲了敲惊堂木:“肃静!姚氏你经你所说之言,都被记录在案,你可敢签字画押?”
他说着说着,看向姚嬷嬷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姚嬷嬷微微敛眸,正要开口,晏观音突然说道:“大人,姚嬷嬷方才所言,无所依据,她说我外祖母买通官府伪造文书,可有证据?那两个妹妹的户籍地在膳愠,如果要辨真假,不如就去临华当地的官吏辨真假。”
晏殊气的肺疼:“你这是无理搅三分!胡搅蛮缠!”
晏观音不置理会:“既然说我母亲私通,那与其私通者是谁?身在何处,家在何方?”
闻言,不必姚嬷嬷回答,晏殊立刻反驳:“那做假户籍的官吏,早已收了柳家的好处,如今再追问,他自然会为你们遮掩!
“现在姚嬷嬷的证词便是最好的凭据!”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向姚嬷嬷:“嬷嬷自己长着口舌,何必假借别人之口。”
姚嬷嬷似被被问得一怔,她的眼神闪烁,半晌道:“我岁数大了,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他们自然是要避讳着的,我不清楚这些。”
“记不清了?”晏观音步步紧逼,“如此重要的事情,你竟会记不清?你怎么有胆子敢上这堂上说话?还签字画押?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瞬时,姚嬷嬷脸色煞白,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晏殊见状,忍不住连忙上前呵斥:“晏观音!你休要为你那下贱的娼妇母亲狡辩!开始说没有证据,现在证人证言都有,你有什么可说的!”
晏观音转头看向秦添:“大人,我只是想弄清真相,若姚嬷嬷所言属实,怎会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说罢,她朝褪白使了个眼色,褪白微微颔首,紧接着就听的外间儿一阵儿哭闹之声儿。
“外间是何人喧哗?”
朱亦厉声儿质问,立刻被听的外头差役回话,只说是有人敲击登闻鼓,秦添的脸色沉了下来,让差役将人带上来。
可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被带上堂来,立刻就扑倒在地上,他爬着一点点挪到了姚嬷嬷的身侧:“母亲是孩儿不孝,母亲为了孩儿,这才做这糊涂事,可是儿子悔恨啊,儿子不能就这样儿看母亲被人威胁。”
秦添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旁的晏殊在看见那年轻男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胡说八道!大人,此人在公堂之上咆哮,怎么还能让他…”
“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朱亦冷冷的哼了一声儿。
“你是何人,如今说这话,便是此一事当中还有内情,本官命你细细说来!”秦添的语气冰冷。
姚嬷嬷失态的抱着男人,男人哽咽着开口,他乃丧夫的姚嬷嬷的独子。
他流着泪:“我…我在青龙坊赌钱输了百十两,将家里能够抵的都抵过去,可依旧不够,后来…有一次,我偷了家里的房契做押,心里想着再赌一把,不定就翻身了。”
“没想到还是输了,那是将家里的房子都输进去了…我一时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忽的就有人为我垫付了欠资。”
“他说,不要我还钱,只要我母亲为他做一件事,我开始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他到底要我母亲为其做什么事儿了…就是来做伪证…”
柳望就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她蹭的一下起身:“这些年,我家里对你多好!你儿子几次闯祸,我母亲都给你拿钱,你全靠我柳家庇护,可你竟受晏殊胁迫就污蔑我,背叛柳家的恩情!”
闻言,晏殊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我何时胁迫过她?!”
柳望梗着脖子:“让她说这种话污蔑我!除了你还能有谁!”
“证据呢,证据在哪儿?我可不认识这姚氏,当初是她找上门儿,自愿为证。”晏殊冷笑。
柳望早再辩,被晏观音拦下,晏观音看向姚嬷嬷:“事到如今了,嬷嬷你是否是被人相要挟,逼迫你作伪证?你所说之言,是真是假?”
姚嬷嬷捂着脸一时大哭起来:“大人!民妇所说都是虚言,民妇实在都是被人逼的…都是晏殊逼我的!”
“你说什么?”晏殊面儿又惊又怒,上前一脚踹在姚嬷嬷的身上:“你这个老东西!竟然敢胡说八道,你放污蔑了柳氏,现在回头就敢污蔑我?!”
差役立刻上前拦住晏殊,姚嬷嬷哭着说道:“大人,实在是民妇怕啊,我…我就这一个孩子,上天的恩赐,四十多才得的这个儿子,我夫早丧,我怕儿子出事,日夜不安。”
“欠下来的赌钱,那却是将我卖了也凑不够银子,后来是晏殊找到我,说只要我指证柳氏私通,他就帮我儿子还清赌债,我便是一时糊涂,为了我儿,就答应了他……至于那些污蔑柳氏的话,都是晏殊让人教我说的!”
秦添漆黑的眼珠子从姚嬷嬷的脸上扫过,语气缓沉:“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了再说,去你家找你,教你如何说污蔑柳望的话是晏殊吗?”
“大人!我都不识这老妇!”晏殊辩解。
姚嬷嬷嘴唇抖了抖,她道:“我…去我家的不是晏殊,可是那人一定是听从晏殊的晏家仆子!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一定护我儿子周全!他将我领去晏家的,后来我见了晏殊,我才签字画押。”
“如今我悔恨不已,您刚正不阿,晏殊就是想利用我作伪证,陷害柳望!”
姚嬷嬷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晏殊语气不善:“你这老妇满嘴的妄言!”
“大人,我确实没有威胁过她,更未使人叫她做什么伪证!”
第六十七章 放妻书
姚嬷嬷的反水让晏殊有些措手不及,秦添端坐案后,浓密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缓缓抬手,指节叩了叩案几:“肃静!公堂之上,不可喧哗!”
说罢,他目光扫过晏殊,那眼神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他的虚张声势,“证人所言是否属实,本官自会查证,派人去此人常在赌坊,可去问到底是谁替其还得赌债。”
晏殊眸色轻变,他用力甩开了架着他的两个差役的手,脸色铁青的整了整衣襟。
晏观音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她旋即转身朝着秦添道:“大人,晏海出尔反尔,这和离书已经是一身污名,最后只怕是真的认了,也没了信服力。”
“现民女特有一文书,要呈给您,这乃是我祖父尚在世时为我母亲写的放妻书。”
话毕,场内一时沉寂下来,他们看着褪白双手托起一漆盘里呈着一文书,后经由差役的手先是呈到了朱亦的跟前儿,后交给了秦添。
“这…这怎么可能,父亲怎么会写这些东西…”
晏海讷讷的开口,他半个身子俯跪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又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便只是捂着脸低下头去。
晏观音看着晏海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带了几分哀戚,她红着眼睛看向晏殊,高声道:“表伯如今为了谋家晏家的财产,不惜胁迫姚嬷嬷作伪证,又是拉出我父亲做挡箭牌,在公堂之上污蔑我母亲的清白,简直丧心病狂!”
她转向秦添,微微垂首躬身道:“大人,晏殊如今教唆他人作伪证,所谓的就是侵占晏家的财产,我晏家早再往上数五代早就是分了家的,当初我祖父可怜晏殊年幼失亲,便将其领回家里养大,允许他经营晏家的一些商铺,也给了他不少产业傍身。”
“这么多年娶妻生子,他却不满足,如今打上公堂来,便是为的让我母亲下狱,父亲坐实了死刑,家里再没人挡着他了,他好霸占我家。”
“他教唆姚嬷嬷做伪证,已触犯大周律法,还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不贷,还我母亲一个清白!”
秦添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文书,拾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既然如此,你要如何证明这文书乃是你祖父所写。”
“今日上堂的,不乏当年跟随我祖父的亲族长辈,别得不说,请他们辨认如何?”
晏观音将目光投向下首坐着的几个老者身上,她继续道:“为防止偏袒,不如请朱县丞一并过来验证,晏家里当有不少我祖父遗留下的笔迹。”
秦添抬了抬头,便示意朱亦可过去了,朱亦微颔首,他的练的一手好字,这事儿南阳皆知,如此一有晏家里亲族,二有官府的人,这倒是不失偏颇。
晏殊眼皮抽了抽,猛的转头看向堂下的晏家族人,高声道:“几位叔伯叔公!如今晏家全靠各位了,您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晏家被毁,表叔公如今离世谁能说清楚真假,从不听他说过什么放妻书。”
“他的笔迹你们最是熟悉,定然是晏观音定是伪造的!几位叔伯公可要想着晏家仔细辨明真伪!别被小人蒙蔽了!”
晏殊的声音响彻整个公堂,惹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不嫌事儿大的也叫嚷记起来,秦添的脸色不大好看,冷冷的盯着晏殊。
被其看得一窒,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秦添从堂上下来,他略略抬手,向三位晏家长辈躬身行礼,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带着审视的口吻:“今日劳烦各位了,三位老丈既是晏家长辈,自然是熟知晏老太爷笔墨,便请仔细查验,务必据实回话,不可徇私。”
“我朱县丞可是书法之家出身,他的名号你们也是听过的。”
最后一句是警告,几位晏家长辈相视一眼,俱叹息道:“县令大人放心,老朽等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晏观音随身一并站过去,众人将那卷泛黄的纸轴,缓缓展开。
且又等了一会儿,等秦添派出去的差役归来,将晏老太公的旧物拿来,好和《放妻书》对峙。
这里的老者,都是晏家旁支,同晏老太公一脉的只有晏殊的父亲,如今这兄弟二人皆去。
为首年岁最大的老者,是从晏老太公父亲辈儿分出去的一支,本名晏松,不过家里多叫一声儿松太公。
他率先接过纸轴,粗糙的指尖抚过泛黄的宣纸,眉头微蹙,一侧的两个老人也凑近细看,他们的目光落在字迹上,几人相视一眼,各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晏殊目光灼灼的则盯着纸轴上晏家家主印,神色严肃,下意识的去瞧晏海。
见三位老者神色迟疑,朱亦自也不敢随意下决断,好在,这会儿子,亦有差役从晏家复回了,有了旧物,众人松了口气儿。
两者一同铺开,晏殊见这一幕,立刻冲上来,几番对比,他冷笑道:“几位叔伯公,您就看这字迹,便是与表祖父的真迹相去甚远?表祖父手笔有力,字迹浑厚,这些虽学了几分可是手劲儿不紧,明就是假的!”
他大叫着呢其余众人却依旧不语。
“却有相似之处,可亦有区别。”
晏松抿了抿唇他继续道:“晏老太公此笔,横画如磐石压纸,竖画如劲松立峰,只一眼便知是笔力雄厚。”
“这《放妻书》虽字迹相同,序列顺法一致,可相比之下,便是软塌无力。”
晏殊眼中燃起希望,他连忙道:“大人,几位长辈这般说了,那便是晏观音作假!”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盯着柳望和晏观音。
“朱县丞怎么不语。”
晏观音忽然开头,朱亦瞧她,见她眸色沉沉似深不见底,他眯了眯眼睛,语气平淡:“本官同几位老者想的不一样,我倒是觉着这是一人所出。”
他停落在卷轴上的指尖微顿,垂眸漫不经心地拂去纸张折回来的一角。
第六十八章 真迹
松太公皱眉,很是不赞同,他道:“你们且来看,这旧文书上晏太公字迹起笔藏锋,收笔如断金,笔力雄厚得能透纸背,可如今这放妻书上,力道轻软,笔锋都收不住,哪里有老太爷的风骨!”
晏殊角噙着三分凉薄笑意:“松太公您说,这像不像是旁人模仿的。”
晏松点点头,他身侧的两个老者亦附和道:“正是,这纸上的笔迹多有微颤,抚光啊,这不会是你使人临摹你祖父笔迹所书写的吧。”
晏观音从容应答:“三位叔公对我祖父却是了解,不过还有一个各位怕是忘了,如今您们对照的这一份儿字帖,乃是我祖父时令不过三十为晏家写下的家规,而我这一份儿乃是祖父晚年所写的。”
她说着,又转向秦县令,恭声道:“大人,我祖父去时年岁已有七十,晚年患他患病历节风,发作起来身上各处关节红肿热痛,屈伸不利,特别是其右手关节肿胀僵硬,就算是握笔,抓起来写字那就更是难以发力,故而字晚年的字迹,和早年的字迹才会这般大相径庭。”
“我祖父患病,并非密事,此事您若是要查,就是费些时间,族中老仆,还有当年的请过的郎中都可为证,所以这《放妻书》并非是有人模仿伪写的。”
晏观音语气微顿,她微微一笑,看向朱亦:“县丞,火眼金睛不愧是书法传家,我家中长辈同处几十年未曾看定,您却认出,实在是高人。”
朱亦被夸了一场,也是有些高兴的:“唉,也不算什么,就是有些差距,可笔法里的细节习惯仍旧没变,好认的很。”
晏观音看晏松脸色阴沉,她又道:“我记得祖父晚年之时为家中小辈各送了一副字,不如就此拿上来再对对,省的说我武断。”
晏松等人相视一眼同赞了这说法。
倒是一旁的朱亦,唇边儿不屑的轻嗤一声儿,他已经做出了辩证,非不肯信他。
为表公正,几乎是各家里存放着的晏太公的墨宝都呈了过来,晏观音命人将东西一一铺开:“大人,三位叔公,这既是各家里祖父晚年的真迹,那也就没了什么作假的嫌疑罢,烦请几位再辨。”
晏松接过真迹细细比对,发现两边儿的起笔的角度,以及落下顿挫如出一辙,却是相似性很高,他捻着胡须点头:“确实一样,虽然老太爷晚年虽手抖,可风姿依旧不减啊,不过为何…”
“这竟然是左手所写,能写的如此漂亮,若是在太公无病的情况下,这待写出何等的…”
朱亦轻呼出声,他指尖浅浅的描绘着纸上的字迹,他因自幼只习得左手写字,如此对这反法笔格外的敏感,方才见那放妻书上的字迹他就有所猜测。
如今又见了晏老太公这么多真迹,便已是确认。
“这确实是祖父用左手所写的,县丞好眼力。”
晏观音接口道:“祖父病重,偏他老家人自有骨气,即使右手曾一度无法动弹,也不肯放下笔砚,后来就便改用左手写字。”
“所以这左手写字力道不均,自然难以控制。”
晏松摇头叹息:“我等愧对太公,不比县丞的本事,如此也是不敢再多言。”
“松太公可不能说这样儿的话,祖父将家里看的极重,晏家一族同心同德,累世传承。”
晏观音指着文书上的章印:“大人,放妻书上的印章,是用的我晏家祖祠的朱红大印,还有家主印,您可以让人核对这印章的纹路。”
“印泥是当年是我祖父从西域传卦时一并买来的朱砂制作的,这东西颜色暗沉,且是遇水不化,您可试试。”
秦添点点头,他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许多,显然他心里渐有了定论,这倒是,把一旁的晏殊急得额前渗出了汗水。
他大叫道:“大家别被她骗了,表祖父若真写了放妻书,为何从未对家里提及?”
闻言,晏松也不免疑惑的看向晏观音,眼神也带着几分审视:“是啊,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不过是…因为优柔寡,断私心作祟罢了。”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一面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祖父为人亲厚仁义,可以生育的子女,却长了另一副模样,自幼的管教不佳,后来女儿嫁出去了,又在婆家他不好管教,可是儿子在家中,他虽日日说教,到底也是也管束不了。”
“家中的产业交给父亲,不是输给人了,就是抵押给了赌坊,母亲跟着日日争执不休,二人又是动手,这…不免情分耗尽了。”
她的语气渐渐的沉了下来:“时日久了,母亲心生怨怼,几次对我下手,幸儿老天可怜,我还活着,后来祖父看清楚,母亲和父亲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写了放妻书,迟迟不拿出来,是总想着一日或许母亲父亲能重修旧好,我还算有个家。”
“到后来,知道二人再无可能时,可惜,他老家人又去的太快了,来不及做什么。”
众人震惊柳望居然能对亲女儿下手,且看柳望窝在素华的怀里,还是因方才吓晕了,这会儿子才转醒,可看着也是糊涂的模样,且不知听清楚晏观音的这话没。
三位老者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晏松叹了口气:“罢了,如今各方都有核对,更别谈有朱县丞,那这放妻书的字迹,印章皆能与老太公的旧物相符,如此,老朽认为,此文书确是老太爷亲笔所写。”
其余几人便也跟着也纷纷点头。
晏殊恨得咬破了嘴唇,他犹然气的不行,反身狠狠的踹了晏海一脚,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晏海吓得瘫坐在地,像是痴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沉默许久的裴氏,忽的动手,她用力拉住暴怒的丈夫,冲他暗暗使眼色,
秦添转身儿和朱亦回了桌案前端坐下,这么几番,他们的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秦添再次一拍惊堂木:“既然三位老丈已经辨明这放妻书的真假,那么柳氏便是自由妇。”
第六十九章 卢大
话音未落,算是给了柳望一条命。
“大人。”
派出去查赌坊的差役,已经回来了,他的手里头押着两个人随着他一并入堂,他瞥了一眼,那二人忙吓得就跪下了,他也是躬身禀报。
声音打破公堂沉寂:“回禀大人,小人奉命前往核查赌坊,却是如姚氏母子所言,姚氏子在这赌坊,欠二百两纹银,却是在前几日,由一男人尽数还清。”
“小人将赌坊的老板带来了,他且带了账本欠条和偿款单子,请您过目。”
朱亦抬抬手,让人将册子都一并拿上去,且看过了却是写的细致何时欠的,这欠钱可又不是一次欠的,多次累加上来。
硬是凑齐了这二百两,至于那偿款的单子却也是在三日前签下来的。
秦添将册子放下来,他低头看过去,那赌坊老板姓萧,萧氏被县太爷一眼儿盯了盯,吓得脖子缩了缩:“大老爷!那还款的人,是晏家的卢大,草民是认识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交上来的偿款单上,并未有签署他的名字?”
秦添脸色阴沉,萧氏立刻“砰砰砰”的磕起来头:“这事儿,怨小的,只是因为这钱欠的实在是久,这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还清,他说着急…反正我又已经收了钱,签不签的也无所谓了…”
他哪里想过还能扯出这么些个事儿。
秦添抬手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扫过案上摆着的欠条,他锐利的目光,从晏殊的身上扫过,此刻晏殊还算是撑得住。
依旧昂首挺胸,只是袖子里藏着的手微微落下,扶在腰间,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玉带。
晏观音一直盯着,眼见晏殊眼底藏着烦闷和焦急。
秦添摆摆手,差役便会意,就将卢大往前提了提,又用力押下。
卢大跪倒在地,声音微颤抖:“大人,草民不过是做了一回好事,也没想着回报,便也不留名,这草民实在是不知有何错?”
倒是装傻充愣的好,晏观音微微挑眉:“姚嬷嬷说,你用其子威胁其,让其今日在堂上污蔑我母亲与人私通!”
“大姑娘明察,这简直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是奴才…见那孩子可怜,帮他还了赌债,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晏观音的目光如炬扫过卢大,她轻笑:“你算是我家里面的老人了,如今在埠口上,当得上管事儿的,也是近两年提上当的管事,你每月的月钱不过几两,何来二百两闲银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债?”
“我…我攒的!我自己攒的!”
卢大面皮抖了抖,自打进来了,他就没敢斜眼儿去看晏殊。
“你是嘴硬,可别忘了这里是公堂,大老爷也不是傻子,你这话说给鬼听呢?攒的?!这话,未免欺瞒大人太过了。”
晏观音语气冷硬,继续道:“我所知,你入管事之职,也不过是五年,纵使你真的仔细,尽数攒下,也不过一百二十两。”
“我可知道你家里上有老母亲要养,下有两个儿子未有成家,你的幼子就刚在上个月刚娶过了媳妇,你手里还能有这么多闲钱?”
闻言,晏殊却是立刻接口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卢大原来在我家内院儿伺候,他就是手脚不干净,后来我一时心软,防止他私下贪污府中银钱,便把他送去了外头做事儿。”
“没想到,就是一个船舫的管事儿,他也能贪下银子,我在家里素日忙碌,竟未察觉他的狼子野心,实在惭愧!”
晏殊说罢了,他甚是伤心的上前,抬脚狠狠踹向卢大,他的语气凌厉:“你这贪得无厌的畜生,竟敢背着我做下这样儿的塌天大祸,还连累我的清誉,今日定要打死你,这才能以正家风!”
卢大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前不断的有汗珠滴落在地上,他却依旧咬牙道:“求大人饶命,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辜负了主人的信任,这银子确实是我自己贪下来的。”
“后来给姚嬷嬷儿子还债,也是我的私心,我想着老爷在家里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晏海挥霍无度,就因为他占了一个嫡的名号,老爷在他的跟前儿就处处矮一头,每每不给他银子的时,还要被其责骂羞辱。”
“我受了老爷的恩德,如何也要为老爷出口气,所以这一切与老爷无关,都是小人一人所为!”
晏观音听到此处,忽然捂着嘴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几分讥诮,打破了这气氛。
晏殊皱眉道,语气冷淡:“侄女这是听的什么,高兴成这样。”
晏观音敛了笑意,忽的抬眸看向秦添,语气温和:“不过是听这话实在有些可笑。”
她语气一顿,又转向晏殊,眼底带着刺人的锋芒:“卢大贪污银钱。”
“可是他不过就是在埠口当一个小小的管事,这管事儿一职,是监查船上的货物,他到了那儿五年,如果是时时克扣,倒是真的有本事贪上二百两。”
“不过那处又不是他一人独大,他到底是如何能悄无声息贪污如此之多,且无人竟毫无察觉?”
晏殊抿唇,晏家独有的规矩,这晏家累世经商多年,早有了一套自己治手下的法子,每下的管事儿,前头还顶着一个大管事儿,且着大管事不过每半年就要换人。
为的就是怕和下头的人勾结。
晏殊眯了眯眼睛,随即强辩道:“你不过一闺阁小丫头,自然是不知道当家做主的难,家里账目繁杂,哪能事事兼顾,我尚且有疏漏,下头的人自然也是有的,这都是常事。”
晏殊说罢,又阴冷一笑,他猛的冲上前:“该死的奴才!我这般得上你抬举你,你竟般胆大包天,谋害家中主子,还贪下银钱,某实在心中惭愧,愧对祖宗,竟让你连累,来这堂上出这样大的丑!”
“狗奴才还不快交代,你到底是如何贪下这么多钱?”晏殊气的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喘不上气,他被裴氏扶着咳嗽起来。
第七十章 西洲
“表伯,也不必这样生气,只是为了一个仆子,不至于。”
晏观音步步紧逼,她高声道:“既然如此,这是家事,可也是闹到了官府之上,不如就让大人见证,看看这奴才私下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说贪了银子,那就彻查他自到了埠口近五年的账册,一下子能拿出二百两,这可真是有能耐,当然,应该也查一查他是否是有置私产。”
说着,晏观音的语气顿了顿,又看向地上跪着的卢大:“卢大,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与姚嬷嬷母子算是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平白帮他?且你既知此举会损害我母亲的清誉,陷害我母亲和柳家于不仁不义,就只是为了替表伯出口气?”
晏殊的眼皮抽了抽,心中狠狠的骂晏观音,是疯狗,这是非的咬碎了牙才肯罢休,晏观音还在继续:“你不会是得了什么人的许诺,你觉着如今即便是已经事发,也有人保下你的狗命!?”
闻言,地上跪着的卢大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抬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姚嬷嬷收了收了泪,此刻也缓过神来,一边儿哭喊道:“大人!我们母子是被人蒙蔽,求您从轻发落!”
“当初民妇不愿意做这样违背良心的事,可是就是这个卢大他拿出我儿的欠条,只说若是我不按他的意思做伪证,那么我儿子的性命便是不保。”
“民妇真是一时糊涂,这才做了错事,求大人开恩,让民妇有个改过的机会。”
晏殊的脸色铁青,卢大则是破罐子破摔:“你胡说,你这老虔婆,满嘴里哪有真话?我可没有威逼过你,那些事儿都是你自己编造的!”
这一下,那便是双方各执一词,秦添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差役说:“既然如此,你们都不认,卢大只说自己贪了银钱,可不说是如何逼迫了姚氏,亦不肯说明白,究竟是如何将这银钱贪下来的。”
“那便将那埠口暂围了,查账查人,共事多年,究竟如何,这下边儿的人总不能没一个长口舌的。”
晏观音抬头看过去,见秦添说着,眼皮懒懒的一掀,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即刻去晏府调取账册,再去卢大的家中搜查私产,把他们那儿的仆子也都传来,一一问过话记录。”
他一发话,那差役立刻就领命要去,公堂之上一时寂静无声,晏殊只觉头晕眼花,耳边儿是发出“砰砰”的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声响。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拭了拭,强作镇定,又去踹卢大:“你这狗奴才还不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晏殊的暴怒,晏观音垂眸而立,神色平静。
卢大连着挨了几脚,肩头上也是火辣辣的一片疼,他龇牙咧嘴:“是…是小人贪财!前两个月,我家里两个儿子都是要娶媳妇的,一时手头上没有银钱,我就起了念头,趁那埠口渡船连着运了两个月的粳米等物,我就私自截留了几箱药材,偷偷卖出去了。”
“这才换了一些银子。”
闻言,秦添兴却是致索然,他的眉头一皱:“既然你愿意招,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具体说清楚从何处截留?卖给了什么人。”
卢大的身子一僵,脊背上又落下冷汗,撑在地上的手指紧紧抠着青石板的缝隙,声音微颤:“我…我不知道,那这东西都是晏家从西洲收货,然后再运过来的,他们是卖户,让晏家收他们的药材。”
“然后他们得了晏家一份儿银钱,东西就投上那船,此后我们互相就有联系了,他们为的是,晏家的船运货方便,那船又能走官路,以此过关卡不费事,还既能过明路,亦能护住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最后到了我这里,我只需要找机会把那些将东西截下来,此后他们会给我一笔钱,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也是一时糊涂的,才做了这等事,与我家老爷半分干系都没有。”
晏殊闻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人虽然被裴氏扶着,却依旧踉跄后退几步,随后指着地上的卢大道:“你简直是狼心狗肺!我何曾亏待过你,你竟然这样算计我晏家,狼心狗肺!”
他不解气,又过去踹卢大,不过这回,他被差役拦下。
“晏家的所有商船往来皆在司舶局,有文书备案,到了南阳,所载货物、通关文书、停靠码头的时间,无一不可核查,而且这都是要经过司泊拒的使者查验,你如何能躲过这些。”
晏观音语气轻轻:“你又是如何将东西运出去的,至少你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弄得了,能帮你运‘不明货物’,在埠口那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你就那么轻易的顺利截走?”
卢大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却依旧咬牙强撑着:“司舶局查验之后,抽搏出去了,我虽有损失些,却也能保存下大半儿,至于我如何倒卖,那大管事儿的就是个孬种,他知道我深得老爷的信任,根本不敢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也就过去了。”
“至于运输,这也是有那些买户的人,他们会再送几个大箱子过来当那些东西的替补,当然里头的东西装的是不一样的。”
晏观音嘴角露出几分冷笑,她拢了拢袖子:“既然如此,那这些买户和在西洲的卖户都是什么人?他们又是如何联系你的?自演自导的最后得了东西,又是去了哪里?”
卢大闭着眼睛,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硬着头皮道:“这事奴才可是不知道,做这行的,这点规矩自然还是明白的,他们联系的奴才,奴才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们。”
“奴才只不过是中间帮他们截下东西,至于他们得了东西又会去哪,怎么会和奴才说?”
“若是再多问,这生意可就是做不成了。”
这是咬死不说了,晏殊从胸腔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第七十一章 自尽
秦添指尖叩击案面,“笃笃”声响在寂静公堂格外刺耳。
晏观音冷笑着,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卢大,语气平静:“你如今已经身在公堂,难道是把上官作无知孩童?你在晏家时间不短,谁不知道,司舶局查验何等严苛,别说抽搏之后货物还要重上封条,你如何换的箱?”
“这买户既敢用官船运私货,那定然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与你一定会有固定的联络,你怎么可能会连姓名来历都不知?”
卢大沉默不语,他如今算是要当哑巴了,只将这些事情都一应揽在自己身上。
晏观音上前一步:“卢大你一个人这不算什么,可你想过事发后,你家中妻儿要如何?
将舌根儿咬的发麻,卢大心头跟着颤抖,不觉回头去看晏殊,触及到晏殊冰冷的视线,卢大闭住了眼睛。
秦添开口询问:“卢大,你前儿说那些自导自演的买户会送来新的箱子以做替补混淆,那些空箱是从何处来的,你又是用的什么方法将其运出去的。”
“你说那大管事胆小对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官已经将那埠口的人都押进县衙了,如此本官现传唤他,你说,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把知道的供得干干净净?”
闻言,卢大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半个身子都伏下,额头抵着青石板,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心里终于有些害怕了,如今他头顶上的那大管事,却是性子软弱,如今事情闹大,在公堂之上,说不定就会吐出什么来…
那他现在把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只怕到时候,还会有意外,若是将晏殊扯进来,家里的人也要活不成了…
他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猛的起身回头,看见了两个差役,正手里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嘴唇轻颤,那人一进来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啊!卢大做的这些事,小人一无所知!”
秦添轻哼儿一声儿,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累了,语气不善:“本官还没问你卢大做什么了,如此,你心里确实知道卢大私下做的了。”
晏观音挑眉,看向大管事,冷声道:“莫汤你现说自己是一无所知?可是方才,卢大却是说你是因忌惮他深得表伯信任,虽清楚他所做的事情,却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不知,可有此事?”
莫汤的脸色一变,他忙的摆手:“大姑娘明鉴,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啊,卢大这是一根搅屎棍,他这是故意要拉我下水,他在埠口待了好几年,那仆子们都成了他的人了,他一向横行霸道,奴才虽说是大管事可根本管不住他!只是个摆设!”
晏观音压平了嘴角:“你可知道,你在这里说的话,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
“是是是,奴才知道。”
莫烫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而且…而且他每次做什么截货换箱,都是趁奴才不在的时候偷偷做的,奴才原来也过问,后来他…他竟然叫人殴打奴才,只说不让奴才多管闲事。”
“奴才也是今日,这才知道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晏观音看了一眼秦添,秦添神色沉沉,他重重拍了下惊堂木:“大胆!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们二人互相推诿,均不愿意说实话,既然如此,来人,给本官将他们拖出去都各自重打二十大板,本官就不信能不招!”
差役闻言,立刻上前,将两人拖出去,便按在行刑的长凳上,将外裤褪下去,很快棍棒落下,那大管事率先惨叫出声儿。
他是疼得受不了了,哭闹着,晏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晏观音看见,只道:“怎么,表伯在担心什么,还是说心疼这两个奴才了。”
“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我心疼什么,你少在那儿意有所指的胡说。”
晏殊狠狠的一甩袖子,晏观音则是又看向卢大,那大管事知道些,估计却也不多,重要的内情,还得是从卢大的嘴里吐出来。
抬了抬声音,晏观音道:“何必如此的冥顽不灵,你这般,等待你的,只会是更重的刑罚。”
“而且,你以为你替人顶罪,就能真的让你的家人能平安无事吗?斩草要除根,永绝后患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晏观音声音尖利,晏殊听的脖子上憋起来青筋,这都是在点他,晏观音还在继续:“你的幼子可是刚娶媳妇正是要过好日子的…或许他也有参与对吗?”
果然提起来幼子,卢大要紧的牙关又松开了:“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家里的人没关系!”
“你若是处刑,事情传出去了,你的家人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
晏观音的话刚落,大管事撑不住了,他忙道:“我招!我招!大人啊,我全都招!”
“好好好,莫汤已经愿意招供。”
晏殊急急的插进话来,他快步过去,晏观音看见了下意识也要跟过去,却被裴氏紧紧的拉住了袖子,裴氏偏着头,压低了声音:“一家人闹得这么难堪,这是让别人看咱们笑话。”
“我和伯娘怕算不得一家人。”
晏观音用力抽回胳膊,此刻,晏殊已经走到了门前儿,他盯着卢大:“卢大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好好的想一想,主要是多为你的家人想一想,你这么做会有什么样儿的后果。”
卢大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汗水往下流,猩红的眼睛盯着晏殊,晏殊微微抬了抬下巴,冲他轻笑着,像是某一种暗示。
卢大复又低下头去,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沾染着血腥味:“主人说的是,奴才错了,大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谋划的,和旁人无关,希望您别错冤了好人。”
说罢,他的瞳孔紧缩,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晏观音厉声道:“快卸了他的下巴,他要咬舌自尽!”
奈何两侧的差役像是愣神没反应过来,错了一步,这下就见卢大,猛地低下头,两腮紧紧的绷着,牙齿死咬住自己的舌头,然后便生生的将那截血肉咬断!
第七十二章 装的
沉闷的痛哼从喉咙和胸腔里传出来,紧接着的便见其唇角微松,立刻就有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口中渐渐的溢出来,瞬间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晏观音冲过去,差役竟然也没反应过来阻拦,卢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只是从他的指缝间,仍旧不断有暗红的血沫溢出,他嘿呦的眼睛,眼底惨薄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散发出濒死气息。
此刻,秦添才拍案大叫:“不好!他要自尽!快去拦下”
他的命令一下,衙役这才像是回了神儿,反应过来,一个个的过去用力掰开卢大的嘴,可惜,方才的卢大是抱了必死之心,迟了一步便一切都晚了。
他们此刻一动手,卢大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双目不闭,就如此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流渐少,显然已是气绝。
晏观音胸前起伏不定,她回头,冷冷的注视着秦添,这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卢大的决心够狠够快,众人像是久久的没有反应过来,堂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晏观音也确实,是这样儿做的,她一手捂嘴,喘息起来。
见了红了,秦添命人将大门关上,驱散围在门儿前的百姓。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竟咬舌自尽,唉!”
晏殊满脸的哀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裴氏着急的去扶人,而晏殊硬是直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了。
莫汤趴在地上吐了起来,污秽之物吐了满身,他惊恐的看着地上卢大的尸体,一时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现在,卢大死了,死无对证。
秦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卢大的尸体,半晌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晏观音打断他的话:“大人,卢大此刻咬舌自尽,分明是畏罪灭口!他在所隐瞒的东西…”
“公堂之上,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见这样儿血腥的场面,既然你母亲的事儿已经定了,早些回去吧。”
说话的是朱亦,晏观音一时未语,垂眸看着地上的血迹,袖子下的手掌微微蜷缩。
卢大这样儿决绝…
能够让一个人,不惜用自尽也要掩盖下的秘密,这背后牵扯的利益与势力,是要比她想象的更深。
莫汤喘着粗气,艰难的爬到堂中,他道:“大人,小人招供,一开始小人真是本分之人,是卢大找到我,他逼着我做的。”
“我虽极力保证不会过问他的事儿,他却是不信,他说拿了钱就是一条路上的人了,我一时贪财,就答应了他,至于那些用来替换的空箱,都是我趁夜让人运出埠口,交给了卢大联系的人。”
“至于那些买户,我只知道他们原来是从西洲来的,其他的卢大可一直防备着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秦添微微点头,叫人将他拉起来,拿出一旁记录的文书签字画押,他声音淡淡的:“既然如此,那确是卢大一人所为,不过他如今已死…”
晏观音冷笑一声:“大人,卢大这一死,是死无对证,把所有东西都扛下来了,民女认为,他这是故意包庇什么人,还需要细查。”
闻言,秦添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的:“晏姑娘说的只是推测,卢大自尽前,他已经几次认下罪责,现在他的帮凶也落案了,不过就是那伙儿和他街头的人,且未知晓,这些本官会去查的…”
晏观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没出声儿,显然秦添是故意要将这些事儿按下来,她再挑破大家面儿上都不好看了。
她的沉默,在秦添的眼里,算是有些识趣儿了,他脸色缓和了一些,摆摆手。
“大人!求您从轻发落,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莫汤被衙役上前按住,他挣扎着哭喊,依旧被拉下去了,同样的,晏海也随之一起。
扫过一众堂前的人,姚嬷嬷母子是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看着那地上卢大的死相惨状,一句话也不敢说。
柳望则是一时晕了过去,一直被素华抱着,如今未醒来。
晏殊领着晏家一族的人在门前儿侯着,他起身:“如此,各位就都请回罢,至于那伙人本官会追查的,有消息一定率先告知各位。”
秦添从桌案后下来,朱亦跟在其身后,随着他们,两侧的差役亦要退去。
晏观音看着莫汤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卢大的尸体,一身冷意。
只不过是刚刚动手,卢大就这么干脆的死了,晏殊手里做的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离开南阳县衙时,天色已黑,晚风带着暖意,晏观音登坐在马车内,已然是精疲力尽,可身子没劲儿了,偏偏脑子不停,卢大的死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的重现。
她掐着眉心睁开眼睛,看着素华还扶着紧闭双目的柳望,语气平静道:“看来,母亲是真的吓坏了,昏了这么久,如此,那就先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素华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僵硬:“只是着急气的晕了,应当是没大碍。”
“哦,可不能马虎,都这么久了,还是请一个过来看看,也好放心。”
晏观音语气漫不经心,素华张了张嘴,她袖子下的手轻轻的捏了捏柳望的胳膊,柳望眼皮微颤,徐徐的睁开眼睛。
她有些心虚的瞟了一眼晏观音,她如今也算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没了担忧的事儿,她看向晏观音,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
她的语气一顿,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悦:“原来你有你祖父的《放妻书》,那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看晏家那样儿欺负我,你装聋作哑,早知道有这东西,我何必受她们的委屈。”
“谁和母亲说,我有祖父的写的《放妻书》”
柳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堂上众人却都认下那是晏老太公所写,如此,她又要大骂,可却见晏观音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母亲想想,祖父怎么可能会写什么《放妻书》”
第七十三章 当然是假的
柳望张了张嘴,脸色变得难看:“你是说,你方才在县衙拿出来的《放妻书》不是真的,不是你祖父写的?难不成,是你写的?!”
“是。”晏观音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只淡淡瞟了一眼柳望,柳望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素华的衣袖,指节泛白。
“你……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她声音发颤,眼神却不敢再与晏观音对视,慌乱地将车里所有的仆子都撵下车,晏观音继续道:“祖父从来就没有写过《放妻书》,那是我临摹祖父笔迹写的。”
柳望低吼:“闭嘴!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后果?”
晏观音低笑出声,笑声里淬着寒意:“母亲也会害怕?敢做就得敢当,既然做下了,就别怕。”
心下如擂鼓,柳望的身子一软,立刻瘫倒在坐塌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道:“这些话,绝不能让旁的人知道。”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扭头看着柳老夫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母亲,我本来就不想瞒你,这种事儿你是清楚的好。”
“如若那《放妻书》是假的消息传出去了,晏殊保证能再掀起事儿来,您身败名裂不要紧,别再耽搁了性命,还有两个妹妹呢。”
“你在威胁我。”
柳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用手指着晏观音,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对上其冰冷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晏观音行事阴狠妄为,这远比她想象中更可怕。
“没别的意思,那《放妻书》的受益人是母亲,可是到底也是我仿写的,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威胁母亲呢。”
“只不过是,想要提醒母亲,还是早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过日子,咱们一家子都好,不然的话,咱们都不好过。”
晏观音缓缓直起腰,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事儿也不算多为难吧?至于母亲心中所想,我知道,索性就说一句,晏家的财产你是得不到的,贪的太多了,很容易栽下去的。”
似是而非警告,让柳望浑身一颤,看着余光瞥见晏观音眼底的狠厉,终是低下了头:“死丫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晏观音没说话,偏过头去,闭眼假寐,柳望抬手捂在在胸口处,一时尚不能平复情绪,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各怀心思,如此坐着不过半个时辰,终于车子停下来,到了柳府的门儿上。
从车上下来,柳望急匆匆就拉着素华头走,才至门儿上正好见一嬷嬷侯着,她忙的迎上来:“姑奶奶和表姑娘回来了,老夫人可等着呢。”
柳望抿了抿唇,没去看身后的晏观音,径直往里间儿去了,晏观音则是收整了衣裳,向着梅梢嘱咐了几句,才领着褪白等人随着这嬷嬷一块回了福安院儿。
“外祖母今日如何了。”
晏观音轻声询问,她身侧跟着的嬷嬷,是姓赵的,原就是柳老夫人身边儿伺候的,不过以前有姚嬷嬷在,她倒是不起眼儿。
如今姚嬷嬷不成了,她也算是熬到头儿了。
“只是用了半碗粥,不肯再多吃了,老夫人最听表姑娘的话了,一会儿可得姑娘多劝劝才好。”
赵嬷嬷声音微沉,她说罢了,朝着晏观音笑了笑,晏观音微微颔首。
一入这院门儿,便鼻间可以嗅着浓重的药味,石青色的檐下,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赵嬷嬷一摆手,院儿里的仆子们纷纷撤下去,她亲自给晏观音挑了帘子,平入室内,窗户紧闭,窗帘未拉开,这衬得屋里愈发沉寂。
听着内间儿,浅浅的传来咳嗽的声音,晏观音挥退身侧的褪白等人,随着赵嬷嬷一块儿入内室,一进来,那药味更是浓重。
柳老夫人躺在火炕上,枯槁的手搭在锦被上,柳望则是扑在炕边儿,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轻轻的哭着,听见了动静,柳老夫人微抬了抬头,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忙的张嘴,舌头微动,却打了呛,咳嗽得一时竟喘不过气。
赵嬷嬷忙的上前为柳老夫人抚胸顺气儿。
“母亲!”
柳望声音带着无尽的悲痛,眼眶瞬间红了:“您怎么病的这般厉害,是女儿惹您伤心了,都是您操心女儿的事儿才这般劳累的病倒了,女儿不孝啊。”
并不理会晏观音,柳望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女儿打算这几日,就搬过来,陪着陪您,伺候您直到您病好了。”
“好了,别哭,先说正事。”柳老夫人后脑尖锐的一抽抽的疼着,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语气虚弱却带着威严:“抚光,今日那些事儿算是了结了吗?”
晏观音沉默不语。
她着急了,一把拍开了柳望的手,把屋里的仆子都遣退下去,她咬牙道:“你母亲说你祖父留了《放妻书》?”
晏观音找了一个小杌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放妻书》来,随之又起身,递到老夫人眼前:“看来母亲的话没有说全了啊,外祖母慧眼,不妨看看,这是不是祖父的《放妻书》。”
“什么慧眼,我已经是老眼昏花,你就直说吧。”柳老夫人干脆闭了眼睛。
晏观音直言不讳:“假的。”
“你说什么假的!”柳老夫人微怔。
“当然是说的是《放妻书》,我说《放妻书》是假的,这是我仿照祖父的笔迹临摹的。”
晏观音声音淡淡的,柳老夫人却是挣扎着被柳望扶了起来,她伸手拿过那文书,眯着眼细看了半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果真好胆子,连《放妻书》都敢作假。”柳老夫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
晏观音眼神一冷:“我这不都是为了成全您和母亲的心愿吗,私通外男,且生下奸生子,这可不是小事,如今一时保住了,算是咱们运气好,就盼望母亲以后真的能平安顺遂。”
第七十四章 城南的庄子
柳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晏观音的话无疑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威胁,秘密掌握她的手里,倘若柳望做出什么不尽人心的事儿来,想来,那这个秘密可就不好保存了。
柳望眼底的不甘,晏观音看的清楚,却只当做不知道,虚与委蛇太久了,真是有些累,晏观音这会儿子也不想装了,话毕,便略福身,便径直出去了。
从房里出来,赵嬷嬷就上前来:“姑娘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别累着了。”
檐下铜铃的声响也添了几分燥意,晏观音拂开额前的碎发,她语气平静:“我房里还是有一些好茶,想着要给嬷嬷留一些,若是嬷嬷赏脸儿,哪日过来就请吃一盏罢。”
“哎呦,是奴婢的荣幸。”
赵嬷嬷笑着微微弯腰,比起有些傲气的姚嬷嬷,显然赵嬷嬷要圆滑的多了,晏观音看其眉宇间尽是温顺。
待回到了春华院儿,梅梢已经为她准备了热水,饭也来不及吃,晏观音先松快了一番,疏影小心的为她揉捏着肩头。
她道:“褪白,你拿着令牌,明日入埠口,让先你大兄顶替卢大的位置。”
褪白忙的应下来,木桶内的晏观音沉沉的往下潜了潜,温水蔓延过她的鼻间,一瞬她立刻浮上来,大口的喘着气儿。
房内灯火通明,晏观音已经换过了衣裳,简单的用了晚饭,她人倚靠在火炕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已经打了好几个盹儿了。
“那卢大真是也算有骨头了,没想到能咬舌自尽,姑娘的筹谋被他给毁了。”
褪白抱着褥子铺在外头的小塌上,她扶着晏观音躺回去,一面儿忍不住说起来。
“嗯,人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让人紧紧的跟着姑太太,还有那个素华。”
晏观音闭着眼睛,褪白晏手里的动作未顿,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吹灭了灯。
这一夜,不知是因为白日见惯了死人的缘故,还是累着了,晏观音睡得甚乏累,噩梦不断,人不知清醒还是昏睡,总一时醒不过来。
再醒过来,还是硬被梅梢她们叫醒的,褪白担忧,又连着为她配制了药丸子,这倒是吃了之后,安睡了。
如此不咸不淡的过了小半个月,也算是平稳的到了七月初。
这日晏观音才用过了早饭,梳洗之后,眼看着梅梢领着阿凝急匆匆的进来了。
梅梢压低了声音:“姑娘,方才阿凝说姑太太领着素华一并出去了,私下从小偏门儿走的,还安顿了院子里的人不准多说,还是咱们外头的人给传了信儿,说是姑太太乘轿向着西南方向去了。”
闻言,晏观音颔首,眸底无波,她看向阿凝,阿凝上前:“姑娘,自那日您从县衙回来了,素华半个月一直没出去,从前日开始频繁外出,那日她们说话,奴婢悄悄的听了一耳朵,说是姑太太让素华在城南买了座三进宅院。”
晏观音指尖捻着茶盏,不动声色的她压下心头一丝微澜,她抬眼看向阿凝,轻声儿道:“继续说,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阿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梅梢回神儿,将阿凝打发走了,她则是道:“回姑娘,得了消息出去查过了,那宅子就在城外靠南不过二十里地的一处庄子。”
“杨晨说,那邻里都是些寻常百姓,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今儿个跟着姑太太出去的还有素华,二人没有去一处,素华带了两个婆子去了那城南的庄子,她们早前儿就有采买,这如今又去收拾,看着倒像是要安置什么人。”
“安置人?”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心头轻轻的一跳,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安生了这么些时日,我就说她怎么能坐得住,如今却选了这么个僻静地方置宅,不知为的是何人?真是费心了。”
梅梢点头,一面儿补充道:“姑娘,那宅院的原主咱们也查过了,就是个普通的商人,便急着脱手那宅子,素华可是用双倍价钱买下来的。”
看晏观音的动作,褪白端来一杯温茶,晏观音接过,抿了一口道:“这半个月一直安分守己,为的就是这一场。”
“走吧,这么热闹的事儿,咱们如何也要凑一场。”
晏观音撂下手里的茶盏,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领着人从后门儿去了,到了门儿上,杨晨已经侯着了,褪白为她戴上惟帽,将鬓边碎发尽数拢入,帽檐垂下的轻纱恰好遮去她的容貌。
车厢内,褪白小心的开了一点儿窗户的口子,天热闷得很,梅梢的手里拿着团扇轻轻的为晏观音打着,晏观音接过丹虹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脖颈,将那一处的黏腻的汗渍擦干。
帷帽下的目光依旧沉静,晏观音嘱咐几句,等到了街口儿,她们分了两路人,一路随着她去城南,一路则是去查柳望的踪迹。
“可是查清楚了,那庄子前些日子没人去过?没人住?”
晏观音的声音微沉,待隔着轻薄的帘子传出去了,杨晨听闻,一时拧眉,他手里紧紧的攥着缰绳,声音抬了抬:“姑娘放心,奴才已经探查过了,那个庄子原来的商人是用来屯粮食的,就是为了离城最近,周围只有几户零散农户。”
晏观音抿唇不再说话,马车转向城南,出了城的路还算好走,不过进了一路的小道儿,那就是渐渐崎岖起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这才停下来,晏观音从车里下来,他们并不敢靠的太近,那庄子外面儿似乎有人守着。
她们小心的往前头靠了靠,才见这座庄子可是够宽敞了,见那院墙高耸,门口还站着好些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抱胸,一身儿漆黑,倒是也在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杨晨压低了声音:“看这架势,咱们这实在进不去,不如,您在这儿等着,我瞧瞧后头能不能翻进去,探探里头虚实。”
“不可,小心打草惊蛇。”晏观音摆手。
第七十五章 相看两生厌
约莫过了没半个时辰,就见外头那大门儿开了,几个穿着穿着青衫的小厮急匆匆的出来。
他侍立在门儿上,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姑娘。”
梅梢轻声儿叫了叫,晏观音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这林子里,她们倒是也不显眼,正躲着也无妨。
好是没等多久,眼看着一辆马车从西面儿驶过来,停在了这座青砖灰瓦的庄子前。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拉着身后的人,躲了躲,所有人下意识的摒弃凝神,眼看着那马车里下来一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妇人。
原是柳望从马车上下来,随之一起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男人先等了等,伸手揽住柳望的腰,将人从车上抱下来,此动作亲昵得刺眼。
柳望脸上带着几分娇羞的笑意,下来之后轻轻的拍了拍男人的胸膛,随后还转头从车子里牵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来。
那孩子梳着总角,众人的心不免提了起来,这个孩子的身份,下意识就都将其归于是就望所生。
晏观音见柳望牵男童,那男童还闹着别扭,攀爬着要柳望抱他,小手往柳望衣襟上蹭,柳望扯了扯,男童不乐意了,一时叫嚷着:“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要来这里!”
稚嫩的童声响亮,柳望眼瞅两边儿,忙的连忙掏出帕子给男童擦了擦脸,张着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晏观音离得远,并不能看清楚。
男人笑着上前紧紧的搂着柳望,又一手牵着男童,一起往庄子里去了。
晏观音的手掌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得发白,指甲深嵌进掌心。
她动了动,可惜这庄子的防卫远比她想象的严密,这墙面可不算矮,几个精壮汉子,手掐在腰间,其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姑娘,那个男人,就是之前咱们查的姓徐的男人。”
杨晨压低了嗓音。
男人的身份在此刻不言而喻,毕竟能和柳望这般亲密,且加上那幼童,正是辅证了晏观音的猜想。
只是,目前还没有实质的证据。
因不敢贸然靠近,众人只能伏在林子里,强忍着耐着酷热观察,可这日头越来越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以后你们抽人留一个在这庄子蹲着,我倒要看看这庄子里装的是什么鬼。”
晏观音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褪白急得忙递过来水壶。
“姑娘,那咱们也继续等吗?”
丹虹压低了声音,她看晏观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庄子的西侧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紧跟着他们窥见几个小厮抬着桶出来,径直往不远处的沟渠走去,想来是庄内的腌臜物需倾倒在那处。
晏观音让丹虹过去瞧了,丹虹脚快,没多大功夫就回来回话:“那种倒出去的,瞧着都是些女子所用。”
一些女子的衣衫妆红之物…
几个小厮倒了东西,很快转身回了角门,那青色的门儿再次紧闭。
晏观音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那院儿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悠长清亮,似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在燥热的午后透着几分清凉,可若静心再的去听,不免可听出来,其间还带着一些说不尽的幽怨,如泣如诉,如巧倩的娇人低语,勾得人心头发颤。
虽不见其人,只是光远远的的听着,便知道这弹奏琵琶之人,绝是高人,能弹得这般精妙,指法娴熟,气韵悠长,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算是有意思了,这庄子里,还藏着人,竟有如此擅长音律的女子藏在庄中?”
说罢,晏观音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已经没了再待下去的意义,她起身随着一行人回了马车。
刚歇在坐塌上,晏观音猛的回神儿,她语气微沉:“那日筝云可带的是琵琶?我记得,她曾说过,那个姓徐的,还给她聘请名师教她琵琶。”
“是,姑娘记得不错。”
褪白一阵头皮发麻,这都算是连起来了。
她们一路本是要回了柳府,临时,晏观音却还特地让杨晨驾马车先去了一趟晏家的埠口。
“突换了管事,可有为难。”
晏观音闭着眼睛在车厢内假寐,她的声音,外头的杨晨听的真真的,他抿了抿唇,语气坚定:“姑娘放心,奴才们绝不给姑娘丢脸。”
一听这话,那就是有人为难了。
晌午整头,这会儿子那灼人的热浪,烤得路面尘土滚烫。
马车停在埠口,晏观音头戴惟帽,下来走着,可见吗埠口岸边儿上有几艘货船斜斜泊在浅滩,船底贴着河泥,船员们正赤着脚在滩上拖拽缆绳。
远远便望见埠口的东面儿是打了几个大敞的凉棚,其间儿,里头是几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们,正围坐在一块儿似是闲谈。
等晏观音等人走近,那几个管事儿尚未发觉什么,她们手里摇着蒲扇,一旁的桌上摆着凉茶瓜果,倒是清闲优哉。
褪白看见大兄杨意,站在一旁,一身儿的青布褂子被汗水浸得紧贴在身上,两只袖子撸到了手肘处,胳膊上还有些伤口,那脸色涨红如染,就连嘴角还挂着青色。
“谁是大管事儿的,见了大姑娘,还不过来。”
丹虹冷眼射过去,几个管事儿如梦初醒一般,便见有两人从棚子里起身过来了。
“姑娘怎么过来了。”
杨意见晏观音走来,眼底顿时亮起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像是一肚子话没处说:“姑娘,现在这几艘船上的,都是从江南来的绸缎是急单,本该前日就快卸货的,可是他们偏是都借着说现下的水位低不好弄,推脱起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急切。
他咬了咬牙,转身儿介绍起来,他指着那几个管事儿的为首者:“这位是崔管事。”
那为首的崔管事,如今是这里的大管事,莫汤没了,晏家的人却还是很多,自差不了一个管事,当时就派了这崔晓文过来。
不过是头上的主子不同,他和杨意算是相看两生厌。
第七十六章 杀一儆百
崔晓文眼中不屑:“哎呦,杨兄弟你这话可是有些私心了,什么叫推脱啊,我们也是着急,你不能看大姑娘过来了,就颠倒黑白告状吧。”
说罢,他又抬眼瞧见晏观音,慢悠悠的朝着晏观音拱手,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敷衍的热络:“姑娘怎么亲自来了,不会是因为杨管事告了奴才等人的黑状吧?”
一听这话,杨意一时之间气的眼睛都红了,他立刻张嘴要反驳回去,却是没崔晓文嘴快:“姑娘,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如今这几年雨雪降得少了,真不是我们推脱,偏是今天的这七月天旱得邪性,河道浅得连船都撑不开,卸货要多费几倍力气的,大家伙儿都不容易。”
“哦,原来是这样。”晏观音语气淡淡的,她忽的转身抬了抬手,身后的杨晨早就等不及了,他猛的冲上去,一脚就踹在了崔晓文的下腹上。
没有防备之下,崔晓文捂着小腹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后瘫坐在地上。
杨晨站稳了,后冷冷的看着,崔晓文瘫在地上,却是没人敢过去扶,他算是这里的头儿了,他这般,下头小的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杨意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压低了声音,凑近晏观音:“姑娘,这里咱们的埠口清点货箱时总有“短少”,我和单上总有对不上的,那崔管事只说是旱天损耗。”
说着,他转身儿进了棚子,一会儿出来了,手里便捏着一张今日晏卸货的单子:“那几日的单子,奴才也曾抄写了一份儿,这是今日的,虽说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是总是这般缺。”
晏观音接过单子瞥了一眼,随即声音凉凉的:“崔晓文,今日这一批,从岭南运来的苏木,这单子上说的是申报了三十箱,怎么,实际查勘后就只到二十八箱,这是从哪儿来的损耗?”
崔晓文憋了憋,手掌下的小腹还隐隐的发麻,他讪讪的笑着:“这…这都是常有的事儿,杨管事初来,有些不知道,这两年算是旱了,海路也是难走的,运货时间又长,这海上碰上点儿事儿,货箱颠掉或者是因为别的,少个一箱半箱再寻常不过,杨兄弟你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
“姑娘,您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咱们表老爷时时下来探查,从不说,还纠察这点儿小事儿。”
他一说话,其身边儿的几个旧管事也跟着附和:“姑娘,崔管事说的对啊。”
晏观音捏着单子,闲闲的缓步在崔晓文身前来回渡步,她轻笑道:“损耗?晏家埠口做了几十年生意,若是每次都是整箱整箱的‘损耗’,这得甩出去多少银钱啊。”
崔晓文见晏观音是不依不饶,忍着疼,他的脸上堆起敷衍笑意:“不过是件小事,也…也许是卸货时落在码头角落了,奴才回头让人找找便是。”
“找?”
杨意冷笑:“我虽只来了半个月,可是前边儿就不说了,毕竟卢大和莫汤已然伏法,再算旧账也是不公平,就说这半个月,一共回来了五艘渡船,批批货都是短少?”
崔晓文脸色微变,强辩道:“总之,东西也不是奴才拿的,非要这般,奴才没法子,横竖姑娘看如何能泄火儿,不行,就将奴才打一顿好了。”
“行啊,你是有骨气。”
晏观音抬手:“既然这样儿,来人,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
凉棚里瞬间死寂,除了崔晓文外,其他几个管事儿也忙的跪下来,实在是不明白,就这么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儿,怎么也能闹成这样儿。
崔晓文心里头明白,事儿是不算什么事儿,只不过晏观音过来,今儿个是给杨意撑腰来了,这是要打他的气焰。
晏观音抬手,声音冷冽:“还不拖下去。”
“姑娘,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儿,您要惩处奴才?奴才可是在晏家伺候了二十年了,如此,这是要寒奴才们的心啊。”
不敢说晏观音,他咬紧牙关,吼道:“杨意!我…我要去表老爷那儿告你!”
崔晓文已经浑身发抖,身侧的两个小厮将他拖拉下去,杨晨在旁边督察。
“别说今日我是杖责你,就是罢了你又如何,前头的卢大可是比你还要威风,你瞧瞧,他落了个什么下场。”
凉意透过胸膛传来心脏,崔晓文打了个冷颤,莫汤下狱,卢大咬舌自尽,他都是知道的,晏观音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还不想死呢。
晏观音眸底寒芒一闪,吓得崔晓文,心底犯怵,再不敢张嘴。
“崔晓文大意疏忽,致主家几次大损,且欺瞒主家,脊杖五十,以儆效尤!”
杨晨高声宣示,声音在烈日下透着铿锵。
几个小厮将崔晓文按在长凳上,一时又专门儿解下他的腰带,将其的手脚捆在长凳上。
崔晓文的面色惨白如纸,他如今的可是四十有一了,这个岁数,他要是狠狠的挨一顿,怕是猴年马月才能好,心下的恐惧,她挣扎起来,一时扭动发髻散乱,哭喊着求饶:“姑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挣扎间,他的口中被塞了一团儿布。
另几名小厮各手里提着一根实木刑杖,且看那杖身黝黑,前端包着铁皮,透着慑人的可怖。
拉船的仆子们也停了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埠口还聚集了些看热闹的百姓。
“开始!”杨晨轻喊一声儿。
刑杖化出几道残影,数次落在了崔晓文的背上,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在空回荡着。
崔晓文惨叫着,不过是口中堵着,闷闷的也听不清楚,不过他的身体一时剧烈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
不知是汗还是血浸湿了身下的长凳。
“用力!”
晏观音冷声清冷,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几个管事们,“只盼着大家伙好好做事儿,若是自作小聪明,做出不该出的事儿来,那这便是下场!”
小厮们手里加重力道,刑杖起落间,风声呼动,“啪啪”落在肉上拍打的声不绝于耳。
后背的轻薄的衣衫,一时被打得粉碎,血肉模糊的殷红的血色痕迹透过碎布渗出,有些唬人。
看着这阵仗,各仆子们终是被唬住了,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不多时,五十仗便打完了,撤去刑杖。
崔晓文趴在长凳上,气息奄奄,后背血肉模糊,他口中的布团被拿出去,不过他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第七十七章 药渣
经此一事,众人暂且是服了气儿的,不过这一时惩治只是能一时的管制,杨意若是要长期待下去,日后共事,他就得拿出他的厉害来,叫他们不敢欺负了才是。
不然就是晏观音天天来,也是没用的。
一待回了府里,才伺候晏观音换了衣裳坐下,褪白哭红了眼,跪下给晏观音磕头,晏观音揉着眉心,让丹虹将她扶起来:“行了,人是我调过去,横竖我也得管着。”
她顿了顿,故意岔开了话口儿子:“那庄子里养了女人,虽咱们猜是筝云,可尚不确定,让人去何氏那儿查查,再有一个就是想法子,我必须得进去一回。”
“姑娘要亲自去吗?”
褪白擦了擦眼泪,晏观音微颔首,一切都是猜的,那就是一切都是虚的,这些虚的,她定是要弄成了实心儿的。
回了府里,晏观音歇息了几天,期间晏家倒是左右探口风儿的想要见她,被她不瘟不火的都拦下去了,她前些时候在埠口打了一场,这晏殊心里头还不知道多恨她呢。
这会儿子出去了,她实在是不想和那几位虚与委蛇。
不过在家里她也不闲着,倒是常去柳老夫人那儿坐坐,时常也是能和柳长赢碰碰头,至于涂氏姐妹,像也是忙碌的很,一时也会跟着柳望出门儿去。
而柳望外出也愈发的频繁。
每每去了,柳老夫人看着晏观音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七月的暑气可烫人,过了晌午,那热气儿就裹着蝉鸣撞进窗棂里,听的时间久了,还真是觉着烦闷。
梨花木的刻纹的桌案上,摆着的青瓷碗氤氲着淡褐色药气,柳老夫人一饮而尽,不过是吃的太快了,一时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又吃了几口清水去苦味,然后懒散的半倚在炕边儿,晏观音手里执扇子为其轻轻的摇动着,又见柳老夫人鬓边银发被汗濡湿几缕,她拿了帕子又轻拭几下。
收回手里的帕子,晏观音递给了褪白,褪白余光浅浅的瞟了过去,见柳老夫人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外祖母。”
晏观音松了松手腕儿,放下扇子,她声音轻轻的:“今日的药味闻着比那几日像是还要苦一些,是郎中又换了方子吗?”
柳老夫人直了直腰,她有些虚晃的目光落在晏观音的身上,晏观音看过去,却觉那混浊的双目下,满是通透和清明。
柳老夫人顿了顿,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每天都吃完,这舌根儿都麻了,尝不出什么来了,方子也没变,大概是你不习惯这个气味罢。”
晏观音心头一紧,端起桌上的茶盏,她声音微沉:“药是用来治病救命的,可若是不对症,这怕是不救命,成了夺命……”
“你放心,这药定然是对症得很。”
柳老夫人打断晏观音,浅浅的笑了起来,她的眼底有几分化不开的怅然:“欠人的债,总得还。”
晏观音不语,她们的心里都知道有什么不对,柳老夫人或许知道的更早,她选择装不知道。
晏观音从福安院出来,下意识的抬手在眼前挡了挡,这廊下的日光灼得人眼发涩,她攥着帕子的手心沁出细汗。
她们从游廊下来时,正见素华往福安院儿去,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忙的回身儿行礼,晏颔首回应,脚步未停,直到回了春华院儿,眼底的冷意终于显露。
“这可真是怪了,倒像是自己有这么一天。”
晏观音坐在长椅上,脊背洇出冷汗来,褪白神色凝重,她取出,方晏观音为柳老夫人擦拭过的帕子,压低了声音:“主子。”
“你是不是也觉着这病不对劲儿?”
褪白犹豫的点点头,她回想着柳老夫人的症状,可如今只是看了几眼,她不敢妄下决断,晏观音看着她变化莫测的神色,继续道:“去请赵嬷嬷来,就说,我请她来吃茶。”
褪白听了半响,心下隐隐的叹了口气,如今事儿是不断了,她从晏观音平静如死水般的表面下,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情绪。
赵嬷嬷过来,已经是服侍柳老夫人睡下了,白日她实在是贴身伺候可脱不开身。
她一进屋子忙的朝着晏观音行礼,晏观音轻轻的笑:“嬷嬷忙的没空儿,我还说呢,怕是今日请不来嬷嬷了。”
“哎呦,姑娘院儿里的茶,吃一口就当是老奴这辈子有福气了,如何也是要来的,只望姑娘别嫌老奴叨扰。”
赵嬷嬷说话甚是圆滑,晏观音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让她随着一块儿在椅子上坐下。
“不知,老奴是否有能为姑娘做的。”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她温声道:“实际上,也没有别的大事儿,只是这几日看着外祖母实在是病的不成样子了,我这里头不是滋味。”
“我们姑娘记挂的很,夜里头睡不安稳。”梅梢笑着上前送上点心,又不着急的往赵嬷嬷的怀里塞了一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这若是有用的上,老奴定然是要为姑娘效力的。”
赵嬷嬷把荷包揣进怀里,一面儿继续道:“姑娘是什么人咱们都知道的,您是温柔细致的好姑娘,关心长辈,应该的。”
“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今日我们姑娘问了老夫人近日吃的什么药,老夫人怕是不想姑娘担忧,未有相告,如今便是来问问嬷嬷,可知道些什么。”
梅梢说罢了,便侍立在晏观音身侧,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她讪笑道:“姑娘,这事儿老奴实在不知啊,老夫人的事儿一向是姑太太一手包办的,咱们这等哪里知道什么。”
“如此,我也不为难你。”
晏观音手里捧着茶盏,抿了一口:“你只需要将药渣拿出来给我即可,别的不用你做。”
“姑娘有所不知啊,熬药是姑太太跟前儿的素华做的,至于药渣,老奴真是从没见过,大概也是那素华一并收拾了。”
赵嬷嬷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是真的为难,晏观音却是放下茶盏,微笑道:“我信嬷嬷,以嬷嬷的本事,不过是一点儿药渣,有什么难得。”
第七十八章 相见时
对于赵嬷嬷,梅梢很是担心,此人实在是太过圆滑了,她生怕出什么意外,也觉着其没什么能耐,晏观音所托付的事儿,怕是做不成的。
可晏观音却笑着摆手,只说越是这种人,越是可以成事。
而这事儿,也确实一时半会儿没结果,不过是杨晨的消息在三日后传来,何氏那儿的筝云确实已经被接走了,当然依旧是筝云曾说的那个姓徐的男人。
再一个就是,杨晨蹲了几天,知道那庄子在城南不比城内,索性那跟前儿游街窜巷的货郎不少,晏观音凭这空档,正是个能混进去的机会。
当天收了信儿,晏观音就让人准备了,一直到次日天未亮,晏观音使人便换了装束。
她是着人从下头,找了一件儿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又是寻了装扮的东西,是肩上搭着个,民间小货郎常用的挑子,里面摆着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之类的零碎物件,脸上抹了些尘土,将眉眼衬得粗粝了些,活脱脱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姑娘,不如就让奴婢和丹虹去吧,您别进去了,这实在冒险。”
梅梢有些担忧。
闻言,晏观音瞟了梅梢一眼,她笑道:“不可,既然已经想好了,岂能半途而废,家里得有人照应,你就和疏影留着,有丹虹在不会有事儿的。”
“何况,不是已经来信了,筝云却被人在半月前接走了,那个姓徐改名换姓的,真以为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了。”
褪白等人的眉心跳了跳,却不敢再言语什么。
那庄子素日是有采买的,何况房里养着女人,女子家用的零碎总少不了,晏这般装扮,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顺理成章地靠近庄子。
她和丹虹一应扮作学徒,到时候只需要跟在那货郎身后,也算是可以混进去的。
等她们坐马车出了城南,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如往常一般,车子停在林子里,相遮盖着,也看不出什么。
下头也有杨晨一直侯着好出来时接应。
“姑娘万事小心。”
褪白嘱咐着,又安顿丹虹多谨慎,晏观音微颔首,那原杨晨安排好货郎已经在等着了,这货郎叫钟回,就是周围村子里的人,甚熟悉这一带。
随着一行过去,守门的汉子见她们一行人过来,立刻警惕地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钟回忙的放下担子,上前陪着笑脸道:“几位爷,您不记得闲的了?半个月前,您家里的女主子从我这儿买了许多妆容之物,特地嘱咐了,说要小的半个月后再来。”
“这不,到时候了,小的才来了。”
门儿守着的几人,一时皱眉,只道:“我们进里头通报,你把你们的东西给我看看。”
钟回忙的转身儿:“快把东西给几位爷瞧瞧。”
晏观音和丹虹将胆子上盖着的布子揭开来,货郎一旁说着:“小的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平时就卖点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
“前儿瞧着咱们的庄子气派,想来庄里的夫人姑娘不少,好是女主子心善,有些瞧得上眼的,让小的有些度日子的银钱儿。”
晏观音笑着从担子里拿出几盒胭脂,朝着那几位递了过去:“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不过一点心意,几位爷拿去给家里娘子用,若是喜欢,下回小的定然不收钱,再给几位爷送来。”
门儿上几人的态度缓和了些,趁热打铁,丹虹又塞了一窜儿铜钱过去,为首的头子接过,掂量了一下,嘴里露出点儿笑来。
方进去禀报的汉子也回来了,他点点头,里头是让她们进去的,那为首的头子说道:“进去倒也可以,但只能在院子里转,不许多嘴多问,卖完东西赶紧走!”
晏观音拉着丹虹连忙应道:“那是自然,小的懂规矩,绝不多事。”
守门的几人这才打开庄门,钟回率先进去,晏观音跟着,她肩上挑着担子,便做落后了一步,晏观音悄悄观察着庄内景象。
院子铺着青石板,整洁干净了,可是平日里有打扫的,西侧种着几株石榴树,是不算多盛开,却也是开着几朵火红的石榴花的。
别处也是去不得的,只是见这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东侧厢房的窗棂半掩着,看着里头有人影晃动,似有人在。
紧接着,耳边便听的有一阵悠扬的琵琶声,正是从东厢房传飘出来,清婉的调子里还隐喻着浅浅的幽怨,正是上一次来,她曾听过的曲调。
门儿上出来一个年轻的媳妇,大概算是这里的管事儿的,她笑着上前来,自介绍了,说自己姓钱。
“姑娘是愿意见见你们的,不过呢,先是让我瞧瞧东西。”
钱氏笑眯眯的,却是不动声色的将晏观音三人打量了好几番儿,钟回忙把胆子上两个大篮子取下来,送至钱氏的跟前儿。
挑挑拣拣的算是有些能看下眼的,钱氏摆了摆手,领着几人进屋里头去。
她们在堂间儿等着,悄悄的抬眼儿看过去,正见那门儿上的蝉翼纱被风掀起一角,且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张梨花木琴案,案前坐着个穿月白襦裙的身影模糊的女子,其素手拨弦,美妙的声音便从那手下流出。
筝云寻声儿也抬眸看来,那陌生的脸庞上不见一点儿亲切,可是那双眼睛,却让她浑身一震。
恰她的指尖刚触到琴弦,此刻便忍不住猛地一顿,愣神儿间,钱氏出声儿让她回神:“姑娘,人带来了,您瞧瞧他们拿来的东西,可有中意的,咱们就留下。”
“好。”
筝云收回视线,握着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很快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起身漫步过来:“几位小哥过来辛苦,我叫人给你们送杯茶水过来。”
“哎呦,不敢劳烦,您先瞧瞧东西吧。”
钟回有些受宠若惊,上一次来,他可是没这待遇呢。
筝云攥了攥手,她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儿接过钱氏递来的凉茶,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
第七十九章 你是谁?
手指微微缩紧,下一刻筝云脸色一沉:“嫂子,可实在是偷懒儿了,竟是要我吃冷茶。”
钱氏微怔,筝云平日里的脾气甚好,不过是茶水冷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忽的变脸,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筝云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指尖握着的茶盏微微晃动,将茶盏重重的桌案上,茶水溅出些许来。
“姑娘息怒,奴婢让人给您煮茶去。”
钱氏面皮微僵,从外头叫进了几个小姑娘,将那茶壶提出去了。
筝云很快垂下眼帘,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瞧瞧今日有什么新货?把你带来的胭脂水粉,都摆出来瞧瞧,我要清淡些的,别太俗艳。”
钱氏侍立在一旁,晏观音不敢多言,钟回和丹虹忙的将一起将担子铺开,在长案和托盘上各一一摆开,晏观音瞥了一眼,她故作出机灵的模样,随即故意拿起一盒桃粉色胭脂递过去:“姑娘不妨瞧瞧这个,姑娘生的得白,这胭脂最是衬肤色,我们附近各处庄子的夫人姑娘们都多喜爱。”
“好啊,我说话你是当耳边风了,我说了我不喜欢艳俗的,还有我是什么人?你竟然敢拿村里的粗俗不堪的村妇跟我比。”
筝云眉头骤然蹙起,素手一扬,便将那案上的胭脂盒,扫下去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与不耐:“你这人,如此不识眼色。”
“对不住了,小的嘴笨,说错了话,姑娘别气。”
晏观音脸上闪过几抹慌乱,手足无措的,不知该站还是该跪。
那胭脂盒在桌案上滚了滚,“哐当”一声儿最终还是落在地上,那盒子里的粉末撒了出来些许,晏观音吓得连忙弯腰去捡。
钱氏没想到这气氛一下就变了,她忙的上前也打圆场:“哎呦哎呦,姑娘莫气,这乡下货郎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姑娘这样的仙人,不懂规矩,说错了话,您可大人也大量别和他们见识。”
钟回佯装恼怒,回神低声呵斥:“我竟然收了你这么一个蠢笨的人,还敢惹姑娘生气,还不快赔罪。”
他说完了,又讪讪的冲着筝云笑:“姑娘息怒,我再换些素净的来。”
晏观音慌乱的要跪下,筝云却是冷笑:“别别别,你又不是我家的奴仆,我可受不起你的磕头。”
晏观音又垂头站着,钟回扭头说着狠狠瞪了丹虹一眼,继续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呆?还不快把那些红的粉的都收起来,给姑娘挑些雅气的!”
“辛苦姑娘,再赏脸瞧瞧,我们这儿还有有素白,浅黛,月黄三种颜色的香粉,胭脂也有好些素雅的淡色,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钟回和丹虹一块儿将东西捧过去,筝云的脸色稍缓,指尖掠过那盒月黄香粉,又微微颔首:“嫂子,茶水也该煮好了,我瞧着这几位小哥一路辛苦,再赏他们尝尝昨日到的新茶。”
钱氏拧眉,没动作,筝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冷声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是是。”
钱氏犹豫了一下,正欲转身儿下去吩咐,哪知筝云又道:“你不许吃,给我出去,看着就心烦。”
她一回身,见筝云抬手指着晏观音,晏观音拉下一张脸,欲哭无泪的,钱氏怕闹出什么事儿来,留了几个丫头在房里伺候,她心想先安抚着筝云,便忙的扯着晏观音往外头走。
“奴婢这就把他撵出去,省得惹您不快。”钱氏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晏观音,见其似乎是还愣怔着,她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出来。”
出了厢房,钱氏的嘴脸立刻一变,她温和的笑了笑,看向晏观音的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她道:“小哥莫气,这姑娘不知是个什么性子,我也是常被她喝骂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罢了,从袖子腿儿里拿出一窜儿铜钱,晏观音眼眸大亮,忙的双手接过来,又连连应道:“是是是,也是我自己说话不好,这…这若是下次还来,我一定给姑娘挑些雅气的。”
钱氏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从西院里奔出一个丫头来,来人满脸焦虑之色,拽着钱氏的胳膊,往一旁走了走,又俯身在其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钱氏的脸色一凛,眉间多了几分凝重之色,她看向晏观音:“姑娘一时半会挑不出来东西,小哥就在这儿等会儿罢。”
她说罢便急匆匆往后院跑去,连着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离去。
晏观音在门前儿扫了两番,有些僵硬的捂着肚子,她看向门儿上那静立着的两个丫头:“哎呦,真是对不住了,这几日实在是闹肚子,如今…如今要…”
“去去去,你带着他去东院儿。”
那为首的大丫头连连摆手,她本意是勒令身侧一个小丫头过去带路,奈何晏观音一副急得不行的模样,她哀哀叫了两声儿先跑去了。
她先去,其身后也很快追着一丫头,晏观音有些慌不择路,总她得是把人甩开了才行。
眼见着拐过东院儿的花门儿,有一片竹林,她急急的就钻进去了,猫着身子等了一会儿,只见那跟来的丫鬟一处跑去了,她这才起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细碎光斑,她抬手在眼前挡了挡光,又是往西走了走,钻出了林子。
便绕过小路,上了一处狭窄的游廊,她往廊下走,便只见廊下一处亭内地上铺着干净的竹席,一个梳着总角的男童正蹲在席上。
两髻分在头顶两侧,用朱红绳系着,随着他的动作有些激烈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小郎躲在这里,大家伙儿都在找小郎呢。”
晏观音语气轻轻的,那男童便闻声儿回过了头,晏观音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其,见其容貌清秀,乍看之下竟有故人神色,其穿着一身月白锦缎小褂,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脖子上戴着一副金打的双圈儿环子。
“你是谁?”
晏观音没回答他的话,男童绷紧了小脸,轻嗤:“怎的,总是大惊小怪,我还能去哪儿?”
第八十章 秘密
晏观音微微俯身,随着一同在亭子里坐下来,她轻轻的笑:“你定然是不认识我的,不过我是认识你的。”
“你姓涂,对不对。”
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男童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姓涂,我阿父阿母说了,不能同别人说我姓涂,不过,我没说,那是你猜出来的。”
晏观音微微一笑,看他的手里还捏着根新制的长箸,其尾巴上还挂着几个铃铛,随着男童手里的动作,轻轻晃动,时不时发出细碎声响。
方其正是在逗弄着两只黑亮的蛐蛐,这蛐蛐被圈在一个小巧的竹笼里,时不时蹦跳一下,不过困境挣扎,也是无用功。
男童抬起头,静静看着晏观音,这会儿子有些害怕,他往后挪了两步,只是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能找到我?”
“你喜欢这蛐蛐儿。”
晏观音没回答他的话,转而问了他别的,男童一时被扯开了,也点点头:“这是达叔给我买的蛐蛐儿。”
“你一个人没趣儿,就让我来猜猜它们谁会赢,咱们就打个赌怎么样。”
晏观音指尖冰凉,忽的抬手摸了摸男童的脸颊,男童竟是也没躲,他骄傲道:“我先选!”
说起玩儿来,方才仅剩一点儿的防备也没了,他高兴的几乎是手舞足蹈,很快就指定了,那个稍微大一点儿的蛐蛐儿。
“选定了,可就不能反悔了,你可想好了。”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男童一拍胸口,六七岁的小童,竟是也装起了豪心壮志:“男子汉大丈夫,绝不后悔。”
“好,有骨气。”
晏观音的话刚落,男童抓着手里的银箸挑了挑那大蛐蛐儿,大蛐蛐儿像是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朝着那小蛐蛐儿扑过去了。
那小蛐蛐儿只能四处躲窜,男童高兴的笑,可惜笼子里就那么一点儿地方,实在无处可躲,几次它被大蛐蛐儿挤到角落。
玩得兴起,男童道:“哥哥,你的蛐蛐儿要输了。”
“可还没到最后呢,你再仔细的瞧瞧,到底是谁要输。”
男童低头看过去,原来那大蛐蛐只是看着威风,几次扑击都被小蛐蛐儿灵巧避开了。
这缠斗中,大蛐蛐儿还被小蛐蛐儿咬住了触角,大蛐蛐儿只能连连后退,蜷缩在笼边再也不敢上前。
男童见状,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是用新箸用力去戳那大蛐蛐儿:“怎么这么没用!白长这么大了!快快咬它!”
倒是真有一些效果,那大蛐蛐儿猛的往前一扑,将小蛐蛐儿按倒了。
男童立刻拍着手欢呼起来:“你输了你输了!是我赢了!”
他正高兴着呢,却瞥见那笼角的半天没有动静的小蛐蛐儿然动了,它一点点的挪到了大蛐蛐儿的身后,竟然是猛地发力一跃,精准地咬住了小黑的后腿。
大蛐蛐儿估计是疼的厉害,一时乱蹦乱跳,却怎么也甩不掉小蛐蛐儿,只是它争动着,渐渐的便没了力气,最终瘫在笼底不动了。
“真是可惜了,你输了啊。”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男童垂头丧气的坐在竹席上,一直用银箸拨动着大蛐蛐儿的尸体,那小蛐蛐儿也泄了火儿,一面儿缩在角落里。
“这么伤心,我送你一只,更厉害的蛐蛐儿如何?”
晏观音轻笑着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男童立刻抬了脸,他拉住了晏观音的袖子:“好啊好啊,你给我一个更厉害的蛐蛐儿,我让我阿父给你好多银子!”
“银子?我看这庄子建在城南,你家里能有钱吗?”
晏观音有些担心的问,年纪虽小,倒是道理也懂得,男童马上起身,他骄傲地扬起下巴:“我阿父和阿母说了,以后阿父要做大官儿的,到时候我就能和阿父阿母一起去城里住大房子,到时候我要养最厉害的蛐蛐儿。”
“到时候我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了,阿母说我还能去学堂读书,还能天天吃好的,玩蛐蛐。”
男童扔下新箸,继续道:“不就是给你一些银子,算得了什么。”
“哦,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晏观音满脸的不信,她扯了扯唇角,小孩子的虚荣心一下就起来了,他仰着下巴:“钱嫂子说,筝云姐姐会弹琵琶,有个叔叔最喜欢听琵琶了,他高兴了,就会让阿父当官了。”
“我听过筝云姐姐弹琵琶,她弹得可好听了,阿父说了说,那个叔叔肯定会喜欢的。
晏观音眼底覆上一层儿冷意,嘴角的笑却没消失:“我怎么知道你是瞎说的,还是真的,什么样儿的叔叔,这样儿厉害。”
“我…我不知道。”
问题难住了男童,他摸了摸脑门儿,随后晏观音起身,她帮着整了整衣襟:“好了,我信了,不过想要蛐蛐儿,我有一个要求。”
“今日,咱们斗蛐蛐儿的事儿,你不能和别人说。”
晏观音的眼神沉了沉,语气还算是温和,男童不解问:“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家阿父阿母不准我玩儿蛐蛐儿,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可要挨打了。”
晏观音有些伤心的说,男童深有同感,他坚定的点点头:“我阿母也不让我玩儿蛐蛐儿,上一次,她知道了我让达叔买蛐蛐儿,生气了,还打了我手板。”
“你放心,我肯定不和别人说。”
幼子的声音切切的保证,晏观音只夸赞了几句,便匆匆而去,待她回到了东厢房前。
那门儿上的丫头,见着了她,气的骂了她两句:“你是什么人,来了我家里的院子,还敢乱跑,信不信打断了你的狗腿。”
“别别别,姑娘别气啊,我…我实在是憋不住啊,不能在这儿让你们…”
晏观音腼腆的笑了笑,那丫头一时气噎,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正好房里传话,说东西选好了,要她进去收拾。
入了房内,筝云已经不在桌前坐着了,她起身到了窗下,手里抱着琵琶。
筝云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晏观音的目光落在其细软的微红的手腕儿上,不过只是一瞬她,立刻就收回了视线。
“姑娘慧眼,这可是眼下南阳最时兴的颜色了。”
一旁的钟回笑出了满脸的褶子,筝云扯了扯嘴唇,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第八十一章 东西弄来了
从庄子里出来,晏观音一刻都不敢耽误,跟着一气儿进了褪白,倒是褪白兄妹二人见晏观音安然无恙的出来,心下不免吐出一口气儿。
褪白忙的扶着晏观音上了马车。
轱辘碾过滚烫的地面,掀起一阵儿沙土,路上有些颠簸,待驶近城内,才渐渐平坦。
晏观音闭眼假寐,杨晨的声音从外间儿传进来,他的神色有些凝重:“姑娘,奴才守那庄子守了许久了,以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今日却是加派了多人巡逻。”
闻言,晏观音坐直了,睁开眼睛,微点着头,心中却依旧惦念着那男童口中的话,他屈着手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眉头微蹙:“褪白,今日在庄中,我见了那男童,虽年幼,说起话来倒也是伶俐。”
语气微顿,她抬眸看向青砚,语气带微沉:“他说,涂氏不久后要带柳望和他搬进城住大房子,还说涂氏要‘做大官’了。”
“他一个外乡来的无业游民,既无根基又无考取功名,你说,他如何能突然在这南阳城就做大官?”
褪白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姑娘是怀疑,涂氏走后门儿?”
“后门儿?他那种人连后门也走不上。”
晏观音不屑的笑了笑,细长的指甲从桌案上划过,她语气平静:“大周的律例自来是森严,如今要想做官,无非科举,荫封,可是这两条涂氏是都做不到。”
“他无家世,又不曾读书科考。”
晏观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继续道:“那就只剩下,捐官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捐官也有规矩,有一条儿,就是外乡人,若无本地户籍,就是捐官也是没资格的。”
她话锋一顿,脑中突然闪过此前她心底的猜忌,语气添了几分了然与寒凉:“这就是他为什么辛辛苦苦来了南阳,却一直躲着人不露面,为什么母亲这么着急和父亲和离,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涂氏。”
褪白也回神儿,她咬了咬牙:“如此在柳家大权在握,管理整个柳家的产业,怕也只是为了给涂氏的将来铺路,毕竟涂家实在是穷的叮当响。”
晏观音拾起茶盏抿了了一口:“所以母亲和外祖母会那般急切地催着和离,若是不和离,等着我父亲死了,那母亲就是寡妇了,这寡妇可得三年再嫁,那和涂氏是等不了三年的。”
“那个男孩儿,却是涂氏的孩子,只是…”
晏观音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车子正好才停下来,从马车下来,晏观音蹙眉道:“不过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我的推测,终究还是需得查到涂氏的户籍底细才能证实。”
“急不得,这事儿若是真要细查,那还是得罪了临华。”
褪白压低了嗓音,晏观音点点头,便嘱咐下去了,眉心一阵阵的刺痛,怕是老毛病又要犯了,褪白瞧她的脸色,使人抬了小轿子过来。
被抬回了春华院儿,晏观音那头上的痛感并没有减轻,还是褪白往其嘴里塞了药丸才稍有些缓解,如此,褪白便让晏观音上了炕多躺会儿去。
大概是连日不曾好睡,脑袋一沾枕头,这人还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直到了天儿黑了,硬是到了梅梢将其唤醒用饭,晏观音才迟迟醒来。
紫檀的长案上铺着素色菱纹锦垫用来隔热,上头摆着的白瓷碗盏莹润如玉,银箸斜搁在描金漆盘边缘。
晏观音实在是胃口不佳,倒是还想再睡一会,梅梢不准她继续睡了,怎么也得是用过了晚饭再睡,
疏影用竹箸小心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小心的剔去细刺后才放进她碗中,晏观音摆摆手,让她们不必伺候,下去也用饭。
奈何是拗不过疏影,疏影可是今儿个费了大功夫做饭的,晏观音的手边儿放着的瓷碗里,翡翠白玉羹还冒着袅袅热气,这几日晏观音吃不好睡不好,荤气又觉着恶心,疏影便做些清爽的。
吃了几口,晏观音摆手推开了,疏影忙的又抬上来一小笼屉,这是蟹粉小笼。
执起银箸,只是先夹了一小的入嘴,那包子的薄皮裹着饱满的馅料,不过是咬开一角时,里面儿鲜汁便溢了出来,顺着唇角滑落,褪白忙适时的递上锦帕。
连着吃了两三个,晏观音停了筷子,这算是没钱吃了,她不动声色地夹起一枚金橘,指尖捻着橘皮轻轻摩挲,那青黑色痕迹遇热似有消融之意。
“是老夫人那儿说外头送进来的荔枝,可少见呢,咱们各院儿的姑娘们都分了。”
梅梢端着盘子上来,晏观音不动声色地夹起一枚蜜渍荔枝,那是梅梢清洗过的,她的手指在外摩挲着,指尖磨动之间,就见那殷红的果皮也翻滚着,褶皱间恰好藏着那丝青黑色痕迹。
晏观音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抓起荔枝在鼻间轻轻的嗅了嗅,随后递给了褪白,褪白尚不解,不过是接过来。
“你瞧瞧这荔枝能不能吃。”
晏观音这样儿说,褪白脸色立刻就凝重起来,连梅梢都愣了愣,褪白闻了闻,嗅到那香甜的果味儿之间,似乎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她不敢确认,便剥开了果壳,嘴里咬了一口。
“哎哎哎,不是说,有问题,你怎么还瞎吃。”
丹虹吓了一跳,褪白平日里可不是个贪吃的。
褪白没理会丹虹,她将那果肉吐出来,又吃了好几口清水漱口,这东西,里头似乎是加了某一种毒草。
“姑娘,确实不能吃,里头下了毒药的,这东西已经长进果肉里了,清了也是没用,去除不掉的。”
褪白的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叩门声,节奏短促。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让梅梢过去瞧,梅梢一才出了屋子门儿,看见赵嬷嬷满脸急切的在门儿上站着,见了梅梢眼神儿一亮,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胸口。
“东西,奴婢替姑娘弄来了。”
第八十二章 药
梅梢忙将人请进来,张嬷嬷入了室内,先给晏观音磕了个头,尽管丹虹拉着不让她如此行大礼,她仍旧坚持。
从地上被丹虹搀扶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晏观音见其鬓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平日里规整的衣襟也扯得歪斜。
赵嬷嬷实在是慌得很,双手紧紧护在胸前,随后掏出什么东西来,声音发颤:“姑娘,那素华精的要死,奴婢拿了别的药渣混了混,才瞒过她。”
原来,她是从衣襟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她包的仔细,如此层层打开,小小半捧还尚且湿润的药渣,里头还带着汤汁呢,淡淡的苦涩的药味儿弥漫开来。
“哎呦,嬷嬷还是有本事的,上次您那样说,我还以为真是弄不成了。”
晏观音笑了笑,将东西递给了褪白,赵嬷嬷坐在凳子上,满头大汗,她道:“每日啊,那素华都是亲自来送药,药也是她亲自煎的,不过是今儿个老夫人今早喝药时,老奴…就使了个笨办法,故意打翻了半碗,那素华只能又重新熬了,老奴这才有机会。”
张嬷嬷笑说着,一面儿又拉住了梅梢,压低了声音,诉说起来,她如何将药渣带出来:“这才藏了东西,刚走出院儿,还一个劲的心虚,我这一路绕了好几个园子。”
她抬手捋了捋发髻,煞有其事的捂着胸口,晏观音暼她的动作,一抬下巴,梅梢就会意了,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赵嬷嬷的手掌还沾染着淡淡的药味,她接过荷包,忙的塞进胸口:“老夫人今儿个就早上醒了一会儿,这一日都是昏睡了。”
晏观音从褪白的手里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湿润的药渣,带着微凉的温度。
褪白取来干净的瓷碟,又小心的倒出一部分药渣,平平的铺开,将小桌上的灯取过来,她凑近了,正能看见那药渣里残存的各种药草。
她眯了眯眼睛,口中喃喃自语般:“瞧瞧这是柏子仁的颗粒,这竟然还添加了远志的断面…”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应该是…不,是确定,这里面儿还加了一味寒蚕砂。”
这寒蚕砂,表面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褪白眉间稍有疑虑,尚未理清楚这是为何?
丹虹将那灯也拖着靠近了一些,恰好褪白抬头,二人差点撞在一块,吓得丹虹将灯撂下来了,她语气沉稳:“这是被酒浸的痕迹!”
晏观音尚不通药理,不过是褪白这会儿又让梅梢取了银针过来,她用银针挑起一粒寒蚕砂,又一面儿轻轻刮了刮表面,随后她就凑近鼻尖轻嗅。
“绝非普通晾晒而成。”
她递给了晏观音,晏观音闻了闻,却是有淡淡的酒味,抿白抿唇:“这药想来是熬得久,至少也得是熬了三炷香以上了,这样儿,才能让寒蚕砂药性和其他的融合在一起,还不露出破绽。”
赵嬷嬷听了半天,心跳的“咚咚咚”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就走了,听这话作甚?
晏观音扭头看向她,轻笑道:“嬷嬷整日守在外祖母的身边儿,平日里外祖母如何,嬷嬷最是清楚了。”
赵嬷嬷讪讪的笑,心知道了这点银子可不好赚,她只能道:“回表姑娘的话,老奴刚是贴身伺候的时候老夫人还好一些,如今老夫人总说夜里心口发闷,那…那一到了次日晨起时,手指都握不住东西,药都是老奴一口一口喂。”
晏观音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辛苦嬷嬷日后多注意一些,有什么及时过来禀报,再有就是该说的时候,不该说的别说。”
赵嬷嬷连连点头,都将方才刚刚整理好的发髻又甩散了,她拍着胸口:“表姑娘放心,您和老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嬷嬷梅梢将人送出去,恰好褪白也已将取出来的药渣都收起来了,她默了默,语气凝重:“姑娘,奴婢也不敢妄下结论,是得再仔细的琢磨一番,不过是加了一味寒蚕砂,就算是用量极少,却能锁住寒性,寻常郎中诊脉,也只会断为阳虚,看不见药渣,根本想不到是药里头添了什么东西。”
晏观音明白,褪白能这么说,就是已经确定了大半儿,不过是现没有解这药的法子。
而这东西比晏观音想的棘手,褪白自研究了半个月,甚法子也没想出来,不得不,还得是去外头找找法子。
如此,便只能是将这事儿暂且按下去。
这么一来,像是手里头攥着的东西,都成了死东西,一点儿都解不开了,理不开头绪,晏观音便拾起往日抄录的佛经,每抄录一份儿,便去一趟安福院儿。
柳老夫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一次最多是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也是半醒半睡的状态。
这日送佛经,柳老夫人难得的清醒,她睁着眼睛,看向晏观音,轻笑道:“这佛经好啊,等我死了,你就用这佛经超度我,倒是不知道,佛主愿不愿意渡我。”
“外祖母,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佛主怎么会舍得您这么一个实诚的弟子下了地狱。”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柳老夫人听了,眼皮重重的跳起来,她张着嘴大口的呼吸,预感着自己死期将至,却又笑了起来。
晏观音看着柳老夫人这又哭又笑的,倒是也习惯了,可惜,笑了没几声儿,柳老夫人舌头一卷,忽然吐了出来,各种污秽之物倾泄在胸前。
晏观音淡定让赵嬷嬷取过了帕子,亲自为柳老夫人清洗擦拭,这么一折腾下来,倒是有半个时辰,晏观音甩了甩酸涩的手腕儿,赵嬷嬷将她送出门儿,到了门儿上,正逢两个丫鬟争吵,晏观音脚步一顿。
赵嬷嬷立刻会意,她低声儿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两个月,月钱一直是往后压,大家伙借不着钱都着急。”
“那账房先生,说是这几日天天熬到后半夜,这灯油都用得比往常快三倍了,可就是不发银子。”
第八十三章 账
晏观音脚步顿在廊下,听着那两个丫鬟的争执越来越响,赵嬷嬷的脸色不好看,想着上去训斥几句。
却被晏观音抬手拦下来,赵嬷嬷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侍立静默,瞧着那手里拾着扫帚的丫鬟,揉了搜揉手腕儿抱怨道:“这都拖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了,我娘还等着我寄钱回去买药,那管事儿的嬷嬷总都说“再等等’,这到底要等多久?”
“咱们府里头我从来都没出过这样的事儿,自从姑太太回来了…那原来表姑娘掌家的时候,看他们哪敢这样拖咱们的月钱?”
闻言,另一个丫鬟亦跟着叹了口气,手里的洒扫工具往墙角一靠,她撇着嘴:“这谁说不是呢!你不知道,我这家里头,我那哥哥要娶媳妇了,我娘和我爹想着让我回去住几日,也好沾沾亲哥哥的喜气,我去说了好几次了,可是素华姑姑就是不肯让我走。”
“我这几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真是折磨,咱们那小房下头和账房挨得近,那前几日我半夜起来解手,都还见账房的灯亮着,天天窝在房里,看着辛苦,天天怀里头抱着烂算盘,算了半天,可就是不给咱们发月钱。”
两个丫鬟说的满脸愁容,开头的那个丫鬟又接着说:“你晓得不,那大房的大夫人,这几日可常有人总往咱们院儿里来…”
“这倒是怪了,我竟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事,去把那两个丫头叫过来。”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褪白一手执扇为她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又叫人去拉了凳子到廊下。
才坐下来,眼见赵嬷嬷就将两个丫头领过来了,两个丫鬟见了晏观音面儿上一僵,显然也是反应过来了,方才二人那一句番话或许已经让晏观音听着了。
“继续说,说清楚了,有赏钱。”
晏观音闲闲的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口,这话一出,两个丫鬟眼睛一亮,那左边儿的丫鬟看着岁数大一些,她立刻接话:“姑娘,奴婢月初三那天,给东跨院赢姑娘那儿送浆洗好的衣裳,后就连见那素华姑姑去账房。”
“后来奴婢在院儿里伺候完,晚上回去的时候,那素华姑姑才从账房出来,她那可是待了好久的。”
晏观音微微一笑抬手让梅梢给了赏钱,一时被抢先开了口,走见真的有赏钱,年岁稍小一些的丫鬟,也忙道:“表姑娘,奴婢也知道一些,咱们今日后门儿那儿外府的人也总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跪步挪着凑近了些,一面儿还压低声音:“前两天,奴婢奉命去后园修剪花枝,撞见账房先生和一个面生的汉子说话,奴婢可从来没在府里见过那人,绝对是外头来的。”
“奴婢瞧那汉子穿着青布袍,应该是外府的管家们,手里攥着个鼓大的布包,后来就塞给那账房先生了,后来奴婢听厨房儿的张妈妈说,那是大房的管家,就是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自己得不着赏钱,晏观音微微颔首,梅梢给了赏钱,晏观音才开口:“我听说你们一个是老子娘病了,一个是家里的哥哥要娶媳妇儿,我给你们放假,都回家里瞧瞧去吧,至于月钱,一会儿让梅梢给你们补四个月的月钱。”
两个丫鬟感恩戴德的磕了一番头,晏观音挥挥手让赵嬷嬷把丫鬟打发走,这才领着人慢慢的从廊上下来了,脚步已多了几分凝重。
待回了春华院儿,褪白这才小声儿道:“姑娘,今儿个又见了老太太,前几日那寒蚕砂的药性奴婢是又琢磨了些,这…老太太是长期服用的,最少也是几个月了,这东西不仅耗损心脉,还会让老夫人的气血越来越弱,如今老太太竟然像是油尽灯枯之相,就算…到最后咱有解药,怕是也难恢复,寿数终究是瘦了影响。”
晏观音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时没有言语。
梅梢看了看,反身去取帕子去了,原来是案上的冰盆消融了大半,沁出的水珠顺着盆沿滴落,在红木制的桌案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晏观音神色渐渐沉凝,语气沉沉:“这几日我瞧着外祖母的意思,只怕是她老人家,心里头早就知道这私下腌臜事儿。”
“既然知道,那怎么还…”
话才一出,褪白忽的福至心灵,她的语气微滞。
晏观音揉了揉眉心,一面儿慢慢理顺:“去年冬月天寒,外祖母就染了点风寒,后来外祖父一去了,更是病得厉害,可到底何时请了郎中也说的是只需要好好调理,总是好的。”
“而如今,她已经失了半条命了,剩下的半条命也攥不到手里了,你们还记着姚嬷嬷那时说的话吗。”
姚嬷嬷说,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被拖死。
梅梢哀哀叹息:“这家里头再如何,也到不了要拖欠仆子的月钱的地步吧,这家里如今,姑太太掌管,姑娘也不好过问。”
晏观音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按在桌上,他声音却添了几分冷意:“南郊的地尚有几百亩,那水田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土壤肥沃,每年收的租赋,加上北城郊的两几处果园子,这两块儿的进项,加起来足够府中上下满年的用度,这还不说,铺子和船口的进项。”
“那南郊的地收来的银子,虽以前我管着,可是最后钱都在外祖母的库里,外祖母向来仔细,这些产业的进项她记得比谁都牢。”
如今柳老夫人病了,私库的钥匙大概也是落在了柳望的手里,想起这些,晏观音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茶盏沿。
脑海里一下就蹦出涂氏来,柳望的钱应该是都贴补了涂氏。
“自从老太太三月里病倒,姑太太掌了家,就总说府中用度紧张。”
丹虹不吐不快,原来她是觉着不关自己,又是点儿小事儿,晏观音抿唇:“就这样儿下去,这家里用不了多久就空了。”
第八十四章 账本
晏观音手掌又重重敲在桌案上,语气锐利如刀:“府中进项该是充盈,这样儿拖欠月钱的,无非是把银子挪作了他用。”
“姑娘的意思是……”梅梢心头一跳。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你忘了,涂氏可是要做官的,他只能捐官儿,他家里穷死了人了要,银子从哪里来,除了姑太太,他还能仰仗谁。”
“她掌家这半年,明着是打理家事,暗着不知道往出送了多少银子了,柳家的根基怕是要塌了。”
晏观音缓缓道:“南郊水田和城郊果园的租赋,每月都有佃户签字画押的清单,府里的账房里的人可是在柳家做了多少年了,历来严谨,这每一笔进项都要核对三遍,抄录成册后存进外祖母的私库,与地契放在一处的。”
想了想,晏观音拾起桌前儿绣了一半儿的绣绷,一面儿吩咐梅梢:“你去账房一趟,就请大管事王世过来。”
梅梢应下就要走,晏观音抬头,又补了一句:“就说是外祖母虽然卧病,可心里头总惦记府中进项,让我代为核对近半年的账目,此举,也好给老太太宽心。”
听着梅梢的脚步渐渐的远去,丹虹抱着扇子侍立在晏观音身侧,一面儿小声儿嘟囔着:“姑娘,能请来人吗?”
“哦。”
晏观音没回答她的问题,又反问道:“丹虹,我之前让你绣的狮子滚绣球绣图你可绣好了。”
一听这话丹虹脸色涨的通红,她呐呐的砸吧的几下嘴唇,半晌才道:“绣是绣完了,就是绣的不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疏影的心里头这样儿想,不过那绣绷却是用了心血的,明面儿上的意思,那绣绷可不少沾丹虹的指尖血。
“那就再给你一副吧,打发时间,没事儿你就绣…”晏观音一面儿说,一面儿又要把装着针线和绣绷的篮子往丹虹手里塞。
丹虹不敢接,就想要跪下:“姑娘,您…您知道奴婢这抓不了针线啊,不如您啊…”
“行了,咱们两个半斤对八两。”
晏观音看丹虹是真害怕,笑了笑,到底是没再勉强,丹虹吐出一口气儿,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疏影和褪白相视一眼抿唇轻笑起来。
屋里头的气氛渐渐的缓和下,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梅梢复而返回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姑娘,那王世不肯来,她今早特意姑太太吩咐,让他加急整理这半年的‘外府采买’的账目,说是实在抽不开身。”
“且…且说还说所有账目都已姑太太都是核对过了,让姑娘不必费心,若是不放心,让姑娘去问姑太太好了。”
梅梢说着有些气了,她道:“他这是推诿扯皮,怎么就不能来了,心里头定然是有鬼的。”
晏观音掐了掐指腹,她看了一眼外头渐暗的天色,一时无语,她没有吩咐,梅梢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等着晚上用过了晚饭,晏观音这才吩咐收拾一番,她领着丹虹和褪白去账房走一趟,白日里她才处置了两个丫鬟,再接着去账房,那就太明显了。
这晚膳过后,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下人提着灯笼收拾院落,门房已经落下了外门,只留着侧门守院子的人走动。
夜色渐浓,檐下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昏黄的光落下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从廊下走过,晏观音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这账房的窗棂依旧半掩着,却是室内有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晏观音示意丹虹上前,丹虹便直推了门儿请晏观音进去了,听着似有人的脚步,里间儿的人就急急的出来了,王世的脸色难堪,正要喝骂,却见来人是晏观音,一时话堵了嗓子眼儿了。
他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地左右张望:“表姑娘过来,奴才有失远迎。”
丹虹立刻守在门口,反手关上了门。
“今日,我本意是请你喝茶,奈何你应该是瞧不上我的茶,不肯过去,那么,我就只好亲自过来请你了。”
晏观音没有理会他的慌乱,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来了,看着他桌上摆着的账册,抬手拾起来翻了翻。
“你在我的手底下是做了不少年了,规矩你懂,我想也不至于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就把规矩都忘了。”
晏观音冷冷的靠着王世,王世身子一抖,他转身儿到了右手边儿上柜子前,拉开柜门,里头放着几本账册,他回身儿送过来。
晏观音就瞟了一眼,那崭新的封皮儿,王世心里打鼓,却强撑着:“您不是要查账,这是三月到七月的全部账目,姑太太都核对过的,绝无半分虚假。”
晏观音接过账册,指尖平翻动纸页,目光扫过那潦草的字迹,眼底寒意更甚,她翻到南郊水田那一页,收回来的数额倒是同往年的一样儿。
她眯了眯眼,语气轻轻的道:“是太久了,你到底忘了规矩,看来,我还得费些事儿,让你好好的长长记性。”
王世脸色一僵,他讪讪道:“姑娘这是何意?这账册可是有什么不对?”
“你说呢。”
晏观音挑眉,丹虹已经上前了,一面儿还抓起门儿上扛门儿的长板,王世下意识的跪下来了,他连连求饶:“不,姑娘您说说是哪儿不对,奴才就是受处罚,也得知道错在哪儿了。”
晏观音将账册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外祖父在时,已经下过规矩了,无论何时,每笔租赋都要写清‘收缴日期’,且地上的更是要,每户的佃户头签字画押,且还要写清楚了,当时收的是“粮食折银”或是“直接收银”
“你做事儿这么久了,如此的懒散,随意就填一个钱数,其余一概没有,谁知道你这东西的来历真假。”
晏观音顿了顿,又继续道:“租赋往年都是分两次收缴,账册上也必须要分开列明,你倒是会糊弄,都一并计了一时的收缴。”
第八十五章 平济寺
晏观音指尖敲着桌案上的账册,声音不高,不过是锐利的目光从王世脸上划过,王世面皮儿一抖,又听着:“规矩是柳家的根基,你在府中当差十余年了,竟连这点分寸都忘了!”
王世趴在地上,双手又被丹虹朝后反捆着,又疼又害怕,一时额头冷汗直流:“是是是,这都是是奴才疏忽!是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了!奴才知错了,这就按姑娘说的,将这些内容全部补齐,哦,佃户签字,分开列明收缴次数,最多…最多三四奴才一定给姑娘送过去核查!”
“你倒也是认错快!”
晏观音挑眉,语气似带几分不屑,却没再深究的意思了:“你这样儿说了,那…也罢,我就念在你往日还算勤勉,如今就算是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罢,她起身,丹虹揪着王世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既然给了你机会,那我我丑话说在前头,三日之内,若是你还这般随即糊弄,我可就容不得你了。”
一听这话,便是回旋的余地,王世连连应下:“多谢姑娘,奴才遵令!奴才一定将事儿办好了!”
晏观音没再看他,转身对丹红摆手,再待走出账房,夜色更浓,还起了风,那檐下灯笼跟着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的。
丹虹压低声音:“姑娘,就这么放了他?这明摆着糊弄您。”
“这事儿…他定然是要和那边儿通气儿的。”褪白前头提着灯笼。
晏观音脚步不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淡淡的:“知道了又如何,她不过是想我,怕一时放了掌家的权,心里头不痛快,今日来查账,眼皮浅薄,就点了芝麻绿豆的小事儿,我是掀不起大浪。”
褪白微顿,眸子轻轻的闪了闪,她抿了唇:“您故意做给那边儿看的?”
“敲山震虎,也是引蛇出洞。”
晏观音道,“我到底是放权太容易了,她心里头对我还一直忌惮着,不动动,她不会放松对我的防备。”
“不过,这一遭看过了,她怕是把柳家已经掏空了一半儿了。”
晏观音的语气凝重,褪白不语,
待几人一路回到春华院,晏观音却是吩咐:“抄了半个月的佛经了,该是用上来了,明日我要去城外上香的。”
“我记得城南有个平济寺。”
梅梢点头:“是呢,姑娘记得不错,当初咱们晏家的老太爷还捐了不少钱去呢,以前老太爷常带着姑娘去,一去了,还要住上半个月。”
幼时的记忆可实在是太模糊了,之前现在晏观音是记不住了。
次日,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晏观音就起了身儿的,她今日换了素雅的月白襦裙,身上装饰物甚少。
褪白手里提着篮子,里头是装着佛经,前头那儿她也是透了消息的,估计赵嬷嬷是宣传个差不多了。
平济寺建在城南的半山腰,已有百年的寺史,此间总也是香火鼎盛,为南阳里最大的寺庙。
如今来得早,只在山脚下,可见这寺庙隐藏在晨雾缭绕之中,耳边儿还隐约能听到钟鸣梵唱。
马车自然是用不得了,晏观音领着褪白和丹虹,拾级而上,一路遇到不少香客。
此刻正赶着寺庙门大开接待香客的时候,渐渐也是能见着了人影儿,待晏观音入内院儿,又到了大殿,须见了正殿门儿上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小沙弥。
这会儿子,沙弥的正手执扫帚,见她们走来,连放下扫帚,一面儿合十行礼,一双眼睛澄澈如溪:“几位女施主,可是来祈福的?”
“正是。”
晏观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外祖母多久病,此番来是求佛主降下恩德,为我外祖母可驱散病痛。”
沙弥请进人,这一侧的南面儿供有香案,多是信徒求恩德之人送上来的佛经,晏观音将自己手里抄录好的《金刚经》供奉在上,便随起身又对着佛像深深跪拜,口中默念祈福之语。
晏观音起身轻拍了拍袖子,继续道:“叨扰小师傅,可问是否,有待香客可以住的厢房。”
小沙弥微顿,他道:“往女施主且等些时候,住持师父正在外间迎客,此事需要主持决策,贫僧可待施主过去。”
说罢,他便引着几人往西面儿走,晏观音随即跟上去,此间西面儿多有热闹,穿过栽满松柏的庭院,西面儿亦有一处内殿。
且是香火不断,褪白看了看炉子里的香灰铺的厚厚的,她低声儿道“娘娘庙,可是求上来的多呢。”
晏观音回神儿,且看过去,上香的人,果然是以妇人居多,她们随着沙弥刚了殿门口。
正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此刻,站在台阶上颔首迎客,沙弥过去附耳说了些许,老僧的脸色微变,他旋即转头,清透的目光落在晏观音脸上时,又一时忽然顿住,晏观音礼貌的微微点头,却没有错过,对方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其随即又化为了然的笑意。
“哦,厢房倒是有的,女施主可要住几时?”
说这话,便是主持无疑了,晏观音微微垂首:“不多时,可有三日,不知可否方便。”
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主持语气温和:“就请女施主登记后,随着小僧去东院儿可住了。”
“多谢主持。”
晏观音微顿,却不想倒是此事办的顺畅。
“这位女施主,眉眼间竟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住持说罢,双手合十,语气慈祥:“姑娘可贵为故人之后,寺庙也曾经多受故人照拂,佛缘既在,姑娘亦可来寻。”
晏观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声音低了几分:“主持慧眼,我祖父,多有受托大,人称一句晏翁,您可还记着,这倒是他老人家的缘分了。”
“祖父已然早就仙逝,晚辈今日前来,一是替祖父续上香火,二是为家中久病的长辈祈福,亦愿她可以早日康复,算是小辈尽的一点儿心意。”
晏观音心中一动,俯身行礼:“晚辈小住,或有叨扰,如今也算是得了大师照拂,心中感念无已。”
第八十六章 恩将仇报
住持闻言,口中轻轻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道:“施主莫要伤怀,故者已去,早生极乐,生者心底铭记即可,却不能一时沉寂,再失了自己的魂儿。”
他说罢,不等晏观音开口,亦继续道:“如此,既然为故人之后,就让贫僧为姑娘引路罢。”
说着,已经率先而去,引着晏观音往西侧禅院走去,晏观音顿了顿,可见那小沙弥已经顶上去,迎接香客去了。
步履渐渐的放慢,绕过了游廊,住持随言道:“你祖父当年最爱在西跨院的禅房和贫僧煮茶论道了,虽然如今故人不见,可是姑娘来了,也算是故地重游。”
晏观音笑而不语,只低头随行。
禅房依旧是当年的模样,虽然简朴,却是干净整洁,晏观音身在其中,抬眼儿望着窗棂上雕着的缠枝莲纹,脑海里倒是真多了几分记忆。
身前的平案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她们相对而坐下。
住持斟上一杯茶水,那茶香袅袅升腾:“施主尝尝吧,或能再多几分过往之忆,这茶是寺后茶园新采的,以前晏翁就爱喝这一口,说茶汤清冽,能涤荡尘心。”
晏观音回神儿,微微垂首谢过之后,这才捧起这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出来的热度,她轻声道:“当初年幼,时未曾多有体悟,不过是依稀记得,当初小住时,祖父每日清晨都会来这禅房,和主持一同静坐半个时辰。”
“我年幼顽皮,却是坐不住,祖父却说是观茶悟禅,每每此后,便要和主持您对弈几局。”
闻言,住持呷了口茶,随即轻声叹息,他的眼底多了几分追忆之情,走道:“晏翁精通卜算相面之术,却不为贫僧所卜。
“其人难得啊,他沉人间,精通几处,深谙佛法慈悲,“卦象定数,人心变数,他乃是神人也”。”
手中的茶盏渐渐熄下雾气来。
“寺里香火不断,却也是有晏翁的缘故,那些香客可没少来此求晏翁相卜,当年他为寺里捐建藏经阁,贫僧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晏观音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的摩挲着,闻此言,手中动作微滞,她轻轻的笑了笑:“晚辈不才,只怕是承袭不了祖父的的风骨啊。”
住持神色意味深长,他不过略略颔首,目光温和:“阿弥陀佛,这世间纷扰皆自由人的心中而生,晏翁每每来此,不过都是暂为了避开尘嚣。”
晏观音咬了咬两腮,没去接话,主持放下手里的茶盏,继续道:“施主可知,多年前你祖父为你相面,却不敢看你。”
闻言,晏观音猛的抬头。
“后来他让贫僧看,贫僧却看你命格带慧根,却是红煞稍带,施主需要几经多磨,沉心静气,放守本心,可拨云见日。”
晏观音想要追问,主持却不肯再多说什么,即使后来晏观音闲聊了几句当年的趣事,亦不能引得主持说下去。
“晏翁不在,施主却在,以后若有机会,贫僧可愿意和施主对弈几局。”
主持说罢,而后起身,晏观音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礼,腼腆的笑了笑,主持却是大度,他嘱咐几句而去,晏观音回神儿,连日来的心底的那些莫名的焦灼渐渐平复。
虽收拾一番,却也不费事儿,因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
晏观音一面儿洗手,一面儿嘱咐褪白:“传出去信儿,让人去南郊的佃户那里踩踩点儿,还有这几片儿的铺子也去查查。”
褪白应下,且去准备了。
或许是身在此缘中,手里拿起经书时,那分量可就沉了许多,一直到了晌午,且等了小沙弥过来通报道:“时候不早了,主持已让人备了斋饭,就在偏院,请施主可过去了。”
这斋饭设在偏院的禅房,不过是离着晏观音这里不太近,一路是要费功夫的,待入禅房,可见其内都是平时所住的香客用斋饭。
这倒是人不少,大伙儿已经分了饭食,简单清淡的青菜豆腐配白粥米饭。
用过了饭,晏观音无处去,便自转了一圈儿,最后进了那正殿,且上了香,她跪下,规规矩矩的磕完三个响头。
晏观音起身看着佛主金身泛光,眸色深沉,微滞后,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她寻声儿望过去,比起人,更先来的是,那满矜贵清亮的女声儿:“晏姑娘,多时不见,别来无恙啊。”
晏观音侧身微微避让,抬眼间,便见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进来。
这女子容貌不凡,那通身儿装扮更是非同凡响,其身着一石榴红蹙金罗纱对襟衫子,料子贵重,随着她行走之间的动作,还闪着细碎暗光。
内衬着月白蝉翼纱抹胸,腰间束着碧玉带,裙摆处各密密的缀着珍珠串成的流苏,摇曳生姿。
她发梳高髻,鬓边还斜簪一朵累丝金菊,华贵不凡。
其身后除了侍女,亦跟着两名佩刀护卫,且守在了大门儿上,如门神一般,气势凛然。
姣好的玉面儿上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秦酴谭一如既往,晏观音敛了敛眸色:“那日的热闹,秦姑娘可看的尽兴。”
突然发问,秦酴谭没回话,晏观音又继续,她往前几步,在秦酴谭身前站立,二人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哦,姑娘应该是不够尽兴,不然的话,咱们如何能够再相见呢。”
闻言,秦酴谭忽然轻笑起来,眉梢微挑,随即视线定格在晏观音清冷的双眸上:“晏姑娘确实是美如天仙,御鹤欲罢不能,我倒是也喜欢呢,只是,却也不至于到了色令智昏,让我追着你走的地步。”
“晏姑娘有些太自负了。”
秦酴谭抬手拍了拍晏观音的肩头,缓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晏观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俯身过去,二人几乎是脸贴脸。
“我可是帮了你的,你不会对待你的恩人,用的是恩将仇报吧,如此,我可就太伤心了。”
第八十七章 涨租
秦酴谭口舌轻轻的张合,温热的气息拂过晏观音耳畔,晏观音似笑非笑的看过去:“恩人二字,怕是放不到秦姑娘的身上。”
“你这心可真硬。”
秦酴谭抬手摸了摸耳垂,她语气轻蔑:“晏观音,看在你很有趣的份上,我奉告你一句,有些事儿轮不到你插手,不然的话很容易自己栽进去的,到时候生死可就不由自己定了。”
“是吗?”
晏观音往前走了几步,径直撞开秦酴谭的肩头,继续道:“多谢姑娘提醒。”
秦酴谭抿了抿唇,眼见晏观音掠她而去,倒是满身的坦然,没有一点惧色,她似口中喃喃自语般:“瞧瞧,这没碗吃饭的人,迟早有一天也要把别的碗打了。”
晏观音从正殿出来,正好就看见了被拦在门外的褪白,打量着晏观音安然无恙,褪白心下渐渐的平稳下来。
二人回到西厢房,褪白稍有担忧:“姑娘,那位不会坏事吧。”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是怕这怕那的事情可就永远成不了了。”
褪白早已备好两套粗布衣裙和蓝布头巾,晏观音换好装,他们此次出来只有三日,凡事耽搁不得,她将长发盘起,又用惟帽遮住大半张脸。
“丹虹已经查探过了,自这后院儿往山下去是有小路的,按着时辰,她也应该在后处接应了。”
褪白点点头,她随晏观音绕出院子,晏观音步伐稍快,一边走一边还压低声音:“路上少说话,这里香客众多,注意不到咱们身上。”
唯一稍许有些思虑的就是秦酴谭来的突然,或是真的追着她的行踪。
待过了后院儿的小寺门儿,便见了一直侯着的丹虹等人,这才又顺着后山小路往下走,不过是这边儿小路崎岖,杂草肆意,她们确实有些费功夫,走了约半个时辰。
好在到了山下,就可乘坐马车了。
杨晨挥鞭赶车,马车轱辘碾地面儿,掀起一阵阵沙雾。
这便过路一路向南,今日倒也是奇了怪,晏观音车内坐着倒有些犯晕,一时胃中波涛汹涌,翻滚起来,丹虹忙的小心的撩起车帘一角。
通通风,车内空气流动,晏观音揉了揉眉心,且坐在窗下,只看着窗外那景致渐渐从山林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又约摸有近一个时辰这才到南郊柳家管辖下的百亩水田。
她们从马车上下来,此时阳光正好,只远远的望过去,便见水稻长势喜人,轻薄的风一吹,田垄翻起层层绿浪。
以前,晏观音倒是跟着柳老太爷来过几遭,她们几人且就沿着田埂缓步前行,这处的风可比城里的风要大,落在脸上,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姑娘瞧瞧,前头可有人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望过去,就见地头儿上,站立着几个似乎为佃户的男人,其中正围着一个身着青绸衫的男人。
他们渐渐的靠的近了,隐隐的能听出几分声音,青稠衫的男人,面色不虞:“扯的什么借口?给你们宽裕了多少时间?竟到如今还交不上来!主子的恩德都白给你们了。”
看着实在是有些眼生,晏观音确认,这人她确实没见过的,大概是这处的管事儿都由柳望重安排了。
晏观音脚下的步子一顿,她手拉着褪白,装作赶路歇脚一般,撇开了脸,急促促的走到田边那粗壮的老槐树下。
褪白为晏观音垫了个垫子,她们一行人就此靠着树干坐下,且听着那边的争吵。
“周管事,这不是我们不愿意交,是这租金不过是半年已经涨了两成,如今又要再涨,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那便却是为佃户了,为首的那个男人面色黝黑,他将手里的锄头往下一扔,双手交握着,微微弯下腰,做出求人的姿势。
周投手里摇着一把竹扇,他上下将人打量一番,随即嗤笑一声,他抬脚踹了踹田埂上的石头:“你这话我可管不着,规矩都是主子定的,活不下去也得交!实在加不了你可以不租啊。”
“可这规矩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以前柳太公在的时候可从不这样。”
佃户们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周投眉眼一冷:“闭嘴!如今柳太公早就入土了,现在管事儿的是谁,那是姑太太!就得听新主子的规矩!”
另一个佃户急道:“这田是柳家的田,姑太太也得听…听老太太的,我们只听老太太的话,我们要去见老太太。”
周旺冷声道:“我呸!你那是什么东西?还想见老太太,这地就是这规矩,你们不服?就别租了!不过那说的是来年,今年的租金,你们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必须给我交上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周投一时撂下狠话,随即转身儿而去了,留下三四个佃户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哀戚戚的叹了起来。
他们随着收起农具,这才拖着身子往这大槐树下乘凉,大张着嘴喘气,晏观音上前,从丹虹扔过来的包袱里,摸出水壶来,递给那年纪稍大的农户:“老伯。”
老农接过水壶,感激地拱了拱手:“谢谢姑娘。”
一饮而尽,老农气喘吁吁,这才打量起晏观音一行人,他砸吧砸吧嘴,语气沉沉:“姑娘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哦,都说这城南的地皮儿好,想着瞧瞧有合适的租一些。”
晏观音的语气一顿,又道:“不过方才多少是听了一耳朵的,听那人说,你们田换了主子?”
老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麦饼,低头咬了口他叹道:“姑娘是外地的有所不知,我们这地是柳家的,哦,这柳家是我们南阳有名的富户,我们都在这地里干了十几年了。”
“做了十几年,想来柳家是好户主。”晏观音语气淡淡的。
“你说得对,那柳太公可是个好人,平时别处涨租金,柳太公从不涨,一直按着十几年前的租金收,若是谁家遇上个急事儿,还可免去租金。”
“可惜啊,小半年前,柳太公去了,这样儿的好人不长命啊。”
老农户一说,身侧几个佃户也纷纷附和。
第八十八章 重
“这么说,确实是个好人,我正想着租呢,可能麻烦老伯帮我引荐那管事的。”
晏观音一说这话,老农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他立刻道:“你这女娃娃,不懂事儿,他方才就是逼我们涨租,你不是听见了,怎么还租呢。”
“我告诉你,那太公去后,我们也实在是跟着伤心了许久,后来这边都由家里的姑太太管事儿,姑太太派了新管事来,就是方才那位姓周的,说是要我们都重签租约。”
“说是以前每亩租金三两,现在涨到五两,若是要租,还得提前预交一整年的,你说说,近年的收成本就不好,今年看着地里长势不错,可是若说掰开里头,都是没料儿的,卖不出价钱,如今我们好多人家交不起,快是活不下去了!”
“竟是这般?”
老农看晏观音仍旧是不大相信的模样,他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摸出一张契文,递给了晏观音:“你瞧瞧这都是定死了的规矩了,以前的老规矩全不算数了!你快去别人家租吧,你家也真是的,女娃娃懂什么,怎么不让家里男人来?真是胡闹。”
晏观音接过租约,指尖划过柳家的私章的印记。
“多谢老伯。”
晏观音将租约还给老农。
领着丹虹等人回了山路,待钻进了马车里,丹虹气的一掌拍在桌案上,她是穷苦孩子出身,这往年里南阳正常租金的是每亩三两。
可柳老太公心慈,每亩只要一两,若是收成不好,租金还会免去,可是现在柳望竟然足足的将租金涨为五两,这怎么交得起?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她以前做账是知道的,这佃户一亩水田的年产最多也就是三石大米,碰上个好时候,粮每石约最多是一两,这一亩地出去旁的,也就仅赚个二两。
如今提到了五两的租金,这佃户可是就光白辛苦做了事儿,没收个钱儿,这还得亏钱。
这可真是逼死人。
杨晨攥了攥缰绳,他同褪白相视一眼,才道:“姑娘,奴才有事要报。”
“说罢,你查到了什么。”
晏观音目光轻动,落在了他身上,杨晨无奈:“是几处果园,以前咱们家里收三成,太公心善,那些做事儿都是他救济的穷人,每收时,总要下头的人也可挑些次果去集市上卖,也算是多些糊口的钱。”
“如今姑太太下了死规矩,不仅要五成,便是次品也不准私下采摘了!”
杨晨顿了顿,他忽然语气微重:“姑娘那处收银子,每每都是素华亲自去的,这小半年,园里的那些挑好的好果子,不准随意前往出卖了,都是素华寻了车子装走了,运往何处,也没人知道。”
“奴才已经留了人盯着,只要再去,一定能摸清楚,东西都运去哪儿了。”
晏观音掐了掐指腹,柳望可是为了涂氏捐官敛费了大力气。
气氛沉寂下来,杨晨不语,手里挥舞鞭子的动作却快了一些,她们往城南郊外的柳家埠口赶去。
马车在半个时辰后停下来,彼时晏观音已经头晕的掀不起眼皮,褪白及时的从怀里掏出药丸,让晏观音服下去,后晏观音又歇了几息才缓和好。
扶着褪白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虽有惟帽遮挡,不过轻薄的纱幔并不阻挡视线,她远远望见一片繁忙的埠口,岸边停泊着十余艘货船。
柳家埠口在南阳不算大,位置也算不得好,不过是也多年了,还有些好名声的,故此也算没停,让工人们还有个养家糊口营生。
她前去几步,见那岸边竖着“柳记”的木牌,不过是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木牌上涂着的赤红的油漆剥落,早已没了往日的鲜艳。
船舶上的动静渐渐的大了,原来已经有好几波工人正赤着膀子装卸货物。
他们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卖力的动作下,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
晏观音让杨晨将马车停在远处,丹虹则是在车里又换了身粗布短打,顺势抬手还将头巾往下扯了扯,晏观音冲她微微颔首,她便混在来往人群中往埠口走去。
杨晨则是随着晏观音,走着正路到了埠口,才走近他们就被一个身着灰布衫的男人拦下来,估计是这头儿的管事:“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管事的,我们是邻村的,出来寻活干的。”
杨晨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怯懦:“实在是这家里揭不开锅了,想找份装卸的活计,给口饭吃就行,你看看这是我婆娘,做做饭针线活儿做的也好…”
管事上下打量两人,见杨晨倒是身子高大,且看着大概也是做过苦活儿的,晏观音脸色黑黢黢的,身形单薄。
他拧了拧眉,本想驱赶,可转念一想眼下农忙,卸货的工人不好招,那头船上的货可是正着急要,如此,他抿唇道:“你这男人就进去吧,写了你的名录,跟着他们一块儿搬,手脚麻利点,偷奸耍滑抓到了,可用不了你。”
杨晨千恩万谢一番,便随着人上了船上,晏观音则是被一旁搭建的几个大棚里的妇人扯走了。
晏观音沿途只见那几艘靠岸的货船大多盖着黑布,上头装卸货的工人们,装卸时都低着头,手下动作急匆匆的。
她出神儿,被那妇人狠狠一拉,那妇人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可别想着偷懒儿哈,仔细的做事儿。”
晏观音忙的应下来,余光却不放松,那些货物看着鼓鼓囊囊,看着工人们模样,该是极为沉重。
杨晨撸起袖子随着人一块儿卸货,没几下,他就大口的喘息着,这手里的东西可真是死沉,他低低的笑了笑,问道:“大哥,这装的是什么呀?竟然这么这么沉,我以前可是也卸货的。”
身侧的人并不接话,杨晨只好又,凑到一个年岁有些大的工人身边,装作好奇地又问了一遍。
闻言,那老工人瞬时停下手里的动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多嘴什么,别多问!管事的吩咐了,不该问的别问,不然要挨打的!”
第八十九章 白花花的
杨晨讪讪的笑了笑,不再开口追问,只不过手下的动作更加轻巧了,他手指摩挲着一个个麻袋。
下头棚里,几个妇人渐渐的嘴头倒是松一些,她们觑晏观音装扮虽然是穷苦人家,长得确实不错,不过是脸上有一块儿大黑记,真是可惜了。
却是又看行事说话,觉着人不一般。
几个妇人围着晏观音,不觉就多问了几句,何故做苦差事。
闻言,晏观音心头微跳,她面儿上故作伤心道:“几位嫂子,不瞒您们说,我这家里原来也是有些银钱,可是我…我那男人实在是不成气,他一进赌场就没了脑子,将家里输了个精光啊,实在没法儿活了。”
她说着红了眼睛,捂着脸低低的哭了几声儿。
继续道:“我…我是听人家说了,这柳家可是大户呢,老太公为人和善,甚是有名望,就…就想着来这儿做营生,想来给工钱不少。”
“那你可真是倒了霉了,没赶上好时候。”
说这话的是为首这个年岁稍大的婆子,那几个妇人都叫她旬嫂子,晏观音擦了擦眼睛,她的故事惹得几个妇人有些同情。
不解的问:“不知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旬嫂子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唉,柳太公确实是好人,可惜啊,年初三月人就去了,如今家里早换了主子。”
“竟然是这般,那可真是没赶上了,一切都是老天爷定的,就是个受苦的命啊。”
晏观音口中满是悔恨,一旁的旬嫂子点点头,晏观音就又做随意般,继续道:“其实这倒也是不妨事儿,毕竟有柳太公如此的一个大善人,想来柳家其他主子也是好人吧,嫂子您做的时间久了,定然是多受主家照拂的罢,往后还盼您指点。”
“以前就罢了,如今哪里还有这命,我都快熬死了,整日做不完的活儿,钱还越来越少了。”
说起这话,旬嫂子就气的想骂人,她身边的几个妇人亦是如此,有个年轻的媳妇撇了撇嘴:“你可见了这岸边停靠着不少船,瞧这船都那可都是半夜来,又半夜走,你说说我们,可不得辛苦到半夜去,整日整夜的睡不好,还又没个准气,今儿不来,明儿不来的。”
晏观音满脸的惊讶:“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哪会!以前日子可好过呢,船又闲的很,我们也事儿少,老太公人好,总个也是有赏钱得,哪里和现在一样儿,事多钱少,把我们当牲口的用。”
小媳妇一劲儿的吐着苦水,旬嫂子叹了口气,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有人又附和着:“还怪的很嘞,那老太公在世时,咱们这埠口的货,都是明明白白的呀,多是什么绸缎,粮食,茶叶这可都是干营生的呀,虽然都做不多,可也是好好的。”
“那什么时候装,什么时候卸,运去何处,都记的明白账,那天天还让我们轮流对账嘞。”
小媳妇接过了话口子:“现在换了管事儿的,家里头做主的听说是姑太太了,这管事儿的,一来就改了规矩,如今啊,只是让人半夜装卸货的呀,那船上的货也都盖着黑布。”
“不知道怎么个儿,今儿个着急的很呢,白日就让卸货了。”
“而且这几个月,管事的克扣我们工钱越来越厉害,男人们的也是,就总说,“货物损耗大”,可冤枉死人,那货都包的严严实实的,搬货都小心翼翼的,哪来的损耗?”
说话的小媳妇这是一家两口子都在这埠口做事儿了,如今克扣钱,她心里头一直憋着火儿呢,晏观音叹息:“如今这个年限,什么营生也不好做了,都是赚口吃饭的钱罢了。”
“谁说不是呢。”妇人们附和着,晏观音又状似不经意:“本来艰难,这管事儿的还都不肯体谅,我看啊,不是损耗,就是找借口不想给咱们银子罢。”
“你这话我倒是觉着真。”
小媳妇的眼睛一亮,她咬了咬嘴唇,她气愤道:“第一样就是那货船都换了小货船了哦,咱们原来的都是什么粮食,绸缎,卸完货后码头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呢。”
“都不用怎么打扫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每次卸完货回回上去打扫呢,那…那地上总留着一层白花花的粉末,原来我以为是白面呢,后来抓了一些,闻着还有点咸丝丝的。”
旁边前儿开口过的妇人又凑过来,她的手里还择着菜,抿了抿嘴,低声道:“可不是呢!就…就前几日天刚擦黑,我从这棚子里,提着着泔水桶往后头的倒,那汉子们抬着个青布大口袋,从船舷边往马车那边挪。”
她往船的方向飞快瞟了一眼,手掌在围裙上绞了绞,继续道:“我倒完了泔水回来啊,那地上天黑的很,灯又不发亮,那地上白花花的陷泥地里,我开始以为是月头儿光照的呢。”
“可过去瞧,咱们这天天围着锅头打交道的,我…我那一眼就瞧出是盐!还是细盐呦,金贵的嘞。”
“我还想说着攥一把回来呢,结果那人多,我不敢。”
这妇人说的激动,晏观音听后只装作不懂,一旁的旬嫂子“砰”的一声儿将手里的黄糕甩进盆儿里,厉声儿道:“行了行了,一说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一会儿要是那管事的过来听见了,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劈头盖脸的挨了顿骂,几个小媳妇都不敢多嘴了,旬嫂子抿唇:“一个个的眼皮子浅,不都说了,不该说的别说,仔细惹祸上身!”
旬嫂子教训完,扭头看向晏观音,她继续道:“今儿个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老老实实的做事儿,还有口饭吃,要是真惹毛了管事儿的,咱们一个个的都去喝西北风。”
“是是是,嫂子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晏观音捏了捏袖口装出了手足无措的模样来,随后旬嫂子满意的点点头,晏观音忙的低头做事儿去了。
方才的热闹一哄而散。
第九十章 命格浅薄
晏观音是踏着暮色返回平济寺的,而彼时禅院寂静,灯火昏暗,她进入西苑儿,唯有檐角下的铜铃随风轻响。
住持立于廊下下,手持念珠,目光远远的看过来,透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似看透尘俗:“有些晚了,以后不可这般晚归。”
晏观音第一次有些窘迫,毕竟脸上的装扮还未去除,只得寻了面巾戴上,她微提了提步子,走过去,却见主持身形不动。
那白霜般的月光洒在僧袍上,竟有几分清辉流转,她敛衽行礼:“晚辈知错铭记,不知大师深夜在此,可是还有其他见教?”
住持微微一笑,他的指尖轻轻的捻动念珠,声音温润:“女施主可还记得白日之约?贫僧可说过,要与女施主对弈一局,不过是,观你迟迟未归,便在此等候罢了。”
晏观音恍然,想起来了,今日她初来,主持确实提过一嘴,不过是她没想到这么着急,她微微点头:“劳大师久候,请您屋内先喝盏茶,我让她们布棋局。”
两人移步,屋内拾得干净,案几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
晏观音唤来褪白吩咐:“去为师傅奉茶,再将棋盘棋子摆上。”
她则是一面儿简单的去除脸上的颜色,褪白应声儿而去,不多时便端来热茶,主持接过且谢过,褪白又麻利地铺开棋盘,黑白棋子分置两侧。
待擦过了脸上颜色,晏观音回身,和主持相对而坐,她亦又亲手为住持斟了杯茶,水汽氤氲中,她轻声道:“大师尝尝,这是我家从家带来的茶。”
住持微微颔首,执杯浅啜,目光落在棋盘上,话锋渐转:“好茶,水甘叶醇,是贫僧得幸了。”
“不敢当,我如今在此小住几日,算是多叨扰您了,一点这茶水,不成敬意。”
晏观音挽了挽袖子口,二人不再开口,晏观音礼让之后,择白子,主持棋子落定,她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
无声对弈,直到手边的茶水都凉透了。
晏观音手里的动作微滞,她抬眸笑道:“我幼时常听祖父常说,这棋局如世事,需顾全大局,是不可拘泥一隅,瞻前顾后,成不了大器。”
“如今我却是不比祖父,只怕寥寥沉寂啊。”
她的棋子顺着他说话的空隙落下,住持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他执黑子应着,落子顺畅,瞥了一眼晏观音的神色。
他声音却带着几分深意:“人人都不同,不必太在乎,你祖父心境沉稳,他的棋风自然也是沉稳,虽看棋子着温和,可却暗藏锋芒。”
“女施主尚且年轻,自然不比晏公,人生漫长,经历过后,女施主的棋子当更要有力。”
晏观音笑了笑:“那就承您吉言。”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交错,可是看着却是黑子占上风,白子与其苦苦的纠缠着,却仿佛是濒死前的挣扎。
晏观音的额前渐渐渗出冷汗来,她有些举棋不定,却在苦笑一声儿后,嗤笑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犹豫不决,她用力打下棋子。
而后棋盘上竟然,渐渐布成八卦之形,晏观音心思微动,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今日所见之事,她微微的出神。
主持却看她神色,一面儿道:“举棋不定,可是女施主如今身在困境,前后无路,可最是煎熬的,不过迟早有一天是要走出路来的。”
“这条路,别人是帮不得,女施主要自己走了。”
晏观音忽然回神儿,她定定的看了几眼主持,收心注意力却放在棋局上。
不知不觉之中,最后一子落定,黑白竟然是平局,之前被黑子绞杀的白子,竟然奇迹般的活了过来,还占据了一席之地。
主持有些意外,他捧起桌上的茶盏,虽是冷茶却依旧吃了干净。
“我不比晏公慧眼,不过是瞧着女施主的眉宇间窥得几分世事苦色,可你来时很没见此色,想来是今白日在外奔波,所见所闻之后,眉宇间染了尘劳之色,亲历了不少纷扰?”
住持抬眸看她,却忽然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混浇在一起,他的手指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棋盘中央的“太极位”
晏观音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的离开了视线,她捏紧茶盏:“主持以为,亲者为何?”
“亲者,自然为血脉相连之属。”主持语气平稳。
晏观音轻笑着点点头,继续问:“亲而不义,那又该如何呢?”
主持不语,晏观音松开茶盏,手中捻紧一颗棋子,硌得掌心发疼。
“亲而不义……最为无解…”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字,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的数十年,可是一路相走除孤身一人者,其他人还经血脉之痛,那些血脉相连的情分,多是抵不过一箱箱白银的诱惑。
将手里的棋子扔掉,一点点的恢复了棋子的位置,几步下去,正好让白子和住持的黑子又形成对峙之势,她的声音淡淡的:“亲而不义者,自然不配为亲,义而相亲者,方为真亲,血脉相守,不过是世人欺骗后世的谎言罢了。”
“心乱,则神智要乱。”
主持瞟了一眼晏观音,在他的眼里,晏观音初时相见,那不过幼时故人之幼子。
如今再看却觉心境大不相同了,他碾了碾手里的佛珠,随后道:“施主可还记着,晏公让我为你相面,我不过是小技,比不上晏公,几番推脱,晏公却执意要我为你相面。”
“如今我明白了,他看遍无数人生之运,却不舍的看你的,也是一种害怕,他让我看。”
主持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下来,盯着晏观音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当初你年幼尚且不懂,如今,你我相对,自可有什么说什么了,我当初,就觉你命格浅薄,此生孤苦凄凉。”
晏观音闭住眼睛,扯了扯嘴唇:“求相面之人凡是有所求,我不求主持,主持不必费心为我相面,我自求己,浅薄二字,暂且就不要了,主持替我记着吧。”
第九十一章 朱雀街
平济寺的晨钟过三响。
昨夜的细雨刚歇,晏观音也已是一夜未眠,昨夜的谈话不知算不算的不欢而散,她精神稍萎,褪白伺候她梳洗。
手中的动作微动,褪白轻声儿道:“姑娘,今日脸上还要上妆吗?”
“今日不必做遮掩了。”
晏观音摆摆手,昨日那一身装扮,只是为了方便进入盐场。
褪白看着晏观音破了皮的指尖,一时担忧:“铺子不如…就让奴才大兄他们去吧,您已经奔波劳累许久,昨夜也不曾休息,应该好生歇歇才对。”
“不可,事情既然已经做开了,那就不能停,总要这一股就查清楚了,丹虹可回来了?”
说罢,晏观音揉了揉眉心,却觉得不过瘾,两指又用力掐了掐。
褪白点点头:“是,刚刚回屋里歇下,需要奴婢过去…”
“她算是辛苦了一夜,不必叫她了,让她好好歇着吧。”
晏观音指尖摩挲着袖口,褪白为她戴上惟帽,二人这便从屋里出来,她们要顺着昨日的路从后山下去。
不过是昨夜整夜的雨,如今这路上湿滑黏腻,褪白紧紧的跟在晏观音的身后,为其撑着一把油纸伞,动作稍急切下,身下的裙摆一路上便被沾许多泥点。
从山上下去,杨晨兄弟二人已经侯着了,晏观音冲他们示意,杨晨上前禀报:“不出姑娘所料,确实是盐,他们利用内河运输,原来只是用一些,支流的小船,多是那种乌篷船,渔船为主,后来估计是觉着危险大。”
“后来用现在的船,他们事先都是将盐藏于船底暗舱,用陶罐密封沉于船底,夜间航行一时可以避开官船巡逻,所以他们才让人在夜间卸货。”
杨晨的声音顿了顿,他拧眉继续道:“他们是将盐块常被捣成粉末,又混入沙土、或者是谷物中以掩人耳目,从船上下来,估计是又换了人运,到了埠口,他们趁夜用蜡封成块状,便可以伪装成药材,或者是石料,借有别的名义将东西改头换面的送出去。”
“也算是费尽心思了,你也是辛苦,等熬完这一段儿时间,你们也可休息了。”
晏观音踩着脚蹬登上马车,杨氏兄弟忙的行礼:“奴才为姑娘唯首是瞻,只要姑娘有吩咐,奴才二人万死不辞。”
“行了,快起身,大早上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晏观音摆摆手,他们二人就立刻起身,杨晨驾马,他手上的功夫熟练。
车子停在城北的朱雀街口,柳家大半儿的铺子都在这里,褪白扶着晏观音从马车上下来,晏观音抬眼儿瞧了瞧,这门儿上倒是清净。
人进了屋里头了,伙计还趴在桌上打着瞌睡,晏观音瞥了一眼收回视线,褪白声音清冷:“好生悠闲,姑娘来了,还不让掌柜的出来。”
一声儿就将柜台上的伙计惊醒了,他是下头子做活儿的,哪里认得什么人,因此他只是讪笑着上前:“哎呦哎呦,姑娘是要买些什么缎子,是姑娘要,还是家中亲长,我家这里的缎子可是全南阳最全的了…”
他的没说完,因内间儿的掌柜的就闻声儿出来了,看见了晏观音,他唇边儿的笑容渐渐平下来,他忙的迎上前来:“原来是表姑娘到了,小的竟是不知道,有失远迎,不知您近期过来,可是有何吩咐。”
“将这铺子近半年的相册拿来。”
杨晨语气沉沉,掌柜的神色微滞,他看了看晏观音:“表姑娘来了,既然说是要看相册,小的自然是不敢不从,只是您…可否有禀报过姑太太。”
“放肆,你这是在质问主子了。”
褪白轻喝一声儿,掌柜的刚要张嘴辩驳,杨意上前一左一右就将掌柜的围住了,晏观音款款坐下,她微笑道:“查账这事儿,你应该很是熟悉了,原来外祖在时,我可没少来,怎么,今儿个我来了,你是认不得我了,还是忘了规矩了。”
“不敢不敢,只是前不久说是去了管家的是姑太太,平时下来查账也是素华…这不…小的也是听主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掌柜脸色灰白,晏观音冷觑了他一眼,语气微凉:“原来你是这么听主子的话,那就把这半年的账本拿出来给我看。”
“这…这要是姑太太知道了…”掌柜的犹豫不决,晏观音挑了挑眉头:“你怕姑太太知道了处置你,可是你若是不出账本,我可以现在就处置了你。”
话落,杨晨就紧紧的钳制住了掌柜的胳膊,掌柜的忙摆手道:“表姑娘息怒,小的去拿账本。”
“就不劳烦你了,你去。”
晏观音盯着那伙计,刚才的瞌睡虫早就跑了,看着这架势,伙计哪里还有不从,他忙的钻进了柜台,晏观音看着他的动作:“想好了,再给我,不然拿出来的账本我不满意,你也不好过。”
“表姑娘!请您慎行!”
掌柜的嘴唇微颤,晏观音柳眉倒竖,她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你想说什么,在说之前,想一想你的小命,她敢做的,我亦敢!”
闻言,掌柜闭唇不语,那伙计身子一震,蹲在柜台下许久,终于是摸出了一把钥匙,随后起身,朝着内室去,晏观音让杨意跟着,不一会儿就复出来了。
“都在这里了。”
将几个册子拿上来,掌柜的脸就黑了大半儿。
“这是半年的账册,姑娘请过目。”
伙计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放下东西,他就下意识的跪下来了,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晏观音垂眸,翻开账册,指尖触及纸面时试着纸张边缘的墨迹有些发潮,她瞥了一眼伙计,那伙计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他到:“姑娘!这…这绝对是真的!每次见完了素华姑姑,掌柜就会将这账册取出来填上几笔。”
“那你怕什么,我又没说这是假的。”
晏观音移开视线,转而去看掌柜,掌柜被按着跪在地上,对上晏观音的视线,不甘的回看过来。
第九十二章 抵押给了我
晏观音抬手,杨晨就重重的一拳头砸在了掌柜的脸上,吃痛后,掌柜大叫,他怒吼道:“表姑娘,别忘了,这是柳家的铺子,您可是姓晏,何况如今管事儿掌家的是姑太太您这般逾矩,就不怕姑太太知道了将责下来!”
“我自然是不怕了,不然的话,我怎么敢来呢。”
晏观音头也没抬,她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沈堂,你不想想自己该怎么向你的好主子交差,还担心起我来了,我肯定是没事儿,你怕是要人头不保啊。”
沈堂一时哑口无言,身体害怕的颤抖起来,内心的恐惧这会儿将他脸上的伤口都麻木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这布庄的营收看似平稳,甚还有高涨的趋势。
这城北后头的布庄,名下原来有的三间临街铺面,在上个月的月初登记的账目中,已经记录为“转租”,可两个月的租金却未计入营收,却写着“抵偿债务”,又未注明抵偿何种债务。
“沈堂你倒是挺会糊弄的。”
晏观音语气轻轻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看不出喜怒:“让个月转租出去的三间铺面,租户是何人?现在是做何营生,后头这抵偿的又是哪家的债务?相关契子怎么没有?”
沈堂拉着脸,双手地搓着衣角,抿唇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不说吗?不说,我可有的是能够让你长记性的法子,要不让他们帮你回忆回忆?”
晏观音话落松开手里的账册,抓起桌上的茶盏,小口的抿着。
沈堂咬紧嘴唇不说话,杨晨不屑,他拎起拳头朝着沈堂另外半张脸上狠狠的砸了过去,一下可是见了血,他捂着脸哀痛的大叫起来。
“问你话你不说,在这儿乱叫,看来你的舌齿都是没用的,既然没用,我就帮你把它们都卸了。”
晏观音语气冷冷的,沈堂后背激起一片冷汗,他忙的双手并用,爬到了晏观音脚下,他道:“不!求姑娘饶恕啊。”
“这……这是姑太太吩咐的,说是……说是外头有一笔欠银,可那时候店里头能支出去的银子都支出去了,所以,就只能用铺面租金抵扣了,至于您说的那些个契约都是素华当时拿走了,都在姑太太手里啊。”
沈堂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混杂着血,实在有些倒胃口,晏观音起身,甩开沈堂,她抬了抬下巴:“我呢,向来不喜欢逼迫人做什么,你起来,带我去后头的库房看看。”
晏观音语气不容置疑。
沈堂抱着桌子腿儿一点点的挪动着起身,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扑通”一声儿跪倒在地,他道“姑娘…库房…库房里什么都没有,东西早就被…被素华押出去了。”
晏观音眉间冰冷,杨晨会意弯腰提起沈堂的领子将人拉着往后头去。
没多大功夫,杨晨去而复返,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柳家真是要被柳望榨干了。
“最后一句,押出去所谓的是不是那个姓涂的。”
晏观音话毕,沈堂骤然抬头,随即一瞬间反应过来了,他闭着眼睛点头,晏观音冷笑一声儿,她摆摆手,让人松开了沈堂。
“行了,我等着你,等着你向你的好主子告我的状。”
沈堂的脸色更加难看,看着晏观音不动声色地将账册收走,他却不敢违抗。
晏观音领着人离去,沈堂泄了气儿,跪坐瘫倒在地上,伙计不敢过去搀扶,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沈堂这才又恢复过来,转而匆匆进了内堂。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且愈演愈烈,街道上静得出奇,耳边只听得雨声淅沥。
马车的窗户虚掩着,晏观音捂着额头,那一阵阵眩晕和刺痛感又来了,褪白取出药丸,让她吃下,又顺了水,她靠在了软枕上休息。
“姑娘,咱们这么闹,是不是动静太大了,那头消息可是传的快。”
褪白小声儿问着,晏观音捂着头按着太阳穴,她冷冷的笑了笑:“这是她故意给我的,我先在府里查了账,后头就出来了,怎么也是要有动静做点儿什么的,这铺子是柳望拿出来堵我嘴的,就算是我将这账本打到了她的跟前,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多…就是让她多拉几个替罪羊。”
褪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道:“那您这么做…”
“埠口的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她竟然敢贩私盐,真是胆子够大的,只要这一条就够了。”
晏观音抬眼,眸中寒芒乍现:“好歹,这儿有些动静,让她知道我查来了,可是不过查出一些小鱼,她才能安心。”
“涂氏……”
晏观音默念着这个名字,手中渐渐的握紧了。
雨歇缓了些,车子再动,朝着城南的方向去,晏观音头疼不已,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透过车帘晃动时露出来的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雨巷。
才入了城南的大道,他们拐进一僻静的巷子,却忽的听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杨晨急急的拉住了缰绳。
晏观音心头微动,她撩起帘子,就见前方巷子口儿,有三辆黑漆马车堵在她们的车子前。
杨晨警惕地喝问:“尔是何意!为何阻在此!”
话音刚落,从对面马车上跳下十几个身着着蓑衣男人,动作极快,不过几息,就将晏观音的马车紧紧围住。
对面儿的为首的马车,车帘大掀开,中见一身着玄色锦缎长袍男人:“我知道对面儿坐的是晏家姑娘。”
“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要请姑娘吃一盏茶。”
杨晨脸色大变:“你放肆!”
“光天化日,你竟然敢当街拦车,我要报官!”
褪白将晏观音拉在身后,她的声音还止不住的颤抖。
“报官?”男人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报官好啊,晏海欠我的银子可不少,我呢,可是个好人,给了他很多时间凑钱,奈何,他无力偿还,何况他如今身陷牢狱。”
“所以,他将他的女儿抵押给我了,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晏姑娘不会赖账吧?”
第九十三章 一场英雄救美
杨晨兄弟二人紧紧的护着车子,对面儿的人冲了上来,虽是抱着拼死抵抗的信念,可都心里也知道他们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没过几招,他们便被人从车上拽了下去,一时护不住车厢,就被打倒在地,褪白吓得尖叫起来,用力抱着晏观音。
“姑娘别怕,奴婢死也会护着您的。”
话落,门帘却被人一把用力掀起来,鹰爪般的手,就去抓车厢内的晏观音。
晏观音端坐不动,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她将褪白拉开,自己顶了上去。
晏海的赌债,这真真假假,谁知道。
去了她出柳家去平济寺,今日才从这铺子里出来,这对方竟然来得如此凑巧,只怕是一早就跟着她了。
就在那侍卫的手即将碰到她时,晏观音冷呵一声儿:“你敢动我,我立刻就死在这里。”
那伸起来的手猛的缩了回去,晏观音安抚好褪白,她从马车里下来,看向对面的男人:“我父亲在牢里,你说他欠你银子,这谁知道?你若真是不怕,那就我们一起去牢里,请他辨认辨认你手里的单子是真还是假?”
“你这样说话,那就是不认了?”
男人脸上满是不悦之色,晏观音语气平静:“我告诉你,我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女,今日你敢动我,大不了便是血溅当场,你驮着我的尸体回去了,怕也不好交差吧。”
男人的眸色轻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乖乖的跟我走,我倒是可以给他们留个全尸。”
“好,你是姓秦还是姓御!”
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拳头,这伙人一出现,她就立刻想起了那日在平济寺遇到的秦酴谭,这般质问出去。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人避而不谈,扯开了话题:“你这晏家姑娘,是金枝玉叶,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苦的,你乖乖听话,我保你后半辈子富贵无忧的。”
搓了搓肥厚的手掌,男人贪婪的目光在晏观音的身上探索着,像是打量一件合格的货物。
“你家主子到底是谁?”晏观音声音平静,方才她的询问,他没有否认,只是避而不谈,可以看出这个人确实和御家秦家有关系,这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这么好奇,那等到了地方,晏姑娘自然就知晓。”
男人脸色微沉,他的耐心已经耗完了,便从车内出来,才一抬手,几个侍卫猛地上前就将晏观音钳制住了,下一刻,忽的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清朗的喝问:“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好大的胆子!”
晏观音抬眼望去,只见一黑马疾驰而来,其旁跟着几个身手矫健的随从,马上架着一个身着墨色锦袍,面容俊朗的男子跳下车来,他将手里的马鞭甩给身侧的随从。
面带关切的上前:“抚光,你可有受伤。”
晏观音冷冷的盯着眼前的御鹤,没说话,御鹤脸上的担忧更甚,他一挥手,跟随他过来的随从们立刻冲了上去,与那身穿蓑衣的侍卫缠斗起来。
御鹤手下的人倒是有本事,对面儿很快就被制服,他转身又对那车前的男人厉声道:“你乃何人?为何要绑晏家小姐?这等不容之事,我要去官府告你!”
“她父亲欠了我银子,将她抵押给了我,我可没有强迫她,如今白纸黑字凭据尚在。”
男人语气也冷了几分。
“胡说八道!”谢珩厉声道:“如今晏大人已身陷囹圄,就他若真是欠你银子,你这可以去官府告他,官府自会处置,岂容你私自掳掠良家女子?来人,快去报官,将他拿下,送去官府!”
命令已下,御鹤手下的立刻上前,不过方才只是吃痛,那些倒不是真没了反抗的能力,双方腰间的佩刀都抽了出来。
御鹤的眸子闪了闪,冲着手下的人使了眼色,对峙僵持之时,对面的人护着马车逃去。
晏观音看了一杨氏兄弟无大碍,至于褪白只是一时被吓着了,她回身,敛下眸色,语气平静:“多谢御公子相救,此次恩情我记下了。”
“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呢就是生分了。”
御鹤弯腰,手掌紧紧的攥住晏观音纤细的手腕儿,将人扶起来,晏观音垂下眼眸,一时正好掩去眼底的冷光,她亦没有抬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后怕:“自然是要谢的,若不是公子及时出现,我势单力薄,今日恐怕难逃厄运,就见我手下这几个人也是性命难保了。”
御鹤眼神温和下来,她许久没见过晏观音这般温软,心中有几分滚烫,上前一步想要牵住她的手,却被晏观音不着痕迹的躲开,他抿了抿唇:“抚光你不要这样儿说,保护你是我的应该做的,你我幼时相识,那时我就想好了无论何时我都会保护你。”
心下犯恶心,晏观音却是强忍着,攥着拳头,她回想起刚才的两方人对峙的细节,御鹤的手下虽看似厉害,可是对着那男人出手时,却处处留有余地。
御鹤和那个男人,都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就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晏观音抬起头,御鹤趁着这个空隙,他攥住了晏观音的手,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面不改色:“哦,原是家里有事,领了些人出来,不想碰上你,你不知道,方才见你遇到这样儿的歹事,我心都提起来。”
晏观音侧身避开他的手,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你了,你的大恩,我改日必当提谢礼亲自登门道谢。”
“抚光,你对我要这么防备下去?我方才可是救了你!”
御鹤有些没控制住火气儿,晏观音眼底不经意透露出来的对他的提防,让他心下不满。
“御鹤,我说了以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方才我也没求你救我,何况我已经说会去拜谢你,不要忘了你我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了。”
第九十四章 窝藏一个人
御鹤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咬了咬后槽牙,知道却也不好强留,只能道:“那你一路小心,只是我怕你再有变故,不如我派人送你回去。”
晏观音摇摇头:“今日这事,我记下来了,不过你已经即要成婚,不要失了分寸,我的人能护我回去。”
“他们有什么用,方才可派上一点儿用场?”御鹤冷觑杨氏兄弟,晏观音却不理他,径直上了马车,立刻吩咐杨晨:“快走,不要再让御公子费心了。”
杨晨朝着御鹤抱了抱拳头,脸上也是白了一片,方才御鹤的话是扎进他们兄弟二人心口儿上了,几次,他们都护不住主子,实在没用。
马车疾驰而去,即将拐出巷子口,晏观音掀开车帘的一角,余光瞟了过去,看到御鹤和身边儿的人不知低头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冷意。
她心中笃定,这果然是一场事,绝不简单,之前御鹤拙劣的掩饰,证明了这一点儿,御鹤的目的无非是想让她对他心生感激,进而引诱她。
她倒是没傻得真的相信御鹤真的喜欢她,如今她家里的事儿南阳之人无有不知,柳望和离,如今晏海在牢里,她这个晏家的嫡女,有名无实,可晏家的富贵名正言顺的承下来,还是只有她…
思绪万千,晏观音脸色不大好看,褪白捂着胸口顺气儿。
从城北穿过中央街,等到了城南已过一个多时辰了,他们的马车行至一处寺庙山下的一处,晏观音被褪白扶着下车。
才站定了,她突然听见耳边儿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她立刻警惕起来,拉着褪白退开,示意杨晨到马车上查看。
杨晨神色凝重,微点头,他和杨意一左一右,猛的挑起帘子,看清楚车内的平静,不觉愣了一下:“你是何人!”
顺着杨晨的视线看过去,晏观音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黑衣的男子正缩在她的马车里,其神色痛苦,左臂似乎受了伤,这会儿正用右手紧紧按住,晏观音看见其指缝里渗出来的血。
这人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他察觉到晏观音几人发现他,眸中露出几分戾色。
晏观音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男子的脸上,瞳孔微微一缩,她祖父说,她此生只会为一人相面。
男人忽然从马车飞身而下,他的手向着晏观音探去,晏观音不躲不避,任由其掐住自己的脖子,他钳制住晏观音,却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捕。
“我可以救你。”
晏观音的语气温和,她锐利的眸子盯着男人,她看着身前的男人眼中的疑惑,目光轻移,她见其双眉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横过,那是“破厄之相”
“为什么帮我。”
男人攥紧了手,他感受着手掌下,那纤细的脖颈下跳动的脉。
晏观音微微垂眸,她语气平静:“你说呢。”
“你现在控制住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逃命吗?他们应该要追来了,你确定要这样儿耗下去。”
晏观音说罢,看向男人,男人犹豫一瞬,她提着晏观音上了马车,晏观音却道:“叫我的丫鬟也上来。”
“你想找死?”
男人低吼一声儿,左臂上的伤口更痛了,他捂住伤口,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现在,是你需要我救你,想要活命,就按我的来。”
晏观音抬手,示意褪白入车厢,杨氏兄弟才要张嘴,晏观音冲他们无声的摇了摇头,放下车帘,晏观音让褪白为其简单的包住了伤口。
“想活命不要说话,不要动。”
晏观音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人骑着马,正朝着这边赶来,晏观音的眸子缩了缩,御鹤追过来了。
“你倒是有意思,是他们追你?”
晏观音收回视线,她身后的男人不语,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忽然抬手把人推倒,男人睁开眼睛,满是不悦,晏观音压低了声音:“趴下,趴在坐塌下,我和我的丫鬟掩着你。”
闻言,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面儿上有些屈辱,却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往后藏了藏,晏观音看见其手里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紧绷如弓。
马车的窗口儿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进来,御鹤拧眉,想要仔细查验一番,却恰好对上晏观音愤怒的眼神。
他看清后眉头微蹙,目光在车厢内仔细打量着,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问出这样的话?你不是应该很清楚,我的去向你查的一干二净吧?昨日,我在平济寺还见到了秦姑娘,你们倒是真有意思,昨个儿碰见她,今儿个就碰见你了。”
御鹤神色微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再看过去的视线里全是审视,他道:“抚光,你实在是想多了,我没有查你,今日…今日碰上,是因为有事,我在找一个人。”
“竟然是这么巧了,你找人,找到我的马车里。”
晏观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带着嘲意,御鹤张了张嘴,斟酌着语气:“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手下的人看见他往这个方向来了,我这才追过来,我也不知道你在…在平济寺。”
“好啊,查吧,需要怎么查,我都配合!”
晏观音冷看回去,她盯着御鹤:“要不要,你进来查,小心我这车里窝藏了你要找的人。”
御鹤没说话,只是他的目光依旧在车厢内逡巡,晏观音忽然间抬手要去掀门儿上的帘子,御鹤也是反应快,忙的过去将帘子拉住。
“抚光,你不要和我置气。”
御鹤眉心有些痛,寺庙门山脚下,上人来人往的,他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一抬头对上晏观音那微红的眼眶,他又一时犹豫。
“你虽然不为官,无权搜查什么,但是方你救了我,如今就算我还你人情,所以是你来搜,还是你手下的人来搜。”
看着她的模样,御鹤心中的疑虑渐渐松动,他略抬手,身侧的随从往后退了退,他道:“抚光,我不想伤你我之间的情分,我信你。”
第九十五章 治伤
外间急匆匆的脚步声散去,晏观音卸了劲儿,她吁出一口气。
褪白还没回过神儿,晏观音握了握她的手,一片冰凉,再低头看见她的小腿肚还在打颤,她们微让了让,下藏着的男人挣扎着起身,他靠着壁板,左臂伤口的血渍已浸透粗布衣衫,不过是握着短刀的手始终未松。
“救我,不然我杀了你和你的人。”
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丝丝的血腥味,他抬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晏观音,仿佛随时提防着怕晏观音反戈一击。
“这恐怕不是求人的态度。”
晏观音抖了抖衣袖,她对视回去:“你的血流了不少,想杀我和我的人,你可做不到了。”
不知道是因为句话,还是真的,因为失血过多,男人的脸色愈发的苍白了,晏观音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头。
“他们横穿大半个南阳城过来追你,那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虽然只是一时的瞒过去,可他们若找不到人,迟早还是要过来搜查。”
晏观音目光扫过山下蜿蜒的山道,语气微沉:“你自己决定,是要跟着我走,还是要就此逃走。”
男人并不说话,晏观音有些不耐烦了,她忽然俯身上前,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左臂,吃痛男人闷哼一声,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却依旧硬声道:“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你连刀都握不住了,还敢说这样的大话。”
晏观音不屑一顾,她起身拉着褪白下了车,嘱咐杨晨二人:“你们扶着他从后山的小道入寺院。”
他们不敢多言,忙的进去想要将男人从车内拖出来,却被其一把推开。
男人咬牙撑着车身站起身,从车里下来,虽身形踉跄,却依旧勉强站稳,只是左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杨晨为他裹上了面巾,疼痛几度让人昏迷,男人却咬了咬舌尖,睁开眼睛看着晏观音沉静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褪白,仍旧提防的看着他。
“你救我一命,我会还你的。”
这算是妥协了,男人能感觉到,眼前这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方才面对御鹤可那般镇静,比他见过的许多男子都要厉害。
“为防万一,你只能绕路从后山小道上山,我和褪白上前山大路走。”
晏观音嘱咐一句,便也将惟帽戴上了,杨晨二人背着男人走了两步,那男人忽然道:“你现在便可将我交出去,御鹤定会给你不少好处。”
“御鹤这么费尽心思追你,那么便可以证明,把你交出去得到的好处,可比不上你本人的价钱,不过,少说两句吧,先得保证你这条小命。”
话毕,晏观音两拨人分开了走,褪白手心沁出黏腻的汗,她扶着晏观音登上台阶,低声道:“姑娘,那个人不简单,若是日后惹起麻烦,或者是让御家人知道民救了他…”
晏观音微微拧眉,却是不明说,只是道:“这个人一定有大用处。”
晏观音决定的事情,向来不会被别人左右,褪白便不再置喙,今日虽有雨,可是香客仍旧不少,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妇孺居多。
脚下的步子不觉快了些,等晏观音回了西苑儿的厢房,已经见杨晨在门儿上侯着了,他上前,忙的行礼:“姑娘,那个人已经在屋里了。”
晏观音点点头,随即让他们守在门儿上,她和褪白进了禅房。
男人只在地上半跪坐,晏观音没问,所以不知道,这人有些骨头,他没让杨晨背,自己咬着牙,一步步攀爬上来的。
晏观音端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他8抬头,感受到晏观音目光平静却锐利,这眼神似乎能够洞察他的一切,让他很不自在,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诡异的信任。
“快救我。”
晏观音端起茶碗喝了口,语气的说:“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我…我求你救我一命。”
男人咬紧牙关,终是吐出一句,晏观音看向男人,却见他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很显然他已经撑到了极限。
话音刚落,这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姑娘!”褪白惊呼一声。
晏观音放下茶盏,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才对褪白道:“应当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你去准备东西罢。”
褪白连忙点头,快步朝着外头去。
晏观音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眯了眯眼睛,看出男人胸前还有伤,真龙命格之人,这般好运气,倒是命硬,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撑到这里。
她抬手轻轻拨开男人额前的沾了血汗的黏腻的碎发,盯着他眉间那道破厄疤痕看了许久,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褪白很快去而复返,她为男人处理伤口,晏观音就在一旁侯着,一时也可以帮着打打下手,褪白小巧的手攥着剪刀,小心的剪开男人的衣裳,露出胸膛和手臂上狰狞的伤口,一时都有些不忍去看,只见吗那伤口深可见骨,这是被被利器所伤。
杨晨端来热水,晏观音擦过手,目光落在男子的伤口上,眉头微蹙:“这伤口确实深。”
“都有些化脓了,好是及时,不然他失血这么多,很难保住他这条命。”
褪白的手都有些抖,她可没见过这样儿的场景,心下跟着反胃,她的动作惊醒了男人。
艰难的抬起眼皮,男人看清楚围在周围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晏观音的语气平静,伤口的剧痛让男人难以支撑,他合住眼睛,语气生硬:“我不动,你…动手吧。”
褪白有些害怕一时不敢下手,晏观音不犹豫,接过褪白手里干净的棉布,一面儿蘸着热水,小心地擦拭着男人那伤口周围的污血。
她的动作轻柔却利落,男人躺着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儿,看晏观音脸上没有丝毫害怕,他疼得将身体紧紧的绷住,额头上却不断的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九十六章 合谋
算是有骨头了,这般下来,男人还没丧失理智,一直硬是咬着牙,口中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晏观音的脸。
晏观音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手下躺着的的人,这般看去,男人的身上肌肤光洁干净,不曾有一点儿旧伤,里头内衬的衣物可也是上好的料子做的,怕也是出身不错,如今的伤,可也是头一次了。
“破厄之相”亦真龙命。
晏观音心念渐起,胸腔里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主持说她命薄,福泽浅薄,终难承富贵,这命不是她要的,她不要。
她要改命,这个人,怕是她的机遇,晏观音微微敛下眸子,若她与之绑定,何愁不能借其气运,改一改她这薄命。
心中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那便如野草般疯长,缠满她整个人,强迫压下心中的波澜,她手中的动作依旧平稳。
后交给褪白,褪白为男人胳膊上的伤口撒上止血药,后用布条熟练地为男子包扎好伤口,却迟迟的不敢动胸腔的伤口,原来那一处还有一箭伤,箭头还深陷在肉里。
“姑娘,他的伤口不止是被利器所伤,这…这还中了箭,这箭头嵌入过深,前头还带着反刺儿,我…我不敢动,怕就是去,那刺儿带着血肉出来,他要疼死了。”
褪白嘴唇发白,晏观音心中一凛,看那胸膛上的伤口,那箭头周围的皮肉已肿胀发黑,她抿唇:“别怕,你看着,取箭头的活,我来做。”
“姑娘三思,此事凶险,何必要……”
褪白的话被晏观音打断:“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试试,说不定就活了。”
褪白无奈,她取出药箱里的止血钳和烈酒来,晏观音瞥了一眼,随即道:“你找块儿布,先让他咬着。”
褪白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布塞进男人的嘴里,晏观音用酒仔细擦拭止血钳,低声道:“你忍着点,争口气活下去,千万别乱动。”
紧接着,晏观音凝神,将止血钳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她细长的手指,顺着断箭的方向慢慢向皮肉里摸索。
男人身体猛地绷紧,尽管已经死死咬住了嘴里的布子,可是喉间还是艰难溢出压抑的闷哼。
他忍不住疼,猛地睁开眼,盯着晏观音手里的动作,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却仍旧记着晏观音,终究没有乱动。
晏观音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却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再忍忍,我已经摸到了箭头。”
话落,她手腕微微用力,用止血钳牢牢夹住箭头尾部,猛地一拔。
“噗嗤”一声,那箭头从血肉里被强硬的取出来,还带着乌黑血肉。
男人闭紧了眼睛,用力的喘息着。
“褪白你给她上药包扎。”
晏观音松了口气,她也是第一次尽管害怕,却忍了下来,此刻攥着止血钳的手都麻了,她下意识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却忘了手上带着血。
一时懊恼,又去净面洗手,看着男人如濒死的鱼躺在那儿,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的可命真硬,这样都没死。”
男人喘着粗气,昏昏欲睡。
禅房内,檀香与血腥味交织弥漫。
晏观音起身出,到了门儿上透气儿,天色渐沉,不多时褪白跟追了过来,褪白道:“失血过多,需得好生休养,方才已经服了安神止血的药。”
褪白叹息:“方才他却又起了高热,若是今夜能退烧,那就没有大碍了。”
耳边儿传来一阵儿脚步声,晏观音抬眸,见是丹虹过来,看见门儿上的杨晨二人,她有些意外,指尖铺平袖口处的褶皱,轻声道:“没受伤罢。”
丹虹摇了摇头,沉声道:“没受伤。”
“船舱进不去,盐藏于船底暗舱,进暗舱的都得有他们内部的牌子才能出入,每晚三更后才开始运盐,他们白日里只堆些寻常杂货掩人耳目。”
丹虹抿了抿唇:“昨天是个怪事儿,就那天是白日搬,那可是冒着风险的,或是他们因为什么着急…”
她的语气微顿,眼睛瞥见了晏观音袖口处的血迹,脸色大变:“姑娘出去了?怎么不叫上奴婢,您可是受伤了?”
“无事,我没有受伤,这是别人的血。”
晏观音摆手,丹虹拧眉看向褪白,褪白快速的将白日的事儿复说了些一遍,丹虹听的惊险,只一听那御鹤,她气的咬牙切齿,这个厚颜无耻之徒还敢惦记她家姑娘。
“姑娘,今日您不在,晌午那会儿秦家可又来了,一时捐香火一时请主持诵经,可是好大的热闹。”
闻言,晏观音的眸色轻闪,丹虹继续道:“昨日,奴婢还见了两个故人。”
“是姓涂,还是姓柳。”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问,丹虹的眼睛一亮,十分嗟叹:“姑娘怎么知道的,姓柳和姓涂的都有。”
她压低了声音:“三更走了,五更的时候,奴婢见了那日,在城南庄子上的那个钱氏,还有就是…大房的大夫人身侧的一个老奴,奴婢不知她叫什么,可是却是在柳府见过这个人的。”
丹虹的话晏观音倒是意料之中,毕竟柳望是为了涂氏敛财的,那个钱氏在也不意外,至于于氏的人,总柳望在柳家也得有个接应的,刘氏那个脑袋,肯定是做不了事儿的,于氏却是长了一个百转千回的肠子最合适的。
在柳家里头,于氏算是个厉害的,且什么都是厉害在心里头,不似柳望厉害在面上,这二人筹谋,怕是柳望迟早是要吃亏的。
“大房能掺和进来,怕是也兜里头收了不少银子了。”
晏观音语气微冷,她看向杨意:“你找几个人盯着于氏。”
杨意点头应下,丹虹跟在晏观音的身侧,她欲言又止的,是想问晏观音怎么救个人来,如今她们现在还是一团乱麻。
她想着,忍不住偏头往屋里头去看,晏观音瞥见其动作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这会儿子进去,那个人身上腰间有一把短刀,你收拾了。”
第九十七章 我还要你这条命
这一时才关上了门,便被丹虹慌张的呼喊惊醒:“姑娘,不好了!这…这高热惊厥过去了!”
晏观音拧眉,褪白随疾步入禅房,房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软榻上的男人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爆起皮。
方才包扎好的伤口,也被他这一番挣扎间挣裂,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素色被褥。
“打水过来。”
晏观音让杨晨将其胡乱挥舞的手臂按住,她俯身指尖触及他滚烫的肌肤,心中暗惊。
“姑娘,他…若今夜退不了烧,怕是就不好了…”
褪白看晏观音神色凝重,丹虹很快端来水,晏观音挽起袖子,她将帕子浸湿,随后拧干后敷在男人的额头上,以此反复更换。
男人抽搐愈发剧烈,虽说受了伤,但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谁敢杀我!”
喉间溢出一痛苦的低吼,男人意识模糊中,微微掀开了眼皮,一张柔美的脸在烛火下晃动,眼底还带着淡淡的担忧。
他渐渐的稳定下来,却是想挣扎着起身,可是胸前却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按住,他用力喘息着。
“你命硬,死不了。”
晏观音一边说着,一面儿继续更换帕子,褪白小心的查了男人的脉象,这脉搏急促而杂乱,她拧眉,这般突发的高热惊厥,她手中的动作微顿,她反身从桌上的药箱里取出一白净的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
“姑娘,这是解毒清热的,只是怕他吃不进去。”
褪白将丹药递给晏观音,晏观音敛眸,随即把药丸碾碎后,溶于温水,这又让丹虹用筷子撬开男人的嘴,这才一点点喂了进去。
“想活命就咽下去。”
晏观音的声音温和,落在男人的耳边儿,这语气里竟还带了几分安抚,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嘴唇,他下意识的将口中苦涩的药汁咽下去,
晏观音为其提了提被子,目光微动,瞥见塌尾放着的衣物,忽然想起之前清理伤口时,发现这人虽外衣是粗布衣,可是里衣内衬却是上用的上好的料子,如今细看竟是蜀锦所制。
能穿得起这些东西,且通身肌肤光洁,无半分常年劳作痕迹,这伤也都是新添的,分明是出身不凡,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这般想着,晏观音愈发笃定心中的念头。
晏观音挥退褪白,今日受了好几次的惊吓,又是劳累至此,该是下去休息了。
杨晨二人心中满是疑虑,不明白晏观音为何如此对这男人上心,只是口中仍不敢宣之。
整整一夜,晏观音几乎未曾合眼。
守在榻边,亲自反复为男人冷敷,一时还有喂药和擦拭身体,加上白日的奔波,整个人累得浑身酸软。
丹虹心疼的,几次接过晏观音手里的活儿,晏观音抬手摸了摸脸,她额前的碎发早就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直到天快亮时,男人的高热才渐渐退去,身上也不见再有抽搐,呼吸也趋于平稳,沉沉的睡过去了,不过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晏观音松了口气,她将帕子扔在水盆里,坐在一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丹虹下去为她取饭去了,褪白伺候她梳洗后,褪白奉上热茶,心疼道:“姑娘,你们怎么熬了一夜呢?快快歇会儿吧,奴婢已经看过了,高热退下去了,他人已经没事了。”
晏观音接过茶盏,喉咙里漫进温热的茶水,稍稍缓解了疲惫,褪白轻轻的揉着她的胳膊,她抬眸看着榻上昏睡的男人。
她道:“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来?”
“没有,干净的很。”
褪白摇了摇头,她们说话之间,塌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明,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的痛席卷而来,将他的嗓子扼制住,使他吐气儿都尤为艰难,他挪了挪身子,一时扯动了胸腔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不要命了,可我还要你这条命,我可是费了大力气将你救回来,老实躺着。”
男人动作微滞,随即停下动作,他的身后靠着一个软枕,抬头先是映入眼帘的是禅房的横梁,再一转眸子,便看见了正低头喝茶的晏观音。
她穿着一身穿了件藕荷色暗绣缠枝莲的真丝襦裙,他眼睛毒,看得出来那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柔光,裙摆随着她静坐的姿态微微垂落,衬得她的身姿窈窕纤细。
其外头罩一月白色蝉翼纱衫,纱质轻薄如雾,隐约能瞧见内里襦裙的精致纹样,这是富贵人家的姑娘装扮,这般是既挡了盛夏的暑气,又显得精致漂亮。
茂密乌黑的长发梳着一个高鬓,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翡翠珠串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头挂着一镶嵌宝石的金项圈儿。
男人收回视线,眼前这女子身份想来不凡,一时看着柔弱,可是能救下他,还有本事敢与御鹤对峙,昨日那般平时取出他胸前的箭头,却是个厉害的茬儿。
“我以为,你好不容易醒了,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
男人拧眉抬头看过去,却见窗前暖色的日光落在晏观音脸上,将其平静的眉眼间的清冷稍稍冲淡,细长浓密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般精致的容貌,配上这身华贵却不张扬的装扮,分明是一养尊处优的富家贵小女,如今出现在这寺庙,倒是有意思。
他张了张嘴,可又看见晏观音眼底沉静锐利一时微滞。
男人干脆直接闭了眼睛,动了动嘴唇,嗓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要喝水……”
晏观音抬了抬下巴,示意褪白递过一杯温水,由褪白喂着喝了水,喉咙的干涩得以稍稍缓解。
睁开眼睛,他看着晏观音,这一次眼里的探究不见了,独剩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九十八章 诈
房内满是诡异的沉寂。
“哦,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罢。”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满是探究:“你是谁?又为何会被御鹤追杀?他可是满城的追你,你将他得罪狠了。”
“御家可是州里都有名的世家,你的小命怕是不保了。”
闻言,男人下意识的轻嗤:“到底是小地方,不过是一个御家,那算什么,他追了半天,那也不是,没追上老子。”
“你记得就好,你这条命可是我救的,所以你的命归我。”
晏观音笑了笑,伸手指了指男人胸前的伤,男人的脸色一时变得怪异,她无所谓,继续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何营生?”
“你…官府查户籍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晏观音目光微冷,他收回视线,就闭了眼睛,口中没了谱儿:“我叫王五,家里种田,本地人士。”
“哦,王五,你身上倒是有好东西呢。”
晏观音抬手,褪白提来一个托盘,一把短刀静静躺在其中,刀鞘泛着冷冽的光泽。
“你看看,可是有什么要说的了?”
晏观音微微一笑,那男人终于懒懒的掀开眼皮,一看那短刀,下意识的去摸腰间,腰间的刀自然是没了。
他咬牙,看向晏观音,恨恨道:“你…你这个女贼,把刀还给我。”
“你说话可注意点儿,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至于这短刀,我看是定是你偷的,你才是贼。”
晏观音拿起短刀细细的查看着,这刀上刻着细密的海浪纹路,这纹路间还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在日光下照耀着,还流转出微光。
她紧紧的握住刀鞘,入手冰凉沉重,虽说她不懂兵器,却也知道这绝非寻常物。
忽然她用力,抽出刀刃,一时寒光乍现,她眯了眯眼睛,看见那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永”字。
门儿上忽一声儿轻响,丹虹提着食盒进来,看见晏观音手里的短刀,她忍不住惊叹:“这刀真是好东西,用的玄铁我可没见过。”
“还给我!”
男人胸前急促的起伏着,晏观音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她的指尖摩挲着那个“沧”字,眼神锐利,继续道:“你一个种地的还能有这么好的刀,就是偷别人的!我要去报官!让县衙好好的审一审你这个贼。”
晏观音将刀递给丹虹,丹虹爱不释手,她道:“这刀的刀刃锋利,可是这样儿看像是没有太多使用痕迹,说明主人平日极爱惜的。”
“姑娘,瞧这刀身的弧度和样式,您记着那,以前咱们家里船上的人用的也是这类似的,不过,咱们那自然比不上这东西。”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没想到晏观音从一把刀上看出这么多东西,可他却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真的不说些什么吗,不然你就只能进县衙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男人避开他的视线,心中一凛,沉默片刻后道:“报不报官随你,我方才却是骗了你,我呢,只是一海寇,抢了点儿东西,所以被那个姓御的追。”
“海寇?”
晏观音轻笑一声:“你一个海寇,会贴身穿蜀锦制的内衬?你通身除了这新伤可再没半点儿痕迹了,海上常年风吹日晒,你这张脸可太干净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刀上:“你一个寻常海寇还能有这样儿的东西。”
“你说你是抢了些东西,御家可是财大气粗,不小气,你到底抢了什么东西,能让御鹤这般追杀你,不会是,截了人家的船货罢。”
晏观音话落,余光扫过男人的脸,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你瞎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分不屑:“我是海寇,有点儿好东西算什么,那是我有一次截了几个富商的船,顺手扒件衣裳穿,有什么稀奇的。”
“自然行。”
晏观音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却愈发明显:“昨日我为你擦拭,可见你指甲缝间可有盐渍。”
一听这话,男人下意识的抬手去看,却见指缝干净透亮,猛的反应过来,被晏观音诈了。
晏观音笑眯眯的:“哦,开玩笑呢,是你衣服上都粘的是盐。”
男人憋红了脸,嘴唇抿得更紧。
“你这般细皮嫩肉,实在是不像什么亡命天涯的海寇,倒像是养在大院儿的公子哥。”
晏观音抬手示意丹虹将短刀递过来,继续道:“我手下的人也有见多识广的,你这刀,可不是官家制的,却这般的精致,非一般人可制造的,民间工艺少有。”
丹虹侍立在晏观音身侧:“说老实话,毕竟我们姑娘可救了你的小命,我们家以前也是做过海运生意的,多少也知道一些,若是那些海寇,他们用刀,讲究的是耐用,杀人顺手,哪会这般爱惜一把刀?”
“这刀看着跟新的似的,该是没见过血罢。”
晏观音的目光微凉,语气陡然加重:“你说你抢了御家的货,你倒是胆子不小,御家在南阳根基深厚,平日谁家敢动他家的货。”
“若是寻常货物被劫,顶多派护卫追查,可如今御鹤带人可是亲自追杀你,你到底抢了他们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这般下手,你身上的盐不少,不会是抢了御运盐的船罢…”
男人目光微动,很快掩饰过去,晏观音捕捉得一清二楚,他道:“你可真会猜,一切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样儿啊。”
晏观音抿唇:“你截的定然不是御家普通货船,御鹤这样儿大费周章的抓你,我呢,就不报官了,干脆将你送给他,也算是我做个人情,反正你也不说老实话。”
闻言,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定心晏观音,心下腹诽暗骂,如今还栽的一个女人的手里了,他犹然气狠了,一时他胸膛上的伤口因他的气动,也隐隐作痛。
他死死咬着牙,依旧硬着头皮一言不发。
第九十九章 改命
这骨气儿可真是难得,死晏观音忽然笑了,她将那刀紧紧的攥在手里,男人抬眸看着她,晏观音那笑容衬着她素净的眉眼,竟有几分艳色。
她眯起眼睛,眼底透露出冷意,让他脊背发凉。
“就这么一把刀,我尚且不用查就能看出些东西来,若是将你连同这刀,送去御鹤那儿,你说,他能不能把你查个干净。”
说罢,晏观音慢悠悠起身,抚平袖口,语气淡淡的:“追了你这么久,他没抓到你,御鹤不知道心里头把你恨成什么样儿了,真将你送过去了,你怕是最后死的连骨头都不剩。”
男人紧紧的咬着嘴唇,直到唇角发白,晏观音俯身靠近他,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我同他家算是累世故交,原来两家生意还有来往,不然那日也不可能同他说上话,你也知道的,他虽然人年轻,可是厉害的很。”
“手段儿也狠,他手底下过的人没个活着出来的,你这种皮肉嫩的人,若是一击毙命也算是好,偏偏他那里都是既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怕你可撑不住啊。”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晏观音看,喉结滚动得愈发厉,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察觉到了男人的意图,她立刻道:“丹虹卸了他的下巴。”
“想得倒美,如此轻松的死了,太便宜你了。”
晏观音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时,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温柔的声音压下来:“你死了不要紧,只怕是你办的事儿就这么不成了,你难道甘心?”
“现在把你交出去了,御鹤一时不会要你的命,你截走的东西,是他急切要得到的,你不开口,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你也不要太高看自己,那种痛苦到了极致,你一定扛不住的。”
晏观音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语气淡漠:“你冒着没命的风险,要做的事儿最后不没成,还搭上了你的命,这也太不划算了,你现在不想说我给你时间考虑。”
“我明日就要离开平济寺了,你愿意留在这儿,就留着好了。”
看男人的脸色复常,晏观音又摆了摆手,丹虹便将男人的下巴提了上去。
男人揉了揉脸,随即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能不能保我周全。”
“不能,我可没说要护你周全。”
晏观音顿了顿,反身坐了回去,男人抿唇,如今便是借着晏观音的手得以存活,如一旦失去庇护,他这副重伤之躯,若是落入御鹤,那就是砧板上鱼。
“我跟你走。”
他拖着,晏观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心,我不勉强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救活你,怎么也得等到你伤好,我们再谈合作的事。”
“合作?我为什么和你合作?”
男人语气沉沉。
晏观音起身:“喂他吃一些东西,别最后饿死了。”
她吩咐后,转身出去了,杨晨兄弟二人也已退去,却连廊下侯着一个小僧,他朝着晏观音微微合手,轻声儿道:“主持师傅,请姑娘过去。”
晏观音眸色轻闪,随即上前跟着小僧一同往东院儿去,倒是不算多远,等到了门前儿,小僧进去通报。
晏观音环院子打量了一番,未曾收回视线,就听得小僧请她入禅房,等进了房里,正见主持正临窗打坐,小僧请她坐在蒲垫上静候。
小僧离去,悠然自坐着,晏观音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着小僧再度返回说到了晌午正时。
这会儿,主持才缓缓睁眼,他沉重的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忽的眉头微蹙:“明日施主要离去了,不知何时有缘再见,此番请来,是你我二人再对弈一番。”
“原来主持所谓此事,若是您不嫌叨扰,我定然常来奉上香火。”
晏观音语气轻轻的,主持却是未有动作,定定看了她片刻,随即缓缓摇头:“施主昨日下山,此番再见,施主的印堂间更添几分凶煞,因果有轮回,不需可沾染他人的因果,最后就是给自己烦添累赘。”
“这是主持算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晏观音神色如常,像是并不在乎这些话,主持微微敛眸,小僧为他们摆上棋盘,主持继续道:“明日要归去了?”
“是,家中尚有长辈缠绵病榻,自归心似箭。”
晏观音微微颔首。
主持随即抬手示意:“施主且坐,有幸你我还能再对弈一局。”
棋盘早已摆好,黑白棋子分列两侧,主持手里做了请的动作:“上一次,施主执白子,今日可以改执黑子了。”
“不必了,换来换去的,人没换,没有意义,且请主持您继续执黑子罢。”
晏观音微微摇头,主持不再坚持,他执黑先行,落子沉稳,不过比起昨日,他的棋风有些凌厉了,晏观音察觉到变化,手中执白后应,落子亦是凌厉。
“施主剑走偏锋,结局辛苦凶险啊。”
主持一面儿说着,一面儿观察着棋局,黑子步步紧逼,已经成了包围之势,他试图将白棋困死。
“困兽之斗,主持看的可高兴。”
晏观音的话不急不躁,她眸子微动,手中速度愈发的快了,白子竟借着黑棋的攻势,悄然盘活了全局。
一场悄无声息的反杀开始,很快黑子被吞噬殆尽。
“老衲输了。”
主持放下手里的黑子,他抬手抚须轻叹:“只是施主步步都是逆势而为,虽是赢了,可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晏观音抬手将棋盘上的各棋子归位,我轻笑道:“师傅您昨日说我薄命,今日又说我带煞,说我前路凶煞,我还有什么怕的,横竖都是这般,就是拼也不会失去什么。”
“我信我的命数,我也信我自己,说不定这命呢,就拐个弯儿变了呢。”
晏观音抬眸看向主持,年轻的面庞上,透亮的眼底锐利的光芒:“知道命薄那就更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争一把,这命,既然是我的,那我想怎么活,想怎么改它,自然是我说了算。”
第一百章 穿女人衣裳
满室寂寥,主持亦是沉默良久,二人再未有动作,相对坐许久。
主持起身,他随即终是长叹一声:“不过是念着故人说几句话罢了,横竖如今的施主你的执念太深,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强行逆改需慎行。”
“多谢指点,晚辈铭记于心。”
晏观音复也跟着起身行礼,微微福了一礼,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禅房。
命薄这种话甚在耳边儿都是好的了,再残忍不堪入耳的话晏观音都听过了,认命这种事儿,她绝不做,这盘棋,她偏要将它搅浑了。
待回到厢房时,方还满脸阴沉的男人,伺候真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的嘴唇苍白,不过是多了些润色,比早前儿好了些。
丹虹刚又为其换完药,低声儿道:“姑娘,伤口没再渗血,不过他的身子还虚得很…明儿个怎么跟着咱们啊,不如就让他留在这儿,您管…”
话没说完,忽然就被打断了,男人睁开眼睛:“你这丫头,亏老子还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看错了,我以为你的主子心黑,你比她的心更黑。”
晏观音挑眉,走到榻边,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裹着的纱布:“我救了你,你不感谢我的恩情,居然还说我黑心,好啊,那我就不带你了。”
“你…”
男人嘴唇微颤:“你当真不管我了,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
“没必要,现在我是明白了,刚才我出去,就是因为庙里主持找我,他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存在,若不是看在我家中长辈曾落下的几分薄面上,他怕是早就发作了,如今呢,我可要早早的走,不沾染你的浑水了,就当我救了一白眼儿狼。”
晏观音说的随意,男人眸子一闪,他的嘴唇动了动,原本硬邦邦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诡异的扭捏:“既要做好人,哪里有做到一半不做,你…你救我,我会记着你的恩情,将来我报答你,会有好处的。”
晏观音挑眉,眼底闪过一不屑,却依旧语气冰冷:“哦?现在又说记着我的恩情了?那刚才到底是谁说我心黑。”
“好好好,是我失言,我给你赔不是。”
男人说罢去看晏观音的表情,见其屹然不动。
“是我不对。”男人咬了咬牙:“我…是不知好歹,到底你救了我的命,无论如何我是该感激你,待我伤好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闻言,房里气氛僵硬,晏观音静静的盯着男人看了半晌,见他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挑眉,语气缓和了几分:“瞧瞧,明明会说人话,非得每次犟,早这样听话,何至于咱们这般生气呢,弄得你我都不高兴。”
男人扯了扯嘴唇,晏观音转身对丹虹吩咐:“你去告诉杨晨明日咱们早一些走,别出了什么岔子。”
语气微顿,她又看向褪白:“你将他的纱布缠紧了,明日一早出发,别再颠的渗出了血。”
听这话,男人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却是扯动了伤口,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晏观音看着他这副模样,便道:“别的不说,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罢。”
“段丙。”
艰难的吐出这么一句话,人又闭眼假寐,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晏观音没追问,不用猜也知道,这又是一个应付的假名字。
夜色是何时沉得倒是未曾发觉,房内寂静,丹虹点了灯。
一夜无话,次日天色未亮,晨雾还未散尽,晏观音一行人便已收拾妥当。
临行前,倒是特意去主持禅房告别,不过主持打坐,晏观音未曾得见。
段丙一路是被晏观音和丹虹搀扶下去的,之前晏观音命人给他寻了一件儿宽大的粗布长衫,行动上也方便一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过精神儿头却是好了些,好在是没多久,杨晨二人上来接应,他们架着段丙下山。
晨雾漫过山路,一行人踩着露水下山,路口儿已经侯着马车了,杨意在前儿守着。
“你们去车上,先帮他换了衣裳。”
晏观音抬了抬下巴,杨晨掐着段丙上了车,段丙一时诧异,未等的他控诉什么,触及到晏观音冰冷的眼神,他将话都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杨晨却只说段丙不肯换。
丹虹上前掀开帘子,扶着晏观音上车,车内铺着厚实的棉垫,段丙半靠在一旁,他脸色难看,眼睛死死的盯着晏观音,抬了抬胳膊,却正好胸腔伤口,一时牵扯得他倒抽冷气。
“你让我穿女人的衣裳?!”
话落,他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脸上的忿忿不平又少了几分,晏观音挑眉看他,语气淡漠:“你这样儿路上碰见什么人可不好弄,所以,要么穿,要么留在这儿等御鹤的人来抓你,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袖子下的手死死攥着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等了半晌,段丙白着脸妥协:“穿就穿。”
说罢,他又不肯动,晏观音闭了眼睛:“方才让人帮你穿,你不让,现在你自己穿。”
段丙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这车厢狭小,三人挤在一处,他还是艰难的调转身体,背对着晏观音,一时之间也生出了几分窘迫。
奈何他一个男人如何会穿女人的衣裳,还是丹虹帮了几把,才将衣裳穿好了,顺带着,丹虹还帮着梳了一个略带潦草的女子发髻。
丹虹讪讪的笑,她的手艺不好。
晏观音没理会段丙的别扭,她戴上一顶青色帷帽,帽檐垂下的纱幔遮住大半张脸。
段丙抿了抿唇,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轻轻的摸着胸口,那疼痛渐渐缓和,看着端坐的晏观音,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车内扫过。
虽然一日,可是他知道了这女人的跟前儿有两个丫鬟,晏观音唤其褪白,今儿个却是不见踪影。
他心中一动,似随意道:“怎么少了个人啊。”
“又碍不着你什么,操那么多心做甚。”
晏观音的声音冷冷的,段丙脸色不悦,又不敢多说什么。
第一百零一章 拦门
不知走了多久,晏观音心绪烦乱,一时听了外头杨晨的声音才过了回神儿,丹虹扶着她起身,她脚步微顿,低低道:“跟紧我,别说话。”
她低声吩咐,转头看向一旁靠着的段丙,他虽然是穿着外套的衣裳,不过男人身形高大,他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段丙气的磨牙,他抬头去看晏观音却见晏观音头上戴着的帷帽垂下来的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晏观音没再去看段丙,丹虹扶着她下了马车,段丙跟上,被杨晨扶了一把,他落在地上,扯了一下伤口,疼的他抽了口气,阴沉目光扫过四周,却见这柳府的院墙高耸。
从角门儿进去,杨晨等人就不能再跟着入内了,丹虹随着晏观音的身侧而相伴,段丙只能低着脑袋跟着,穿着不合身的女子衣裳,他尚有些不习惯,走一步绊一步的,浑身的窘迫与别扭。
丹虹跟在一旁,时不时偏头看,扯着嘴唇忍不住笑了两下,压低声音叮嘱:“忍忍吧,很快就到了。”
段丙不语,脸上涨的很,穿过几重偏僻院落和游廊,可却是怪的不见多少丫鬟婆子,沿途遇上的,亦是满身匆忙又一脸慌色。
见了晏观音都恭敬地低头行礼。
一路疾步回了春华院儿,正碰上才出门儿的梅梢,梅梢惊喜的看着晏观音,显然是没想到晏观音能回来这么这么久。
“是不是福安院儿出了事儿。”
晏观音语气带了几分急切,梅梢脸色凝重下来,微微颔首,她道:“您不在了,赵嬷嬷总也不肯老实的给奴婢传话,现如今福安院儿被围的紧紧的,咱们过去了,自有素华在,根本进不了门儿,还是阿凝,冒着风险送了一回信儿来。”
“你跟我走,去福安院,见见外祖母。”
晏观音神色微凛,随即看向段丙:“你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晏观音语气冰冷,段丙眯了眯眼睛,微不可察的点点头,他一抬头,梅梢和疏影吓了吓,方才一时不查了这人竟不是褪白,怎么是个男人?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丹虹你带上绳子。”
晏观音话毕,丹虹应下后,便领着段丙进了东面儿房里,前有些旧布衣衫换了,穿上粗布长衫,段丙这才觉得浑身舒坦了些。
他被丹虹搀扶着在小床上躺下,他吐了一口气儿,靠在床头,胸前的伤口又隐隐作痛,额前渗出冷汗来,目光却在屋内扫过,像是下头人住的,也多有没人住了。
“你这主子家里也还挺热闹啊。”
段丙龇了龇牙,他又想起不见踪影的褪白,倒是又有些好奇,他欲张嘴,却见丹虹忽的从腰间抽出那一把短刀:“老老实实的,门窗我都会上锁,不过呢,就你这副身子,爬个窗户也费劲儿,你的小命可在我家姑娘手里攥着。”
“牙尖嘴利,好男不跟女斗。”
段丙面皮抖了抖,不甘心的盯着丹虹手里的短刀看,他腰间的东西,现在成了别人的还用来威胁他。
丹虹退出来,便随晏观音快步赶往福安院儿,刚到了门儿前,就见两个身材高大的婆子拦在门前,笑眯眯的迎上晏观音一行人:“哎呦,这不是咱们在外祈福的表姑娘吗?院今儿个是您回来,怎么不回院儿里好好歇着。”
梅梢轻哼一声儿:“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姑娘去哪也是你来编排的?”
“不敢不敢,奴婢怎么敢置喙姑娘呢。”两个婆子语气倒是软,她们继续道:“咱们姑太太呢早就吩咐了,这头子老太太养病,是需要静养的,不准人打扰的,就是赢姑娘都不好过来搅扰,这刚送走了郎中,这会儿老太太也该是歇着了。”
话毕,门儿上左边的婆子语气带了几分傲慢,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晏观音,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晏观音眼神一冷,扯了扯嘴唇:“如今外祖母病重,我这个做外孙女的,竟然是难道连探望都不行了,哪里来的规矩?”
“这…这是姑太太吩咐的。”
两个婆子上前一步,才伸出手是要做请的动作来:“表姑娘还是请回吧,您这样儿,不是让奴婢们难做吗,到时候姑太太知道了,大家伙儿脸上都不好看。”
晏观音侧身避开两个婆子递过来的手,心中怒火渐起,冷喝一声:“丹虹,既然有不知规矩的人,你教教吧。”
丹虹上前,眼神凌厉地盯着两个婆子:“很厉害的刁奴!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福安院儿也是你们作威作福的?还敢拦姑娘的路。”
“您这样儿说,奴婢们也没办法,到底奴婢们也是是奉了姑太太的吩咐在这儿守着的。”
左边的婆子满脸讥笑,依旧梗着脖子,是不肯让步了。
“好一个奉命而为。”
丹虹忽的冷笑一声,反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这脸都抬上来了,她不动手不是辜负了脸,啪啪几声儿脆响,他的手劲儿可不小,将那左边的婆子打得一个趔趄,婆子吃痛喊了一句,便捂住了脸,再抬头,她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见同伙吃了伤,另一个婆子见状,顿时火儿了,她袖子一撸,便厉害的要挥着拳头朝丹虹打过来:“你这贱蹄子,还敢打人!”
丹虹扯了扯唇角,晏观音拉着梅梢往后退了退,丹虹身上的拳脚功夫,对付两个婆子绰绰有余。
反手抓住那婆子的手腕,丹虹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儿,婆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她的手腕儿竟然被硬生生的拧脱臼了。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过来充大头?”
丹虹眼神凶狠,一下就逼退了两个婆子,可二人不是吃亏的性子,一招呼,竟是这院儿还藏着不少人,她意欲让人簇拥着一块儿上。
“以下犯上,你们这都不要小命了吗?”
晏观音不屑轻笑,她抬了抬下巴,丹虹会意,抽了腰间的短刀,就上前,那刀可是利刃,她专门儿抵在了那伤了手腕儿的婆子脖子上。
第一百零二章 说动
这下两个婆子再不敢出声儿了,被吓得脸色惨白,各捂着受伤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往后挪。
她们没想到,晏观音身边的丫鬟还有硬茬儿,竟然这么厉害,当然,最没想到的是晏观音真的敢让丫鬟动手打人。
晏观音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语气淡漠:“把她们捆上,不是喜欢守门儿吗,捆门儿上。”
丹虹嬉笑着抓了转手里的刀,眼神一动,下头自上来两个小仆子,便帮着丹虹一同将这两个婆子捆住了。
晏观音领着人进了福安院儿,入了房门儿,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直呛得人鼻腔发紧,下意识的梅梢捂了捂鼻子。
再转进了内侍,竟然只见房里伺候的就只有一个赵嬷嬷服侍,柳老夫人躺在床上,瘦的快是没了人形儿,面色漆黑,鼻间的呼吸微弱,枯瘦的手搭在锦被上。
赵嬷嬷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其擦拭着脸颊,晏观音眸色轻动:“你倒是有本事,柳望竟没把你赶出去,还让你在这里伺候。”
“表姑娘回来了,如今…奴婢也…没办法,那是姑太太啊,如今她掌管全家,谁敢不从,如今奴婢做低伏小也是为了…为了能等着您回来,可见老夫人或有一线转机。”
赵嬷嬷见了晏观音,眼眶就红了,她继续道:“老太太昨夜咳了半宿,一直快到了天亮,后来晕了过去,大夫刚来看过,说……说情况不大好,怕是撑不过月底…姑太太已经让人安顿身后事了。”
晏观音心头微痛,她伸手握住柳老夫人那枯瘦的手,只觉着入手冰凉。
“姑娘您回来伤了那两个,那头姑太太要是知道,可是要为难你了…”
赵嬷嬷的声音低沉,晏观音闻言,冷声道:“我等的就是她。”
随即她抬头看向赵嬷嬷:“能待着,可是不错,如今我来了,你当是站在姑太太那边儿,几番欲阻止我看望外祖母,却被丹虹打了,又撵出去,甚是可怜。”
一听晏观音的话,赵嬷嬷瞬时反应过来了,她忙的起身微微点头,丹虹便上去将人骂骂咧咧的打了出去,动静甚大,院儿里猫着的仆子都往这门儿上看过来,见赵嬷嬷脸上也挨了几巴掌,被撵出来,他们一时议论纷纷。
晏观音上前,紧紧的攥住了柳老夫人的手:“我知道您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晏海不配为人,他伤了母亲,您心痛如绞,一时就纵容了她,无论他将这家折腾成什么样,您也是甘之如饴了。”
“可我告诉您,你这么做只会害了她,害了这家的人,您忘了还有长赢吗?我此番出去知道了些事儿,那个涂氏已经来了,这想必您已经知道了,至于他想要捐官儿您也知道了,对吗?”
晏观音的声音温和且有力,她看着柳老夫人虽闭着眼,可眼角溢出了泪水来。
“涂氏和母亲还有一子,如今养在了城南的庄子,现在母亲已经被那个男人搅和心肝儿脑仁儿都没了,她这般没了心智,那个男人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外头吃酒耍钱流连何处青楼楚馆,这不是第二个晏海吗?”
晏观音咬了咬舌尖,压低了声音:“母亲随着他近十几年了,他若真是一个有些志气的人,何至于让自己的妻子回来夺这娘家的东西,哪个男人用婆娘的钱,那都是没皮没骨的人,这种可托付终生吗?”
“哪一日涂氏踩着您的尸骨登堂入室,这柳家就该改名换姓了,那时候秋急怎么办?您觉得他会善待秋急?”
“到时候他是第二个晏海,可是母亲却没有了您这条回头路了。”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她再睁开眼睛,正见柳老夫人定定的看着她,浑浊的双目闪过几丝清明:“您知道那涂氏蛊惑母亲在做什么吗?她们将地也卖了,铺子也抵出去,埠口她们在做私盐的买卖,这可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
“为了涂氏,母亲已经疯了,她毒害自己的亲生母亲,将这家里作践成了什么!为了银子,您都能死,秋急呢?她们会善待秋急吗?”
闻言,柳老夫人嘴唇轻轻的颤抖起来,艰难的吐出几个音儿来:“悔之晚矣。”
“不晚,就算有一线生机,也该搏上一搏,您听我的,听我这一回。”
晏观音声音有些发颤,柳老夫人看着她,神色终有一丝松动,微微颔首:“今夜,我会带人来,但您只装作不知,且您还要装着病的模样。”
话才落下,晏观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儿,那熟悉的话声已经传进来:“你还知道回来?你外祖母都变成这样了,你不是侍奉在床前,去什么寺庙,我看你不是去祈福,是心野了,查我去了罢。”
晏观音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在平济寺一心为外祖母祈福,母亲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还敢狡辩!”
柳望的脸色一沉,对身后的素华使了个眼色,素华连忙上前,递上几张纸,柳望一把抓过,往前几步,用力拍在晏观音的胸前。
“啪”的一声。
“这是城北几个铺子掌柜的递来的信儿,你亲自去铺子翻找旧账,还打了人,你可真厉害,你心里头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柳望语气不善,她几欲动手,方才她的人被伤的那么惨,晏观音一回来就这般凶神恶煞,还在外头查她,这分明是故意挑衅她。
“贱蹄子,我今日定要好好的教训你。”
柳望咬了咬嘴唇,抬手就是一掌重重的打在晏观音的脸上,丹虹欲动阻拦,方被晏观音的使眼色拦下。
晏观音捂着脸低着头,肩头轻轻的耸动着,她泣声道:“你…你私下抵了铺子,敢做却怕我查…”
“你懂什么,你外祖母如今吃的几支人参还有那些尚好的补品什么不要钱,我抵就去是周转些银子,好给你外祖母看病,你小人之心,自己心眼儿烂,也觉着别人心眼儿黑!”
柳氏语气冰冷。
第一百零三章 演戏
气氛稍沉,晏观音只管低头委屈的哭着,柳望不屑的嗤笑一声:“这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你外祖父在世时,看你可怜,给你几分脸儿,让你帮着掌家,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蹬鼻子上脸!”
“现在我掌家,你就处处同我对着干,你安的什么心?!”
闻言,晏观音抬眸,她已经哭红了眼眶:“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外祖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我也是自幼在这里长大,我是关心则乱,一时错了念头,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晏观音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轻轻擦拭着眼角,是软了脑袋,可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厉害茬儿判若两人,柳望抿唇,心下有些提防。
“母亲说的对,外祖母病着,我该守在病榻前尽孝,求母亲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得倒是语气恳切,柳望盯着她深深的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想起素华传的信儿,这个蠢货就查了些皮毛,并未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这是抓不住她的把柄,才不得不服软认错。
想到这里,柳望心中的提防稍稍放下,脸色依旧阴沉:“最好如此,你安分守己,我也不是不容你的,既你自己说了,那就好好陪着老夫人,若是再有一次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休怪我不免母女情分了!”
“多谢母亲教诲,女儿明白了,以后一定规矩做事。”
晏观音微微低头,脸上悲色收敛起来,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看晏观音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柳望心里头气儿顺了顺,她才动了动嘴皮,可袖子被人用力一扯,偏头,正见素华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她会意,微怔后:“我看你外祖母自有人伺候,跟前儿你又不会伺候人,还是…”
话没说完,便听的炕上的柳老夫人传来一阵咳嗽声,柳望回头,就见柳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子迟缓的转了一圈儿。
视线在触及到晏观音时,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弱:“抚光?”
“外祖母!”
晏观音连忙上前,俯身过去,握住了柳老夫人的手。
“没良心的东西,叫我病了…你…你就故意躲出去了是吗?”
柳老夫人大口的喘着气,她目光在晏观音和柳氏之间扫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晏观音拾起一旁的茶盏,正欲服侍柳老夫人吃下,却被柳老夫人抬手打开了那茶盏。
这突然爆发出来的力气,却也就是一下,柳老夫人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你这黑心肝儿的东西,还敢和你母亲顶嘴!”
茶水浇灌了晏观音满身,她的额前的头发都湿了,胸前的衣襟上还沾着茶叶,甚为狼狈。
“母亲!母亲可不能动气啊,为了这么一个贱蹄子不值得。”
柳望满是伤心,她一把推开了晏观音,扑到了柳老夫人的身侧,抱着柳老夫人哭了起来。
“我如今还活着,她还这般欺负你!以下犯上忤逆不孝的东西,我的儿,我以后不在了,你可不能纵容她,狠狠的惩戒她,总得不能让她没了规矩!”
柳老夫人说完了,一时喘不上来气儿,柳望有些手足无措,还是人后躲着点赵嬷嬷窜过来,她忙的扶起来柳老夫人,拾起一旁的痰盂,又轻轻拍着柳老夫人的背。
柳老夫人用力的吐出一口淤痰,才喘上了气儿,而后赵嬷嬷又伺候着柳老夫人吃了些将人扶下去,又在身后垫了一个迎枕。
柳望早就连着退了去了,眼底闪过一丝嫌恶,随即脸上一转,又连忙吩咐道:“快去请个郎中来,给母亲诊治一番。”
“我…我的身子我知道,没多少活头了。”柳老夫人摆摆手,她费力的睁开眼皮,看着炕前儿跪着的晏观音,她道:“我的儿,你既然心软面慈,不舍的教训这个孽障,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我便是死,也要将你这孽障狠狠收拾一顿!”
柳望似甚是悲戚,她扑在素华的怀里低声儿哭了起来,心下却是拿定了主意,既然晏观音想伺候,就让她伺候,柳老夫人总还是能狠狠的折腾她几番。
郎中匆匆赶来,估计是常客了,熟练的为柳老夫人请脉后,被柳望请了出去,郎中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姑太太放心,老夫人如今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用汤药吊着,最多再是十天半个月的。”
说着,他又压了压声音:“这不然太快了,面儿上也不好看。”
柳望拧眉,狠狠的剜了其一眼:“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留下方子给素华,早点儿走。”
郎中讪讪的笑了,从袖子里取了备好的方子递给了素华,便一行离去。
素华将东西收好了,看着郎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咬了咬牙:“这老东西死不死的,现在还得熬些时候。”
“夫人。”
素华面皮抖了抖,柳望说的实在直白,柳望不屑挑眉,如今满府里谁不是缩着尾巴听她的,她怕什么?!
“您真让表姑娘伺候老太太…”
柳望不耐烦的打断了素华的话:“你也太过于胆小了,老太太都没几天可活的了,她既然想伺候,就让她伺候去。”
“你没瞧见老太太心还向着我的,如今也是恨着那小蹄子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死前顺带让她把那贱蹄子也折腾一下,我好舒舒气儿。”
素华拧眉:“您不要太大意了,到底之前他去查账,虽然说是没查出什么…”
“这不就结了,那个蠢货只是面儿上厉害,到底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能知道些什么?查个账,就是看看签字盖章,也是当初父亲白教导了,什么也没学会。”
柳望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在鼻子前捂了捂,屋子里头的药味可冲的她头晕,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她抿唇,忽见阿凝从门儿上跑进来。
她满脸急切,到了柳望跟前儿,低声儿道:“夫人,大夫人过来了,是…是脸上不大高兴了,奴婢说您来看望老太太了,一时回不去,大夫人还摔了两个茶盏。”
第一百零四章 私盐的去向
柳望一去再未复返,晏观音在房里一直守到傍晚,柳老夫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晏观音嘱咐了赵嬷嬷几句,这才起身领着,领着丹虹和梅梢回了春华院儿。
刚踏进院子,就见疏影迎了上来,她白着一张脸,有些害怕:“姑娘,那公子叫嚷了一下午了,一直说伤口有些疼,奴婢…奴婢怕真是有事儿,擅作主张去给他换药,不想他伤重,还那么厉害,他…他现在进了您的正房歇着。”
晏观音微微颔首,段丙是个刺头儿,疏影头一次打交道,自然不晓得这人是个什么性儿。
待她进了房,便见段丙正在堂间儿的一软塌上躺着,听见了动静,他抬头见晏观音进来,只是看了一眼,语气闲闲的:“哎呦,你外祖母怎么样了?”
“劳你操心,她老人家还活着。”
晏观音的语气平淡,走到桌边坐下,疏影上前奉上热茶,晏观音摆摆手,只是让丹虹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去了。
房里一时沉寂下来,段丙眯着眼睛,沉默了片刻,又道:“看你这脸色,大概是有人惹你了,是谁啊,谁惹了我大恩人。”
晏观音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她语气冷冷的:“你可真是闲的厉害,还想管我的家事?”
“哎呦呦,可不敢,我只是随口一问啊。”
段丙梗着脖子,连连摆手:“只是问问,你要是不高兴了,那我就不问了,不过你家里这么多事儿,可哪一日,有人若是发现了我的存在,怕是会借机生事,到时候我可就成了你的麻烦了。”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晏观音抿了一口茶:“我既然将你领回来,那你只需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与你无关,毕竟你的命是我的。”
语气冷淡疏离,这个女人阴晴不定,段丙这样儿想,盯着晏观音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继续道:“对了,那个叫褪白的丫头…”
晏观音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儿响,语气依旧冰冷:“我已经说过了,不该问的别问,你若是再敢多嘴,我不介意把你扔出去,御鹤的人正满城寻你,你到了他那边儿,嘴还像在我跟前儿这么贫?”
段丙心中一凛,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心里暗骂晏观音冷血的很。
总无声相对,晏观音心里头也有惦记的事儿,对此晚饭用的简单,遭到了段丙的声讨:“我伤这么重,你这么吝啬,一口吃的也不舍的给?”
“好啊,你给银子。”
晏观音随口一句,堵的段丙脸红了红,他咬牙:“老子差你那一点儿银子?你…你把老子养好了,老子自然有重赏了。”
“哦,你这么说,就是要吃白食儿了。”
晏观音挑了挑眉头,忽的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段丙,她冷笑道:“你这张脸还行,是不是也是那宽袖?吃女人饭的?”
“你胡说,天天空口白牙的污蔑我!老子一定不放过你!”
段丙气的胸口伤又痛了,离家多时,重赏在身,如今一日他竟吃饭都这般可怜,实在悲呼!
是真有些伤心,晏观音收了脸上的表情,没再逗弄段丙了,她道:“疏影他想吃什么,你自给他。”
这样儿说,段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心说晏观音是刀子嘴豆腐心,却又听的晏观音起身离去之时,落下一句:“公子可是富贵之家出身,所以我就让人记账了,到时候你一并给我。”
段丙想要大骂,可是一张嘴嗓子难受,捂着嘴咳嗽起来,再抬头晏观音早就没影儿了。
夜色如墨,褪白在廊下侯着,丹虹手里提着灯笼,见晏观音出来,忙的迎上来。
“姑娘,奴婢回来迟了。”
褪白脸色凝重,她听梅梢说了今日的事儿,晏观音摆摆手,能一日归来已然是最好的了。
到了福安院儿,赵嬷嬷已然在门儿上等着她们了,在进了屋内,柳老夫人已经吃不进东西如今,这晚间还是被赵嬷嬷灌了些滋补的汤。
如今人躺在炕上,双目紧闭,已然是昏睡过去了。
晏观音不通药理,只是吩咐其他人随褪白的调遣,褪白摸了摸柳老夫人的脸,原这酒浸过的寒蚕砂毒性更烈,她虽是有了法子,却不能保证,只是先得用茯苓利水排毒。
死马当活马医的,成不成还真是听天由命了。
瞧过了病症,却是喂不进药去,柳老夫人牙关紧闭,褪白只得用筷子小心的撬开柳老夫人双齿,将药一点点的用汤匙送进去。
只是喂得十分艰难,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晏观音就守着一旁,耐心地用帕子擦拭着柳老夫人的唇角。
不容易的将药喂完,褪白又取出银针,在老夫人的几个穴上刺入,手指轻轻的捻转片刻后拔出。
“老太太实在病的太久了,如今奴婢只是尽力而为,这两穴是心脉要穴,再配上今日吃的药,便是用来驱散寒毒。”
褪白嗓子有些哑:“不过那边儿的药是断不了,何况素华每日要亲自来送药,还得眼看着老夫人吃了,这就是老夫人要受些罪了,吃得吃,不过不是真的吃,我用了针,入不了肚子。”
晏观音微微颔首,明白褪白的意思,如今便是要装出柳老夫人却是病入膏肓的模样来,药吃了再吐,可必须是当着素华的先吃了。
“都依你的,若是有什么提前防备的,你嘱咐赵嬷嬷。”
褪白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看了看柳老夫人渐渐舒展的眉毛,语气凝重:“这施针吃药,至少是要个十天才好,至于恢复…”
“病了这么久了,能暂且保住就不错了,那边儿那位定然是心急着盼外祖母早日归西。”
晏观音揉了揉额头,梅梢见她脸色不好看,忙的催促着褪白那管制头晕的丸子来,自打晏观音这毛病冒的多了,褪白便将那药丸子随身带着。
扶着晏观音坐下,褪白伸手轻抚其脊背,帮着顺气儿,见晏观音松开了眉头,她也吐出一口气儿来:“姑娘,大兄说那私盐有去向了。”
第一百零五章 同谋
褪白的手上还残留着药碗的温热,她语气压低了几分:“大兄说,从柳家埠口运出的私盐,转进海陆各道儿,都没走寻常的管道,全是通过于氏娘家的货船转运分销的。”
“于氏?”
晏观音才舒展开的眉峰,又微蹙起,她扶了扶额头,前儿头晕的不适感,已经被药丸压下了大半。
“您瞧。”
褪白抿唇,一面儿从袖中掏出信封:“埠口的收来的银钱,每月都会往于氏娘家送一笔,数额可是不小,算是是私盐分赃了。”
“埠口的每批盐,他们都是和于氏提前联络,从咱们南阳沿淮河运到下游各州府,多数是汇集在北封,再由于氏族里的人对接域外的商贩,这不留在本地,也算是悄无声息地就分销出去。”
晏观音看了两眼,将信递交给了褪白,她抿唇,柳望太着急了,她一时要掌控柳家产业,总要有个帮手,显然于氏就是她的帮手。
要牟取暴利,两人均乐见其成,自然一拍即合。
如今柳老夫人一旦去了,那柳望更是要肆无忌惮了,于氏借着柳家的名头做这无本万利的私盐生意。
“于氏倒是有本事啊。”
晏观音指尖揉了揉眉心:“大舅父是个没火儿的,可是于氏手腕儿硬,大房二房早就是空壳儿了,虽也被人叫一句奶奶,有体面,却是兜里空。”
“这柳望可是许了她私盐的三成利,又承诺日后外祖母如今,这家里的分一半田产给大房去。”
要知道大房光于氏就有两个儿子,下头的各庶出的子嗣更是不少,早些年她还有心思将她的一个庶子打发过来过继到三房,奈何柳太公几次驳斥,她脸上难堪,再不提了。
“虽是铤而走险,可实在肥啊。”
褪白微微颔首,她继续道:“大太太可是厉害,私盐分利她挣了不少,她还用私盐赚来的银子做本钱,让娘家在北封的各处放印子钱,您不知道那月息高达三分。”
“她真敢要。”
晏观音咬了咬牙,民间借贷多了也撑死是个二分,于氏敢要三分,贷这的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和一些周转银钱的小商贩罢了,这些人本就家底薄弱。
一朝踩进去了,可就完了,这可远超本金三倍。
若到期还不上,这些前头滚起来的利息会并入本金继续生息,这是填不满的洞。
褪白神色凝重,她叹息:“大兄得了信儿,又不放心他已经去北封亲自查去了,光咱们得来的信儿,就有不少说那还不上的人,只能是卖田卖子做了奴。”
“还有不少被逼得替大太太转运私盐。”
晏观音攥了攥手,于氏够狠,这头用私盐的黑钱做本钱,靠印子钱,既赚了利,又收了为她做事儿的奴才,一举两得。
气氛沉下来,炕上的柳老夫人却咳嗽起来,褪白回神儿,过去瞧了一番,见无碍,晏观音这才放下心来,她嘱咐过了赵嬷嬷:“你且守着罢,若是那头来人,就顺着她们,愿做什么随她们。”
赵嬷嬷点点头,这点儿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
待出了门儿望了望天,这才惊觉过了一夜,天边已经擦边儿抹了白,回了春华院,晏观音又吃了几个药丸,便沉沉的睡过去了。
段丙倒是身子底儿好,他已可自己自由活动了,不过他仍旧被丹虹还在东下房里。
“那个怪人,姑娘是从哪儿捡来的。”
疏影捧了盆子出来,她方伺候的晏观音梳洗睡下了,丹虹眯了眯眼睛刚要说话,被褪白狠狠的拧了一把,她抿了抿唇便笑而不语。
褪白拉着疏影的手:“好妹妹,你可离那个怪人远一些,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对付不了他。”
“怎么对付不了,看看我腰间的刀,可就是从那个人身上拿来的。”
丹虹拍了拍腰间,疏影瞥了一眼,却是没见过这刀,可她笑道:“我才不信呢,那个怪人我看啊,我就是姑娘能治了,那人看着就不像个良善的,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打的过。”
脸上一热,丹虹张嘴就要辩驳:“好好好,就算是收拾不了他,还能收拾了你。”
多时分离,几个丫头又玩闹儿起来,梅梢还在门儿前守着,光瞧着晏观音那个萎靡的脸色,她就忧心不已。
这一觉,晏观音可是睡的沉,再醒过来过了晌午,房内梅梢在她的塌前趴着睡着了,手里执扇,是为她扇风来着,也是累了。
晏观音将人扶了扶,在那小塌上躺下,她则是起身,嗓子干的很,一时渴的厉害,行至桌前,才拾起了茶盏,余光一扫看见了窗前飞站着的段丙。
她拧了拧眉头,将茶水一饮而下,随后冷声道:“原来你是宵小之人,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你不用揶揄我,自己都狼狈成那般了,嘴还这么厉害。”
段丙嘴里叼着一支草杆子,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晏观音渡步过去,她继续道:“看来,你是用不了几天就大好了,别忘了还我银子,我可记账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土匪啊?你那是报的假账,抢银子啊。”
段丙气的嘴唇抖了抖,天知道丹虹将那一千两的相册递给他时,他的心肝儿都跟着颤了颤。
“这点儿银子算什么,你该富得很。”
晏观音忽然俯身,抬手戳了戳他的受伤的胳膊,段丙气的咬牙:“老子不是没钱,是不能助长你这讹人的劣根性。”
“一千两算什么,我还讹你?”
晏观音满脸的不屑,她挑眉抬着下巴看向段丙,段丙抿唇,他实际上是信几分的,这两日,给他送的滋补的东西,可都是稀奇珍品,晏观音家底儿确实厚。
“这么有钱,心眼儿还那么小。”
说罢,段丙咂舌,晏观音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我就是再有钱,也不能白给你用吧,更何况,你应该是个有钱,不说你家里,就说御家那几批私盐的货,你可也吃不少银子罢。”
第一百零六章 急调令
段丙的眸子闪了闪没说话,晏观音道:“到底是我救了你的命,说点儿你能说的。”
“哦,我饿了。”
段丙移开了目光,他扶着窗户站稳了,一面儿道:“方才你没醒,你那几个丫头,连饭都不给我送。”
“我来呢,就是提醒你一句,好好管管人,你费力救了我,总不能把我再饿死吧。”
晏观音知道这是又问不出话来了,虽气的牙痒痒,却面儿上不能露出来,她用力将窗户关上,差点儿夹住了段丙搁在窗户架子上的手,他连退两步。
一抬头,见晏观音冲着他微笑:“别嚎了,饿几顿又不会死人。”
说罢,她转身儿回了内间儿,段丙暗骂了一句阴晴不定疯子,想着,不觉肩头上多出了一只手,愣神儿中,丹虹将他扭送回了房里。
回了房里的晏观音心思重重,却是无奈,她只能是将柳望的事儿暂且按下来,当务之急的是要将柳老夫人的命吊回来,好是面儿上装的过去,依着褪白的法子须得做个十日才可见效果。
赶着便夜夜去,连着七日施针吃药,褪白终是吐了气儿,眼见了柳老夫人有了回转的迹象。
这日,晏观音几人才从福安院儿出来,上了游廊迎面儿就撞上了人,段丙跟在疏影的身后,他伤势渐愈,行动自如,只是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你怎么来了?”
晏观音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冷意,段丙看出她的不高兴,撇了撇嘴,正想着打趣儿几句,却看晏观音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将话咽了回去。
沉默着一行人往回返,从廊上下来,段丙顿了顿,抬手抓住了晏观音的手腕儿,他气的咬牙:“你这人天天脸色阴沉,一副我欠了你的银子的…”
“你没欠我银子吗?”
晏观音打断他的话,段丙嗓子一梗,也想起来那一千两的巨额欠款,他眼皮儿一抽,继续道:“我拿消息和你抵银子。”
“你的什么消息这么值钱,能顶一千两。”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段丙攥紧晏观音的手,将人往跟前儿拉了拉,才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让我说些能说的,老子告诉你,朝廷近期要严查私盐,已派了御史下来,不日便会抵先达北封,之后会一路南下。”
“朝廷查盐?这么突然,”
晏观音心头一动,眸色轻闪,她正愁找不到的契机,如今柳老夫人身子见好,这消息来得恰是时候。
段丙见晏观音神色微动,他扯了唇角,语气平静道:“为什么突然,你自己个儿想去。”
“不过我告诉你,这次朝廷可算是下了功夫的,查得极严,连过往商船,所有的码头,海商陆商,官家的私家的都要逐一盘查,从京都来的人,手里拿着上头那位的谕旨,那是铁手腕儿,凡是没有官府公凭的盐货,一律扣押,这一路下来他们可没少处置人。”
“这消息,你早就知道了罢?你之前截御家的货…”
晏观音的话没说完,段丙忽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不明:“不该说别说,这话原本我也不打算说的,不过看你好吃好喝的伺候了这么久,算是赏…”
“你闭嘴吧。”
晏观音回神儿,她立刻抽回自己的手,攥成拳用力的打在他的胸前,疼的他差点儿叫出声儿来,用力捂着胸口,低低的骂:“你…你恩将仇报!”
晏观音不理会自顾自的往前去,身后褪白几人,亦忙的跟上晏观音。
褪白才追上去,压了压声音:“姑娘,北封那边儿,大兄往回传了信儿的,那于氏的放贷银钱收契,大部分是记在柳家的商铺名下的。”
“这些商铺就如您去查城北那铺子一般,都是抵押出去的,一并都归在那个涂氏手里。”
闻言,晏观音微微颔首,得了段丙的消息,她这会儿却是心下各盘算着,脚下生风,一路疾步回了院儿里。
倒是怪了,几日了段丙一直是躲着晏观音的,今儿个偏往她跟前儿凑,她净了手,才在饭桌前坐下来,段丙也跟进房里。
晏观音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坐下,一块儿用。”
段丙默了一瞬,直挺挺的立在一旁,满身的含蓄气质,晏观音觉着不伦不类的,他却道:“我之前截了御家的盐船,也是从道上听说了风声,不过呢,我这种亡命之徒,就想趁乱捞一笔就走,没想到那御鹤却是诡计多端,我算是遭了他的道儿。”
“算了,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你欠我的银子了。”
晏观音撂下筷子,心中明白知道段丙已经说了他能说的,她的目光温和,落在段丙身上,方心底那点儿不高兴渐渐没了,段丙有些脸热。
“你要走了?”
晏观音突然发问,段丙微怔后,慢慢的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晏观音敛下眸子擦了擦唇角:“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平日的样子,你恢复差不多了,要走,也不是我能拦得,所以走不走,随你的便。”
段丙不语,晏观音没去看他的表情,等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她唤褪白进来。
“既然从南阳出去,都是于氏的人接着,他们的货船,通常走哪条水路?”
褪白拧眉,须臾,她才回神儿道:“于家的货船多淮河走,从南阳码头出发,是经宁州,灵州,再到封北的各州,现在这个时节说来,已经算是水路最顺畅的时候,从前日给咱们传信来算,估计这会儿船应该是刚到了宁州。”
“好。”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捏了捏指腹:“你去找人把朝廷下来要查私盐的事儿说说,做的干净些,让那院儿的起疑心。”
褪白一时虽未明白何意,却也连忙应下,晏观音复又让梅梢将纸笔取过来。
笔一落下,褪白就反应过来,晏观音这封信,满是急切,算是一封急调令,且是告知于氏的兄长,命其即刻将盐船停靠在宁州码头,将盐货转移,不可再往北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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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过河拆桥
八月初,南阳的暑气未消,福安院儿药气散去了几分,柳老夫人倚在床头,面色已恢复几分血色,不过是嗓间闷闷的还总是会溢出几声儿咳嗽来。
晏观音在炕边儿坐着,褪白的法子甚是管用,如今的柳老夫人虽恢复如常,可也是难得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用银匙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到柳老夫人嘴边,她的眸子望向柳老夫人清明的双眼。
将汤匙送来的燕窝吃下,柳老夫人微微起了起身,她握住晏观音细软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抚光,你做的事儿自然都是对的,于氏和那涂氏算是狼子野心,若不除了他们,你外祖父的基业便是要毁在他们手里。”
“可是你母亲究竟也是糊涂,她…她是受了涂氏和于氏的蛊惑,我只想让你做事,顾及些她,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这半个月来,柳老夫人虽一直装着重病,可晏观音就像是有意的,让赵嬷嬷将这府中动静听都和她说个清楚,她一面儿赞叹晏观音的聪明,可又担忧女儿。
晏观音眸色轻闪,微微颔首,放下手里的汤匙,转身儿出去,叫赵嬷嬷过去伺候,到了门儿上,褪白悄悄进来:“姑娘,宁州那儿的消息,您的信送过去后,那涂氏却是私留了公凭和账册,从宁州运回的私盐,他没藏下,让手里的继续押送盐货往南,这消息,大房那边应该也是知道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
晏观音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她放出朝廷查贩盐的消息,又借了柳望的手,给宁州送信,让于氏的兄长停了运盐,北封再查,让他们把盐运回,等朝廷的巡查过了,再做打算。
可涂氏太贪了,他这个时候不松手,那么就得连累他们船上的所有人落水。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让人将涂氏私下运盐的事儿透给了于氏。
掐了掐指腹:“涂氏碰上大舅母,大舅母可最是多疑,必然会以为是母亲和涂氏串通,想独吞盐利,她们的弦儿要崩了。”
朝廷查盐一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多少人是提着心肝儿过日子的,涂氏是拿着多少人的脑袋换钱,何况若是事事都是一个掌柜做主的,也就罢了,可是伙计多,掌柜的也多,他一事做了主,不问于氏,这就是将大家火儿的钱揣他一个人的兜子里了,于氏如何能忍下。
柳家大房的太太于氏,是出了名儿的,面儿上最能稳得住的人,却是头一次这样儿急赤白脸的冲着满院儿的仆子们大发雷霆,房内桌上的瓷器不知道摔了几套了。
再将一个官窑粉青釉透雕凤穿牡丹玉壶春瓶,摔得粉碎后,她捂着胸口,喝骂道:“好一个柳望!这贱人是联合着那个破落户算计我!”
她刚收到下头的消息,从宁州发来盐,被涂氏扣下又转运出去了,涂氏还私留了公凭和账册。
“夫人莫急,这好端端,突然出事儿,这里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说话的是她的心腹的李嬷嬷,李嬷嬷小心翼翼扶着于氏坐下,又命铺子进来将满地的残局收拾了。
“误会?你竟然觉得这是误会?”
于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怨毒:“之前那柳望让兄长把盐运回来,说是避开从北封来的巡盐使也就算了,那涂氏从我兄长那儿,将账册和楔子都要走了。”
“可怜我的兄长,忠厚憨实,就随了他的愿,想着两家人做事儿也有些时间了,不是那算计的。”
说到这儿,于氏几乎要咬碎了牙:“可是没想到这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计谋,原来用得上我们,继续就装的面上好,如今用不上了,便过河拆桥。”
“那涂氏现在有了楔子和账册又将盐运走了,她们两个贱人,想要把我踢出局!把我当傻子耍!”
李嬷嬷脸色白了白:“这事都是您自己想的,不如去问一问姑太太,究竟两家人当着面说清楚了的好。”
“问有什么用?他都把盐运走了,难不成我问他还能把盐给我运回来?”
于氏冷冷的剜了一眼李嬷嬷,说了半天话,口中干渴的很,抓起幸存的茶盏,她将那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下。
好是,她是个做事儿留一手的,她暗中将私盐分赃可的流动银子,都转移到了自己娘家的钱庄,当初做这一手,就是怕将来柳望玩儿什么过河拆桥。
如今看来,她到底是没看错人,那两口子想独吞所有利益。
“夫人,那舅老爷那儿还等着信儿呢。”
李嬷嬷小心的按着于氏的肩头,于氏眯起眼睛,咬牙切齿:“涂氏这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这个风头还敢运盐,迟早会出事!”
“还算计我,真是胆子够大了”
于氏轻嗤一声儿,她冷冷道:“去,给我兄长送信,也不必生什么气,去追什么,就让他紧紧的盯着涂氏的盐船。”
李嬷嬷满口应下,才见于氏的脸色缓和下来,便见一丫头匆匆的跑进来禀报,只说是三房的姑太太过来了。
于氏脸上的表情微沉,心中冷笑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夫妻二人在她这儿唱起双簧了。
“夫人,可是要见见人。”
李嬷嬷觑于氏的脸色不虞,于氏摆摆手,她便起身往间儿去了,她道:“就告诉她,我如今还睡着呢,一时半会是起不来,她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呢,早些回去。”
这是故意晾着柳望,李嬷嬷满脸笑容出来将话说了一遍,柳望的嘴角扯了扯,她笑道:“确实,我来的不巧了,总不能将她叫起来,那我就等上一会,待嫂子醒了,劳烦默默替通报一声。”
“是,夫人一醒,奴婢一定先报了您等着呢。”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一抬手,马上就有仆子们进来奉上茶水,继续道:“太太这里坐着,有什么吩咐的,尽管使唤她们,奴婢还得回我们夫人跟前儿侯着呢。”
“你且去罢。”
柳望语气温和,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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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谁算计了谁
看着满堂的冷寂薄待,素华咬紧了牙,柳望拍了拍她的手背,脸色凝重,涂氏所做确实非她之意,她既然和于氏共事了,那就知道于氏这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她怕是已经跟上自己了。
所以今儿个怎么也得见了人说上一遭。
故意让柳望在堂厅等候了快一个时辰,于氏才迟迟许久才现身。
听着外头一阵儿脚步声,柳望抬头看过去,见于氏慢悠悠地走进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哎呦,好妹妹你可是大忙人,怎么今儿个有空到我这儿。”
“我这不是怕嫂子误会了我,如今听嫂子这话,我心里可不安呢。”
柳望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满脸也是委屈,她上前来,拉住了于氏的手:“嫂子,我今儿个过来,是想跟嫂子解释清楚,你说…我家那口子也确是个糊涂的,他私自做主,违背我的意思,将盐私转出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消息,气得差点晕过去,这一得信儿,我可就来嫂子这儿了。”
“哦?姑奶奶您的话我不敢不信。”
不敢不信,这是勉强的很了,柳望的脸上有些下不来,于氏在柳望对面坐下,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语气带着几分讽意:“你都说了,你们是两口子,我这个就是个外人,你们夫妇一体,他做什么事,妹妹真的一会儿都不知情?”
柳望心中一紧,知道于氏这是已经给她定了性儿了,她忙的扑上来,急急的解释:“哎呦,我的好嫂子,妹妹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非要说,那兄长自作主张的将盐坐回来,我不是也没说什么,要是他把盐扣在宁州,这也不会出现在这些事儿。”
闻言,于氏脸色微变,她拧眉:“当初是你传信儿给我兄长说,朝廷巡盐使查的紧,这才让我们把盐运回来的,你说等过了风头再商量。”
“哪有的事儿?!我何时传过这样儿的信了。”
柳望拍桌而起,二人相视一眼,福至心灵,知道这是遭人算计了,于氏道:“这事儿是肥的,多少人看着,怕是咱们早就被盯上了,谁这要算计咱们两家。”
柳望攥了攥手,一时不语,心下杂乱,于氏瞥了一眼却是又继续道:“涂氏可是从我兄长那儿将楔子和账册都拿走了,盐如今也到了他的手里。”
“嫂子别急,带我回去好好的查查。”
柳望猛地站起身,她有些无奈:“我知道嫂子的心思,可是嫂子想想,咱们是同盟,这私盐的路子,咱们两家都有利,这是离了谁都不行的!我怎么会做这种自断臂膀的事?”
“同盟?”
于氏轻笑一声:“原来妹妹这样儿想,倒是显得我小肚鸡肠了,那我就不急了,且等妹妹的信儿了。”
“嫂子事儿多,妹妹就不叨扰了。”
柳望硬着头皮挤出来笑,这一转头出了院儿门,脸就沉了下来,望着柳望远去的背影,于氏满身戾气,她抓着茶盏狠狠的掷在地上,茶盏四分五裂。
她胸前起伏不定:“假模假样的过来说几句好话,就想着糊弄我?”
“夫人,不是说姑太太没写那信儿,是旁人算计的。”
李嬷嬷站的腿软,看着那满地的瓷片头疼的厉害。
“她现在想说什么不能说,不是她写的还能有谁?更何况我又不是不认的她的字,如今盐到了他们夫妇手里,她装可怜说不知道,难道这是一句话可以翻过去的?”
于氏眼神锐利如刀:“当初跟着她做这私盐生意,我心下就打鼓,如今涂氏的所作所为,不定就是柳望在暗中授意的,把我和我兄长踢出局,独吞所有!”
李嬷嬷没做声儿,她觉着于氏有些草木皆兵了,于氏用力喘息几口气儿:“到头来,就是让我和兄长白白忙活一场,然后再把我们这些个外人踢开。”
李嬷嬷看着于氏决绝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她静静的侍立在一旁,于氏语气淡淡的:“在这个关头,涂氏若是出了什么事,这私盐的路子断了,别说,还要搭些人头进去,最后若真是扯出事儿来,我和她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早知如此,当初绝不上他们这贼船了。”
于氏跌坐回疯子上,捂着胸口:“他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只能怪夫妇二人利欲熏心,竟然敢背着我想私吞,现在让她们折腾去,银子在我手里,咱们此刻抽身也好,等那朝廷查盐的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于氏暂且镇静下来,这头从她府里出来的柳望却是忧心忡忡,她紧紧的攥着帕子,素华低声儿的安抚她:“夫人,就是性子太好了,当初她这房穷成什么样儿了,不就是靠您翻得身,如今对着您竟然说话这般不客气!”
“忘恩负义的东西。”
素华低声儿喝骂,柳望却是在想于氏说的那封信,她拧眉:“她说,她兄长是接了一封信,才将这盐从宁州运回来的,可我又没送过信儿,这信是谁打着我名号送去的。”
犹自还沉浸在方才对于氏的愤慨之中,素华立刻就道:“大太太向来是精明的很,她怎么可能会做出不利己的事儿来,这事儿怕不是她胡诌的,奴婢看又是打的什么算计您的主意。”
“这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今儿个我看她的脸色不像是胡诌,怕确有其事,那就坏了,何人借着我名号来搅局。”
柳望心头急促的跳着,素华拍了拍她的手:“大太太会装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她是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不就是为了,要分一杯羹。”
“她沾着贩盐的光,家里头可没少积攒银子,如今一出事儿就是铁着一张脸,太没个心了。”
心头是一团儿乱麻,柳望又气又急,不免想起来贸然行事的涂氏,她咬牙骂道:“他这回真是昏了头了了,无论如何,也等朝廷查盐的风声过了,再做处置也不迟,不然呢不会惹出这么些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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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还债
柳望心乱如麻,一直到回了府里,这才回了神儿,她攥着素华的手:“这事儿可真是被算计了,你去找他去,让他给我回信儿,还有丁哥儿,他还在庄子上…”
素华看柳望急得满是坐立不安,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柳望却忽的又厉声道:“老太太病了这么久了,当初说的是撑不过七月底,如今都八月了,这老东西竟然还没死!”
说着,语气一顿,柳望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她放声道:“那个贱蹄子,一定是那个贱蹄子在背后做了什么,不然就凭那老东西,病的连炕都起不来,她还能活到现在?”
“夫人,那要不再将那个药的剂量加大一些…”
素华试探性的说了一句,柳望冷冷的盯着她看:“我说你蠢,既然她要将那老东西的命吊着,那定然是知道了我给那老东西下毒,只怕是她从平济寺回来了,咱们的药就没进过那老东西的口,早就提防着了。”
“现在说加大剂量,有什么用?”
如今一说,便是越想越气,柳杨掐了掐指腹她心跳如雷:“别的都不必说了,既然他不在,你们先将丁哥儿看护好。”
素华连连点头,她知道那小儿可是素华的命根子,一领了命,马上就亲自去了城南的庄子。
这头柳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福安院儿这边儿倒是沉寂。
现在,晏观音几乎是日日过来,此过了快一个月了,柳老夫人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祖孙二人刚一同用过了早膳,这会儿晏观音正坐在炕边儿上亲自为柳老夫人梳理鬓发。
她的动作轻柔,划过银白的发丝,而后一点点的将散乱的鬓发抿到耳后。
柳老夫人倚在炕头,她微抿着唇,微微抬眸,正好能看见桌上放置的那大铜镜中映着的晏观音沉静的小脸。
手中的檀木佛珠不觉轻轻的搓动起来,她闭了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抚光。”
察觉到柳老夫人的心思,晏观音手中的动作微顿,赵嬷嬷适时的上前,她接过晏观音手里的梳子,为柳老夫人盘起发髻。
晏观音没说话,她静静的坐着,只是地上那小铜炉上煮着的砂壶咕嘟作响,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出淡淡的药味。
身子缓过来了,褪白又将药方子调整了,开了些温和滋补的。
褪白将小壶子提起来,晏观音上前,她掀开砂壶盖子,盛了一碗出来,放置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
“好孩子,你就说说罢,到底如何了。”柳老夫人打开了赵嬷嬷的手,赵嬷嬷识趣儿的退了下去。
晏观音拾起桌上的瓷碗,手里攥着汤匙,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送至柳老夫人的唇边儿。
“涂氏的盐船已经走上海了,是要正往徐州的方向去。”这可是和北封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谁也不知道涂氏何时搭上的买家。
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杨晨的动作快,是已亲自跟着的,已经摸清了盐船的时间,最晚会在后日的午时,出南阳的海口,总也是要会经南阳府管辖的节口儿,如今巡盐使唤没从北封过来,他现在出去是最好的时机,当然也是晏观音收网的好时机。
柳老夫人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推开了晏观音的手:“你的动作倒是快,你…你自幼心思就是这般缜密,做事从未有差错。”
“只是……她终究是你的亲娘娘,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晏观音微微敛眸,打断她,将手中汤匙里盛的汤药喂到其嘴边,一面儿道:“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柳老夫人嘴唇抖了抖,喉咙微滚,便咽下汤药:“别怨外祖母,我…也是没办法。”
从福安院儿出来,丹虹已经守在了门儿上等她,见她出来了,忙的迎上前,她悄咪咪的,脸色似笑非笑,总之是晏观音没见过她这表情。
“你今儿个让鬼附身了,好端端,怎么这副面孔,有话就快点儿说。”
晏观音拧眉,抬手掐了掐这丫头的腮帮子,丹虹笑盈盈道:“姑娘今儿个可有一大喜事。”
“姑娘,那个欠债的家伙,竟然真的给咱们送票子了。”
丹虹取出一匣子,晏观音挑眉,伸手从里头抽出几张,指腹摩挲过上面凹凸的纹路,下角票号的鲜红印章,看着鲜艳,显然是刚兑换不久。
她顿了顿,段丙的离开悄无声息,不过也是那样儿的人就该是悄无声息的。
半个月了,她忙的都要忘了段丙,丹虹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她压低了声音:“奴婢没见着人,东西就在院儿里,还有封信。”
丹虹从袖子里将信件取出,递给了晏观音,一目十行,原是北封的巡查盐使,即将在两日后会抵达南阳。
“算是没白救他那条命了。”
晏观音捏着信件的手指猛地一紧,咬紧嘴唇,这样儿的消息,段丙都能知晓,且给她送过来。
这个人的身份远比她预想的更不简单。
只怕是她在做什么,就凭段丙走了这么久,也该查出来了,如今送过来这消息,算是卖她个人情,她既然知道了两日后巡查盐使抵达,那么涂氏的事儿不能拖了,是该上场了。
“好啊,你瞧瞧我查不出人家,人家现在倒是该将我查了个底儿朝天了。”
晏观音冷冷的笑着,丹虹微收敛了表情,她以为晏观音该甚是高兴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儿道:“姑娘,那素华昨日出去,一夜未归,今儿个回来了,姑太太又方的领着人出去了,瞧着样子倒是甚为着急。”
晏观音领着人从廊上下去,一面儿嘱咐着:“不用管她,盯着于氏,再让人守在城南的庄子,一律旁的不管,就护住了筝云的性命。”
“姑娘放心,已经使去了不少仆子,筝云万不会有事儿的。”
丹虹紧紧的跟在晏观音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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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熟人
柳望在深夜归来,她满身的狼狈,身后跟着的仆子们个个萎靡不振,就见素华的脸上都是一片红肿,显然是挨了打的。
此次出去,柳望自然是失望而归,心中的火儿无处发泄,忍了一路回了秋观院儿。
一进了房里,就见两个女儿齐齐的守在屋里等她。
“母亲,父亲和弟弟是不是出事了,他们去哪了?您没找到他们吗?”
涂蟾宫率先开口,她急急的扑上来,抱住了柳望的胳膊,低声儿的哭着,柳望本就心烦,推开女儿,忽然回头质问:“那个可恶的钱氏去哪了?将她给我杀了,都是没用的东西,竟然连个孩子都看护不好,人好端端就能没了!”
“夫人…夫人那个钱氏跟着老爷走了,有仆子说…丁哥儿也是被老爷带走的。”
素华已经跪在地上了,涂蟾宫没见过素华这般恐惧的时候,她是柳望跟前儿最得脸儿的仆子,哪里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怎么能这样儿对我…”
柳望跌坐在地上,涂蟾宫不明所以,却也知道现在父亲和弟弟不知所踪了,她脸色大变:“小弟真的随着父亲走了吗?为什么,父亲难道不要我们了吗?”
涂蟾宫一时难以接受,可她看柳望失魂落魄的模样,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她脸上不觉流下眼泪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扔下我的!”柳望猛的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满心的慌乱压不下去,她在房里来回的渡步,抓起高几上的定窑白釉划花三果菱花口瓶,狠狠朝着门儿上跪着的一众仆子们砸过去。
仆子们不敢躲,也一时被砸的伤了些,柳望是失了魂儿,没两下,几乎是将这满室能砸的都砸了。
她哭着抱住了涂蟾宫,母女二人一时痛哭起来,素华忙的将仆子们都遣退下去,总不能让其看主子的热闹。
哭了好一会儿,柳望嗓子又哑又疼,抬眼儿看见了跪在一旁的涂锦书,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她几步挪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涂锦书的脸上。
粉嫩的小脸儿马上高高肿起,五指印也甚是清晰,涂锦书咬紧了唇不敢哭,柳望喝骂道:“晦气的孽障,你父亲和你弟弟如今出事儿了,你连句话都不说,没有心肝儿的东西,要你有什么用!”
涂蟾宫吓得打了一个嗝儿,柳望真是带了一些疯,她低着头继续捂着脸哭,柳望闭了闭眼睛,她心里头知道自己这是将晏观音的恨发泄在了小女儿的身上,她被素华扶着起身才坐下了。
秋观院儿,灯火通明,消息都快的很,当夜晏观音就收了信儿。
梅梢拧眉,见晏观音拖着湿发端坐在窗下,她忙的接了干巾子过去,给晏观音绞发,一面儿低声儿道:“这个涂氏到底是什么打算,他和姑太太这是闹得哪出儿。”
“这个人算是太能算计了,姑太太算是没了法子了罢?如今于氏和她闹崩了,现在这个涂氏也即将是…”
丹虹的话没说完,褪白打断了:“我看这个涂氏心眼儿太狠毒了,他损失为了银子,叫人将盐运去就好了,就算是谨慎他想要自己去也算是,可临走带了孩子去。”
褪白的话顿了顿,她下意识的去看塌前坐着的晏观音,晏观音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点头:“他临走还带着孩子一同,将知心的仆子也尽数领走,怕是另有打算,之前这个打算,他是不准备和姑太太一同共享的。”
“还有一个。”
晏观音徐徐的开口:“想要独吞私盐,他是早有这个心思,不过是朝廷的巡查盐使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这种人应该是能够感知危险的,之前巡查使到了北封了,他就明白现在做的事儿,那是提升脑袋做的。”
“那个孩子,是他的一道保命符,若是真的不成事,他拿着这个孩子,用来挟制姑太太最好不过了。”
她的话轻轻柔柔的,将一个人的心思掰开,掰的干干净净的,褪白的后脊梁骨升起一道寒意,她打了一个冷战。
丹虹呐呐的低声儿说了一句:“这也太狠毒了,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算计…”
“行了,不早了,都睡吧。”
晏观音收回视线,她回身上了炕,一面儿嘱咐着几个丫头:“明儿个的事儿可多着呢,没了精神头儿,可不成事。”
这话唤醒了还在愣神儿的众人,她们忙的各吹灭灯火,守夜的是褪白,她搬了一床褥子在炕边儿躺下。
虽说事儿多,可是晏观音却是一夜好眠。
次日起身,她换了一身儿素色的衣裳,马车驶出柳府,到了海口的时候,算算正是辰时。
这个时候,这处地界儿,是最热闹的各处的渔船、货船往来不绝。
空气里夹杂着鱼腥味扑面而来,丹虹紧紧的跟在晏观音的身后,按她的意思是,这事儿必成的,没必要亲自过来,也怕这处不安生,出了事儿。
奈何是晏观音要来,她如何能左右主子的意思,晏观音笑看神情紧绷的丹虹,她道:“今儿个还有好些熟人呢,你且看着罢。”
丹虹愣神儿,没明白,却不追问了。
而后,她们一行人,进了这靠近码头客栈,好是现下二楼的人少,她们选了二楼临街的房间,只待推开窗便能望见埠口的情况。
丹虹笑了笑:“算算时辰,姑娘您说,县衙的人是不是该来了。”
晏观音挑眉:“是该来了。”
叫了些茶点进来,倒是也没等多久,该是才过了午时,埠口逐渐突然骚动起来。
晏观音微微敛眸看过去,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从东面儿急过来几个人,待走近了,且看得出是几名差役,这几个率先骑着快马奔来的。
身后还跟着不少人,为首的几个,已经出了腰间的长剑,一面儿便放开了嗓子,高声呼喊着什么。
人群闹了起来,一时两方的人竟有些要冲突起的意思,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待其后的差役都赶上来,且一抽了腰间的剑,这闹声渐渐的就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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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利用我
丹虹看的兴致甚高,她一时手中紧紧的捏着拳头,一面儿道:“一个个的都以为有多厉害呢,这下子都让人抓了,看他们还有多得意。”
晏观音微微敛眸,她没出声儿,手里捏着一把短刀,这刀就是段丙遗留的那把,这人也是怪了,走了,这也不拿自己的东西。
“姑娘,这看着都被县衙的人押送走了,咱们要不也走?”
丹虹收回了视线,她笑眯眯的看着晏观音,晏观音却没动,她就挑眉,正欲离开窗户,却瞥见窗架上,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闯入。
“别来无恙啊。”
段丙满脸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染红了他胸前的褐衣,看着甚是唬人,偏这人还唇边儿挂着淡淡的笑。
晏观音脸色平静,不过是握着短刀的手微微一紧,眸光冷下来,却没有立刻说话,但是站在窗边儿的丹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惊呼着渐渐后退。
褪白下意识的叫了两声儿,晏观音拧眉,却用眼神制止了其。
“怎么每次都弄得这样儿狼狈,又走不了了。”
晏观音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她淡薄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小腿上,那里的衣裳被血浸透。
段丙甚是无所谓的,扯着嘴唇笑了笑,他扶着窗架往桌边儿来,不过是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嘶的叫了几声。
“走不了了,涂氏的船被扣了,县衙的人还在码头附近搜,我这条可走不了路,这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把命送人家上去了。”
踉跄着跌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下,一面儿喘着粗气:“倒是晏姑娘,好好的不在家里,怎么在这儿。”
“给一个蠢货送东西。”
晏观音收整好袖子,她这才缓缓起身,然后绕过桌子,走到其面前,便将手中的短刀递过去:“你的刀,落下了。”
段丙抬眸看着那把短刀,他伸出了手要去接那把刀,晏观音却是手一动,躲开了,段丙疑惑的抬眼看向晏观音。
“你的银子不够,五百两,还差五百两,就这刀抵吧,看在你这么可怜儿的份上,我就算给你个人情价。”
晏观音说着,就将刀收起来了,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每一次出现,段公子都是这般…精彩万分。”
“实在过奖了。”
段丙苍白的嘴唇挤不出来笑来了。
“昨日,你告知我巡盐使在后日南下,如今官府便围扣涂氏盐船,你又满身是伤?”
晏观音说着,眸子紧紧的盯着段丙,丹虹和褪白二人相视一眼,皆往后退了退,段丙闻言,一时脸上才挂出来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拾起茶盏又吃了几口,又用力喘着气,他哀戚戚道:“晏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我是海寇,只是在倒霉,每每都赶上了这样儿的祸事。”
“是吗?你是说你恰巧在这埠口,恰巧不想撞上这场抓捕,又恰巧被追杀罢了?”
晏观音唇边儿的笑容带着讥讽:“为什么追杀你。”
“哎呦,我是海寇,他们是官府的人肯定追我啊。”段丙捂着腿上的伤口低声儿的哀嚎,晏观音却将那短刀拔出,尖利的刀刃轻轻抵在段丙的下巴上,用力往上挑动。
“你在利用我。”
晏观音微微用力,那下巴上的皮肉就被划开了,见了血,段丙心头微沉,他的刀可还没见血呢,没想到第一次见血,沾的是他的血。
晏观音手里的顿了顿,却也只是一瞬,她眼神愈发锐利:“你那日透露巡盐使的消息,是故意的,你应该将我查了个干净了。”
“早就计划好要趁官府动手前,潜入涂氏船,你到底做了什么?”
段丙沉默不语,晏观音继续:“不过是你没想到县衙的人这么快,或许因为他们,打乱了你的计划,总之方才应该是一场混战,你拼死逃出来,也是料定了我一定会来,又故意一身是伤地出现在我这里,想我可怜你,刚好再救你一次,对吗?”
段丙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去,唇边儿的笑容不再,抬头同晏观音对视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晏观音莫名的有些火儿,她收回刀,忽然抬脚踢了踢段丙的伤腿。
这下又是牵扯到腿上的伤口,疼得段丙眉头微蹙,他龇着牙:“没想到你长得像是个良善之人,心却如此狠毒,你想废了我的腿啊?”
“你身上的桐油味很重,还有衣领上的盐晶,这是来不及处理,还是专门儿来给我看的。”
晏观音说着,让丹虹将窗子关上,她继续道:“知晓巡盐使南下的具体时日,你是与运盐使又有什么样儿的关系。”
段丙默了一瞬,他终于道:“我要的是涂氏的账册,还有私章。”
“看来,你是得手了。”
晏观音语速平缓:“涂氏的盐船刚被查抄,你就逃出来了,之前和你缠斗是涂氏的人和县衙的两伙儿人。”
语气一顿,她眸子闪了闪:“你还在防着县衙的人,不然不必要逃,你大可将你的东西移交给县衙的人。”
“唉,差不多行了,别瞎猜了,救命罢。”
段丙忙的打断了晏观音的话,晏观音抬了抬手,褪白上前熟练为其简单的包扎,晏观音便道:“行,你就留这儿养伤好了。”
“我留这儿还能有命活?晏姑娘好人做到底。”
段丙疼的满头汗,还说话勾着气儿的无赖样儿,丹虹和褪白扶着人从后院儿走,晏观音从正门儿去了。
到了马车里,段丙缓了口气儿,他斜斜的躺在坐塌上,余光不住的去暼晏观音,晏观音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朝廷还会派巡盐使南下督查,可是一早就知道了什么,你一个寻常海寇,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查涂氏的私盐账册,你应该是官家的人。”
“我快疼死了,血都要流干了,你还要审问我。”
段丙一面儿说着,腿不住的颤抖着,晏观音回头,接过褪白递过来的纱布,反手过去,将纱布紧紧缠绕在他的伤口上,看其神色痛苦,她却是在打结时,故意用力一勒。
这惹得段丙闷哼一声,不过是没力气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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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同盟倒戈
段丙憋了口气儿忍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可又在下一瞬,却对晏观音笑了笑:“实在是有缘分啊,多谢姑娘再次相救。”
“只是口头感激几句?”
晏观音挑眉,段丙啧啧两声儿:“我说,你应该也不差钱,怎么你我一见面张嘴闭嘴的都是要钱。”
“你查了我就该知道,我是商户女,重利。”
段丙很是虚弱的点点头,他道:“行,姑娘放心,此番大恩,段某一定是铭记在心,日后必有大谢。”
“也不必,你就记着你欠了我两条命,日后我自会向你讨要这份儿恩情的。”
说罢,晏观音扭过头去,便不肯再言,段丙也闭眼假寐,车厢内血气弥漫。
待马车驶回柳府时,已是近申时,待了些时日,段丙倒是对这府内的路径十分熟悉了,她随着褪白一同回了春华院儿看伤。
晏观音领着丹虹则是往福安院儿去,彼时,柳老夫人已经用过了晚膳,又被赵嬷嬷服侍吃了药,正躺着呢。
听着动静,她老人家忙的要起身,晏观音入室内的动作快,进来了,就将她又安抚着躺下。
柳老夫人满目仓皇,她看向晏观音,却看晏观音眼中不见丝毫的波澜,她坐在炕边儿,对柳老夫人道:“外祖母好好躺着吧,咱们不着急。”
“戏,要开始了。”
柳老夫人心头急促的跳动起来,她捏紧了拳头,看着晏观音温和平静的侧脸,晏观音没有说话,不过二人心里头都明白,接下来的戏要怎么唱了。
艰难的收回视线,柳老夫人望向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夜色。
涂氏的消息,在次日天才蒙蒙亮时,飞进了柳府。
秋观院儿里的仆子们,时时屏着气儿,生怕房里的太太又发了火儿,如今素华不在,日日跑去外头,这院儿里她们哪个也不得柳望的眼儿,动不动的就是一场责罚。
涂蟾宫像是吓着了,也像是担忧柳望,自那日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一番后,就留在柳望的房里睡了,柳望却睡不安稳,总一个人独坐到天亮。
涂氏没了音信儿,连同她的心肝儿肉孩子也不知所踪,她实在睡不着,只是手里总攥着一平安符。
涂蟾宫几次张嘴又不敢说话,室内静的诡异,直到素华匆匆而入,望着其苍白如纸的脸,柳望的心头升不安来,她道:“是不是有他们的消息了?找到人了?”
素华猛的扑跪在地上,她嘴唇抖着:“夫人,老爷昨日连人带船都被官府抓了!”
手掌紧紧的攥成拳头,细长尖锐的指甲陷入肉里,柳望却浑然不觉的痛,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老爷的船是想往徐州去的,昨日过城前儿的海口时,忽的就被差役拦下,货和人县衙扣押了!”
素华惊魂未定,说话也是带着焦躁。
闻言,柳望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好是涂蟾宫手快,忙的扶住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抓住了女儿的手。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真是糊涂,自作主张,如今害了他也害了你弟弟。”
“夫人,您快想想法子救老爷吧。”
素华死死拉住柳望的手,哭着道:“夫人,整个埠口都封了,如今传开了,说是官府早有准备,专门等着的,老爷被抓,昨日好多人都看见了。”
“他那么谨慎,一定是有人算计他!”
柳望捂着胸口,只觉着一时喘不上来气,涂蟾宫也哭成了泪人:“母亲,现在父亲已经被抓了,只有您能救父亲了,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筹银子,看看能不能把父亲赎出来!”
一说这话,柳望还清醒了些,可素华却是哭丧着脸:“夫人,账上的银子都被大夫人支走了!”
柳望拧眉,一把抓住素华的手:“你说什么?银子被于氏支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把银子拿去做什么了?”
“奴婢才查了的,之前流账的那几个铺子头上,银子早就被调走了,是咱们的船从宁州回来前就调走了,都是被大夫人调走的。”
素华一说,柳望心头怒火中烧,前儿于氏还和她争说,她和涂氏算计她,如今银子都进了于氏的兜,这分明是于氏给她设了计。
“于氏这个贱人!之前还装模作样的说她受了委屈,我还好声好气的央求她,如今她私自支走银子!她是早有预谋的要害我,如今的事不定就是她害下的。”
柳望起身推开涂蟾宫,她咬牙:“如今出事儿了,她想躲,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夫人,吃进去容易,吐出来可就难了。”
素华急得嘴干,于氏是个什么人,她们都清楚,将银子看的比命还重要。
“她敢不给,之前做事儿,她也是得利的,大不了贩盐的事捅出去,到时候大家伙儿一起死!”
柳望恨不得立刻吃了于氏,素华自知劝不得,也想着不定正是一闹能闹出点儿什么,便忙的跟着柳望去了。
两家离得又不远,没半个时辰就进了大房。
彼时的于氏正起了身儿,才被仆子们伺候着梳洗完了,打眼儿就见柳望怒气冲冲地进了她这内室,她脸色不好看。
“妹妹这是什么规矩,大白日的登堂入室。”
于氏抬手几个婆子将柳望拉住往堂间儿拖拽,柳望本就有火儿,这下更是气急败坏,抬手就狠狠的朝着几个婆子的脸上发过去了,巴掌声儿不断。
“狗奴才,什么东西,也敢拖拽姑太太。”
素华说罢,朝着几个仆子,狠狠的呸了两口。
于氏自然也是毛了,没规矩的登堂入室,如今还打了自己的仆子,这是来给她下脸儿了?
“你这是做什么?”
“疯不了不成,要发疯回你家去,来我房里当什么厉害的头子。”
于氏气的抓着茶盏往柳望的脚下扔去,柳望盯着她冷笑一声,骂道:“于氏,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且问你,外头那几个过银子的铺子,账头儿的银子是不是被你私自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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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撕破脸
闻言,李嬷嬷脸色大变,忙的就将屋里头几个仆子都遣退下去了,她又赔笑着让柳望坐下,柳望狠狠的推了她一把,急急的冲到了于氏的跟前儿。
二人对峙着。
素华和李嬷嬷各护着自己的主子。
“私自支走?什么叫私自支走,你我两家做事儿,都是出了力的,我只是拿了我该得的那份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于氏虽然方被忽然质问,慌了一瞬,如今确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你这个贱人,你谋了多少你心里头知道,还有私章,你也抢去了,今天你不把东西拿来,我…我就将你一同告去县衙,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死。”
柳望吼的嗓子都有些发哑了,于氏拧眉,她咬牙道:“别无理取闹,那些铺子本就有我四成利,当初我让了口,你们得六我四。”
“我取了银子怎么就不行了?我看是如今涂氏一朝被抓,你这般同我闹,怕是想拿我的银子去填窟窿吧?”
于氏嘴头硬,死活不承认,柳望干脆上前扯着他的胳膊往外头走:“就你嘴厉害,你若是不认,我也不跟你吵了,咱们就去县衙,让县令判罢,横竖大家一块死,黄泉路上有个伴。”
“你是疯了吗?!”
于氏吓了一跳,忙的用力甩开了柳望的手,她忙道:“我那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儿!如今朝廷派下来的巡盐使,这查盐风声这么紧,我把银子取出来,这是早做打算,难道不是为了我们日后有条退路?”
“你不要真的是昏了头,这可是连累家里的大罪,你真舍得,你的孩子都跟着你去死?”
柳望的脸色阴沉下来,只不过是没再有动作了,于氏自觉说动了柳望,她继续道:“你这些年是一门心思扑在涂氏身上,可是他不管不顾的,若不是他当初擅自运盐,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事?”
“如今被抓,说不定他在牢里已经把咱们都卖了,他走的时候可没给你留一点余地,如今你还傻傻地要救他!”
“贱妇,还敢挑拨离间!”
柳望忽然睁大眼睛,一个反身,猛地扑上前,用力的掐住于氏的脖子,好在一旁的李嬷嬷反应快,忙的扯开柳望。
“我们夫妻多年,他绝对不会弃我于不顾,如今他遇事我是一定要救他的,若不是有人伪造我的书信挑拨离间,把宁州的盐运回来,他怎么会出这样儿事。”
素华紧紧的扶住柳望,柳望大骂:“于氏,你心术不正,这等贱妇还敢做柳家的媳妇,你家里女人一大堆,一定是你嫉妒我和郎婿,故意从中作梗!害得我们夫妻沦落至此下场。”
“我伪造?”
于氏气的冷笑一声:“你少在这里栽赃陷害,把污水都往我身上倒,我若是真有心思,大可以让我兄长直接把盐在宁州发卖出去,何必大费周章的把盐运回来!”
“你还在狡辩,那是因为你知道了巡盐使到了,你怕,所以故意把盐运回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于氏脑门儿都涨的很,她咬牙:“滚出去,你这个听不懂人话蠢货,我反正是没有银子,你要是告,那就告去,咱们这一家子所有的孩子们都陪着你去死好了,你心肠硬,尽管去做!”
闻言,柳望微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下一秒又继续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郎婿有什么事儿,你我私贩盐,还有…还有你放印子钱的事我也捅出来,咱们一块儿死。”
“一起死?好啊!那你去啊。”
于氏冷笑:“你的儿子你的女儿还有老太太咱们都一块儿死。”
看着于氏冷戚的双眸,知道再吵下去,于氏也是决计不肯帮她了,柳望犹然不解气,抓住那李嬷嬷又抬手几个巴掌:“好!你等着!我一定拉你一块儿死!”
说罢,她用力甩开李嬷嬷,带着素华砸了几个瓶子从室内闯了出去。
柳望的脚步声带着散不去的怒火,摔碎器物的声音还在耳边儿,终于看着那人渐远了。
于氏恨得咬牙,一掌重重的拍在了桌上,声响惊得李嬷嬷心头一跳,她连忙上前,一会儿使了仆子们进来收拾屋里的狼藉。
待人都退下去了,李嬷嬷低声劝道:“太太息怒,柳望那性子本就个不成样子的,如今那个涂氏被抓,她是疯魔了,这种人,您犯不着跟她置气。”
“不和她置气?”
于氏胸口剧烈起伏,一时之间目眦欲裂,抬手指着门口冷笑:“她这是不长脑子!这个蠢货为了那么一个男人,跑到我的房里来和我吵,真当我是软柿子任她拿捏了!”
李嬷嬷摸了摸肿胀的脸颊,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压了嗓子:“太太,方才那姑太太这般恼羞成怒的,莫不是真筹不到银子救涂氏?”
“她手里有什么银子,那个蠢货连贩盐的银子她怕是都没摸过,那外头几个过银子的铺子,都是涂氏说了算的,每每一到了户头,人早就支走了,她见都见不上。”
李嬷嬷点点头:“如此,今天姑太太这般怪怨您,看来那信真不是她写的了。”
“管他谁写的,如今事儿已经出了,横竖也是只能认了。”
于氏抬手轻轻的揉着太阳穴,李嬷嬷抿唇:“巡盐使又要来了,咱们会不会受牵连?”
听着李嬷嬷提到巡盐使,一时之间,于氏的脸色沉了沉,李嬷嬷继续道:“咱们是把账目做干净了,只是,那个涂氏可不是个嘴硬的,到时候要咬出咱们来,可…”
“他不敢,他还想活呢,他要是真的承认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涂氏那个贱种,怎么可能不想苟活。”
于氏越说,语气愈发的坚定:“私盐是必死的罪,柳望也不敢真的告,她要是敢说,自己也得完蛋,她可舍不得她那宝贝儿子。”
“如今,她的心思都在救涂氏上,现在要紧的只会想方设法筹钱,不会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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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能死
柳望归家,涂蟾宫姐妹二人亦是早早就在秋观院儿的门儿上侯着了,满是殷殷期盼,可是见柳望一如遭霜打般的茄子,一进房里便软软的瘫椅上。
一时之间,她们的心也沉了下去。
扑倒在地,涂蟾宫抱住母亲的腿,柳望一时失神,她的发丝凌乱,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月色锦制的衣襟上,浅浅洇出一片水渍。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哽咽的呜咽,随即她低头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涂锦书跟着随跪下,一面儿也小声儿的哭着。
“于氏这个贱妇,真是黑了心肝的东西!”
柳望抬起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手掌握成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将上头摆放着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
将茶水泼溅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
柳望捂着脸:“贱妇嘴里吃了那么多的银子,对郎婿竟然见死不救!要是郎婿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拉着她垫背!”
地上跪着的涂氏姐妹也听懂了话,哆嗦着身子不敢出言,素华也满脸哀戚戚的,她站在一旁,看着柳望疯了半个人,心头酸涩。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太,您消消气,可一定要保重啊,老爷还等着您救命!”
满心的混沌,柳望也抿紧了唇:“救他?我何尝不想救他,可是这要怎么救?”
“要人没人要银子又没银子,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儿那般年幼如何受得了牢狱。”
柳望将手里的锦帕,胡乱地紧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手里帕子皱成一团,她咬唇道:“如今账上没钱,于氏那个贱妇又不肯吐银子。”
素华着急的厉害:“可是柳家的田产商铺还有,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太太不舍这些东西去救老爷吗?”
柳望心乱如麻,她推开了两个女儿,在房里来回踱步,实际上她是怪怨涂氏擅作主张惹出这样儿的祸事的。
只是她到底心里还念着涂氏的,若想想,涂氏真的大牢里受尽折磨,她如何能忍。
素华急出一头汗来,柳望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素华,老太太的病不见好,我怕是家里有什么冲撞了,我想着该去请了大巫来,请他为家里瞧瞧。”
柳望转过身,盯着素华,素华一时未反应过来,触及柳望阴狠的眸子,她头皮一麻,忙的低低的应下来,匆忙而去。
柳望独窗前而立,回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女儿,一时闭了闭眼睛:“但愿老天爷,不会真的想让咱们一家人去死。”
涂蟾宫身子一颤,吓得不敢言语,涂锦书耷拉着脑袋,眸色晦暗不明。
秋观院儿的大热闹,早早的就有信儿过来了,晏观音知晓了柳望在于氏那儿大闹一场,不屑置辩,褪白为她按着额前几个穴位,她头晕的老毛病可又犯了。
须臾,她道:“他的伤如何了?多久可见好。”
“姑娘放心,只是瞧着吓人,没上一次伤的重,五六日就差不多了。”
褪白低声儿说着,晏观音拂开她的手,起身外去,她忙的跟上,进了靠东的厢房,入眼儿段丙正他懒散的躺在塌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腿上的伤口才被疏影换了药。
听着声音,他抬眸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热闹起来了?”
晏观音在段丙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疏影为她奉上茶水,她接过抿了一口,指尖轻轻落在桌案上敲击起来。
眸子投向那个唇边儿带着冷意的男人,她道:“你想谋什么?我想了很久,柳家是不值得了,你想动我身后的晏家?”
“怎么每次过来,都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我可听不懂啊。”
段丙笑了笑,他双手交叠,轻轻别在脑后靠着,晏观音挑眉:“你这伤打算养多久,这么点儿伤,非死皮赖脸的让我带你进柳家。”
闻言,段丙眉间的笑意淡去,。
“我想问问,你觉得涂氏此番,会不会死?”
晏观音的声音很轻,她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段丙,段丙回看她,清透的眼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扯了扯嘴唇:“我又不是判案的县令,如何得知呢,不过是按照大周的律法,他该死,且诛九族。”
“那就是该死了。”
晏观音拾起茶盏吃了一口,手里的动作停了,她道:“你想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段丙沉默片刻,他垂下眸子,语气淡淡的:“我曾听闻,南阳当县令在位多年,可是个百姓称赞的好官,他行事向来狠辣果决,公平公正,最是无私了。”
“如今这个罪有应得的涂氏撞在这位好县令的手里,能不能活,不是一目了然吗?”
段丙这语气冷淡,可是晏观音却听出了几分不屑,不过,秦添的行事风格,在当地传颂的却是如此般清正廉洁两袖清风的好官。
晏观音眉梢微挑,指尖又重新动了起来,轻轻敲击着桌面,她道“我倒觉得,他九成可活。”
闻言,段丙猛然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道:“这么一个罪该万死的人,居然还能活着,你这是不相信你们当地的父母官啊,这秦县令可是又得罪你了,你这般的说,他竟会放过这个涂氏,他岂不是徇私舞弊,无视律法。”
“传扬出去了,县令的名声可就让你毁了,百姓也要骂你了。”
晏观音微微一笑:“无论如何,他不会死,或者说他暂时不能死,至少,他需要活到巡盐使入城。”
“哦,何以见得。”
段丙轻轻挑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因为你不会让他死。”
晏观音抬眸,探究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段丙没有丝毫闪躲,他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晏观音会有这番话。
晏观音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桌面:“秦添想让涂氏死,但你一定需要涂氏活,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成为你们的引路石。”
“巡盐使到来之前,涂氏若死,你们后面儿的路就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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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巫祝
听了半晌,段丙未语,他拾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指尖摩挲着杯壁,晏观音便又道:“即使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过想来,那个涂氏于你而言应该是个小角色,他手底下过得那点儿私盐生意掀不起大浪,可是你如此在埠口受了伤。”
“还在意他的死活,他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样儿的人,让你这般费尽心思。”
段丙抬眸,眼底柔和散去些许,多了几分冷意:“晏姑娘未免想得太多了,我知道你设计了半天,如今终于将这个涂氏按下了,生怕出什么意外,可你也不能来试探我啊,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海寇。”
他果然是查了她。
晏观音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既然如此,哟哟不强人所难。”
话落,她的语气微滞,随即她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倒是不在乎,就像是你说的,我恨死了他了,费了这么力气才将他送去牢狱,横竖也是要死的。”
段丙放下茶盏,他扯着嘴唇,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细长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的叩着,发出清脆的响。
看向晏观音的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语气平静:“晏姑娘说的好,想来也是口干舌燥了,我更是饿了,你收了我的银子,不会不给饭吃吧。”
晏观音起身,朝着疏影示意,她则是领着褪白出了屋子,褪白紧跟在他的身侧:“姑娘,这人嘴可是紧了,几番都不肯说。”
“我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之前巡盐使的事儿,那是对他有利,他才透露。”
晏观音拧眉:“不过…咱们倒是听说,这些年盐价奇高,虽说有禁令,可是私盐却是一直不止…”
说起这些,褪白又接着道:“姑太太去大房那儿闹了好几次,不过瞧大夫人也是不肯相帮了,如今姑太太恼了火儿,才说要为家里请个大巫回来。”
“咱们要不把人截下来…”
褪色话没说完,晏观音抬手打断了:“由着她去,外祖母如今心里尚是不忍,就让她折腾折腾,把老太太心底儿那点儿情折腾个差不多才好。”
“她现在该吓得没神儿了才是。”
不出晏观音所料,柳望却是乱了分寸,她几次去于氏那儿,开始于氏还同她虚与委蛇几番,后来便是连装都不想装了,她每每去都吃个闭门羹。
回了府里,便只剩躁怒,将两个女儿也没少责骂。
素华着急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指头大的脓疱,这两日,柳望也算是使出浑身解数,没少托人打点县衙,也就是想着哪怕给给涂氏递句话,送些吃食,却都不通。
素华捂着嘴唇:“夫人,县衙那边是油盐不进了,您说莫不是塞的银子不够?”
柳望不肯说话,她耷拉着脑袋,一时觉着头疼的很,素华又道:“夫人,如今大夫人又不肯松口,不愿意帮忙,这可如何是好啊?老爷在牢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啊!都说这回县令是发了大愿的,这贩盐的都要下大罪。”
闻言,柳望抬眸,她的眼中虽有焦灼,冷冷的暼素华一眼:“急有何用?我心里比你着急!我儿如今还不知在哪里!”
“那个贱妇不肯帮,郎婿等不得,日后再找她算账先得另想办法起码凑起银子。”
沉默片刻,柳望咬了咬嘴唇,她继续道:“我之前要你去请的大巫,你可安顿好了。”
素华连连点头,她着急的张开嘴,却忘了嘴上有疱,扯动后她疼的嘶的吸了一口冷气儿。
柳望让她请的是这南阳城,近日最是热闹有名气的巫祝,其名姓张,听说也是名士之后,曾跟随有名的大巫在山上修行,半年前来的南阳,南阳各家不少人请过,都说甚是有道行。
素华可去请人也费了些力气的,她于回来也是满口赞赏这位张巫祝。
柳望首见其,却是心中隐有担忧,不过看此人也是生得面阔口方,身着灰色的道袍,身后还跟着一小徒。
瞥了一眼,其腰间挂着个装着罗盘的布囊,是像个有些本事的,柳望见他进来,不过也并未起身相迎,待素华将人领屋里。
她微微一笑:“巫祝辛苦,今日请尔前来,是有一事相托付。”
张巫祝随身后的小徒,一同朝着柳望拱手行礼:“夫人但说无妨,若能效劳,在下必当尽力而为。”
柳望指尖攥紧了帕子,声音温和:“我父亲于年初而去,如今不过半年时光,我母亲亦是缠绵病榻,我可请了不少大夫看过了,却不见好,如今我忧愁不已,实在夜不能寐,心中深痛啊。”
“只怕是我母亲思虑吾父,久病成疾,如今又吃了太多的药,不见缓和,便思可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导致这家里不宁。”
说罢,她抬眸看向巫祝,眼中带着一丝引导,接着她继续道:“我想,如今母亲年岁渐大,身子骨原本不好,加上早年丧子如今父亲才去,或许睹物思人也是伤人的很,可该换去这伤心地方,或大转心性,自可以养的过来。”
她的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看出巫祝眼底闪过的一丝犹豫,她则继续道:“我知道此事辛苦,巫祝虽说为天道而为,不求黄白之物,可是我心中感谢,此事若成,我愿有重报。”
柳望的语气一顿,一旁侍立半晌的素华,忙上前来,她的手里抱着木匣,启了盖子,巫祝眸色轻闪,眼中随即露出几分了然。
他捻着下巴上些许银白的胡须,沉吟片刻,看向柳望:“夫人所求,我自然明白了,不过老夫人的事,却是不简单,需得我亲自勘察宅子,还要再设坛作法,方能让这宅中的不祥之物现身。”
“既然是夫人相求,那且要夫人同我一心至诚。”
“你放心,这些我明白。”
柳望轻轻颔首,她拾起茶盏吃了一口:“为了母亲安康,家宅的安宁,我付出再多也是应该的,自然也会全力配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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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神仙
次日天刚破晓,柳府里已经闹腾起来了。
彼时,晏观音才用过了早膳,褪白为她梳好发髻,一面儿道:“姑娘,正院那边布置好了,那巫祝到的早。”
梅梢上前,为晏观音整理衣襟,继续道:“还有方才说,大房的人也来了,来的是大夫人和大老爷。”
晏观音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一个人不好唱戏,总得要多拉几个,还得是和她一条船上的人,你说二房那儿怎么没来人。”
她这样儿问,梅梢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好赶着丹虹从外头进来,她抿着唇:“姑娘,那人也醒了,方才还说,不知姑娘何时过他那儿,他说……咱们府里有热闹,想看看这场“大戏”。”
“知道了。”
晏观音淡淡应了一句,又朝着丹虹使眼色,丹虹急匆匆的下去,她也是慢悠悠的领着褪白去了东厢房。
她入内室,看段丙在窗前站着,他的伤本来就不重,见晏观音进来,他的眼神却亮得很,一时唇边儿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
段丙看着晏观音步履平缓,不见着急之色,他一时调侃:“外头那个不知狗头嘴脸的巫祝可要摆坛了,你那看热闹的亲戚也来了,你倒不害怕。”
晏观音走到他身旁,目光望向天边,耳边儿传来隐约的人声,她语气平静:“怕什么怕,该来的总会来,也不是怕了就能躲过去的,但是不如静观其变。”
“看来你的腿是好了,不然哪里有心思看热闹。”
段丙眯了眯眼睛:“好了好了,托你的福。”
他探究的目光在晏观音那娇美的脸上转了转,眼中的戏谑更甚:“戏都要开场了,你还不过去?”
“我又不是主角,不着急。”
晏观音挑眉回看过去,一时又反应过来,继续道:“我那大舅舅夫妻二人可是贪利忘义的很,今日赶来,绝非是帮我母亲,怕是想借此看着得利再分一杯羹。”
段丙没想到晏观音这样儿坦荡,晏观音眼神不屑晏:“行了,你都把我查了个底儿朝天,现在装什么。”
段丙抿唇:“姑娘可是有把握拆穿巫祝的骗局。”
“谁和你说那是骗局了,说不定真是神仙,说的都是真的呢。”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至于别的,就要看他们想要什么了。”
她的声音清亮,转头看向段丙,眼中闪过一丝暗光,动了动唇,没说出什么,转而离去。
才出门儿,便见素华亲自来请她了:“姑太太那边儿正院儿请您过去。”
“这个坏了规矩,开坛做法,这是柳家,我这个外姓人不好过去吧。”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我呢,就老实待在院儿里,保证不出去。”
“哎呦,姑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素华讪笑着:“您不过去,姑太太可以问我的罪,这…不然您可是要姑太太亲自过来请了。”
褪白挑着眉梢:“你这是说的什么意思?感情你还威胁上主子了,你真是好大谱儿啊。”
“不敢不敢,奴婢失言。”
素华抬手连连拍着自己的嘴:“实在是姑太太吩咐了,如今连老夫人和大老爷都请出来了,各院儿的姑娘也都在了,如今就差咱们表姑娘了,奴婢求您了,看在老夫人的面儿上,您赏脸过去瞧瞧,不耽误功夫的。”
“既然如此,听你这话,倒是我若不去,这巫祝也不成事了。”
晏观音冷冷的觑她,素华头皮一麻,说不出话来,晏观音却也不打算再吓她了,领着褪白等人往前走去,素华忙的跟着。
这正院早已经,被打理得齐整,院儿中央,香案高筑,案上摆着香炉,燃着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
两侧分列着许多法器,晏观音认识的不多,却也可认得几样儿,数有桃木剑,罗盘和黄符,金色的铜铃悬于廊下,今儿个是起了些风的,只等着一吹听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巫祝和身后几个小徒在案前站着,他们手掌鲜红,在盆里泡着,一时之间这场面,透着几分诡异的肃穆。
府中丫鬟仆子们皆守在门儿上,一时间低头窃窃私语间满是好奇与忐忑。
晏观音来已经是最后了,她望向上头,见柳老夫人被几个仆子搀扶着坐在廊下的摆出的一个大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毯,她算得上是久病初愈,不过脸色依旧蜡黄,神色有些低迷,却强撑着看过来。
混浊的眼睛看着院中摆开的阵仗,心头有些复杂,晏观音嘱咐过她,无论什么事儿不要插手,静观其变。
她蠕动几下嘴唇,却终究没说什么,实际上,她心里想看看,柳望为了涂氏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晏观音随着在下首坐着,她扭头恰对上了于氏的目光,这人大概也是被折磨了几番,脸色甚是不好,眼底满是疲倦,她身侧的柳漆是久违的露面。
柳家的孩子们倒是有缘分,虽不是一母可是各家的孩子们都长得很相似,譬如柳漆,柳老夫人曾不止一次说过,柳漆和柳长赢已故去的父亲,这堂兄弟可长得太像。
就是如今,细细的看过去,也可以察觉到柳漆和柳望眉宇之间的相似,这人生甚为的女相,身形细长,面容白皙,杏眼薄唇。
似乎是察觉到了晏观音的视线,他冲着晏观音慈爱的笑了笑。
收回视线,晏观音的袖子被柳长赢拉了拉,柳长赢不露面儿了,前儿晏观音也让丫头捎话过去,奈何柳长赢紧守在院子不肯出来。
也是吓着了,前儿柳老夫人病重,她几次想见人,却被柳望呵斥。甚至还打了她身前儿的几个嬷嬷丫头,把她撵回了院子。
待晏观音从平济寺回来,她早就缩的没了性儿了,不敢出来,今儿个若不是柳望强行让她出来,她依旧不敢见人。
晏观音偏头看她,柳长赢可是消瘦许多,她身着素色衣裙,神色勉强算作平静,唯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心绪。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祥之人
柳长赢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惶恐,柳望对她也算是震慑的够狠了,柳长赢真是被吓破了胆,今日她万是不敢来的,如今看着那诡异的阵仗中,她更是坐立难安。
晏观音抿唇,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她的手,温热手掌将那冰凉驱散走,一面儿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闻言,柳长赢身子微僵,抬头望了晏观音一眼,眼底神色复杂,虽紧紧抿着唇没说话,只是那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些。
正院香案前,为首的大巫祝手持桃木剑,踏步绕坛而行,口中念念有词,身后的小徒面带凶色面具,围成一个圈儿,伴着大巫祝腰间挂着铜铃激烈的摇动起铃声,场面倒是有真生出几分唬人的气氛。
不知围着绕了多少圈儿,大巫祝的忽然抬头,抬起手挥剑斩向虚空,下身的小徒们则是点燃黄符,又扔向空中,那纸灰纷飞间,大巫祝的眼神同上边儿坐着的柳望不觉对视一瞬。
众人神色凝重,晏观音微微敛眸,余光扫过柳望,见其嘴角暗勾起一抹得意。
于氏忽的起身,她几步走到了柳望的身旁,目光在院儿中的大巫祝和柳望的身上逡巡一番,随即,便是满脸的关切。
她拉着柳望的手,亦是语气温和:“妹妹,这一片孝心,听说这位巫祝可是城里有名的,不少人家都请过的。”
“不过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柳望挑着眉头轻笑一声儿,并未搭话,于氏脸上僵了僵。
好在,此时,那院中的巫祝突然大喝一声,他凌空而起,手里的桃木剑直指上天,往下直冲后,随即猛把剑地插入香案前的香炉中,剑身一时激烈的颤抖起来。
“夫人!此番我的卦象已明!”
大巫祝神色凝重,他抬了抬下巴,声音高亮:“此宅确实有大难,原本是灵源滋润,可是如今地气枯竭,这府内是阴煞盘踞,是有不祥之人,引煞入门,克害了老夫人。”
话音刚落,场内气氛沉寂一瞬,柳望立刻从座儿上起身,她手里捏着帕子,泪水潸然而下:“竟然有此事,求大巫祝救命!请您相助为我府中去煞!”
于氏跟了上去,她抱住柳望的胳膊,继续道:“妹妹别着急,既然大巫祝这样儿说,想必已经想到了破解之法,就请巫祝为我们解惑。”
大巫祝连连摇头,他道:“这煞气盘旋已久,确实难去除。”
“再难都要一试啊,求您为我们想想法子吧。”
于氏也落了泪。
柳长赢心头急促的跳起来,她扭头看晏观音,不觉,晏观音已经起身离开,到了柳老夫人跟前儿。
“母亲,为了您的病,可是煞费苦心了。”
坐在廊下,看着柳望这般作态,柳老夫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她闭了闭眼睛,心底失望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是糊涂人,不用晏观音说,她也明白,柳望为了涂氏已经彻底没了理智。
柳望竟然荒唐至此,她缓缓睁开眼睛,干枯的手指指尖紧紧攥着锦毯,用力指节泛白。
尚不察觉这里的动静,柳望满眼的急迫,她哽咽着开口:“我斗胆一问,不知您口中说的不祥之人,还引了煞气进门,这人到底是谁。”
大巫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锐利的目光一转,猛地锁定在晏观音身上,手中的桃木剑直指过去:“便是这位姑娘!”
话落,场内众人哗然,纷纷转头看向晏观音,晏观音神色镇定,柳长赢吓得嘴唇发白,涂蟾宫眉梢尽带得意,涂锦书也是埋着脑袋。
柳漆也随即起身,他脸上都故作惊讶地挑眉,他道:“大巫祝没有看错,我这外甥女可是个好孩子啊,常守在老夫人身侧侍疾。”
“这就没错了,本来老夫人该好的,也被她日日守在跟前儿克得要失了命。”
大巫祝眯着眼睛,柳漆恍然大悟,满是担忧的目光落在了晏观音的身上。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装神弄鬼来此骗银子的。”
晏观音松开握着柳老夫人的手,随即从廊上下来,她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惊慌,也无愤怒。
这话戳中了大巫祝的某处,他立刻着急道:“放肆!我怎么可能会错,你八字带煞,孤星入命,本就是不祥之人!”
大巫祝振振有词,晏观音轻嗤一声儿,这话该是柳望教的,她瞥了一眼满脸泪痕的柳望,柳望处理那冰冷的视线,下意识的瑟缩一下。
接着那大巫祝,举起手中罗盘:“此罗盘乃是我师傅,大仙人传授的,我在城中多次以他为众人解忧驱灾,它已经显现预言,那不祥之人就是你!”
“夫人且看!”
随着这话,众人的视线纷纷投了过去,只见那大巫祝手里捧着的罗盘上那细长指针激烈转动起来。
“如今此宅阴煞盘踞,皆是你这煞星作祟!若想家宅安宁,保住老夫人的命,必须将此不祥之人且逐出柳府!”
“母亲!大巫祝说得对!就是此番道理!她自出世,就没安生过!母亲别忘了当初她以脚先出世,差点儿害死您,其祖父母皆丧命,外祖父也丧命,现在看来都是她克的!为了外祖母好,得是快把她赶走!”
涂蟾宫满脸殷切,她从廊上跑下去,紧紧的抱住了柳望。
“抚光虽是个好孩子,可是…若真克害府中,那确实也留不得啊!无论如何,现下老夫人的性命要紧!”
于氏说着,看向晏观音,她的脸上带着为难,几步过来拉住晏观音的手:“好孩子,你且受些委屈。”
身旁的柳长赢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她上前来,想说些什么,被柳望狠狠一瞪眼,又不敢了,只能满眼担忧侍立一旁。
晏观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大巫祝手中的罗盘,语气不屑:“仅凭一个乱转的罗盘,便要定我罪名,未免太过儿戏。”
“你放肆!如此大不敬,上天要惩罚你的,此乃仙物,如今已经有罗盘为证,岂容你狡辩!”
大巫祝冷冷的盯着晏观音。
第一百一十八章 威逼利诱
晏观音抬手紧掐住了于氏的手,她看着大巫祝轻笑道:“装神弄鬼,胡言乱语,可要当心你真的冲撞了仙人,小命不保。”
大巫祝眼皮微颤,她将桃木剑往地上香炉里一插,继续道:“休要狡辩,这宅子已被煞气深浸,庭院聚晦,早已不是宜老夫人养病之所!”
“老夫人如今大为损伤,可不能在此地多待了,不然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柳望反应过来,她马上又伤心起来,低声儿道:“抚光,我知道你跟我,因此不信我请来的大巫祝,不能如此意气用事啊。”
“难道你忍心看你外祖母一直病下去,失了性命吗?”
晏观音没回话,大巫祝一时觉着晏观音是无言以对,他立刻抬手那罗盘又急急的动了起来,随即指向福安院儿的方向。
他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夫人,此煞可是怨气深重,乃我见过之最,可非寻常手段可除,若要去除,需我设坛作法百日净化地气。”
于氏捂着嘴,惊道:“竟然需要如此繁琐,可如今老夫人病情危急,哪能等得百日?这等下去,不是要老夫人的命吗?”
柳望擦着眼泪,眸子轻轻闪了闪,大巫祝立刻就道:“且让老夫人暂且搬离此宅,去阳气鼎盛之地静养,好歹先是避开煞气的侵蚀。”
柳望大喜,她转身跑上廊上,泪水涟涟地扑到柳老夫人腿上:“母亲!这…这巫祝所言句句在理!您的身子万万不能再拖了!女儿实在担忧,不如就依巫祝所言,您暂且去别处避避,病好了再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的观察柳老夫人的神色,语气带着急切:“母亲您好好想想,女儿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您被煞气所害!”
大长老眉头紧锁,看向张巫祝:“巫祝此言当真?除了变卖祖宅,便无其他法子了?”
“绝无他法!”张巫祝斩钉截铁,“此煞已深入宅基,若不彻底搬离,不仅老夫人性命难保,不出三月,柳府上下怕是都会受煞气波及,家宅不宁,灾祸不断!”
柳漆缓缓开口:“大巫祝是有名的高人,想来所言定然不虚,如今老夫人的安危是头等大事,且该依着去做。”
此刻众人纷纷出言,柳老夫人半窝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低头看着腿边儿女儿声泪俱下的模样,看着那大巫急迫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气氛沉闷下来,柳望咬了咬嘴唇,不明白柳老夫人怎么这般不肯松口,就在此时,晏观音忽的缓缓开口:“你可保证你所言全为真,无一句虚言?”
“自然是。”
大巫祝语气随意,他闲闲的看着晏观音,晏观音微颔首,朝着其身后那一圈儿的小徒们抬了抬手,其间忽有一人暴起,冲上前来,从大巫祝的手里夺走了罗盘。
“好一个罗盘为证,如此神物,我且瞧瞧如何有神力。”
晏观音伸手接过了罗盘,细长的手指在底部轻轻一抠,随即移开罗盘,只见晏观音的手掌里躺着一块细小的磁石,眼看着是从那罗盘上取下来的。
“这罗盘转的不错,在底部嵌了磁石,想指哪儿就指哪儿。”
大巫祝的脸色一沉,晏观音轻笑:“巫祝,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有个解释。”
大巫祝脸色煞白,他回头,要抬手去抓方抢他罗盘的小徒:“你这孽徒,竟然敢陷害我!这磁石我没见过!这是你故意用来专害我的!”
“陷害?”
晏观音捏了捏那冰凉的磁石,她上前一步:“前几日素华找你,费了大价钱请的你,让你说我身带煞气,驱逐我出柳府,可你就用一个磁石,这手段实在不高明,倒是让她们白费了心思。”
素华听得腿一软,慌了神,强装镇定:“表姑娘,您可要慎言,奴婢可没让他…”
“行,不认就好。”
晏观音抬手,那小徒忽然从袖间出一短刃,一个翻身抵在了那大巫祝的脖子前,低声道:“不如,你自己说一说,方才那话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持刀行凶!”
大巫祝尚且还算镇定,小徒不屑:“你都敢白日入人家里,行招摇撞骗之术!甚还敢谋害人,你这等人畜,我看杀了就杀了。”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大巫祝的面皮抖了抖,小徒手里的短刃又逼近了几分,利刃泛着寒光,大巫祝连连摆手:“别别别,都是那…那位夫人吩咐我这样儿说的,是她指使的,你要算账找她别找我啊。”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柳望立刻反驳,她又拧眉看向晏观音:“你简直无法无天,慢慢要在这府里将大巫祝杀了吗?”
“他如此说,都是受了你的逼迫,你让他这样儿说,是要逼害你的母亲吗!”
晏观音目光平静转向柳望,语气冰冷:“母亲,勾结巫祝,伪造风水之说,说我命中带煞驱逐我,又说宅子不能住人,连外祖母也要撵出去。”
“所以您到底想做什么?”
柳望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您要攥这宅子做什么?”
晏观音逼近柳望,她俯身过去,看着柳望略有些惊恐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儿继续道:“我猜猜,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变卖祖宅,筹措银两为保涂氏一命吧?”
“晏观音你这个贱蹄子!”
柳望一把推开了晏观音,晏观音无所谓的笑了笑,她同那挟持巫祝的小徒对视一眼,小徒微动了动,大巫祝忙的求饶:“饶命啊!她给了我百两银钱,我还守着,东西都在,您自可以查验。”
“我这…这所言句句属实,我…我对天发誓,都是那位夫人对我威逼利诱啊!我不得不为。”
廊上的柳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她忽然低头猛地咳嗽起来,吓得柳长赢过去哭了起来。
柳老夫人咳的脸色涨得通红,在被柳长赢扶着坐起来后,她看着柳望,声音颤抖:“见青!你太让我失望了,这宅是你父亲留下的基业,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糊涂!
第一百一十九章 疯魔
柳望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她蠕嗫着张嘴:“母亲…”
嗓子滚了滚,半晌说不出话来,晏观音扭头看于氏,于氏下意识的避开她的视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上前扯了扯柳漆的袖子,一面儿讪讪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三房的家事了。”
她的语气一顿,她抿唇道:“老夫人,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您安心养病,日后再来看望。”
说罢,夫妻二人就要离去,柳望却猛的扑了上来:“如今这摊子给我扔下了,拍拍屁股,你们倒是走的干净!”
“妹妹,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于氏用力甩开柳望的手,她冷笑:“这请巫祝的事是你自己要做的,如今变成这般,难不成是我们的过错了?”
“你自己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你私下将铺子账头上的银子全部私自取走,我又何必这么筹谋一番?”
柳望怎么肯松手,于氏被山带河拽得一个踉跄,也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您看着计谋败露了,胡乱攀扯我们家,你自己的亲娘亲,闺女都能谋害…”
“行了,同她攀扯什么。”
柳漆脸色冷了下来,他上前不动声色的用力拉开柳望拽着于氏的手,随即朝着上头的柳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横竖说出来咱们都是柳家人,只是这事到底也是三房的事儿,如今要是再闹腾,脸上都不好看。”
“我家庙小,就不掺和了。”
柳老夫人捂着唇没说话,柳漆推搡着妻子往外头去,于氏也忍不住压低声音一面儿抱怨:“这便是你非要来,惹的老子和你一块掉脸,柳望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成事,如今又是白忙活一场。”
“闭嘴!”
柳漆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瞪了于氏一眼,声音冷淡:“没看到方才的架势,抚光对金玉的事怕是早有防备,专等着你们,她人小心思缜密得很,真是自讨没趣!”
于氏咬了咬牙,看了一眼丈夫,知道今儿个不该来,只是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她是存了些心思的,如今私盐暂时是不能动手了,那盐都是涂氏私下找的头儿,如今涂氏不成事儿了,私盐她们也撑不起来了。
不过是想着今日若是巫祝事成,祖宅变卖时,能趁机分一杯羹,之前靠着私盐她们的宽裕不少。
只是没想到,方被晏观音这么一搅和,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
出了门儿,夫妻二人上了马车,柳漆却是闭着眼睛,始终沉默着,私盐这潭水已然被人搅浑浊,南阳的风气又大,这巡盐使从北封过来,要是大闹一场,只盼着别惹火上身了。
他扯了扯唇角,不过有柳望这个蠢的,真有事儿,怕是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他们二人走的干净,可柳望却是失了魂儿,那大巫祝已经被拖出去了,揭了面具的小徒,站在了晏观音的身后,丹虹用帕子擦了擦脸,方一气儿,她的脸上捂了不少。
柳望浑身一僵,抬头看了两眼儿晏观音,心仍有不甘,起身奔上廊上,她瘫坐在柳老夫人的脚边儿,往日里的体面荡然无存,她紧紧的握着柳老夫人的手:“母亲,难道您要逼死女儿吗?”
“郎婿如今遇难,你让我置身事外?我儿还不知下落,我如何能忍得下心?”
柳老夫人叹息着低头看向柳望,其的眼底只剩下被戳穿阴谋后的狼狈与疯狂,她忍不住道:“你怎么如今这般的糊涂?”
“母亲!我没有糊涂!”
柳望猛地抬起头,泪水滴落下来,她哽咽道:“郎婿真的不能死啊!我…我那三个孩子如何能没有父亲啊!我若是不救他,我儿该如何……”
话未说完,她的话被柳老夫人厉声打断:“住口!”
“什么郎婿,别忘了你现在是和离妇,还没进了他涂家的户籍上!为了这么一个无德无义的小人,你竟然拿柳家宅做资,甚至污蔑你的亲生女儿!”
“小人?”
这话像是戳中了柳望的痛处,她猛地站起身:“谁是小人?既然我和晏海和离,那边便和他没关系了!涂氏待我好,我们还有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闭了闭眼睛,一时便头晕脑胀,柳望被素华扶住,如今涂氏身陷囹圄,性命难保,她是真没了法子。
再睁眼,看着柳老夫人看向她时满眼的失望,她心头疼得厉害,再扭头,亦瞥见晏观音平静无波的脸,她一时深觉自己真是孤立无援,只有等死了。
柳老夫人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既然你这般疯魔,想来也是病了,暂且养着吧,家里的事儿也不要再插手了。”
“母亲!”
柳望瞪大了眼睛,她的身后跟上来几个婆子,瞧着就要拖拽着她离开正院,她气极了,回头反手打了几个婆子巴掌,继续道:“母亲当真要这么狠心吗?如今郎婿不能活着,那我也去死,我生死都要陪着她,若是到了地下见着了父亲和哥哥,我倒要好好诉诉苦,说一说母亲是如何狠心的舍弃我得!”
“当初如果不是我嫁入晏家,柳家能这么快的攒下基业,这不是你们卖女求荣吗?这些所有的东西本都该是我的!”
柳望越说越没有了顾忌:“您不是一心求死吗?为什么还要活着?我开始是想成全您的,早早的到了地下和父亲团聚,就不用管人间这一团团的糟心事儿!这不好吗?!”
明是自己的私欲,要一力颠覆整个柳家,弑母杀女已经做下了,却又要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太平。
“你怎么不去死啊!”
柳望双目充血,死死的盯着柳老夫人,甚要上手,好是几个婆子动作快,马上将人捆住,柳望的疯魔,将柳长赢吓得躲在柳老夫人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声啜泣着。
人被拖拽下去,晏观音看着柳望消失的背影,眸色平静,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柳望执念太深,如今她绝了其一道,日后必然还会再生。
第一百二十章 不能白给
柳望一时要被禁足在秋观院,涂氏姐妹亦随其后。
一场喧嚣褪去,院儿内便只余下一片沉重的死寂,仆子们个个屏气凝神,梅梢使了几个仆子将院儿内残落在地上的香灰收拾了。
晏观音渡步到了廊下,柳老夫人的脸色苍白如纸,方才被柳望的话,显然是让她折腾的不轻,她一时又再次的剧烈咳嗽起来,赵嬷嬷帮着顺气儿,胸口急促的起伏着。
“你…做得很好。”
柳老夫人艰难的吐出一句话,随即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抬头看晏观音,眼神黯淡地望着院中央。
晏观音未有搭话,她看了看,躲在在柳老夫人身后的柳长赢,柳长赢偶尔抬起头,怯生生地瞟一眼晏观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晏观音朝着梅梢示意,梅梢忙遣退了院儿里的仆子们。
赵嬷嬷小心奉上一盏温茶,递给了柳老夫人,接过茶盏,柳老夫人抿了一口,冰凉的手指紧紧的贴在温热的杯壁暖着。
晏观音在等着她。
须臾,柳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只是嗓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抚光,你母亲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晏观音微顿随即,俯身垂眸子,她看着柳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里打转的茶叶,语气平静无波:“人人都是要变,只是一时执念太深,便容易失了心智。”
“如今你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
柳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大人做的孽本不该报应在孩子身上的,偏偏生你被搅和成了这般,涂氏入狱,你母亲也是被逼的没了法子,如此的疯魔,可到底是你的母亲,你……”
“您放心。”
晏观音明白柳老夫人三番五次的提醒,她继续道:“只是母亲怕是不会就此安分,为了救涂氏,她已经做了这么多,由此下去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更荒唐的事来。”
柳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头划过一丝痛意,她抬眸看向晏观音,眼神复杂:“你还想如何处置?”
“不敢,您已经说了她到底是我的母亲,我如何能母亲。”
晏观音语气平淡,只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或许……暂且将她禁足,让她好好反省一番,也是好的,只是她不肯安分,那就需要些人守着了,免得再生事端。”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母亲此番糊涂,想来也是被涂氏蒙蔽了,这涂氏走私私盐,还不知有没有别的罪事,他被抓,一时动起来,牵连甚广,若是有一天火烧到了柳家,那可真就是没了回头路了。”
柳老夫人的眼神闪烁了一瞬,下意识的避开了晏观音的目光:“你母亲自幼就是这般,她的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如何也是劝不回来的。”
“涂氏这个混账,如何蛊惑她的,我不知道,可是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儿,也是你母亲糊涂之下被忽悠做的,再者他们二人可没有成婚,你母亲尚是柳家未嫁女。”
“是,您说的是”
晏观音微微一笑:“母亲自然是受了蛊惑,不过这个涂氏不过来了南阳半年,就敢做出这样儿的事儿来,也是个有个本事的,走私私盐,母亲掌家时,经她手的银钱往来不计其数。”
“若是真的要查起来,也是能查出来的。”
晏观音的语气一顿,她看着柳老夫人的复杂表情,继续说道:“您一时缠绵病榻,府中许多事都交由母亲打理,或许有些事情,您被瞒下来,不知情。”
“这涂氏入狱,是当场人赃俱获的,这样儿的事儿必是一个死了,可是从北封过来的巡盐使,最晚明日便到,巡盐使一到,涂氏的事儿怕是要再掀得狠些,咱们柳家定然是要受到波及的。”
“柳家若想自保,便不能再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让那些的糊涂账烂账,就此栽在柳家的手里。”
柳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抬头看向晏观音时,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我何尝不知这些?你不必如此试探了,你能这样儿说,是不是就有保全柳家的法子。”
“自不是试探。”
晏观音语气微沉:“她今日能说出那些话,您和我性命更是被母亲弃之敝履,可见在她心中,涂氏是何等的分量。”
“若是由此放纵下去,迟早她不仅害了自己,也会拖垮整个柳家。”
柳老夫人沉默不语,晏观音整了整袖子,她道:“我也不是逼问您什么,您且看看秋急,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您不在了,她可要怎么活,这是舅舅唯一的骨血了,日后地下再见,您的心能安。”
“今日您实在也是受惊了,早些回去歇着,这些话您慢慢的想。”
话毕,晏观音使了仆子来,稳稳托住软榻四角,往福安堂方向走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晏观音才收回目光,她未有动作,提了提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看的可还尽兴?”
话音才落,柱后转出一人,段丙斜倚在门框上边儿上,他的指尖摩挲着袖角,看向晏观音时,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你这人背后可是长眼睛了。”
“不过,你这戏也不算精彩。”
两人面对面站在回廊下,晏观音挑了挑眉毛:“真正的角儿还没入场,这戏自然是唱不好的,你说呢。”
段丙抬眸看向她,眼底渐渐敛去戏谑,多了几分肃然:“不妨直言。”
“好啊。”
晏观音忽的上前几步,她盯着段丙,语气平静:“你的东西可找齐了?”
段丙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晏观音这样儿说,察觉到段丙神色变化,晏观音继续道:“在那船上受了伤跑出来,故意到我这儿扮可怜,不就是等着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并未否认:“是又如何?”
“涂氏是个聪明人。”
晏观音缓缓说道,目光直视着段丙:“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当然我不能白给。”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后手
段丙眼底的冰冷渐渐的融化了,他语气平静:“我就说,你怎么会做这样儿的善事,这对于你来说可是亏本的买卖。”
“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涂氏的私盐案,最后牵扯出谁来,都和柳家没关系。”
晏观音微眯了眯眼睛,段丙闻言,挑了下眉:“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柳望与涂氏她们可是夫妇一体,多少东西都是从他们手里过的,如今一朝事发,柳家怕是很难完全摘清。”
“公子说错了,我母亲乃是和离妇,如今仍旧算作未嫁的柳家女,和那个涂氏没有关系。”
晏观音语气锐利:“柳望与涂氏,所作所为皆是她被涂氏蛊惑,账册虽是有保管,却只是保命而已,从未被用来谋取私利,如今我送给你,让你成事,算是物尽其用。”
“这样的事,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其后稍作避嫌,实在不行,柳家可做苦主,亦能帮你成事,这不是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直视段丙:“我对你的事没有窥探之意,只是一切都为了自保,至于你的目的是,借账册扳倒秦添,进而牵扯出他背后的人…”
“我们互不影响,我要的只是保住柳家。”
段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权衡,他扯了扯嘴角:“可我怎么听这话像是威胁。”
晏观音微微一笑:“那是你,多虑啊。”
“你如何保证,那账册的真假。”
段丙语气淡淡的,晏观音微抬了抬下巴:“我以柳家的全家的性命担保。”
“柳家如今虽有动荡,但根基仍在,南阳之中尚有名望,若真是我有算计之心,如今巡盐使都来了,我也跑不掉,届时柳家也难逃干系,我既然要保柳家,又怎么会拿整个柳家的安危来赌。”
段丙沉默下来,须臾,才缓缓点头:“涂氏的私盐案,我会设法将柳家摘清,柳家既然是被蒙骗,那我当然是不能牵连无辜,你尽快将账册交给我,巡盐使明日便到,利落些事情好办。”
“放心,我比你着急,我还需那孩子的一样贴身的东西。”
说罢,晏观音拢了拢袖子,晴天当空,却有些隐隐的发冷。
段丙敛眸,微颔首,这一日交谈过,他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没多时,巡盐使到了南阳的消息,钻进来。
这日,梅梢侍立一旁手中执扇,为晏观音去除暑热。
一早出去接信儿的丹虹,才急急的回来了,她一进屋子里头,打眼儿瞧见了褪白,脸色不大好看,唬的一下起身,冲进来。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她唰的掀开内间儿的帘子,她问道:“如何了?”
“查了这么久了,没有信儿。”
丹虹摇了摇头,原来是晏观音让他们去查那日被涂氏一并带走的男童。
“不过方的送信儿进来说,巡盐使将涂氏的案子接手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这是意料之中,虽然不知道段丙做了什么,起码涂山没死在巡盐使来之前,她看出丹虹的踌躇,继续道:“还有什么事?”
“杨晨…受伤了。”
丹虹语气微沉,她一瞬,褪白刷的一下跑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忙问道:“怎么会如此,伤的重不重?何时伤的?”
“你次兄说的,他在从北封回来的路上,救了人,那时候伤了,虽重,但到底是保住了性命,如今人还在那人的家中养着,你次兄已经过去看了,让我和你说不必担忧。”
话虽然说着不必担忧,只是哪里能真的不担心。
褪白愣愣的,她蠕嗫几下嘴唇:“如此就好,没事就好。”
“一会儿你去吧,看看你大兄。”
晏观音嫣唇轻启,她说着,一面儿让梅梢给褪白支些银子一并带过去,褪白忙的应下,复而出府去。
丹虹抿了抿唇,她继续道:“姑娘。还有一事,那姓段的送来了消息,秦添确实在逼涂氏。”
她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昨日县衙深夜急急的提审过涂氏,还用了刑,想让涂氏签下认罪书,涂氏倒是还有几分气儿,没认罪。”
“这倒是不担心了,横竖巡盐使到了,自会有保保住涂氏的命…”
晏观音说着语气顿了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不用找那孩子了。”
“姑娘,是已经知道人在哪了?”
丹虹惊讶晏观音忽然的转变,晏观音敛眸,怕是早就被人藏起来了,那日出现在埠口的段丙,虽账册未能寻到,能受那么重的伤,人该是被其藏起来了。
“素华可是费了心思的,手里头攥了不少好东西,钻着脑袋的想出去,我瞧过了信儿,那涂氏命都剩半条了,倒是有些能耐,竟给这头儿送消息,要姑太太救他。”
丹虹脸上有些冷意:“不过畜生罢了,他竟然用幼子危险,逼着姑太太救他,横竖是一句话,他死了,那孩子也别想活。”
“让人守着秋观院儿,别让她们人死了就行,什么事儿,总得她做出来了,我才能再处置,不然如今,我做什么,怕也是惹得外祖母不高兴。”
晏观音放下茶杯,她的语气淡然:“别拦着素华,就让她去,派人跟着她,看看她要去哪里,护着点儿,后头这人可有大用。”
丹虹点头应下。
春华院儿,这儿是沉静,秋观院儿却是心火烧的正旺,夜色深深,柳望出不了外头,只一个劲儿的在屋里头来回的踱步,一时不过被关了两日,她就有些耗尽心神,发髻散乱,身着这单薄的中衣,往日里的端庄体面早乱了。
涂氏的消息更是让她日夜难安,心不忍涂氏的受罪,又忧心幼子,不知所踪的焦虑。
涂蟾宫姊妹二人缩在床榻上,那日她们母女三人同时被关在这儿,柳望气儿重,如今喜怒无常,姊妹二人多遭打骂。
涂蟾宫也就罢了,涂锦书成了柳望的泄气儿的,脸上如今还肿着呢。
门儿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柳望心中一动,急急的扑到门儿上,借着月色,素华满脸焦急,她压低声音道:“你可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配为人
素华的声音急促:“夫人,老爷给了话儿!”
听着,柳望大喜,忙的让开开门,素华推门进来,她大口的喘着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显然是一路急跑回来的。
“怎么样?他可有说丁哥儿在哪儿?”
柳望用力抓住素华的手,急切地追问。
“夫人,老爷说…说”
素华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柳望,柳望顾不上那么多,她气骂道:“这个时候你装的什么怂,还不快说。”
素华“扑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她声音低低的还发颤:“老爷说若是您不能救他出去,他就是死,也一并带着哥儿,您再也见不着咱们哥儿了!”
“你说什么?”
柳望脑袋发涨,急得猛地揪住素华的衣襟,掐住了素华的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眼神猩红得吓人。
“什么叫再也不让我见丁哥儿?”
素华身子一抖不敢说话,可是柳望像是被激怒的母兽,她急切追问,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那可是他的亲儿子!是他骨血相连的亲骨肉啊!”
素华被柳望掐的喘不上气,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她声音颤抖着:“老爷是这么说的……他说哥儿是他的亲儿子,所以父死子随。”
“他敢!”
柳望低喝一声儿,随即松开了手,素华瘫坐在地上,她双手捂在胸口上。
幼子是柳望的命根子,强装的震惊,毕竟是假的,她捂着脸低低的哭了起来,她为了郎婿不惜谋害母亲,甚至动了杀女的心思,如今又费尽心思的,不惜变卖祖宅,想法子救人。
可是如今,他竟然用她们的亲儿子来威胁她!
“他怎么敢……他还是个人吗!”
柳望顺着滑坐在地,喉咙间漏出压抑的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涂蟾宫吓得发抖,倒是涂锦书反应过来,忙的从床榻上跑下来,一路跪着挪到了柳望的跟前儿,她小心的抱住柳望的胳膊:“母亲,母亲别怕,您还有我和姐姐,父亲和弟弟一定…”
“你这贱蹄子,想说什么?!你弟弟要是出事儿了,你就跟着他一块儿去死。”
柳望又有些疯魔了,她抬手给了涂锦书一巴掌,喃喃自语:“这样儿黄泉路上他也不孤单…”
才说完,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疯狂,她的声音嘶哑的听不清:“丁哥儿可是他的亲儿子!他怎么能拿儿子来威胁我?他…他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柳望说罢,起身将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上,她一时大哭起来,惹得外头几个守门儿的婆子几声儿呵斥。
素华反应过来,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她的脚边儿,哭着劝道:“夫人,您别激动啊!老爷说了,这一次他是真的错了,可是如今已经出事儿了,您可要救老爷啊。”
“就这一次,老爷说他日后一定听您的话,以后会好好待夫人的……”
柳望低头看向脚边儿的素华,素华忙继续道:“您忘了,当初老爷不也是舍弃了家里,也要同您在一块儿,他是有正头妻子的,为了您他也是抛弃了一切啊。”
“您就算不顾及多年的情分。还有哥儿和两个姐儿啊,这些都是您和老爷的亲骨肉啊。”
这些不用素华说,也是决计不会忘的,柳望何曾犹豫过救涂氏?
可是涂氏竟然拿儿子威胁她,柳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柳望的眼神渐渐从绝望中透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忽然咬紧牙关,用力踢开了素华,她恨恨道:“不必你说这些话,专门儿来诛我的心!”
说完了,她浑身颤抖着,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忽然回神儿,从妆台的抽屉里,不知取了什么出来,她忙的拉住素华的胳膊。
将人拽起来,把东西塞进素华手里,眼神冷硬:“你再去试试!我就不信他见了东西还能不管,告诉他,只要愿意帮忙,让人好好的从牢狱里出来,日后我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的,若是他们不肯……”
她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若是他依旧不肯,你就告诉他们,如今大难临头,大家都各自顾着自己个儿的命,这是没错的,可是既然要死了,还有什么怕的。”
“这半年来,里里外外送进去的东西,我的心里都是有底儿的,他们一定要见死不救,那我也就不怕了,那些东西一定会落到如今来南阳的巡盐使的手里,到时候咱们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素华颤颤巍巍的攥紧了手掌,她才转身就要走,却被柳望一把拉住,回头,就连柳望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叮嘱:“你别忘了,告诉牢里头那个,若是敢动丁哥儿有一点儿伤,我也绝不会放过他!大不了一块儿死!”
“让他好好等着,我一定会救他出去……”
柳望闭了闭眼睛,想不通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他保证,只要他出来,就立刻把儿子还给我,别忘了,那是他的亲儿子,他不能害他,不然他不配为人。”
“夫人放心,奴婢记住了!奴婢定然将事办妥了。”
素华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的离去,听着门儿关上的声音,柳望站在原地,余光透过小窗,看着素华消失的背影。
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铜镜里,镜中的女人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眼中布满红血丝,模样狼狈又疯狂。
素华才出了门儿,消息就进了春华院儿,晏观音听着丹虹的话,脸色平静无波。
“姑娘,姑太太是将自己所有的私产都交给了素华,让她拿去典当借款。”
说起来,丹虹忍不住咂舌。
晏观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倒是她的性子,为了亲儿子,她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底细
可惜,机会给了,却是奔波多时,素华终是一场空。
丹虹派出去的跟着的人,也成了无用武之地。
这日,晏观音且听着丹虹禀报县衙那儿已经出了告示,南阳所有凡涉及私盐的案子,都已经移交给了巡盐使。
便见疏影匆匆进来,额角还渗着薄汗,只说赵嬷嬷方才来传话,说柳老夫人身子不大舒服,想请她过去。
彼时才用过了午膳,最是热头,暑气正盛,庭院儿下的青石板被烈日晒得发烫,晏观音从廊上走,头顶尚有的遮,这才投下大片浓荫,堪堪遮去几分燥热。
她入了福安院儿,赵嬷嬷早早的就侯着了,见着了她,忙的上前迎接。
“哎呦这时候,本不该让姑娘冒着热头子过来的,只是老夫人实在是念您念的紧,这就不得不搅扰姑娘了。”
她笑说着,晏观音摆摆手:“一个家里的,也没多远。”
几人拥簇着晏观音进了内室,撩起来门儿上的珠帘,打眼儿瞧见了柳老夫人正斜倚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柳长赢守在床边,手里拿了扇子摇着。
“抚光来了。”
柳老夫人抬头瞟了一眼,她的声音沙哑,动了动手,示意她近前:“坐跟前儿吧,我有话与你说。”
晏观音顿了顿,赵嬷嬷已经勤快的搬了绣墩过来,她这才坐下,目光掠过西角儿上的香案上摆着的紫檀木佛龛,佛龛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三炷清香,烟气袅袅上升。
晏观音微微敛眸:“您身子不适,该多静养的。”
这话落在了柳老夫人的耳里多不是滋味,她抿唇:“我是病了,可没到话不能说的地步,你是有孝心,没有你我怕是早就闭了眼睛,可就算如此,你也用不着一来这儿,就要堵我的嘴。”
“我…我是有些话非得着你的面说不可。”
柳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抬手抚了抚柳长赢的头,柳长赢可是坐的久了,这屋子里因柳老夫人身子不好,并不敢多放。
她便是有些遭罪了,鬓边的碎发被汗濡湿,紧紧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柳老夫人指尖带着几分凉意,柳长赢眉心微跳。
柳老夫人将目光转向晏观音,又淡淡道:“那日的事儿,幸得有你在。”
“不敢。”
晏观音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偏偏晏观音越是这幅冷静的模样,柳老夫人越是着急,她道:“横竖她是你的亲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
说着,柳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柳长赢适时的抬手,用帕子为其轻轻拭了拭眼角。
“我知道,她糊涂了,可是当初的事儿若不是你父亲那般,她又怎么会远走他乡,落地那涂氏的手里,如今,她也是为了那几个孽种,不得不管。”
说着,柳老夫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目光中饱含歉意,她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可到底你是她生的啊,流血她的血。”
晏观音抬眸,迎上柳老夫人的目光:“外祖母放心…”
“我怎么放心啊!那个涂氏若是咬出你母亲来该如何是好。”
柳老夫人说的着急咳嗽了两声儿,气氛沉寂下来,柳长赢难得有眼色,她忙的上前为晏观音斟茶,晏观音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那您说该怎么办。”
这话噎了柳老夫人的口,她放在床边儿的手掌猛地收紧,用力指节泛白,袖子也被扯得微微发皱,她道:“他私下谋了半年,你母亲是个没心眼儿的,单叫人家骗了,谁知道那个涂氏手里会不会捏着什么,他如今自身难保,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保不会想着临死前要拉柳家垫背。”
“如果当着巡盐使的面儿,他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母亲的头上,查下来,柳家可要是灭门之灾了。”
柳老夫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和担忧,却不见晏观音说话,她只好梗着脖子,被柳长赢搀扶着坐起来,表情凝重之下,她眼角的皱纹用力的挤在了一起。
“你为何不说话!”
柳老夫人忍不住催促,柳长赢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也怯生生地看向晏观音。
晏观音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语气带着几分嘲意:“外祖母顾虑的,我自然也是担忧的,涂氏若想攀咬,无非是想借着柳家的名头可以再苟延残喘几息。”
“可我们谁都不能保证,他的手里有什么能用来谋算柳家的东西,其实也不难想,不过也就是他们的私章和账册了。”
柳老夫人的眼皮跳了跳:“你母亲与他牵扯这么深,虽说没有婚籍,可是还有你那些妹妹们,这如何能撇的清楚。”
柳老夫人避重就轻没回晏观音的话,晏观音垂眸,目光落在香案上冒着烟儿的香炉,语气平静:“外祖母,您比我清楚,这些年私下母亲与涂氏的事儿,您说母亲糊涂,可您想必不会真的就由着涂氏算计母亲。”
“涂氏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敢做私盐,可这其中各处的脉络,银钱筹谋都不简单,母亲没那个本事,她窜不起来。”
言下之意,是柳老夫人插了手。
听出晏观音的话音儿,柳老夫人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睛不说话,晏观音还在继续:“说明白话,便是能保柳家无虞的法子,可事儿不是白做的,咱们能换的就是涂氏这半年私盐的底细。”
晏观音转头,看着柳老夫人抖动的面皮,她放缓了语气,声音柔软下来:“外祖母疼母亲,母亲糊涂,做下这样儿的错事来,如今尚有一线生机,就看您怎么做了。”
“还有两个妹妹…以及那年幼的稚童,您可都记着吧。”
听着提及小孩儿们,柳老夫人缓缓的睁开眼睛,她眼底流露出一丝疼惜,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抿唇道:“涂氏枉为人伦,他为了活命,竟然拿自己的幼子性命威胁母亲,如今母亲被逼得甚要疯魔了。”
“涂氏那般狠心,您可要早做决断,不然事迟,柳家可要不保了。”
晏观音的话钻进柳老夫人的耳朵,一时让柳老夫人心都揪成了一团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求上来
须臾,柳老夫人吐了一口气儿,算是妥协:“那孩子,自小就乖巧,是个伶俐的好孩子,如今全然是被那狠心的涂氏给害了。”
说着,柳老夫人声音逐渐哽咽,眼角的皱纹又拧成一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口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怜他如今是不知被涂氏藏在哪里了,有没有伤着,那日你母亲可找疯了,偏是没一点儿音信儿,你母亲的心都要痛死了。”
晏观音神色淡淡的,柳老夫人惊叹她如此冷静,心真是如铁石一般了,倒是一旁的柳长赢,被这话惊了又惊。
“您疼母亲,也疼念这孩子,既然是母亲糊涂犯下了错事,那孩子还是无辜的,老天爷不会如此苛待一个幼儿的。”
她顿了顿,看着老夫人眼底深切的担忧,语气轻柔:“您不必担心,那孩子并未在涂氏手里,该是性命无忧。”
闻言,柳老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泪水还在脸上挂着,她忙道:“你说什么?”
“他无事。”
晏观音点头,盯着柳老夫人殷切的目光,复又坐下来,她压了压声音:“涂氏应该是早有预防,当初他私自运走私盐,专门儿领了那孩子走,想来就是防着他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没人救他。”
“富贵险中求,他没求上富贵,反而要丢性命了,朝廷的巡盐使声势浩大,不是白做事儿的,捉他就如瓮中捉鳖。”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从外头将丹虹叫了进来,丹虹的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晏观音示意其将匣子打开了,里头摆着一副金打的双圈儿环子。
柳老夫人目光轻闪,她抬手接过去,手指在底端摸了摸那凸起来纹路,上头刻着生辰八字,这圈儿是那幼子三岁时她送的。
晏观音的声音平稳:“想来这东西常戴在那孩子的身上,我让人取来给外祖母瞧瞧,也好让您放心。”
冰凉的触感从手下传来,柳老夫人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锁身的纹路,眼眶微红。
半晌,她才道:“看来,你已经做了好一切,只等着我了。”
晏观音不应声儿。
“好好好啊。”
连说了三个好,柳老夫人的声音哽咽,胸口一时剧烈起伏着,她捂在胸口上:“平安就好。”
她的泪不觉的落下来,晏观音避开了柳老夫人的视线,同柳长赢对上,今日的事儿,柳老夫人没让柳长赢避开,也是有意让柳长赢知道这一切。
窗外的蝉声忽然乍起,听着有些聒噪,晏观音适时的递上一盏茶,柳老夫人的心情渐渐平复,眼中的情绪也收敛起来了:“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你母亲和柳家我…暂且交给你。”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柳老夫人说着,抬手示意柳长赢去将那佛龛下的一紫檀木匣子取过来。
记满铜臭气的册子,却都是檀香的气味,账册的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反复翻阅过的。
“这便是涂氏私盐往来的总账。”
柳老夫人的嗓音有些沙哑:“里面记着涂氏用柳家埠口运的每一笔盐货,银钱的流转,当初我早察觉了你母亲的动作,可确实一时糊涂,纵容了她。”
“我拦不住她,记着这些东西,也就是为了能留条后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晏观音接过账册,指尖触及泛黄的纸页,动作微滞,她道:“您是有远虑的,这账册能护住柳家,也能保住母亲的性命。”
“是吗。”
柳老夫人闭了眼睛,手里还捏着那金圈儿,她咬着牙:“你母亲这辈子都毁在了你父亲和涂氏的手里了。”
“外祖母身子不适,该多静养。”
晏观音没理会柳老夫人的话,收好账册随即起身,一面儿嘱咐说道:“嬷嬷说您胃口不佳,我让人炖了燕窝,稍后便让他们送来。”
“这头,有秋急陪着您,我也很放心。”
话落,柳长赢也随着起身,她送出晏观音来,门儿上侍立,才开口道:“阿姊放心,我守着祖母。”
暑气扑面而来,阳光刺眼,晏观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许久没有听过柳长赢唤她“阿姊”了。
“嗯,如今外祖母心绪不定,你陪着也好,不过是受累了。”
晏观音冲她微微一笑,柳长赢眼睛红了红,攥紧了袖子,无声的点了点头。
回了院儿里,晏观音才翻了那账册,虽只有半年的,可这账册却是厚重,上密密麻麻记着涂氏私盐往来的明细。
且是从头儿哪一日从何处运盐,数量及销往何处,时时的交接,分利等都有记着,可怜柳老夫人当下防备心可是不轻。
丹虹瞥了一眼晏观音的脸色,见其神色如常:“姑娘,咱们是不是要把账册交给那段公子了。”
“着急什么,先让疏影抄录一份儿。”
晏观音合上了账册,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若是殷勤,怕是人家不把咱们当回事儿了,只等着他什么时候着急了,找上来,再给也不迟。”
晏观音眸色沉凝,丹虹点点头。
这本账册能不能护住柳家,她心里其实有些没底,不过这东西的背后牵扯出的人,该是厉害的…
“姑娘,褪白回来了,从他大兄那儿回来的。”
外间儿是梅梢的声音,晏观音回神儿,耳边儿听着动静,转头就见褪白打了帘子进来了,她忙的上前,先是谢恩。
“好了好了,你先起来罢。”
晏观音拉了一把褪白,继续问道:“你大兄可如何了?”
“一切都好,不过是需要再养养。”
褪白抹了抹眼泪,随即想起了什么,她的神色凝重:“姑娘,大兄在北封查了大夫人放贷的事儿,不说北封的,就是南阳城,且最少有三家印子铺,那明面上是各处的有的乡绅主事。”
丹虹咂舌:“这又是私盐的银子,又是放贷的银子,可是富得流油了该,却如今姑太太几番求上去,那大夫人都不肯帮一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互惠互利的好事
人跟人的关系本就是浅薄的,分崩离析不过瞬间。
晏观音手里捏着一只银簪,簪头儿挑了挑桌上那摇摇欲坠的灯芯儿,她语气淡淡的:“既然事儿都是一起做的,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趟这趟浑水,她不想,却是不成的。”
若是将今日二人的处境相换,柳望也不见得就会帮于氏,不过戏还没完,后头的角儿没上场,真是没甚意思。
由着柳氏随意的闹腾,晏观音还在等,好在段丙比晏观音想象中的着急。
次日一早,便使人递信儿进来,涂氏的账册,他要的急。
彼时,梅梢正服侍她梳洗,将擦手的帕子递出去,晏观音微微敛眸:“巡盐来了有些时日了,看来南阳的事儿倒是不容易。”
虽说是朝廷的人,可是到底到了别人的地盘儿,做事儿想来也不好做。
“按着您的吩咐,咱们定了城西的酒楼。”
丹虹顿了顿,她继续道:“姑娘,怎么定那么远的酒楼,外头乱。”
“就是要的乱。”
晏观音将手里的梳篦,瞧了天儿,她挑眉:“等着吧,热闹要来了。”
丹虹看着晏观音黝黑的眸子,一时心中渐渐的安定下来,是以,再想晏观音做事何时不会早些思虑,前儿晏观音还嘱咐了褪白去给杨意传信儿,至于做什么她倒是不知道。
晏观音只说有好戏看,她却是想的心痒痒。
她不再多语,晏观音则是抚坐在桌前儿,细细的翻看着昨日疏影抄录下来的账册,内容甚多,甚细,说起来她算是以前有些见识,不然如今真就是将这东西摆到跟前儿,也是算不明白的。
盛七月中旬,南阳城的午时暑气蒸腾,晏观音这会儿出来算是遭罪,城西最有名号的醉仙楼,门儿前儿可是热闹的很。
马车在一处巷子口停下,晏观音一行人随之绕至侧门,拾级而上,早前儿付了银子,二楼雅间早已备好。
坐在二楼高俯瞰下去,房内帘幔半掩,既可静观楼下动静,又不易被人察觉,这楼的对面西角儿跟前儿几个仆子前聚着不少人。
他们的动静闹腾的大,一伙儿人四处看了,正钻进了这楼后头的一个小巷子里。
推开这房内靠着南面儿的窗户,便正将那几个人看的清楚,原是几个精壮汉子围在一块儿,中间儿还拖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将人一把甩在墙根儿下。
老人低低的哭嚎着,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隐约听着其口中念叨着银钱…,他双手作揖求饶着,可惜几个汉子倒是没有那善心,老人身上挨了几脚。
汉子的领头儿的男人,岁数看着不过四五十,他骂道:“老子不是什么大善人,都给你半年的空儿了,你这样儿不肯交钱,是要打我的脸?”
“不是不肯交钱,实在是我…我交不上,大老爷,您那利钱实在是太高了…”
老人张嘴哭着,晏观音看过去能见其满嘴的血,方才被打的狠了。
男人不屑,他又提脚踹过去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嫌我的利钱高,当初可又不是我逼你借的,我告诉你,再有三日再不凑齐利钱,就拿你姑娘抵债!”
丹虹看的不忍,她一时脸上不觉愤愤,想要说些什么,却听着门儿上吱呀一声儿。
不用回头,晏观音知道来人是谁,她就坐在这靠窗的小塌上,拾起红木小几上的茶壶,盛了一盏茶,抿了一口。
“你迟了。”
晏观音的声音淡淡的,段丙挑眉,他随之上前,目光顺着丹虹的视线自然也是看到了巷子里场景。
眉峰微蹙:“你这地方倒是远的有意思。”
“知道你喜欢看热闹,专门儿挑的。”晏观音抬头微微一笑,示意段丙在对面儿落座,她则是继续道:“既然来了,事儿就一定成,不着急,先坐下。”
段丙戏谑的笑了笑,却没说话,顺从的坐下来,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晏观音同他对视,她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账册我带来了,但在给你之前,咱们也看看这热闹。”
“你又想怎么算计我呢。”
段丙看着晏观音递过来的茶盏,却是不伸手去接,可晏观音见状好脾气的将茶盏放下。
晏观音抬了抬手,门帘被掀开,杨意领着人进来,他的紧了紧:“姑娘方才殴人的是姓李,叫李门,算是有名儿的乡绅了,他私下放印子钱。”
“那老汉就是借了他的钱,说是利息太高还不起,早些还将田契过户给了那李门,却也不够,他家里头的老娘急上了吊。”
杨意的话顿了顿,他身侧的两个男人里,个头高的那汉子忙的就接过了话口子,他讪讪的笑着:“是…是柳家的大老爷吩咐的,我们就是个苦做差的。”
闻言,段丙眸色一沉,瞬间明白晏观音的用意,晏观音送出一账册来,她的声音轻薄:“这几家算是质库,可是近来最有名儿的,他们的月利五分,一旦逾期还要加罚三成,这里头可是逼死了不少人。”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海寇。”
段丙抿了一口茶,他道:“这种事儿,你该找的是官府,我可断不了案子。”
“柳家的大房和涂氏算是同谋,说起算计来,那更是厉害,一个涂氏你们是不是不好吊出来他背后的人,那不如多加一个柳家大房,他们知道的想来也不少。”
“你想说什么?”
段丙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我想说,涂氏你们觉着弄的不顺畅,加一个柳家大房不算什么,说不定狗咬狗还能给你们漏出点儿有用的来。”
晏观音迎上段丙的目光,嗓音清亮:“当然,我也有私心,不过看似是帮我,实则是为你自己铺路,互惠互利,所以也算不上你帮我。”
“当然,我只是说几句话,若是你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儿。”
晏观音笑了笑,身前儿的褪白将杨晨从北封带来的账册递上来,段丙接过:“你这一场的买卖,可是赚的不少啊。”
“我可没强买强卖。”
晏观音抬了抬手再为段丙递上一盏茶。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在何处
段丙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他语气懒散:“你既然如此的引我看这热闹,那是不是也想好了怎么做。”
“不过是几句瞎话,你听着若觉着可以,大可做,若是不成,就当我没说。”
又是这话,段丙扯了扯嘴唇,晏观音继续道:“他们既然能做这行当,手里头一定是不干净的,这种事儿官府最能管了,之前以前,或许有睁眼瞎的,没人管,如今官府若是动动手,那几个人最简单不过了。”
“我这些账册,你费这事儿,可验明真伪,再说让人分抄几份儿,放些话出去,他们帮于氏追债,手上都沾着血,一旦若是知晓官府要查办,为了自保,自然是会从里头闹起来,至于后头的事儿那定然会好办。”
“你掐着柳家大房,就算是为了那条小命,她的嘴也是要吐出些东西的。”
晏观音说罢,嗓子微哑,她端起小几上的凉茶,浅啜一口,耳边儿的声音已经渐渐的平静下去,她目光透过帘幔望向楼下,喧闹平息,那一伙儿人已经走了,老人艰难的扶着墙挪步出去。
她一时收回来视线:“公子若是此事成了,也算是功德呢。”
“这功德给你好了。”段丙冷冷的笑了笑,晏观音不恼,她的语气平淡:“那…孩子可有安置妥当,可有受惊?身上是否带伤?”
话口子转的快,段丙微滞,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及此事,随即道:“那日我从船上将人带出时,却是受了些惊吓,哭闹了半日,我已经让郎中查看过了,倒是未曾伤及皮肉。”
“如今…自然也算是妥当,有可信的仆子照拂,你要接人,我让他们把人给你送过来。”
“那就很好了。”
晏观音微微垂眸,指尖捻着杯沿:“柳府里人心浮动,倒是不必将人接回来,就留在你那儿好了。”
这话一出,段丙眉峰微挑,明显有些惊讶:“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伤了他,你不想让其母子团聚?你母亲此刻怕是日夜盼着见他。”
“我是个硬心肠的,你不是知道这点吗?”
晏观音的语气平静:“正好,把人给你留着,就当你的人质,你也安心。”
段丙笑了笑,却没说话,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正因为她盼,才不能接。”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执念太深,若一时让人回到她身边,她未必会安分守己,说不定会次冲动行事,反而将那孩子置于险境。”
段丙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再抬头的时候,看向晏观音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缓缓点头:“你考虑周全,我会让人多加照拂的。”
“有劳。”
晏观音说着话,已经起身了,褪白上前为她理了理素色裙摆,她则是继续道:“如此,事已议定,望一切顺利。”
闻言,段丙亦起身,他亦颔首。
晏观音不做停留,听着人从二楼下去,顺着还依着那侧门儿离去,杨意还守在马车前,他见晏观音出来,忙的迎上去,急道:“姑娘,那事儿…”
“不必忧心,若是段丙叫你做事,能帮的就帮。”晏观音摆摆手,扶着褪白的手上了马车。
她软软的靠着,闭上了眼睛假寐,褪白为她捏着肩膀,几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算是放了下来,段丙那个人看着随心所欲,实则粗中有细,于氏的事儿他该是一早就查了,不然她今日提及他不会那么平静。
只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于氏,或是手里东西不够?
如此,他也算是得了她的相助了。
想着,不觉昏昏欲睡,倒是真的迷糊起来。
看她的神色,褪白将手里的动作放慢下来,为她摇着扇子。
须臾,身下的马车堪堪停下来。
晏观音一时惊醒,她睁开眼睛,外头是杨意的声音,接着丹虹的手她才下了马车,嘱咐杨意盯着于后,她领着人进了府中。
回到府中,她才上了西院儿的廊上,便见疏影已经追过来了,她道:“姑娘,方赵嬷嬷过来说,老夫人请您回来了,先过福安院儿去。”
闻言,晏观音心头微动,问道:“除了大姑娘,还有旁人在吗?”
“姑太太想来也在。”疏影低声道,阿凝给了消息,柳望早早的就去了福安院儿,这个本该禁足的人。
晏观音眸色微沉,嘱咐疏影且回去,她随着往福安院儿去,待到了门儿上,赵嬷嬷忙的跟过来,她压了压嗓子:“姑娘可回来了,里头姑太太和老夫人正等着您。”
她顿了顿:“那两位瞧着不大高兴。”
晏观音微微颔首,心道,该是不高兴的。
赵嬷嬷亲自为她掀起来帘子,恭请入内,依稀能听着里间儿的话声儿,晏观音撩了内室的帘子。
入内后,见柳老夫人斜倚在炕边儿,她唇边儿带着浅浅的笑意,柳望则坐在床侧的绣墩上,面儿上也有未来得及褪下去的笑容。
今日她衣衫肃整,看着精神头儿不错,只是眼下乌青,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望过来,见晏观音进来,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却在触及到晏观音眼神后,脸上又很快又覆上了怨怼之色。
“回来了。”
柳老夫人声音沙哑,她朝着晏观音笑了笑:“快快坐在我跟前儿。”
晏观音微微颔首,却是在另一侧绣墩上坐下,没坐在柳老夫人示意的跟前儿的炕边儿,柳老夫人的脸色微滞,没说什么,晏观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柳望,见其眼皮急急的跳着,脖子绷的青筋凸起来,显然心绪极不平静。
“您的脸色看着好多了,现下唤我来,不知有何要事?”
晏观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闻言,炕上的柳老夫人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柳望身上,又不自然的看向晏观音,带着几分无奈:“你母亲整日为了那孩子,哭的是昏天黑地的,连个人样儿都没了,又是哭着求我的,我实在是不忍心,想着你说人安然无恙,却是不知道人现在何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敲打
闻言,场内气氛沉寂一瞬,却是这时,柳长赢正捏着扇子进来了。
倒是巧,她是叫几个丫头端进来消暑的汤来的。
“表姐,快尝尝现下很是时兴呢。”
柳长赢挨着晏观音坐下来,晏观音朝着其微微颔首,没去接丫鬟递过来的瓷碗。
她的指尖捻着袖角的缠枝莲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平淡:“自然是一妥帖之处,不受人裹挟,人好的很。”
“既然如此,那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柳望着急的很,她不顾柳老夫人的眼神的示意,急急问过来,
“外祖母心疼母亲,自然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心疼若是没了章法,最后就是纵容糊涂的由头。”
说罢,她抬眸看向柳望,目光清冷闭眼,刺的柳望的心口儿一颤。
“前些日子,母亲昏了头,闹得这府中乌烟瘴气。”
晏观音一句话堵的柳望变了脸色,她蹭的一下起身,晏观音扯了扯唇角继续道:“勾结巫祝,意图变卖祖宅,只为了涂氏那条贱命,甚至对众人的面儿,说自己的亲娘“怎么不去死”这般的浑话。”
“不死不休的劲儿多少人还记着呢,如今想起哭着求外祖母要见孩子,这么干净的抹去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
柳望被柳老夫人扯着袖子拽着坐下,晏观音抬了抬下巴:“险些将柳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闻言,柳望脸色瞬间涨红,那脖颈的青筋绷得更紧,嘴唇嗫嚅着:“我……我那是被涂氏逼的没了办法!我怎么会和你这没心肝的东西一样冷血,我是想着我儿年幼,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我怕他受苦受罪,那才乱了念头。”
“为了幼子?”
晏观音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意:“为了幼子,你便掏空了柳家给涂氏铺路,为了幼子,你便任由自己被涂氏当枪使,为他做下掉脑袋的私盐,如此的不管不顾,还差点儿折了外祖母的命,将长赢吓得没了魂儿,还意图谋害我的性命?!”
“母亲若是真为幼子好,就该安安分分待在秋观院儿,不再掺和涂氏的任何事,也不再提那些痴心妄想的念头,这样儿才能早些见到您的幼子!”
她顿了顿,眼神带了一些凶狠,柳望咬了咬牙:“你这贱蹄子,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是你的亲娘,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
晏观音不屑的笑了笑,她的语气愈发冷冽:“倒是也怪了,涂氏一个无根无凭的商户,从临华来到南阳也不过半年,敢如此明目张胆走私私盐,背后不知是藏着什么倚仗。”
“我想了母亲的本事应该也没这么大,能给涂氏加这般的助力。”
晏观音说着语气顿了顿,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视线落在了柳老夫人的身上,只是一瞬,察觉到了晏观音的视线,柳老夫人嘴唇微颤,眼神躲闪。
柳望脸色不自然的偏过头去,柳老夫人勉强的笑了笑:“抚光,你的意思是说……涂氏背后真有旁人撑腰?”
“我能想到的,巡盐使定然也能想到,是鬼是神,总要露面儿的。”
晏观音语气平静,柳老夫人抿着唇点了点头,她身侧坐着的柳望,也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不安,下意识地攥紧了炕边的锦垫,用力到指节泛白。
“母亲可别再糊涂下去了。”
晏观音继续说道:“不管涂氏背后是谁,那到底不是咱们能惹的人,天塌下来砸不到人家身上,可是要将咱们砸个没命。”
“母亲糊涂下去,要与其牵扯不清,那祸事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柳望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否认:“我听不懂你的话,你都是胡说什么?没有凭证坐在这里妄自揣测,胡言乱语的瞎说!”
“自涂氏被抓,你惶惶不可终日,真就什么都不知道?”
晏观音语气却平静得可怕:“若要自欺欺人,我也无话可说。”
“你又胡说什么!”
柳望强撑着一味地驳斥晏观音的话。
“我今日把话放这里。”
晏观音的语气带了几分强硬:“母亲若想见到幼子,便安分待在秋观院,更是要歇了要与涂氏纠葛的心思。”
“还有,不准再派素华四处奔走,更不准再为涂氏那个罪人筹钱,巡盐使尚在,什么时候涂氏结了案子,柳家彻底清净了,我自然会让你们母子团聚。”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柳望气的胸口疼,她指着晏观音,半晌却是说不出话来。
“话尽于此,母亲若是再如此执意下去,只会是害人害己。”
晏观音平静的目光扫过柳望煞白的脸,冷冷道:“到时候,别说见幼子,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未可知,连柳家也要被拖累。”
“幼子更是要因你的糊涂遭了罪,可怜这孩子命不好爹险些要了他的命,好不容易如今活着,偏母亲又是个糊涂拎不清的,要再夺去他的命。”
室内的气氛彻底的降下来,柳长赢耷拉着脑袋不语,炕上的柳老夫人无奈张了嘴又不敢说什么,只是看着柳望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下也有些不安:“如此,抚光既然把话都说明白了,你也不要再扭捏了,横竖幼子好好的,你大可放心了。”
“安分些,你念着幼子安危要紧,那柳家的安危也要紧啊,涂氏那孽障的那摊子浑水,咱们再也沾不得半点了。”
晏观音见状,知道这番敲打没进了柳望心坎儿,也是落进了柳老夫人的耳朵里,她起身道:“外祖母好生歇息,我就不好叨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柳长赢反应过来忙的追出门儿相送了一番。
等从福安院儿出来,上了游廊,午后的炙光尚未退减,她抬手挡了挡,眸中的沉凝却重了。
话多了,却也不是没用,方看柳老夫人的反应,该是还知道些什么,柳望当初一穷二白的回来,柳老夫人正是心疼的时候,她闭了闭眼睛,却想着,怕是如今涂氏的这事儿,也有她的牵线搭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求救
本来这一次几番敲打,倒是也没想着柳望能够就此安生了,素华仍旧挤着脑袋的,可四处就是钻不出府门儿去。
倏忽半月光阴流转,再次收到了段丙的信儿,已然是便到了八月初。
“姑娘,传来消息,前儿有乡联名举报大房,想来,就是今早,已经传唤了大房人过去了。”
“倒是比预想的快。”
晏观音微微颔首,段丙做事儿算是利落了。
褪白笑盈盈的,在晏观音身后为其梳发,杨晨已经大好了,如今已然回到了晏家的埠口上。
晏观音刚用褪白梳好发髻,插了支珊瑚嵌金累丝云纹蝴蝶形簪,才起身,便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声杂沓,梅梢急匆匆的进来了。
“姑娘,大房两位少夫人,和二房的舅夫人都来了,堵在福安院儿里要见老太太呢,老太太说是请…请您过去呢。”
梅梢才说完,就见赵嬷嬷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哎呦,姑娘您可管管吧,那都反了天了,这…这大房的两位少奶奶哭得眼睛通红,扑在门儿上不肯起身,二房的舅夫人…说是劝慰,像是拱火来看热闹的,老太太都要气晕了。”
晏观音眸色微动,自然是知道了这两伙儿人过来是何目的了。
从春华院儿出来,转过西苑儿的游廊,过了角门儿就听着前头儿一阵喧哗,亦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与话声儿。
走近些才见,那福安院儿的门儿上密密麻麻的挤着好些人,一时像是正闹起来,引得不少丫鬟婆子远远围观,交头接耳低声儿议论着。
“姑娘,可躲着些吧。”丹虹低声着,一面儿不动声色的往前挡了挡。
晏观音眸色微动,她抬手赵嬷嬷忙的过去了,她则是放缓了脚步,驻留在原地,打眼儿细细的看过去,只见前头两位年轻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襦裙,发髻上只簪着铜钗,二人相抱着哭着。
这正是大房于氏的两个儿媳妇,周氏与吴氏。
那两人儿像是哭的厉害了,皆是眼眶红肿,满脸的泪痕,赵嬷嬷几番劝说,却都扒着门框不肯离去,一时嘴里还不停地哭喊着。
一旁许久不见的刘氏,又是丰韵了不少,脸颊上的肉横挤在了一块儿,今儿个她又不是出了什么心思,还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衫,衬的整个人像是涨了起来。
她一面儿口中劝慰着两个小媳妇,却是没一句安抚话,还故意挑着火儿起来,她眼底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脸上偏又装着担忧。
晏观音挑眉,一抬手,丹虹立刻呵斥道:“闹腾这个样子,主子们这般,你们都是死人?站在这里当什么木头!”
赵嬷嬷正急得冒汗,听见这话了,连忙道:“姑娘,咱们老夫人才睡下了,您知道的,老夫人病了久了,睡一觉可是不容易,几位夫人过来了,本是想请吃茶稍等会儿的,可这两位少奶奶非要闯进去见老夫人,拦都拦不住!”
“客人上门儿怎么能拦着呢。”
晏观音提了提嗓子,这话一出,仆子们都吓得屏气凝神的侍立在一旁,一时气氛僵住,还趴在门儿上的,周氏和吴氏回了神儿。
转头看过来,自然也是也瞧见了晏观音,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挣脱了赵嬷嬷的阻拦,急急的扑到晏观音面前。
一时又放声儿大哭起来,哽咽道:“妹妹啊!大房如今遭难,眼看着就没个活头了,可是尚有柳家年幼的子孙,他们可怎么活啊。”
晏观音不动声色的微微侧身,就避开她们的拉扯,神色平静无波:“两位嫂嫂有话好好说,这般就堵在院门口哭闹,成何体统?”
“这都是让仆子们看笑话了,外祖母久病才见着好些,还在院内静养,这般吵闹,怕是要惊扰了她老人家,再病了可如何是好呢。”
一听这话,二人不乐意了,她们道:“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周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你如今家里安生过得舒坦,可今个儿一早,那县衙就将公公和婆母,还有夫君都传唤去了,说要查…查什么质库的事。”
“这都是无稽之谈啊,什么质库,我都没听过说家里做这些,这都是冤枉啊。”
周氏哭的伤心,心里却是有些怨恨的,于氏犯了罪,倒要连累了满家的人。
吴氏抹了抹眼泪儿,她语气温婉:“是啊,好妹妹,我们可都是安分守己的,这如今,外头瞎传什么,说咱们柳家放贷逼人的事,这都是污蔑,哪里有这事儿!。”
“如今县衙将人扣下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家里!”
话毕,刘氏忙的搭腔,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抚光啊,以前你母亲和大房最是亲近了,你母亲了解你大舅母,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啊。”
“如今大房落了难,可咱们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命吧?”
闻言,算是更给周氏和吴氏添了劲儿,他们二人抱住了晏观音的胳膊,晏观音无奈的笑了笑:“这事儿…这官府的事,我哪里有那本事…”
她这话一出,周氏和吴氏渐渐的止住哭声,齐刷刷地看向晏观音,眼中满是不悦:“婆母在的时候,常说妹妹厉害,怎么就不成事儿了,你这是要见死不救了?”
“我是无能为力,两位嫂嫂想想我不过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三房也没个男人撑着,我们也是不好过,倒是二房,有二舅和二舅母,你们不妨问问,二舅母能否求得二舅,帮忙看疏通疏通关系或能救人。”
周氏将眸子投在了刘氏的身上。
本来是要看戏的,如今不留神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扯了扯嘴唇:“这怎么个事儿,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一房和三房最亲了,当初姑太太和你婆母好的要穿一条裤子了,管家都是一同,我倒是插不进去。”
“如今说是质库放印子钱,这事儿我不懂,可实在无能为力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需要银子
刘氏挑眉语气不明,周氏的脸色变得难堪,她努了努嘴刚要辩驳几句,却听着,刘氏上一步开口:“抚光啊,你二舅不过是个闲散之人,既不是朝廷任命官员,亦不是什么富商乡绅,哪里认识什么能管用的大人物?”
“再者说,这印子铺的事,听说还是牵扯到人命的,谁敢轻易插手?大房当初和你母亲一同管家,于氏做这些事,这三房未必全然不知,如今倒让我们二房出头,岂不是为难人?”
“二舅母这话也确实为难。”晏观音语气依旧平静:“不过,话不能乱说,虽说是一同管家,可大舅母是何等人呢。”
“印子铺的事倒是做得极为隐秘,我也是这听着两位嫂嫂才知晓。”
晏观音手里捏着帕子,低下头哀戚戚的叹了几声:“这…我也是小辈没什么大能耐,方才才说了几句,怕是惹的舅母不高兴了,若是真有心帮忙,我想来您自然有办法的,若是无意,也不必找这些托词,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显得有失长辈体面。”
这话戳中了刘氏的心头痛处,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嘴才琢磨起反驳的话,安福院儿的门儿从里头敞开了,她一时只能憋屈地闭了嘴。
“祖母请嫂子们进里头说话。”
刘长赢微微垂眸,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过去:“婶婶快请。”
刘氏冷笑一声儿,用力的甩下袖子,打着头儿先进去了。
这一路随着进了内院儿,后有丫鬟们请着众人进了内室,迎面儿便是浓浓的药味,里头传来阵阵的咳嗽声。
这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周氏和吴氏一进房,连柳老夫人都没看清,便又要下跪,被炕上躺着的柳老夫人喝止:“行了行了,不必多礼,都坐下说。”
话毕,赵嬷嬷使几个丫头搬了绣墩,两人坐下,却依旧是依旧哭哭啼啼,哽咽道:“这实在是家里头没法子了,没活命的路了,不然何至于惊扰到您的跟前?”
“如今都说这巡盐使来了,是要将这南阳城翻个底朝天,如今家里头的长辈夫君都进了牢狱,若是找不到人担保,少说不得再惹上了别的罪过,还要抄家!”
说着又高声哭了起来,恰碰上几个丫鬟上来奉茶,周氏心气儿不顺,柳长赢便晏亲自奉茶,却不想周氏夺过来茶盏,往地上砸,一时间瓷片四溅,茶水浇了柳长赢的身上。
这柳长赢性子如今胆怯,面对这般剑拔弩张的周氏,更是吓得眼圈都红了,一时手足无措的站着。
炕上躺着的柳老夫人,见孙女被吓得这般模样,眉头一紧,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好了!哭哭啼啼的什么规矩,长赢都被你们吓着了!”
周氏吓得打了个嗝儿,一旁的吴氏见状,二人相视一眼,随即也不敢再哭闹,只得收了声。
刘氏在一旁悠闲的坐着,她端起丫鬟奉上来的茶,语气淡淡的:“老太太,这倒是,也不怪她们心急,不是我说,大房这事儿确实棘手。”
“好端端怎么扯出放印子钱还逼死了人命,县衙那儿可是证据确凿了,如今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只怕这事不能善了。”
“到底是咱们同姓柳的,您可得想想办法,总不能让大房就这么完了。
晏观音端坐在一旁,神色淡然:“不是不肯帮忙,实在是力不从心,县衙既然拿了人,那是手里头攥着证据了。”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我听着,方才大嫂嫂说,巡盐使过来了,这巡盐使查的是私盐案,这大舅母他们是放印子钱,巡盐使怎么查也接不上这种案子吧?”
“我…我一时着急说错了。”
周氏讪讪的笑了笑,柳老夫人眸色轻闪,她抿唇:“如今大房已经是在火上烤了,你们说话做事可要谨言慎行,不然就是真的要断送一家子的命了。”
晏观音的目光扫过周氏和吴氏,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两位嫂嫂也该冷静想想,如今家里已经出了事儿了,可总要想着法子救人,放印子钱这事,你们是真的半点也不知道?那些印子铺的利钱,真的一分也没沾到?”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都是内宅妇人,平日里就是抚育儿女伺候夫君,孝顺公婆,哪里知道那些事儿…当然家里更是不会做那事儿的,都是旁人的陷害。”
周氏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她语气不悦。
“如此说来,真是冤枉了,那问心无愧的,好好配合官府调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个清白。”
晏观音继续道:“而不是在这里哭闹求人,你们这般哭闹,就算是哭哑了嗓子,也救不了人。”
周氏和吴氏被晏观音说得嗓子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捂着脸哭道:“哎呦,真是命苦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平日里家里大小事儿都是婆母做主的,从来不肯跟我们多说一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听着这哭声,耳朵都嗡嗡响的难受,柳老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疲惫:“好了,你们也别再哭了,我…会让人去县衙打听消息。”
“看看能不能先见上人,不过既然如此。怕是要花不少银子,你们都准备好。”
周氏和吴氏连忙点头,可眼神却不自觉地互相瞟了瞟,随即默契的低下头去,手指也悄悄绞着帕子。
心中一时苦涩,大房这些年虽赚了些钱,可于氏是个独裁的,对她们向来吝啬,她们手里头没攥多少银钱。
晏观音将她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淡淡道:“两位嫂嫂既然愿意出钱,那便是最好,这种事儿就是得破财消灾了,三房如今也自是一团儿乱麻,你们也是知道的。”
“如今自己个儿还是入不敷出的,能使使力气也是尽力而为,成不成的也说不准的,不过咱们早些准备好银子,着急用起来才不乱手脚。”
周氏和于氏咬了咬嘴唇,连连的应下来却不免又转眼儿瞟刘氏,刘氏眼色大变甚怕再和她要银子,本是稳稳坐着的屁股,立刻抬了起来,忙的要走。
第一百三十章 我请客
刘氏逃后,晏观音也没心思陪着这几位打擂台,她坐了一会儿,便退身离去。
城南的醉仙楼可不近。
青色的小马车从柳府的侧门儿急促驶去,急赶慢赶,待到时,已经算烈日正午了。
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丹虹推开门,拥簇晏观音入内,这房内陈设简洁,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桌上已摆着肉食和几壶酒。
段丙身着玄色劲装,他的腰间又配了新的佩剑,如今坐着亦是未卸,他是该吃了不少酒了,房内酒气甚重。
他抬头看着晏观音:“你迟了。”
“你上回不也迟了。”
晏观音一面儿说着,一面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晏观音端起茶盏,浅呷一口:“每每你既是不肯说,又何必叫我。”
“今个儿有几分能说的。”
段丙懒散的靠在椅背上,他眯着眼睛:“柳漆手脚干净,质库的事儿,罪责倒是都成了那个于氏的了,还有,涂氏的案子,怕是一时沾不到柳漆和于氏身上去。”
“棘手啊,她做得太干净。”
段丙级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沉凝:“质库的账册你给的是真的,明面儿上的铺子的账目被理得干净,若是没你这个账册,却抓不了人。”
晏观音不说话定定的看着段丙,段丙话锋一转:“她这质库倒是够深,吃了私盐的再转进质库,再从下头那些借贷的人身上一过,都变成了干净的银子了。”
“不过也并非毫无办法,若是顺着来往的银子流水追查,总能找到她与涂氏往来的信儿,只是这般一来,却是耗时耗力不说,即便查实,依那些,私盐的案子她顶多算是从犯,罪责怕是轻不了也重不到哪里去。”
晏观音淡淡的:“你现在查的是柳漆和于氏的质库,以及他们逼死人的案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丙拧眉,当初如果不是晏观音怂恿他,他何必费劲儿的弄这事儿。
“我是说,即使在牢里,他们也还依着这事儿当罪,私盐的事儿沾不到她身上,如今这个地步,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横竖涂氏都是要死的了,人都在你们的手里,两边儿都要掉脑袋,谁吐的多了,谁就能活,何必费力的去查什么。”
晏观音眸色微动,于氏能把账做的这么干净,只怕是还有什么人替遮掩着,既然是查不明白了,那就让她们自己吐。
“掉脑袋的事儿都做了,自然是个个精明的,为自己留后路,不算什么,不过他们这进了牢狱不说,倒是把家里也给牵连了进去。”
“哦?”段丙挑眉。
“我的两个嫂嫂可是急坏了。”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如今,是她们夫君和公婆都进了牢里,这可是天塌了,才还哭着闹着来求外祖母出面救人,逼得老人不得不答应,如今这嘴上说着愿意出银子疏通,实则吝啬得很,可实在舍不得手里的银子。”
晏观音淡淡道:“家里还有几个年幼的小儿和弱力的妇孺,实在是可怜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段丙深深的吃了一口酒,随即话锋一转,又回到案情上:“不过于氏虽难定私盐之罪,她放印子铺逼死人命的事,却是证据确凿,也是够他们的脑袋搬家了。”
晏观音点头,段丙笑道:“涂氏却是硬气了,如何审讯,只说冤枉,死不认罪。”
段丙说着,他的语气中就带着几分不耐,晏观音瞥了一眼,为他斟了一盏茶递过去,一面儿继续道:“秦添既然急于结案,怕是会用些手段,人在牢里别没了命,既然不肯说,不如见见他的老朋友,我觉着就算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他那么聪敏的人,总能猜出来柳漆和于氏为何入狱。”
段丙闻言怔了怔,随即点头,晏观音则是已经起身:“可不是不合胃口,不过是天热吃不进饭食,公子慢用。”
段丙下意识的起身相送,晏观音颔首,她转身,在门儿上的丹虹,才拉开雅间的门帘,只是,门刚打开一半,她的手一顿,立刻又将门儿关上了。
“撞着鬼了。”
丹虹低低的骂说了一句,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刚要说话,外头已经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晏姑娘,真是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这不至于连我的面儿都不愿见吧。”
晏观音抬了抬手,丹虹便打开了门儿,门外赫然站着的正是御鹤与秦酴谭。
御鹤身着月蜀锦的宝蓝色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疏离与乖僻,眉心却是紧皱着,目光冷淡地扫过晏观音,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至于其身侧站着的秦酴谭,则穿着石榴红蹙金裙,她的眉心还点着金色的花钿,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手执团扇轻轻的挡在唇边儿。
看着晏观音微微一笑:“真是巧了,这儿都能碰见。”
“这缘分可怪了。”
晏观音说着话,她耳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旁的御鹤的眸子跟着闪了闪。
秦酴谭敏锐的目光在晏观音和御鹤的身上淡淡一扫,随即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我想晏姑娘是大忙人,喜酒可就没请,毕竟我那席面儿商户多是个奉酒的。”
她的声音温软甜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显然是久居尊位养成的气场。
这话有些难听了,御鹤抬头,他冷淡目光扫过秦酴谭便漠然移开,晏观音察觉其眉宇间那丝乖戾被强行压了下去。
袖子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却缓缓松开。
“秦姑娘说的对,却是忙,竟不知道姑娘成婚,未能送上礼,不过秦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来跟前儿用的东西都是定定好的,怕是也不差我那点儿。”
晏观音语气温和,秦酴谭眼神带了几分阴冷,她继续道:“今日碰上算是缘分,不如姑娘今日这顿饭我请客。”
“用不着,我可不想吃别人的。”
秦酴谭偏了偏头,手里的扇子轻轻的摇动起来,带着空气中混入甜腻的香味。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刨了你的心
秦酴谭的目光在晏观音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情绪变了变,晏观音察觉,亦不动声色,却也只笑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两位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道路。
秦酴谭没动,余光扫过御鹤,御鹤的眉头微蹙,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隔壁的雅间。
秦酴谭对着晏观音再次颔首:“晏姑娘,这南阳城不大,可是青州不小,这等总相见的缘分,不知还有多少,不过…我倒是但愿咱们再不相见才是。”
说罢,秦酴谭才转身跟进雅间,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姑娘,咱们快些回去吧。”
丹虹有些着急,方才御鹤那渗人的眼神看的让人发毛,她压低声音道:“说了没几句话,那话里话外都带着敌意。”
晏观音脚步未停,一路踩着台阶儿下去,转出了酒楼,她才沉声道:“秦酴谭是青州刺史之女,秦家是大族,秦酴谭的身份尊贵,性子又厉害,御鹤…这个人不是个良人。”
晏观音的语气顿了顿没再说话,她上了马车,闭眼假寐,车厢内空气闭塞,她才嗅到身上隐隐约约的酒气。
揉了揉眉心,御鹤性子乖僻,是个凶神恶煞的,如今和秦酴同处一家,却也不得不隐忍。
她只是担心今日相遇,不是巧合。
马车驶离醉仙楼,烈日当空,路面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蒸腾起阵阵热浪,车帘轻轻的晃动起来。
热浪往房里钻,秦酴谭抬了抬头,丫鬟放下了帘子,房内地上摆着几盆冰。
秦酴执起团扇,轻轻扇动,扇面上的缠枝莲纹随着动作流转,她脚步轻柔,转身盯着御鹤,随着其一同落座在软塌上。
“夫君方才看得入神,倒是难得。”
御鹤抬头,秦酴谭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偏开头,端起小几上的酒盏,随仰头饮尽,酒液辛辣,从他的嗓间儿滚落下去,他没忍住轻咳了两声儿。
压不下心中翻涌的烦躁,他眉峰紧蹙,秦酴谭水蛇般白腻的双臂紧紧的缠绕在他的胸膛上,他抿了抿唇,带着几分隐忍:“你又在瞎说什么。”
“是吗?”
秦酴谭的嫣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收回双臂,依旧懒懒的靠着御鹤,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她拧着御鹤:“可我明眼儿瞧着,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夫君方才那样儿的目光,可从未往我身上看过。”
御鹤推开她,往后躺了下去:“不要胡说八道,你我已经成婚,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整日的闹什么闹?”
“御鹤,我告诉你,晏观音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她如今能搅得柳家和晏家鸡犬不宁,若是沾上了,必然是要坏事儿的。”
说着,她顿了顿,抬眼看御鹤,御鹤却是闭着眼睛不看她,她有些不高兴,语气添了几分威压,指尖用力的敲击着桌面:“你别忘了,你御家如今的好日子,你的功名前程,都是我秦家给的。”
“你是秦家的女婿,我能给你,还能收回来,有些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你最好我咽下去,别来惹我的眼。”
御鹤猛然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来,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指节泛白。
心下的闷火儿愈重,他向来不喜被人约束,可秦酴谭的身份摆在那里,秦家的势力更是他不能舍弃的。
方才不过是匆匆一眼,让他压在心底的执念,如着了魔一样儿的窜起来了,若是能留在身边…
“你在想什么。”
看着御鹤变幻莫测的脸色,秦酴谭咬紧了牙关。
“我知道分寸。”御鹤冷声道,却没抬头,怕秦酴谭看见他眼底未曾褪去的不甘,放下手里酒盏,他已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回府吧。”
看御鹤的动作,秦酴谭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团扇搁在桌案上,她拍了拍身下的软塌,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这几日忙得很,都不肯回家了,我多少日子没见着你了?”
“如今好不容易你陪我出来了,这么快回府做什么?府中规矩多,倒不如这醉仙楼清静,我与夫君出来,原就是想寻个自在去处,咱们夫妻好温存。”
说罢,她抬眸望向御鹤,精致的眉眼流转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柔媚,秦酴谭身份尊贵,他们成婚不久,平日里,便是夫妻相处,却是家中少见这般姿态。
御鹤的身形微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他拧眉:“不要闹了,先回家。”
“怎么就是闹了?”
秦酴谭轻笑一声,抬手示意房里伺候的仆子们退下,这雅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我是夫妻,如今这般姿态扭捏,夫君是……心里还想着方才那位晏姑娘,没心思与我温存?”
最后一句话,她的语气压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威胁。
御鹤心中一凛,知道秦酴谭脾性,不能再违逆她,不然可真是要在这里闹出大笑话了,便只随着其也缓缓坐下,避开她的目光:“夫人多虑了。”
秦酴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轻轻倚在御鹤肩头,身上甜腻的脂粉香,与其身上浓烈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她的手轻柔的就绕到了御鹤的胸前。
手掌隔着轻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那血肉之下狂跳的心脏,她的语气清冷:“夫君,你我成婚,可是你总对我冷淡疏离,莫不是嫌弃我?”
御鹤微顿:“你想多了,你很好,我很满意,我家中二位尊长亦是喜爱你。”
他被秦酴谭紧紧按住:“夫君…”
她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认真:“你我已经捆在了一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想要的,秦家能给你,我亦能助你步步高升,当然,只要你安分守己,与我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尽早断了为好,不然我若是伤心了,我要恨起来,可要将你这心刨出来了。”
说着,她的手掌微微用力,御鹤却忽然有了动作,他掐着秦酴谭纤细的腰,抬手揪下纱帘,便翻身躺进了软塌内侧。
第一百三十二章 竹篮打水
那日醉仙楼一别,倒是一下沉寂下小半月来。
就连柳望竟都安分了些,规矩的缩在秋观院,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至于柳老夫人则时常闭门礼佛,偶尔唤晏观音过去,也只说些家常,二人默契的都绝口不提涂氏与私盐案,只是不言语中,柳老夫人的神色间总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郁。
当然,这其中还是除了,时不时来哭闹的周氏和吴氏,银子没掏几分,倒是总来哭穷,又要救人,又不肯出银子。
这日,周氏和吴氏又闹来家里,消息传来,彼时,晏观音才起身。
用过了早膳,却听着梅梢禀报柳长赢过来,她使人将其请进来,柳长赢领着几个仆子进来,瞧着晏观音还在梳洗。
她便侍立一旁。
“实在不该过来,只是没法子了,表姐别同我计较。”
柳长赢讪讪的笑着,晏观音让她上前在炕边儿坐下来,她道:“你在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儿?”
“两位嫂嫂来了又闹腾起来了,祖母都气得请了大夫,我…我这个蠢笨的,没个法子,只能是来求姐姐了。”
柳长赢一面儿说着,一面儿用帕子去擦眼角的泪水。
“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晏观音已经起身了,柳长赢忙的抹干净了脸上的泪,追着晏观音的步子出来,她忍不住抱怨:“祖母都多大岁数了,家里确实不安生,就是让她老人家伤心。”
“嫂嫂们又让救人,又不肯出银子,之前闹就算了,这该还…还领着几个小侄子过来了,祖母看的不忍心又没法子,这才是急火攻心请了郎中。”
柳长赢吸了吸鼻子,二人已经到福安院儿内了门儿上了,柳长赢刚要再开口,听着里头传来周氏和吴氏的哭喊声,夹杂着丫鬟的劝阻。
婴孩儿的啼哭声更是嘹亮,这一时真是闹得鸡犬不宁。
晏观音眉头微蹙,刘长赢的眸色沉了沉,忍不住道:“真是阴魂不散。”
待她们一行人进了房内,正看见看周氏和吴氏的周围拥簇着些许婆子丫鬟,她们试图半扶半劝地,从地上将二人拉起来,可是该是闹了许久了,僵持着人就是不肯起身。
这两人头发散乱,衣衫也褶皱巴巴,只顾着哭,没注意到晏观音等人,她们甩开仆子们,便扑到炕边,对着尚未起身的柳老夫人哭嚎:“老夫人!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您忍心看着亲自去死?”
柳老夫人被赵嬷嬷搀扶着坐起来,身后垫着一个软枕,赵嬷嬷心疼的,服侍着柳老夫人刚喝了半盏参茶,这会儿,却被周氏二人哭得头疼,她揉着眉心,无奈道:“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我让人去打探门路?可是里里外外的还费银子,如今你们不肯出银子,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办啊!”
“老夫人,您想想法子,我们是真拿不出啊!”
吴氏抹着眼泪,哭道:“这几年家里不好过。我们手里只剩几亩薄田和一间小铺子,哪里有现银啊!”
周氏连忙附和:“是啊老夫人!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将这地和铺子卖了,可是哪能说卖就卖?”
“这庄户们还没交租,几处铺子,也是小铺子,也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主,这就算折价卖了,也得好几天收拾,只怕是牢里等不及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横竖就是逼着柳老夫人拿银子了,闻言,可柳老夫人沉默不语,这二人又是相视一眼,口中大叫命苦,随即哭天抢地起来。
明眼儿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不舍的。
“听着,我倒是也伤心的很呢。”
晏观音忽然开口,惹得周氏二人口中的哭声一顿,回头看见了她,晏观音拢了拢衣襟,进来后坐在绣敦上,瞥了一眼地上瘫坐的二人。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两位嫂嫂这话就不实了,或也是家里出事,吓得昏了头,南阳城的牙行不少,我倒认识几位靠谱的,嫂嫂们若是信我,也是真心想卖田地铺子,只需一句话,我倒是立刻便能寻来买主,也可以保价码公道,绝是分文不少,当着面儿的咱们现银交割,绝不耽误了救人。”
闻言,周氏和吴氏哭声一窒,她们脸色难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怨愤。
吴氏一时梗着脖子,强辩道:“妹妹这不是唬我呢,这田地铺子哪能这般草率出手?都是妇道人家,外头行情不知道,若是被压了低价,被人骗了,怕是要生事端。”
“我们可再经不起祸事了。”
周氏撇了撇嘴,晏观音冷哧一声儿,她微微抬手,身后的丹虹立刻上前,一手一个就将周氏和吴氏从地上提起来了。
晏观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位嫂嫂不是卖不了,是舍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周氏一时脸上滚烫:“你…你胡说什么。”
“这总不能既舍不得家产,又想光嘴上叫嚷两句,就救了人,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事?”
晏观音碰上桌上的茶盏微抿了一口,继续道:“若是真心想救,便该拿出诚意,那些田地铺子不过是身外之物,到时候人若没了,留着这些又有何用?”
“你说的好听。”
周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捂了捂脸,嗫嚅道:“我们不是舍不得,如今家里没了男人,就剩我们几个女人,我们是怕折了本,到头来钱花了,人还救不出来,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话倒是说的对。”
晏观音端起茶盏,语气淡然:“咱们都是心知肚明,官家的事儿谁敢左右,就算你们是最后凑齐了银子,花出去了,也未必能将人救出来。”
“那你还让我们出银子。”吴氏气的咬牙。
晏观音放下茶盏,目光锋利:“这到底怎么选,自是由得你们自己个儿,我不过是能帮一把,好歹能保你们卖得公道价,拿得现银子,又没保证,这些银子能救了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好事
一听这话,吴氏气的咬牙,她抬手指着晏观音:“你这话说的是什么道理!救不得人,当初为什么还应承下来,如今这是故意的来消遣我们吗?”
“消遣?”
晏观音眸色一冷:“话既然是说到了这份儿上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今日来哭闹,究竟是真心想救夫君公婆,还是只想找个人替你们出头,既保住家产,又落个好名声?”
语气微顿下来,目光扫过吴氏僵住的脸,她的话字字诛心:“如今人是被扣下来了,大房的印子铺赃款被查抄不少,可到底也还积攒下些本钱,至于你们手里的田地和仅剩的铺子算是唯剩的根基,舍不得变卖也情有可原。”
“可既舍不得,便该认下后果,安安分分等着官府处置和发落,而非日日来这家里哭嚎,利你们是得都占了,如今一出事儿了,又想起来这家了。”
她哼了一声儿:“难不成是真的想就用几抹眼泪,好换现成的好处。”
话落,房内寂静无声,周氏被晏观音说得脸上无光,隐隐的还有一些发烫,她拉了拉吴氏的衣袖,低声道:“罢了罢了,别同她吵嘴子了,咱们…回去再合计合计。”
吴氏虽仍有不甘,却也知道晏观音不是个善茬,亲娘都能下得了手,何况她这个表嫂子,端看柳老夫人的脸色,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思及此处,只得不甘心的狠狠瞪了晏观音一眼,随即跟着周氏悻悻起身。
临走时,两人脚步拖沓,脸上满是不甘与窘迫,还试图从柳老夫人的脸上找出几分不舍来。
奈何,柳老夫人闭着眼睛不去看她们,只待着大房的人都走了,这屋内瞬间清静下来。
柳老夫人缓缓的睁开眼睛,她看着晏观音,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抚光,你方才说话太过伤人,她们毕竟是大房的媳妇,也是你的嫂嫂们,如今她们孤儿寡母却是不好过,你…说教几句就罢了,如此不给情面,怕是会记恨你,以后一家子都不好处了。”
“外祖母,我姓晏。”
晏观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再抬头时,看见柳老夫人表情微滞。
她的语气平缓了些:“如今折腾成这样儿了,她们的心思太过明显,现局势不明,都知道银子花出去未必能救人。”
“她们就是知道,才逼着您出银子,若是一味纵容她们,您一力承担下来,让她们觉得只需哭闹便能得偿所愿,到头来若是人救不回,再把事儿连累到了三房,那可真是罪过了。”
“倒不如早些点破,让她们认清现实。”
晏观音说了许多,嗓子有些不舒服,她抓起茶盏抿了几口,一旁侯着的柳长赢忍了又忍,最后怯生生地附和:“祖母,表姐说得对,周氏嫂嫂和吴氏嫂嫂闹的咱们一房真是不得安宁,您都不好养身子了。”
柳老夫人闻言,瞥了一眼柳长赢,随即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心中虽觉得晏观音太过强硬,却也明白她说的是实情。
“祖母,这么多年了,我在这家里,一直是个外人。”
晏观音忽然开口,柳老夫人沉默不语,只听着晏观音继续道:“不过想来我这个外人,也是做了不少了,您想着一家人不肯得罪大房,怕做这个坏人,如今几次三番的我替您做了这坏人,我想我做到这儿份儿上了,您也该满意了。”
“是是非非不光您,这满家里谁人不清楚,不过装着,可也不要太装过了头。”
说罢,晏观音起身,她随即离去,柳长赢讪讪的笑了两声儿,受柳老夫人示意,追了出去。
没了人儿,这房里就静下来了,柳老夫人哀戚戚的不住的叹息着,赵嬷嬷小心翼翼上前为柳老夫人按着肩头。
“行了,我也算是为她筹谋了,到底那丫头厉害,不肯上这圈儿,你去和她说吧,我…尽力了。”
柳老夫人闭了眼睛,懒懒的躺在了炕上,只是不禁想起柳望那哭红的眼睛,她心中便如同被猫爪挠一般,坐立难安。
这日午后,柳老夫人借口身子不适,让人请了郎中,又使仆子借着机会,给秋观院儿送了信儿。
秋观院儿里,柳望已经将两只眼睛哭的如核桃一般,趴在炕边捶胸顿足:“这两个眼皮子浅的东西!竟然经不住晏观音那贱蹄子的吓唬,家产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她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个儿的亲人去死吗?”
素华小心的劝道:“夫人,这周氏和吴氏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那是决计倚仗不上的,她们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毕竟如今这案子说不准儿,就牵扯出别的什么了。”
“说不准也得试!”
柳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戾色:“这两个软骨头的蠢货!”
“老夫人说…说如今府里的银子也不宽裕,这事儿怕是就完了。”
素华低声儿说着,柳望用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凑到素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素华脸色一变,低声儿道:“夫人这……这事儿可…”
“有什么不成的?”
闻言,柳望脸色阴沉下来,冷笑一声:“那贱蹄子如今当自己多厉害呢,将我困住了,又想掌家了,在柳家呼风唤雨,受了多少威风?如今大房有难,她出点力怎么了?”
“再说,那头也说过了,不会委屈她,只要她去了,除了名分,别的什么都有,如此,这不仅能救郎婿,还能保大房平安,她不过一个商户女,晏家如今也不成了,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柳望阴下来的眼神,素华仍是犹豫:“可老夫人那边,若是不肯……”
“有什么不肯的,母亲最疼我!”
柳望语气笃定:“她欠我的,只要我好好哀求她,她定会答应的,你快去回话,告诉母亲,她不答应,我就横竖一死,让母亲尽快拿主意,迟了就来不及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迷药
素华在夜深时入房内,柳望的话一字一句转说了,柳老夫人听完了,一张脸已然是煞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让晏观音做妾,这实在是荒唐至极!
“老夫人。”
素华轻声劝道:“姑太太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可实际上也不是下策,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那位的权势就是在南阳城也可遮天了,若是表姑娘跟了去,不仅能救老爷,咱们柳家也能攀附上这大树,往后再也不用怕被人拿捏了。”
“再说,就算是咱们不应,您说,就那位,手里那样儿大的本事,到时候不高兴了,再牵连到了咱们家,再依着手段,怎么也能谋的了表姑娘,那还不如咱们顺势而为。”
看柳老夫人沉默不语,素华则是继续道:“表姑娘的性子刚烈,咱们是说不上话了,您可好好劝劝,或许她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柳老夫人闭了闭眼,心中挣扎不已,她摆摆手,知道这对晏观音太过不公,只是人心总有一把秤,这秤轻重自也有倾斜…
晏观音为柳家做的不少,就是自己这条命也是被其拉起来的,心中一阵愧疚,可这份愧疚,终究还是抵不过…
“她是什么性子,这种事儿,你还敢让我张口?”
柳老夫人长叹一声,唇边儿带了一分嘲意,素华讪讪的笑了,见柳老夫人迟疑,又补了句狠话:“老夫人,您可想清楚了,那头子说了,若是三日之内见不到表姑娘,他不仅不会救涂氏老爷,还会将大房与私盐案的牵连往深了查,到时候别说大房,整个柳家都要被拖下水!”
“您别忘了,那位家里就是在州里也是厉害人物,这事儿不是夫人逼您,实在是不敢得罪那位,您想想,这样儿保全多少人。”
闻言,柳老夫人浑身一颤,柳望是冠冕堂皇,可是素华所言却也是事实,想着,她闭了闭眼:“如此,你……你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别最后里子面子都没了,到时候大家一块儿死。”
“太太说了,既然表姑娘是个孝顺的,您不如瞧瞧她的孝顺。”
素华凑近柳老夫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您这几日可是请了郎中的,倒是也不让生疑。”
“老夫人,事到如今,已然是没了回头路,若是再迟疑,那可是害了咱们柳家。”
柳老夫人闭了闭眼,她微微颔首:“别伤了人。”
“这自然是不会的,您大可放心。”
素华放下心来,不敢多待,快快的离去了。
房内独剩柳老夫人,她早早的就将赵嬷嬷打发出去了,她不是什么傻的,知道赵嬷嬷心里头是向着晏观音的。
如今她自然得早做打算。
终究是要对不住的,柳老夫人红了眼儿,她的胸前忽的喘不上来气儿,她伏在炕上,一力用力的捶着炕沿儿,一面儿放声大叫起来。
将外头婆子丫头们惊的都跑了屋子里,看着这阵仗只管着去请郎中,有几个机灵的先去找院儿里的主子姑娘去了。
府内灯火通明,春华院儿,刚要熄灯,突然,听着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守门儿的婆子不敢开门儿,却是听着,夹杂着慌乱的呼喊:“表姐!表姐!不好了!祖母出事儿了!”
听出柳长赢的声音,婆子忙将人放进来,晏观音裹紧了身上的锦被,自然听出是柳长赢的声音,心中一紧,房里的疏影连忙起身开门。
将柳长赢迎进内室来,只见柳长赢发髻散乱,衣衫单薄,脸上满是泪痕,一见晏观音便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表姐,祖母……这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祖母夜里突然发病了!说是心口疼得厉害,我方才去了,她躺在床上说不出话!”
“郎中还没来,你快去瞧瞧吧!”
柳长赢哭的浑身发抖,她冰凉的手掌渗出黏腻的汗渍来。
“怎么会这样?”
晏观音心头一沉,柳老夫人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重,可看着柳长赢如此惊恐,也由不得多想,才收拾了衣裳,领着丹虹跟着过去了。
夜色如墨,走在廊上,柳长赢已经是哭得撕心裂肺,晏观音见状,也只能压下疑虑。
福安院儿灯火通明,来来往往仆子们候了一堆,她们入了内室,房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沉寂,唯有柳老夫人忍不住疼,而唤出去的痛声。
柳老夫人躺在床上,她双目紧闭,眉头紧蹙,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两只手是捶胸顿足,似是呼吸艰难。
炕前儿守着几个婆子,是伺候柳老夫人多年的老人儿了,见晏观音进来,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表姑娘,您可来了!郎中还没来,老夫人疼的不行,刚才还念叨您的名字…”
晏观音急切的快步上前,握住柳老夫人干枯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心中更是忧虑:“怎么好端端病成这样儿了。”
似听着她的声音,柳老夫人渐缓,她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此…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这是气话,您忍忍,郎中要来了。”
晏观音拧眉,柳老夫人却忽的抬手,摆了摆,这是示意屋子里的仆子们出去。
“怎么能走,得多些人守着您才是…”
晏观音的话没完,余光扫过,已然看见房里的仆子们都退了下去。
独剩柳长赢还在,她心头微跳,下意识的觉着到不对劲,她鼻间轻嗅,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异香,不似药味,倒像是某种香料的气味…
如此,她一时急急的起身,心中警铃大作,却被柳老夫人突然抓住手腕,柳老夫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中满是愧疚,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儿急病的样子,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好孩子,算是对不住……是外祖母对不住你了……”
“外祖母!”晏观音又惊又痛,丹虹冲上来一把拉开了柳老夫人的手,却忽觉鼻尖一麻,随即头晕目眩,身上的劲儿瞬间卸了大半。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院子
丹虹只觉那股异香钻鼻入脑的瞬间,身子便软得像没了骨头,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晏观音扯着往她身后去,她艰难的叫着:“姑娘,快走。”
话音才落,可这内室的门帘儿便被猛地掀开,三四个手臂结实的婆子鱼贯而入,这是一早就备下来的,光看着就知道个个孔武有力,这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只透着一股狠戾。
丹虹瞳孔骤缩,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是要护不住人了,那股异香愈发浓烈,她脑袋里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晏观音在后紧紧的扶住她。
那几个婆子里,为首的一个高个子婆子,眼疾手快,猛的就窜上来,一把攥住丹虹的手腕,随即便将其反剪在身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丹虹的骨头。
晏观音是无力相反击,另三个婆子也一拥而上,两个死死按住丹虹的肩膀,一个便要扯架晏观音的胳膊。
“放肆!”
痛意让丹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咬着牙嘶吼,拼尽浑身的力气抬脚去踹几个婆子,奈何如今落入其手中,根本是无用功,被婆子侧身躲开,还故意反手用力的一拧,疼得丹虹忍不住闷哼出声儿。
“你们疯了?!大宅院儿竟然敢做出这样儿的事儿!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疯了?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随着这道声音,素华从门外缓步而入,她脸上表情狰狞,低吼道:“你要是识趣儿想保住命,就别挣扎了,如今,我们做事儿也是有老夫人的意思。”
“你这样儿大吼大叫的,免得最后伤了你自家姑娘,也伤了你这般忠仆的性命,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晏观音被两个婆子架住胳膊,手脚都被捆住了,一时动弹不得,她抬头,满目猩红死死盯着柳老夫人,咬牙道:“别动丹虹,不然我死这儿。”
“您放心,不会伤了丹虹姑娘。”素华说着,一抬手,婆子将丹虹押了出去。
“外祖母,这是又想着用我谋算什么,这般纵着她们。”
柳老夫人脸色发白,她别过脸,声音微颤:“抚光,好孩子是外祖母对不住你,可我也是为了顾全柳家满府的性命,御家要你,我不敢不从。”
“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不就还是为了涂氏,为了涂氏,你们就要把我送出去?”
晏观音觉着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她看着柳老夫人的眼底渐渐的露出几分愧疚,她咬碎了牙:“御鹤是什么人?他好端端的能帮柳家,你们的手可伸得够长。”
“无利不起早,如今拿我换,你们就以为万事大吉了?这不是引狼入室,这般捏住柳家,柳家早晚也要被吞得尸骨无存!”
晏观音说着,胸口急促起伏,她喘不上气儿,柳老夫人神色微松。
“够了!”
素华厉声打断晏观音的话,她立刻对着婆子们使了个眼色:“姑娘到底是伶牙俐齿太厉害了,还不快堵上!”
押着晏观音的婆子立刻掏出帕子,一只手掐开晏观音的下巴,就要往晏观音嘴里塞。
柳长赢愣了半天,这会儿却是回了神儿般,她猛地冲上去,挣开一个婆子对晏观音的钳制,抱住晏观音,哭道:“祖母,您再想想别的法子吧,放过阿姊吧,您忘了不是阿姊咱们…”
可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狠狠一撞,柳长赢被撞翻,重重摔在地上。
婆子们七手八脚地用绳索捆了晏观音,又往其嘴里塞了布条。
“老夫人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您想想如今那边儿的人可等着了,若是等不到咱们往出送,算是得罪下了。”
语气微滞,素华抿了抿唇,她看向柳老夫人:“再一个表姑娘这性子,这会儿早就将咱们恨死了,若是放过了,如何要报复回来的,到时候您可是里外不是人了,不如一条道儿走到底,也算是保全了柳家。”
她的话将柳老夫人那那少得可怜的犹豫,一时全驱散了,素华满意的笑了笑,随着一同出去了。
晏观音被两个婆子架着,这几个都手劲儿大的很,这般攥着她,就如铁钳般,不容她有一点儿动作。
一路踉踉跄跄地出了西跨院,她被几个婆子塞进一辆早已候在角门外的青篷马车。
随着她的视线,车帘落下,隔绝了柳府的灯火,也像是一同隔绝了她的念想。
几个婆子紧紧的守着她,车厢里一片逼仄的昏黑,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那厚实粗粝的手掌依旧死死按在她的肩头。
马车一路颠簸,车轮下沉闷的声音传进来,像是用力敲在了她的心头上。
她浑身开始发抖,方才吸入的迷药,后劲渐渐的翻涌起来,一时头晕目眩,想挣扎却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侧的两个婆子,像押解犯人一般将她钳制着。
“姑娘安分些吧,我们也不想伤了您。”
左侧的婆子开口,她笑眯眯的盯着晏观音:“柳家老夫人也是为了你好,我们家公子可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多少姑娘要进我家公子的后院儿,您如今去了,那是天大的福分。”
闻言,晏观音偏过头,艰难的翻起眼皮,狠狠瞪了她一眼,眼底的恨意乍现,口被堵着,她出不了声儿。
看着架势,右侧的婆子冷笑一声,随即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晏观音不禁皱起了眉头,她低声儿呵斥:“姑娘还是省点力气,到了地方,有你好受的。”
话毕,晏观音闭了眼睛,不再耗神儿,不知到底是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去往何处。
漫长的时间过去,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外。
晏观音是被拖拽着下车,一路上被颠的七荤八素,下了马车,脚下如踩在棉花上,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她抬眼望去,夜色如墨,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的院子,墙是水磨青砖砌就,墙头覆着青灰色琉璃瓦,月光泼洒下来,瓦当棱线泛着冷润的光。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昏迷
为首的高个子婆子,上前同着门前儿的守院儿的几个仆子交谈一番,他们这才开了东面儿的侧门儿,婆子们拉着晏观音跨过门槛儿而入。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这会儿被月光洗得发白,空中隐隐的各种花香味,晏观音忍不住咳嗽起来,余光瞥见,两旁种着修剪得宜几株花树,树影错落,映在光洁的石板上。
“姑娘瞧瞧,这地方儿,可是金贵,您在这儿决计是不会受委屈的,比起您在柳家,还是富贵呢。”
几个婆子一面儿说,一面儿加快了脚步,她们从花门儿进去了,去了九转游廊,那青色的廊檐的飞角翘然,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一声细碎的叮铃,随着她们的脚步声儿一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似乎是到了地方儿,几个婆子用力地推搡着她往前走,又穿过一道垂着苏绣软帘的角门。
打眼儿就便瞧见了那东角的阁楼,晏观音被扯着推上去,朱漆的廊柱,雕花的窗棂,檐下挂着的精致的游灯洒落下橘色的暖光,将窗上的缠枝莲纹映落在地上。
她身侧的婆子,不生声色的推开,晏观音身前儿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眼前的御鹤,身着素纱蝉翼绣莲塘鱼戏纹交领中衣,头发披散下来,站在那房里,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语气淡淡的:“一路累了吧,快歇歇。”
说罢,他抬手,先是将晏观音口中锦帕拿出来,口中没了束缚,晏观音厉声道:“御鹤,你是不是疯了?用这般卑劣的手段算计我?你还是个人吗?”
晏观音的声音因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可是看向御鹤的目光里却是粹着寒意。
“别置气了,先进来。”
御鹤笑的温柔,抬手就将晏观音扯进了房里,他紧紧的盯着,走到晏观音面前,试图伸手去抚晏观音的脸颊,却被晏观音偏头躲开。
可他倒是也不恼,唇边儿轻笑一声,随即往后退了退,他懒懒的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椅上:“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抚光,你我自幼的情意我一直记着,我不逼你,我要你心甘情愿的跟我,只要你愿意,我保你一世荣华,也可保柳家平安无忧。”
“晏观音冷笑两声儿,眼中满是鄙夷:“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你现在所依仗,不过也是秦家权势,在南阳城横行霸道,竟用这等卑劣手段算计于我!”
“我告诉你,就算是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也绝不会屈从于你这等卑劣之人。”
御鹤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抚光,何必如此执迷不悟,柳家现在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就算我今日强要了你又能如何?”
“你别做梦了!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晏观音满脸死志,将后背抵在门前,御鹤看着她起身,轻笑着:“你放心,我现在对你还有的是耐心,我给你机会,你好好想想,你是聪明人,别把我你的耐心耗尽了。”
说罢,他拂袖掠过晏观音的身侧,推开门儿,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响动,可紧接着便是“咔嗒”的落锁声,重重的砸在了她的心上。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被粗麻绳反绑着,却是半点动弹不得,不甘心的她用力争动着那绳子,粗劣的绳子将她手腕儿磨得生疼,该是将皮肉都磨破了,可却依旧没能挣脱开。
还未等她定下神来,门外又便传来一阵儿急的脚步声,开锁的声音在耳边儿响起,随即“吱呀”一声,门儿从外头打开。
面儿熟的那两个随着她来的婆子,进了房里,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白净的瓷碗,药香浓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姑娘,初到宝地,想必一时不习惯,让您睡不着,喝了这碗安神汤,您有个好觉。”
为首的高个子婆子语气平淡,脸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您乖乖配合,别为难咱们,咱们也不让您受罪,方才公子吩咐了,要奴婢好好伺候您。”
晏观音抿了抿唇,往后缩了缩身子,厉声喝道:“滚开!”
可惜这样儿的呵斥,两个婆子却根本被唬住,她们相视一眼,随即默契的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晏观音的胳膊。
晏观音的挣扎,软绵无力,迷药的后劲未消,自然敌得过这两个婆子。
她被迫仰头,一时抵抗着,用力到脖颈上青筋暴起,却被其中一个婆子死死按住下颌,迫使她张嘴,另一个婆子立刻端起那碗汤药,毫不留情地往她嘴里灌。
那褐色的汤药全数进了她的嘴里,苦涩中带着甜腻,因为她的挣扎,药汁呛入喉咙时,呛了起来,嗓子火辣辣地疼。
晏观音拼命扭动,药汁溅湿了她的衣襟,却还是被灌下去大半。
婆子倒是有预料一般,她抬手伸出手指在晏观音的脖子上轻轻掐了掐,不受控制的,喉咙滚动起来。
晏观音瞪大眼睛,却猛地偏头,又狠狠啐出一口,却只啐出几滴药沫,剩余的早已顺着喉咙滑入她的腹中。
见状,婆子们知道差不多了,这肯松开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姑娘还是老实些吧,既然这安神汤您已经喝了,正好能睡个安稳觉。”
说罢,两人架着她到了床榻上。
随即,收拾了托盘,转身离去,房门再次被锁上,落锁声音清晰的传进晏观音的耳朵,却像是掐断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努力的保持清醒,可不过片刻,那药效便涌了上来。
她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里像灌了铅一般,昏昏沉沉。
刹那回神儿,死死咬着舌尖,舌尖吐出几股腥气,丝丝缕缕的痛感传过来,她试图保持着这清醒。
手掌也握成拳头,锐利的指甲陷入肉里,可是这点儿痛意,却抵不过那药劲儿。
不过几息,她沉下眼皮,随一头栽倒在锦被上,没了意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偷听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大亮,金辉光斑透过窗口,钻入内室,筛下几缕碎金,落在锦被上,映得绣着青鸟纹的锦被缎面上泛着几分刺目的光。
闭了闭眼,晏观音将脑袋靠在床头,一时间又是头痛欲裂,喉间更是干涩得像是要冒火,她吐出口气儿,昨夜被灌下的安神汤余劲未消,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软麻。
喘息几息,她起身挣扎着坐起来,动了动手指,才发觉双手仍被粗麻绳反绑着,尽管已经过了一夜,绳结勒得极紧,着急挣动起来,那绳子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想来手腕处早已破了皮一片,如今她稍一挣扎,便是钻心的疼。
知道靠蛮力是挣脱不开了,她努力的起身偏过头,打量着这屋子,可见雕花梅枝木床的帐幔半垂,床沿上的雕花更是繁复精致,这是上好的工匠手笔,只是想年月久了,边角处的朱红色的漆皮是有些剥落,露出内里暗沉的木色。
这其中一朵缠枝莲的尖角,磨的有些亮,打磨时未曾尽善,又或是日久磨损,反倒成了一处不起眼的锐茬。
晏观音心头大喜,随即起身一点点的挪了过去,后背抵着的床柱,微微侧过身子,将被绑的手腕往那雕花尖角上凑。
胳膊被绑的时间久了,很是僵硬,直惹得她满头大汗时,才套上去。
麻绳却是粗实坚韧,虽是能蹭在木尖上了,她努力的上下磨动着,又时不时的观察着门口的动静,耳边听着细碎的“沙沙”声。
只是许久不见松动,她咬着牙,是不肯罢休的,感受着掌心湿漉漉的一片黏腻,这是该流了血了,她忍着疼,一点一点调整着角度,肩膀用力耸动起来,将麻绳的受力点尽数抵在那枚木尖上,随即借着身子细微的晃动,继续反复磋磨。
木尖儿一遍遍的刮过麻绳,发出刺耳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边的发丝,黏在颈间,她浑身的冰凉刺骨。
静静的听着,门外头有了动静,大概是院里的仆子们都已经活动起来,她汗毛倒竖,不敢停歇,只凭着一股不甘受缚的执念,一下又一下的魔动。
不知过了多久,被反绑过去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那粗麻绳终于被她磨出一道豁口。
她的心中一喜,咬紧牙关,攒着力气,便猛地一挣,只听“啪”的一声儿轻响,那绳索应声而断。
晏观音瘫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急促的起伏,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低头看向双手,手掌不住的颤抖,细白的皓腕上尽是麻绳的勒痕深嵌皮肉后留下的伤口。
血气儿黏了一圈儿,稍一摩挲,便是钻心的疼。
她放下手,那脚踝处的绳结系得死紧,早已勒得她小腿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抖着手,她费力的解开了脚上的麻绳,额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缓了半晌,才撑着发软的膝盖,勉强站起。
她扶着墙,轻声儿挪到了门儿上,门被铜锁扣得死死的,门缝里往外看,还有人守在院儿里,她攥了攥手,又瞧过了窗子,这窗外被钉了粗如儿臂的木架子,封的死死的。
这两处她是死了心了,只好是一步步挪到房内各处打量,往着里间儿去,还有一间儿小套的书房,梨花木的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
有些着急,再逃不出去,可是日后难以脱身了,她如此想着,额头上冷汗覆上一层又一层,急急的摩挲着这房里的一切。
待她的目光扫过东面儿墙角时,忽的顿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处的地砖,似乎是别处高出半分,她疾步过去,摸上去,却又是平整,倒像是她看花了眼。
她无奈的靠着墙坐下来,却又想起了什么,她用指尖轻轻一叩,发出的声响竟是虚浮的。
起身将桌上的镇纸拾起来,随即返回去又蹲下身,将尖角抵在那松动地砖的缝隙里,一点点的撬动。
这回是不费苦心,不消多时,这便被撬出一道豁口。
晏观音咬着牙,攒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抵在砖面上猛地一掀,那地砖竟被她撬了起来,随后的松动的砖块儿倒是好取出来了,一连搬了五六块儿,这处就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洞。
洞口儿传来隐约的风声。
没得选,虽然不知道另一头是往何处去的,可是在这里她也只能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顾不上浑身酸痛,晏观音矮身便往洞里钻。
她已然是身形足够瘦小了,可是这洞口狭窄出乎她的预料,两侧的粗糙的砖壁刮得她手掌生疼,好在这等洞并不算深,不过不见光一片漆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去。
她一路跪爬出去,待爬出洞口时,才发觉外面竟是一条狭窄的夹道,这夹道尽头,不知是何处。
待走出去,才见似乎是一废弃的园子,里头原种植的花树都已经败了,只剩下枯槁的枝桠。
不过另有不知名的青色的藤蔓爬满了青石小径,她一路忐忑,脚下不注意,也被绊得步步踉跄。
绕过这小路,可见有一小池塘,可见巍峨的假山玲珑精致,石隙间藏满了杂草。
晏观音屏住呼吸,就此沿着藤蔓掩映的小径,小心地往前去,胸膛里的心脏狂跳起来。
奈何事与愿违,她才靠近这假山,便听得其后似乎是传来一阵男人压抑的喘息声,同时夹杂着交谈话声。
晏观音心头一凛,忍住了胆怯,她一个转身间,连忙闪身躲在一块太湖石后,双手捂住了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儿声儿来。
她凝神静气听着,对面儿沙哑的男声,带着哭腔:“二哥儿,你说主子当真会送咱们逃出去吗?”
“主子不会舍弃咱们的,如果不是那个疯狗盯得太紧,哪至于这般的狼狈。”
这声儿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前儿说话的男人接过了话口子:“昨夜若非咱们跑得快,怕是脑袋已经搬家了,这别院虽是公子的私产,可保不齐也会被查到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命悬一线
这话倒是说在点儿上了,可此言一出,二人一时不语,终于还是那个稍镇定的男人低喝道:“不要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慌什么!主子说了,只要咱们待在这院儿里,就不会有事儿,待风声过了,便会送咱们出城,往北去,咱们到了北地,那疯狗难不成,还追过去?!”
“那疯狗一时逞能,能掀起什么风浪?有主子在,没人敢动咱们。”
这般说像是在安抚自己,也是在安慰同伴,可惜她的同伴没他这么镇静,哭腔又带了出来:“我看这个时候了,谁也救不了谁,大哥都被那人咬走了,如今怕是命都没了,现在,咱们就是守住那些账册,说不定能救一条命。”
可是才说完,他像是崩溃一般,又自己反驳起来:“账册……那些私盐的账册,咱们要掉脑袋的啊!”
他的声音愈发颤抖:“二哥,我怎么瞧着不对,主子怕是要拿咱们当弃子了!”
“闭嘴!”
被唤做“二哥”的男人低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恨恨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把账册的事儿咽进肚子里,若是泄露,你我立刻就得死!”
“别忘了,咱们的妻儿老小,可都在公子手里攥着!”
私盐账册!
只是一瞬间,晏观音反应过来了,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想这两人不是御家就是秦家的,想来该是来南阳的巡盐使追查的私盐案要犯。
她眸子闪了闪,不觉想起来,行踪不定,身份成谜的段丙,她不是没让人查过段丙,奈何没有消息。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一时的出神儿,却不觉脚下一松,裙摆被藤蔓勾住,她下意识地一扯,发出“窸窣”一声轻响。
虽然轻巧,可是对面儿的人依旧是把觉到了。
“谁在那里?”
二人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转过假山石,朝着晏观音藏身的方向扑来,刀光霍霍。
晏观音扯起裙摆转身便要跑,可她刚被囚了一夜,又是被灌了药,如今身子虚弱得厉害,哪里跑得过两个男人。
她不过是跑了几步,便被那两个男人追上,没动刀,伸了手狠狠拽住了晏观音的后领,她整个人掼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上,登时疼得她眼前发黑。
“竟然是个娘们!还敢偷听!”
攥住她的那个男人,瞧着年轻,想来就是方才带着哭腔说话的人,打量着晏观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扭头看向身后年岁稍大的男人,问道:“二哥,这别院主子还用藏了女人的吗?”
晏观音反应过来,她挣扎着起身了,她收了收凌乱的发髻,眼底却半点惧色也无。
她冷冷地看着两人,心中盘算着先糊弄过去,保住命,声音虽因虚弱而沙哑,却是尖锐:“我…我是御鹤的人,一时不认路走错了地方,我什么都没听见,不信你们将前头的仆子叫来,她们认得我的身份。”
两人闻言,那年轻的男人手一松,可是年岁大的男人却赶了上来,冷笑一声,随即一把扼住晏观音的脖颈,又将那短刀抵在她的咽喉处。
刀刃冰凉,贴着肌肤,让晏观音一瞬间绷紧身子,不敢动弹,喉间的气息都滞了几分。
“实在是对不住了,你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只能是委屈你,救下这条命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晏观音立刻明白了,他们刚才说的账册,是私自瞒着御鹤藏下来保命的,如今她听见了,无论如何是不能放过了,不然御鹤知道了…
“二哥,等等。”年轻的男人凑上前来,看着晏观音,眼中满是贪婪:“二哥,这女人长得可是不错,不如……”
“休得胡言!你是个畜生啊,一见了女人走不动道儿了?再做出节外生枝的事儿,那是要掉脑袋了。”
年岁大的男人低喝一声,转过头来:“先顾着咱们的性命要紧!你必须死。”
他手下动作利索,只是一瞬间,晏观音只觉脖颈处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渐渐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忍着窒息的痛苦,脑中飞速转动,明白硬拼是绝无可能的,只能拖延。
男人眯了眯眼睛,就要下死手了,晏观音艰难的开口,声音因缺氧而带着一丝颤音:“你们以为……御鹤真的会救你们吗?他不过是将你们当作弃子……如今私盐案东窗事发,他不会把你们这么大的把柄留下来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藏的私盐账册,他该是一早就知道了,想来他一定试探过你们了对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滞,晏观音趁机道:“不过是他找不到账册,一时不好动你们,暂且的安抚,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死。”
那年岁大的男人闻言,脸色微变,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晏观音用力喘息着,看着他们二人,目光锐利如刀:“巡盐使是明面儿上的你们不怕,可是暗下的,你们不就在躲吗?”
“他们早已盯上了御鹤,这别院迟早会被搜到,在这一切还没有落定前,你们是最大的变数,追你们的人只是要你们的命,可是御鹤要的该是你们全家的命!
“你们若是识相,不如主动交出账册给那个人,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保全妻儿老小!”
“你住口!你少在这里猜!”
被说中心事,男人恼羞成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怒吼道:“再敢胡言乱语,我一刀杀了你!”
晏观音的脸色愈发苍白,唇瓣泛着青灰,却依旧不肯示弱:“杀了我……你们也跑不掉,难道你们真的想葬送了你们全家的命?”
男人的表情目眦欲裂,眼看就要夺了晏观音的命了,却听得院墙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高亢嘹亮的声音传入园子里。
“包围起来!仔细搜查,绝不能让私盐案的要犯逃脱!”
晏观音用力喘息着:“官府的人来了,还不想想怎么保命!”
第一百三十九章 护身符和催命符
外间儿的声音愈演愈烈,两个男人的脸色煞白,忍不住回头齐齐望向院门的方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在下一刻就被破开来。
高亢的人声,此刻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二哥,怎么办?官府的人真的来了!主子会护咱们吗。”
年轻的男人声音发颤,他紧攥着手里的刀,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岁数稍大的男人咬着牙,推了一把畏畏缩缩的同伴,随即目光凶狠地扫过晏观音,又时不时的看向院门,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
显然他在犹豫。
他心里头明白,官府的人既已找到这里,想要全身而退,怕是难了,眼前晏观音说的话却是他如今的处境了。
可他若是交出账册,御鹤定然不会放过他的妻儿,若是不交…恐怕今日,横竖他也是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时候还要继续犟下去?不要命了!”
晏观音此刻情绪已经平稳多了,院门外声音鼎沸,似竟还有兵刃相击的脆响传进来,亦各人的怒喝杂乱,一时搅作一团。
晏观音忍了忍,她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那短刀,她的余光里,那堵爬满凌霄藤的院墙阴影中,有一道身影正借着藤蔓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朝着她们这儿过来。
“我可保你们家人的命不受挟制。”
晏观音咽了咽唾沫,嘴唇干裂来冒出血丝,为首的男人皱眉:“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没得选,你们到底也是要死的,能不牵连家人,不至于让人家灭绝一族,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她的语气顿了顿:“当然,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法子,咱们就是一块儿死。”
墙头上人影顿了顿,他目光朝着这里投过来,随即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飘了下来,人稳稳落在花园的草丛里,半点声响也无。
猫着腰,只借着这假山与枯树枝的掩护,渐渐的靠过来,正听着假山后头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他不住皱眉,这地方他算是摸了几遍了,今儿个也算是做了万全准备的,确保人没出去,这才闹腾起来。
手掌紧握在腰间的剑柄上,一个反身,正只见那两个他追查多日的私盐要犯,正将短刀抵在一女人的颈间。
背着身,他尚没有看清楚那女人的脸,只看着其衣衫凌乱,发髻松散,想来是这院儿里的人?
晏观音已是强弩之末,颈间的痛楚,以及透支的力气,让她有些撑不住了,不过面儿上仍旧不肯示弱,死死盯着那对面儿的男人。
“你们听!这动静,官府的人在门外,你们觉得御鹤能挡下去吗?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们!”
晏观音说着嗓子干痛的厉害,心道,那个傻子不是已经过来了,怎么还不现身。
倒是这声儿一出来,将假山后的人吓了一跳,虽不见人,可是闻其声,段丙怎么也猜出来这女人是谁了。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怎么也想不到,晏观音会跑到这儿,他镇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惊疑与焦灼,屏息凝神,只待时机。
此刻若是贸然现身,那两个狗急跳墙的汉子,说不定会伤了晏观音的性命。
那年轻的男人已然没了主意,被晏观音几番话压下去,彻底慌了神儿,他转头看向晏观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们兄弟二人岂不知晏观音说的是实话,御鹤此人,向来心狠手辣,如果是为了保全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不甘心。
“你凭什么保证?”
年岁稍大的男人,又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他冷笑“凭什么说那官府的人会饶过我们?凭什么说他们会护着我们的妻儿?”
“你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拖延,你怕是,都是唬我们的,既然我们是必死无疑了,不如就拉个垫背的!”
晏观音心中一动,知道这两人已是动摇,正要开口,却听得身后终于插进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从假山后缓缓传来:“我以巡盐使的身份担保。”
两个男人皆是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正见,段丙缓步从假山后缓步走出,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凛然正气,腰间长剑未出鞘,可是手一直紧攥着剑柄。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汉子,沉声道:“咱们算是打过交道了,我追了这么久了,你们该是认得我。”
“此次奉命彻查南阳私盐一案,我知道你们二人不过是受御鹤胁迫,身不由己,罪不至死。”
他不动声色的上前,拽了一把晏观音的胳膊,想要将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可那男人却不肯松手,他只得继续道:“今日若肯交出账册,指证首恶,我定然亲自向朝廷禀明实情,为你们求情,从轻发落。”
“至于你们的妻儿,我亦会派人妥善安置,绝不让御鹤有机会动他们分毫。”
他的声音不高,两个男人手里的刀却不曾放下来,就像段丙说的,他们可是交过手的老朋友了,段丙是个狠心的,如今他们且交了账册,那就没了护身符,若是段丙反悔…
“你们不会以为那账册,是你们救命的护身符罢,我告诉你们,也就现在,这东西不但不能护你们的命,还是你们的催命符!”
晏观音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段丙余光扫过其,即便身陷绝境,却还如此镇静。
二人看着段丙,又看了看晏观音,眼中的挣扎愈发浓烈,大概是活命的欲望,逼过了他们的那少的可怜的防备心。
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轰然崩塌。
缓缓松开了扼住晏观音脖颈的手,另一只手的短刀也“哐当”一声扔在地上,随即望向段丙,声音带着几分颓然:“账册……账册我现在不能给你,你先我将和我兄弟的命保住,离开这里,我告诉你东西在哪儿。”
因着他松手,晏观音得意解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儿,她脱力地踉跄的往后两步,段丙倒是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
第一百四十章 殷病殇
宽大的手掌顺着纤细的胳膊往后,最后握住细软的手腕儿,指尖触到晏观音冰凉的肌肤,亦看见了其那颈间渗出的血珠。
段丙的眉头瞬间蹙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还是先低声问道:“你可撑得住?”
晏观音脑袋昏胀,靠在段丙的肩头,轻轻点了点头,气息微弱:“无妨……不用管我,先取账本要紧。”
段丙抿唇,转头对着墙头的阴影处抬手一挥,两道黑影立刻闪身而出,瞬时来到了他的身侧,他不做没把握的事儿,账册早就找到了,不过是方才一番交谈是为了稳住那二人怕伤了晏观音罢了。
侍从递出来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御鹤看了一眼,对面儿的两个男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东西怎么就到了段丙的手里。
段丙接过账册,抬手粗略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二李三,你们兄弟的命还想不想要。”
闻言,那兄弟二人看着那沓账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李二红了眼眶,喃喃道:“如今东西已经落到了你的手里,我们的命不值钱了。”
“值不值钱的,你们说了不算,想活命就跟紧点儿。”
段丙话落,晏观音已经回神儿,看着眼前的阵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却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段丙察觉她的异样,连忙将她扣进怀里,低声道:“坚持住,我现在送你出去。”
偏正是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大门被撞开,紧接着,便是御鹤那气急败坏的怒吼:“一群废物!冲进去!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段丙脸色骤变,御鹤倒是来的快,不少侍从鱼贯而入,御鹤紧盯着段丙,他冷冷的笑了笑,一抬手,可正见,其身后窜出来几个举着火把的侍从。
没想到御鹤竟会如此疯狂,为了灭口,不惜火烧。
“快带他们走!把账本带出去。”
段丙厉声喝道,转身儿提着晏观音,便要往假山后的夹道走,他记得那夹道连通着别院的后门,正面儿都是把持了人守着,那小路是唯一的生路。
踏出十几步去,身后竟有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这边射来。
那些箭矢来得又快又狠,几次从身侧擦过,段丙咬紧牙关,显然是御鹤手下的精锐死士射过来的。
再不得先停下,段丙回头,一时看向空中箭雨,拉着人躲在假山后,同时拔出腰间长剑,堪堪阻拦。
数支羽箭被打落在地,可还是有漏网之鱼。
晏观音忍不住闷哼出声儿,段丙回头看她,原见她肩头见了红,摆摆手,晏观音示意段丙不要分神,奈何她才忍住痛,耳边儿只听两声短促的惨叫,寻声儿看过去,就见那两个男人瞬间被羽箭射穿了胸膛。
挡在前头李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贯入的箭簇,手掌捂上去,那伤口处溢出来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段丙,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也只是吐出一口血沫,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李三几乎被射成了刺猬,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便已倒在血泊之中,唯一也就是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晏观音才平静下来,眼睁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舌头,勉强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御鹤!”
段丙有些没忍住怒喝一声,箭雨已经停了,他搂着晏观音起身。
只见御鹤闲步踏来,他的手持一柄青铜长剑,身侧拥簇着不知数目的侍从,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段丙怀中的晏观音身上,阴鸷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殷病觞,你真是一条野狗啊,为了那群人,你这狗鼻子硬是嗅到了这里。”
御鹤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真是可惜,你终究是晚了一步,这两个蠢货,还是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把我的人还给我,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听他的话,殷病觞嗤笑一声儿:“你这个秦家的赘婿,口气还真是硬啊。”
这话刺痛了御鹤,他忍不住提起长剑:“抚光,你过来,方才我不知道你在这儿,这才伤了你,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伤口。”
“少这样儿叫我,别恶心人了,方才你不是想要死吗?现在装的什么好人。”
晏观音唇上褪去血色,苍白的唇角扯了扯,牵出来一抹嘲意:“我就是死,也不会过去。”
“那真是可惜了,今日这别院,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御鹤紧攥住了剑柄,直指她们二人,
晏观音抬起头,看着御鹤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狰狞表情中全是戾色,她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冷声道:“御鹤,作恶多端,迟早会遭报应!”
“报应?”
御鹤轻笑:“抚光,你真是蠢啊,现在在这南阳城,我御家就是天!报应?你看它敢不敢来?”
说罢,他脸色阴沉下来,哑声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过来,到我的身边来,你不会有事儿的。”
“做梦!”
晏观音语气平静,御鹤似被激怒一般,便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杀!给我杀了他们!把账册拿回来!”
身侧的侍从立刻扑了过来。
殷病殇将晏观音紧紧护在身后,手中长剑霍然出鞘,劈开扑面而来的剑。
只可惜困兽之斗罢了,刀光剑影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殷病殇就算再能打,也要被耗死的。
“主子!”
殷病殇的身侧,钻出那本该离去的两道身影,二人身手矫健,一左一右护住段丙两翼,与御鹤的人缠斗起来。
刀光翻飞,竟硬生生将御鹤的攻势逼退了几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重要的人证
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官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铺手,晏观音倒是认识是南阳县的县尉,他手中的剑高举,大喝道:“吾等奉旨缉拿私盐要犯!闲杂人等速速退下!刀剑无眼!”
那声音威严洪亮,此刻,忽闻此声,御鹤手下的人稍滞,手中的兵刃慢了半分。
殷病殇抓住时机,长剑如一道流光,几个闪身,直刺御鹤的面门。
御鹤尚在暴怒之中,举剑格挡,却被殷病殇的剑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御鹤!你勾结盐枭,走私贩盐,残害百姓,如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放箭杀人,如此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这声儿,一身穿深绿色官袍的官员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御鹤,其身后的官兵手持长枪,已然是将这一众人团团围住。
“哎呦,盛大人这话我听不明白,这么大的帽子,我可不敢接。”
御鹤轻嗤一声儿,那官员抬手,身后几个差役抬着李氏兄弟二人的尸体过来,只可惜不等他说话,御鹤却是指着地上的尸体,厉声喝道:“大人明鉴!这是我的私宅,这二人不知是何处的歹人,擅闯我的别院,我本意不过是派人将其拿下,怎料他们顽抗不从。”
“还有那几个还活着的贼人,他们先动了手,我是为了自保才放了箭,这才失手伤了他们。”
他话里还活着的几个贼人,自然是指的是殷病殇几人。
御鹤说着摇了摇头,他叹息道:“我也很心痛啊,虽是无心…”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有几个侍从扑通跪地,哭喊道:“大人!皆是我等办事不力,失手伤了人,与我家公子无关!我等愿意随您去县衙。”
御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暗色,随即满脸的无奈心痛,又道:“盛大人,此事皆是我的几个仆子鲁莽所致,不过我也有责任,如此,我便将这几个失手射箭的仆子,交给大人处置,就任凭大人发落了。”
他竟指着几个弓箭手,厉声道:“你们几个,真是犯了大错。”
那几个弓箭松了手里的弓箭,丝毫没有反抗的任由官兵将其绑了。
看着这场景晏观音也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该是下放没多久的巡盐使。
被御鹤所唤盛大人的此人,名盛华,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殷病殇,他的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御鹤,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仅凭你一人之言,就草草断下,本官需得彻查,来人,将御鹤带回府衙问话,其余人等,也尽数押回!”
盛华的声儿才落下,身后的人就要围上来,御鹤却挺直了脊背,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倨傲,厉声喝道:“盛大人,你一来就让人围了我的院子,口口声声的又往我的身上扣私盐的帽子,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不知是何处窜来的歹人,竟敢擅闯我的别院,这分明是意图行窃或是寻衅滋事!我不过是遣了护院将其拿下,怎料他们顽抗不从,还持刀伤人,下官的手下迫不得已,才失手伤了他们,这原是正当防卫。”
御鹤抬了抬下巴,他身后的侍从上前,就将官兵隔开了,他继续道:“没有证据,你如今竟然敢押我?”
“这是何意?”盛华冷笑着抬手打开御家侍从指过来的剑。
“没别的意思。”
御鹤说着,目光扫过县尉与巡盐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想必您也该知晓,我父亲是青州司马。”
“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儿,脸上别闹的太难堪了。”
他的语气微顿,忽然上前几步,靠近盛华,他压低了声音:“青州的人你应该都认识,南阳本就在青州辖下,大人要是想要在南阳当差,总该明白,有些事,不是单凭几句空口白话,便能胡乱攀咬的!”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盛华的脸上还撑得住,一旁的县尉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不过是南阳本地的小官,虽说如今巡盐使厉害,可是他也不敢得罪青州那些上官。
御鹤的岳父还是青州长史,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盛华,他的眼神里满是犹豫与为难。
盛华抿了抿唇,他虽身负圣命,专查私盐一案,可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关系,青州的那些人,他也清楚。
一个司马,他不怕,一个长史,他也不怕,可是秦家那位要升节度使了,有秦家这层姻亲,御家不是什么软骨头。
今日若是真的硬要将御鹤拿下,怕是不仅办不成事,反而会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
看着盛华变化莫测的脸色,殷病殇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盛华迟迟不开口。显然,御鹤这一番话,已然戳中了他的顾忌,让他不敢再轻易撕破脸。
御鹤笑的得意,他将盛华神色尽收眼底,瞥了一眼殷病殇,又看向其怀中的晏观音,冷笑道:“殷病殇,你带着人擅闯我的别院,还伤了我的这护院的仆子,这笔账,我暂且记下。”
“至于我的人,你该还给我了。”
御鹤紧盯着晏观音,殷病殇却把人拉在身后,他走上前,对着盛华拱手道:“大人,账册已经找到了,这位姑娘乃是此案的重要人证,必得带走了。”
盛华点了点头,有些无奈,这明摆着要和御鹤对着干了,可触及殷病殇微凉的目光,他只能是沉声道:“既然如此,就…就请这位姑娘,随本官回府衙,待录完口供,再归去。”
晏观音松下一口气儿点了点头,她回头,看着御鹤:“御鹤,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如今什么卑劣下作的事儿,你也都做了,光看你的脸我就嫌你恶心。”
“人在做,天在看,我盼你以后脚下无路可走才是。”
御鹤的表情一时变得狰狞,晏观音说罢,便朝着院门外走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本来就你欠我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轳”声,车帘低垂,外头的声响杂乱,车厢里却是一片沉寂。
晏观音闭眼睛懒懒的靠在车壁上,她的抬手轻轻摩挲着颈间的伤痕,指尖触到那道浅浅的血痂时,牵动了左肩头的箭伤,一时更是痛的厉害,她放下胳膊不敢动弹了。
没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方才在那别院的一场厮杀,此刻她依旧是余悸未消。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了起来,她听着动静,随即瞥了一眼殷病殇,这人背对着她,刚好她可以看见其后背渗出一片暗红,那处是被长刀划破的留下的伤口,此刻还在隐隐渗血。
“段大人倒是好本事,多谢救命之恩。”
说罢,晏观音闭上眼睛假寐,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也正好打破了车厢里诡异的沉寂。
段丙缓缓转过身儿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
看着晏观音脖颈间的伤痕,眉头微蹙,轻声儿道:“你别恼,我化名行事,原是为了查案方便。”
“我可没恼。”
晏观音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里带着几分嘲意:“你查的是私盐案,还是一早就是打算冲着御家与秦家来的?”
“当初闯进我的马车也是你早算计好的罢。”
殷病殇扯了扯嘴唇:“那是意外,不是我的算计。”
“御家不算什么,可是秦家却是厉害,那巡盐使都低了脑袋,想来寻常官员巴结尚且不及,你倒好,竟敢虎口拔牙。”
晏观音这话里,带着几分挤兑。
段丙闻言,无奈的笑了一声,却又是皱了皱眉,抬手按住后背的伤口,他这动作稍大些,便牵扯得伤口发疼。
睁开眼睛盯着殷病殇,晏观音把觉其,脸色都白了几分,他带着歉意:“我查的自然是私盐案,没心思做什么大事儿,动什么大人物。”
“只是这私盐案的根儿本是秦家。”
闻言,晏观音觉着这人大概说的是真话,她顿了顿:“御家仗着秦家的势力,在南阳地界走私贩盐,秦家是他最大的靠山,秦家不倒,谁敢动御家。”
殷病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秦家手握重权,可却暗中为御鹤等人走私私盐提供便利,从中牟取暴利,这是在吃朝廷的根儿…”
“所以,南阳不过只是他们的一处据点?你们一路随着巡盐使下来,到底也还是为了秦家这个私盐的根儿对吗?”
又绕回去了,殷病无奈的点了点头。
晏观音咬了咬嘴唇,若不是巡盐使的人,及时赶到,她怕今日只剩一死了。
可即便如此,说的上一句“人赃俱获”了,御鹤却依旧能仗着身份,让县尉与巡盐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
看着晏观音欲言又止,殷病殇笑了笑,语气沉重:“这也不算什么了,御家在这里势大,至于秦家更算的是手眼通天,此次,虽然巡盐使大人奉旨查案,本就是顶着天下人的眼儿。”
“现虽拿到了账册,可这些账册,想要扳倒那些人,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晏观音,有意岔开话题:“今日姑娘可了不起,姑娘能言善辩,竟然能说动那两个人。”
晏观音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不敢当,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最后还不是死了…无用功…”
殷病殇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过账册已到手,虽要不了他们的命,扒层皮还是可以的。”
“所以你,你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为什么御鹤能一时认出你,且唤出你的名字来。“
晏观音忽然出言询问,殷病殇表情微滞,他挑眉:“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我不过一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有说的必要。”
“爱说不说。”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我看你能藏多久。”
她抬眸,与殷病四目相对。
车厢里的光线昏沉,却依稀能看清其眸中的忧虑,晏观音沉默片刻,懒懒的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再无言。
一路颠簸,车下发出“咯噔”一声轻响,终是停了下来,晏观音余光往外扫了一眼,柳家的偏门儿紧闭着。
段丙先一步掀帘下了车,遂想要转身欲扶晏观音,却见其自己扶着车壁,踉跄着站稳了身子,躲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下了车。
细白的脖颈间的红痕很是刺眼,殷病殇眸光微沉,将到了嘴边儿的一堆话都咽了回去,只道:“柳府到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抬眼望向那扇朱漆大门,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脚步未动。
段丙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负手立在一旁,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你能出现别院,可是柳家不容你了。”
“你想说什么。”
晏观音回头,盯着殷病殇。
“你怎么每次和我说话,都阴着脸。”
“我想说,你骨气可嘉,却也容易吃亏。”
殷病殇说着,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
虽跟上来两道身影,待站定了,却看的是两个身着青色布裙的丫鬟荆钗布裙。
晏观音眸光一凝,知道这两个是有本事的,随即又看向殷病殇:“我这里,你该是无利可图罢。”
“你和你一样儿,那么的能算计。”
殷病殇无奈的抿了抿唇,他道:“我欠你的不少,还你一次。”
“也不必谢我。”
段丙淡淡开口:“一来,我已经当着盛大人的面儿说了,你是私盐案的重要人证,保你安全,也是为了案子着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上,继续道:“今日之事,你我也算共患难一场…”
“我又没说谢你。”
晏观音整了整衣裳,语气不咸不淡:“你不是说了,本就是你欠我的,一点儿,都不够你还我。”
这般理直气壮,殷病殇一时无言,他翻身回了马车上,又见晏观音真不理他,他咬牙道:“今日你在别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将御鹤刨了个底朝天儿,他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当心把你的小命儿折了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要人
殷病殇的话音还未散尽,晏观音已是转身进了柳府的朱漆大门,开门儿的小厮福子,打眼儿还迷糊着呢,抬头瞧见了晏观音,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就挨了一掌。
晏观音抬手,身侧的丫鬟退开了回来,规矩的站在她的身侧。
“怎么,天才黑,你的眼睛就瞎了,如今是不认识我了,就连门儿都不给我开了。”
看见晏观音,福子眼中明显划过几分惊讶,却是下意识的已经跪倒在地上了,他以额触地,低声道:“不不不,是奴才迷了眼,奴才有罪,姑娘恕罪。”
他说着,忽的抬手一掌一掌的往自己的脸上甩,晏观音冷冷的扫了一眼,随径直前去。
此刻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映得晏观音单薄的身影愈发寂寥。
晏观音脚下的步子快,她领着两个丫鬟才从廊上下来,回了春华院儿,可见这院门儿还虚掩着,本该守门儿的婆子早已不见踪影,柳老夫人对她下手,该是觉着她回不来,这是连面子情都懒得做了。
她进了院子,身后的两个丫头亦紧随其后,二人进了院子,随即手脚麻利地推开院门,又反手闩上,很是利落。
晏观音疾步上了台阶儿,却是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身侧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姑娘仔细。”
该是听到了这门儿上的动静,里头急急的传出几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来,下一刻,这门儿上朝里拉开,梅梢探出身儿来,她脸上满是焦灼,待看清楚晏观音回来了,一时喜极而泣,忙的上前扶着晏观音往屋里头来。
疏影和褪白也闻声而出,二人皆是眼圈红肿,见晏观音这副模样,眼泪便要滚落下来。
将晏观音搀进内室的软榻上坐定,褪白已经着急的去取药箱子去,一骨碌的刨出好些瓶瓶罐罐的,给晏观音的伤口用酒清过后,敷了疮药,缠上干净的纱布。
疏影端着水盆儿进来,梅梢去拧了温热的巾子来,为晏观音擦拭脸上的尘灰与血渍,晏观音浑身酸软,由着她们动作,闭着眼睛,不出一言,却是也觉颈间的勒痕与肩头的划伤阵阵灼痛,虽忍着不出声儿,却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
褪白泪水迷了眼,虽不见那那箭簇,可依旧看得出,当时虽未深入骨肉,却也划破了大片皮肉,这细白的肌肤如今受了这样儿的伤,伤口边缘翻卷着,她方细细的看过去格外骇人。
“姑娘忍一忍,奴婢方用酒给您擦伤口,怕是疼得厉害,您若是忍不住叫出声儿来。”
褪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小心翼翼地触向晏观音颈间的伤痕。
那酒才沾上皮肉的刹那,晏观音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
褪白的动作麻利,迅速擦净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金疮药,又用纱布细细缠好。
只是这脖子处的伤显眼儿,她是生怕晏观音留下了疤痕。
一番折腾下来,晏观音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被梅梢扶着躺下,人靠在软枕上,真是连抬手的劲都没了。
梅梢心疼的攥着晏观音的手,她怒骂:“何等人能做下这伤尽天良的事儿,老夫人竟如此的狠心!九泉之下阎王殿里,她还过得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晏观音淡淡的说了一句,身后的疏影进来,手里端着一漆红木的托盘,上落着一盏温热的参汤,梅梢接过来,用着汤匙送递到晏观音唇边:“姑娘喝些参汤,补补气血。”
晏观音睁开眼睛,身下垫了一个大迎枕头,小口啜饮着,汤水顺着喉咙滑落,暖意弥漫开,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与疲惫。
她缓过神来,抬眼看向立在榻前的人,褪白才上来又给她拿了干净的衣裳,梅梢一脸关切盯着她看。
脑袋涨疼的厉害,隐然一抹担忧悄然浮上心头。
晏观音的眉头缓缓蹙起,推开唇边儿的瓷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丹虹呢?”
这话一出,梅梢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褪白的眼圈一红,眼泪便簌簌地掉了下来,疏影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姑娘……丹虹她自打那一日去了福安院儿,再不见人……”
褪白抽抽搭搭地接过了话,声音里满是惶恐:“那日姑娘被掳走,奴婢们便去了寻您和丹虹,寻不到人,奴婢们又偷偷打听,可是连福安院儿的门槛都没摸着,就被赶了出来…”
晏观音袖子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戾气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在是坐不住了,将瓷碗重重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那瓷碗与木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晏观音咬着牙坐起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去东跨院,要人。”
梅梢嘴唇蠕嗫几下,没敢说话,心道大家伙儿都着急,可是如今晏观音才受了伤,怎么去和人家要人。
晏观音抬手扶着疏影起身,看了一圈儿,让梅梢将随着她一块儿回来的两个丫鬟叫进来。
待人一进来,看见晏观音的脸色不虞,嫣唇轻启道:“叫什么。”
两个丫鬟猜出来晏观音是何意思,忙道:“奴婢朝茶、朝叶给姑娘请安。”
“既然换了地方,那就换个名字吧。”
晏观音的嗓音淡淡的,两个丫鬟相视一眼,随即跪身下来:“请姑娘赐名。”
“天青,霜白和她们一块儿排吧。”
晏观音揉了揉手腕儿,两个丫鬟便谢恩:“多谢主子赐名,如今得了新名字,姑娘就是奴婢二人的主子,您尽管吩咐。”
“跟着我。”
晏观音话落,已然径直踏出了门儿去,心中忧思过重,一时的急躁,她的脚步愈发的快了,她回来了,福子挨了罚,该是一早就禀报给了柳老夫人,却没有别的动静。
如今,柳老夫人该是专等着她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处置
西跨院到东跨院的路,平日里走起来,虽说不近,可今夜却也实在是格外漫长。
这又起了夜风,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得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福安院儿正房的窗纸透着暖光,晏观音在门儿上驻足一瞬,耳边儿且可听着隐约传来柳老夫人的咳嗽声,还有几句零碎的话声儿。
她方才一路进来,院门儿上连个守门儿的都不见,该是柳老夫人嘱咐过了。
晏观音径直又钻进堂内,她声音冷得像冰:“抚光回来了,未能一时来给您请安,现特地过来给您问安,顺便问问我院子里的人,怎么就不见了。”
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内室的门儿“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赵嬷嬷见是晏观音,脸色骤变,慌得连忙躬身:“边姑娘……”
晏观音目不斜视,撞开她的肩膀入了内室,她的跟前儿,天青和霜白一左一右护着她,梅梢则紧紧跟在末尾,赵嬷嬷落后几步,一时没敢跟过去。
正房里,炕上的柳老夫人正歪在权枕上,她的跟前儿柳望与柳长赢分坐两侧。
见晏观音进来,除了柳老夫人,其余二人的脸色僵了僵,柳老夫人敛了神色,关切道:“抚光…你,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语气一顿,看见晏观音脖子上的纱布,眸子一缩:“是受了伤了…”
晏观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柳老夫人脸上,神色淡然,开门见山道:“我来要我的人,丹虹何在?”
柳老夫人的脸色僵了僵,没说话,柳望却是不屑,她端起手边儿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微微发颤,却只避重就轻道:“那丫头我看着实在莽撞,是个不会伺候主子的,你也不差那一个人,再从外头挑几个丫头…”
这话音刚落,柳望跟前儿侍立伺候的素华,笑眯眯的看了过来,她道:“表姑娘才回来,就该好好休息,怎么大晚上的来了这儿闹腾,这传出去了,要让人家说不知礼数了。”
“主子说话,焉有尔这般贱奴随意开口的道理。”
晏观音冷冷的看向素华,素华脸上难堪,嘴唇动动被晏观音的视线逼退,柳望却是忍不了,晏观音这副模样回来,就是说她筹谋都是白费了,不定还得罪了御家,她窝了一肚子火儿,正没处发泄。
这会儿,气的一拍桌子:“你这死丫头!你竟敢这般目无尊长,当真以为柳府是你撒野的地方不成?”
柳望的声音尖利,划破了夜的沉寂,将这满室的气氛提起来。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一抬手,还未开口,她身后便闪出个人影儿来,天青的身手利落得很,此刻看见晏观音的动作,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攥住了素华的手腕。
素华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挣脱,耳边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她的胳膊竟被天青活生生卸了下来。
她疼得脸白如纸,表情扭曲,一时就跪坐在地上。
这动作实在快,待听了素华的惨叫,人才回过神儿,便是满室皆惊。
柳望吓得往后缩了缩,袖子扫过桌面儿,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在了她的衣裙上。
晏观音冷冷地瞥了眼地上疼得打滚的素华,目光缓缓扫过柳望不屑一笑,随即又看向柳老夫人:“我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实在是原来我太过于心软,这才让有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算计了自己个儿。”
“如今我是想明白了,可谁若想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亦或是,对着我装的什么戏,我也就不必客气了。”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双眸轻闪,此刻在灯下泛着冷光:“我今儿个看了好一个热闹,御家现在是自身难保,你们怕是巴结不上了。”
“至于私盐案的该有的东西,此刻就在巡盐使大人的案头,你们说,柳家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了阶下囚。”
晏观音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她俯身拽住了柳望的手腕儿,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母亲还不知道吧,当初你和涂氏私下所有的私盐的谋算,外祖母都给你们记着呢,她登记了账册,前不久给了我,我呢,转手给了巡盐使的盛大人。”
话出,柳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看向柳老夫人,她喝骂道:“母亲,这是不是真的。”
晏观音的话字字诛心,柳老夫人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一时又听了柳望的质问,她无言可说,一旁的柳长赢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小声儿哭起来。
“柳望,你若是安分些,我就当你死了,你还能在这家里好过些,如今你偏要伸出手来,各种谋害各种计谋的来恶心我,那我也不顾什么情分了。”
晏观音往后退了两步,松开了柳老夫人的手腕儿:“你不是想见那个孩子,我告诉你,那不能够了,这辈子你也别想见她。”
柳望一听这话,就要扑上来,却被霜白不着痕迹的就挡开了,将视线移向柳老夫人,晏观音更是淡漠:“外祖母,我是仁至义尽,只可惜你们没心没肝儿的,怕是不算个人了,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费心,柳家的门楣就砸在您的手里好了,这时候也算是互不相欠了。”
柳老夫人红了眼眶,两道泪就落了下来,可心知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了,晏观音回头,盯着地上不再哀嚎的素华。
她冷声道:“你这么有本事,连我的命都差点儿栽到了你的的手里,真是厉害,如此,这府里庙小,可容不下你了。”
抬了抬手,天青上前,晏观音继续道:“把她拉出去,快些处置干净的好。”
天青才控制住人,梅梢贴心给素华堵了嘴。
晏观音如此几番手段,柳老夫人听了头皮发麻,一侧的柳长赢本就胆小,方才只见了那天青那狠辣的身手,已是心惊肉跳,后又听的晏观音搬出私盐账册,更是怕得腿肚子发软。
她捂着胸口喘息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打死了
好半晌,气氛渐定住,柳长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顾不上柳老夫人的眼色,她扑过来,抱住了晏观音的胳膊,忙道:“阿姊,咱们说到底也是一家人啊,别……别拿账册说事!丹虹被关在东后院儿柴房里!那柴房偏僻,我们没打她,她没事儿……”
话音未落,柳老夫人便厉声喝断:“秋急!”
柳长赢被她一吼,身子猛地一颤,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往后退了几步,只是悄悄的拿眼儿偷看晏观音的脸色,眼底还夹杂着的几分惧意。
倒是柳望站在一旁,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很显然方才晏观音的话威胁到了她,她拧着眉双手攥得死紧,却始终不敢出声。
晏观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浅浅的笑意,只是这笑里半分温度也无,她朝着天青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去,把人带回来。”
天青领命,转身便出了屋子。
夜色深沉,风起来了,撞着窗子外的木架子,发出轻动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晏观音忽然起身,几步朝着窗口过去,掠过柳望时,柳望吓得往后撤了几步,晏观音抬手推开了窗户,看着院儿中摆放着的长凳,两侧侯着的仆子手中拿着木杖,霜白在一侧守着。
微摆了摆手,随即便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尖利刺耳,晏观音冷眼看着,她没让人去堵素华的嘴,为的就是让这嗓子传出来音儿。
“救命啊!夫人救我!老夫人救我!如此狠毒的责罚,不得好死啊!”
声音传进来,又是故意开了窗户的,便是清晰明亮极了,这屋内的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柳老夫人偏过了头,她故作没听见,可是端着茶盏的手不住发颤,茶水晃出了杯沿,湿了膝头的锦褥也浑然不觉。
柳望站在一旁,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柳长赢更是吓坏了缩着脖子,盯着晏观音的眼里满是惧意。
哭喊声响彻夜空,廊下的灯笼随着风动,忽明忽暗,夹杂着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下愈发的亮了,听着,便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终于,房里的柳老夫人浑身一颤,她猛拍桌,呵斥道:“住手!快住手!抚光,你不能这样!”
“你小小年纪且这般大开杀戒,以后如何是好,何况,这仆子可是你母亲的人,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晏观音打断了柳老夫人的话,她旋即转身儿,挨着柳望在桌前坐下,端坐没有动作,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桌上的茶盏。
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快让你的人住手!”
柳老夫人忍不住再次出声儿,晏观音抬眼看向柳老夫人,眼底平静无波,话里冷冰冰的:“您急什么?我不过是按家法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罢了。”
话音才落,院儿里的惨叫声愈发凄厉,时不时地还夹杂着素华的咒骂。
目光落在柳老夫人煞白的脸上,晏观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薄:“这个贱奴,可不是一般的歹毒。平日里在府中,她仗着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便四处搬弄是非,还苛待下人。”
“几次做出害人的事儿来,我看就是想挑唆这家里人的关系。”
柳望听了,气的快要咬碎了一嘴的牙:“你这贱丫头,再如何也轮不到你做我院里人的主,快放了素华!”
晏观音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您自己糊涂就罢了,还要害人,这贱奴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家里,背地里多少次给涂家谋算。”
晏观音的声音不高,却是准确无误的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这素华,吃着柳家的饭,却向着外人,三番五次地想置我于死地,今日她敢当众辱骂我,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真是将我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素华的咒骂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看着晏观音的话,柳老夫人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话来,她何尝不知素华是个什么人,只是素华会办事,又会讨柳望的欢心,如今柳望倚仗就是个素华了,她不舍得柳望手里没人用。
至于素华那些小动作,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望坐不住了,此时此景,心里总忍不住的想起素华平日里在她耳边嚼舌根的那些话,晏观音这个冷心冷血的人,迟早有一天,她这个亲娘落在其手里,也是没下场的,想着,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渐渐的,外头素华的咒骂声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嚎,却依旧听得人头皮发麻。
晏观音看着她们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更冷了:“我以为是宅心仁厚,如今按家法,通敌背主,谋害主子,当处以极刑。”
“我判她杖刑,也不算什么,这房里若是有谁心疼,大可替她受了这余下的杖责。”
这话一出,柳老夫人彻底哑了火,柳望张了张嘴,不想晏观音连这话都说的出口。
外头的声儿忽然尖利的叫了一句,最后便戛然而止。
很快,霜白跑了进来,她恭声行了礼,语气温和道:“姑娘,还没打够数儿呢,人这就没气儿了。”
晏观音端坐在椅上,缓缓敛了眸中的冷意,淡淡开口:“这么不经打,真是可惜啊,那就拖出去,扔去乱葬岗,莫要脏了这家里的地。”
这幅漫不经心的口中随意吐出人生死的模样,看的柳老夫人等人头皮发麻,霜白立刻应声,随即出去了,外头的动静起来,传来拖拽重物的声响,渐渐远去。
夜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拂过众人的鼻尖。
柳老夫人闭了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亏得身边的柳赢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
“你这样儿做就心满意足了?!你这个狼心狗肺之人,我竟然会生下你这样儿没恶毒的女儿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灌药
柳望大骂,冲上来用力钳制住晏观音的胳膊。
晏观音抬眸,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剜向柳望,唇角那抹笑意未减,反手紧紧的掐住了柳望的脖子,却透着一股子噬人的寒意:“狼心狗肺?您是不是昏了头,这话,真是说反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素华背主,她几次都想着谋害于我,按家法本就该凌迟处死,我赐她一顿杖刑,已是让她走得痛快了。”
“我就不信,她做了什么多,您什么不知道,亦或者说,都是您策划的,您才是厉害啊,谋杀亲女,这事儿传出去了,该是一大奇闻。”
晏观音语气顿了顿,柳望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晏观音也松手,她唇角还带着笑,仿佛方才对柳老夫人的动作,只是一个温柔的轻抚。
她的目光扫过柳望与柳长赢,柳老夫人皆是浑身一颤,柳长赢则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的同伙也就那几个不成事儿的。”
晏观音轻嗤一声儿,继续道:“如今不过是死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奴才,您就便这般失态,太是可笑了。”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转厉:“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劝几句,咱们大家伙儿都安分些,别仗着那点所谓的情分,便想着拿捏我,也别想什么蠢念头了。”
“今日我宽宏大量,就容她一死,给你们剩分儿脸,他日若是有人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或是什么计谋,亦是又与御鹤之流勾连,莫怪我不讲情面。”
“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到时候,可就不是死一个奴才这么简单了。”
晏观音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儿就要往门儿上去。
这夜风穿堂而过,卷着血腥味弥漫满室,柳望回神儿她又扑了过来,攥住晏观音:“你把丁哥儿怎么了?你把他还给我!”
柳望着急的吼起来,晏观音扭头看她,二人视线相撞,灯火之下,映得晏观音的侧脸明暗交错,眉宇间竟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狠戾。
“少操心些,您若是安分,自然还有相见的时候。”
这言下之意,就是若是不安分,那就再见不着人了。
柳望被她这番话噎得气血翻涌,她的手不住颤抖,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晏观音,是真能要她的命了,她的布局不慎,引火烧身了。
晏观音懒得再看柳望这精彩的表情,转身理了理衣袖,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我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莫要等到了回不了头的地步,死了更多人,再来后悔今日的不知好歹。”
话毕,扔下内室的人,晏观音刚踏出门槛,打眼儿就瞧见天青扶着丹虹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廊下灯光昏暗,看的不清楚,丹虹被天青拉起一只胳膊,架在肩头上,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得厉害,脚步虚浮,却硬是撑着靠在天青身上,早就倒下去了。
她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儿,自然隐隐约约的也听着里头的呵斥声。
如今一见晏观音出来,她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心急如焚挣扎着便要上前,可忘了自己的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丹虹!”
晏观音心头一紧,也是顾不得别的了,快步上前扶住了人,指尖触到丹虹冰凉的手腕,她这一阵心酸:“可是伤到了哪里?”
丹虹只觉心底一片滚烫,她被饿了许久,又被药物折腾,身子虚得厉害。
丹虹摇了摇头,攥紧晏观音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也红得厉害:“姑娘……您没事吧?他们没伤着您?”
说罢了,她就看见了晏观音脖子上缠绕的纱布,颤抖着想去抹,又怕碰疼了人,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晏观音喉间一哽,也是一阵悔恨,当初实在大意,她反手握住丹虹的手,她轻声道:“我没事,你看,这不好好的,那只是一点儿小伤,倒是你,受苦了。”
丹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脸上淌出两道泪痕:“奴婢没事…只要姑娘安好,奴婢怎样都无妨。”
天青在一旁小声儿道:“姑娘,丹虹姑娘身上有些皮外伤不碍事,只是她被灌了药,这才身子虚弱。”
晏观音眸色一沉,眼中的寒意又添了几分,不再多言,才要上手,可梅梢反应过来了,想起晏观音肩头有伤,她忙的上前扶起丹虹。
这才小心的架着丹虹回春华院儿。
几道人影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回到春华院儿时,褪白和疏影早已备好了热水。
看着丹虹那般,一时都是心酸,不敢给丹虹吃太多的东西,喂了几碗温热的米粥,褪白细细的看了,丹虹吃了好些药,都是解人劲儿的,该是怕丹虹不好控制,又不敢杀,才下的那阴损的手段。
好在慢慢调理还能恢复,丹虹服了褪白的药,脸色才渐渐有了几分血色。
晏观音坐在一旁,让丹虹就歇在外间儿的小塌上,看着其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
疏影端来一碗参汤,低声道:“姑娘,您身上有伤,不能太过于劳累了。”
“今夜之事,已经撕破了脸。”
梅梢为晏观音捏着胳膊,她道:“只盼着过些安分日子,不再来招惹咱们,御家…也该是得罪了…”
晏观音接过参汤,抿了几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身子微舒展开,不过心头的冷意尚未被驱散:“得罪便得罪了,这家里,本就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迟早都是要走出去的,御家就算是想做什么,眼下也是没心思了,巡盐使不是好打发的,暂时翻不起风浪。”
放下手里的瓷碗,晏观音咬了咬牙,摸上肩头,伤口有些痛了,随着她的动作,梅梢看了,只见肩头处的衣料下渗出殷红的血迹来。
该是之前被柳望掐胳膊时带动了伤口。
第一百四十七章 晏家来人
梅梢心急,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儿道“姑娘,这是伤口又裂了,都渗出血了。”
晏观音微微蹙着眉,扭头看着肩头渗出的血渍染红了衣衫,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上去,一股钻心的疼窜起来。
她咬着唇,淡淡道:“无妨,许是方不小心牵扯到了。”
梅梢哪里肯依,她已经连忙转身去唤褪白。
不多时,褪白匆匆入了内室,见了这情形,眉头也皱了起来。
又将晏观音扶坐在塌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替晏观音解开衣衫褪白一边低声道:“姑娘,往后切要当心,这伤口本就深,若是不注意再反复撕裂,怕是要落下疤痕的。”
晏观音微微颔首,再换好了药,真是天儿都蒙蒙亮了,累了许久,才安稳的躺下,困意袭来。
梅梢不安心,守了晏观音一夜,见人睡得安稳,才放心下来。
赶早儿疏影出去倒水,才端着盆儿回了门儿上,就见赵嬷嬷在门儿上侯着,身后跟着几个丫头,各怀中都抱着几个匣子,见了疏影,赵嬷嬷松了口气儿。
要是让她说,如今这春华院儿里,最好说话的就是个疏影了,她急急的上来,替疏影拿上盆子,一面儿笑说着说是送些补品来给晏观音养伤。
疏影冷哼儿一声儿,她从赵嬷嬷的手里夺过盆子,人一转身儿,就守在院门口,这是连门都不让进了,她只冷冷道:“我们姑娘身子不适,不见客,这东西,怕是也消受不起,还请嬷嬷拿回去吧。”
赵嬷嬷这是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她讪笑着,准备打个哈哈就此过去,奈何疏影的态度强硬,她只得作罢。
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往后几日,府里头倒是安静了不少,再也没人来西跨院聒噪。
当初,素华的尸身被晏观音使人给送进了秋观院儿,将涂氏姐妹,以及柳望吓得都闭门不出了。
那柳长赢更是绕道走,不敢过这院儿来,倒是柳老夫人镇静,终日在佛堂念经。
这般,晏观音也是乐得清静,每日里喝药,细细的养着伤口,闲暇时便是整理当初从柳望手里收回来的账册。
褪白是个心细的,这么没多久,丹虹的身子渐渐恢复,她本就身手利落,每每想起来那一日,心中更是愧疚难当,且是又见了晏观音的身侧添了天青和霜白,这心急的很。
那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晏观音。
梅梢送过去守院儿的人偶尔会传来一些消息,安分了没几日的柳老夫人私下派人去御家送信,却被御家冷拒,一时惹的她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晏观音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御家如今不说自身难保,却是惹了一身儿的骚,哪里还有心思理会柳家的死活。
巡盐使那边,段丙传来消息,说账册已呈给朝廷,虽说秦家拉不下马,不过是,秦添算是走到了头儿,折腾了这么久,也算是有个交代。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
晏观音肩头的伤口渐渐愈合,气色也好了许多,脖子和肩头上有褪白配置的药也都没留疤。
这日晌午,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得紧,院儿里的海棠树影婆娑,筛下满地细碎的凉荫。
晏观音刚从午睡中醒来,闲闲的倚在廊下的竹榻上,翻看着她让人去城南换了几个管事儿,又降下佃租的重收回来的册子。
梅梢正捧着一碗绿豆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边。
她刚抿了一口,唇齿间浸着冰凉的清爽,余光便见疏影从门儿上急往这廊下来,她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姑娘。”
疏影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方才前头吵闹,管家在那儿拦着,奴婢过去瞧了一眼儿,该是晏家的人来了。”
“姑娘?”
梅梢见她许久不语,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声。
“姑娘,来的是大夫人和大老爷。”
疏影小声儿的补充了一句,闻言,晏观音这才缓缓抬眸,眸中的冷意已化作一片平静的淡漠,放下手里的账册,声音清淡如水:“原来是表伯表伯母,倒是稀客,既然来了,哪里有不见客的道理,请吧。”
丹虹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这必然是来者不善,何必见他们?”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他们既敢来,便是算准了现下柳家大房出了事儿,觉着柳家如今自顾不暇,料定我没了以前那般硬气。”
“今日不见,明日他们若是再来呢?”
她顿了顿:“何况,我也想听听,他们又想出了什么新鲜花样。”
说罢,晏观音坐起身来,对着梅梢嘱咐道:“去,请他们进来,再沏一壶雨前龙井,免得让人说我怠慢了长辈。”
梅梢微微颔首,应声而去,剩余几个丫头,各自敛了神色,各默契侍立在晏观音身侧。
不多时,便听得管家引着人进来的声音。晏观音抬眼望去,只见晏殊身着一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瞧着比上一次见时人可是又显瘦不少。
细长的眼皮儿落下来,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看着便让人觉得恶心。
他身旁的裴氏,着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料子是顶好的云锦,上头绣着缠枝莲纹,雅致得很。头上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簪,配着几颗圆润的珍珠,不见半分俗气,反倒显得温婉端庄。
似乎是察觉到了晏观音看过去的视线,她抬头望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梨涡,一看就是个极和善的妇人。
“两位长辈忽临,我且不知道,如今真是有失远迎。”
晏观音从廊上下来,她走了两步,在台阶儿上侍立,待晏殊二人过来,她笑着牵住了裴氏的手。
“好孩子,你没没怨恨伯父伯母?”
裴氏抬头,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目光里的精明与打量,半点没藏住,晏观音也堆起来笑容,心道,裴氏可真是只笑里藏刀的狐狸。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私自利
裴氏被她牵着手,指尖触到晏观音微凉的肌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笑得更柔了,晏观音也随着笑,她拍了拍裴氏的手背道:“伯母这是说什么傻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怨恨不怨恨的。”
“是是是,好孩子,你是个宽松的,上回那档子事,也是你表伯心急了,他呀,一心记着你姓晏,是怕你在柳家受委屈,才闹了那么一场,如今想来,倒是显得唐突了。”
裴氏满脸的歉意,她轻声儿叹息着,话轻轻巧巧,便将上回晏殊状告柳望,两家人对簿公堂的尴尬就此揭了过去,仿佛那档子事从没有过一般。
晏观音听了,却也没去接茬儿,她将人请进的堂内,裴氏不等下头疏影奉上茶来,她又道:“说起来,咱们同在南阳城,早该常来常往的,我…我也是听了外头一些话,心里实际是惦记着的,本早该来的,偏前些日子琐事缠身,竟耽搁了这许久。”
“您真是有心了。”
晏观音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疏影奉上茶来,她亲自给裴氏斟了一盏茶,晏殊坐在一旁,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她拾过茶盏,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晏观音余光扫过去,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观音,透着几分寒意和审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顺着裴氏的话道:“南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倒是没想到,还能得您的记挂,是我的福气了。”
她说罢,裴氏立刻顺势挽住她的胳膊,笑得愈发亲热:“果真是咱们晏家的姑娘,是个好孩子,你自小就伶俐,如今岁数渐长,那行事更是周全,只是伯母瞧着你这院子虽清静,到底是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况柳家现在内里乱成了一团儿了,你何必继续留在这里。”
句句是为了晏观音考虑的,这话一出,晏殊那双沉寂的眼睛骤然亮了亮,他不动声色的接过话头,声音依旧低哑:“抚光,你表伯母说得是良心话啊,你是晏家主脉唯一的嫡女,这身份摆在这儿,总不能一直屈居在柳家,这也名不顺言不正啊。”
他的语气一顿,晏观音笑着看向他,就是不接话茬儿,没忍住,晏殊继续道:“我今日来,倒是有一事想问你…”
“您且说。”晏观音微微挑眉。
晏殊的目光紧紧锁在晏观音脸上,不自觉的攥紧手里的茶盏,一字一句道:“晏家的家主令牌,是不是在你手里?”
这话问得直白,裴氏却是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嗔怪地看了晏殊一眼:“哎呦,你这人!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裴氏嘴上虽这么说,眼神却也跟着落在晏观音身上,满是期待。
倒是预料之中,晏观音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端起刚沏好的茶,起身递到二人面前,语气平淡:“表伯这话抚光听不懂,什么家主令牌,我哪里见过这等贵重物什。”
“你不必瞒我。”
晏殊却不肯罢休,身子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悦:“如今你父亲在牢里,那定然将令牌传给了你,这是可晏家主脉的信物,岂能落在旁人手里?”
晏观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晏殊,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却也没了方才的随意,只淡淡道:“表伯这是何意。”
晏殊与秦氏对视一眼,眼中眸光轻闪。
裴氏连忙握住晏观音的手,语气愈发恳切:“好孩子,你既握着令牌,便该担起晏家的担子。”
“如今你父亲落在牢里,家里你伯父可是一直替你撑着呢,下头那些个旁支那些人虎视眈眈,若不是你表伯压着,家里早被瓜分殆尽了。”
“只是,你伯父非二房的人,如今下头的人几个肯听,那就有几个不愿意听的,这晏家要乱了。”
晏观音盯着裴氏,她道:“那您说,我该是怎么做才好。”
“你…把令牌暂且交给你表伯,让他先替你执掌晏家,咱们先将家里头稳住了啊。”
“替我执掌?”
晏观音轻轻抽被裴氏握住的手回手,指尖划过茶杯边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疏离:“表伯怕是忘了,祖父说过,这令牌不可出了二房去,家里有家训。”
“我祖父打下来的家业,总不能从我的手里落到了别处去。”
“这令牌,即是父亲给我,执掌晏家该是我,至于旁人,再好,也终究是旁人。”
她这话,算是彻底把话说死了。
晏殊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想到了什么,又强压了下去。
裴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连忙又要开口劝说,却被晏观音淡淡打断:“表伯表伯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令牌非同小可,实在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二位若是无事,抚光身子不适,便不留二位用茶了。”
逐客令一下,晏殊坐不住了,之前好不容易挂起来的伪善的温和荡然无存:“如今好说歹说,你竟然这般忤逆长辈!”
裴氏也收了脸上的笑,眉眼间的精明化作冷意,安抚似的拍了拍晏殊的手背,她的声音却依旧温柔,字字却像针似的扎人:“抚光啊,话别说太满。你在柳家的处境,怕是比谁都清楚吧?”
“且不说柳家如今自身难保,柳家大房出了那档子丑事,如今自己都乱成一团,谁还能护得住你?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当真以为凭着几分嘴头子硬,就能瞎折腾了?”
晏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手里攥着家主令牌,又能做什么?家族亲长,你管得住?还是他们听你的?”
“我如今要家主令,也没别的意思,都是为了晏家全族好,你可不能自私自利,罔顾祖宗!”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晏殊冷笑一声儿,继续道:“晏观音,你人小,却是心狠的厉害,当初你那个下贱的母亲,在外和人私通生子,让你跌倒黑白,公堂之上还敢糊弄过去。”
“可你别以为,就此翻过了,谁不知道那是你私下为她遮掩,你虽然其实姓着晏,可是心却是落了他柳家了,你父亲如何入的狱,你敢说,你手上干净?”
闻言,晏殊自觉自己是应掐住了晏观音的把柄,可却见晏观音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裴氏和晏殊的脸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表伯这话,说得好吓人啊。”
“晏海锒铛入狱,如今倒是被你一盆污水全扣在了我的头上?真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打死人那事儿,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后来又闹得沸沸扬扬,让晏家主脉颜面扫地?”
“您二位,怕是比我更清楚。”
晏殊的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被恼羞成怒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瘦削的身子因愤怒弓起,恨不得一张嘴就把晏观音吞了:“推波助澜?晏观音,你在胡说什么?”
“哦,你这是敢做不敢当!?你父亲入狱你不思如何救他,反而是诓骗逼迫他签下和离书,你这个亲女儿连个畜生都不如!”
闻言,晏观音却是丝毫不惧,她的唇角笑意更冷了,看着晏殊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缓缓开口:“说的义愤填膺,您这般大义凛然,当初怎么把晏海扔在牢狱里不管。”
“他可是没少求人托话,让您救他出牢狱,您怎么做的呢?”
晏殊拧眉,下意识又要反驳,晏观音微微抬了抬下巴,继续道:“您也说的不错,那和离书是我逼他写的。”
“好,你也算是有骨气,还肯认。”
晏殊邪邪的笑了笑,晏观音不屑:“我那是为了救他的命,当初他打死了人,那是多少人的阴谋诡计,本该出些银子就能保住他的命,奈何您守着我家的家业,一分都不肯往出拿,家主在牢里,可是家里没一个人着急救人。”
她的坦然,反倒让晏殊一时语塞,只死死地瞪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我一个孤苦女子,哪里有本事拿出那么多平事儿的银子,只能求爷爷告奶奶的,用了柳家的银子,柳家不能白出钱,那和离书是条件。”
晏观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晏海打死了人,证据确凿,辩无可辩,您当初见死不救,是不是抱着是替晏家清理门户的心呢?还是惦记着晏家家主的位子。”
“说起来,这都是您逼的,好好的出了银子,哪里还会有公堂上那一出笑话呢,您说呢。”
晏殊咬了咬牙:“你个贱妇养的贱蹄子,敢这样儿和我说话。”
晏观音看着他暴怒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冷得像霜:“你该是查了不少了,如今敢这般过来,就是要拿这要挟我?”
“我告诉你,我是故意引着他去了那家赌场,我知道他输急了眼便会失了心智,可是同他起争执的那个人,该是您准备的罢?”
她顿了顿,压了压声音:“也算是不谋而合了,咱们这一块儿害得人,都有份儿,非要闹起来,谁也别想跑。”
晏殊的嘴唇蠕嗫几下,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原是他做了些手段,他巴不得晏海死在牢里,就晏观音一个黄毛丫头能做什么?到时候晏家的一切不都是他说了算,可是出了事儿,他以为光是他自己。
前些个日子,他才知道,晏海是怎么被勾搭着转去了那黑赌场,晏观音比起他可不遑多让,倒是心狠,给晏海设计。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晏殊强撑着反驳回去。
“血口喷人?”
晏观音冷笑一声,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她慢悠悠的开口:“行啊,您要是不服气儿,要问一块儿去县衙,我倒是听说,先前那位秦县令,竟然是个大大的贪官,如今已经被押下去了,这新县令是朝廷新派来的,想必是个公允的,不如请他为咱们辩一辩?”
听见晏观音提及秦添,晏殊瞳孔骤然收缩,眼皮抽了一下,同身侧的裴氏相视一眼,二人眸光轻闪。
“你设计晏海,折损了晏家大半的清誉,这事儿若是放在族里,你是个什么下场!”
晏观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这样儿的人,还敢说我自私自利,你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想借着我父亲入狱的契机,做了晏家的主儿。”
裴氏讥笑两声儿,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尖利:“抚光啊,你这不能是因为自己小气不愿给令牌,就这样儿乱编排你伯父,你看看如今,你养在柳家,这被教成了什么样儿。”
晏殊也强撑着直起瘦削的身子,方才心头的一丝慌乱褪去大半,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狠戾,他咬牙道:“你就是想栽赃陷害我,你以为拿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就能唬住我?!”
晏观音看着他们这般嘴硬到底的模样,唇角的嘲讽更甚,她声音冷的像寒潭:“呦,您这话说的也是,那实在不行,端着这事儿就去公堂上罢,反正咱们也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了,一定要把事掰扯清楚,别真是冤枉啊了人。”
这话一出,晏殊抿紧了唇,依旧不肯示弱,裴氏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语气却依旧硬:“我们没做过亏心事,自然不怕去县衙,只是你一个晚辈,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落个不敬长辈的名声?”
“不敬长辈?”
晏观音轻笑一声,她闲闲的坐回凳子上,嗤笑一声儿:“比起你们处心积虑的构陷同族还惹出人命的行径,我这点“不敬”,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我这名声,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这不也是多亏了您们的几张好嘴。”
第一百五十章 狼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僵硬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这克父克母的孽胎的“好名声”,你们可是在外头给我招摇了不少年了。”
“如今,我还怕什么呢?”
裴氏眯了眯眼睛,没想到晏观音说话这么没遮拦,看出裴氏的心思,晏观音道:“话我已经说干净了,家主令牌在我手里,决计是交不出去的。”
“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能查,我也能查,我想,我查出来的东西不比你们的少,就算是看在同宗的情分,咱们就此打住,我也不做什么。”
“可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这般好说话了。”
晏殊面皮抽了两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知道晏观音是已经将他看透了,好声儿说话再是没有了,今儿个可是撕了脸皮了。
裴氏看着晏观音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知道这个侄女的心性,远比她想象的更硬、更狠。
如今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再一个惹火上身,也不好,毕竟巡盐使唤没走,如今南阳城风雨满城,那位又下去了,她们可不好做。
想着,她私下拉了拉晏殊的袖子,晏殊愤愤的甩开裴氏的手,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晏观音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晏观音,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你这般厉害,日后还回什么晏家,晏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晏观音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蓦然扬唇,眼底刺骨的寒意。
“晏家庙小?”
她缓步上前,目光如炬,直直逼视着晏殊:“这话轮得到你说吗?表伯怕不是忘了,这晏家的万顷良田,百间铺子,是何人挣下的?南阳城我晏家就占了一半的埠口,那都是我祖父,一刀一枪,一分一厘闯出来的家业!”
“我祖父一生,只有我父亲晏海这一个嫡子,根正苗红,承继家业天经地义!如今传下来,我乃是正室嫡出,名正言顺,也曾受祖父教养。”
晏殊怔了怔,晏观音字字如刀,精准剜着对方的痛处:“晏家有今天,那都是我祖父舍命挣下来的,反观表伯,您的父亲,是我祖父的亲兄弟,可又是如何行径?”
“嗜赌成性,败光了自己那点微薄家产不算,还流连风月,最后潦倒而死,还死在了青楼,真是臊晏家祖宗的脸!”
晏观音起身,她继续道:“到死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是我祖父出钱置办的!”
“晏殊,我虽为小辈,这样儿唤,不成体统,可是如今也不得不这般了。”
晏观音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当初尔三岁丧父,是吾祖父心善,念及与其手足之情,不忍晏家血脉受损,这才将你接回晏家,祖父还供你读书,给你衣食,分你良田铺子,待你与我父亲一般无二。”
“你本该感恩戴德,恪守本分,可你呢?”
说到此处,晏观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恨意:“你暗中觊觎主脉家产,这些年明里暗里做了多少手脚?祖父心善忍着,后来祖父去了,你便更是丧了良心,日日打着偷梁换柱,鸠占鹊巢的心思。”
讥笑一声儿:“我父亲纵有千般不是,可他是晏家名正言顺的嫡出独子,我晏观音,是他唯一的嫡女,这晏家的一切,从祖宗礼法上论,便该是我的!”
晏观音眸中精光迸射:“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沾了我祖父的光,才得以在晏家立足的旁支子弟,不说感恩戴德,如今当着我的面儿,也配说“晏家容不下我”的话来?”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戳中晏殊的肺管子,出身不正到底是惹人诟病的,私下说就罢了,如今当着他面儿说,晏殊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晏观音,半晌,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裴氏的脸也白得像纸,死死攥着晏殊的衣袖,指尖冰凉,她知道晏观音说的是实话,这些事,是晏殊这辈子最不愿提及的。
晏殊又想要不让人戳脊梁骨,又想占尽晏家家业,可如今被晏观音当众撕开,那点可怜的体面晏殊已经维持不住了。
“我父亲入狱,是他罪有应得,祖父便在,也是要清理门户,我也无愧于心!”
晏观音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但这晏家,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哪怕我这一脉断尽了,这晏家的主,也轮不到你来做。”
说的够决绝了,晏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偏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为了泄火儿,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的掷在地上,瓷片四溅。
晏殊的心里知道,晏观音说的全是实情,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害怕的,在晏观音面前,他毫无底气。
裴氏见势不妙,用力拽了拽晏殊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好了好了,别同她一般见识,我们走!”
闻言,晏殊狠狠瞪了晏观音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咬碎了一口银牙,终究是不敢再纠缠,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走,晏观音不惯着他这毛病,一个抬手,天青霜白拦了过去。
才挡住了晏殊的去路,晏殊气急败坏回头就要大骂,可见霜白一个反身儿过去,抬手就卸了晏殊的下巴。
“您放心,您死不了,不过是嘴里吐的不干不净,就歇歇罢。”
晏观音轻嗤一声儿,裴氏大惊,想抬手去摸晏殊的脸,却被晏殊一掌打开了,自顾自的捂着下巴,夺门儿而出,裴氏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跟上。
二人的仓皇的背影格外狼狈,却在临要出院门儿时,又硬是挺直了腰板,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几个丫鬟本该是忧心忡忡,可看着晏观音这幅厉害模样,都松了口气儿,丹虹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晏观音手中:“姑娘,您可终于不惯着他们了,真是大快人心!”
晏观音接过热茶,茶壁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冷意,她轻轻摇头:“口舌之快罢了,晏殊是个睚眦必报的,往后只会更难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观刑
那么闹了一场,柳府不是什么不长耳朵的地方了,虽私下有人议论,却是没人敢抬到明面儿上说什么。
倒是难得,甚至是平静的有些诡异了。
不过晏观音倒是不关心,毕竟私下又翻不起什么浪了。
这转眼就是九月初,这日才起身用过了早膳,便见丹虹喘着气儿从外头跑进来,她双眸精亮:“姑娘,可是有结果了,如今南街前儿出了告示,涂氏……涂氏判了斩首,今日午时三刻,就在西市囚场行刑!”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涂氏的下场,倒是早有预料。
“知道了。”
晏观音缓缓将手里的茶盏落放在桌前,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去备车吧,这个热闹可得凑一凑。”
“姑娘。”
梅梢连忙上前一步,蹙眉劝道:“西市囚场那地方,鱼龙混杂,您何苦去凑那热闹?况且涂氏与姑太太的事儿。”
“您这一去,若是被旁人瞧见,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闲话。”
“闲话?”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嘲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闲话可生的?”
她站起身,从屋子里走出去,在廊下站定,望着院外青色的天空,声音清冷如洗:“涂氏的事儿已经拖了许久了,如今算是有个结果了,是天理昭彰。”
“你去和姑太太说一句,问她可要今日晌午与我同行,好歹无名有实的她和涂氏那么一场,今日去送其一程,也是让她自己记着,这世间的善恶终有报,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丹虹眯着眼睛,笑了笑立刻转身儿就出去了,梅梢却是低声儿道:“姑娘,您身上的伤才好,不如就派个仆子过去看看。”
晏观音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有些场面,到底还得是自己亲眼瞧过,才能更清楚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这话说完了,梅梢不知道这是说给柳望听的,还是说自己…
褪白与梅梢对视一眼,知道晏观音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梅梢转身去吩咐小厮备车。
待晏观音收拾好了,丹虹轻巧的迈着步子进来,她轻声儿道:“姑太太病了,是出不了儿门儿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柳望该是气病的,领着人出了侧门儿,马车已经候着了。
她敛了敛衣袖,便扶着丹虹的手,缓步上了马车。
坐进车厢,晏观音下意识的闭眼假寐,她这坐车头晕的毛病时不时的就出来,闭着眼还好些,褪白小心的替她捏着肩膀。
马车辘辘而行,不过是半个多时辰,行至西市街口,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了去路,一时停滞不前。
晏观音睁开眼睛,从着车帘儿的缝儿往外看了看,今日是大热闹,一次斩不少犯人,南阳城的百姓都想来瞧个新鲜,此刻离着午时三刻还有些时间,这边已经三三两两聚在街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收回视线,晏观音坐直了身子,车帘外头,薛三手里捏着缰绳,他拧了拧眉,拿着汗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驾着马车往边儿上靠。
树下几处阴凉地儿上,聚集的人多,他们才一靠近就听着几个人嗓子撩的高高的,大声道:“唉,这回判斩首的可不少,你们可有听说,里头有个姓涂的,我听说这涂氏私盐可是捞了不少银子。”
“嗐,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他是私贩官盐,人家巡盐使大张旗鼓的从北封过来,他那是钻的钱眼儿了,撞上了巡盐使的刀口上!”
“这算得了什么,他何止这些啊,我还听说,她和柳家的那个姑奶奶是搭了棚儿的,说是,还有孩子呢……”
坊间的这些闲言碎语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话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去,晏观音听了,只当作耳旁风,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可是丹虹和褪白却听得,面红耳赤,褪白攥了攥手恨不能将车帘缝得严严实实。
丹虹气的怒骂长舌妇,
晏观音却示意她们安静,随即浅浅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攒动的人头,眸色微沉,倒是这天青伶俐,她立刻会意,连忙摸出一锭碎银子,递给车外的薛三,低声吩咐了几句。
薛三暂且放了缰绳,随即跳下车子,很快便挤过人群,晏观音看着人进了对面儿的楼,她放下了手里的车帘。
那酒楼临着囚场,二楼的雅间正对着行刑台,是观刑的绝佳去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见薛三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扒着车辕躬身就要回话,只是喘气儿尚有些急促,便缓了缓。
他低声儿道:“姑娘,妥当了,咱们倒是巧了,这么多人,今儿个二楼临窗的雅间却是空着。”
说着,薛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被汗迷了的眼睛,车厢里,晏观音听了却只是如似喃喃自语般道:“那可真是巧了。”
晏观音闻言,微微颔首,她戴上惟帽,细长的手指轻轻的叩了叩车壁,声音清淡:“薛叔辛苦了。”
褪白忙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递给薛三,薛三接过,忙道:“谢姑娘赏!姑娘可要过去,奴才给您这前头引路。”
晏观音随即“嗯”了一声,抬手便敛了车帘,对丹虹道:“注意跟前儿的人。”
丹虹点点头,即掀开车帘,天青下了马车,伸手稳稳扶住晏观音的手臂。
霜白取了脚凳,晏观音踩着脚凳下车,今儿个穿了一身儿的月白褙子,这一时衬得她身姿纤挺,周遭有人侧目,好在前头刑场似乎是起了什么动静,没多人关注这头。
不多时,便到了酒楼门口。
该是走的东侧门儿,可这人才到了跟前儿,从楼里就有人出来迎接,薛三倒是认识人,这是楼里的掌柜,见了晏观音,连忙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姑娘里面请,雅间都给您拾掇好了,干净敞亮,您瞧着若是不合意,随时吩咐咱们。”
晏观音淡淡瞥了掌柜的一眼,只道:“有劳了,就请先前头带路罢。”
第一百五十二章 碰上
掌柜忙的应声,前头引路,一行人躲开正厅,依着东角堂窜过去,便踩着红木楼梯拾级而上,晏观音隔着惟帽垂下的纱帘看过去。
可见那廊下悬着几盏羊角宫灯,映得雕花木栏上的缠枝莲纹精致不凡。
收回了视线,顺着掌柜的脚步,她们转过一道垂着湘妃竹帘的回廊,便到了这雅间儿门口。
掌柜推开门,侧身躬身道:“姑娘请进。”
晏观音抬脚迈入,几个丫鬟亦是紧随其后,入眼便是一室清雅,竟比寻常雅间精致宽敞了数倍。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配着四只月牙凳,晏观音取下头上的惟帽,行至过去,才落座下来,发现这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汝窑青瓷茶具,茶盏里还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这窗棂前垂下来的帘子是用细竹编就的,透光却不刺眼,她微微侧眸,视线看过去,正对着囚场的行刑台,连台上的赤红的“斩”字旗面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收回视线,她扯了扯唇角,这屋子可得这般这般布置,岂是今日这般热闹下,她匆忙间可定下的?
该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特意拾掇出来的。
褪白观察晏观音的脸色,瞧出了端倪,凑近低声道:“姑娘,可是又头晕了?”
晏观音摇了摇头,抬手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轻轻叩门。
丹虹瞬间警觉地起身,她随即拢了拢衣袖,贴身在门儿上,才要开口,可听晏观音道:“让他进来。”
晏观音眸光微动,扭头看过去,门轴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玉带,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折扇,发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对上晏观音的视线,他挑眉一笑,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倒是像个书生。
“乍一看,认不出你了。”
晏观音收回视线,手里捏着茶盏轻摩挲着,殷病殇抿了抿唇,显露本性,他随即上前,抬起屁股在晏观音对面儿坐下来。
“我就知道,你这张利嘴是吐不出来好话的。”
说着,轻哼儿一声,自顾自的为自己斟了一盏茶,茶盏氤氲着清香,茶汤碧色如玉。
晏观音敛眸执盏抿了一口,再抬眸时恰好撞进殷病殇的眼底,二人俱是不语,却默契的将目光却一同投向窗外的囚场。
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人声鼎沸,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将这窗前的竹帘晒得发烫。
晏观音倚在窗边,望着囚场四周逐渐林立的兵丁,忽然淡淡开口:“真是有心了,竟寻得这般好的去处。”
闻言,殷病殇放下手里的茶盏,执扇轻敲掌心,眉眼含笑:“知道你要来观刑,这楼下人多眼杂,怕污了你这大贵人的耳目,便托掌柜备了这间雅间。”
“你也是胆子大了,竟然上赶着要见这般血腥场面。”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他背后的…或者说秦添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你是敲不动了。”
这话落,二人又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丹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褪白却是察觉二人的气氛不对,便识趣儿的拉着褪白,地退到门边,守着门口,不去听主子们的私话。
“既然你都说了大人物,哪里有那么容易撬动啊。”
殷病殇懒懒的斜靠在椅背上,晏观音抿唇不语,才安静下来,忽却又听的楼下便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殷病殇眉头微蹙,款步移至门儿前,低头看着顺阶梯上来的一行人。
“呦,这不是殷兄吗,真是巧了,在这儿碰上了。”
御鹤笑眯眯的说着,转眼儿已经上了二楼,二人面对面站立,殷病殇磨了磨牙:“巧吗,别是孽缘。”
御鹤也不恼,他抬手就攥住了殷病殇的胳膊,要进房里,却是被殷病殇不动声色的反手打了回去,扯着他的胳膊一同往一侧去。
顺便他关上了门儿。
御鹤用力推开殷病殇,他拍了拍袖子,今日他一身石青暗纹锦斓长袍,腰系玉带,看向殷病殇的眼神不善,他们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倨傲。
“御兄怎么有心事在这儿看热闹,我听说,这几日令尊可忙的很,手底下好几家铺子出了事儿,你怎么不在家帮忙,来这儿消遣了。”
殷病殇语气淡淡的,御鹤脸色阴沉,他倒是并未高声叫骂,只面色沉凝地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冷冽地扫过面前的殷病殇,随即轻笑一声儿,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不等他说话,下头已经跟上来了人,秦酴谭手里掐着团扇半遮着脸,如今秦家高升了,节度使啊,可是尊贵的厉害。
秦酴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她似乎是心绪不宁,看向御鹤的一瞬间,脸上表情不悦,却是下一秒面向殷病殇的时候,依旧维持着大家贵女的端庄仪态。
只是蹙着黛眉,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底气:“殷病殇,你来了南阳城性子可是一点都不收敛,你父亲也算是命好,重回仕途,只是在这南阳当官,可得擦亮了眼睛,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心里有数罢?”
“不过是一个区区八品县令,也算的官儿?真是笑话。”
御鹤满脸的不屑,他看向殷病殇唇边带着讥笑,殷病殇看向秦酴谭:“好歹,我们是干干净净的坐上去,不似有些人屁股脏的很,依着什么斜路上了去。”
“殷病殇,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御鹤脸色难看,殷病殇这话是故意讽刺他借秦家势力上位。
“我不过是嘴笨,说了两句,你别恼啊,大不了以后我不说了。”
殷病殇的声音清亮,透过喧闹的人声,直直传入身后的雅间。
晏观音已经在门儿上站着,此刻听了,眸光微闪。
比起御鹤的恼羞成怒,秦酴谭自然是无所谓,她抬眸看向殷病殇,见其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御鹤一时忍不住上前一步,咬紧了牙关,声音微沉:“你殷家如今低贱到去做八品县令了,你还敢这样儿和我说话,就不怕你爹那可怜的县令之位,也做不成了。”
闻言,殷病殇收起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扇柄,又不动声色的往后撤了一步,后脊懒散的顶着门儿。
他笑了笑,眉眼温润,说出的话却如针刺:“是,御兄今非昔比。”
“我家是落了,可有些人呢,靠着旁门左道敛财,如今看着是家大业大,当然我这等寒门子弟也不能比了,只是可怜了,那些被盐贩盘剥的百姓,如今前头正打仗,多少人只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太是丧良心了。”
“如果是这样儿才起家,我可嫌脏。”
说着,殷病殇收敛了表情,神色肃然:“可怜百姓牙缝儿里省下来的,倒成全了某些人的金玉满堂。”
这回,秦酴谭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冷了几分:“殷病殇你不用在这儿指桑骂槐,这话,你怕是说得过了。”
“我御家与秦家世代簪缨,岂会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倒是你,仗着几分小聪明,便敢在此搬弄是非,诋毁我两家的清誉。”
她语气一顿:“你父亲不过一个县令,你不会把这南阳当成了你家的天下了。”
“御夫人的话我实在不敢当,太过忤逆了,如今圣人高坐,可要谨言慎行才是。”
殷病殇冷笑几声儿,随即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直看向二人:“这世间的公道,总还在的,就说这个今日判了斩首的涂氏,便是明证,这往后,天理仍在公道仍在,还有更多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这话一出,御鹤与秦酴谭皆是心头微动,他们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
“你这话说的是,这个涂氏也算是弄得满城风雨了,真是该死!竟然敢犯私盐的路子,一个斩首都是便宜他了。”
说着,秦酴谭手里捏紧了团扇,微微挡着嘴角:“天下需要的就是你这样儿的好官,都是你这般了,咱们大周何怕不强盛。”
“唉,我这样的寒门子弟,嘴头子笨,不得人喜欢,可不是当官的料啊,还得是您两家这般金尊玉贵的世家出来的子弟会做官。”
殷病殇将阴阳怪气贯彻到底,这话,听的御鹤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秦酴谭暗中扯了扯衣袖。
秦酴谭递了个眼色给他,示意他看周遭,今日这楼里人不少,他们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已惹得下头有不少人闻声望了过来,窃窃私语。
刑场就在跟前儿,如今一时人多眼杂,若是闹将起来,传扬出去,于御家与秦家的名声,皆是有损。
对于秦酴谭的暗示,御鹤会意,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楼上的殷病殇:“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殷病殇,咱们来日方长。”
秦酴谭推了一把御鹤,御鹤进了拐角尽头的一间房,秦酴谭敛去眉间的戾气,对着殷病殇微微挑眉,语气却带着几分警告:“殷公子年少气盛,原是该的,只是还望公子谨记,祸从口出,这样继续下去,你的路可是要走窄了。”
“我这人直肠子,怕是改不了了。”
殷病殇依旧不顺道,秦酴谭冷笑一声儿,不再费口舌了,转身儿随着御鹤的脚步去了。
待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殷病殇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身后的门儿被人从里头打开,他亦转身望过去,只见晏观音正立在那里,月白的褙子衬得她身姿纤挺,对上他的视线,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下意识的错开晏观音的视线,他缓步走了进去,随在窗前坐下,将折扇搁在桌上,笑道:“我又请你多看了一场。”
晏观音回身,亦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汝窑茶盏的杯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新任南阳县令的公子,倒是低调得很。”
殷病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姑娘慧眼如炬,当早有猜测。”
他也不再隐瞒,坦然道:“家父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那时我更是不好太招摇,若是贸然暴露身份,怕是诸多不便,先前联手搜集私盐的罪证,有劳姑娘了,未曾告知姑娘实情,还望姑娘恕罪。”
闻言,晏观音浅浅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清香漫过舌尖。
余光不动声色的划过他的眉眼,眉骨高耸,眼若朗星,她咬了咬舌尖,心头急促的跳着,罕见的真龙大贵命格。
想起平济寺那主持的话,她的命薄。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嘲意的笑,可她若借着这命格,他日定能扶摇直上,改命改运。
“口头的谢算什么。”
晏观音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殷病殇:“不过…彼时危急关头,你我都曾互助。”
她顿了顿,继续道:“涂氏伏法,只是个开始罢?”
殷病殇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是,秦家如今出了个节度使,势力庞大,怕是将来还要热闹啊。”
晏观音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可该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殷病挑眉,看向她:“别说我了,听说你近日也有热闹,城内的热闹事儿可都是你的戏。”
晏观音端起茶盏,没有一时回他的话,目光望向窗外。
囚场之上,人声鼎沸。
“你说的好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晏观音轻笑一声儿:“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晏家的家业,是我祖父一手打下的,绝不容许那些宵小之徒觊觎。”
“姑娘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殷病殇语气温和:“好歹家父这八品县令,应该也有几分薄面的,我与姑娘,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她心中微动,缓缓点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斩首
二人不再多言,遂默契起身,且并肩倚在竹窗边,目光一同投向囚场中央。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刺破喧嚣,咚咚几声儿,是连敲了三下,余音在半空里荡开,无比清晰的钻入晏观音的宝贝耳中。
午时三刻到了。
只可见盛华身着青色官袍入场,他是算今日的监斩官了,身侧的差役,缓步走到行刑台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读着今日斩首几名犯人的罪责。
话音才落,几名兵丁如狼似虎窜上场来,他们手中押着五六个人,涂氏从囚车中出来。
自来了南阳,他可是富贵人啊,往日里最是讲究体面了,常穿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连生了些许银丝的头发也都梳得一丝不苟,如今却全然换了副光景。
粗麻囚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了他佝偻的背脊上,随着他的动作,还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胳膊,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
花白发丝散乱不堪,黏在汗湿的脸上,遮住了大半张沟壑纵横的脸,实在是离得远,不然晏观音就可见其,那双往日里透着精明狠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浑浊,看向刽子手时,他的嘴角不住地抽搐,瞧着竟有几分疯癫。
他脚下的镣铐随着他的步履,被拖曳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声响,似每走一步,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涂氏如今本就是五十多岁的人,原来年轻就不怎么做苦活,来了南阳快活了这么久,身子被酒色掏空,哪里经得住牢狱的磋磨,竟已苍老得认不出模样。
身后的差役,毫不留情地抬手大力的将他往前推搡,他颤颤巍巍的抖了两下,脚下就踉跄着跌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他回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先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爆发出阵阵唾骂。
实际上没多少人认识涂氏,可有人认出来了为首的那个竟然是原先的县令秦添,比起涂氏的狼狈他还算好,不过是一只脚跛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有人将烂菜叶狠狠掷在他的身上,有人高声唾骂:“你这丧良心的贪官!你也有今日!下地狱去吧,转世投胎该做个经人可食的畜生!”
“害得我家破人亡,老天有眼啊!”
涂氏被骂得缩起脖子,头垂得更低,秦添面无表情,他的背挺得笔直。
晏观音隔着竹帘望去,目光平静无波。
殷病殇立在她身侧,没看到她的表情,手中折扇轻轻合拢,眸色沉沉:“这些人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伏法,也算是告慰了那些枉死的无辜人。”
晏观音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正说着,场下已高声喝道:“时辰到!行刑!”
差役立刻将几人全按跪在行刑台上,脸颊死死的抵着粗糙的砧板,涂氏被硌得发出一声痛哼,却被周遭的喧闹盖了过去。
身后的几名刽子手,皆是面蒙黑巾,手中鬼头刀寒光凛凛,正迎着正午的日头,随即便扬起一道刺眼的弧线。
耳边可听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血珠溅在地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这场面没有逼退百姓的情绪,反而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有人拍手称快,哄闹之声儿久久不散。
晏观音缓缓收回目光,眸中没有半分波澜,视线却渐渐模糊,只看得见那些刺眼的红色,殷病殇皱眉,担心她害怕,便侧过头看她,却见其神色淡然,随即一怔,不由得暗暗颔首。
这般心性,倒真不是寻常人可比。
“如今一切落定了,此地血腥气重,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殷病殇温声道。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
“我送你。”
殷病殇忙道。
丹虹等人候在雅间门口,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晏观音,一行人下楼,掌柜的早已候在楼下,满脸堆笑地相送,余光不住的看向殷病殇,殷病殇抬抬手算是打了招呼了。
晏观音语气淡淡谢过,携着几个丫鬟出了酒楼。
殷病殇没退步,反而是一直将她送至马车旁,见她上了马车,忍不住又叮嘱道:“御鹤与秦酴谭心胸狭隘,那日你…到底是让御鹤吃了瘪,他怕是会暗中使绊子。姑娘回程路上务必当心,若是遇上麻烦,可寻我。”
“费心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公子也多保重。”
说罢,天青掀帘,扶着晏观音钻入车厢,车帘随即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光与喧嚣。
马车辘辘而行,不多时,渐渐驶离了西市。
晏观音倚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那些人嚼口舌,该是晏殊的手笔,这话怕是没完了,现是柳望,该用不了多久,连着她也要出现在写戏里了。
她抹了抹眉心,低声儿道:“褪白,去查这几日城里的那些嚼柳望的话,是不是从晏殊手里放出来。”
褪白忙的应下来,从怀里取出来药丸子,她以为晏观音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晏观音摆摆手,继续道:“顺便也添把火,这么能嚼,晏殊两口子不比柳望差,那才精彩,也让他也热闹热闹。”
褪白微怔随即明白了晏观音的意思。
半个多时辰,马车行至柳府侧门,晏观音踩着脚蹬下来,可见这门儿上早已有人侯着了,赵嬷嬷殷勤的上前,要来扶晏观音的,被晏观音不着急的躲开。
她只好讪讪的笑:“姑娘,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这实在是出了大事儿了,不然奴婢哪里敢拦您啊。”
晏观音冷觑她,随即也没停,径直入了府内,赵嬷嬷却是一股劲儿的追着她跑,急急道:“姑娘,今儿个…咱们姑太太听了西市那刑场的事儿…她一时糊涂,就割了腕子了,好在仆子们有心,只怕她出事儿,一直守着,才请了郎中说是暂没有性命之忧。”
生怕晏观音恼怒,赵嬷嬷是连着一口气儿说完的。
她才说罢,晏观音步子一顿。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指摘
赵嬷嬷讪讪的赔笑,她道:“真是乱成一团儿了,您就过去瞧瞧吧,老夫人都吓得昏死过去两回了。”
闻言,晏观音眸色微动,袖子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沉声道:“你倒是尽心。”
说罢,领着人径直走去了,赵嬷嬷急急的跟着,才过了东跨院儿,进了秋观院儿,这远远便听得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伴着柳老夫人几声吼叫,搅得人心烦意乱。
赵嬷嬷忙请着晏观音往里去,只见院内好些个仆妇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惶惶,见了晏观音只是僵着行礼。
晏观音敛了敛衣袖,缓步迈入正屋。
撩起内室的帘子,这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血腥气。
柳望躺在火炕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点点暗红的血迹。
柳老夫人坐在炕边儿的杌子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正抹着眼泪。
至于柳长赢则是垂手立在一旁,脸上满是愁容,见晏观音进来,连忙上前两步,才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柳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她只得讪讪地退了回去。
晏观音的目光掠过床上的柳望,落在柳老夫人身上,嫣粉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外祖母。”
柳老夫人抬眼看向她,噌的一下起身,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怨怼与愤懑,后猛地将帕子掷在晏观音的身上。
声音尖利的大叫起来:“抚光,你可是将你母亲害苦了,你好狠的心肠啊!”
晏观音垂眸,看着从她身上滑落到了地上的帕子,指尖轻轻扯了扯衣袖,却是并未接话。
“涂氏纵然有错,可…可你也不想想,你母亲日后该如何过…”
说着语气一顿,柳老夫人知道这话说不下去了,只得又抬手拍着大腿,哭得愈发凄厉:“如今这个世道,若想活下去,便是要做些投机的活儿,多少人掺和那些事儿?”
“如今,偏偏你就不肯了,非要插一手,害得他…被斩于闹市,是你非要揪着不放,非要把证据递上去,非要置他于死地!你是铁石心肠吗?”
柳老夫人越说越气,她紧紧的捂着胸口:“他…他好歹是你几个妹妹们的生父,是你母亲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看着你母亲为他寻死觅活!”
晏观音终于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柳老夫人:“涂氏私贩官盐,可做的是盘剥百姓的祸事,也算是害了无数人家,国法昭彰,他落得这般下场,该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你还顶嘴!”
柳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步步紧逼,这巡盐使怎会那般快便定了案,如今满城风雨,你母亲听闻消息,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
“晏观音,你就是个灾星!克父克母,如今晏克得我柳家不得安宁!”
“祖母!”
柳长赢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拉了拉柳老夫人的衣袖,低声劝道:“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何况…您这也是怪人怪的没了理儿了。”
柳老夫人被柳长赢一劝,气焰稍减,被扶着坐了回去,柳老夫人却依不甘地瞪着晏观音:“抚光,你的心太硬了!”
柳长赢叹了口气,生怕这么一刺激,晏观音再做出些什么事儿,诺诺的转向晏观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阿姊,姑姑也是一时糊涂,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与涂氏相伴,情分自然是深厚,他…他是死活该,可姑姑骤然听闻他的死讯,哪里承受得住?”
“阿姊就少说两句,祖母是太糊涂了。”
可偏偏就在此时,身后的屏风后忽然冲出来两道影子。
涂蟾宫头发散乱,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上来,可是她的动作被身旁的仆妇死死拉住,只是其口中依旧挣扎着嘶吼:“晏观音!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克人孽胎!”
“我爹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非要置他于死地!你竟还要我母亲过去观刑,要母亲亲眼看着他身首异处!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涂蟾宫的声音尖利刺耳,她带着哭腔:“我娘到底也是生了你,你不念生母之恩,如今却反过来害她!你有没有心?你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晏观音冷眼看着她,眸中没有半分波澜,涂蟾宫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嘴唇一抖,却依旧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骂道:“你看什么看!你杀了我爹爹,难不成还有理了,我告诉你,我同你不共戴天!”
“姐姐,莫言妄言。”
一道柔弱的女声响起,涂锦书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眉眼低垂,怯生生地立在一旁,她拉住涂蟾宫的袖子,又看向晏观音,眼中噙着泪水。
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可我爹爹他……他或是做错了事情,国法难容,我们都明白。”
她顿了顿,再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无辜与委屈:“可是…他终究是我们的爹爹啊,姐姐,你怎么忍心看着他死得那般凄惨?咱们同为亲姊妹啊,你怎么忍心看着娘为他寻死觅活?”
“我们都知道姐姐的本事,若是…当初你为爹爹求一句情,或是你能手下留情,爹爹他……他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这话看似是在劝和,实则是在暗指晏观音心狠手辣,不肯留情。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落在涂锦书身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可置喙的威压:“求情?为一个勾结贪官,害民无数的人求情?你们涂家好大的脸啊,你倒是说说,那些被涂氏盘剥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谁又会为他们求情?”
涂锦书被她一问,脸色瞬间白了,她连忙低下头,哽咽道:“姐姐,你也太急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疼阿娘罢了……”
“心疼你娘?”
晏观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你们可曾想过,涂氏私贩官盐,赚的是昧良心的钱,用的是百姓的血汗!”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你不是想死吗?
“如今前头正在征战,他靠着这些脏钱,让你们锦衣玉食,让你们无忧无虑,你们可曾想过那些吃不上饭,性命没着落的百姓和前方战士,过的是什么日子?”
晏观音的声音逐渐的冷了下来:“国法面前,涂氏犯了死罪,便该伏法,他若是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何来今日之祸事?”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房里一时沉寂下来。
晏观音忽的一个动作,反身抓住了涂锦书的手腕儿:“还有一个,我可姓晏,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妹妹,你们不过是我母亲收养的孤女,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非要认一个罪人为父,我也不拦着,不过罪不及家人这话,怕是用不到你们身上,还得问问咱们的县令才是。”
涂蟾宫一时听了,被晏观音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涂锦书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害怕,小心的挣脱开了晏观音的手。
一旁的,柳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晏观音的一记冷眼,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晏观音的目光重新落在炕上的柳望身上,看着她那惨白的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倦怠。还是被这些人纠缠不休,真是恶心。
柳望紧闭着眼,眉头蹙得极紧,嘴里还断断续续地溢出什么哼声儿,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看着其那微微颤动的眼睫,装腔作势也该有个头儿。
“娘!您醒醒啊!您别吓女儿!”
涂蟾宫扑倒了炕边儿,口中哭嚎,手不敢碰到柳望的受伤的腕子,只在半空胡乱挥舞,哭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尖利。
涂锦书也小步的挪了过去,抬手抹着眼泪,声音柔柔弱弱的:“姐姐,你瞧阿娘这样,心里就不难受吗?若不是当初你非要揪着爹爹不放,非要逼着祖母拿出账本,你又当成证据递上去,娘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话没说完,便被晏观音冷冷打断:“郎中既说无碍,你们也不必这般哭天抢地,吵得她不得安生。”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冰棱子,直直扎进人心。
涂蟾宫的哭声戛然而止,扭头瞪着她,双眼猩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巴不得娘死是不是?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你说错了,她的生死我不在乎。”
晏观音淡淡开口,目光掠过床榻上装晕的柳望,字字清晰:“既然自己选的路,走到今日这般作茧自缚,也是活该。”
柳老夫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更是拍着床沿骂道:“你这孽障!满口胡言!你母亲都这样了,你还不肯说一句宽慰的话!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东西来!”
“您说错了,我是天生的铁石心肠,不是养出来的。”
晏观音继续道:“她自导自演这出割腕的戏码,对我没用,日后别白费心了,真把自己这条小命折腾没了,可是太亏了。”
这话像将最后的遮羞布刺破了,柳望猛地睁开了眼睛,涂蟾宫也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将晏观音扶起来,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晏观音!你个白眼狼!你外祖母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白眼儿狼?”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我可担不起,这话该是说给你听才对,你若不回来,何至于扯出来后头这么多事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屋中每个人的心上。
柳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捏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悲戚瞬间变成了难堪。
柳长赢垂下眼帘,心中却是极出了口气儿,她可是恨死了柳望。
“你在涂氏的温柔乡里,生下这两个女儿时,怕是早已忘了,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吧?如今回来一朝又想起来我了,这不可笑吗。”
晏观音死死的盯着她:“攀附御家,为了涂氏那条贱命,将我推给御鹤做作践?你配为人母吗?”
晏观音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诛心,柳望听的浑身发抖,指向她的手指都在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今日在这里装腔作势,割腕寻死,不是为了涂氏,是为了你自己!”
晏观音俯身,目光落在柳望缠着纱布的手腕儿,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涂氏一死,你没了靠山,没了锦衣玉食的依仗,便想着用这苦肉计拿捏我,你以为我会心软,就算我没心软,到底也会伤一伤外祖母的心。”
“管家的权收回到了我的手里,秋急如今日日渐好,你着急了。”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柳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一把推开了身侧的涂蟾宫,尖利的嘶吼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是你亲娘!你就该孝顺我!就该奉养我!”
“孝顺?”
晏观音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柄精致的短刀,“唰”地一声儿抽出来,寒光凛凛的刀刃映着柳望惊怒交加的脸,映着屋中众人煞白的神色。
想起来,前不久才死了的素华,柳老夫人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声叫道:“抚光!你要做什么?!别做糊涂事儿,你快把刀放下!”
柳长赢也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劝阻:“阿姊!不可冲动!有话好好说!”
晏观音却握着刀又上前一步,涂蟾宫吓得起身,躲到了屏风后,扒着屏风,她只敢露出半张脸,骂道:“杀人凶手!你要当着外祖母的面儿再杀了我娘吗?!”
“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晏观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刀锋利得很,比你那用过的钝刀子好用多了,你若是真的念着涂氏,觉得活着没了指望,可该用上它,只一下,那可快得很。”
“黄泉路上也好与涂氏夫妻团圆,省得在这里装腔作势,污了旁人的耳目。”
第一百五十七章 监守自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望惨白如纸的脸,口中一吐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冷意:“你敢吗?”
柳望看着手边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又抬头看着晏观音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倒在床上。
她素来惜命,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死去的涂氏断送自己的性命?
方才那点恼羞成怒,此刻早已被晏观音冷漠的态度逼的满是恐惧,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次,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涂氏伏法,那是他自作自受,如今你若是想靠着装死卖惨拿捏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忽的又俯身,目光扫过柳望腕间那道浅得可笑的血痕,余光又瞥了一眼屏风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唇角瞬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要是再有寻死觅活的把戏,不必遣人来告我。只等着你真咽了气,我为你戴孝三日,也算是全了一场名义上的母女情分。”
晏观音拾起炕上的短刀,一面儿轻嗤:“当然,你只管继续作践自己,只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幼子,涂氏唯一的儿子,往后再无人护着,能不能安稳长大,可就难说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的扎进柳望的心窝。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晏观音,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说罢,晏观音转身便走,柳老夫人张了半天嘴,也不敢说什么挽留的话。
柳望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捂着脸,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声。
只是这哭声里,到底是羞愤,是悔恨,还是后怕,便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跺着脚,指着晏观音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骂出一句:“孽障!孽障啊!你们母女真是天生的孽缘!”
柳长赢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痛哭流涕的柳望,又看着脸色铁青的柳老夫人,眼中满是无奈。
她回头,涂蟾宫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还是涂锦书缓缓走上前,轻轻拍着柳望的背,柔声劝慰着。
至此闹了一回,柳望自然是不再有什么寻死觅活的戏法,春华院儿是安静的很,唯有出奇的,有机会涂锦书,曾遣丫鬟送来几匣子的补品来,不过最后却被晏观音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既已与柳家撕破脸,便不想再沾半点牵扯,如今补的什么面儿。
晏观音也没闲着,这日,将之前从柳望手里收回来的各处账本子都拿来冲核一遍,之前她已经算是收准过几遍。
正翻检间,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梅梢急急的钻进来,她道:“姑娘!姑娘!出大事了!这东面儿的埠口……出事了!”
闻言,晏观音抬眸,指尖还捏着一本旧账,眉峰微蹙:“慌什么?你慢慢说。”
梅梢喘着粗气,她紧紧的扶住门框道:“姑娘,外头来的信儿,说是昨日夜里,埠口的搬运工在卸漕粮时,忽然失足掉进白河溺死了!”
“司舶局的少使今儿个清点货物时,发现少了整整一半儿的粮!方官府来人去查了,说怕是监守自盗,还怀疑那搬运工的死有蹊跷,现在直接下令把埠口封了,不许再走任何漕运!”
晏观音握着账本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官粮失窃,如果按一个监守自盗,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梅梢拧眉继续道:“官府的人天不亮就封了埠口,那差役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大姑娘被传唤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夫人急得厥过去了。”
晏观音抿了抿唇,抬了抬手:“急什么,等着吧,现在轮不上咱们插手。”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的梅梢一怔,她下意识的想,得知了消息,晏观音该是急切去想法子。
如今这般态度,倒是意料之外的。
梅梢不再言语,房里几个丫头都是伶俐的,默契也不讨论此事。
一直到了晌午时,柳长赢急急的跑来了,一入院儿门,大叫柳家有难,疏影忙将她请进房里来,她一见了晏家,就扑上来,
她发髻散乱着,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阿姊,求你救救柳家吧!这…实在不知道,怎么就官粮失窃了,搬货的工人也横死几个,如今这罪名要真扣在柳家来,柳家上下怕是都要去填河!”
晏观音让天青将柳长赢扶起来,奉上一盏热茶,晏观音握着抬眸看向其,却没做声儿。
她就那么垂眸静坐着,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炕上红木小几上,已经被她翻的卷了边儿泛黄的账本纸页。
实在忍不住了,柳长赢哀哀戚戚的唤了她一句,晏观音移开视线,看向她,目光淡得像秋日的薄霜,落在柳长赢狼狈的身影上,不起半分波澜。
天青会意,拉着几个丫鬟识趣地退到一旁,屏声静气。
如今已快到九月底,这院儿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更衬得这满室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长赢舌头早已麻了,吐不出话来,只是殷切的抬头望着晏观音清冷的侧脸,看着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心头渐渐沉了下去,福至心灵的,她明白过来什么,晏观音这是在等,等她把姿态放得更低,等她拿出能让她插手的筹码。
“阿姊,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
柳长赢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哀求:“只要你肯出手,我愿替姑姑将这些年亏欠你的,尽数弥补!祖父留下的那些产业,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给你……”
“秋急,你太软了,若是以后还有这些事儿,你难道要次次求人吗。”
晏观音终于开了口,她声音清冽,打断了柳长赢的话,继续道:“我不强人所难,你想清楚了再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要埠口
听着这话,柳长赢脸色一白,嘴唇蠕嗫几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晏观音却是放下账本,缓缓起身,走到窗下,望着院中秋风里瑟瑟的落叶,她的声音轻轻轻的:“柳家如今的困局,看就知道是有人设了套儿,不过,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不能再做那好心没好报的事儿了。”
她顿了顿,下一刻,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柳长赢,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想要我救柳家也可以,但我要柳家在南阳所有的埠口,且从今往后,那埠口的地契、漕运文书,尽数归我,柳家不得再插手分毫。”
这话一出,柳长赢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犹豫:“阿姊,你知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要埠口,得祖母…”
她顿了顿,又立刻补救般的开口:“几处埠口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如今那地契还在老夫人手里锁着,没有她的印信,便是我…我现在给你写下字据也是枉然!观音,阿姊,我去求祖母。”
“只是…她老人家如今病得昏昏沉沉,我……我哪里敢去惊动她…”
柳长赢说罢,偷眼儿去瞧晏观音,晏观音抬眸看她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一般:“做不了主?那你来做什么?空手套白狼,让我继续替你们卖命。”
目光扫过柳长赢狼狈的模样,落在她那只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的手上,她道:“柳长赢,你是柳家的嫡长女,外祖母膝下唯一能撑事的后辈。”
“如今柳家祸事临头,官司打到了门儿上了,外祖母卧病在床,你一句做不了主,就想把这烂摊子推给我?”
柳长赢浑身一颤,连连摆手,眼圈瞬间红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是太过于小人了,可那埠口是柳家几代人的心血,柳老夫人守了一辈子的基业,她实在没那个胆子去开口。
“外祖母她……她是养育你长大的长辈啊!”
柳长赢哽咽着,试图用这层血缘关系打动晏观音,“阿姊,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你就帮帮柳家吧!埠口的事,等渡过难关,你的要求,咱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
“血脉相连?”
晏观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落在寂静的房里,格外刺耳:“当年外祖母为了护着涂氏,要把我推给御鹤作践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脉相连?柳望弃我而去,几次要我的性命时,怎么没想过血脉相连?”
说着,她俯下身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进柳长赢的心底,语气冰冷:“我告诉你,柳长赢,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人。”
“今日你想我救柳家,不是该说什么,看在什么外祖母的情分,你要明白,现在是柳家求我,不是我求柳家。”
她直起身,转身望向院中秋风里簌簌飘落的叶子,声音冷得像霜:“你也知道,盗卖官粮是决要掉脑袋的大罪,官府的人不会等你。”
“如今虽说外祖母躺着不撑事,可难道你要等她被官差从病榻上拖走,亲眼看着柳家满门抄斩,才肯去拿那地契?”
这话一拳头,狠狠砸在柳长赢的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她不明白晏观音怎么能这般铁丝心肠,柳老夫人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若是柳家真的败了,这全家上下所有人命都保不住。
“秋急,我给你一个时辰。”
晏观音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不容置喙:“要么,你拿着埠口的地契和家里的印信来见我,要么,你就守着你那所谓的根基,等着柳家上下,一起去填河。”
柳长赢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她盯着晏观音,满腔的愤恨想吐出来,可是不敢多言,生怕晏观音就此翻脸不再插手。
晏观音俯身将她拉起来,那细软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看着晏观音平淡的脸色,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脸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半晌:“好……我去拿,我去求外祖母,你等着我……”
柳望攥了攥拳头,就要转身儿而去,晏观音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人:“你怎么不去二房,求二伯父。”
柳长赢身子一顿,没有回头,晏观音轻笑一声儿:“因为你知道,他们可没有我仁慈,你若是求上去,他们要的好处,怕是要比我多的多的,说不定要将这房吃干抹净了。”
“你的权衡利弊之下,我是最合算的了,既然如此,你该谢谢我的仁慈。”
柳长赢僵住了,半晌她回头,目光复杂,显然晏观音戳中了她的心事,她避开了晏观音的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摩挲着袖子口。
随即匆匆而去。
梅梢在晏观音身侧站定,她顿了顿:“姑娘,老夫人…能愿意吗。”
“谁知道呢。”
晏观音收回视线,轻轻的笑了起来,这笑声儿清清淡淡的,听的丹虹心痒痒,她不知道晏观音这么厉害,算计到了这份儿上,想问些什么,被褪白一记冷眼打了回去。
乖巧的按下心中的好奇。
从春华院儿出来,柳长赢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到了福安院儿,临到了房门儿前,她半天不敢进去,好是,赵嬷嬷守着,把人请了进去。
柳老夫人还卧在病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她,一时着急,忙的哑着嗓子问:“可是…她松口了?她愿意帮…”
柳长赢喉头一哽,扑通跪倒在床前,眼泪掉得更凶:“祖母,阿姊她……她说愿意救咱们,但是她要……要埠口的地契和印信。”
“什么?”
柳老夫人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她猛地撑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要埠口?那是你祖父心血…”
“祖母!”
柳长赢哭着拽住她的手:“祖母,可是现在没法子了,若是让二叔来,且不说能不能帮忙,他自己就要将咱们这家吃干净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船上查
“平白无故的,家里却遭到如此大难,真是不知有何人要如此陷害咱们,这盗卖官粮的帽子下来,咱们一家多少人要掉脑袋?”
柳长赢擦着泪儿,继续道:“如今嘴上说的是尚未查明,可是最后如何,横竖就是人家一句话,官府的人若是一个看咱们不顺眼儿,且便转眼要来拿人!那可怎么办?”
“没了埠口,我们至少能保着命可活,若是硬扛着…”
没了后文,柳长赢大声哭起来。
“行了,她要什么都给她。”
柳老夫人说罢,这才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去……去我的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拿……那匣子和印信。”
闻言,柳长赢心头大喜,她是真怕柳老夫人一时犯轴,不肯答应,最后拖了一家人。
如今柳老夫人如此痛快的应了,她真是喜不自胜,哽咽着应了,忙的爬起身去取。
她连着拉了几个抽屉,才用钥匙开了,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沉甸甸的,又打开来,里面放着契子,还有一枚铜印,触手冰凉。
她捧着匣子起身,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柳老夫人,只觉得重如泰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柳家的骨血上。
回到春华院儿时,日头已经偏西。
晏观音就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要来,一进门便有斟好了的茶请她吃,她抿唇,将匣子双手捧到晏观音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地契和印信……都在这里了。”
晏观音这才抬眸,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她抬手,一侧的梅梢连忙上前接过,打开来仔细查验。
地契上的字迹清晰,印信的纹路也分毫未差,正是柳家埠口的信物。
晏观音缓缓站起身,走到柳长赢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放心,我既收了东西,便不会食言。”
“阿姊说的话我信,只是如今既然是收了东西办事儿的,就烦请阿姊尽心尽力了。”
说罢,柳长赢连茶都没吃,转身就走。
晏观音看了一眼柳长略显仓皇的背影,扯了扯唇角,她转身儿,伸手接过那枚铜印,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传来,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她将东西递过去,梅梢将地契仔细收好,低声道:“姑娘,老夫人能这般痛快交出埠口,倒是出人意料。”
“意料之中罢了。”
晏观音缓缓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被秋风染黄的梧桐,声音清淡:“外祖母是个明白人,知道孰轻孰重,不过是之前故意装的糊涂,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叩着窗棂,“这盗卖官粮的案子,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梅梢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涂氏才伏了法,柳家埠口刚被官府征用,便出了这等祸事。”
晏观音的目光锐利如刀:“官粮失窃,搬运工溺死,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儿,可官府查案,却只封了埠口,迟迟不拿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她顿了顿,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我看,官府要的,怕不是什么盗粮的真凶,而是柳家这块埠口的肥肉。”
“南阳漕运,此埠口虽不大,可是也算便利,当官的不想攥在手里?”
闻言,梅梢脸色一白:“姑娘是说,这是官府设下的计?”
“八九不离十了。”
晏观音颔首:“如今柳家势弱,捏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先借着盗粮案封了埠口,再慢慢罗织罪名,最后顺理成章地将埠口收归己有,这柳家横竖也翻不起浪来,这一家上下,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转过身,语气愈发笃定:“这些人算计,柳家迟早要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如今这滩浑水,便也不得不蹚了。”
一时听闻闭眼,梅梢忧心忡忡:“那姑娘打算如何?官府势大,我们怕是……”
“试试吧,官府势大,却也并非无无计可施。”
晏观音顿了顿:“南阳县令如今是新官上任,正想做出一番政绩,也要示威,给满南阳城看。”
说罢,她想什么,先是唤来了天青,这丫头跟着晏观音待了这么久,也算是熟稔了,尚不知晏观音唤她何事。
她抬头,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就见晏观音上前攥了她的手,塞进一把短刀,嘱咐她:“持此短刀,去寻殷病殇,告诉他,明儿个,我在柳家埠口的船上候他,有要事相商。”
天青顿了顿,没说话。
“别怕,你现在跟我,我让你去找他,那你也依旧是我的人。”
晏观音微笑道:“让你去,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能找到他。”
天青这才放心,忙的匆匆去了。
丹虹挤着脑袋,看着天青的背影,忍不住道:“姑娘,殷公子可是知县之子,此事牵扯官府,怕是……”
“他会来的。”
晏观音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他与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简单用了晚膳,却也是没胃口,不过一夜好眠。
待次日起身,晏观音精神头儿倒是好的很,惦记着事儿,梅梢急着为她收拾,她今日装扮素净,只是着一袭素色布裙,外罩一件青绸披风。
晏观音带着丹虹和霜白,早早便到了柳家埠口。
此刻,码头上甚为冷清,官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见了晏观音,晏观音将牌子给其验过,便敷衍地瞥了一眼,并未上前盘问。
晏观音登上一艘乌篷船,船家还是原来柳家的人,这个是其他的都停了,独剩这一艘了。
这一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晏观音走进船舱,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丹虹四处瞧了瞧,倒是不怎么有变,为晏观音斟上一杯热茶,随同霜白侍立一旁。
来的早,尽坐这船上看着窗外,空中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望着岸边的芦苇荡,心中暗暗思忖起来。
外头的船家进来,可见晏观音窗下坐着,他小心的凑上前,低声道道:“姑娘,您来是要查那几个溺死的工人吗?”
第一百六十章 激怒
话才落,不等的晏观音说话,听着外头一阵儿响动。
晏观音起身,撩起帘子,可见一艘华丽精致的画舫顺着河水缓缓驶来,船舷上挂着的“御”字高旗彰显着对方的身份。
画舫行至乌篷船旁,忽然停下,舱门打开,里面袅袅婷婷的走出一个人,秦酴谭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双绣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身边儿拥簇着几个精壮的仆妇,居高临下地望着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晏姑娘好雅兴,家中出了那样的大事,竟然这般早便来埠口赏秋。”
秦酴谭笑眯眯的看着晏观音,声音柔腻如蜜糖,眼底却淬着冰。
“你倒也是可怜,家里头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不过我好心提醒你,那个事儿和我没关系,你别恨错了人。”
晏观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秦夫人倒是消息灵通。”
“这南阳城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晏观音敛眸,身后跟上来船家,他低声儿的说着,小船早就被人用金钩勾住了,且是动弹不得。
秦酴谭盯着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乌篷船的船舱:“姑娘不会是还约了人吧?那真是可惜呢,你怕是等不到了。”
说罢,她脸色骤变,不过挥了挥手,仆妇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船来。
丹虹惊呼一声,想要护着晏观音,却被那一股劲儿冲上来的仆妇和小厮,几番推搡之下,竟是撞在舱壁上,晕了过去。
霜白满脸戾色,立刻就要动手,晏观音不动声色的扯着她的袖子,微不可查的摇头,霜白是个聪明的,立刻会意,忙的就停了手,只被对方绑着了。
晏观音则是被两个仆妇死死钳住胳膊,手腕被粗麻绳紧紧缚住,口中被塞了一方锦帕,只余呜呜的闷响。
“晏姑娘,何必挣扎呢?最后还不是徒劳无功。”
秦酴谭缓步走下画舫,被几个仆子扶着,登上乌篷船,她上前来,行至晏观音的身前,伸手捏住晏观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以为你做的很隐秘?你毁了涂氏,断了很多人的财路,这笔账,总该算算清楚。”
晏观音故意装作恼怒的样子,她狠狠偏头躲开,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她的反应,秦酴谭笑得越发得意了:“你以为,柳家埠口的案子,真的是官府设的局?其实呢,也是,不过官府觊觎埠口,可若没有我秦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哪里敢这么快动手?”
她说着,忽然俯身,凑近晏观音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恶意:“盗粮的是我们,杀搬运工的也是我们,我就是要让柳家身败名裂,要让你无处可逃。”
“御郎喜欢你很久了,他虽然是个蠢货,不过呢还有些用,可是我就做个顺水人情,今日把你送给他,一来是遂了他的心愿,二来,你的命就捏在我手里了,他有什么不得听我的?”
晏观音的心微跳,秦酴谭不仅要吞并柳家埠口,还要利用她讨好御鹤。
可殷病殇他的父亲和他,在这中间,是妥协了。
秦酴谭似乎是快要没了耐心,她命人将晏观音拖拽着,登上御家的画舫。
这舱内布置得极为奢华,香气袅袅。
撩开内间儿的帘子,可见御鹤身着宝蓝锦袍,正倚着软榻饮酒,他听见了动静,抬头看过来,只见了晏观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遂放下酒杯,缓步走上前来。
“抚光,别来无恙啊。”
御鹤伸手便要去抚摸晏观音的脸颊,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我等你好久了,你说说你,我的缘分怎么斩都斩不断的。”
“柳家的大难,我自然是知道的,今日之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会帮你平了柳家的事。”
晏观音干脆就闭紧双眼,不再看他。
她知道,多说无益。
御鹤不管她,紧紧的将她抱住,晏观音咬了咬牙,暗暗用力,想要挣脱绳索,知道此刻怕是不好等了,起个念头,寻个机会跳入河中…
麻绳绑得太紧,勒得她手腕生疼,根本动弹不得。
秦酴谭盯着御鹤仿佛是失了魂儿的样子,她冷冷的耻笑一声,随即入了里头,懒懒的坐在软榻上。
她慢条斯理地呷着茶,语气轻淡:“晏姑娘,你莫怪我心狠,你没靠山,便只能任人摆布,今日你从了御郎,我便对外说你是自愿的,两家长辈都是通过气儿的,你的名字也不会受损。”
“但若是不从……”
她语气一顿,瞥了一眼翻涌的河面,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毒:“这河里该有嗜腥的东西,今儿个我出来游玩可没见过别人,你就此下去了,谁也不会察觉,也没人敢察觉。”
御鹤也跟着笑起来,他伸手抚摸着晏观音的发丝,动作轻佻:“抚光,你还是识相些好,你想想,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他说着取出堵着晏观音嘴的帕子,大口的喘着气,晏观音偏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御鹤,眼神更冷:“御鹤,靠着岳家的势,蹭着秦家的荫庇,才在南阳城抖起威风,算什么本事?”
“不过也是,仰人鼻息的日子谁想过,娶了秦酴谭,得了节度使岳丈的提携,你御家能有今日的光景,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殷病殇是个疯子,该是咬下你一块肉了吧,不过你是命好,你借着秦家的门路打通关节,保住一条小命,所以,怎么如今又想靠着献媚秦家,吞并柳家埠口?你这辈子,怕是都要做秦家的一条狗!”
这话字字诛心,直戳御鹤的肺管子。
他素来是有傲气,偏是没得都是事实,最恨旁人说他靠秦家上位,此刻被晏观音当着仆子和秦酴谭的面揭了短。
御鹤顿时气得面皮涨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扬手便要扇她耳光:“不识时务的贱人!你找死!”
“御鹤!”
秦酴谭声音柔腻却带着几分警示:“当着这么多仆子的面儿,不过被一个女子的几句话,你便被激得动起怒打女人?可要仔细失了体面。”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拖延
御鹤被秦酴谭一声喝止,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去,紧紧的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闭了闭眼睛,素来忌惮这位高门贵女的妻子何况现在其背后还有一个节度使府亲爹。
秦家势大,便是御家也需仰其鼻息,虽说他不愿人戳破,只是他心里也明白,今日的体面尊贵,全是秦家给的,哪里敢真违逆了秦酴的意思,当然,本也就是要吓唬吓唬晏观音。
他咬了咬牙,满腔怒火只得硬生生咽回去,狠狠啐了一口,怒声道:“你这伶牙俐齿的贱人,今日落在我手里,看我稍后如何教你知道好歹!”
在秦酴谭的示意下,晏观音被几个婆子解开了绑着手脚的麻绳,她抬手揉了揉被锦帕硌得生疼的唇角。
看向御鹤的眼里尽是讥诮,半点不见惧色:“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秦家的赘婿,除了欺负女人,还有什么能耐。”
“你!”
御鹤又要发作,秦酴谭却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侧,抬手按住他的肩,随即一个抬脚,缓步走到晏观音面前。
晏观音冷眼觑二人的动作,秦酴谭身着石榴红蹙金裙,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晃,唇边儿挂着浅浅的笑,衬得一张脸艳若桃李,可惜眸中却无半分温度。
忽的伸手过来,冰凉的指尖划过晏观音被麻绳勒红的手腕,语气柔腻却字字藏刀:“晏观音,何必逞这口舌之快,你当柳家埠口的事,会是谁做的?”
“秦添被有些人故意整治下去了,现在爬上来了一个不知狗头嘴脸的贱皮子,坐在县令的位置上,他坐的不安稳啊。”
说着,她遂轻笑一声,俯身凑到晏观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和殷病殇之间的来往,这新上任的县令是他亲爹,你应该知道了。”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初来南阳无根基,最缺的便是实打实的功绩和手里能攥着的银子,漕运的掌控权便是最重要的。”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接过了秦酴谭的话口子:“柳家如今势弱,埠口虽然不及其他几家大户的,可也算是点儿肉,所以借盗粮案封了码头,再寻几个出来顶锅的,最后官府出来“秉公断案”,这边可以收了埠口,顺便立了威信,这算盘,打的确实妙。”
晏观音心头依旧平静,果然如她所料,官府才是幕后推手,柳家朝不保夕。
秦酴谭微笑不语,晏观音能说这么多,就代表了她之前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晏观音顿了顿,继续道:“只可惜,你们太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酴谭微微蹙眉,晏观音冷笑道:“你想着把我弄来了,给御鹤买个好,你们如今得了我这晏家嫡女,也算有了拿捏晏家的由头?”
秦酴谭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儿,晏观音回看过去:“你以为,抓了我一个人,便能拿捏住整个晏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晏观音语气淡漠:“我告诉你,我三房这一脉,我这一辈儿独有我不假,可我那伯父早就谋这家主,若是你拿我要挟他,他可要高兴了,若是我死在了你的手里,他正好得了你们的把柄,还能名正言顺的做了晏家的家主。”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秦酴谭脸色微变,晏观音拧眉:“我自幼被弃,在柳家混饭长大,到哪都是遭人嫌弃。”
“说了这么多,就想着让我放过你?我告诉你,就算拿捏不住晏家,把你做个消遣的玩意儿给了御鹤也不错。”
秦酴谭挑了挑眉,她一抬手,身后的御鹤上前,伸手便去攥晏观音的手腕,想将她扯到身前,语气轻佻又携带几分威逼:“抚光,莫要不识抬举,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从了我,保你一世安稳,总好过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晏观音却是猛地偏身躲开,脸上的表情挣出几分凌厉,她冷睨着御鹤,唇角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御鹤,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靠着秦家的门楣苟活,你这辈子,怕是连半分自主都没有。”
御鹤面皮涨得紫红,扬手便要去捂晏观音的嘴,却被秦酴谭抬手拦住。
秦酴谭捏着绣帕的指尖泛白,显然晏观音方才的话也让她心生警惕,她盯着晏观音,眸色沉沉:“现在嘴硬有什么用?今日你便是说出花来,也逃不出这画舫。”
“你们家里头怎么了?和我无关,只要你在我手里,晏家无论如何总有顾忌的,便是做不成要挟的筹码,毁了你的名声,也能让晏家热闹一番。”
话落,有两名仆妇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攥住晏观音的胳膊,便要往舱后拖。
晏观音挣扎间,御鹤跟上来,将她紧紧的扣在了怀里,指腹便要往晏观音脸颊上蹭,那指尖带着酒气,腻得晏观音胃里翻涌。
眼看着越拖越远,她咬了咬舌尖,随即偏头躲开,大声道:“御鹤,你当着自己妻子的面,对另一个女子动手动脚,这是不给她脸!你把她置于何地!”
她放了声儿的叫唤,秦酴谭自然听得见,袖子下的指尖捏着石榴红绣帕,帕角都被攥得变了形。
可是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不过笑意不达眼底,她本就瞧不上御鹤这副急色模样,如今还要在她面前行苟且之事。
“你瞎说什么,绑你上来,就是她做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随心消遣的玩意儿,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这个低贱之人可比的!”
晏观音大笑:“你简直不是人,自己要做下贱事,竟然还要自己的妻子为你做恶人。”
秦酴谭的眸色动了动,她真像个逼良为妾的毒妇。
可惜,心中的动摇只是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便是拿捏不住晏家,可毁了这晏观音的名声,也够晏家膈应许久,同时她也算解气了…
想着,秦酴谭松开了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口儿,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随吩咐:“你们过去,好生看着,别让她寻了短见,坏了我的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来人
秦酴谭态度,让御鹤顿时喜上眉梢,也忘了方才晏观音的讥讽,立刻挥手叫过两个精壮的仆妇,粗声喝道:“把她拖进去后头的内间儿!若是敢闹,便卸了她的下巴,绑紧些!”
仆妇们应着,上前便攥住晏观音的胳膊,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晏观音挣扎着,脚下狠狠一跺,正踩在其中一个仆妇的脚面,那仆妇痛呼一声,下意识的就松了手,晏观音趁机挣开,一头便要往舱柱上撞。
“拦下她!”秦酴谭厉声喝道。
御鹤眼疾手快,一瞬间,伸手便拽住了晏观音的后领,随即用力将她狠狠扯了回来,晏观音踉跄着撞在他怀里。
他便低了头,要去啃咬她的脖颈,嘴里还污言秽语:“你倒是个烈的,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
晏观音只觉得一阵恶心,抬手便要去挠他的脸,却被他攥住手腕,反剪在身后,随即让人拿来了麻绳,用力勒得更深,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她用力喘着气,偏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正啐在御鹤的脸颊上,带着几分狠戾:“御鹤,你今日敢碰我一根手指,我即刻就去死,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饶了你!”
御鹤被啐了一脸,顿时恼羞成怒,扬手晏观音的脸上就挨了一掌,还要继续,御鹤的手腕却被秦酴谭死死攥住。
秦酴谭的脸色沉如墨色,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御鹤,你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若是打坏了,倒成了个没用的玩意儿。”
“你真是宽容大度啊。”
晏观音方被打的耳朵嗡嗡的响,这会儿反应过来,被打破了的嘴唇带着几分嘲意。
秦酴谭顿了顿,险些没忍住,御鹤反应快,也是做足了戏,他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随即抬手狠狠推开晏观音,晏观音踉跄着撞在舱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哼一声。
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目光扫过秦酴谭与御鹤,眼底尽是冰冷的讥诮,这对夫妻,同床异梦,沆瀣一气,真是般配。
“你别恼,她连个仆子都不算,你…你就当她个暖脚婢,以后让她好好伺候你,给你解气。”
御鹤说着,伸手揽住了秦酴谭的肩头,秦酴谭轻笑一声儿没说话,看也不看御鹤,只是对仆妇吩咐道:“你们拿帕子,堵上她的嘴,将她再绑在柱子上,别让她再寻死觅活的。”
语气微顿,她又扭头看向御鹤:“你高兴坏了吧,这日思夜想的美人,终于落得你的手里了。”
“什么日思夜想,你别胡说。”
御鹤嘴角抽了抽,忍着火儿,耐心哄着秦酴谭,几个仆妇们连忙应着,取来一方粗布帕子,便要往晏观音嘴里塞,帕子刚要碰到唇角。
忽听得画舫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喝喊,伴着船桨划水的急促声响,撞破了舱内的龌龊:“里面的人听着!南阳县衙办案!速速开舱!”
晏观音神经猛地一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几分。
她就知道,天青定能把信送到,殷病殇会来。
御鹤与秦酴谭的脸色瞬间凝沉下来,齐齐转头望向舱门。
御鹤拧眉,问道:“他怎么会来?来的这样儿快,谁走漏了消息?”
秦酴谭却比他镇定几分,未有说话,快步走到舱窗边,随抬手撩开帘子一看,只见河面之上,数艘官船围了上来,船头立着的玄色劲装男子,正是殷病殇。
他的身后还跟着官差,个个手持长刀,面色肃然,显然是有备而来。
“秦酴谭转头对御鹤道:“把人带往后舱,先把她带出去。”
奈何,话才落,这舱门便被人从外撞开,为首的殷病殇跨步而入,长剑斜挎在身,墨发束起,眉眼间凛凛杀气。
他的目光如炬,一眼便落在被缚在舱壁旁的晏观音身上,见她鬓发散乱,唇角还沾着一丝薄红。
殷病殇收敛下眼底的寒意,轻笑道:“呦,热闹啊,这要是让旁人看见了,谁不说咱们御兄是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良家女子,是要逼良为妾?”
御鹤喝道:“殷病殇,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御家画舫?”
“我可没闯。”
殷病殇手摸上腰间的剑,御鹤看着她的动作,反而轻笑道:“你今儿个一闹,就是要和我作对了,不怕丢了你父亲的乌纱帽?”
“和御兄作对?”
殷病殇唇角反倒勾出一抹温和的笑,几步上前,盯着御鹤,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他手中的长剑轻挑,抵在御鹤身侧的案几上,磕得杯盏轻响。
他道:“御兄说笑了,我何时要与你家作对?只是如今柳家埠口盗卖官粮的案子还在彻查,晏观音是涉案之人,这不,县衙正需传她回去问话,你说这找了一圈儿,不知道怎么的,这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竟然在这儿找见了人。”
“我想应该是二位,请晏观音上来吃茶。”
殷病殇抿了抿唇,看向秦酴谭:“带着人上来,是有些惊扰了,可这不也是公务在身,不得已而为之,御夫人,您说呢。”
“说的好,可我就是不放人,你奈我何?”
秦酴谭笑的随意,她眸里满是不屑。
御鹤的笑意更淡了些:“御夫人乃是节度使之女,素来明事理,该知官府办案的规矩,若是私藏涉案人证,阻挠差役问话,便是秦家再势大,也没这个道理吧?”
“今个儿呢,我也不过是按律办事,带晏姑娘回县衙配合查案,至于二位,如果非要拦着官差,那只能是也随我一同回去,顺便说说为何要扣着晏姑娘,不肯让她去县衙回话。”
秦酴谭却道:“好啊,真是有本事,那你就把我抓去,我的我看看,咱们的新县令敢不敢审我?”
“呦,您是何等的尊贵,我们敢做什么呢?”
殷病殇收起剑,脚下一勾,将一小杌勾过来,便坐下来,一面儿继续道:“咱们这巡盐使盛大人还没走呢,不过朝廷那边的意思也下来了,可要他回去面圣,述评几桩私盐的案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结盟
那点不屑的笑僵了僵,捏着石榴红绣帕的指尖狠狠攥紧,帕角几乎要被揉烂。
“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殷病殇关切的问了一句。
闻言,秦酴谭咬着唇,随即狠狠剜了晏观音一眼,又看向殷病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和盛华沾染上半分。
她纵是有节度使父亲撑腰,如今秦家正是拔头的时候,在私盐案的风口上与官府硬碰硬,怕要惹一身骚,思及此处,她只得恨恨扬手:“放她走!”
两名仆妇迟疑着松开被绑在柱子上的晏观音,殷病殇的身后窜出来天青,连忙上前扶住晏观音,替其揉着腕间勒得通红的皮肉。
殷病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起身拱手,依旧是那副温吞模样:“秦夫人明事理,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二位了,带着人,随我走。”
说罢,他引着身后的人往舱外走,他本就只是吓唬,秦家势大,如今父亲新官上任,委实不宜彻底撕破脸,今日能顺利带走晏观音,已是最好的结果。
走过御鹤身边时,御鹤恨得牙痒痒,低声撂下一句:“晏观音,你等着,你的命我要定了。”
闻言,晏观音头也未回,只唇角勾了抹凉薄的笑,脚步未停。
出了画舫,几人登上岸边的乌篷船,船家看着晏观音出来,也是心头微喜,忙的摇起橹,咿呀声中,船儿缓缓驶离御家画舫,往岸上去。
秋日的南阳河,秋水澄碧,甚还有芦花纷飞如雪,落在船舷上,撒在了晏观音的肩头,添了几分清寂。
天青小心的,一点点挑去晏观音腕间残余的麻绳碎缕,最后从殷病殇那儿接过金疮药,涂在晏观音磨破的皮肉上,丝丝缕缕的痒意伴随着痛感,晏观音眉峰微蹙,却一声未吭。
殷病殇懒懒的坐在对面,抬眸看着晏观音苍白的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晏观音抬眸,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寂静:“柳家埠口的案子,是令尊的计谋,对吧?也是费心了。”
“实则,若是直接张口柳家也不敢不从的,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还伤了人命?”
殷病殇抿了抿唇,未有一语,晏观音挑了挑眉,她冷声道:“也是,但是有些不划算的,传出去了,关节要成了强盗了,现在你们借御秦两家的手搅浑水,以盗卖官粮为由封了埠口,好最后坐收渔利,既掌了漕运咽喉,又敲山震虎,拿捏住御秦两家的把柄。”
“就是我的命,也应该在你的算计之中,既然如此,为何又来救我。”
她的话字字精准,直戳核心,不是斟酌猜测,只有笃定。
话毕,殷病殇的脸上温和瞬间褪去,眸色骤然沉了下来,原本挂着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晏观音对上了他的视线,可见其眼底凝着刺骨的冷冽,杀意猝然翻涌着。
“想杀我。”
晏观音轻笑。
殷病殇微微敛眸,晏观音是通透,将他和父亲的全盘计谋猜了大半,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便是最大的隐患。
他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抵在冰凉的剑鞘上,眼底那股杀意几乎要溢出来,直直剜向晏观音。
舱内气氛诡异阴冷。
晏观音何其敏锐,瞬间便捕捉到那股转瞬即逝的杀意,却半点未惧,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殷病殇,唇角甚至还勾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瞬,殷病殇便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指尖缓缓松开剑柄,眸色恢复了几分平静。
只是在看向晏观音时依旧沉郁。
他知道,晏观音已经猜出了这一切,当着他的面戳破,那就是还有后招,他想看看,晏观音还能怎么做。
“你真是胆子不小,当着我的面儿,就敢说这些。”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淡:“接到天青的信时,我确实动摇过,毕竟为了你得罪御秦两家实在是不划算,若是放任你落在御鹤手里,这柳家的案子便顺理成章,所以我确实想过,不救你。”
殷病殇说着,又顿了顿,目光落在晏观音腕间的伤上,添了几分复杂:“你我有过命之交,我呢,实在是个心善的大好人,做不到见死不救。”
“如今脱身,你倒是坦诚相对。”
晏观音闻言,脸色不变,轻轻揉了揉腕间的伤,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芦花,声音清冽而淡然:“过命之交?在这个世道,这可不值钱,说到底,你终究还是觉得,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对吗?”
“话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殷病殇笑眯眯的盯着晏观音,继续道:“既然如此,也该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今天得罪了御秦两家。”
晏观音扯了扯嘴唇,转头看他,目光灼灼,带着:“柳家埠口于令尊而言,是如今在南阳唯一可得的助力,是漕运的咽喉。”
“可于我晏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你知我是晏家嫡女,那就应该知道在这南阳,就是青州,周围的几个州,我晏家都是说来的大家世,若是说起来,那便是十个柳家加起来,也望尘莫及。”
“只是这些年家中无人,世道慌乱,晏没了大风头,可再如何,比起来,也无人敢越过晏家,如今我伯父晏殊谋夺家主之位,蚕食晏家产业,我若想重掌晏家,缺的是一个能在南阳为我撑腰的,官府势力自然是最好的。”
殷病殇的眸子轻闪,心头微动。
“而令尊新官上任,缺功绩,缺人脉,缺打通漕运的门路,更缺能与秦家抗衡的财力。”
晏观音捂着嘴轻轻咳嗽啊几声儿,再抬头的目光紧紧锁着殷病殇,将结盟的好处直白道来:“一个柳家埠口便是白送你也无所谓,我可以晏家的财力助令尊在南阳站稳脚跟,打通江南漕运的所有线路,为令尊铺路。”
“这是结盟,互惠互利,殷公子。”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见
殷病殇挑眉:“为什么选我?”
晏观音闭了眼睛,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自嘲,语气坦诚而无奈:“何况,今日被掳上御家画舫的事,秦酴谭可不会送我好过,这不消半日,便会传遍南阳城。”
“晏观音的名声,已然烂了,如今这满城的凡是有些头脸的世家子弟,避我犹恐不及,谁敢与我为亲,谁敢娶我?”
“所以选你,是我走投无路的选择,当然了,你不是总说我是生意人,也就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你也是聪明人,该知道,这场同盟,你稳赚不赔。”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橹声咿呀与河水拍打着船舷的轻响。
殷病殇默了默,他抬头看着晏观音,其虽面色苍白,身上带伤,瘦弱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眉眼间尽是傲骨与谋略,他心头微跳,这般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心中权衡,自是知道,晏观音的话是有夸大之嫌的,可即便只有七分真,晏家的底蕴也足够诱人,与她结盟,于殷家而言,确是百利而无一害。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一点不吃亏。”
殷病殇轻嗤,晏观音笑而不语。
片刻后,殷病殇眼底的沉郁尽数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多了几分笃定。
他抬手,从舱内的小几上取过两杯凉茶,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晏观音面前。
“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晏观音抬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举起茶盏,与殷病殇的茶盏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舱内漾开,微凉的茶水从嗓子眼儿滑落到了肚子里。
各怀心思,也算暂走在一路了。
乌篷船靠岸时,暮色已漫过南阳城的街巷,秋风吹卷着枯黄的槐叶,打在耳边儿落下去,听着簌簌作响。
一路急匆匆,马车才停稳了,晏观音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头晕的很。
天青在旁着急,好是晏观音缓和下来,她小心的扶着晏观音缓步走回柳府,这府内的下人见了她这副面色苍白,又见其腕间缠布的模样,一时皆是敛声屏气,小心的躲开。
前儿个不久的秋观院的闹剧刚过,谁不知道如今柳家埠口又出了事儿,家里都靠着这位表姑娘,府中上下皆知这位春华院儿的姑娘,是个惹不起的。
进了春华院儿,丹虹等人都急迎了出来,原她们也是被殷病殇遣送回来不久,如今看见晏观音回来,一颗心也都落下来了。
褪白看过了晏观音手腕儿上的伤,略松了一口气儿,没伤了性命就好,她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汤药与干净的软布。
一行人,回了屋里,丹虹忙上前接过梅梢手中的帕子,急同褪白道:“回来了就好,热水烧了半晌,快替洗漱敷药吧。”
在炕边儿坐下,由着丫鬟们伺候着褪去外衫,她的腕间的勒痕虽敷了金疮药,却依旧红肿刺目,丹虹替她轻拭伤口时,忍不住红了眼:“竟这般折辱姑娘!真是不得好死!”
“吃这一回痛,倒让我看清了人心。”
晏观音倚在软炕边儿,她的声音淡淡,眼底无半分波澜。
随即又抬手屏退了几个丫鬟,待屋中只剩丹虹和霜白,才对霜白道:“天青不是同我一块儿回来的,怎么不见人。”
霜白忙退出去,去唤天青,天青耷拉着脑袋进来,见晏观音便请罪:“姑娘受苦了,是奴婢的失责,奴婢护佑不周。”
“怪不得你的身上如。”
晏观音摆了摆手,指尖轻叩榻边的小几,偏头看向丹虹,她道:“前儿个,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是,那些个烂嚼舌根的话都是从晏殊手里头放出去的,按着您的话,咱们也将他们的热闹放出去了,这么几日了,也该是都传开了。”
丹虹说罢,晏观音微微颔首,沉默下来。
丹虹确实忍不住了,她道:“姑娘,咱们州里的产业,大半被晏殊以“代管族产”的名头占了,埠口也都占尽了。”
“杨晨来了信儿,晏殊近日正联络晏家旁支,似是要在重阳前立族规,敲定家主之位的事。”
晏观音的眸色沉了沉,指尖摩挲着腕间的布帛:“让他们暂得意着,总要高兴一番,才觉着痛的厉害。”
说话之间,梅梢从外头进来,端来温好的汤药,晏观音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却浑然不觉。
往后几日,晏观音便闭门不出,安守在春华院儿养伤。
不过是这几日,埠口出依旧没个头绪,柳长赢着急的,几乎是日日来哭闹,好是她心里忌惮,点到为止,也不敢真的把晏观音惹恼了。
这日,柳长赢几乎是卯着时辰来的,她倒是长了些脑子,来时总揣着些精致的点心果子,不过是连着几日了,她也知道脸上不好看,便不敢贸然屋里去,这便只立在廊下。
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柳长赢眉眼间满是焦灼,看着门儿上来来往往的丫头婆子,不容易的逮住了疏影,让其帮着通传。
疏影心下有些烦闷,皆是知道她这院儿里最好说话的了,尽有什么事儿,都拿她这个当软性子的使唤,她抿了抿唇,听着柳望,话里话外皆是绕着埠口的案子,问晏观音可有法子,县衙那边怎的迟迟没有动静。
疏影不好拂了柳望的脸儿,只得回去禀报,彼时,晏观音倚在软榻上,由着梅梢替她揉着腕间的伤,淡淡遣人回一句:“你且去回她,这县衙办案,自有章程,我既养伤,便管不得这些,只等着,她若是着急,便自己去县衙问。”
将这话送出去,柳长赢听过之后,噎得嗓子吐不出话来,只是站在廊下进退两难,心里忿忿不平,想发作,又记着晏观音捏着柳家的活路,还握着埠口的地契印信,只得咬着唇忍下。
她便红了眼眶。
这些日子,她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嘴里起了火泡,晏观音却如此薄凉无谓。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传遍了
柳长赢眼底的泪珠子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垂头丧气地往东院儿走去。
庭院中的石径路上,落了满阶残叶,踩上去簌簌作响,倒衬得她心头更添几分憋闷。
一路回了福安院儿里,彼时,柳老夫人歪在软榻上,柳望难得坐在一旁替其捶着腿,二人见柳长赢进来,脸上没半分喜色,便知事不顺。
柳老夫人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她怎么说?”
依着炕边儿才坐下,柳长赢眼圈一红,委屈道:“祖母,阿姊只说县衙办案有章程,让咱们等,我就是着急…多问几句,她就不高兴了,让我们自己去问,还说她养伤管不得这些。”
“可是如今埠口的案子拖了这么久,官差日日守着,我心里也实在是不安,这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嚼舌根,可知那外头城里得传成什么样儿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闻言,柳望撇了撇嘴,她一面儿,放下捶腿的手,将沙锤往炕上一摔,语气里满是怨怼:“我就说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里出了这样儿大的事,她吃了柳家这么多年,就该她帮!”
“她这贱蹄子,竟然就仗着这档口,如今倒反过来拿捏我们了!逼着咱们求她,还让她得了埠口的地契印信,可是如今,她却是得了好处,把柳家的死活抛到脑后了!”
“你少说两句!”
柳老夫人心头突突的跳,瞪了柳望一眼:“你还是不长记性,如今她是唯一的指望,真把她惹恼了,你说怎么办!”
柳望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只得悻悻闭了嘴,心里却暗忖着,等这事过了,定要好好讨回这口气。
“抚光一向是心有成算的,她这样儿让咱们等,那该是有了眉目才对,别瞎着急了,且沉住气等着。”
柳老夫人扶着额头,如今这个处境,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没了别的退路了。
柳长赢哀戚戚的哭了一场,却被柳老夫人训斥了一番,终于憋了一肚子火儿回了自己的院儿里。
结果一进房里,就看着涂蟾宫在她房里左右的瞎翻腾着,脑子一蒙,随即她反应过来,喝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谁让你进我的屋里来了,做什么贼?还敢翻我的东西!贱人!”
她一面儿骂,一面儿回头骂身后的几个仆子:“一个个的杵在门上都是死人啊,竟然就由着她来闹腾我的屋子,还不快让她给我打出去。”
这房嬷嬷一直跟着柳长赢,里头屋子里几个丫鬟正拨出去做事儿了,一个白苏没拦得住涂蟾宫。
这会子仆子们都聚过来了,这就要拖着涂蟾宫往外头去。
涂蟾宫立刻道:“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到外祖母那儿,将你们都逐出去。”
“好大的架子,好不要脸的人,这是我家,这家姓柳,轮的到你这儿,充老大摆架子?”
柳长赢冷笑,她不敢和晏观音怎么样儿,可是如今这个贱蹄子她还怕了不成?
她立刻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自打你们几个进了我家的门,事儿就没消停过,你那个父亲,如今拖累了我家,几次害得我家大难临头,你还敢在这儿自说自话,今天别说将你打出去,就是将你打死了,我看谁敢说话。”
涂蟾宫脸色一僵,以往她也不是没有从柳长赢的屋子里拿东西,以前柳长赢跟他争辩几句,也就没了下文,今儿个突然就冒着这么大的火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你们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外祖母拿了什么账本,我父亲怎么会死?”
她强言戾色支棱起来和柳长赢对峙,柳长赢没心思和她辩论了,一抬手,几个婆子一拥而上,拖着涂蟾宫就往外头去,一直拉着出了院子,扔到了廊上。
算是丢了一场人。
柳长赢在廊上一力冷笑起来:“你这不要脸的丧门心,若不是你们回来,我家里本该是安安生生,被你们害成这样儿,我告诉你,你再敢在我面前折腾,我非将你扔出我家里去,在街上也让好好看看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周围的仆子们渐聚了起来,涂蟾宫的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和柳长赢对峙说什么。
正是这会儿,且听着门儿上福子过来报说,晏家的来人了,没说着去春华院儿,且是要见柳老夫人。
柳长赢怔了怔,没反应过来呢,福子忙继续道:“那头子,老夫人让赵嬷嬷请人去福安院儿了。”
闻言,柳长赢皱了皱眉头,心道这是什么鬼热闹,两家都闹成那样儿了,如今裴氏还敢登门,且要见柳老夫人。
心想着,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忙的领着人,匆匆的往福安院儿里赶。
待她到了福安院儿,且见院儿里侯着好些脸生的仆子们,原来,裴氏这会儿子,过来可不是光自己个儿,还拉了晏鲤,算是帮手了。
她也算是能忍了,这一进门儿,面儿上也能挤出来笑容,这会儿已经坐下来了,拉着柳老夫人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却总绕着这几日城里闹腾的柳家埠口的案子。
可见柳老夫人待她不冷不热,并不肯和她多说什么,她只是轻笑,不动声色的转变了话口子,这末了话锋一转。
瞟了瞟一眼从外头进来的柳长赢,她笑道:“姑娘都长大了,长是不见了,这一下见了还不敢认呢。”
柳长赢轻轻的哼了一句,便是冷着脸儿,挨着柳老夫人坐下来了,她自然心里头是厌恶晏家人的,明晃晃的是不给裴氏脸。
裴氏还是忍得住,她攥了攥帕子,随即便和晏鲤相视一眼,晏鲤压低声音道:“今儿个我们贸然上门儿是有些叨扰了,可是老夫人,我才听说了抚光前些日子被御家掳上了画舫?这是真是假。”
“这事儿如今满城都传遍了,街头巷尾的,都在嚼舌根呢。”
裴氏捎带嘴的还专门儿补了一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婚事
闻言,柳老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微顿,面上却半点不露恼色,反倒抬手端起茶盏遮了遮脸,吃了一口茶。
再放下手,便轻咳两声儿,语气淡淡的似真不情:“哎呦,这事儿可真是吓人,我这一个人独在这院子里,真不知道外头传什么话。”
“再一个,我这府里这些日子只顾着愁埠口的案子,外头的闲话哪里有心思听?我看啊,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浑话,当不得真的。”
裴氏挑了挑眉毛:“您是何等人啊,就是在家里坐着,这城里的事情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
闻言,柳老夫人便放下茶盏,话锋轻轻一转,拉着裴夫人的手叹道:“倒是你有心了,今儿个来,是还惦记着我们这烂摊子,你是不知道,那埠口封了这些日子,我这个老婆子真是不顶用了,如今别的事儿都放不进心去,只有几个小孩子们撑着呢。”
“遇着糟心事儿,我这老婆子夜里愁得都合不上眼。”
一番软话,就这么把话头岔开,既没接流言的茬,只说家里事儿多,裴氏本是想来嚼舌根看笑话,顺带撺掇柳家拿捏晏观音,可是一见柳老夫人这般打马虎眼,心里有些不大高兴。
裴氏拧了拧帕子,她心里虽悻悻,却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得讪讪笑道:“老夫人您说的是,倒是我多嘴了,也是,您家里头忙,那案子我们也听说了,这没久了,这总拖着却也不是事,抚光既心思通透,倒该让她多上点心才是。”
说罢,裴氏顿了顿,又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却一下下轻敲着杯沿,那声响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刺耳,
话锋陡然转硬,藏着明晃晃的要挟:“只是,您也是明白人,柳家如今的难处,咱们都看在眼里,官差日日在埠口守着,外头还尽是闲话,再拖下去,别说埠口保不住,怕是柳家的脸面,也要丢尽了。”
“这抚光啊是您的亲外孙女,可也是咱们的晏家的嫡女,论亲疏,这事儿她没理由袖手旁观,她若是愿意帮,我们呢,也可以凭着晏家的薄面,或是去县衙递个话,这案子未必就这么僵着。”
柳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裴氏这脸变了又变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她的嘴上依旧含糊:“我俩的事儿,就不好让你多操心了。”
“唉,咱们是亲家,原来也是一时的误会,总有难处了,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裴氏微微一笑,继续道:“抚光呢,是聪明的好孩子,只有时候犯轴,外头如今风言风语的我很是担心她,毕竟这姑娘家终究要寻个依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
裴夫人拿起茶盏,脸上堆起几分假惺惺的笑意,终于扯出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呢,我今儿个来,也不全是为了柳家的案子,也是念着抚光的,如今城里这没理儿的话,算是毁了她的名声…”
“我有心趁着她岁数小,好给她寻个好归宿,您也知道,就这话,就让城里多少好人家退避三舍了,如今趁着风头才起,给她定一门儿亲事最好了。”
闻言,柳老夫人抿唇不语。
裴氏不死心,继续道:“我这娘家有个亲侄子,名唤裴文彬,他的年纪与抚光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二十出头,这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世家子弟,却也是老实本分的,还是有心要考取功名,是个读书的。”
她刻意顿了顿,晏鲤就接过了话茬儿,斜睨着柳老夫人,话里带刺,专挑晏观音的痛处说:“如今抚光的名声,在南阳城怕是难寻好人家了,嫂子这侄子呀,是个实心儿的他不嫌弃,肯娶抚光的,这可是天大的情分,亲上加亲了。”
“再者,若是观音嫁过去,晏家自然会帮衬着,至于…柳家这埠口的案子,我家老爷也是与县衙的典吏有些交情,递个话总能让您们松快些。”
晏鲤越说越起劲,她道:“你说,她如今孤身一人,没爹没娘的,我这个姑姑可是她最亲近的了,她势单力薄的,虽说是要承家的,可她哪里担得起。”
“这她嫁了人,往后晏家的那些产业,我家也能帮着照看,总好过让她一个姑娘家瞎折腾,被人算计了去。”
这话里的算计,柳老夫人明白,这是说她呢,裴氏哪里有好心,且不说这个裴文彬是个什么人,这裴氏不过是想借着柳家的案子和晏观音的名声,把晏观音嫁去裴家,这一来能拿捏住晏观音这个晏家嫡女,将来晏家的产业,裴家也能沾光。
二来若是晏观音依了,晏家还卖了柳家一个人情,若是不依,便借着案子撒手不管,看柳家与晏观音的笑话,横竖都是她们占便宜。
柳老夫人心里恼恨,却面儿上不显,裴家虽不是什么大世家,却在南阳城有些人脉,真要撕破脸,若是再在县衙那边说些闲话,柳家的日子只会更难。
毕竟,晏观音只说着让她们等,且也不知案子如何了,她心里没底儿。
再一个,裴氏是晏观音的表伯母,论辈分,是长辈,面上总得过得去。
“你们真是有心了,可你们也知道,这抚光自小就是个极有主意的,这婚事终究是她的终身大事,得问她自己的意思,我可是做不了她的主啊。”
柳老夫人依旧打马虎眼,想把这事推过去。
“瞧您这话说的,我难不成还要逼她吗?这问她的意思那是自然要问的,可是…老夫人是长辈,也得替她掂量掂量。”
裴夫人的语气冷了几分,没了先前的假笑,竟是明晃晃的要挟:“如今这光景,有我那侄子肯要她,已是她的福气,她是个犟头子,得人好好的劝劝,”
“若是她识相,应了这门亲事,柳家的案子,晏家定当尽力帮柳家,若是她不依,那便是不识抬举,她的名声,怕是再难转圜,这将来别说世家子弟,便是寻常人家,怕是也没人敢要她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劝婚
默契的宛如唱双簧般,晏鲤才一说完了,裴氏随即便起身理了理衣襟,拉着晏鲤,她轻笑道:“我知道您的难处,当初咱们两家是多么的要好,如今柳家落到了这般地步,我们也不忍心袖手旁观。”
“我也不是要趁人之危,若是您不愿意呢,今儿个的话就当我没说,您也不用去劝抚光,自然有我这个表伯母和她姑姑入说。”
她的语气一顿,她唉声叹气:“知道您为难,我也不是不体谅,您呢,好好的想几日,这孰重孰轻?您该明白,我也是要个准话的。”
她说罢,带着一行人便是扬长而去。
裴氏走得干脆,只是却留下了满室的压抑,柳老夫人坐炕边儿,脸色复杂,她闭了闭眼睛,忽然抬手摇了两下,赵嬷嬷摸了摸,上前递上来一烟杆儿。
柳老夫人早年有这毛病,不过其实柳老太公在的时候不怎么抽了,只是如今她一时心乱,这几日将这老毛病又给翻出来了。
将这烟杆捏在手里,竟半天没点着烟。
室内诡异的沉寂,柳长赢忍了忍没忍住,本该她是厌恶这个裴氏的,可是刚才那一番话,她在一旁早听得心头窃喜。
如今见裴氏走了,她便凑上前道:“祖母,我看这个裴氏说的也是实话啊,如今阿姊名声这般,确实不大好了,她能寻到裴氏侄子这样的,这不是也挺好。”
“何况…这裴氏说晏家肯帮衬着案子,您知道咱们现在实在…走投无路了。”
“你懂什么!”
柳老夫人有些心烦意乱,她将手里的烟杆砸在桌上,狠狠瞪了柳长赢一眼:“你这是与虎谋皮,那夫人心眼多的天上的星还要多,她那是什么心思?是想拿捏抚光,顺便再占晏家的产业!”
“抚光那孩子的性子,岂是肯任人拿捏的?若是逼急了她,她彻底翻了脸,撒手不管,埠口的地契在她手里,那时候柳家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柳老夫人这样儿厉害的训斥,柳望被骂得悻悻闭了嘴,心里却依旧不服,只觉得柳老夫人太过忌惮晏观音。
柳老夫人躺下来,她是愁眉不展,又捏着烟杆叹了想了半晌,终究是没别的法子,只得让柳长赢去春华院,把裴氏的话原原本本地传给晏观音。
毕竟,裴氏这样来了,晏观音怕是早知道了,既然如此,她也算卖个好,她顿了顿,末了还叮嘱柳长赢:“你好好说,别惹她生气,也别逼她,只把话传到便是,不要把事儿扯到咱们家身上,也不要劝。”
“这是裴氏和晏家的心思,她定能看透的,该如何做,就由她自己拿主意吧。”
柳长赢点点头,从福安院儿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房嬷嬷跟上来,她轻嗤:“平日里,那姑太太厉害的什么似的,如今一听着有晏家人来了,她就跟那见了猫的老鼠立刻钻回窝去了,欺软怕硬。”
“行了,以后少在我的跟前儿提那个丧门星。”
柳长赢低声儿喝骂了一句,随即便紧紧捏着帕子,人往春华院走。
从那廊上下来,她入了春华院儿,才踏上台阶儿,摆着阶上的那叶子,听着几声儿。
这款车她有些缓和下来,柳长赢晓得晏观音的性子,是个冷心的人,如今这个裴氏这般要挟,想把其嫁去裴家给侄子做媳妇,晏观音定然是不肯的,可若是不依,就错过了晏家这个好帮手,这柳家的案子,怕是真的要拖下去了。
走到春华院的门儿前,疏影正从屋里出来,一掀帘子,又见她来了,便迎上来:“大小姐怎么又来了?我们姑娘正歇着呢,这会就怕见不了您。”
“我有要紧的话要传给阿姊,你进去通传一声吧。”柳长赢脸上表情僵了僵,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是阿姊晏家的那位伯母和姑姑的话,她们来可是给阿姊说亲事的,说的是那裴氏的侄子。”
“祖母让我过来告知一声儿。”
疏影闻言,微拧眉,心里也咯噔一下,便请了柳长赢进了内室。
彼时,晏观音正倚在软榻上,她垂眸看着手腕儿,腕间的布帛虽薄,却仍留着淡淡的红痕。
柳长赢着急,她的口舌快,没两下就说完了,听了疏影的话,晏观音眸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柳家的案子要挟我,还想把我嫁去裴家,拿捏住我,又能占晏家的产业,真当我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了。”
梅梢顿了顿:“那黑心肝的东西,还敢上门来。”
“听听人家说的多好心,怕是柳家的案子要拖下去?怕是我的名声更难转圜?”
晏观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想贪这么多东西,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缓缓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柳长赢道:“你回去,告诉外祖母,裴氏不是要个准信儿吗,那就也让她替我给裴氏带句话,就说,手伸的太长了,迟早有一天被剁了。”
可惜这话,柳长赢没听进去,一时没应声儿,晏观音不觉抬眸看她,见其脸上带着几分焦灼与急切,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散乱。
嘴唇嗫嚅了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阿姊,这裴氏的话,你也听听吧,如今柳家是真的难,埠口封着,外头风言风语的,县衙那儿也没个信儿,就怕是有事儿,也是要人命的信儿。”
“如今祖母日日愁得睡不着觉,这…这要是晏家肯帮衬,你……你就委屈些,不如就应了这门亲事吧?”
她说着,便要去拉晏观音的手,语气愈发急切:“那裴氏说了,她那侄子也是老实人,你如今这般名声,将来无人可依。”
“虽说勉强说的是低嫁,可是你嫁过去,晏家…便会在县衙帮忙了,等…就等埠口解封,柳家缓过劲来,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你就当是为了柳家,为了祖母,妥协这一次,好不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挨打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柳家的考量,却半点没顾及晏观音的感受,仿佛其的终身大事,不过是柳家换取生机的筹码。
疏影的脸色已经阴黑,她才要张口,却看晏观音略摆手。
晏观音本就冷着的脸,此刻更是覆了一层寒霜,她眸光如刀,直直剜着柳长赢:“妥协?为了柳家,让我任裴家拿捏,沦为你们换取你们苟活的机会?”
柳长赢被她的气势吓得一缩,却一听这话也火儿了,依旧强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柳家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得了埠口的楔子,可事儿却办不成!我…我是着急!”
“现在,晏家肯帮忙,我当然…当然想着…”
她抿了抿唇,干脆道:“你名声本就不好,你在院儿里不知道,可是你到外头听听去,她们都说你早就被破了身子了,不干不净,无名无分的,现在能有这样的人家肯要你,已是福气,何必固执?”
“福气?”
晏观音冷笑一声,话音才落,就又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内室。
她抬手便给了柳长赢一记耳光,力道之大,打得柳长赢偏过头去,粉嫩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来,泛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柳长赢懵了,吃着了痛,才反应过来,抬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晏观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你打我?”
“打你,是让你清醒清醒!”
晏观音的声音冷得像冰:“柳长赢,你是不是觉着我寄人篱下,在柳家就是来给你们当垫脚石的!”
“这些年,我虽未明着插手柳家事务,却也暗中帮衬了不少,如今柳家有难,我未曾袖手旁观,替你们拿下埠口,稳住局面,你们便是这般回报我的?”
她起身,随即一步步逼近柳长赢,气场凌厉,让柳长赢不由自主地后退:“裴家的心思,你当真看不明白?他们是想借着这门亲事拿捏我,占了晏家的产业!你为了柳家,便要把我推入火坑,你的良心呢?”
“我没有!”柳长赢哭着反驳,“我只是想让柳家好过些,我只是……”
“只是想让柳家好过,便要拿我换?”
晏观音打断她,眼底寒芒更甚…“我告诉你…你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就算我依了,你以为晏家真的会帮你们,还是趁机添一把火,也咬上你们一口。”
“若不是你母亲回来了,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儿来!”柳长赢嘴硬的,要把一切怪到晏观音的身上去。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柳长赢,你厚颜无耻却是超出我的预料,当初我就不肯让她回来,可是你和老夫人私下铺了多少路,硬是将她接回来,你还在我面前装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自己要引狼入室,如今自然是自食其果,我若是狠心,早该扔下你们了,让你自生自灭,被那几头狼吃的尸骨无存才好。”
她抬手,指着门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就柳长赢,若不是念着你祖父那点儿可怜的情分,我今儿个不会让你这么好过。”
“你记住,今日只是一巴掌,再有,我就让你尝尝真正的走投无路是何滋味!”
几番下来,柳长赢被吓得浑身发抖,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又怕又委屈,可是看着晏观音冰冷的眼神,她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晏观音眼底的狠戾不是装的,柳长赢耷拉下脑袋,只得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春华院。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梅梢上前冷声道:“姑娘,好脸儿不能给多了,可…这大姑娘也实在是被蛊惑的…”
晏观音重新倚回软榻:“柳长赢指头大的心,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分不清好歹,她本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性子,不给她点教训,她永远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红痕,眸色沉了沉:“这么想借着柳家逼我低头,这场戏,既然她想唱,我便陪她唱到底。”
晏观音闭了眼睛,心里真是有些火儿了,忍不住骂柳长赢这个蠢货,真是又歹毒又蠢。
这话没当着柳长赢的面儿说,不然还要再添几句告状的话,是因这会儿柳长赢已经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冲回福安院儿。
她这一路过来,惊得院儿里做营生的仆妇都停了手,奔上台阶儿,她将门儿上的赵嬷嬷狠狠一撞,闯进了内室,便一头扑到柳老夫人身前儿前,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扬着下巴,把脸上那红肿带指痕凑给老夫人看。
“这是怎么了?!”
柳老夫人下意识的拧眉,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肉,心疼得直皱眉:“这是谁打的你?”
“还能有谁,谁能这样儿恶毒!”
柳长赢眼中含泪,抽噎着把春华院的情形一五一十说尽,从自己劝晏观音妥协,到晏观音翻脸打人,再到那番狠戾的警告。
她委屈极了:“祖母,她太过分了!我不过是为了柳家,劝她应下裴家的亲事,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居然动手打我,还说出来让柳家走投无路这样儿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等柳老夫人说话,只听着猛的一声儿拍桌子的声音,柳长赢一怔随即回来,原是柳望在一旁听得,也是咬牙切齿。
只是,她哭的头晕脑胀,方才跑进来,竟是没有发现柳望也在,此柳望拍着桌子骂道:“反了反了!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就得了点势,便敢骑到柳家头上撒野!母亲,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好好的惩治她一番才是…”
“行了,你就别在这儿拱火儿了。”
柳老夫人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榻边的扶手,指节泛白,她何尝不气?可气归气,晏观音的话如警钟在耳边回响。
再一个,她明明是早就嘱咐过了柳长赢不可多嘴多舌,去劝慰晏观音,偏是柳长赢不听,这如今也算是自己惹事儿,非讨人家的打。
第一百六十九章 认罪了
沉默了半晌,柳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松开手,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疲惫:“算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秋急,你往后少去春华院招惹她,抚光的性子,你惹不起。”
“祖母!”
柳望还想争辩,却被柳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她狠狠的甩了甩帕子,柳老夫人闭了闭眼,沉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埠口的案子,只要案子解了,就算是出些血也不算什么,保全大局,家里缓过劲来,一切都好说。”
“至于抚光,她既然说了等,那就等,裴氏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她自有她的打算,咱们别瞎掺和。”
闻言,柳长赢捂着脸,心里又委屈又不甘,却也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房里的气氛沉郁下来,柳望听了半天,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嘴中愤愤不平:“您也太纵着她了!依我看,就该闹到她春华院去,让她给长赢赔罪,不然往后她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她话音刚落,柳老夫人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般扫过来,将手中的铜烟杆重重磕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当”的一声脆响,惊得柳望瞬间闭了嘴。
满室诡异的又静了下来,柳老夫人的声音沉得像秋日的寒潭,字字带着刺儿:“闹?你倒说说,怎么闹?前些时日你寻死觅活地闹腾了一番,结果呢?非但没要挟到她,反倒让府里下人们看了笑话,连外头都晓得柳家内宅不宁,争着那点东西失了体面!”
柳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绞着帕子,嘴硬道:“我那也是为了柳家……”
“为了柳家?”
柳老夫人冷笑一声,烟杆又敲了一下桌面:“你那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莫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心里的那点算计。”
“我都纵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可是你算计归算计,总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也得看看眼前的情势!晏观音是什么性子?是你撒泼耍赖就能拿捏的?她连长赢的面子都不给,如今都能当着仆子们的面儿,巴掌都敢打,你那点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柳望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再辩。柳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话锋陡然转到最关键的地方:“再者,你忘了丁哥儿了?相见你儿子,可少招惹她!”
这话如一根儿刺儿,扎柳望心口儿都疼,脸色瞬间白了,她的幼子自小体弱,离开她这般久了,她没有一刻不再想她的儿子。
“母亲……您怎么能这样儿说,这不是伤我的心啊,我儿自打生下来何时离我这么久,我想起他,要哭瞎眼睛了。”
柳望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慌乱,再也没了先前的戾气,捏起帕子捂着脸小声儿的呜咽。
“哭什么哭,哭有用吗?你记着。”
柳老夫人放下烟杆,靠在一侧,语气沉沉:“如今柳家捏在晏观音手里,埠口是其一,你的孩儿是其二,别说她打了长赢一巴掌,便是真的折辱了咱们几分,也得忍着。”
“所以为了以后,你问都安分些,少生事端,别再想着那些没用的算计,等埠口的事彻底落定,柳家缓过劲来,再作其他的打算也不迟。”
柳长赢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捂着脸的手也缓缓放下,脸颊上的五指红痕仍清晰可见,只是眼底的委屈里,多了几分惧意。
柳望更是垂着头,恨得差点儿咬碎了牙。
柳老夫人闭着眼,抬手揉着眉心,她的心里何尝不憋屈?被一个小辈如此挟制,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审时度势。
这般局势,柳家除了忍,别无选择。
只是能盼着晏观音真能说到做到,尽快了结埠口的案子,让柳家能喘一口气。
这头儿的事儿晏观音尚且不知,另一边,春华院儿里,晏观音倚在软榻上,听着疏影回禀秋观院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凉笑。
“还是老夫人还想的明白。”
梅梢为晏观音捏着肩膀,晏观音眸色平静:“不是想的明白,是如今她吃了痛了,害怕了,脑子才愿意想清楚些,等事儿一过去,她就又要糊涂了。”
“柳望那点小聪明,也只配在府里撒野,成不了什么气候,倒是秋急,经此一事,她该也晓得什么叫分寸了。”
褪白外头进来,手里托盘里是温好的莲子羹,轻声道:“姑娘用些罢。”
晏观音舀了一勺莲子羹,入口清甜:“能让柳望收心,的就是那个孩子了,若是她们安分,那孩子自然能平平安安,若是她们再敢生事,那也休怪我不念情分。”
本就是安生的时候,如今一个个蠢货要扑上来,那就是自己给自己的脑袋搬家,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若不立住规矩,若不捏着她们的尾巴,往后只会被步步紧逼。
她们正说着话呢,可就见天青从外头进来了,躬身禀道:“姑娘,殷公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人已经找好了,那人心术不正,在埠口做事儿起了坏心思,也是欠了赌坊一大笔债,今日夜里便会让他“认罪”的,只需明个儿一早,县衙便会贴出告示。”
晏观音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让底下的人盯紧点裴家,别让闹出什么乱子,坏了事儿。”
晏观音放下羹碗,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色沉了沉。
“您放心,如今她们自己还热闹着呢,估计是忙着堵外头人的嘴呢。”
丹虹笑眯眯的说着,这么几日,城里人们嘴里嚼的都是晏殊夫妻二人,欺负身为孤女的侄女,妄图谋算主家的家业,忘恩负义的消息是传的热闹…
布下了流言的棋子,不得多久,那流言便会如野火般燎原…
大约是真挨了打,府里头都绷着弦儿的安静着,柳家上下依旧愁云密布时,外头儿终于是来了消息。
第一百七十章 线上门儿来
院儿才起夜,拔门栓的几个仆子,忙就将外头的热闹消息传进来。
福子打了个喷嚏,没忍住身子抖了抖,他凑在另一个小厮跟前儿,压低了声音:“哎呦,你听见没,外头的热闹,说咱们家里那埠口的凶手抓着了。”
他话落,这边立刻引得仆子们一片哗然,忙挤着他问话,福子撇了撇嘴:“原来这人还是个惯犯呢!那告示都写了,他…他三年前就杀了人呢!如今还敢跑到南阳来做坏事儿,真是胆大包天!”
下头人接话口子,一面儿又道:“这难怪敢偷官粮杀人,竟是个亡命之徒!”
“好事管家老爷是个好官,给咱们主子还了个清白。”
下头仆子们议论,各房的主子自然也是就知晓消息了,柳老夫人当即让下人备了香烛,要去拜佛。
将老夫人送进佛堂,柳长赢出来自站在廊下,听着院儿里传来的欢腾声,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是想起那日晏观音的巴掌,仍有些悻悻。
消息传来,倒是柳望和两个女儿,还躲在屋里,就装着听不见了。
天青在晏观音跟前儿报话:“姑娘,那人原就是邻县的泼皮,说是三年前在老家杀了赌坊的催债人,这才潜逃到南阳,混进了咱们的埠口做了搬运的工人。”
说着,天青躬身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人本性贪婪,原就是在埠口便常偷拿货物,不过咱们下头人心善,小打小闹没计较。”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可是前些日子又欠了城西“聚赌坊”五十两银子,被追得走投无路,竟真动了盗官粮的心思,得了手,不过是个蠢货,这就被抓了。”
晏观音的眸色闪了闪,她明白天青这么说的意思,不过是怕她心里受不住,毕竟“自导自演”下出来个凶手,实在不知可是让好人替了命,这是给晏观音开解…
“他做事儿,想来都是想好了的,我不怕什么。”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天青讪讪的笑了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疏影匆匆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不虞,她恭声道:“姑娘,福安院那边遣人来报,说裴夫人与晏家的姑奶奶来了,现下正陪着老夫人说话,让您过去一趟呢。”
晏观音抬手,天青立刻就会意,忙的出去见霜白了,晏观音则是缓缓起身,理了理月白褙子上的褶皱,扶着疏影的手出了屋子。
从春华院儿出来,晏观音慢步而行,待过了福安院儿,可见门儿上候了好些晏家的仆子,不过既是跟着裴氏过来的,一个个儿的倒不认主子了。
晏观音停了脚步,认出那为首的仆子是裴氏的陪房余嬷嬷,余嬷嬷见晏观音盯着她,她也犯怵,竟然略扬了下巴,奈何这下巴刚刚扬起来。
脸上就火辣辣的挨了一下,“啪”的一声儿,将院儿里众仆子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余嬷嬷捂着脸,看着晏观音就要回嘴,却被晏观音一记冷眼吓得憋了回去。
“我想,你是该给人家做奴婢的,又是给晏家做奴婢,那该是认得我,不过也是,许久不见了,或许你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我来,这便让你认一认主子。”
晏观音话落,天青一手掐住余嬷嬷,霜白上前又给了余嬷嬷几个巴掌,周围的柳家仆子们,个个大了的脑袋不敢抬头看,就装是不知。
这表姑娘连她们家姑娘都打了,如今打一个晏家的老婆子算什么,轮不到她们置喙,除非是有人也想挨打,那就扑上去…
可是,晏家仆子们还一个个的瞪大了眼睛,显然发蒙,没能反应过来。
终于松开了余嬷嬷,她便立刻跪下来,给晏观音磕了头。
“是…奴婢眼瞎,坏了规矩,奴婢给大姑娘磕头请安。”
她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显然是是憋屈极了,梅梢挑眉:“哦,原来嬷嬷的眼睛还能用,是能认得出主子来,主子宽容大度这一回且饶了你,还盼着摸摸,下次可要睁大眼睛。”
说罢,梅梢扶着晏观音进了房里,独剩狼狈的余嬷嬷在地上跪着,引得周围的奴仆们窃窃私语。
进了内室,柳老夫人歪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念佛珠,脸色带着几分为难。
裴氏坐在一旁的太椅上,石榴红撒花软缎褙子衬得她面色涨红,正拍满脸的讥诮:“老夫人,当时我是怎么说的,您可是都听见了,怎么没过几日,这满城里传的风言风语,我成了不安好心的人?”
“我好心给抚光说亲,只是惦念着她自幼无亲,想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晏鲤也脸色难看,她接过话:“我们这些长辈都是为了他好,也不知道您是怎么给传的话?这是让她对我们起了记恨,这到处散播谣言,说什么我们算计家产!容不得她这孤女,这我出去了都要叫人戳脊梁骨,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这便,就请您给个说法!”
裴氏眉头蹙得紧紧的,捂着脸甚是伤心,她道:“老夫人,这孩子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这一个是她伯母,一个更是她的亲姑姑,我们怎会害她?我这也是一片好意,我那娘家侄子老实本分,在她这个名声的风口上,肯娶她已是天大的情分,不领情也罢,怎可这般污蔑我们?”
屋里头就是吵翻了天,柳长赢垂着头,脸上仿佛还带着那日挨打的红痕残影,心里又是怕又是慌,可是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出声。
听了半晌的戏了,晏观音冷笑一声儿,随掀帘而入时,屋里的哭诉声却忽的戛然而止,她缓步走到屋中,对着柳老夫人盈盈一礼:“外祖母。”
她的声音一贯的平静无波,随自顾自的就坐下来了,仿佛没看见裴氏与晏鲤脸上的怒色。
“你这没规矩的东西!”
晏鲤猛地站起身,指着晏观音的鼻子,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屋子里一瞬的宁静。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评评理
裴氏敛了敛眸色,随即抬手扯了扯晏鲤的袖子,又道:“抚光,你可算来了!”
“好端端的,各处不知说的什么话,现我们都成了坏人,可是都是你做的?可就是因为我那日说亲,惹来了你的怨恨?”
晏鲤立刻道:“这个没良心的小蹄子!你还同她废什么口舌,说,那些污蔑我与伯父伯母的流言,是不是你散播的?”
她指着晏观音的鼻子,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打人似的,却是被裴氏一把拉开,裴氏捂着脸:“今日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儿,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要死,死的别处去,死在别人家,给别人惹晦气。”
晏观音的声音淡淡的,裴氏没想到如今晏观音说话竟是这般刻薄,她怔了怔,随即道:“抚光,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我们好心为你谋划,你却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如今满城都在说我们的闲话,我们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眼看着又要闹起来,柳老夫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何必闹的这般。”
“抚光啊,你表伯母与姑姑也是一片好意,只怕是误会了你,你们也别生气,抚光这孩子年纪小,性子直,有什么话说开了便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好歹是给了个台阶。
晏观音抬眸,目光扫过裴氏与晏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刚才是我心急了,表伯母,姑姑,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散播谣言污蔑你们了?”
“你还敢狡辩!”
裴氏气得发抖,晏鲤则是道:“满城的人都在说,说我与伯父伯母勾结,想把你嫁给你伯母侄子是想拿捏你,好吞了晏家的产业!这些话,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除了你,谁会知晓我们给你说亲的事?”
裴氏哭了两声,又抬眼看向晏观音,眼底满是委屈,语气却软得像棉花:“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多管闲事,可我是你表伯母,看着你孤苦无依,怎能不心疼?那日上门,不过是把话说得急了些,竟被你这般曲解,如今还到处传我与你姑父算计你的家产,这往后,我可怎么做人啊?”
“即使有这样的事儿,我真是不知道,别说我不知道外头的那些传言,就是您们何时上门要给我说亲这事,我竟也不知晓。”
晏观音轻叹息:“您说,我这什么都不知道,何来给您传谣言啊?”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晏鲤本就性子急躁,见裴氏哭哭啼啼,更是按捺不住,跺着脚高声道,“除了你还能有谁,这知晓说亲的事裴家与晏家的人,哪个不是守口如瓶?定然是你不想嫁,又怕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便故意把这事抖出去,还编些闲话污蔑我们!”
晏观音懒懒的坐着,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道:“姑姑这话,可有凭据?”
“凭据?”
晏鲤瞪大了眼睛:“满城都在说,不是你传的是谁?难不成是流言自己长了腿?”
“无凭无据的事,我可实在是不敢认。”
晏观音唇角微挑,目光扫过裴氏身后侍立的丫鬟,又看向晏鲤身边的婆子:“表伯母与姑姑出门,身边跟着的嬷嬷丫鬟少可不少,这些仆子们平日里家长里短惯了,保不齐哪个嘴碎,把说事儿漏了出去。”
“南阳城就这么大,一句闲话传得比风还快,不定非是我这里传出去的。”
看晏鲤嘴笨,裴氏哭声一顿,正要开口,却听晏观音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厉色:“何况,我今日来福安院,刚进门儿,便见一嬷嬷余嬷嬷挡在路中,见了我不仅不低头行礼,反倒仰着头,架子摆得比主子还大。”
“在自己家倒是没事儿,可是出了门一点规矩不懂,这不是叫别人笑话晏家没规矩,我就是费了些心,好好教训了这不懂规矩的奴婢。”
晏观音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随即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瞧瞧,我倒是不知她到底是两位长辈谁跟前的奴才。”
“这…两位长辈,莫不会也为此事,也要我讨个说法?”
这话一出,裴氏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哭腔也停了,眼瞧着门儿上进来几个仆子,她虽然是一眼就认出来谁挨了。
余嬷嬷是她的陪嫁嬷嬷,跟着她几十年,平日里最是仗着她的势,眼高于顶。
今日来柳家,竟然被晏观音让人掌了嘴,这不是在打她的脸?
“你……你竟打了余嬷嬷?”
裴氏捂着心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眼眶更红了:“余嬷嬷跟着我几十年,虽是奴婢,却如亲人一般,她便是有哪里不对,也该我来管教,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晏观音,你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以下犯上,越俎代庖,你简直是没…”
晏鲤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规矩便是规矩,以下犯上的是那个奴婢,越俎代庖更是没有的事儿,她既然入了晏家,拿着晏家的银子,吃着晏家的饭,我自然教训的了她。”
晏观音语气斩钉截铁:“晏家的规矩,哪一条说奴婢见了主子不用行礼问安,架子摆的比主子还大。”
“那老奴才藐视主子,我教训她,是让她知晓尊卑有序,并非故意刁难,若是表伯母觉得我教训得不对,应该好好管束自己手下的人,而不是领着出来丢人现眼。”
柳老夫人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的手微顿,闭着眼睛假寐,晏家的人做法,她可不趟这趟浑水了。
奈何她想躲,却是躲不开,裴氏拉了她的手:“哎呦亲家老太太,您评评理,我这也不是计较打了人。”
裴氏拭了拭眼泪,声音依旧带着委屈:“我是心疼观音这孩子,怕她被流言迷了心,做出糊涂事,如今一家人都被那些闲话缠住了,若是不澄清…我也是为了她好,才这般着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沈夫人和媒人
晏观音冷笑一声:“难为两位长辈费心了,至于我的名声,我自己会护着,只是怕有一些小人作祟,不过呢…既然是小人,想来也活不长。”
“倒是表伯母与姑姑,与其在这里追究谁传了闲话,不如管好自己身边的人,免得往后再有无妄的流言传出去,坏了两家的体面。”
“你!”
晏鲤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再发作,却被裴氏拉住了,裴氏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知道,今日若是再闹下去,讨不到好。
晏鲤却是不管她,甩开了她的手,对着晏观音,恨恨的就骂了出来:“你这万人唾弃的小贱蹄子,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香窝窝?还挑起来了,如今你的名声已经烂大街了,谁家还敢要你?”
“我们好心为你说妾事,你竟然还敢摆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闻言,晏观音脸色骤变,遂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将那滚烫的茶水浇了过去,正正好的浇在了晏鲤的脸上,她没防住,脸上火烧的一般疼。
立刻放声尖叫起来。
晏鲤脸上的茶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头发也被溅得湿漉漉的,又疼又恼,正想撒泼打滚,屋子里一度混乱,可又门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赵嬷嬷匆匆跑了进来,见了这屋子里头架势,怔了怔,却见柳老夫人冲她招手。
她忙的上前,余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晏观音,脸上有几分难掩的惊喜:“老夫人,外头可是咱们县令夫人亲自登门拜访。”
“县令的夫人?”
柳老夫人愣了愣,连忙从炕上起身,忙道:“快请!快请她到正厅坐!”
裴氏听的手里东西一顿,她才用帕子将脸上的茶渍擦干净,裴氏扳开晏鲤的手,与晏鲤猩红的双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什么时候柳家和县令的夫人有了交情。
“外祖母,我随您一同去迎。”
晏观音语气平和,遂起身,她整了整衣裳,仪态端庄,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自是知道自己可从没与,这位县令夫人有过什么交情,看晏观音这脸色,多半这是冲着晏观音来的…
眼看着晏观音起身要走,裴氏连忙拉住暴怒的晏鲤,用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水渍,嘴里低声呵斥:“你休得胡闹了!县令家的夫人在前头,仔细失了体面!”
说罢,她看向晏观音的眼神却淬着冰,扶着晏鲤起身,紧跟上上去,她压了压嗓子:“到底是官家内眷,你别乱说话。”
晏鲤捂着被烫红了的脸皮儿,愤愤的点头,裴氏掐了掐指腹,她提了步子,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晏观音和柳老夫人,柔媚的嗓音里藏着刺:“你今日也太过急躁了,鲤儿虽是心直口快,却也是为了你好,且她是你亲姑姑,你怎能这般动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更让人说闲话?”
晏观音缓步走在前面,步态从容,仿佛身侧的裴氏与自己无关。
奈何裴氏没忍住,攥住了她的袖子,她便停了停,只回头淡淡一瞥,目光落在晏鲤狼狈的模样上,语气凉得像秋水:“不过是小小惩戒,好让姑姑知晓祸从口出,倒是表伯母,与其操心我的闲话,不如管好姑姑的嘴,免得日后再招惹是非,连累了裴家与晏家的名声。”
“你!”
晏鲤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却被裴氏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裴氏对着晏观音勉强挤出笑容:“你牙尖嘴利,我不与你争辩,今日秦夫人突然到访,是为了何事……”
她故意顿住,目光试探地看向晏观音,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柳老夫人扶着赵嬷嬷的手,闻言叹了口气:“谁晓得呢?秦夫人是县令的内眷,这般郑重登门,定是有要紧事。”
“前头人多眼杂,仔细让秦夫人看了笑话,晏夫人别忘了这是柳家。”
柳老夫人余光瞟了一眼裴氏,继续道:“柳家的客人倒是没有让你们去待客的道理。”
这是警告,裴氏冷笑一声儿不语,难不成她多说两句话,还要将她撵出去?
这样想着,她稍落后一步,和晏鲤同行,出了东院儿,回廊蜿蜒,两侧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众人的脚边。
晏鲤被裴氏死死按住,她到底脸上还痛,这会儿忿忿不平,嘴里仍嘟囔着“小贱蹄子”,只是却不敢再高声喧哗。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正厅。
晏观音刚跨进门槛,便见厅内上首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身着石青色绣暗纹牡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抹额,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神态雍容,且一眼就知这位是县令夫人。
其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各各手中怀抱一匣子。
估计是听到了这个声儿,也抬头望过来,晏观音一瞬间错开了视线。
柳老夫人神色有些殷勤,她越过晏观音上前去,算是头一次见,可她的视线立刻就被其身旁立着一位穿大红比甲的婆子,其眉眼间满是精明,头戴红花,这位正是南阳城里有名的媒人张妈妈。
见众人进来,妇人起身相迎,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失端庄:“这位想必就是柳老夫人?久仰老夫人德高望重,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她说着,目光不觉扫过柳老夫人身后的众人,见晏鲤脸上微红,神色一丝愤然,裴氏面带紧绷,唯有晏观音仪态从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多问。
柳老夫人上前,笑容满面:“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来此是?”
妇人微顿,她身后的一婆子立刻上前,她道:“我家夫人是本县县令殷大人的内眷,姓沈。”
“这位是张妈妈,想来老夫应该是认识的。”
柳老夫人微微颔首,婆子轻笑道:“老夫人您这既认识,也知此行所访何事了。”
心头跳了两下,柳老夫人看着张妈妈对着笑的脸,思绪纷飞,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晏观音。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说亲
只静了一瞬,柳老夫人回神儿她轻笑道:“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请您站着说话,快快坐下!”
柳老夫人连忙侧身,引着众人落座,又似想起来什么,这才道:“您今儿个请张妈妈过来,可不知为的是我家哪个姑娘。”
这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既然沈氏能过来,这就说明了,她已将这家的情况打听清楚,柳老夫人是不指望沈氏会说出,今日上门为的是柳长赢,这样儿问,不过说句场面话。
沈氏微微一笑,目光从裴氏和晏鲤的身上扫过,她道:“瞧这家里热闹,不过,不会是有客吧?”
闻言,裴氏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紧绷,挤出惯有的柔媚笑容,对着秦夫人福了一礼:“夫人安好,久闻夫人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们不是客人,就算是客人,也是亲客,两家是亲戚,是一家人,这老夫人的外甥女儿咱们晏家的嫡女,我是她表伯母,这位是她的嫡亲姑姑呢。”
晏鲤也强压下心头的怨气与疼痛,对着沈氏草草行了一礼,声音还有些哽咽:“夫人好。”
她脸上的茶渍遗留在耳边儿的有些未干,冰冰凉凉的,甚觉着自己的模样实在不雅,她方才刚一落座便忍不住用帕子遮掩,生怕被人笑话。
“哦,竟是如此。”
沈氏抬手扶了扶发髻,遂又移开了视线,看向晏观音,她忽的朝着其招手:“这孩子长得真好,我家里没有女儿,可见了别人家里的姑娘,心中可喜爱呢,方才说话没瞧清楚,你快快上线,让我再看看。”
闻言,柳老夫人不动声色的微笑着,裴氏的脸色紧绷,晏观音倒是波澜不惊,她款步上前,对着沈氏盈盈一拜,仪态端庄,声音清婉:“夫人安好,张妈妈好。”
她目光平静,既不卑不亢,一番礼节后,又不失礼数,沈氏眸色不变,愈发觉得晏观音气度不凡。
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细腻,心觉竟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顺滑。
她拉着晏观音的手细细打量,只见姑娘身着月白暗绣兰草褙子,墨发绾起,洁白的额头清亮,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脱俗,眉如远黛,眸似秋水。
“好孩子,快起来,不必多礼。”
秦夫人语气愈发慈爱,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瞧着你就喜欢,你今年几岁了?闺名便是观音二字吗?”
“十六了,家里长辈多叫我一句抚光。”
晏观音顺势起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声音温和。
沈氏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眼整个南阳城,也难寻第二个,贵在品性与风骨,今日见了你,虽年纪小,可也是了。”
这番夸赞说得情真意切,竟不似客套话了。
柳老夫人坐在一旁,也是听得眉开眼笑,连忙接口道:“夫人过奖了,这孩子自小懂事…
话没说完了,就被晏鲤急切切的插入了:“就是命苦了些,多亏了自己争气,才养出这般性子。”
“哦。”
沈夫人转头看向柳老夫人,笑容依旧:“是个通透坚韧的好姑娘,我看啊,哪里是‘命苦’?分明是有福之人,我瞧着这孩子,不仅模样周正,性子更是沉稳,遇事不慌不忙,虽是初见不见胆怯,方才一番更是仪态从容,这份定力,实属难得呢。”
沈夫人的话意有所指,裴氏与晏鲤的脸色愈发难看。
裴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心里又妒又恨,却只能强装镇定,晏鲤则死死咬着嘴唇。
看出来沈氏的态度,张妈妈也在一旁附和,笑得眉眼弯弯:“夫人说得是呢!我做媒这么多年,见过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像这位晏姑娘这般有气度的,即是模样好,谈吐还得体,这性子竟然又如此沉稳。”
“这不知谁娶家里都是好的呢!”
晏观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微微垂眸道:“是夫人与张妈妈太过抬爱,小女不过是个寻常的,怎当得起这般夸赞?”
“你这孩子倒也是自谦。”
沈氏握着她的手,语气郑重:“这品性难得,那些在外头嚼舌根的闲话,我早已派人查探清楚,皆是些无稽之谈,不过是有人见不得这般好姑娘,是故意散播的恶意中伤,智者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番话说的难得,像是一剂定心丸,不仅说得晏观音心头一跳,也让柳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
这话,既是说给是说给裴氏与晏鲤听的,更是表明了她的态度,裴氏心底冷笑,竟是这般信得过晏观音。
“被流言所惑,可实在是昏人了。”
张妈妈笑着接了一句。
裴氏再也坐不住了,连忙插话道:“夫人有所不知呢,这孩子性子是有些急躁的,方才还与她姑姑起了些争执……”
却话未说完便被柳老夫人打断:“长辈怎么能对晚辈计较呢,一家人几句话算不得争执罢,当着夫人的面说,倒是显得你这个长辈不容易小辈了。”
这话是半开玩笑说出来的,可将裴氏顶的嗓子疼。
沈氏淡淡道:“是啊,我看这孩子,小姑娘家的心性纯直。”
“您说的是呢,不过这会儿年纪小呢,偶有摩擦也是常事。”裴氏气的磨牙又补了一句。
沈氏微微颔首,张妈妈立刻就道:“何况我瞧这姑娘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想来定是有缘由的倒是裴夫人,不必太过挂怀这些小事,还是说正事要紧,今日我同夫人前来,可是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说罢,沈氏放下手里的茶盏,遂即抬手示意张妈妈上前,张妈妈立刻让几个仆子上前,打开怀里红漆匣子,这里头内衬着大红锦缎,一个放着一枚羊脂玉双鱼玉佩,另一个一对赤金镶东珠耳坠,另外还有一张烫金庚帖。
“这是夫人其令长子的庚帖与薄礼,今日所登门,实是特来为大公子向晏家姑娘说项亲事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定下
“说亲?”
晏鲤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还一时忘了脸上的疼,遂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指着晏观音道:“不可能!她一个名声尽毁的孤女,怎么配得上殷公子?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沈氏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可是您的嫡亲侄女儿,这话说的没气儿。”
“那些话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岂能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这孩子的品性与气度,我今日一见便知,绝非旁人所言那般不堪。”
说着,语气一顿,看向晏观音,继续道:“我看啊,倒是委屈了你,平白受了这许多无稽之谈的连累,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乱了心神,你这孩子却依旧从容自持,这份气度,更让我喜欢。
晏观音轻笑着微垂下头,沈氏则是看向晏鲤:“倒是夫人,这般出言诋毁,怕是有失体面吧?”
“我不是那些不识人的傻子,这那里头到底有什么事儿,我清楚,绝不会被这些流言所惑,尔可是这孩子的嫡亲长辈,竟这般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说这些话,可是在伤这孩子罢。”
她这番话既维护了晏观音,又点到即止,绝口不提那些不宜外传的家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让晏观音难堪,却又呵斥了晏鲤的无礼。
晏观音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对着沈氏微微躬身:“夫人人明察。”
“不过像夫人这般的智者可少,我不敢奢求人人如此有智慧。”
这是明着骂晏鲤蠢了。
柳老夫人见状,连忙趁着打圆场:“夫人说得极是!观音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品性绝无问题的,竟是不想您的公子肯青睐于她,这也是她的福气。”
“只是说一句,这孩子双亲不…如此,老身托个大也好,就做主,这门亲事真是好啊,也是好应下的!”
“一切都由外祖母……做主。”
晏观音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微微垂眸,满是小女儿家的羞涩。
沈氏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握着晏观音的手愈发亲切,张妈妈忙道:“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也能回去给大人一个交代了。”
“好孩子,我定会待你如亲女,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的。”
沈氏说的意味深长。
张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将庚帖递到柳老夫人手中:“如此,那就请老夫人快收下这庚帖,今日真是个结亲的好日子!我可是看了黄历,待后咱们再商讨个黄道吉日,让公子上门行纳采之礼,后续的六礼流程,咱们再慢慢商议。”
柳老夫人颔首,她示意赵嬷嬷上前,赵嬷嬷小心翼翼地接过庚帖,指尖都有些发颤。
裴氏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想说些什么,却被秦夫人的目光扫过,最终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可到底是没有想明白,县太爷的公子怎么能看上晏观音?难不成就凭那张脸?那可真是占了便宜了。
只是如今晏观音脱离了柳家,她们日后更是抓不住人了,一旁的坐着的,晏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裴氏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门亲事定下来,心里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处处算计这么多,最后却让晏观音得了这般好归宿。
沈氏见亲事已定,看着心情愈发愉悦,遂又与柳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商议了沈氏回去找人算纳采的日子,便带着张妈妈起身告辞了。
柳老夫人难得的出去,亲自将人送到府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减。
正厅里,裴氏与晏鲤再也待不下去,起身便要走。
“表伯母,姑姑。”
晏观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此后采纳之礼,还望二位长辈赏光前来,也好让这门亲事办得圆满些。”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几分示威。
“这倒真是也巧了,今儿个夫人上门,您们二位长辈也在,这倒都赶上了,这亲事也算是在二位的见证下,日后,就不劳二位操心我的亲事了。”
裴氏与晏鲤身形一顿,最终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声:“是啊,还真是我们小瞧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攀上得县令家,也不同我们说一声,倒是叫我们白白的着急了这么久,四处的托人给你看人家…”
难看的嘴脸又露了出来。
晏观音继续道:“这话真是不敢说呢,今个儿头一回见夫人,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话都由着你说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裴氏冷笑,晏观音却是盯着她看,顿了顿,遂即上前,忽然笑道:“回去就请您给伯父托一句话,也是,是时候了,这即要定了亲事,我也该回家里头好好收拾一番。”
“你真是该回家看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柳呢。”
晏鲤阴沉着一张脸,还要说什么话,被裴氏一把拉着往门儿外去了。
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晏观音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一时出神儿,她竟不知道柳老夫人何时又回来了,她上前拉着晏观音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抚光啊,你果然是好本事,是好福气!竟然能嫁给县令的公子,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遂目光不自觉飘向立在门儿上的柳长赢,其垂着头,鬓边碎发遮住半张脸,手里绞着帕子,瞧着竟有几分落寞。
柳老夫人忙招手让她过来,推着她往晏观音身边站:“抚光你瞧瞧,长赢这孩子,打小就跟你亲,那日的事儿,她是糊涂了,回到我这里,我可好好的把她训斥了一番。”
“她如今也是知道错了,你是个心胸宽广的好孩子,你们都是亲姊妹,不要同她这个笨的计较了。”
柳长赢被柳老夫人推到跟前,脸颊泛起红晕,抬头飞快看了晏观音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阿姊…我错了,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她想起那日挨的巴掌,心里仍有些发怵,可现在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晏观音这般境遇,都能挣得这般好归宿。
第一百七十五章 鬼鬼祟祟
倒是自己困在柳家,前路茫茫,连半分主意都没有。
看出柳长赢脸色的难堪,柳老夫人回神儿,忙的拍着晏观音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期盼:“你如今有了好去处,可别忘了秋急啊,你知道的,她性子软,没什么心眼,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护不了她一辈子,你替我看着她罢。”
柳老夫人拉着晏观音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柳长赢立在一旁,鬓边碎发被她拂得微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有羡慕,又有难掩的局促。
比起柳老夫人的急切和热络,晏观音显然是平淡的多,转了转话头子,忙使着晏观音回去歇着了。
从福安院儿出来,晏观音上了廊上,后从角门儿转出去,正顺着能看见西院儿,目光掠过庭院时,却见一个小丫头正鬼鬼祟祟地往院外走,手里还攥着不知是什么物件。
且看着神色慌张得很。
晏观音心中微动,没说话,却是放缓了脚步,冲着跟前儿几个丫鬟示意,如此被送成了小丫头的路随着一同悄声儿跟了上去,走了一段儿,可见着西跨院的后门虚掩着,那外头停着一顶青布小轿,周围守着几个轿夫可见都是神色肃穆,不像似府中常用的轿夫,可是生脸儿。
行至角门旁,晏观音微微侧身,冲着天青示意,天青闪着身子过去,便见那顶青布小轿停在阴影里,轿帘半掩,柳望身边的仆子阿未正扶着涂蟾宫登轿。
涂蟾宫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撒花绫袄,外罩银红比甲,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这身装扮可见出去不是小事。
天青怔了怔,见着涂蟾宫上轿子时,犹豫了一瞬,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急切与不安,可下一刻,嘴角却抿着一丝得意。
柳望站在一旁,低声叮嘱着什么,涂蟾宫连连点头,末了抬手拨开柳望的手,自己掀帘进了轿,动作干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隐在角门后,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柳望母女三人这些时日,反常的静,平日里涂蟾宫出行素来张扬,别说这般精心打扮,便是寻常出门,也要让丫鬟前呼后拥,多坐的是府中最华丽的描金轿,今日却偏选了顶素净的青布小轿,可今儿个连轿夫都是生面孔。
这阵仗…
不过是她瞧着母女二人这模样,或是预谋了什么,涂蟾宫手挑着帘子和柳望说话,虽然听不清楚,不过天青自瞧得见其眼中藏着几分急切的得意,柳望面上亦带着笑。
这定是谋着什么事,却不知究竟是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晏观音不欲当场撞破,只将这情形暗记心头,唇角微抿,悄无声息地转身,便往春华院的方向走。
丹虹皱着眉头:“姑娘,这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能翻起什么大浪。”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心头不知想着什么,这刚行至折腰回廊,廊下挂着的湘妃竹帘被风拂动,便见一人迎面走来。
涂锦书身着月白绣折枝兰的襦裙,双手拢着,似是专门儿等着晏观音的,听着动静,她回头,看见晏观音轻轻一笑。
涂锦书脚下放得轻,上前几步,遂敛衽行礼,声音柔和:“晏姐姐。”
这回她没唤长姐。
她抬眼时,目光飞快地扫过晏观音的神色,又迅速垂下,晏观音挑了眉头,心中却已微微起疑,这涂锦书性子与涂蟾宫的骄纵跋扈截然相反,素来沉默寡言,府中下人都称她是“闷葫芦”,实则心思犹重,比起涂蟾宫却是长了脑子的。
晏观音颔首示意,脚步未停。
“姐姐这是从外祖母那儿回来的?”
涂锦书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语气听着甚是随意,扫过晏观音平静的眉眼,她的指尖却轻轻绞着手里的帕子:“方才我去寻阿姐,院门锁着,问门口的小丫鬟,只说母亲陪着大姐出门了,我瞧着府门那边过了顶青布小轿,不知是不是大姐坐的?”
她说着,似是无意般又补了一句:“您刚过来,正好是路过的,不知可见了阿姐和母亲吗?”
“我这眼儿小,怕是没瞧见呢。”
晏观音懒懒的回了一句,涂锦书却是高兴,她声音柔婉,眉眼间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挤着眼睛凑了句喜话:“姐姐今日定了殷家的亲事,咱们都知道了,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往后姐姐便是县太爷的儿媳,何等体面,那些个旁人再不敢随意嚼舌根了。”
她说着,似是无意般叹道:“当初御家那边不知怎的突然就退了亲,姐姐可伤心了罢?这前些日子,城内多少风言风语,背地里都在说姐姐的…”
“那几日瞧着姐姐在府里安安静静的,可想来也是疼在心里,我的心里还替姐姐抱不平呢,不想,如今姐姐觅得这般好归宿,也算是真正扬眉吐气了。”
这番话听着全是贴心的体恤,实则字字都绕着“御家”打转,既提了昔日御家退亲的难堪,又暗戳戳将前些日晏观音名声扫地的一事摆在台面上。
涂锦书的目光还时不时偷瞟晏观音,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晏观音的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只是她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缓步往前,淡淡回了句:“你多时在屋里头不露面儿,我还想你是个深沉的,不想才送走了那夫人,你就知晓了消息方才你是专等着我罢?”
“不过呢,是各有缘分,过往的闲杂事,你记得比我清楚。”
涂锦书见她神色未变,只低眉顺眼地应道:“姐姐说得是,是我多嘴了。”
这般说着,她眼底却藏了丝不甘,她原想借着御家退亲的话头,瞧晏观音的反应,再旁敲侧击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晏观音油盐不进,半点口风都不露。
二人行过回廊转角,晏观音便停了步,语气淡淡道:“难为你送我一路了,你自便吧。”
说罢,便抬步离去,到了门儿上了,这是连盏茶都不愿意请她吃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转移和提前
涂锦书立在原地,看着前头丫鬟们拥簇间晏观音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的恭顺尽数褪去。
她方才那般说,便是故意将御家扯出来,试探晏观音的态度,也想让她知晓,柳望与御家是又有了牵扯。只是晏观音太过沉得住气,她说了那么多,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涂锦书扯了扯唇角,不过也无妨,她既已提了御家,以晏观音的心思,定会联想到西跨院的反常,往后有的是好戏看。
思及此处,她转身便往回走去。
而这头的,晏观音回到春华院,刚落座,心头的疑云便越聚越浓。
柳望的安分,绝不是她真的愿意安分了,隐秘的不知道还要算计什么,涂蟾宫的精心打扮,再加上涂锦书刻意提起的御家,这一切绝不会是巧合。
不过,也不是猜不出来,最多就是柳望不死心,又上了御家的贼船。
她抬手唤来丹虹,沉声道:“你速去查件事,秋观院儿这几日有没有递了什么信儿出去。”
顿了顿,又看向天青,晏观音道:“你既然是见过了,那就看看抬出去的青布小轿,去了何处,切记,莫要打草惊蛇,仔细些。”
天青瞧着她神色凝重,知晓事情紧要,躬身应道:“姑娘放心。”
天青领命而去,晏观音却是心下隐隐的有些不安,在屋里坐至暮色四合。
案上的清茶续了三四回,一直到用过了晚膳,晏观音本想着今日是得不了信儿了。
哪知,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天青匆匆而入,倒是惊喜,晏观音看其神色凝重得近乎沉郁。
“姑娘,查清楚了。”
她躬身立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那顶青布小轿出了柳府后门,径直去了城南御家偏院,涂二姑娘被人扶进了偏院,是御家的那院儿的管家亲自在门口接应。”
说着,天青抿了抿唇,觑晏观音的脸色:“御家今日纳了妾,只是行事低调,没摆宴席,只悄悄抬了人进去,瞧着那排场,该是…涂二姑娘。”
晏观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竟没觉出疼。
她原以为柳望只是想谋些好处,却没想到她竟真的为了攀附权贵,将亲生女儿送与御鹤做妾。
涂蟾宫骄纵贪慕,柳望凉薄自私,母女二人一拍即合,真是鬼迷心窍,竟然上演了这么一出“献祭”的戏码,真是荒唐又可叹。
柳望终于又是与御家搭上了线,只是这回的筹码是自己个儿的亲女。
天青的话如寒潭投石,在晏观音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默了几息,她拧眉:“你送信给殷病殇,我与他明日须得一见。”
看着晏观音的脸色,天青忙的点头,倒是猜不出晏观音是何心思来,却看梅梢几个脸色平静,显然已经习惯了晏观音这般。
到底今儿个事儿多,一夜未眠,次日醒来晏观音脑袋昏沉,被梅梢拉着起身,这会儿晨光钻入,落在菱花镜上,映得一室清辉。
一夜未眠的眼底透露着几分疲惫,坐于梳妆台前,梅梢上前为她梳理长发,乌发如瀑垂落,她却抬手止住:“不必繁复,简单绾个髻便好。”
梅梢依言用,几番收拾后晏观音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日天青禀报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涂蟾宫入御府为妾…
看着晏观音抚眉心,褪白着急忙的送上解头晕的药丸子,服下药丸,虚坐了一会儿,才堪堪的缓和下来。
这才起身去,柳府角门儿虚掩,门外僻静的巷陌里停着马车,晏观音脚下快,天青几个亦紧随其后,这车是殷家的,车夫见了二人,只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
晏观音弯腰入内,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放着一小炉安神的檀香,倒是妥帖。
车行平稳,一路向南,穿过后街小巷,避开了繁华主街,她掀开车帘一角,见晨雾渐散,市井间已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清风楼后巷,晏观音下车时,天青已先一步探明周遭无人,遂便小心的引着她从侧门上楼。
二楼雅间正虚掩着门,晏观音入内,遂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风拂面,时至十月,却是有些冷了。
楼下大堂已有了不少食客,谈笑声和碗筷碰撞声隐约传来,收回视线,她于窗下坐着,鼻间只剩茶香萦绕。
她抬手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抚平了心中的焦躁。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天青推了门儿,请殷病殇进来。
目光掠过她也晏观音略显苍白的脸色,殷病殇挑眉,不觉轻声问道:“难得见你这般模样。”
晏观音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沉吟片刻:“昨日府中出了桩事,涂蟾宫,被柳望悄悄送进了御府,已经是给御鹤做了妾。”
殷病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御鹤手段阴狠,柳望竟为了攀附权势,做出这等献祭女儿的事,虽令人不齿,不过也早有前事,当初不也算计了晏观音,不过是没成事儿。
“你怕什么。”
殷病殇语气平静,晏观音抬眸看着殷病殇,眼中没有丝毫隐瞒:“让我忧心的是狱中之人。”
闻言,殷病殇拧眉,他不语,晏观音继续道:“柳望与御鹤勾结,我不在乎,柳望是个蠢的,可是御鹤不是什么手软的…”
“所以,你今日约我前来,是想……”殷病殇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将我们的婚期提前,越早越好。”
晏观音手攥了攥茶盏:“将我父亲从原来的牢房转移到一处隐秘之地,最好是派人严加看管,断了他们要挟我的筹码。”
有些着急,晏观音说完,心中微微一紧,怕殷病殇觉得她所求过甚。
毕竟,这场婚事…如今她又提出这般仓促的要求,难免会让人心生不满。
“你不必如此顾虑,婚期提前之事,我今日便回府与父母商议,定会尽快定下,人我也会尽早转移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毁了才好
晏观音指尖的紧绷在殷病殇平静的应允中渐渐舒缓,她垂眸抿了口凉茶,掩去眼底的释然。
殷病殇起身告辞时,又叮嘱了一句:“事还没有来,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耳边的脚步声儿渐渐隐去,晏观音抬头看着门儿上轻晃的门帘,殷病殇应的这般快,倒是出乎她的意见,不过既然事定,也不必思虑了。
丹虹有些高兴:“殷公子是个好人,日后夫妻定然不会让姑娘受委屈的。”
闻言,晏观音笑了笑:“就这么点事儿,你就这么笃定他的为人了?依仗谁也不是个依仗,靠着自己才是正道理。”
丹虹顿了顿,想要再说话,褪白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几个丫鬟便不再多言,晏观音静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而去。
因前儿已经说定了,这上门儿商定行纳采之礼,张妈妈如约而至。
听着门儿上仆子报张妈妈进门儿,柳老夫人忙的先使人和晏观音说去,犹豫之间也请了柳望过去。
将人迎至正厅,碰上了晏观音正过来了,张妈妈福身行礼,满面堆笑:“老夫人,姑娘,今日登门是给您二位报喜来的!我们殷府请星命先生细推了时辰,三日后正是难得的纳采吉时,且与咱们公子和姑娘的八字格外契合,宜定下姻缘、稳固福泽,往后再想寻这般契合的纳采日子,怕是要等上数月。”
她话音刚落,柳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便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犹豫:“三日后便行纳采?这……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些?”
她转头看向晏观音,眼中满是顾虑,“如今已是十月底,纳采之后还有问名、纳吉诸多礼数,若赶得太急,怕委屈了观音,也显得咱们两家太过草率。”
闻言,张妈妈连忙笑道:“老夫人多虑了!三日后只是行纳采礼,定下这桩姻缘的名分嘛,而成婚吉日,先生已推算在明年三月。”
“哎呦,您想想啊,那时春暖花开,正是办喜事的好时节,从十月底到四月,尚有半年,足够两府从容备办嫁妆,细化礼数,半点不仓促。”
看着柳老夫人没说话,她则是继续道:“先生说,这纳采吉时最是关键,咱们呢,这是先定下姻缘根基,后续礼数方能顺顺当当。”
“秦夫人可说呢,公子与姑娘的婚事是天作之合,既遇上这般难得的纳采吉时,便不愿错过,也好让两府都安心。”
“您想啊,明年三月成婚,既占了吉时,礼数又周全,姑娘嫁过去也风光,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老夫人闻言,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晏观音,见晏观音微笑不语,心道这丫头平日里主意可正,如今不说话,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晏观音垂眸颔首:“外祖母考量得是,不过张妈妈说得也周全,既然吉时难得,便依殷府的安排吧。”
见晏观音并无异议,柳老夫人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又笑开了颜:“好好好,吉时难得,自然应允!先定下纳采。”
晏观音捏了捏指腹,听着柳老夫人和张妈妈热闹的说着话,却是一抬眼儿间,瞥见了柳望立在门儿上,脸上堆着假意的欢喜,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
柳望回看晏观音的目光,没想到殷家动作如此之快,以“纳采吉时”为由先定下名分,成婚还在明年四月。
她咬了咬嘴唇,复又抬头,冲着晏观音挂出一个极为牵强的笑,晏观音微微挑眉,看见柳望身后的人。
涂锦书躲在柳望的身后,指尖绞得发白,心中暗恨晏观音好运气,偏能遇上这般看重她的人家,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相谈甚欢后,柳老夫人特使赵嬷嬷亲自将人送张妈妈至府门外。
看这人远去,她才回头正想着和晏观音说说话,却不知何时人已离去了,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大半,她抿了抿唇,才坐下来,抬手遣退了屋子里的仆子们。
却唤住了要离去的柳望,心头的怒火乍起,抬手一掌猛地一拍八仙桌,铁青着脸,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这个头昏脑胀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把蟾宫送去给御鹤做妾?你还敢瞒着我!”
柳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却是强作镇定地辩解:“母亲,我也是为了蟾宫好,如今御家势大,蟾宫嫁过去虽只是妾,却也能享尽富贵,总比在府里看人脸色强……”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享尽富贵,在府里看人脸色?”
柳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糊涂!御鹤是什么人?南阳城里谁不知道他如今的地位,都是看着他岳家才得来的,他的正妻出身高贵,家门显赫,难道是个能容人的?”
“蟾宫那骄纵性子,到了御府,难不经那御夫人被磋磨?你这哪里是为她好,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又道:“你以为攀附了御家便能得好处?你实在心眼儿太小,嫉妒抚光,可不是这么个折腾法!”
“这殷家刚定下与观音的婚事,方才还定了三日后便行纳采礼,明年三月便成婚!你这时候把女儿送与御鹤做妾,旁人会怎么说?说我柳府两面三刀,既攀着殷家的势,又贴着御家的边!若是惹得殷家不快,观音的婚事出了岔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柳望被骂得哑口无言,垂下头不敢吭声,细长的手指死死抠着衣袍下摆,用力到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原以为这事做得隐秘,既能让涂蟾宫攀高枝,自己也能借御家之势制衡晏观音,却没料到柳老夫人竟会知晓,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
不过她只憋着一股怨怼与不甘,柳老夫人骂她糊涂,可她偏觉得自己没错!晏观音那个贱蹄子,小小年纪心思重,半点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若是婚期毁了,那才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盯紧
原来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这贱蹄子要进了殷家,做少奶奶,而她的蟾宫,却只能屈身给御鹤做妾。
这凭什么?凭什么晏观音能有这般好命?
她巴不得晏观音的婚事能出些岔子,她扬了脖子:“最好殷家反悔,或是出点意外搅黄了这桩亲事,让那贱蹄子也尝尝…”
“够了!”
柳老夫人忍不住出声呵斥。
“你瞒着我做这事,无非是怕我阻拦!”
柳老夫人放缓了语气,眼底却满是失望:“你眼里难道就只有权势富贵,半点不顾女儿的前程,也不想想柳府的名声!那蟾宫是你的亲女儿,你怎能如此狠心,让她去受那做妾的委屈?往后她在御府受了气,谁能替她撑腰?”
“现在抚光去做殷家的少奶奶,涂蟾宫却做了见不得人的外室,外头人要怎么说?”
柳望冷笑:“这都是那贱蹄子逼我的,给蟾宫她们安了一个孤女养女的名头,能找到什么好人家?我…我这是为了她好,御家做妾怎么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正要继续,柳老夫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屏风后,忽然沉声道:“锦书,出来!”
涂锦书躲在屏风后,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吓得手心冒汗,闻言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外祖母。”
柳老夫人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我知道你们姐妹俩和抚光素来不睦,但是再不好,也是你姐姐,往后不准你再在你母亲耳边煽风点火,也不准你打抚光的主意!如今抚光的婚事是头等大事,谁要是敢从中作梗,坏了这事,我饶不了她!”
涂锦书脸色发白,连忙应声:“孙女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柳老夫人冷哼一声,“我看你心里清楚得很!你母亲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
涂锦书下意识的跪下了,她咬着牙:“是我…我糊涂,没能劝住母亲,我知错了。”
她看着涂锦书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告:“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柳老夫人到底也是长了眼儿的,自看得出涂锦书和涂蟾宫中间那点儿龌龊,多半,涂蟾宫的事儿是让涂锦书点的火。
姊妹之间硬是算计到了这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柳望身上,厉声道:“你真是太糊涂了,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喜抚光,可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这天底下有哪个亲娘,能送自己的女儿去给别人当妾?”
她气的跌坐回凳子上,顿了顿,又看向涂蟾宫:“蟾宫,你既然和你母亲自谋自外室,那就以后安安分分的不要再回柳家了,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涂蟾宫木着一张脸,没说话,却觉着浑身冰冷。
说罢,柳老夫人起身,又看向柳望:“免得被人抓了把柄!你好好在家待着,管教好锦书,安安稳稳送观音嫁入殷家,这才是你一个母亲该做的!”
扫过柳望躲闪的眼神,语气愈发严厉:“御府的门,你一步都不准踏进去!蟾宫既已嫁过去,便是御家的人,好与坏都是她自己选的路,你再去探望,有那个秦氏女的御夫人,你最后无非是自讨没趣,还容易被人抓了把柄,说我柳府攀附不成又来纠缠,平白惹一身腥!”
柳望垂着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被柳老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柳老夫人冷笑一声,戳破她的心思:“你无非是想借着蟾宫,在御家谋些好处,再借着御家的势,拿捏抚光罢了!可你掂量掂量,你也配借御家的势?难道凭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女的母亲的身份?”
“还有殷家是什么人家?说穿了,人家也是县太爷,观音嫁过去,是正儿八经的少奶奶,往后柳府还能借着殷家的光,站稳脚跟。”
“若是惹得殷家不快,觉得我们柳府心思不正,反悔了这门亲事,到时候反是打了殷家的脸,若是他们不高兴,再弄出什么事儿来,柳家柳被你害了!”
柳望不悦:“有什么可怕的?殷家又如何,能比得过御家吗?您怎么变得如此胆小。”
柳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你这个蠢货!抚光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坚韧,又有分寸,殷家能看重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柳府的机缘!你要是因为自己的贪心,坏了这桩婚事,不仅柳府的名声会一落千丈,往后在南阳城,怎么过。”
“您别太偏心了,说到底她姓晏,那几次咱们和她早就撕破了脸,她怎么会让柳家沾她的光!您别傻了。”
闻言,柳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行了,别说了,我告诉你,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了,你不准在她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惹她不快。”
柳望说了半天,却看柳老夫人不向着她,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当着面儿的违逆柳老夫人的意思,只得低声应道:“是,女儿记下了。”
柳老夫人摆摆手,疲惫地说:“滚吧,别在我眼前碍眼!”
柳望咬紧了牙,随低声呵斥涂蟾宫和涂蟾宫,母女三人地退出了正厅。
看着她们的背影,柳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捂着胸口缓和着。
她只盼着晏观音的婚事能顺顺利利,柳府能借着这桩婚事站稳脚跟。
而此时的春华院,晏观音正坐在案前,听天青禀报柳老夫人斥责柳望的情形。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戾色,柳老夫人终究是顾全大局的,知晓柳望的行为会危及她的婚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也是无用功,柳望恨她,恨不得她死呢,怎么会这么轻易歇了心思。
“姑娘,殷公子那边传来消息,牢里头…已顺利转移。”
天青补充道。
晏观音颔首,声音平静:“知道了,紧盯着柳望与御家的动向。”
第一百七十九章 采纳之礼
这转眼之间是三日后的采纳礼。
此间,张妈妈已经是多次上门儿谈往,两家定了又定,终是一力定下就按先生算好的吉日来。
说到了,采纳之礼这日,晨雾还未散尽,柳府门前已被一抹抹朱红点缀得喜气洋洋。
这廊下挂起了新制的红绸灯笼,阶前铺了干净的青石板,算是喜气洋洋,而香案早已设在正厅中央,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漫出厅外。
柳老夫人早早的就起身了,她被赵嬷嬷扶着入了正厅,其一身正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镶玉抹额,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这几日她甚为上心,什么都要过目,因此脸上就带了几分倦意,不过却也难掩对这场纳采礼的重视。
此头的热闹晏观音尚没看见,人还在春华院儿内,她身着素绉缎嵌玛瑙云纹荷叶边褙子,外是织银纱罗绣松风竹影纹对襟短袄,发间梳的板正,着翡翠嵌金叶缠枝牡丹纹菱花形簪。
她坐在案前,褪白为她吃了头晕的药,实在是怪了这几日她常觉着晕的很,好是褪白诊了又诊却是无大碍。
梅梢正为她穿鞋,晏观音要自己来,偏拗不过梅梢,她定今日采纳之礼,她要为晏观音穿鞋。
裙摆铺展开,将那云锦织金云凤穿花嵌珍珠弓鞋面儿盖住,梅梢这才起身。
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把短刀,仍是当初从殷病殇身上得来的那一把,明是冰凉,可此刻却是诡异的触手生温,不过倒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
天青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姑娘,殷府的队伍已到巷口,为首的是殷家的族叔殷诚,带着仆从二十余人,礼器都已备好,一切按规矩来的,暂无异常。”
她微微颔首,天青继续道道:“姑娘,晏家人也也已经到府门了,老夫人让人引着去了偏厅歇着,奴婢…方才过去瞧了,看他们的神色,怕是来者不善。”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既敢请,便不怕他们来,他们巴不得我死,今日这般“热闹”的好场合,怎会错过看热闹,甚至该还想找机会踩我一脚的机会才是。”
“盯着他们,看他们会不会私下和柳望接触。”
晏观音吩咐道,指尖用力,刀柄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才说完,不多时,门外传来福子恭敬的通传:“姑娘,殷府的使者到了!”
紧接着,又补充道:“晏家那几位如今也该是移步正厅了。”
梅梢将人打发走,屋子里头,晏观音这才起身,扶着梅梢的手往正厅而去。
刚走到回廊,便见晏殊夫妇与晏鲤迎面而来。
晏殊身着藏青圆领袍,面带慈笑,只是眼底的算计翻滚,裴氏穿一身宝蓝绣牡丹的褙子,头戴点翠头面,嘴角一如既往的挂着常摆出来的虚笑,对上晏观音的视线,其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晏观音身上扫来扫去。
晏观音勾了唇轻笑,余光瞥见落后一步的晏鲤,其实一身素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冷淡,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怨恨,真是半点儿不遮掩啊。
“到底是大喜事,多时不见,人倒是愈发精神了。”晏殊率先开口,他眯着眼睛:“能得殷家看重,真是好福气。”
“托表伯的福。”
晏观音淡淡颔首,不卑不亢:“没有糟心人在眼前,人是宽心了许多,今日劳烦您几位长辈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闻言,裴氏捂着嘴笑了笑,声音尖细:“你这孩子真是见外呢,这自家侄女的大事,我们怎能不来?只是抚光啊,你这婚期怎么定得这般急啊?明年四月?”
“你莫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隐情?你同我们通个气儿啊,这若是让旁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嚼舌根呢。”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想暗示她晏观音婚事不光彩,故意挑唆。
晏鲤也附和道:“是啊,抚光,婚姻大事岂能草率,你到底姓晏,这里里外外的这么久了,殷家却总上柳家的门儿,什么道理啊!”
“这殷家虽好,可你也得想清楚,你这个身份去了,让人瞧不起,到时候后悔,别连累了整个晏家。”
她嘴上说着晏家名声,心里却巴不得她嫁过去受委屈,最好被殷家休弃,颜面尽失。
晏观音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婚期是殷家请先生算的吉时,两家商量了都认可,何来草率之说?姑姑多虑了。”
说罢,不再与他们纠缠,径直往正厅走去。
晏殊三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跟上。
正厅内,听着这儿门儿上的动静,厅里的众人忙的回头看过来,柳老夫人抬头正见了晏殊夫妇与晏鲤,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哎呦,她表伯快请过来坐。”
柳老夫人心里清楚这三人的心思,只是到底是正经的晏家人,不得不招待,她说着暗中却示意身边的赵嬷嬷让仆子们盯紧了人。
才坐下,可赶着了外头人报话,说殷府的队伍已到府门外。
柳老夫人领着人这才迎出去,府门打开,外头可是聚集了不少南阳城的百姓,抬眼儿看过去那为首的殷诚身着藏青锦袍,腰束墨玉带,神色肃穆。
他身后的仆从个个带着笑,手里抬着礼盒,这最前方是一只昂首挺立的白雁,羽毛光洁如新,系着大红绸带,正是纳采礼的大礼。
礼盒依次排开,里面装着绸缎四匹、锦帛两卷、蜜饯干果数盒,合乎古制。
此刻抬手,下头的仆子们便开始放炮。
“殷府奉父母之命,备雁为礼,前来柳府纳采,愿求晏氏观音姑娘与我家小郎殷氏病殇结为连理,望老夫人应允。”
殷诚说着,从马上翻身下来,走上前拱手见礼,声音朗朗。
柳老夫人满面笑容,亦随之拱手回礼:“承蒙老天缘分,老身岂有不应之理。”
说罢,忙的命仆子们接过礼器,遂引着殷诚入府。
第一百八十章 好可怜
可见自己真是没被人放在心里,殷诚甚不与他对礼,晏殊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却很快掩饰过去,忙的上前对着殷诚拱手:“殷大人客气了,观音能得殷公子青眼,是她的好福气。”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可此刻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晏观音若是嫁入殷家,有了县太爷做靠山,他再想图谋晏家产业,怕是不容易…
殷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和柳老夫人往里头去了,晏殊气的牙痒痒,却是只着急了也跟了过去。
裴氏则在一旁打量着殷府送来的礼器,撇了撇嘴,低声对晏鲤道:“看着排场不小,可谁知道殷家是不是真心对她?说不定只是看中了晏家那点家底。”
晏鲤点点头,眼中满是妒恨:“依我看,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闹得鸡飞狗跳,谁瞧得上她。”
晏观音故意落了一步,顿了顿,看向裴氏和晏鲤,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表伯母和姑姑,我以为您们是我的嫡亲长辈,今日是我的纳采之日,好歹给我道个贺,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说晏家亲戚不懂礼数,故意上门添堵吧?”
这番话刚落,便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扩散开来。
今日办纳采礼,不仅请了族中的亲眷,府外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连府里的丫鬟仆妇、杂役管事,也都借着忙活的由头,悄悄留意着这儿的动静。
裴氏方才的话虽遮掩着,偏晏观音的声儿提了提,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要说这纳采礼,也真是奇怪呢。”
说话的是姗姗来迟的刘氏,真的是赶得巧,她一来,刚听见了晏观音那一番话,给人添堵,她可最是高兴,她别过一旁大房的媳妇吴氏,凑在其耳边儿,像是低声道:“这表姑娘姓晏,按规矩,纳采礼该在晏家本府办才是,怎么反倒在柳家外祖母家操办?这不合礼数啊。”
她身边的吴氏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八卦:“可不是嘛!哪家姑娘定亲,不是在自己家接待亲家的纳采队伍?柳家虽是外祖母家,终究是外姓,这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
“会不会是晏家没人了?”
周氏插了句嘴,被身边的刘氏瞪了一眼,看热闹里头不知道是谁:“我听说晏姑娘自幼孤苦,如今亲爹又在狱中,晏家那边怕是没个能做主的人吧?”
“没做主的人也该由本家的长辈出面啊!”
刘氏冷嗤,几个人反应过来:“对啊,这晏姑娘不是有个表伯晏殊吗?还有个姑姑晏鲤,今日不也来了?怎么不让他们在晏家操办,反倒躲到柳家来?”
这话像是点醒了众人,议论声愈发热烈,连正厅里的宾客也听见了,不少人偷偷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疑惑。
裴氏耳尖,听见外面的议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戾色,悄悄拉了拉晏鲤的衣袖,晏鲤脸色大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贱蹄子叫咱们来就是没安好心。”
晏鲤刚颔首附和下,耳边儿听着指责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脸上火辣辣地疼,难堪得浑身都不自在。
几道灼热探究的目光射过来,裴氏脸上的笑僵住,凝固成一团僵硬的纹路,脸颊红白交替,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她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又要挂起得体的笑容来,可对上周围投来的质疑与鄙夷目光,那点底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氏移开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帕角被拧得发皱,指尖泛白,看着晏观音脸上装出来的委屈,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话。
总不能说自己就是见不得晏观音好,故意来添堵…
晏鲤往裴氏的身后缩了缩,想借着裴氏的身影遮挡众人的目光,可这样的举动反倒更引人注意。
有人悄悄对着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哎呦,什么嫡亲的姑姑啊,这样儿子的不疼亲侄女,还算计呢”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臊得她耳根子发烫,她头埋得几乎要碰到胸口。
忽然听着一番急促的脚步声儿,晏观音抬头正看见了人,是晏殊匆匆而来,或许是有仆子禀报给他了,晏殊的眉头拧得更紧,阴沉的脸色几乎要滴出墨来。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妻子和晏鲤,他不怕市井闲话,却怕这些话传到殷诚耳中,让殷家觉得晏家内部龌龊…
一旦殷家对这门婚事产生疑虑,他想借着殷家势力的就成不了了。
晏殊死死攥着拳头,用力到指甲嵌进掌心,强忍着呵斥众人的冲动,他知道此刻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
可那铺天盖地的指责声,还是让他浑身气血翻涌,咬紧了牙关,他低声呵斥晏鲤和裴氏,随他进院儿里去。
奈何,就在此时,晏观音忽然身形微晃,像是被外面的议论和众人的目光戳中了心底的隐痛。
她原本平静的表情出了裂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滚落下泪水来,随即抬手捂住了脸,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委屈的哭声,那模样瞧着可怜又无助,让人心生不忍。
这一下,正厅内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满是同情。
吴氏这回充当一个心软的好心人,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好妹子,这外面那些话……到底是真的吗?那晏殊当真为了家产,把你逼出了晏家?”
闻言,晏观音缓缓放下手,眼眶泛红,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光。
天青紧紧的扶着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却依旧温和懂事:“各位不必这般追问,或许……或许是我那幼时太过淘气,不懂事,不得长辈喜爱,好在柳老太爷心善,怕我在晏家受委屈,才将我接来柳家照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旧事
不说任何人的不是,只把一切归咎于自己,这般隐忍退让的模样,反倒更让众人心疼。
“淘气?一个小姑娘家的能有什么淘气的?”
廊下刘氏忍不住开口,她的语气愤愤不平,眼冒精光:“我家那可有皮猴子了,也有小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那成是淘得没边,可就为了这儿要被长辈赶出家门?”
吴氏也道:“是啊,那算什么事儿,我看啊,不会是见时小女稚嫩没依没靠,起了什么别的心思,才找的借口!将人撵出来。”
“可不是嘛!”
刘氏连忙附和,声音里满是同情:“抚光这孩子这么懂事,平日里跟我们这些长辈,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瞧着就是个温顺的性子,哪里像淘气的样子?定是被欺负狠了,才不敢说真话!”
梅梢的眼皮跳了跳,刘氏倒是一张嘴会说话,她正想着呢,忽的又听着刘氏继续道:“这她伯父也太过分了!自己的亲侄女都能下得去手,我看啊,就是为了家产,连亲情都不顾,真是枉为人!”
周氏亦是义愤填膺:“还有那身为表伯母和嫡亲的姑姑,不仅不帮衬侄女,竟然反倒跟着煽风点火,这哪是亲戚该做的事?丧了良心了!”
“这难怪纳采礼要在柳家办,我看啊,就是看妹妹年轻稚嫩,就被那些人算计了,被她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好在我们老太太真是心善,还愿意收留!”
说到这儿,周氏似感同身受般的也甚是伤心,她抬手擦了擦泪:“不然的话,妹妹怕是早就没命了…”
几番话下来了,周围的议论声再次高涨,这一次,所有人都笃定了晏殊、裴氏和晏鲤是为了霸占晏家产业,才将孤苦无依的晏观音逼出了晏家。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三人身上,让他们越发难堪,连站都站不稳了。
裴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观音,这贱蹄子怪不得当初要她们来,原在这儿等着她们呢,她张了嘴,才想要说“你胡说”,却被晏殊用力将其一把拉住。
晏殊无声的冲着裴氏摇了摇头,他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是错,只会更招人恨。
他狠狠瞪了晏观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随即对着周围的众人,语气生硬地说:“内子突然有些不适,就先行告辞了。”
晏鲤生怕独留,这也连忙跟着附和:“我……我家中还有琐事,也先告辞了。”
奈何,晏鲤话音刚落,正要提步离场,却被晏观音轻轻侧身拦住了去路。
带着泪痕的眼眸,此刻虽依旧泛红,可又却多了几分清亮的执拗,她语气柔中带刚,似叹似问:“姑姑且慢,伯父也留步。”
“这方才众人议论纷纷,侄女原不想多言,可几位位长辈这般急匆匆要走,莫不是真如大家所言,是被说中了心事,心虚了不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晏殊三人身上。
裴氏脚步一顿,脸上刚压下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正要发作,却见瞥见晏观音眼圈一红,泪水竟真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入衣襟,这副可怜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侄女自知人微言轻,在晏家亲族看来…或许也是可有可无了,可有些话憋了这些年,今日当着各位乡亲长辈们的面,倒想说说清楚。”
她抬手用帕子拭了拭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我自幼失了母亲,父亲…并不亲近,或是又忙于俗务,没有得父母几分慈爱。”
“原以为有祖父疼我,便能安稳长大,可以天不遂人愿,祖父弃我而去,可是祖父他老人家在世时,最是看重家人和睦,常说晏家一脉,枝叶虽疏,根基要稳,这日后一家人总要团结一心,方能守住家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晏殊三人,带着几分怅然:“祖父还说,晏家的家业,是他挣下来的,可是传到我父亲这一辈,人丁单薄,到了我这儿,更是只我一女。”
“他老人家怕我日后无依无靠,还特意嘱咐,日后晏家的产业,终究要交到我手上,可也得有伯父这个长辈,多帮扶着些,莫要让外人欺了去。”
晏殊脸色阴沉,心里暗骂,老头子早就死了,这贱蹄子胡说八道一通,却是都有些她说去了。
“那时候,我虽没了母亲,却有祖父疼惜,可谁知天不遂人愿,祖父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祖父走后,父亲越发不管我,府中诸事全凭伯父伯母做主,伯父伯母说,我年纪小,无人照拂,便由伯母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听到这儿,众人微微拧眉,晏太公没了,自有亲儿子在,可是主家的成了晏殊?
说到这里,晏观音的声音越发哽咽,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那段日子,我真是把伯母当成亲娘一般敬重依赖,她让我学什么,我便学什么,她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真是不敢有半点违逆,我原以为,往后便能跟着伯母,安稳度日,可谁知,没过半年,我竟突然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迷了数日。”
她突然脸色变得痛苦,扑在了天青的肩头,一面儿哭一面儿说:“当初我病中之时,日日盼着伯母能来看我一眼,盼着伯父能来问一句,哪怕是姑姑…她能来瞧我一下,我也能安心些。”
梅梢捂脸哭着:“是啊,我是跟着我们姑娘从晏家出来的,当初我们姑娘烧得糊涂,一直等几位主子来,可连院儿的各仆子们都不见了,也没等到。”
“那府里的下人见我们姑娘病重,都以为是活不成了,便越发怠慢,连口热饭也不给。”
话到此处,周围众人皆是纷纷叹息,可怜幼女如此受苦,真没个有良心的人,晏观音抬起头,接过话茬儿:“若不是外祖父听闻消息,念及我,又亲自派人将我从晏家接出来,还寻医问药,悉心照料,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就没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谁说的才是真话?
晏观音抬手捂住胸口,似是想起了当年的苦楚,身子微微颤抖:“自那以后,我便在柳家长大,外祖父不是没有派人去晏家,可每每一提起我,伯父伯母就不肯再说什么,我只得滞留在柳家。”
“一晃便是近十年,这十年里,伯父伯母从未派人来看过我一次,姑姑也未曾踏足柳府半步,我原以为,你们是忘了我这个侄女,可今日见了面,你们不想着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反倒在我纳采之日,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挑拨是非。”
她咬紧嘴唇:“我实在是伤心啊。”
晏观音的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片哗然,廊下的百宾客,皆是义愤填膺。
“哎呦,这怎么做得出来,那时候晏太公怕是尸骨未寒,他们竟然就这么对待自己的亲侄女!”
“这可怜的姑娘,小小年纪就遭这般罪!”
“什么黑心肝儿的人啊,分明是想让姑娘自生自灭,这好霸占晏家的家产!”
“柳老太爷真是心善,不然这姑娘早就没了!”
“晏老爷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心肠这么狠!”刘氏挑着眉,放着嗓音高声吼叫起来。
此起彼伏议论声,将几人团团围住,晏殊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遂便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道:“各位乡亲,各位亲友,休要听信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她当年生病,我与内子并非不管不顾,只是府中事务繁杂,又恰逢我要去外地处理生意,实在抽不开身。”
“那…不过是几个偷懒儿的仆子,我们当时就处理了,没到了什么没人管,我内子可是将晏观音当亲女看的啊,只是这孩子心思重,不肯和我们亲近啊。”
他无奈道:“可惜,待我回来时,她已被柳老太爷接走,我本想派人去接她回来,可又怕她在柳家过得舒心,早就同我们离了心思,不肯回去,到时候…又伤了柳老太爷的颜面,这才暂且搁置了。”
裴氏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是啊!我当年可没不管她,我日日为她求医问药,耗费了多少心力!她病好后才被接走的,那时候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只是柳府规矩大,那…老太太和我们有了误会,当初这孩子母亲一时离去,两家真是伤着了,如此,我不便随意登门探望,免得让人说我多管闲事!”
听着裴氏的话,晏鲤也壮着胆子道:“是啊是啊,我……我当年也是常去看看她的,只是她病了,偏偏就赶上了我也身子不适,这才未能去看她,并非有意冷落!”
话说的情真意切的,不过因方才就叫嚷起来,先入为主,大家还一时不肯信这话。
晏鲤被周遭的指指点点逼得心头发慌,先前的怯懦竟化作几分破罐破摔的狠戾,拔高了声音嚷道:“你休要在这里惺惺作态!明明是你撒谎成性,把白的说成黑的,当年之事哪里是我们冷落你,分明是你自己性情乖张,这才惹得府中上下不宁,我们又不是你的亲娘不好管教你,哎呦,实在难做啊。”
“你竟然连养病都偏要生事,如今倒反咬一口,把自己扮作这副可怜模样!”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竟倏然静了一瞬,晏鲤只觉胸中那股憋闷散了些,梗着脖子又道:“当日你病中,府里哪次不是请了最好的大夫,熬了最精细的汤药?偏你不依不饶,动辄便哭闹撒泼,非得让你伯母亲自给你喂药,可是家中庶务繁多,哪里时时就伺候着你?”
“可是,就这不如你意了,你就如今说说下人苛待你,说我与你伯父伯母存心害你,这般脾性,谁还敢近身照料?”
越说越起劲儿,说的晏鲤都自己信了,就觉着这就是真的了,她掐着腰:“柳老太爷接你走,倒也省了府中不少麻烦,你如今倒把自己说得那般孤苦,岂不是满口谎言?”
裴氏见状,也连忙附和,拭着眼角假意抹泪:“可不是嘛!好孩子,你怎能这般冤枉我们?当年伯母待你掏心掏肺!
“柳老太公竟然养出你这副颠倒黑白的性子,今日当着殷府大人和诸位乡邻的面,你这般编排我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遂晏殊也沉下脸,冷声道:“抚光,我就念在你年幼失恃,我本不愿与你计较,可你今日这般血口喷人,污蔑长辈,实在太过放肆!若你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伯父不认你这个侄女!”
三人一唱一和,倒似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晏鲤更是挺着胸脯,眼神怨毒地瞪着晏观音,仿佛这般便能将那“撒谎”的罪名坐实。
可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却全然不是那般滋味。却不知,人堆儿里谁冒了话头子:“这你们才是跌倒黑白吧,那晏姑娘当年才多大?不过三四岁的娃娃,病得昏昏沉沉的,哪还有力气哭闹撒泼?晏夫人这话,我可不信!”
“老太公是什么人,咱们满南阳城谁不知道,若是你们真的对姑娘好,老太公怎么会将外甥女接回家里。”
说起柳老太公,众人纷纷点头,柳老太公善名远扬,谁人不信太公的为人。
随那人继续道:“别说旁的,就是光问问周围的邻舍们,可看看这么多年,有见过你们可上门儿看过姑娘?还是让人问候过?又或者是惦记姑娘送东西?”
“便是这话理!”
刘氏一听着有人说话,马上就道:“是啊,三四岁的的孩子,病重之时只求有人照看,怎会就是无端生事?若是仆子们尽心怎么会求伯母去瞧呢?”
“我看啊,分明是你们嫌她是个累赘,不想管,如此要是姑娘病没了,你们还能占了晏家,毕竟姑娘那时只有几岁,小孩子得病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刘氏的话尖锐,听的晏鲤眼皮一抽,她继续道:“姑娘受尽了委屈,如今还被你们反倒倒打一耙,说姑娘撒谎!”
第一百八十三章 离世前
“依我看,是你们被戳中了心事,急了眼,才这般污蔑姑娘!”
吴氏立刻接着话口儿:“可不是嘛!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怕别人说不成?”
这下,周围众人的议论声再次翻涌,比先前更甚,那些话像重锤般砸在晏殊三人身上,晏鲤的脸瞬间白了,方才那股狠戾荡然无存,只剩慌乱——她只顾着反驳,竟忘了晏观音当年只是个稚童,这般说辞,反倒更显得他们理亏。
晏观音看着三人这般丑态,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随即眼圈更红,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道:“姑姑竟说我撒谎成性……我当年不过四岁,时至是重病缠身,何来力气再哭闹撒泼,姑姑这般说,莫不是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一个孩童身上,才能心安理得吗?”
她抬手抚着心口,似乎是说到了伤心处,她的身子微微摇晃,声音凄楚:“我将伯母当作亲娘,对伯父更是敬若生父,对唯一的嫡亲姑姑也满心亲近,便是病中,心中念的也是诸位长辈,何曾有过半分怨怼?”
“当初外祖父来接,我还不愿走,可我却连伯母的面儿也见不着,如今到头来,竟换得一句我撒谎成性?”
“若真如姑姑所言,伯父伯母尽心尽力了,外祖父又何必接我回柳家。”
闻言,裴氏脸色铁青,转身要走,却是被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堵了路,刘氏拿出了泼辣劲儿,站在裴氏跟前儿,不肯放人离去。
“这些年,我在柳家,从未敢对人提及晏家的不是,只当是自己福薄,不得长辈喜爱,可今日,姑姑竟这般污蔑我……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竟让诸位长辈如此厌弃,今日当着大家伙儿面儿,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给我?”
晏殊脸上快挂不住了,这廊下起初人不多,可如今却皆是柳府或晏家跟来的仆妇,纷纷立在跟前儿,他忍了忍再闹起来怕是不讨好。
偏是晏鲤被那话逼得无路可退,一股子急火冲上头,竟一下冲过来,掐住了晏观音的胳膊。
天青脸色大变,就要动手晏观音冲着其微微摇头,旁边霜白见状,一个转身儿,悄悄的踮着脚往正厅跑去了。
去了厅里,便是撩了嗓子:“老夫人!不好了!前头的廊下闹起来了!咱们表姑娘哭得厉害,那晏家几位正与姑娘争执呢!”
柳老夫人正陪着殷诚闲话纳采的古礼,实际上外头的热闹她不是一点不知道,只是到底没闹到她的眼前,她还能装。
现在,既然是已经扑到了眼跟前儿,她也不能再当不知道了,闻言,她眉头猛地一蹙,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放肆!今日是什么日子,竟敢在府中这样儿闹!”
说罢,便扶着赵嬷嬷的手起身:“快去看看!”
柳老夫人像是着急忘了这头的殷诚,未有留话,自顾自的走了,殷诚见状,也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打起了算盘。
他本是外人,晏家的内宅纷争原与他无干,此番跟去,不过是瞧个热闹,免得落了“置身事外,不顾姻亲体面”的话柄。
只是方才隐约听见那丫头提及晏殊,他的眼底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无论晏观音所言是真是假,晏殊身为长辈,在侄女纳采这般要紧的日子,任由妻妹当众发难,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实在有失世家体面,也显得先前,曾在他面前说的那几番“帮扶侄女”的说辞,不过是虚与委蛇的客套。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前院儿廊下,刚转过角门儿,便见晏观音孤零零地立在廊柱旁,一手紧紧攥着帕子捂在脸上,肩头抖得如同风中残荷,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而晏殊三人则站在对面,晏鲤梗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厉,手中还擒着晏观音的手腕儿,裴氏拿手帕掩着嘴,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戚,晏殊则背着手,脸色铁青。
柳老夫人微怔,随即似只看了一眼,便红了眼眶,她偏头对着殷诚道:“我这孩子自小在柳家长大,她的性子温顺得像块暖玉,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肯往肚子里咽,何曾这般失了规矩,竟然当众落泪过?这是受大委屈的!”
说罢,也不看殷诚的反应,她随即快步走到晏观音身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转头便对着晏鲤厉声喝道:“你这恶妇,都是满口胡言!抚光是何等乖巧的孩子,我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容你这样儿污蔑她!”
她想起当年晏观音刚被柳老太爷接来柳府时的模样,不过四岁的娃娃,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那样儿小的孩子,见了谁都怯生生地福身问好。
她给点儿吃的,都要先谢过再小口吃,瘦瘦小小的甚是一副常吃不饱的模样,就是连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要小心翼翼地捻起来。
那般懂事知礼的孩子,怎会是晏鲤口中“性情乖张、哭闹撒泼”的模样?
“今日是抚光的纳采之日,是何等喜庆的好日子!”
柳老夫人的声音越发严厉,目光扫过晏殊与裴氏,带着沉沉的怒气:“你身为姑姑,不替她高兴也就罢了,竟敢这般当众污蔑她,安的什么心!抚光自幼孤苦无依的,好不容易才有了这门好亲事,你们不帮扶着些,反倒处处与她为难,编排她的不是,你们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晏太公吗?”
柳老夫人身后还站着殷诚,晏鲤被这通疾言厉色的斥责吓得腿一软,先前那股破罐破摔的底气瞬间没了,下意识地又往晏殊身后缩了缩,嗫嚅着道:“我……我没有污蔑她,是她……是她颠倒黑白,不敬长辈,把我们说得那般不堪……”
晏观音抬头,她拭了拭泪水,看向晏殊,字字清晰:“祖父离世前,我记得伯父曾应下祖父,定会好好照拂我,我记得裴伯母曾说会待我如亲女。”
第一百八十四章 怎么个赔罪法
“可为何祖父一走,一切都变了?为何我大病一场,便成了姑姑口中‘性情乖张’的孩子,成了伯父眼中“顽劣不堪”若不是今日翻起来,我竟不知,在诸位长辈心中,我竟是这般不堪的模样。”
周遭的众人越发愤慨,纷纷指责晏殊三人:“亏得还是长辈,竟这般言而无信!”
“晏太公真是瞎了眼,竟养出这般忘恩负义的后人!”
柳老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抚摸着晏观音的后背,语气中满是疼惜:“你方说颠倒黑白?”
“抚光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素来讷言,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轻易与人争执,今日若不是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怎会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
“当年她在晏家大病一场,若不是念及与晏太公的旧情,老身吾夫连夜派人将她接来柳家,请遍了南阳城的名医,她这条小命早就没了!你们晏家若是真的照拂得周到,她怎会落到那般境地?”
晏观音微微垂头,甚为可怜,余光扫过一旁的殷诚,见其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若仔细瞧,便会发现他眼底的笑意早已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看向晏殊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在殷诚看来,晏殊手握主家,却连一个孤苦侄女都容不下,如今还借着纳采之日寻衅,这般格局,实在难成大事。
他心中暗忖,这晏家一团糟乱,实在是不知道为何殷病殇咬住了偏要娶晏观音不可,他抿唇,晏家的这些腌臜事…这般亲家,倒真是要惹人笑话了。
裴氏见柳老夫人一心护着晏观音,又瞧着殷诚的神色不对,遂连忙上前一步,挤出几滴眼泪,对着柳老夫人福身道:“老夫人,您真是误会我们了!当年我待抚光可是掏心掏肺,她病时,我日日守在床边,亲自熬药喂饭,怎奈这孩子性子执拗,总说我们苛待她。”
“如今她长大了,倒好,反倒编排起我们的不是来,这让我们心里如何能好受?”
“喂药饭?”
晏观音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哭腔:“伯母这话,可敢对着天地良心说?我病中昏迷数日,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个粗使丫鬟,汤药皆是凉的,粥饭更是难以下咽。”
“我哭求着丫鬟去请伯母,她却说“夫人忙着打理府中事务,哪有功夫来看我这个病秧子”原来姑姑还常来看我,后来我病了也从未踏足过我的小院,至于伯父更是连面都未曾露过……这些,我若有半句虚言,便让我天打雷劈!”
她说着,又哭倒在柳老夫人怀中:“我原不想提这些伤心事,可姑姑竟然说我撒谎成性,伯母说我颠倒黑白,如今满场的亲族长辈们,我若再不辩解,岂不是真成了那忘恩负义,满口谎言的小人?”
周遭的眷妇们早已听得义愤填膺,先前被晏鲤的狠话唬住不敢作声,此刻见晏观音说得情真意切,又有柳老夫人撑腰,便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晏姑娘说得这般真切,想来是真受了委屈。”
“晏大人夫妇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
“这也难怪晏姑娘要在柳家办纳采礼,换做是我,也不敢回那样的家!”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晏殊耳中,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浑身气血翻涌,却偏偏无从辩驳。
晏观音说的都是实情,他当年确实是因忙着接管晏家产业,将这个侄女抛到了脑后,裴氏更是嫌她累赘,从未真心照料过。
如今被当众戳破,又当着殷诚的面,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老夫人听得这些议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晏殊道:“晏贤侄,今日之事,你倒是给我一个说法!抚光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这般待她,还要在今日这般羞辱她?”
晏殊扯着嘴唇不语,他看向殷诚,殷诚倒是依旧不开口,只是目光越发冷淡地落在晏殊身上。
虽不便插手,殷诚的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晏家这几位,品行实在堪忧。
往后晏观音嫁入殷家,怕是要折腾起来了,晏家的那些产业纷争,殷家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惹一身腥膻。
晏殊讪讪的笑了笑,他被柳老夫人逼问得无计可施,又被殷诚那带着鄙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道:“老夫人息怒,此事……此事皆是误会,当年是我忙于俗务,疏忽了观音,让她受了委屈,内子也是如此…至于她姑姑那是一时糊涂,才说出那般浑话,还望老夫人莫要怪罪。”
“误会?”
柳老夫人冷笑:“你一句误会,便能抹去抚光这些年受的苦?便能抵消你们今日当众对她的污蔑?晏贤侄,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言一出,廊下的气氛越发凝重,晏观音靠在柳老夫人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却悄悄抬眸,瞥了一眼晏殊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百般权衡之下,晏殊牙关紧咬,用力的腮帮子微微抽搐,终究是压下了满心的不甘与怨毒,对着晏观音拱了拱手。
不得不放低姿态,语气生硬道:“好孩子,今日之事……确是我等长辈思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你若心中有气,便直说如何才能消气,我等定当照办,也算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出口,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吞了黄连般苦涩,他何曾对一个晚辈这般服软?
可形势比人强,今日若是不能平息此事,他在南阳城的名声便彻底毁了,日后再想插手晏家事务,更是难如登天。
晏观音闻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忙从柳老夫人怀中直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
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伯父说哪里的话?侄女怎敢让长辈赔罪?”
第一百八十五章 认下
说着,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暗色,只留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今日之事,许是误会太深,却是如您所说,姑姑也是一时情急才说出那般话,侄女心中虽有委屈,却也知晓长辈们并非有意为难。”
“何况,祖父在世时最是看重家人和睦,常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晏殊三人台阶下,又频频提及故去的晏太公,听得周遭众人连连点头,心中更觉晏观音性情温婉,是个顾全大局的宽厚之人。
柳老夫人眸色一闪,知道晏观音突然松口,一定是心中自有盘算的,她便也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孩子,你能这般想,便是再好不过。”
晏观音话锋一转,抬眸看向晏殊,眼神中带着几分恳切与谦卑:“侄女自幼在柳家长大,于管家理事之道实在生疏,说来不怕伯父笑话,父亲入狱前,曾将晏家的家主令托付给我,说晏家的产业终究是要交到我手上,让我好生保管,日后若有机会掌家,也好有个凭证。”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侄女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尚轻,资历不足,哪敢奢望掌家之事?只是如今伯父亲口说愿意帮扶我,侄女心中便有了底气。”
“日后回了晏家,打理产业,主持中馈,还有许多地方要劳烦伯父提点,还望伯父莫要嫌弃侄女愚笨才好。
晏殊的嘴角一抖,心道他可没说过什么帮扶,奈何话音未落,晏观音便让人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
只见锦盒内铺着暗红色绒布,一枚巴掌大小的墨玉令牌静静躺在其中,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晏”字,背面则刻着“家令”二字,被繁琐复杂的花纹包裹着。
晏殊三人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晏殊死死盯着那枚墨玉令牌,双手下意识地攥紧,用力指节泛白。
当初,他怎么也没想到,晏海这个蠢货那么容易就将家主令交给这个丫头!
家主令要么随晏海入狱,他的手伸的太晚了,当初没能从晏海手里夺出来,晏观音这个贱蹄子更是厉害,上一次来要令牌,被喝骂出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有了这枚令牌,又偏当着众人的面儿摆出来,晏观音继承晏家产业便名正言顺,他再想暗中图谋,便难如登天!
裴氏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神中满是不甘。
晏鲤拧着眉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如纸,心中暗骂这小贱人竟然真的手握家主令。
她方才那般污蔑家主令在手的晏观音,日后若是晏观音真的掌家,她还有好果子吃吗?
晏观音微微一笑,将令牌拿起来。
“这……这确实是晏家的家主令。”
晏殊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得不承认这枚令牌的真实性,那是晏太公传下来的信物,那玉牌质地独特,刻字更是出自名家之手,绝无造假的可能。
晏观音见他神色,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遂将玉牌放回去,轻轻合上锦盒:“伯父认得便好,侄女知道,这些年多亏伯父替晏家打理产业,辛苦了许多,日后侄女回了晏家,还需伯父多多费心,将这些年的账目、产业布局细细教我,侄女定当虚心求教,不敢有半分懈怠。”
柳老夫人见状,心中彻底放下心来,立刻反应过来对着晏殊笑道:“贤侄,如今观音有家主令,自然是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日后便多帮扶着些,有你的辅佐,晏家定能重振往日荣光。”
晏殊冷笑,心中腹诽,一个小女还能重振晏家?
可她才准备开口,殷诚却抢他而先,语气带着几分赞赏:“晏姑娘既有家主令在手,又是晏家正统,日后姑娘回晏家掌家,也算是名分正。”
他这话,是表态。
晏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中悔恨交加,只觉得今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本想借着纳采之日发难,打压晏观音的气焰,却不料反被她步步紧逼,不仅让她博得了众人的同情,还让她亮出了家主令,坐实了继承人的身份,连殷诚都明确表态支持她。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局面,对着晏观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自然,你既是二房嫡出的嗣子,又有家主令,我身为你伯父,亦是晏家人,定会全力辅佐,帮你打理好晏家产业,绝不辜负晏太公的在天之灵。”
遂晏观音甚是感动地模样,拭着泪,反身对着他深深一拜,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多谢伯父!侄女先行谢过伯父的帮扶之情。”
闻言,柳老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她满脸欣慰,转头将一个眼神递出去,周遭众人见状,纷纷会意,立刻鼓掌叫好,皆是称赞晏观音聪慧懂事,顾全大局,又不忘称赞晏殊深明大义,不计前嫌。
廊下杂乱的议论声,这会儿子彻底变成了一片赞誉,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喜庆祥和的气氛。
被围在人堆儿里,晏殊三人脸上强装着笑容,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裴氏心底那股不甘与怨毒,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冷冷揪了一把晏鲤,若不是晏鲤口无遮拦,哪里会有今天这些麻烦。
晏鲤也憋屈,不甘心的瞪了回去,裴氏差点要骂出声,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强忍着。
晏观音像是忘了那些事儿,还专门儿拉着她说个不停,她只得陪着笑脸,直到纳采礼结束,几人才匆匆告辞,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府。
送走殷府的队伍和所有宾客,晏观音回到春华院,天青连忙上前禀报:“姑娘,城里现在都在传,说姑娘手握家主令,又是正室嫡出,自然是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回家
闻言,晏观音端起桌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那玉牌今儿个在这么多人的眼前亮出来,算是逼得他们不能不认,日后我回晏家掌家便名正言顺,晏殊再想耍什么花招,也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又道:“你立刻去联络晏家的旧部,可明着告诉他们家主令在我手中,我不日便要回晏家掌家。”
“继续看好狱中晏海,绝不能让晏殊有机会接触到他,用他来要挟我,这是晏殊的下策了,不过他该是要做的。”
“奴婢明白,定当尽心去办。”
天青躬身应道。
这场大热闹过后,转眼纳采礼过后三日,南阳城的秋意愈发浓了。
晏观音却忽然折腾起来,这将柳老夫人惊了惊,没想到晏观音得这般快,只是她却想,晏观音如今虽想着急回晏家,可回去了怕也不能顺意。
不过晏观音性子正,她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装不知由着去,还专门儿将柳望和涂锦书提溜到跟前儿连着教导几日,生怕这两个不省心的,再跑到晏观音跟前儿上眼药,惹了晏观音的不快。
大约是有效的,柳望也算安生。
不比别处,春华院儿里倒是热闹,梅梢着急地为晏观音准备的礼节上要用的东西,这喜庆的气氛漫得满屋都是几个丫鬟都甚为高兴。
晏观音临窗而坐,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温茶尚冒着袅袅轻烟,她闭眼假寐,指尖摩挲着杯沿,听天青禀报。
天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打出去不少家里的老人,原说有从晏太公时就跟着的几个打理漕运的管事儿,如今被遣出去晏家了。”
“瞧瞧,你们还说我着急,人家可比我着急多了,就怕我回去呢,这将人一伙儿都撵出去了,我回去了,有几个听我的。”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天青觑其脸色,又继续道:“还有一事,狱中那边传来消息,晏殊前几日派了人去探望老爷,被狱卒拦下了,听狱卒说,那人神色鬼祟,该是要递什么东西,幸好您提前打点好了,他见不着人。”
晏观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眸色微沉:“晏殊果然不死心,他已经当着面儿的认下我的身份,如今便只得拿晏海来要挟我了。”
说罢,遂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暮色渐深,心中却已有了盘算。
纳采之后,按礼制便是问名,男方需派人到女方家中,询问姑娘的生辰八字,以便合婚。
先前她已说好后续礼节都在晏家举办,这便是她回晏家的最佳契机,十月中旬离四月婚期尚有半年,她需借这次回府,虽不能一举攥住了晏家,可多少也要震慑一番。
由此,自不出三日后,殷府便派了使者前来商议问名礼的日期。
来者非是殷诚,说是姓秦,是个行事稳妥的中年文士,柳老夫人让人接待后,又相道:“吾乃奉殷大人之命,特来征询姑娘与老夫人的意思,问名礼定在十月廿五如何?距纳采礼不过半月,既合乎礼制,也显得两府诚心。”
柳老夫人看向晏观音,见她点头,便笑道:“秦先生考虑周全,便依这个日子,只是观音如今虽在柳家居住,终究是晏家的姑娘,问名礼自然该在晏府举办,还望秦先生转告你家大人。”
秦明会意遂拱手应道:“老夫人放心,我家大人早已知晓,一切自商量算后,届时我等会亲自登门晏府,完成问名之礼。”
晏观音笑了笑,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如此,不好独人前去,让我的人陪着一块儿,随着张妈妈一同,礼节规矩也好全乎。”
察觉晏观音的意思,秦明含笑点头,自回去后传了信儿,倒是顺利自有他和张妈妈,加上晏观音这头送过去的丹虹和梅梢,也算将事儿落定了。
只是消息传到晏府,却是将一堆人都气黑了脸。
彼时,才将秦明打发走了,晏殊回了房里,脸色沉了下来,一脚踹开了地上的小炉,惹得众仆子纷纷跪下请罪。
遂裴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却是见其神色不悦,她抬了抬手,几个仆子上前小心地收拾了打翻的炉子,且又抬了新的上来,这才悄声儿退了下去。
裴氏随后立在晏殊的身侧,为晏殊捏着肩头,看着晏殊的眉头渐渐的松开了,她遂佯装不知便问道:“何事惹夫君烦心?”
“还能有何事?”晏殊一手拍在桌上,语气阴鸷:“柳老夫人那边定了,十月廿五在晏府办问名礼,那丫头,是铁了心要回府来耀武扬威了!”
裴氏心中也是一紧,面儿上却强作镇定:“夫君莫慌,晏府如今都是我们的人,她即便回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何况家主令虽在她手中,可府中产业,下人都是我们说了算,她一个小门儿养出来的丫头,还能真掌得了家?”
“话虽如此,可她如今有殷府撑腰,原来太公有那些旧部也是惦记着她的,她此次回府怕是来者不善。”
晏殊眉头紧锁,这已经是他遣退不少老人了,可是仆子们就算了,族里到底也是有些人不能动的,他咬紧了牙关:“尤其是从账房里撵出去那几个老东西,被我赶出去,心中定有怨恨,若是被那丫头知晓…日后翻出账目上的事,怕是麻烦。”
“那不如……”
裴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她回府之前,派人去警告一下那些旧人,让他们安分些,若是不听,便……”
“不可。”
晏殊打断她:“你以为我不想?只是如今这个节骨眼儿,我怕是殷府和柳府都盯着,若是闹出人命,反倒给了那丫头把柄。”
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这样,你先让人把府中近三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能抹平的尽量抹平,再把那些人的家眷看紧些,他们投鼠忌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会有分寸了。”
“至于府中的下人,你亲自训话,谁若是敢对那丫头谄媚,或是泄露府中之事,定不轻饶!”
裴氏点点头:“夫君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第一百八十七章 活该
正是十月初九,秋意已染透了柳府的庭院。
房外的新培植来的几株白菊开得正盛,疏疏落落的花瓣沾着晨露,映得窗纸泛着清润的光。
也不知道柳老夫人起了什么兴致,房里房外摆了好些花,好是快要到问名礼了,晏观音常过来坐着。
房内未燃炭火,只点了一盏熏笼,燃着淡淡的桂花香。
赵嬷嬷扶着柳老夫人倚靠在迎枕上,晏观音陪着坐在炕边,手里正分拣着新晒好的白菊花瓣,预备着酿些菊花酒,留待冬日饮用。
“瞧瞧她们做事儿仔细啊,是有心了,这菊花晒得正好,水汽都散了,酿出来的酒定是清冽的。”
柳老夫人笑说着,一面儿伸手拈起一瓣雪白的菊瓣,细细看着,脸上带着几分惬意。
晏观音含笑点头,指尖轻柔地分拣着花瓣,将杂质挑拣出来:“外祖母说得是,挑的都是头茬的白菊,最是干净。”
难得这般坐着说话,柳老夫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却忽闻外间儿传来赵嬷嬷略显为难的回话声:“姑太太,老太太和晏姑娘正在分拣菊花呢……”
“怎么?我还进不得了?”
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打断了赵嬷嬷的话,遂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还要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听着外间儿的吵闹,晏观音分拣菊花的手微顿,指尖的菊瓣悄然滑落。
遂她抬眸望去,只见门儿上的帘子被人猛地从外头掀开,是几日不见的柳望,其身着一袭墨绿织金褙子,外罩一件青色披风,偏头看过来,脸上的神色冷傲。
她身后跟着的涂锦书,穿一身粉红罗裙,腰间系着碧玉佩,眉眼低垂,朝着这边儿行了礼。
柳老夫人见是柳望,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放下手中的菊瓣,沉声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柳老夫人的态度,让柳望有几分尴尬,她抿唇不语,目光死死盯着晏观音,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纳采礼办得风光无限,你是满南阳城都出名儿了。”
说着,她一屁股坐下了,声音尖利如枭,带着刺骨的寒意,继续道:“你真是好本事呢,一个孽种,竟也能攀上殷家这高枝。”
晏观音挑眉,看着柳望身后的涂锦书凑了上来,在一旁附和,又掩着嘴笑道:“母亲说得是呢,姐姐真是威风呢,不过…我听说姐姐的纳采礼上闹得不甚体面,姐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自己的伯父伯母,还哭诉自己孤苦无依,这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不懂规矩,何况母亲还在呢,你难道是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认了?”
“你不知道现在外头传的有多难听。”
话毕,柳望一挥手扫过案上已经凉放好的菊瓣,不少都洒落地上,而她脸上冷傲未减,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戾气。
晏观音赚足了可怜的名声,可是外头对她却满是“抛夫弃女”的流言,她自然是被这些流言戳中了痛处,如今便将所有怨毒都撒在了晏观音身上。
“孽种就是孽种,天生的克父克母命!”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屋里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静谧,她的眉梢被染上了寒意:“你爹好端端的晏家主,偏生养了你这么个不祥之物,他如今身陷囹圄,就是被你克的,当年…当年若不是被你克得家宅不宁,我怎会另寻出路?”
“还是晏家人眼睛尖,早就看清了你这真面目,早早把你丢在一旁不管不顾,也就是母亲心善,才让你在柳府寄人篱下这么多年。”
越说越来劲儿,柳老夫人心突突的跳着,这又要开口了,晏观音却是笑着拍开了她的手,示意其不要打断了柳望的话。
柳望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死死黏在晏观音身上,满是不甘:“可你倒好,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攀上了殷家!纳采礼办得那般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弃女要一步登天!”
“可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当着满城宾客的面质问伯父伯母,哭诉自己孤苦无依,你这是要告诉所有人,晏家弃绝你,柳家苛待你了?不还是要打我这个生身母亲的脸?”
“你不知道吧,现如今外头都在说,晏家出了个忘恩负义的孽障,连长辈都敢编排,连亲娘都不认!”
柳望脸上带了一丝狰狞的笑容,这是她放出去的话,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倒是风光了,我呢?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抛夫弃女,如今南阳城,人人都当我是笑话!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落到这般境地!”
一旁的涂锦书垂着眼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一出声儿,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上扎:“母亲也别太动气,姐姐许是年纪小,不懂这些分寸。”
“只是外头的闲话确实难听,都说姐姐借着纳采礼博同情,实则是想借着殷家的势,这要报复晏家伯父伯母,姐姐,你看你如今婚事已定,何必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倒显得你度量小,还连累了母亲和涂家的名声。”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坐实了晏观音“报复长辈”“度量小”的罪名,比柳望的直白辱骂更显阴损。
晏观音静静地听着,指尖早已停止了分拣菊瓣,落在膝上的手轻轻攥着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指尖,她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遂听着涂锦书的话说完了,这才慢悠悠地放下帕子,她抬眸看向柳望,目光清亮如秋水,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母亲这话,倒像是失心疯了一般。”
“你说什么?”
柳望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晏观音,气得浑身发抖。
“没听清楚?我说你失心疯。”
晏观音缓缓起身,一字一句地说着,慢步停在了柳望的身跟前儿。
“你被人戳脊梁骨,是你自己所作所为得来的,自是活该,又与我何干?”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可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涂锦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会说话,只是不知妹妹是否知晓,你那位亲姐姐涂蟾宫,在外头给人做外室。”
“会不会也是搅得人家家宅不宁,你说的名声,怕是早就被这败尽了。”
涂锦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柳望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晏观音会突然提起涂蟾宫的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晏观音继续道:“我在纳采礼上所言,句句都是实情,我无父无母而长,年幼时被歹人钻了空,这才一时落难。”
”晏殊夫妇心术不正,觊觎晏家产业,一时把持府中事务,后竟然上门强要家主令,在我大病之时不管不顾,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忽然微顿,朝着柳望扯了扯嘴唇,嘲笑一声儿:“怎么突然为晏家打抱不平了?你忘了当初他们把你逼上公堂,且说你与人通奸且生子一事?你忘了他们抱的是要你死的心?”
说得直白,语气也足够的冰冷:“你抛夫弃女是真,贪图富贵是真,抛夫弃女也是真,如今落魄归来、见不得我过得好也是真,只是你把自己的不幸都归咎于我,骂我克父克母,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掩盖你自己的自私与不堪罢了。”
这么一通下来,柳望被晏观音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竟气得眼眶发红,却偏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下意识的就抬了手,试图用这唬住晏观音,奈何目光瞥见了晏观音身侧目光如炬的天青,她吓得的面皮一颤,又把手放了回去。
她知道晏观音说的都是实情,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怨恨就越深。她恨晏观音戳破她的伪装,恨晏观音过得比她好,也恨自己如今的狼狈与不堪。
赵嬷嬷见状,硬着头皮,连忙上前打圆场:“姑太太,表姑娘,这…这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呢?老太太还在这儿呢,仔细气着老太太。”
柳老夫人也沉声道:“柳望,你闹够了没有?抚光说得句句在理,你自己做错了事,不知反省,反倒来又闹这么一通,像什么样子!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便给我滚出柳府!”
柳望心中又气又恨,却不敢再违逆柳老夫人。她狠狠地瞪了晏观音一眼,眼底满是怨毒,咬牙道:“好!好得很!如今您是看我没了倚仗,就见这小贱人攀上了殷家,就如此的冷待与我!小贱蹄子,你这克父克母的孽障,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说罢,也不等柳老夫人说什么,她转身拉住涂锦书,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连告退的礼数都忘了,门帘被她甩得“啪”地一声响,震得窗纸上的菊影都微微晃动。
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赵嬷嬷觑房里两位主子的脸色,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太太这性子,真是越来越偏激了。”
柳老夫人也摇了摇头,却是有些怕晏观音就此恼怒了,她勉强地笑了笑:“委屈你了,孩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糊涂…糊涂啊,才来胡言乱语。”
晏观音浅浅一笑,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似无事发生般的重新坐下分拣菊瓣:“外祖母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我动气。”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对了,外祖母,殷府昨日已派人来商议问名礼的日期,定在了十月廿五。按先前的约定,这场礼仪要在晏府举办,我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先回晏府看看。”
柳老夫人闻言,知道晏观音是个有主意不会轻易改变的,她本想就此将晏观音留在柳家,各项的礼节也都在柳家办…
奈何她做不了晏观音的主,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按下去,口吻里带着几分关切:“十月廿五?倒也合乎礼制,只是晏府如今还有晏殊夫妇在,你如今回去,也不好做啊,这…一定要万事小心…”
语气顿了顿,她看着晏观音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且问道:“蟾宫的事儿,你是何时知道的。”
指尖拈着那片莹白菊瓣,迟迟未落下,晏观音抬头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不再是先前的浅淡嘲讽,反倒带着刺骨的锐度:“外祖母问我怎知?放着好好正经姑娘主子不做,偏要自愿给御鹤做外室,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捞不着,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不用我说,这事在城南那些龌龊巷弄里,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我还以为您会拦着的,涂蟾宫这可是舍了一辈子。”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盯着柳老夫人,见其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柳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她道:“这事儿完全是你母亲和蟾宫昏了头,她们生米煮成熟饭了,这才让我知晓了,那时候也是无能为力,总不能去御家把人拉回来罢。”
“是吗?”晏观音放下菊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刺柳老夫人眼底:“我不信,您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柳老夫人的心头一颤,闭眼假寐不语。
“当初你们伙同御家设计,想把我送进御鹤府,想让我也做那没名没分的外室,好借着御鹤的势,保下涂氏那条贱命,我以为柳望跟我才做出这样儿的事儿,如今她竟然亲手将涂蟾宫送上那不归路,迟早有一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晏观音擦了擦手,随即起身:“您的纵容,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这话如同惊雷,落下后房里只剩一片死寂。
赵嬷嬷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柳老夫人,见老太太垂着眼帘,面皮颤抖着:“蟾宫可恨死了你了,你也该恨死她了,如今她到了这个地步,你不高兴吗。”
“我恨不恨她,不妨碍我说那些话,我替她感到可悲。”
晏观音语气平静,话落之时,她已踏出门儿。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回晏家
晏观音踏出院门时,廊下的秋风卷着面而来,日头正淡。
天青早已候在阶下,见她出来,忙上前低声问:“姑娘,回春华院吗?”
晏观音微微颔首,步履平稳从台阶儿上下来,方才的翻涌心绪皆敛于眼底,只淡淡道:“去知会杨晨他们,按先前说的,让他们廿四那日带可靠的人守在晏府外巷口,不必露面,只防着有人暗中生事。”
“是。”
天青怔了怔,遂反应过来,应声退下。
回了院儿里,梅梢正忙着准备回晏府的行装,柳老夫人方才也是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别的不说,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银锭,说是让她带在身边应急。
晏观音轻笑一声儿,让梅梢收拾来。
而后,接下来的十余日,晏观音便埋首于筹备归府之事。
回晏家这一天,且是到了十月廿四,晨雾如纱,裹着有些刺人的寒意,晏观音身着石青镶毛边披风,在柳老夫人的反复叮嘱中登上马车。
车轱辘碾过带霜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回出来除了疏影,其他的丫头们,她算是都带上了,人懒懒的靠在软枕上,她抬手掀开车帘一角,见街旁草木皆覆着白霜,枯叶蜷缩,渐渐的已经有了萧索之意。
近十年未归,倒真是有些近乡情怯。
看似朱门依旧,却早就物是人非了。
不过一个时辰,马车停在晏府门前,不等她下车,就听着外头一阵声响传进来,天青扶着晏观音从马车上下来。
裴氏竟带着一众下人候在门口,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见她下车,连忙上前虚扶:“好孩子,可算盼着你回来了!你伯父念叨你好几日了呢,今儿个特意让我来迎你。”
晏观音扶着天青的手,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平淡:“劳烦伯母费心。”
说罢,她余光轻闪,目光扫过裴氏的身后,熟脸儿里,晏鲤与一位妇人并肩而立,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其穿一身桃红绣牡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钗,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透着几分打量与轻蔑,见她看来,才故作端庄地屈膝行礼:“哎呦,妹妹没见过,如今不认识呢。”
裴氏笑了笑:“这是你嫂子,你们也是头回见呢。”
话落,晏观音想起来,裴氏和晏殊的独子,娶了州里曹家的女儿。
“表嫂。”
晏观音淡淡颔首,目光未作停留,便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曹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快,她出身州里曹家,也是娇养长大的,嫁入晏府做独子媳妇,是下嫁的,向来是被下人捧着,敬着的,如今见晏观音这般冷淡,连句热络话都没有,甚至连正眼都未瞧她,心里顿时憋了气,悄悄拽了拽晏鲤的衣袖,低声抱怨:“姑姑,你看她,真是好大的架子!见了我连个正经礼都不行,倒像是我们求着见她似的,真是没教养。”
不等晏鲤说话,裴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饰过去,立刻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随忙几步地追上晏观音,似是要亲自引路:“侄女一路辛苦,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东跨院。”
“哦,北苑儿呢,是幼时住惯的地方,我想着回来住着也舒心。”
晏观音的声音淡淡地,裴氏轻笑正准备说话,曹氏冷冷道:“北院儿是我住的。”
晏观音的脚步顿了顿,晏观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未转向裴氏,只落在前方上廊的台阶儿上的苔痕,声音依旧淡得不起波澜:“表哥住在北院?”
她幼时住的北院,是晏府里最方正开阔的院子,南临花园,北接回廊,采光通风皆是上佳,当年其祖父晏太公特意为她挑选,且是算过风水的,说女孩子住得敞亮,心性也开阔。
府中并非没有其他院子,东跨院和西跨院皆是现成的,足够晏然成婚居住,裴氏偏让他占了北院,用意再明显不过。
看来,她这个漂泊在外的“孤女”,在她们的心里早已不是晏府的正经主子,连幼时的住处都不配再回归,这是在暗中立威,也是在断她的念想。
裴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你这孩子,许久没回府,怕是不知道,你表哥成婚时,府里想着北院格局最好,最体面的,这…这便让他暂且住了进去,你也知道,然和是府中独子,他的婚事,可是要紧的。”
“暂且住了进去?”
晏观音侧过脸,目光落在裴氏脸上,清澈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却让裴氏莫名有些心虚:“表哥成婚已有两年了,若是暂且,倒不知何时才是“不暂且”呢,我这回自己的家了还没个去处了?”
“还是说,在伯母眼中,我这晏府嫡女的院子,如今成了表哥的婚房,便该归他了?”
这话问得直白,不掺半分情绪,却字字戳中要害,谁让裴氏非要摆出一副“贤良慈爱的模样”,裴氏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这孩子,真是说笑了,北苑儿自然还是你的,只是然和与你嫂子已然住惯了,贸然让他们搬走,倒显得我们做长辈的不近人情。”
“再说,东跨院我也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虽不如北院开阔,却也精致,你住着也舒心的。”
“精致?”
晏观音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东跨院方向,那里紧邻杂役房,隐约能听见下人的说笑声:“东跨院紧邻杂役房,每日喧闹不休,夏日蚊虫滋生,冬日寒风穿堂,伯母让我住那里,是觉得我不配住体面的院子,还是觉得,我回晏府,不过是个过客,不必费心招待?”
裴氏的嘴角一抽,心中腹诽,东院儿比不得北院儿,可是也没有这么地不堪,晏观音竟然这般夸大其词。
话落,后边儿跟着的晏鲤,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倨傲又不耐:“晏观音,你这话就过了!好心给你收拾院子,你倒挑三拣四!北院是你表哥和你表嫂的婚房,岂能说搬就搬?东跨院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
第一百九十章 邪性
裴氏抿了抿唇,心中暗骂,晏鲤太过于沉不住气了,她冲着曹氏使眼色,曹氏只得不情不愿地上前,语气却故作温婉:“表妹,姑姑的性子直,你莫怪,只是婚姻大事乃是终身之喜,我和夫君住北院,也是沾了这院子的福气。”
“你如今要嫁入殷府,日后便是殷家的人,晏府不过是你的娘家,住哪院不都一样?何必这般执着,倒伤了亲戚和气。”
“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嫂子这话说的,看似劝和,却只说我日后要嫁入殷府,这就不算真正的晏府人了?我执着于北院是无理取闹,破坏亲戚和睦?这就把“不懂事”的帽子悄悄扣在了我头上了,表嫂好厉害的一张嘴啊。”
曹氏僵了僵,没想到晏观音说话这么不客气,她气得脸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正要开口辩解,却被裴氏用眼神制止了。
晏观音抬眸看向晏然和与曹氏,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是玩笑话,嫂子大度,想来也不会因为几句玩笑话就生气罢?”
“自然不会。”
曹氏咬着后槽牙吐出了一句话。
“不过呢,表嫂说错了,我虽日后要嫁入殷府,却仍是晏府的嫡女,这北院是祖父亲赐,便是我的立身之本,岂能随意让人占用?府中并非没有其他院子,东跨院,西跨院皆可居住,表哥成婚时,伯母为何偏偏选中我的北院?”
晏观音抿了抿唇,语气依旧平静,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分量,字字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整个晏府的家业,本就该是二房的立身之本,岂能容人随意占用?”
她扯了扯唇角,盯着裴氏,似笑非笑的:“这些年拿着二房的银钱,养着大房的人,如今倒像是这一切本就是你们的一般。”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在场众人脸色煞白。
连带着,周围偷看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些年府中虽有流言,却没人敢当面点破“大房鸠占鹊巢”的事实,再加上原来二房的老人又被撵走了不少,如今这一切真成了大房的天下了,如今晏观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裴氏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抚光啊,你这话可就错了!当年是你年纪太小,我和你伯父才代为打理家业,也是为了保住晏府的根基,怎么就成了有意霸占……”
“代为打理?”
晏观音抬了抬下巴:“当年你们若是真心代为打理,为何要把我撵去柳府,为何要将二房的旧仆尽数排挤?如今,你们已经撵出去不少了吧?”
她一步步走近裴氏,目光锐利如刀:“伯母心里清楚。”
晏鲤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就要发作:“你胡说八道!什么二房大房,如今整个晏府都是表哥说了算!你一个女孩子家,迟早要嫁出去,凭什么执掌家业?”
“凭我是二房独嫡女,凭家主令,凭祖父的遗训。”晏观音冷冷打断她:“表哥是大房独子,本该守着大房的家业,却占着二房的院子,花着二房的银钱,如今还要质疑我的名分?若是传出去,让宗族长辈知晓,让满城百姓知晓,怕是要笑大房不懂规矩,鸠占鹊巢,连宗法规矩都不顾了。”
曹氏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晏鲤,她强挤出笑容:“妹妹莫怪,姑姑性子直啊,不懂这些规矩,只是家业之事事关重大,不如日后再从长计议,今日你刚回府,不如就先好好歇息,明日还要办问名礼呢。”
“表嫂说得是,问名礼要紧。”
晏观音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锋芒:“只是院子的事,今日便要定下来,我既回来了,北院儿便没有再让给旁人住的道理。”
“表哥表嫂若是愿意搬去东跨院,我便当作是误会一场。”
裴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知道晏观音这是仗着以后有殷府撑腰。
晏鲤还想争执,却被裴氏死死按住,裴氏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你说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忘了宗法规矩,北院本就是二房的,自然该归你,我…我让人安排你哥哥搬去东跨院,绝不耽误你。”
晏观音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淡:“多谢伯母体谅了,这婚期还在四月呢,我总要在家里住个小半年的,今日我刚回府,也不便让表哥表嫂仓促搬家,等几日也无妨。”
裴氏连忙应下:“好,好,都听你的安排。”
晏然和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反驳,只能狠狠瞪着晏观音,眼底满是怨毒。
曹氏也脸色发白,心里头却也恨死了晏观音,这一回来就这般,再待上半年,还不得将她撵出去了?
晏观音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人往前头去了,背影挺直,步态平稳,仿佛方才与人争论的不是她。
才走过回廊时,隐约听见身后晏鲤压低的怒吼:“嫂子!您就这么让她拿捏了?”
裴氏的声音带着隐忍:“蠢货!明儿个殷家人要来,外头传言纷纷,她若是再闹起来我们占不到半点便宜,先忍过明日问名礼再说!”
“可是,母亲难道真要我搬出去?别处我可住不惯啊,好端端,怎么就让这个灾星回来了,惹人心烦。”
曹氏气得摔了帕子,裴氏看着她,又不好数落,只是安抚道:“哎呦,好孩子,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暂且先忍忍,她得意不了多久。”
听着这话,曹氏却依旧不肯松口,她又不傻,这些时日里,外头的风言风语越发传的没影儿,连她娘家都问她。
曹氏咬牙,忍不住问道:“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这满府满院儿的都是咱们的人,为何要惧怕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那丫头邪性的很,是个心坏的,可算计起来人,难躲得过。”
“不过,你也别瞎想,一切自有你父亲在。”
裴氏抿了抿唇,脸色也冷了几分,把曹氏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回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柳望上门儿
一夜而过,次日早,晏观音刚梳妆完毕,褪白正端着洗漱水进来,脸上不大高兴,她撇着嘴:“姑娘,那厨房送了早膳过来,说是早有那少夫人吩咐的,可用的什么粗瓷碗盛着,连个荤腥儿也不见。”
晏观音闭目不语,梅梢正为她梳理发髻,发丝缠动,她终于睁开眼睛,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容颜。
晏观音目光平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过就是这,值得你生气。”
她遂被梅梢扶着起身了,看着闷着脸的褪白,她道:“好了,别恼了。”
褪白抿着唇点头,一行人从东院儿出来了,转就去了北院儿的正厅之中。
才一进门儿正见着此刻,香烛已燃,青烟袅袅,祖宗牌位前摆着礼器,而裴氏正指挥着下人布置,见晏观音进来,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哎呦,侄女来了,快坐,早膳刚备好。”
晏观音没搭茬儿,只是转身进了内间儿,看向桌面儿,早膳确实寒酸,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连个鸡蛋都没有,盛饭的碗果然是粗瓷碗。
晏鲤与曹氏坐在一旁,神色倨傲,看都不看她一眼。
晏观音并未动筷,只是目光扫过桌面,遂转身儿就出了正堂:“伯母,今日是问名礼,殷府使者将至,府中待客当有规制,这般粗茶淡饭,若是让使者见了,怕是要笑晏府不懂礼数,更要疑心我在府中受了苛待,于两家婚事不利。”
“再一个,我晏家之富,还不至于吃个早膳穷苦到这个地步。”
裴氏脸色微变,不明白晏观音的意思,忙地进去看了,一会儿出来了,脸上也是僵的很,看来,曹氏所做她尚且不知道。
她强笑道:“别恼别恼,这是那几个贱仆子犯懒了,我这就让人换精致些的。”
“不必了。”
晏观音转身:“时辰不早,我去门口迎候使者。”
说罢,径直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裴氏,她于廊下站着,目光扫过正厅内忙碌的下人,其中都是面生的,不见一个熟脸儿。
裴氏这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却定会在暗处使绊。
辰时三刻,府外礼官唱喏声起,殷府使者秦先生的仪仗缓缓而至。
“多时不见这样儿的喜事了,抚光啊,你回来了,家里也是热闹了呢。”
裴氏领着曹氏和晏鲤出来,一面儿说,一面儿拉住了晏观音的手,晏观音微挑眉:“是吗?看来您在这家了也是寂寞,不过也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怎么会住得惯呢,如今我回来了,日后您就不必如此操心了,回了自己家里,定然不会觉着不自在寂寞了。”
裴氏眼底的笑渐渐地散去,心里却是暗骂,这个贱蹄子不过才回来,就想要将她撵出去!
她想着,耳边儿传来仆子的声音,原来是殷家的人已经到了。
回过神儿,裴氏松开了晏观音的手,领着人迎出门去,脸上堆着周全的笑容,转身时却对着身后的余嬷嬷递了个眼色。
余嬷嬷会意,一个转身儿就缩在了人群后,眼神不住地瞟向府外巷口的方向。
秦明身着藏青色长袍,举止儒雅,上前来,其身后随从抬着绸缎,笔墨等问名薄礼,遂抬进去,一行人便往里头去,将东西一一陈列于案。
依着规矩,他先是对着晏家祖宗牌位躬身行礼后,转向晏观音拱手:“晏姑娘安好,今日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行问名之礼,望姑娘赐教。”
晏观音刚要说话,府外突然传来女子的哭喊声,起初模糊,渐次清晰,落入耳中便为:“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娘对不住你,可你我不能不认娘啊,你的心也太狠了!”
这声音不小,直直地就撞进正厅内。
闻声,裴氏眯了眯眼睛,她不着痕迹,一个转身,抬手就推开了门儿,遂望过去,就见有一个妇人靠在门儿上哀嚎。
众人一时神色沉下来,偏这个时候,又听着“哎呀”一声,回头,正见是余嬷嬷故意打翻案上茶盏,遂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般,她马上跪倒在地哭喊道:“夫人赎罪!”
“奴婢…奴婢听了那哭声才恍了声儿,夫人您没听出来,这是…这是咱们原来的二夫人啊!是…表姑娘的亲娘,这想来也是想见表姑娘今日行问名礼,只是不曾听表姑娘说请人来啊?”
余嬷嬷跪倒在裴氏的脚边儿:“这是不是,太过激动,才在外头哭着认亲呢!只是……只是柳夫人当年之事,终究不光彩,这般闹起来,怕是要让人们笑话啊!”
话一出,曹氏立刻接话,故作惋惜:“是啊,妹妹,你也不管管啊,当年你娘和二叔的事儿…多年未曾登门,今日突然这般哭闹,传出去还以为是妹妹不孝,或是晏府苛待了她,于两家婚事大大不利!”
晏鲤也跟着帮腔:“哎呦,这说的极是啊,也是可怜,有这样一位母亲,这日后…怕是要连累了…”
裴氏假意呵斥:“休得胡言!柳氏再怎么说也是观言的母亲,想来…是今日高兴哭闹几句罢了,怎能这般编排?”
她嘴上呵斥,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笑意,她巴不得柳望闹得越大越好,既能毁了晏观音的婚事,又能让她在晏府抬不起头。
秦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目光看向晏观音,带着几分审视。
此刻,那府外的哭喊声愈发凄厉,逐渐就变了味儿,夹杂着“晏府忘恩负义”“霸占我儿家业”的字眼,这话一出裴氏的表情僵了僵。
晏观音始终未曾动容,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直到那哭喊声闹得正凶,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盖过了门外的喧嚣:“秦先生见笑了,我家母同我分离多年,今日见我即将嫁入殷府,想必是太过感动,才失了分寸。”
“只是府中正行问名大礼,祖宗在前,宾客在侧,这般哭闹终究不成体统,恐扰了吉时。”
第一百九十二章 您忘了吗?
话音未落,她抬手对着门外沉声道:“杨晨,快带人将母亲请进来,安置在西跨院歇息,莫让她在外头失仪。”
“是!”
门外立刻传来杨晨的应答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短暂的挣扎与呵斥,哭喊声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杨晨便领着丹虹和霜白,将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柳望架了进来,其身后还跟着晏殊与其子晏然和。
柳望是被架着拖进来,进了这里,她还没反应过来,晏观音上前,手里捏着帕子温柔的为她擦脸,她一时吓得叫了一声儿。
回过了神儿,显然没想到晏观音会如此干脆,又惊又怒,挣扎着喊道:“晏观音!你个不孝女!放开我!我是你娘!你敢让这些个贱仆子来拖我!”
晏殊见状正要说话呢,却被柳望抢了嘴,柳望又道:“今日,我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晏殊霸占家业的真相!”
“你胡说什么!”
裴氏表情快撑不住了,她气的咬了咬牙,冲着晏殊使眼色,晏殊也有些僵硬,心中暗骂柳望竟然临阵倒戈。
晏观音的眼神未变,只淡淡道:“家母怕是多年未曾归家,一时糊涂认不清状况,梅梢,快请母亲下去好好的歇歇吧。”
她说罢,梅梢忙的上前,将柳望扭过去,随着袖子里就取块帕子堵住其的嘴,这动作做的顺手,将曹氏看的发怔,没想到晏观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样儿对待柳望。
她本来还想着,应该有一场母女反目成仇的大戏才对,今天这般轻易的被破解了?
正厅内一片死寂,外间儿的仆子们面面相觑,裴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万万没想到,晏观音竟如此果决,不仅没有被柳望的哭闹拿捏,反而直接将人擒了下去,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柳望。
晏观音转向秦先生,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擒住的不是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扰乱礼仪的外人:“让秦先生见笑了,家母性情执拗,多年未见,一时失态,如今已安置妥当,不会再扰了大礼。”
“晏府与殷府联姻,乃是两厢情愿,诚心实意,今日之行问名礼,亦合乎礼制,可继续了。”
秦先生眼底有些复杂,他本以为晏观音会被母亲的哭闹弄得手足无措,或是为家丑辩解不休,却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处置果断,既维护了礼仪体面,又亮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底气。
他拱手笑道:“晏姑娘处事果决,明辨是非,某深感敬佩,方才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既然无碍,大礼当然该继续进行。”
晏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秦明冷淡的目光扫过,终究不敢再开口。
晏观音颔首,示意礼官继续,礼官早已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敢多言,连忙高声唱喏:“吉时已到,问名礼正式开始!”
秦明遂即起身,对着晏家祖宗牌位躬身行礼,朗声道:“维十月廿五日,殷氏信遣秦某,敢请晏氏女名讳,生辰八字,以卜姻缘,唯愿天作之合,永结同心。”
晏观音上前一步,将庚帖递与礼官,礼官高声宣读:“晏氏女,名观音,字抚光,生于嘉和三年腊月二十五日寅时。”
秦明接过庚帖,仔细收好,又躬身行礼:“吉帖已收,成愿结两姓之好。”
晏观音微微颔首,礼结后,送走了秦明。
晏观音扶着天青的手,随即转身看向裴氏等人,目光冷冽如霜:“今日之事,我知是谁在背后撺掇,只是…用人不当啊。”
这是在说,今日柳望之事该是与裴氏和晏殊同谋的,不过为何柳望改了口风,一时又朝着晏殊发难暂且不知。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她继续道:“三日后,晏和然你需搬离北院,我这人心太软,又是宽和,想来这个时间,你们也该够了。”
说罢,她看向晏殊:“如此,还要劳烦安抚,将账目七日内清算完毕,送到我处,以前我不在就算了,如今回来了,哪里还有继续让您操心。”
“如今婚期四月,还有小半年,也足够咱们一家人叙叙旧了。”
晏观音动了动,遂坐下来,手里捏了茶盏:“不过,我才回来,就觉着这府里心不齐啊,有些宵小之徒扰乱晏府安宁,该是由我这个家主了,那便要按家法处置了!”
茶盏在指尖轻轻转动,温热的茶汤映出晏观音平静无波的眼眸,却让正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如冰。
“你这孩子是不是太着急了?”
晏殊强装镇定,也随着坐下来,端起茶盏掩饰慌乱:“账目之事繁杂,七日内清算怕是仓促,不如再宽限些时日,也好算得周全。”
“仓促?”
晏观音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晏殊:“大伯代管二房产业这些年,该是一切了然于心了,家里的规矩,这账目日日都该理清,如今不过是将属于二房的部分摘出来,怎会仓促?还是说,账目之中另有隐情,大伯怕我看得真切?”
一句话戳中要害,晏殊脸色阴沉如墨,裴氏连忙打圆场:“这是胡说什么呢?你大伯也是为了稳妥,毕竟涉及产业甚多,若是算错了反倒不美,再说,眼下当紧的是你的婚事,还有你母亲……”
“我母亲,倒是不必伯母操心了。”
晏观音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今日在外哭闹,虽失了体统,却也让我看清了些事,有些人本想借她搅黄我的婚事,却没料到她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真正算计她的人,她真也不知道是糊涂还是聪明。”
“大伯,您说那些算计我的,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殊冷笑:“我可听不懂你的话,如今你一会来了,各威风摆的厉害,将我这个长辈也不放在眼里,苦苦逼问,真是好有本事。”
“这怎么叫逼问,当初咱们可是当着我采纳礼上的众亲族长辈们的面色,您可说了没有撺掇之心,没有强占之意,我是名正言顺的家主,您还要扶持我呢,您忘了吗?”
第一百九十三章 帮我?
晏然和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喝道:“晏观音!你别血口喷人!我父亲何时算计过柳望?你不过是仗着有家主令,就想颠倒黑白,霸占家产!”
“颠倒黑白?”
晏观音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表哥这话可就错了,有没有家主令,二房产业本就该归我,何来“霸占”之说?”
“倒是你们大房,借着代管之名,侵占二房家业,苛待旧仆…”
晏然和仿佛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蹭的凑上前来:“你又要编排什么!”
“府里头撵出去多少旧仆,我也不是耳聋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裴氏立刻就道:“那是你自己想多了,我们不过是念着那些旧仆年岁大了,不好让他们太辛苦了,想着让他们早些回家里养老。”
“是吗?这难不成是我冤枉了人,那就该将人也请来让我见见他们,毕竟离家这么多年了,他们也算是对晏家有功的。”
晏观音挑眉看向裴氏,裴氏攥了攥手,刚要说话,曹氏连忙拉住晏然和,对着晏观音勉强笑道:“妹妹莫怪,是夫君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账目之事,我们自然会按时清算,北院也会如期搬离,只是……只是你这刚回来,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
“一家人?”
晏观音看向曹氏,目光冰冷:“表嫂这话若是真心,今日便不会跟着煽风点火,脸上摆出一副巴不得我婚事告吹的脸色来,如今府中之所以心不齐,就是因为有些这些宵小之徒,只想着算计私利,不顾家族体面,若是不严惩,日后谁还会把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谁还会把晏府的规矩当回事?”
说罢,她起身,走到正厅中央,一字一句道:“家法面前,不分亲疏,今日扰乱问名礼之事,咱们都知晓是谁主使,不过,我就念在今日是吉时,暂且不做处置。”
“三日后,北院必须腾出来,七日后,账目必须清算完毕,若是逾期,或是有人再敢暗中作梗,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厅内的仆子们被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裴氏气得浑身发抖,只是看着晏观音冷冽的眼神,也暂没有异议。
晏殊知道,晏观音说得出做得到,如今她手握家主令,还有殷府做后盾,城内的风言风语也是乱,若是真闹到宗族去,吃亏的只会是大房。
晏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道:“好,我答应你,七日内定将账目清算完毕,送到你处,然后也会如期搬离北院。”
“如此甚好。”
晏观音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淡:“大伯能明事理,再好不过,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往后,还望大房安分守己,莫要再行算计,否则,我这个家主,可不会再心慈手软。”
话落,她扶着天青的手径直离去,身后的裴氏等人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郁,眼神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晏然和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曹氏死死按住,他骂道:“父亲,就这么一个野丫头,爬到了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您就这般顺着她去了?这难道不遭人耻笑吗?”
晏殊没理他,他知道,此刻的晏观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如今的她,是个心狠手辣,硬碰硬,不好惹。
“你不要犯糊涂,做什么蠢事儿去,她既然这么着急想要收拾家业,就随她去,我倒要看看她这家里有几个肯听她的。”
晏殊说着身子往后靠了靠,带着暖意的炽光从窗前透进来,洒在他的身上和他身后的祖宗牌位上,裴氏看着晏殊这幅模样不敢多言。
其他人更甚。
冲着儿子使眼色,裴氏拉着晏然和出去,独留晏殊在内。
人一退出去,房内便是一片沉寂,晏殊闭眼假寐,搁放在桌上的手,紧紧的攥起来。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心里却是在想该死的人不死,非要脏他的手。
晏观音扶着天青的手踏入东院时,屏气凝息在院儿里候着的仆子们,立刻就如惊弓之鸟一般,遂纷纷跪下了
她瞥了一眼没说话,抬脚踏上台阶儿,门窗已由杨晨的人守着,见晏观音来,皆躬身行礼,神色肃然,撩起帘子,入了内堂,屋内传来压抑的气息。
推开门,柳望正懒懒地坐在冰冷的木椅上,依旧是披头散发的模样,不过是没了方才哭闹的疯癫,却多了几分狼狈与怨毒。
她身上的月白的锦裙沾了尘土,袖口被扯得歪斜,见晏观音进来,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直刺过去:“晏观音!你个不孝女!竟敢这般对我!我是你亲娘!”
晏观音并未靠近,只在屋中站定,烟青色的褙子的衣摆垂落在地,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天青守在她身侧,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警惕地盯着柳望。
“亲娘?”
晏观音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当年你抛下我,跟着外人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我亲娘?如今被人当枪使,闹得灰头土脸,倒想起这个身份了?”
柳望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却被门口的杨晨拦住。她挣扎着嘶吼:“我当年走,我…我还不是被晏殊那个小人算计!他看出我的痛苦,许诺给我银子,让我离开晏府,也…说了会好好待你。”
“结果呢?他霸占了二房的家业,险些要了我的命,还把我撵去柳府。”
晏观音接过她的话,遂继续道:“你心里头明白,他是绝不容我的,你答应下来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好借口。”
“可我方才不也帮了你。”
柳望撇了撇嘴,遂一扔帕子,坐了下来。
“帮我?”
晏观音冷笑一声,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讥诮:“用在外头哭闹撒泼的方式帮我?毁我的婚事,坏我的名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第一百九十四章 得寸进尺
“柳望,你抬手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晏殊许你的那些好处,或是你本心里就恨我,本意就是要毁了我?”
柳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却忽然想起临行前柳老夫人的嘱托,她缓缓道:“我自然是为了你!无论如何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害你?方才我在外头哭闹,是故意说给殷家那些人听的,我…我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在晏府受了多少委屈,让他们对你好些!”
“是吗?”
晏观音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哭闹时,字字句句暗指是晏殊逼迫你离开,还提当年他如何侵占二房产业。”
“你是怕我嫁入殷府后,晏殊攥不住我了,才故意反水,你原来是想两头讨好?”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柳望的心思,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理直气壮,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你不信就算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让你的人放开我,我要回柳家去。”
晏观音抿唇不语,柳望没忍住:“你这个蠢货,枉你外祖母天天夸奖你聪明,我方才当着殷家的面儿挑破晏殊的心思,你本可以趁着机会…”
说到这儿,她又不肯说了,只是骂道:“愚不可及!大好的机会没用,若是事成了,那是多少银子啊,我是你亲娘,您也该分我一份。”
“分你一份?”
晏观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当年你走的时候,带走了祖父给你的所有私产,本足够你安稳度日,是你自己不知足,被涂氏的花言巧语蒙骗,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反倒想来分我的东西?”
“柳望,你要想明白,这二房的家业,是祖父留给我的,你早就和晏海和离了,这些家业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望狼狈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我没让你当场就失了脸儿,不是念及母女情分,而是不想在问名礼当日,平添更多笑柄。”
“你若安分,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让你离开南阳城,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柳望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又很快被贪婪取代,她太着急了,没看到晏观音眼底的讥讽,自顾自道:“一笔银子?多少?晏观音,你如今是要嫁入殷府的人,又是晏府的家主,岂能这般小气?我要的不多,只要二房产业的三成,还有一套像样的宅院,否则,我就去外头告状,说你不孝,说你忘恩负义,让你在南阳城抬不起头!”
“你就是能忍,殷家肯定丢不起这个人!”
“你敢?”天青怒喝一声,就要上前,却被晏观音拦住。
晏观音看着柳望,眼神冷得像霜降后的寒冰:“真好啊,你还是一如既往,没变一点儿,这样儿,我倒是也安心了。”
“你说什么?”
柳望语气不善。
她转身,不再看柳望失色的脸:“你拿上五百两银子,今日便离开南阳城,永远不许回来。”
闻言,柳望轻嗤一声儿,她道:“你这该死的贱蹄子,晏家富得流油,你竟然就想用区区五百两打发我?别做梦了!”
“若不是你外祖母,今儿个我早就当着殷家人的面儿,将你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婚事搅和黄了。”
晏观音回头看着她:“要,就这些,不要那就什么都没有。”
“那你也别做梦了,我要五百两金锭。”
柳望说着拍桌而起,她猛的冲到了晏观音的身前,天青预备动手,晏观音拦下,可柳望却是抬手就攥住了她细长柔软的脖子,继续冷笑道:“孽障,这么多年了,你这贱蹄子竟然没死,我以为你早该去死了,没想到你能活到今日,还回了晏家,你真有本事啊。”
“我告诉你,你别想摆脱我,我是你亲娘,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这辈子你都得听我的,不然殷家你别想攀上了。”
说着,她的手掌慢慢的缩进,看着晏观音的脸色逐渐憋得青紫,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却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松了手。
晏观音捂着嘴咳嗽起来,好一会儿,她继续道:“好啊,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说什么?”
柳望怔了怔,晏观音竟然如此快的答应她了,她反应过来,立刻扯出一个冷笑:“不,我现在要八百两。”
“可以。”晏观音淡淡颔首,对天青道:“你去账房取,让杨晨派人送她出城,看着她离开南阳地界,哦,别忘了,带上那孩子。”
闻言,天青虽满肚子气,却无话可说,只应声而去。
提起幼子,柳望反应迅速,她脸色大变,遂抬手朝着晏观音的脸上就是一掌,柳望的巴掌力道极狠,晏观音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道指印清晰可见,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蔓延开,她却连眉梢都未曾蹙一下。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落在柳望有些癫狂的脸上。
“贱货,如此心狠手辣,让我与我儿分离这么久!”
柳望指着晏观音大骂,晏观音目光平静的看着她,褪白心疼的上前来看晏观音的脸,晏观音粉唇轻启:“不收拾一番吗?这般那孩子见了你,怕是要被你吓着了。”
晏观音是在说柳望的狼狈模样。
“你还有脸说。”
柳望越说越激动,伸手又要去推搡晏观音,却被褪白死死拦住。
褪白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红肿的脸颊,怒视柳望:“太太疯了吗?姑娘还要出去见人,您这样儿,这是要看笑话?”
“贱蹄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柳望甩开褪白的手,唾沫横飞:“八百两金锭,少一两都不行!还有,我不走了,我要带我儿子回柳家,你这贱货嫁入殷府后,每月还得给我送五十两月例,否则我就去殷府闹,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搬家
晏观音听着柳望得寸进尺的叫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方才被掌掴的脸颊红肿未消,衬得她唇色愈发浅淡,语气却依旧无波无澜:“可以,八百两金锭,每月五十两月例,一切都都依你。”
柳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唾沫横飞的嘴立刻收了敛,搓着手道:“算你识相!快让人把银子拿来,再带我去见我儿!”
她满眼都是金锭的影子,竟未察觉晏观音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狠厉。
柳望缓了口气儿:“你若是早些识相,我又何至于将蟾宫送去御家,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她。”
“天青已去账房支取,你且等候。”
晏观音抬手按住要开口的褪白,转头对两人使了个隐晦的眼色:“你们陪母亲去侧堂先去梳洗,总不能让孩子见了母亲这副模样。”
柳望低头瞥了眼自己,锦裙沾着尘土与草屑,额前的发缕凌乱,袖口撕得豁开,露出锦白的里衣,确实狼狈不堪。
狠狠的剜了一眼晏观音,鼻间轻哼着,便任由两个丫头扶着去了偏厅。
晏观音同送去,待人进房里,她便转身回了正堂,褪白和丹虹留在房里。
不等两人开口,晏观音已先说道:“天青送她出城时,你们暗中跟着。”
她指尖抚过脸颊的红肿,梅梢拧眉道:“姑娘,咱们哪里能从家里支出这么多银钱?”
“是啊,别说八百两,就是八十两,八两,晏殊都不会给我的,所以,给她的金锭不必真给,我让天青用铅块裹上金箔充数,先做给她看。”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到了城外,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弄个半残,留口气就行。”
闻言,丹虹与霜白的心中一凛,却无半分迟疑,躬身应道:“是,姑娘。”
梅梢跟着晏观音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一旦被触到底线,绝不会心慈手软。
柳望实在是几次三番的要晏观音的命,晏观音日后的路可难走,她绝不会让柳望这般害她了。
“还有她那儿子。”
晏观音看向霜白补充道:“派人送去送信,该把人送走了。”
吩咐妥当,门儿上一阵儿响动,原是天青回来,低声道:“姑娘,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晏观音颔首,随即便让天青去叫柳望,柳望已换了衣裳,收整好了,晏观音看着她轻笑道:“母亲,金锭已经备好了,就让天青去送你罢。”
一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柳望却还记着幼子,一面儿就急急的催着天青快带她去见儿子。
看着柳望迫不及待跟着天青出门的背影,霜白低声道:“姑娘,那铅块……”
“她认不出。”晏观音淡淡道,“她眼里只有‘金锭’,哪里分得清真假。”
三日后,正是约定腾挪北院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梅梢起身早,提着一盆子水出来倒,听着外头便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她忍不住出去,上了廊上看,可见着好些和仆子在院儿里穿梭,原来搬运行李的木桶磕碰着青石板,发出拖沓的声响,梅梢脸色微沉,这倒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她气得低骂了一句,这才回来,她悄然进了房里,没出声儿,东院儿还静谧祥和,直待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房里。
晏观音刚从睡梦中醒来,随着梅梢扶着,她缓缓坐起身,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姑娘,您醒了。”
褪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盆温热的清水,霜白则拿着干净的帕子跟在身后。
晏观音颔首,俯身净手洁面,微凉的水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庞,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显的疲惫。
褪白为她梳理长发。
“今日可要热闹了。”
晏观音淡淡的说了一句,她抬手扶着额头。
褪白没出声儿,看着晏观音是真累了,霜白取来衣物,两人合力为她穿戴整齐。
月白暗纹褙子上绣着不易察觉的云纹,石青比甲的边角缝着细密的银线,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
装扮妥当后,晏观音起身走到桌前,方才梅梢早已将早膳备好,早上她倒是没胃口,只是食了一碗清粥。
看她已然醒神儿,梅梢忍不住道:“姑娘,大房的人五更天就开始折腾了,却只是磨磨蹭蹭,到现在才搬了两箱东西出来,那少夫人听说还在屋里哭呢。”
晏观音咽下口中的粥,遂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让他们先闹着。”
她心中早已预料到,大房必定不会心甘情愿腾挪北院,定会耍些小手段拖延,只是这些伎俩,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
用完早膳,晏观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此时天光已亮,她遂撂下茶盏,起身道:“走吧,去北院。”
随着她的话,几个丫鬟连忙跟上,穿过回廊,朝着北院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门儿上,天青凑上来,她道:“姑娘,大房的人磨蹭了一个时辰,才搬了两箱衣物出来。”
她早已候在门口,看了一场戏,她扯了扯嘴唇:“都说少夫人还在正屋哭哭啼啼,说舍不得这院子…”
晏观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道:“人都找好了?”
天青忙的点头,她道:“姑娘放心,杨晨人也在。”
院儿里仆子们个个耷拉着脑袋偷懒儿,一步三缓的,磨蹭着,晏观音瞥了一眼没说话,遂快步就进了房里,正屋内,果然一片狼藉。
她掀了帘子进来,可房里几人就当没瞧见她一般,曹氏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块绣帕,哭得梨花带雨,晏然和则叉着腰站在屋中央,脸色铁青。
晏鲤站在一旁,假意劝说着,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神色。
“表嫂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是不是被院儿里那偷懒儿的仆子们气的?”
晏观音此言一出,这屋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第一百九十六章 按价赔偿
曹氏捏着绣帕的手猛地一顿,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瞬间僵住,带几分迷茫无措。
一会儿反应过来,才道:“你!你…!”
曹氏支支吾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下真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脸颊涨得通红,方才的委屈劲儿荡然无存。
晏然和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曹氏护在身后,怒视晏观音:“晏观音!你少在这里搅和,明明你逼着我们搬离北院!这院子我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让给你?”
他叉腰的动作更显蛮横,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晏观音看着她轻笑一声儿,晏和然被晏观音的从容不迫激得愈发恼怒,他冲上前来,抓了一个泰景瓶砸了,瓷片四溅,惊了一室。
院儿里那些耷拉着脑袋的仆子们听见屋内争吵,偷偷抬眼觑着,却不敢上前,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晏鲤站在一旁,脸上的假意劝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也被晏观音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搅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干咳一声,打圆场道:“然和也是一时情急,这北院毕竟是他成婚的婚房,住了一年多,骤然要搬,这心里难免舍不得,你嫂子哭几句也是情理之中,你莫要多心。”
她嘴上说着“莫要多心”,眼神却瞟向晏观音身后的天青,带着几分隐晦的警告,仿佛在提醒她适可而止。
晏观音嘴角的冷笑未减,目光扫过屋内狼藉,地上堆着半开的木箱,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
“情理之中?”
晏观音缓步走到屋中央,目光落在晏然和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表哥忘了三日前的约定?我可是宽限你们三日腾院,这已是顾念亲情,如今时辰已到,你们不仅磨磨蹭蹭,让仆子们消极怠工,这也是“情理之中”?”
晏然和却道:“这北院我住了半年,东西堆积如山,三天时间根本搬不完!你这是故意刁难我们!”
曹氏也立刻收了泪,附和道:“是啊妹妹,我们也想尽快搬,可实在是力不从心,不如…你就再宽限几日,等我们慢慢收拾妥当,再给你腾出来?”
晏观音目光扫过屋内,地上那些箱子大多半掩着,里面竟是些破旧的衣物和无用的杂物。
她踱步扫了一圈儿,这房里她幼时熟悉的东西,少了大半。
她心中了然,大房是故意用这些破烂充数,想拖延时间,顺便把值钱旧物据为己有。
“力不从心?”
晏观音的声音平淡无波:“表哥表嫂住进来,可是痛快的很啊,如今搬走,就力不从心了?还是说,你们不会是想把不属于大房的东西,也一并带走?”
曹氏抿唇:“你胡说什么?”
“那就不必慢慢整理。”
晏观音抬手示意,梅梢立刻出去,没一会儿,天青就领了几个年岁稍大的仆妇走了进来:“这几个都是院儿里的旧人,二房的东西她们都认得,正好,你们腾不开手,多几个帮忙的也好,今儿个呢,我也没事儿,也在这儿看着。”
晏观音说完,抬手指了指天青和身后的几个仆子:“现在就去清点,凡是属于二房的物件,一件都不能少,至于大房的东西,也不能占了人家的,仔细的辨认好了。”
几个仆妇应下,这便进了屋里四处看了起来,天青语气微沉:“半个时辰之内,你们可得把东西都收整起来。”
仆妇们立刻开始在屋内清点,动作麻利,箱子被翻了又翻,连院儿里的一个箱子也没错过,一一的看了,一些个旧物被翻了出来。
“晏观音!你太过分了!”
晏然和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阻拦,却被天青和霜白拦住,不知霜白怎么动的,掐了晏然和胳膊处,晏然和便是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挪动半步。
曹氏见状,又开始哭闹:“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好心让你回府,你却这般赶尽杀绝!这别人还以为我们大房苛待你这个孤女!明明是你如今心狠手辣,欺负人。”
“欺负人?”
晏观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曹氏身上:“表嫂若是真心待我,便不会藏起这房里的旧物,也不会让下人故意弄坏北院的窗棂,我的仆子守了你们一夜,方才我进来时,已让人检查过,窗棂被人撬坏,门锁也被砸了,你们这是何意?知道我院子要归还给我了,便如此折腾?”
曹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没想到晏观音竟看得如此仔细,她气的起身,遂与几个仆子闹起来,不肯让仆子动房里的东西。
晏鲤半晌没说话,没想到晏然和夫妇这么没用,不仅没能拖延时间,还被抓住了把柄。
“既然表嫂不愿搬,那我便只好请家法了。”
晏观音语气冷了下来:“凡是故意拖延,损坏府中财物者,杖责二十!”
房里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忙地推开曹氏,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倒是院儿里的下人们,想上前阻拦,却被杨晨带来的人拦住。
“如此,表嫂还要闹吗?”
晏观音转身看着曹氏,曹氏吓得怔了怔,遂也不敢再哭闹了。
有了晏观音的施压,院儿里的仆子们不敢再拖延,一个个手脚麻利地搬起箱子,往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北院的东西便是清点完了,该留的不该留的,都清楚了。
几个仆妇将清点清单双手递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被藏匿的二房旧物,好些东西她都记不得,不过这么久了,这房里的东西估计早被搬了不少。
如今留下的也是不容易,她眯了眯眼睛,事不可太急,抬眼看向晏鲤三人。
“损坏的物件,你们就按价赔偿。”
她语气平淡。
晏然和气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刚要发作,却被晏鲤死死按住,她道:“难为晏家竟是生出你这样儿小气的人,真是能算计,竟还将那几个撵出去的老东西,又拾掇了回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旧物
晏鲤义愤填膺的说着,曹氏深感有人撑腰了,立刻拉着晏鲤的袖子,一时同晏观音对峙起来。
“小气?算计?”
晏观音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晏家二房的东西,本就是我得,如今拿回自家手里,倒成了小气算计?那大房占着二房产业多年,吞了多少银钱,损了多少物件,又该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晏然和的铁青的脸,曹氏瑟缩的肩,语气愈发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当初二房的那些老仆,都是祖父留下的忠仆,却在我被你们逼出晏家后,被你们苛待撵走。”
“如今我寻回来,是念他们劳苦功高,该得的体面,姑姑身为长辈,不劝着大房归还侵占之物,反倒帮着嚼舌根,这便是晏家的规矩?”
晏鲤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素来爱面子,今日当着一众仆子的面被晏观音怼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个贱蹄子……你强词夺理!”
晏然和还要上前,却被杨晨的人再次拦住。
杨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眼凌厉,吓得晏然和往后缩了缩。
“同你们不过是白费口舌。”
晏观音收回目光,对梅梢道:“领着人好生收拾院子,损坏的物件清单交给账房,按价核算,三日后若大房未赔付,便从他们的月例里抵扣。”
“姑娘放心,奴婢定不会让什么小贼将屋子的东西偷去!”梅梢躬身应着。
梅梢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珠钗碰撞的脆响。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裴氏正快步而来,身后带着几个仆子。
“这是闹什么呢?青天白日的,满院子人围得水泄不通,是想让外人看晏家的笑话吗?”
裴氏一进门便沉下脸,目光先扫过缩着肩的晏然和曹氏,又落在晏观音身上,故作出几分长辈威严来。
晏鲤见裴氏来了,像是得了主心骨,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委屈道:“二嫂,你可算来了!这孩子疯了,硬要然和搬离北院不说,还张口闭口指责我们侵占二房产业!还带了几个不干不净的老奴来指证。”
曹氏也连忙扑到裴氏身边,拉住她的胳膊,眼眶红红地哽咽道:“娘!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住了这么久了,是…一时舍不得这住惯了的院子,想着慢慢收拾妥帖了再搬,她却步步紧逼,还要让账房核算什么损坏物件,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们夫妻!”
裴氏拍了拍曹氏的手背,又瞪了一眼一旁气鼓鼓的晏然和,转头看向晏观音时,神色沉了沉:“抚光啊,你刚回府不久,许是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分,这北院虽是二房旧宅,但你祖父过世后,二房人丁单薄,是我们大房接手照看了这些年,屋面修缮、庭院打理,费了多少银钱心力。”
“虽说咱们之前是商量过了,可是到底也是太仓促了,这如今你回来了,我们二话不说便要把院子还给你,可你也不该如此咄咄逼人,让我的儿和儿媳下不来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和和气气的才好。”
“您的意思要如何是好呢?”晏观音似笑非笑的盯着裴氏。
裴氏抿了抿唇:“损坏的物件若是不值什么钱,便算了,何必非要核算赔付,伤了宗族情分?至于那些老仆,当年也是他们自己不安分,顶撞主子才被撵走,如今你要寻回来,我们也没拦着,只是不该借着由头,说大房苛待他们。”
裴氏这番话,句句都护着晏然和夫妻,是既抹掉了大房侵占产业的实质,又暗指晏观音小题大做,不懂顾念亲情,还端的是长辈的架子,本该是堵得人无话可说。
晏观音闻言,嘴角的笑意未减,只是眼神愈发清冷,如秋水浸冰:“裴伯母说大房照看北院费了心力,侄女倒是想问问,这些年照看的费用,是不是都从二房的家业营收里支取的?”
“至于修缮维护,原先我不知道,可我今日进院便见,里间儿那头,祖父留下的紫檀妆桌案缺了角,原来南面儿那房里的书架上珍藏的古籍没了踪影,就是连窗棂门锁都被撬坏,这便是您说的“照看”?”
她转头对梅梢道:“梅梢,把方才清点的损坏物件清单拿来,给裴伯母过目。”
梅梢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到裴氏面前:“这上面列的都是二房旧物被损坏的明细,从紫檀木家具到官窑瓷器,现整理出来的是一共二十七件,件件都有痕迹可查,这…并非奴婢随口捏造。”
裴氏接过清单,目光匆匆扫过,见上面列着的皆是些贵重旧物,甚至还有几样是她当年见过的珍品,脸色不由得微变。
她没想到晏观音竟然如此细心,连这些细节都一一记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这还没搬过来呢,或有些没整理出来,您不急的话,可使几个仆子过来,陪着一块儿收拾,省的说我冤枉了谁。”
晏观音将素笺收回来。
晏然和见状,忍不住辩解道:“那些物件都是年久失修,并非我们故意损坏!再说,有些东西说不定是我们搬进来前就坏了。怎能都算在我们头上?”
“年久失修?”
晏观音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些紫檀家具皆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所制,质地坚硬,这么容易就自坏了?”
说罢,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裴氏,语气带着几分诘问:“裴伯母是长辈,我说怕是有些没规矩了,不过也不得不说,这大房占着二房产业多年,吞了多少银钱,暂且不论,如今归还院子,连完好的旧物都做不到,还要百般抵赖,这不会是您心里头不想让我回来,故意做给我看的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兴师问罪
裴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心里当然知道晏观音说的都是实情,只是碍于亲娘的身份和长辈的面子,哪里肯轻易服软。
“你……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伶牙俐齿!一点儿不敬重长辈!”
裴氏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就算这些物件真是大房损坏的,也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斤斤计较?非要闹得让大家都难堪吗?”
“斤斤计较?”
晏观音摇了摇头,遂往前几步,她盯着裴氏,语气平静:“这些物件并非普通的身外之物,随便一件儿扔出去卖了,可也赚不少银子。”
“这案曾是祖父教我读书、为我启蒙礼教所打造,是我对祖父的念想,大房不仅不珍惜,还肆意糟蹋,如今旧物已损坏,我只是要求按价赔偿,怎就成了斤斤计较?”
“若是裴伯母觉得不该赔偿,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祠堂,请族里的几位长辈评评理,看看大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究竟是“照看”二房,还是侵占二房?”
裴氏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心底腹诽晏观音实在是难缠,她语气也软了几分,一面儿拉着曹氏的手,一面儿看着晏观音柔声道:“好孩子,你何必如此较真?然和与你嫂子也是年轻不懂事,许是无意间损坏了物件,并非有意为之。”
“至于,赔偿之事,我们慢慢商议便是,哪里就得惊动族里的长辈们了。这样吧,我让账房仔细核算清楚,该赔付多少,大房一分不会少给你。”
“只是你是不是也得通融一下,给他们多几日时间收拾东西,毕竟住了两年多,零零碎碎的物件繁多。”
晏观音见裴氏松了口,也不再紧逼,她也并非现在就真要与大房撕破脸。
“既然裴伯母开口,侄女自然愿意通融。”
她缓缓道:“但收拾东西的时间,最多再宽限一日,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北院干干净净,大房的人尽数搬出,不得遗留一物。”
“至于赔偿,三日后若未送到账房,侄女便只能按之前说的,从大房的账上抵扣了。”
“好,就依你所言。”裴氏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答应下来。她知道再僵持下去,对大房没有半分好处,只能先暂且妥协。
说完,裴氏狠狠瞪了晏然和一眼,低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着你媳妇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之前必须搬完,不许再给我惹事!”
晏然和抿了抿唇,虽心中不甘,却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只能悻悻地瞪了晏观音一眼,拉着曹氏转身离去。
晏鲤见势头不对,也连忙找了个借口,跟着一起离开了北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梅梢气道:“分明是偏袒自己的儿子儿媳,明明是大房理亏,还敢如此嚣张!”
晏观音唇边儿牵起一个嘲讽的笑,语气淡淡道:“天下父母心,她护着自己的儿女,也在情理之中,今日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还有账目要清算,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转头对梅梢道:“吩咐下去,让仆子们仔细收拾院子,将大房的物件与二房的旧物分清楚,妥善保管,不许遗漏一件。”
“另外,让杨晨带人守在院门外,不许大房的人再随意进出,以免他们偷偷转移房里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说罢,晏观音回身儿,进了内室在软榻上坐下,房里一切早已大变,不见旧日痕迹,不过好在书架上还残存几本书卷。
抬手随取了一本儿下来,掀开一页儿,乃是往日晏太公自书的卜卦册子,正当她凝神思索时,却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仆妇恭敬的问询:“这位奶奶,您是哪家的?可有何贵干?”
晏观音不觉抬头,合下书卷,随出了内室,抬眸望去,只见一婆子站在院门外,褪白在其身侧,二人不知说些什么。
人转身之际,正看清楚了来人,却是出乎意料,可又不算惊讶,赵嬷嬷神色恭敬却难掩几分肃穆。
见晏观音看过来,她忙地上前,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失分寸:“表姑娘,奴婢过来是奉老夫人之令。”
“老太太…她说想着许久未见姑娘,特让老奴来请姑娘回柳府一叙。”
她说着,不知道从袖子间取出什么东西,奉过来,晏观音看了,掌心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小巧的兰草纹,正是柳望常戴的那支。
她指尖拂过玉簪的温润质地,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柳老夫人此刻要叫她,哪里是“许久未见”有思念之意,分明是为了柳望的事。
“劳嬷嬷跑一趟。”
晏观音将玉簪放回锦盒,语气平淡无波:“替我回禀老夫人,我收拾妥当便即刻回府。”
张妈躬身应道:“老奴就在门外候着姑娘。”
晏观音转身对身旁的梅梢道:“你们继续,不必张扬。”
梅梢大概也猜出来什么事了,她脸色凝重,遂躬身应道:“姑娘放心,奴婢定当守好北院,不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晏观音将杨晨也留下了,只带了天青和霜白,她们从后院儿的侧门儿出来,坐上马车,一路出了街道。
此刻临近晌午,街道人声鼎沸,晏观音却闭目凝神,脑海中思索着应对柳老夫人的说辞。
天青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姑娘,要不,先不回去了。”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迟早要见。”
晏观音唇边儿擒了笑,眼底一片冰冷,天青点点头,神色凝重,她下手轻重自知,柳望是起不来身了,不过性命自无忧。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柳府门前。
柳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几个仆役候在门口,见晏观音的轿子到来,连忙上前迎接。
赵嬷嬷亲自扶着晏观音下轿,引着她穿过几重庭院,直奔柳老夫人的福安院儿。
进了院儿里,赵嬷嬷率先上前为晏观音挑起门儿上的帘子,才进了堂内,便听见内室传来柳老夫人压抑的咳嗽声,伴着柳长赢低声的劝慰。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弑母
听着里头的动静,赵嬷嬷回身讪讪地笑了笑,晏观音没看她,遂进了屋里。
“外祖母安好。”
话落,她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平稳,只是落在满室药香里,却让堂内原本压抑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滞。
柳老夫人斜倚在铺着雪貂毛垫的炕边儿,绛紫色织金寿字褙子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晏观音,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她手边站着的柳长赢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晏观音,小几上的珐琅彩痰盂还沾着些许药渍。
柳老夫人方才压抑的咳嗽声停了,却仍不住地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敢!我可不敢受你的礼!”
柳老夫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怒火:“晏观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外祖母吗?你…你难道要弑母吗?”
站在一旁的柳长赢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柳老夫人的后背顺气,低声劝慰:“祖母您息怒,阿姊…刚回府,许是还不清楚缘由,有话慢慢说,别气坏了身子。”
她说着,抬眼看向晏观音,眼中满是忌惮,知道晏观音性子冷硬,却没料到她竟敢做出弑母这样的事。
晏观音垂眸而立,白净如玉的面儿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成像一尊冰雕,周身透着疏离的凉意。
“外祖母这话,抚光不知何意。”
她语气平淡,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自回晏府后,实在忙碌,一心打理二房产业,如今被突然唤回来,不知外祖母为何如此动怒。”
“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在我的跟前还敢狡辩!”
柳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微微晃动:“你且说说,前日你母亲去晏府寻你,后她是怎么离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门儿上的帘子便被轻轻挑起,晏观音斜眼儿瞧了瞧,见正是涂锦书快步走了出来。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一出来便扑到柳老夫人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哽咽道:“外祖母,您快为母亲做主啊!母亲被人打成重伤,现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左腿筋骨尽断,这辈子怕是都站不起来了!”
涂锦书说着,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从柳老夫人的怀里起身,转头看向晏观音,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怨恨:“姐姐,母亲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对她下如此毒手?她可是你的亲娘啊!”
晏观音抬眸看向涂锦书,少女的脸庞满是泪痕,眼中的纯粹与愤怒如此真切。她心中微动,却依旧面无表情:“现在哭丧有点儿太早了。”
“你…你!”
涂锦书怔了怔,遂继续哭道:“你怎能如此狠心?我听说,是你私下吩咐人把母亲弄成这样的,对不对?你太可怕了!”
柳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观音,锦书说的可是实情?是你让人伤了你母亲?”
晏观音没有丝毫犹豫,淡淡颔首:“空口白牙几句话,可有证据?没做过的事我自然不认。”
“真的吗?你果然什么都不知情,与你无关?”
柳老夫人咬紧了牙关,不甘心地继续质问。
晏观音垂眸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处用银丝线暗绣的莲花纹,神色依旧淡然,只缓缓抬眼,语气里反倒带着几分诧异:“外祖母何出此言?”
“涂锦书不知内情,随口揣测罢了,抚光怎会做这等事?柳望是我的生母,纵使往日有隔阂,我也断不会对她下此狠手,外祖母竟这般不信侄女?”
涂锦书一听,急得眼泪又涌了上来,拽着柳老夫人的袖子哭道:“外祖母,她骗人!明明就是她让人做的!母亲去了晏府,回来就受了伤,除了她,谁还会害母亲?”
“涂锦书你休要胡言。”
晏观音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清冷:“送柳望离府的是天青,可天青送她出了门儿便折返了,何来伤人一说?”
“倒是母亲不知怎么被人蛊惑了,前几日在晏府与晏殊勾结一处,还当着众人的面儿闹了我的问名礼,被我按下来。”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如今出了事,怕是遭了晏殊的黑手,怎么反倒赖到我身上。”
“你说什么?”
柳老夫人脸色愈发难看,手指死死攥着柳长赢的手,用力指节泛白,她抿了抿唇:“你母亲与晏殊勾结?这绝无可能!晏殊是晏家大房的人,你母亲躲晏家人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勾结一说?你休要拿这些谎话狡辩,推卸责任!”
“我也好奇呢,怎么就能勾结到一块去?”
晏观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堂内:“只是这下我更不会冤枉了她,当时门儿上的人可不少,不光是我一个人看见,外祖母怕是被母亲蒙了心,不知晓罢?”
“母亲为何突然闯进晏家撒泼哭闹,句句还都帮着大房说话,想起这些,我也心里头难受。”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若是细想想,不是晏殊许了她好处,她怎会平白无故帮着外人对付亲生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老夫人震惊的脸,继续道:“索性,我后来也问她,她也认可晏殊许了她银子,还答应帮她要二房的产业,柳望见钱眼开,便与他合谋,想毁了我的婚事,让我失去殷府这靠山,如此大房便能继续霸占二房的东西,她也想分一杯羹。”
“外祖母想想,柳望知道晏殊这么多内情,若是她拿着银子走了,转头去告发晏殊,晏殊岂会留她?如今把她弄成这样,不过是怕她泄密,怕是存的是杀人灭口心思罢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涂锦书拼命摇头,哭着反驳:“母亲只是一时糊涂,被你逼得没了办法,才去晏府闹的,可…晏殊怎么会害她?姐姐你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故意编出这些谎话来骗外祖母的!”
第二百章 天谴
“我逼她?”
晏观音挑眉,看向涂锦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我何时逼过她?”
“她回晏府,我尚且不知情,她与晏殊勾结,还说晏殊曾许诺给她五百两银子,奈何她自己狮子大开口,还和人家索要八百两金锭,如此贪得无厌,怎么不会遭报应。”
涂锦书听得脸色煞白,却仍梗着脖子反驳:“你胡说!母亲才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定是晏殊那厮哄骗了她,又或是你故意捏造这些话污蔑她!”
“污蔑?”
晏观音轻笑一声,忽然上前,停在涂锦书的跟前儿,微微弯腰,伸手掐住了涂锦书的下巴,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诮:“可怜你心思单纯呢,你不知人心险恶,也不懂母亲的性子。”
“为了银子什么事做不出来?晏殊许她五百两,她敢要八百两金锭,这不是贪得无厌是什么?怕是到最后,晏殊觉得她胃口太大,又怕她泄露合谋的事,才下了狠手,这难道不是她自找的?”
柳老夫人坐在炕边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在晏观音和涂锦书之间来回切换。
晏观音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戳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假象,她何尝不知道柳望贪得无厌、惹是生非?
只是母女连心,她始终不愿承认真的是晏观音动手伤了柳望。
“够了!”柳老夫人猛地喝止,声音带着几分嘶哑,“你们都先下去!我有话和抚光说。”
闻言,涂锦书一愣,连忙道:“外祖母,我不走!我要陪着您,不能让晏观音再污蔑母亲!”
“听话!”
柳老夫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你的事,下去照顾你母亲!”
赵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和柳长赢一左一右拉住涂锦书,低声劝慰:“姑娘,听老夫人的话,咱们先下去,别让老夫人烦心。”
涂锦书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柳老夫人的命令,被拖拽着起身,临走时狠狠瞪了晏观音一眼,遂便哭着跟着赵嬷嬷离开了堂内。
门帘儿被重重地打下来,一时晃动着停不下来,堂内瞬间沉寂冷然,只剩下柳老夫人和晏观音两人。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药香愈发浓郁,却压不住弥漫的凝重。
柳老夫人缓缓站起身,走到晏观音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观音,现在没人了,你老实告诉外祖母,你母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晏观音垂眸敛衽,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外祖母,您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我方才说的都是实情,母亲的事与我无关,是她自己与虎谋皮,贪得无厌,才落得这般下场。”
“你还在狡辩!”
柳老夫人伸出手,死死攥住晏观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狠狠道:“除了你,谁还会对她下这般狠手?你恨她当年丢下你,恨她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如今还几次害你,所以你趁机报复,是不是?”
手腕传来阵阵剧痛,晏观音却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挣开柳老夫人的手,语气依旧淡然:“外祖母,我承认,我对她并无多少母女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害她,她是我的生母,害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徒增骂名罢了。”
她抬眼看向柳老夫人,眼底带着一丝了然:“外祖母,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柳望这些年闯下了多少祸事,您为了她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气。”
“她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不掉,甩不开,时时刻刻都在为她担惊受怕,怕她哪天闯下弥天大祸,连累整个柳家。”
柳老夫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晏观音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痛。她为了柳望,几次舍了明路,要替她收拾烂摊子,又要保全柳家的颜面,夹在这两者之间,她何尝不累、不辛苦。
只是,她的亲娘,不能抛弃女儿。
“你……你胡说!”
柳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没了往日的底气,“我的女儿,我为她操心是应该的,何来担惊受怕之说?”
“是吗?”
晏观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外祖母,她那日闯我问名礼,您真的什么都不知?”
柳老夫人微垂了眸子,一时不语。
“您午夜梦回时,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柳望能安分守己,或是……从未这般折腾,您的日子会不会轻松许多?柳家会不会安稳许多?”
“她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固然可怜,却也断了折腾的害处,往后,您不必再为她的赌债烦心,不必再为她的丑闻担忧,不必再怕她连累柳家。”
晏观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外祖母,您摸着良心说,这对您而言,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就算不是晏殊做的吧,那就当他是天谴吧。”
“天谴”二字,像重锤般砸在柳老夫人的心上,她看了一眼晏观音,踉跄着不住后退一步,跌坐在炕边儿,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天谴…”
她想起自己几次濒死又活过来,可已疲惫不堪的心,早就没了劲儿,晏观音说得对,柳望的下场,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可她终究是母亲,看着女儿落得这般下场,心中的疼痛与愧疚难以抑制。她看向晏观音,眼中满是复杂:“就算……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
“外祖母,我没有做过。”
晏观音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实话实说了,我若真要动手,便不会留她性命,更不会让她还有机会躺在柳府养伤。”
“她今日的下场,是她自己选的,就算是上天对她的惩罚罢,这一切与我无关。”
柳老夫人看着晏观音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放声笑了起来,她知道晏观音绝不会承认,或许,她真的没有动手,或许,她只是顺水推舟,借了晏殊的手,或是借了如今口中所说的“天意”的手,除去了柳望这个隐患。
第二百零一章 入住
可无论是哪种,如今的结果都已成定局。
柳老夫人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晏观音扶着她挨着炕边儿坐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的锐利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认命:“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追究是谁做的,也没了意义。”
她看着晏观音,语气沙哑道:“你母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往后,你好自为之,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别失了手,晏家的人个个都长着獠牙。”
“希望你最后,不会是降服不了他们,还要被他们咬一口。”
晏观音微微敛衽,语气平淡:“我省得。”
“你回去吧。”
柳老夫人摆了摆手,神色倦怠,“北院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你,不必在这里陪我了。”
“如此,您保重好身子,抚光改日再来看您。”
晏观音躬身辞出福安院,却是在这个时候起了风,廊下铜铃被晚风掀得细响,空气里还混着残剩的药香。
她婉拒了柳府备下的马车,赵嬷嬷只得僵笑着候着,回去时她依旧只乘了自己那顶角青色的小马车。
她遂穿南阳城暮巷而归,待她们抵晏府时,暮色沉落,进了院儿里,早有杨晨带着人迎候她。
“姑娘。”
梅梢有些担忧,可看着晏观音脸色如常,也不敢多追问什么,几个小厮抬了轿子接人,晏观音坐上便有些乏累得,只闭着眼睛假寐。
随着众人一块儿往内院儿走,抄手游廊的羊角灯次第挑亮,暖黄光晕泼在青石板上,将北院朱漆大门映得愈发端方肃穆。
褪白早已候在垂花门外,见她下轿,连忙上前搀扶,软声禀道:“姑娘,北院已收拾妥当了,大房的杂物尽数挪去了库房,至于原二房的旧物都按您的意思归了位,明儿个就能住了。”
晏观音抬眼望向院内,窗棂映着灯影,依稀辨得出往日旧的人轮廓似的,她的心头微动,却只淡淡颔首:“知道了,夜里守好院门,莫叫闲杂人等靠近。”
褪白忙地应下,晏观音动了动,还是进了院儿里,随即踩着台阶儿踏入正屋,褪白在前头掌了羊角灯,昏黄的光落在紫檀木门槛上。
那道浅刻的“晏”字被细布擦拭过,虽仍模糊,却比白日里清晰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凹痕,熟悉的笔迹从掌心划过,幼时伏在父亲膝头写字的光景倏然浮上心头,转瞬又被深宅里的冷意压了下去。
当夜,她宿在东跨院,不过大概是因为事多,她倒是一夜无梦。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沾湿了阶前兰草,梅梢便和褪白正捧着新衣进来伺候:“姑娘,今日回北院,可要好好的装扮一番才显体面,断不能叫大房瞧轻了。”
晏观音笑了笑未说话,只是依着她们梳妆换衣。
待收拾妥当,杨晨已经领着一众仆子在北院门外候着,垂首恭敬:“姑娘。”
晏观音盯着人微微颔首:“辛苦大家伙儿守着了,不过如今辛苦些,日后自有的好处,不会让大家费辛苦。”
她说着话,梅梢下头各分发了赏钱,众仆子跪下皆磕了头谢了恩。
拢了拢袖子,晏观音往北院儿去,一路疾步,却是觉着走的漫长,直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晏观音才算真正踏回了自己的地界。
院内陈设已复了旧日模样,正堂墙上挂着晏太公亲题的匾额,案上摆着原旧日就珍藏的端砚,内室里原就是她幼时所住时所住的,不过被曹氏住了两年,这房里的东西也是损了不少。
不过眼下暂时不是追究这些事儿的时候。
书房的书架重新钉好,古籍善本虽失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墙角无半分尘埃,案几一尘不染,可见仆子们真是没偷懒儿,熏炉里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烟丝袅袅,绕着梁柱盘旋。
空寂了多年的心,或许是终于在这一刻落定了。
“姑娘,大房的裴管事儿的来了,说晏殊大爷差人送账本来了,就在院门外候着。”
霜白快步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晏观音正坐在书房的紫檀书案前,指尖拂过案上的旧纸,闻言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裴管事捧着个紫檀木匣躬身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哎呦,这是晏殊大爷让小的给姑娘送来的账本,这些年的田租,绸缎庄、漕运账目所有的都在里头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奴才这几日核对了几遍,绝无半分差错。”
晏观音并未起身,只淡淡抬眼:“放下吧。”
晏观音的态度冷淡,就是周围侯着的仆子们也没个笑脸儿,裴管事笑容僵了僵,小心翼翼将木匣放在案上。
又偷眼瞧着晏观音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心里愈发打鼓,陪着笑又道:“姑娘,晏殊大爷说了,往后北院的事,全凭您做主,大房绝不敢再多嘴,至于您之前说赔偿的银子,这…三日后定然送到账房,绝不敢逾期。”
“知道了。”
晏观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账本我会仔细核对,若是有半分虚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这般言辞凿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虚处,你去吧。”
“奴才尽心做下的。”裴管事连忙应着,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梅梢忍不住道:“姑娘,这账本定然有猫腻,晏殊那等奸猾之人,怎么会老老实实把真账本送过来?”
晏观音没应声儿,她抬手打开木匣,里面果然码着厚厚的一叠账本,宣纸装订齐整,她拾起来一摞儿翻了翻,可见这字迹工整,近八九年的田产租银、绸缎庄营收、漕运运费等账目分门别类,却是滴水不漏。
扯了扯唇角,她又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墨字,眼底冷意渐浓:“他若是老老实实送真账本,反倒奇了,这账本做得干干净净的,真是难得啊。”
第二百零二章 算账
说着,晏观音忽的招了招手,梅梢会意忙地凑上前,盯着那摞齐整的账本,眉头蹙得紧紧的,指尖轻轻点着纸页:“这账目记得分明,银钱出入都有落款,连采买、月例这类细碎开销都列得细致,倒跟真的一般,奴婢竟瞧不出半分错处。”
晏观音沉默的坐在桌案前,却听得外头众人一阵儿轻叫,原是下了雪,是今年的头一场雪,可这才十一月初,倒是早。
“姑娘…她们这般想来就是算好了的,故意做了账本给您看,既然是故意做好了的,又怎么会这样儿轻易让咱们找出错处。”
褪白皱着眉头,哀哀地叹息一声,晏观音触及到那飘落的雪花,眸光轻闪,随即收回了视线。
她将那匣子里的账册全部拿出来,一本本的翻找着,看着书页儿上的年号,手里的动作急促起来。
梅梢忙的想要上前帮忙,可被晏观音摆手拒了,她便只能安静的侍立在一旁,和褪白安静的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声的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们并不知道晏观音到底在找什么,她们不好打扰,如此便只能小心奉茶,或是在一旁静静陪伴。
终于听着砰的一声儿,晏观音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缓缓的靠在椅背上,大力的喘息起来,右手却还紧紧的捏着一本相册。
“姑娘,吃口茶。”
梅梢忙地送茶到晏观音的嘴边儿,晏观音接过来抿了一口,缓息下来,便将一本账本搁在紫檀案上。
指腹摩挲着宣纸边缘,心头微动:那是上等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写下后的墨迹匀净,晏殊倒舍得下本钱,偏要把一本假账裹上这么金贵体面的外皮。
她抬眸扫过案上堆叠的账本,从乙巳年到壬子年,整整八载光阴,页页干净,笔笔规整。
“越是干净得挑不出错,越是藏着见不得人的鬼。”她语气轻淡,随抬手,细长的指尖稳稳点在丙午年的田租账页上:“你看这一年,你还记得吗?当年的暴雨可厉害了,柳家的佃租几乎是亏了银子,外祖父又是心善不收钱,还各家各户给送补了好些。”
“南阳城郊连降半月暴雨,多少水田尽数被淹,佃户颗粒无收,按晏家规矩,这碰上了灾年需免三成租银,可这账本上,依旧记着足额四百二十两租银,分文未减,你说难得不难得?”
梅梢凑近细看,果然见那墨字写得分明,不由得惊得掩了嘴:“您说的对!那年水灾闹得凶,奴婢那时候还回乡下探亲,亲眼见田地里一片汪洋,稻禾全烂在了泥里,怎么可能收得上足额租银?晏殊竟然这般糊弄!”
“他们只当我久离晏府,忘了原来的旧事旧人,就算是要账本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造假。”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又随手翻开绸缎庄的账目:“再看癸丑年三月,江南云锦遭了水患,市间的价涨了三成,南阳城所有绸缎庄进货价皆跟着上浮,唯独咱们二房的锦云轩,进货价分文未动,售价却压得比别家低两成,明着是亏空,实则是把银钱挪去了哪儿,谁知道呢?”
正说着呢,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唤杨晨进来,问道:“之前让你找的人可来了吗。”
原是她在回晏家之前,就打听了,晏殊遣退了不少二房的旧仆,她特地让杨晨去找人,将这些旧仆都搜罗过来,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杨晨忙说人来了,在外头候着,他随即将人唤进来,这人晏观音也是记得的,此人姓李,原就是在晏家管账的。
李勃进来,便躬身垂首:“多年不见,姑娘安好。”
晏观音笑了笑正上前虚扶了一把,看李勃身着半旧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他动了动袖子,翻出手来,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余光瞥见其指尖带着常年握笔遗留下来的薄茧。
这位,正是当年二房专管田庄,绸缎庄的老账房先生李勃,其余四人,或是管田租核算的,或是理漕运明细的,皆是二房的老人,晏观音幼时常见,一眼便认了出来。
抬头后,看清楚晏观音,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是齐齐躬身垂首。
李勃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依旧恭敬:“老奴李勃,携诸位旧仆,见过姑娘,多年不见,姑娘一切安好,便是老太爷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晏观音示意梅梢搬来锦凳,让几人落座,语气温软:“李伯,还有诸位伯伯,快请坐。”
“多年未见,你们身子可还硬朗?当年我年幼失势,一时流落在外,如今我归了府,竟让你们在外漂泊这些年,是我这个主家的不是。”
几句话说得几位老者皆是纷纷叹息,李勃连忙摆手:“姑娘言重了!当年老太公对我们可是有大恩,如今我们被晏殊强行遣散,只恨无力护着姑娘,护着家的产业。”
“如今姑娘平安归府,重掌晏家,是咱们二房的福气,老奴们纵是吃些苦,也甘之如饴。”
晏观音示意梅梢奉茶,目光落在案上的账本上,话锋微转:“旧话不说,今日请诸位过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几本账册。”
她抬手示意李勃近前,指着紫檀木匣里的账本与老太爷留下的旧底册,沉声道:“李伯,你当年是二房的掌事账房,咱们家里的田租、绸缎和漕运的账目,皆是你一手梳理,无人比你更清楚底细。”
“这是晏殊刚送来的近八年账册,说是二房的进出明细,我想劳烦你与诸位,细细核对,但凡有半分虚处、一处破绽,只管直言,不必有半分顾忌。”
李勃闻言,连忙就起身拱手:“姑娘吩咐,老奴们万死不辞!且这本就是我们的本分,如今定要替姑娘把这关把牢了。”
看他如此,其余四位旧仆也纷纷起身,齐声应道:“是是是,我们都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第二百零三章 家眷
说罢,晏观音让梅梢将册子分开,几人不敢耽搁,围在侧首的花梨木案前,各人分持账本,一人念数,一人核对,一人记录,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利落。
晏观音起身遂坐在一旁等着,手里还捏着之前书卷,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地上的青鸟镂空香炉里溢出来沉水香,袅袅烟丝缠在一起。
心中微乱,手里的书卷放下来,晏观音闭了闭眼睛,指尖轻叩膝头,静静等候。
她深知,这些旧仆是晏太公亲手提拔,对二房忠心耿耿,晏殊的假账做得再精致,也瞒不过这些亲历亲为的老人。
梅梢守在一旁,时不时添茶换水,眼见着日头从窗东移到窗西,足足过了一个下午,几人才停下手中的笔,齐齐放下账本,面色却变得局促不安,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先开口。
晏观音见状,眸色微沉,却依旧语气平和:“核对完了?可有破绽?”
闻言,李勃喉结动了动,上前一步,抬着袖子擦了额前的汗水,他躬身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回……回姑娘,老奴们仔细核对过了,这账册……这账册与旧底册尽数对上,您说的那些田租,绸缎和漕运,也都是分毫不差,并无……并无破绽。”
这话一出,梅梢却是急了起来:“你们这是什么话啊,这怎么可能无误?我们姑娘之前都发觉了错处。”
“前几年水灾年的佃租,还有云锦涨价,后来的漕运加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破绽,你们这些人都做了这么久了,怎么会瞧不出来?”
晏观音脸色冷了下来,端着青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盏沿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几人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眸,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意,目光扫过李勃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伯,你再说一遍,这账目,当真无误?”
李勃头垂得更低,后背已沁出冷汗,支支吾吾道:“是……是无误,老奴们核对得仔细,绝无虚言。”
“绝无虚言?”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随即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浅褐的痕迹。
“丙午年南阳大水,水田绝收,按规矩是该免三成租银,账本上却记着足额四百二十两,这叫无误?还有癸丑年江南云锦水患,市价涨三成,云锦轩进价分文未动,这叫无误?”
“之前甲寅年间,河道拓宽,漕运规费每船加五钱,账本依旧记旧价,这叫无误?”
她字字铿锵,句句戳中要害,几位老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观音默了默,继续道:“我虽然年轻,可也不是什么见识的,原来在柳家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你们就是这般糊弄我的?”
“你们是跟着老太公打江山的人,太爷待你们如亲人般,当初祖父一去,我便是遭了小人算计,幼时生病,李伯你连夜冒雨去城外请大夫,情我也记着。”
晏观音声音渐冷,带着几分痛心:“我念着旧情,寻你们回来,是信你们的忠心,信你们不会忘了二房的恩。可你们呢?竟帮着晏殊欺瞒主家,指着假账说无误,你们的良心,何在?”
“姑娘!老奴不敢!老奴没有忘恩!”
李勃终于忍不住,膝行几步,额头磕在地板上,口中一时就哽咽起来:“姑娘明鉴,我们不是不想帮,不是要故意欺瞒姑娘的,是……实在是我们有苦难言啊!”
“有苦难言?”晏观音眉峰微蹙,语气稍缓。
“是晏殊!是那个奸人拿捏了我们的家眷!”
李勃泣声说道:“当年他遣散我们时,本就不是愿意的,奈何又怕处置了我们惹出别的事来,就把我们的妻儿老小都扣下去了,说是‘妥善照料’,可…那实则是软禁!”
“他还放话出来,若是日后我们被姑娘寻到,敢说一句账目有假,敢指认他的错处,便要将我们的家眷……尽数打死!”
李勃话落,其余几人也跟着磕头落泪:“姑娘饶命!若只是一人生死也就罢了,就算是偿还了太公的恩情,可是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身不由己!我们也想替姑娘作证,偏家眷在他手里,我们不敢啊!”
“我们知道这账本是假的,每一处破绽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我们不敢说,这…这一说,全家都没命了!”
晏观音听罢,眼底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她早知道晏殊阴狠,却没想到他竟卑劣到算计出挟制家眷的毒计。
晏观音起身,缓步走到几人面前,伸手扶起李勃,语气沉定:“诸位伯伯,起来吧,是我对不住你们了,我考虑不周,没料到晏殊竟如此歹毒。”
“你们放心,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定要将你们的家眷从庄子里救出来,护他们周全。”
李勃被晏观音扶起,老泪纵横,却又猛地攥紧了青布衣袖,满脸忧急地摇头,声音发颤:“姑娘的大恩,老奴们粉身碎骨难报,可……可这事万万急不得!咱们不能拿家眷的性命赌啊!”
其余几位旧仆也纷纷围上前来,脸上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愁云笼罩,管田庄的张文忍不住跺着脚叹道:“姑娘,您刚回晏府不久,身边统共就杨晨几个得力的人,势单力薄,如何敌得过晏殊豢养的那些心腹?”
晏观音默了默,她遂道:“算不得什么,我既能回来,自不怕这点儿事。”
“只要你们肯说实话,日后我还让你们重回二房当差,待你们也如昔日太公那般,但晏殊的假账,这笔仇,我们必须算清。”
闻言,李勃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可遂顿了顿,又忙地连连磕头:“姑娘大恩!老奴们万死不辞!只要家眷平安,我们定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姑娘讨回公道!”
第二百零四章 成了你的仆子
晏殊不是等闲之辈,倒是在预料之中,事儿总不能一蹴而就的,索性有些烦闷,却也还在筹谋之中。
几日后才过了晌午,晏观音起身,随后领着天青和霜白,静悄悄的就从后门儿出去了。
一路到了城南,进了醉仙楼,却是相熟,之前也打点过了,晏观音径直上了楼上。
竹帘半卷,她抬手轻叩雅间门扉,随即推门儿而入,正见殷病殇已上前迎她,其一袭素色云纹锦袍,腰间羊脂玉佩随脚步轻响,眉眼清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晏观音掠过他随停坐在桌案前,也不等他落座,便直言道:“你倒是来得早…我今日请你前来,是求你办一件事,你帮我查查晏殊,看看他…”
闻言,殷病殇挑眉,斜倚在对面软榻上,指尖轻叩膝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晏姑娘倒是会使唤人,你这多少次了…桩桩件件什么事儿都寻我,这般算下来,我倒像是成了你的仆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晏观音语气一顿,随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笃定从容:“殷公子说笑了,你可还记着,你我结盟之日,便定下彼此扶持的约定。”
“既然咱们是同盟,自然共荣共损,我如今回晏家,若被晏殊打压下去,晏府内乱必牵累殷家在南阳的布局,于你而言,绝无益处。”
“共荣共损?”
殷病殇身子微微前倾,眸底闪过一丝玩味的试探,“晏姑娘倒会捆绑利害,把自己的麻烦,硬算勾到了我身上,你就不怕我翻脸不认这同盟,最后坐视你与晏殊缠斗?”
“殷公子是聪明人,断不会做这等因小失大的蠢事。”
晏观音手里捏着茶盏,语气淡然,却字字戳中要害:“晏家是富得流油,这么久了你该是查清楚了,晏家的富贵,如今我借你的力清患,你借我的手稳局,日后晏家也是你的,咱们也算是两全其美。”
“如今若你坐视不管,晏殊真把我除了,他若得势,第一个便会对付你和我。”
殷病殇低笑一声,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好一张利口,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反倒说得我非帮不可,晏观音,你就这般笃定,我会顺着你的心意走?”
“不敢,我不过是笃定殷公子算得清这笔账。”
晏观音微微颔首:“救人于你不过举手之劳,却能换我晏观音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情,日后的好处更是天大的,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殷病殇凝视她片刻,见她眼底无半分怯意,唯有沉静笃定的锋芒,终是敛了戏谑,淡淡开口:“收了你的信儿,我已经探查了,他在城北有个庄子,守卫森严,还算隐秘。”
“查探布防和调遣人手,我可以办,但丑话说在前头,此事若走漏风声,连累我,你我同盟便就此作罢。”
“一言为定。”
晏观音眸底微松:“我要私庄地形图与守卫时刻表,可行?”
殷病殇端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冷茶,颔首应道:“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茶雾袅袅漫过二人眉眼,将彼此眼底的算计与试探遮去几分。
殷病殇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忽然轻笑出声:“黑松林那处私庄,我早前便留意过,晏殊可是养了十数个心狠手辣的家丁守着,连送粮的农户都近不得三丈,寻常人去探,怕是有去无回。”
晏观音垂眸拨弄着茶荷里的松子,语气平淡:“所以我才寻你,这南阳城里,能不动声色摸透晏殊私庄底细的,除了你殷病殇,我再没法子,找出第二人。”
“你倒会抬举我。”
殷病殇斜睨她,眸底藏着几分深意:“我帮你救了人,你拿什么还我?难道就凭光一句同盟共荣,可不够抵我冒的险,总该掏些实在凭据做筹码才是。”
晏观音抬眸,目光清澈坦荡:“我今日寻你,是念早前结盟的情分,不是来与你谈条件,换筹码的,你若是信这份同盟,便出手相助,若是不愿意,那同盟就此作罢也好。”
她指尖轻叩桌面,声线稳静无波:“我自有法子救人,清算晏殊,断不仰仗旁人施舍,更不会凭你几句话,就又做下胡乱的承诺。”
殷病殇眸中的玩味瞬间敛尽,定定看了她片刻,见她眉眼间尽是孤绝笃定,无半分虚与委蛇,反倒低笑出声:“行,你有骨子,这般说话,倒是我俗了。”
说罢,他直起身,拂去袍角褶皱,语气干脆利落:“那私庄的事,我今夜便派心腹彻查,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的,至于筹码不必提,只当我信你这一回同盟。”
闻言,晏观音手里的动作一滞,随即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二字:“多谢。”
殷病殇睨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难辨的笑意,转身掀帘而去。
竹帘轻晃间,玉佩轻响渐远,雅间重归寂静。
晏观音静坐片刻,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清苦茶汤压下心头微澜。
她从不靠虚诺换相助,更不拿未卜之事做交易,同盟本是心照不宣的扶持,若连这点信任都无,断了反倒干净。
天青的小心地上前来:“姑娘,别恼,公子他就是这么一个嘴上不饶人的,实际上,他是个好人。”
“好人?”
晏观音轻笑地看了一眼天青,随笑道:“这个世道,若是当好人,早早的就该死了,哪里有像他这般好活。”
天青怔了怔,她嘴头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霜白轻声道:“姑娘,她嘴笨您别听她的,那…那公子真的是好人了,院儿里并无一个女人,平日里就是练武,跟着老爷办差事,姑娘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闻言,晏观音挑眉,久久不语,她独坐在房里,手里的茶也没吃几口。
看着天色渐沉,她这才起身,待日头斜坠西天,这才悄声返回晏府,穿过角门儿,待踏入北院时,夜色已漫过檐角。
第二百零五章 信他
廊下羊角灯已次第挑亮,暖黄光晕泼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痕。
门前已经有人出来,梅梢和褪白提着灯快步迎上,褪白轻身扶过她的臂弯,指尖触到她衣料微凉,连忙软声禀道:“姑娘,晚膳已温在小厨房,是您爱吃的冰糖莲子羹与蟹粉水晶包,厨下候着时辰,现下取用正好。”
晏观音摆了摆手,步履平稳踏入正堂,进了内室便换了衣裳,在炕前儿半依着缓着,熏炉里的沉水香燃得正好,烟丝袅袅绕着梁间悬着。
进来有一会儿了,却不见得天青与霜白,晏观音不觉拧眉,便是问了梅梢,才知那两个跟随着她回来了,却如今还垂首立在廊下。
看着晏观音似是要找人,梅梢忙地出去唤去。
原是,天青二人以为之前几番话惹得晏观音不高兴了,所以此刻二人心中惴惴,一时没敢进屋子。
这会儿看着梅梢叫她们,这才跟着进去了,到了内室,二人忙地行礼,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晏观音不高兴。
晏观音没说话,盯着手里的杂记看,好一会儿,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杵在那里做什么?进来伺候吧。”
天青松了口气,她连忙上前,梅梢动了动,将盆子递给她,天青便绞了温热的帕子递过去,讷讷道:“姑娘,方才是奴婢嘴笨,说了不该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殷公子他……他就是性子冷了些,嘴硬心软,绝非奸邪之人,姑娘万不可因一时言语,断了同盟的情分。”
霜白抿了抿唇,也连忙跟着屈膝,声音细弱却恳切:“天青说得是实话,那…殷公子的院子里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平日里除了练武,便是跟着殷老爷打理商铺差事,从无半点风流韵事。”
“原来有多少世家千金想攀附,他都视而不见,姑娘与他定下婚约,日后入了殷家,定是掌印管家的主母,绝不会受半分委屈的。”
“委屈?”
晏观音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笑意未达眼底:“难为你们这般说了。”
她将帕子掷在铜盆里,发出清脆一声响,惊得天青二人垂首噤声:“你们记着,我与殷病殇结盟,从不是为了嫁入殷家做什么主母,更不是图他什么良人相伴,我要的是互助互利,他也不吃亏,我也不说什么委屈。”
天青和霜白憋红了脸,晏观音盯着她们继续道:“他和我的婚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张维系同盟的契约,一纸束缚彼此的凭据。”
晏观音端起案上冷茶,指尖摩挲着青瓷杯壁,语气淡得像夜风吹过檐角:“至于他是好人是坏人,与我何干?这世道,好人早就在深宅大院的倾轧里死无全尸了,能活下来的,能站在高处的,哪个不是手里攥着算计,心里藏着锋芒?殷病殇若真是个烂好人,殷家偌大的家业,早被旁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那我也瞧不上他,更不会和他结盟了,我倒是也不怕,你大可以将话传给他。”
天青听得怔怔的,梅梢却是反应过来了,晏观音性子冷硬,却不知她心底藏着这般刺骨的清醒。
丹虹在外间儿也听了一些,她嘴笨,想劝几句,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也垂首立在一旁。
倒是霜白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只默默上前,将案上的旧底册理得整整齐齐。
晏观音静坐不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廊下灯笼的光从窗柩透进来,映着她的侧脸,模糊朦胧,她的腰脊挺得笔直,像崖边一株孤松,任风雨吹打,始终不肯弯折。
这世间从无雪中送炭,唯有弱肉强食,更别说真心相待,唯有利益纠葛。
想要活下去,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就必须比旁人更狠,更冷,更会算计。
所以她要,一点点收权,誓要将晏殊这些年欠二房的,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姑娘,李伯那边派人来回话了。”
杨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晏观音的思绪,门帘儿轻动,晏观音看见他一身劲装,步履沉稳地踏入堂间,同她隔着一宽大的屏风。
杨晨躬身垂首:“李勃几位老仆已安置在城外,那处隐秘僻静,属下派了四名亲信暗中守护,日夜轮值,绝无被大房察觉的可能。”
“老仆们都托人带话,说只要家眷平安,愿以性命为姑娘作证。”
晏观音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做得好,你吩咐下去,客栈的衣食住行务必周全,不许委屈了他们。再送些银两过去,让他们安心等候,不必焦躁。”
“属下遵命。”
杨晨应道,又道:“另外,大房那边的动静,属下也盯着呢,晏殊与晏然今晚在花厅饮酒作乐,还请了戏班唱曲。”
晏观音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冷冽:“你瞧瞧他多聪明,他肯定想了我一定会找旧仆,索性也不遮掩,干脆挟持家眷,如今李勃他们正好被挟制了,我能耐他何呢?”
正说着话,褪白从外间进来,捧着一件石青织锦披风,轻轻披在晏观音肩上:“姑娘,夜凉了,仔细着凉。”
“姑娘,奴婢大房那边不过是虚张声势,等咱们救出家眷,拿到老仆们的证词,铁证如山,晏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抵赖不得。”
丹虹忿忿不平,晏观音抬手拢了拢披风,沉声道:“传令下去,北院上下今夜严加戒备,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杨晨即刻去挑选精干人手,换上便服,随时待命,只等三更消息一到,便按计划行事。”
“是!”
杨晨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人一退出去,这堂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跳动,噼啪作响。
天青默了默,还是上前,低声儿道:“姑娘安心,既然之前信儿传过去,您如今又和公子见了面儿,那这事儿估计就是成了,不会有差错的。”
“你倒是信他。”
晏观音看着她笑了笑。
第二百零六章 成了
屋子里再是寂静无声,桌上的灯盏蜡烛燃了半截,顺着烛台流下烛泪来,此夜色也愈发深沉。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仆子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敲碎了夜的静谧。
梅梢轻手轻脚走进来,这回她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低声道:“姑娘,喝些参汤暖暖身子吧,您已经坐了许久了。”
晏观音放下笔,掐了掐眉心,随即接过参汤,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夜寒。
她抬眸看向窗外,今夜色如墨,星子稀疏,眼看着正是三更将至的时辰。
“时辰快到了。”
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梅梢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盼:“殷公子向来言出必行,定会准时送来消息的,姑娘筹划已久,此次救人,定能万无一失。”
晏观音没有说话,只是将碗里的参汤饮尽,把瓷碗递还给梅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天边残月,眸色沉沉。
打无准备之仗,要输得糊涂,所以她只能算了又算。
晏殊用李勃那些人的家眷做筹码,却是厉害,她与殷病殇结盟,彼此扶持,各取所需。
同盟本是心照不宣的利益捆绑,若一味妥协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她晏观音,倒是宁可同盟断裂,也绝不做仰人鼻息的附庸。
而殷病殇终究是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因一时口舌之快,断了这桩双赢的买卖。所以她笃定,三更时分,消息必至。
果然,不过片刻,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短促而规律,正是天青事先说过她们约定好的暗号。
天青窜进来,她的眼睛一亮,连忙道:“姑娘,是殷公子的人来了!”
晏观音只微微颔首,神色未动,指尖仍轻轻搭在窗沿上,寒风吹得指尖微凉,她也浑然不觉。
“如此你们按着事先说的可以去了,也不必来回禀我。”
“是!”
天青连忙应声便去,脚步轻快却不敢张扬。
看着天青急促的背影,晏观音静静盯着看了许久,梅梢端着暖炉走近,轻轻放在她手边,柔声道:“姑娘,夜寒深重,进屋等吧,有殷家的人在外接应,定然万无一失。”
晏观音收回目光,随即抬手缓缓关上窗,将一夜寒风隔在屋外,屋内沉水香的淡烟袅袅缠上烛火,暖得人心安。
她没回内室,只在正堂紫檀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沉寂,既不见焦灼,也不见期盼,梅梢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等待悬而未决的结果终究是个无底洞,只信自己布下的局、定下的计,成,是情理之中,败,便另有后手,横竖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褪白亦跟着守在一旁,见她这般镇定,心中也安定了几分,只静静添油,换烛,一夜未曾合眼。
北院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廊下巡夜的仆子脚步轻缓,连打更声都远在府外,倒是偶有大房方向飘来的丝竹唱腔和戏鼓轻鸣,绕着飞檐转了几圈。
似乎是抢着要往这屋里钻,奈何渗不进。
丹虹凑到褪白的身边压着声儿嘀咕:“这戏班子唱了半宿了,嗓子也不疼,吵的人心烦。”
闻言,褪白连忙轻扯她的衣袖,小心地抬眼望了望晏观音,细声劝:“快别多言,姑娘自有计较,莫要扰了心神。”
这一夜,晏观音半卧在椅上,浅眠半醒,耳边听着风声,心中却清明如镜。
一伙儿人就这么熬着,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残月隐去,晨雾漫过晏府的飞檐翘角,廊下的羊角灯一盏盏熄灭,天光透窗而入,落在她素净的衣袂上,也拂净了她白玉一般的面颊。
她眯着眼睛抬头,眉梢上染了一层浅淡的晨辉。
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是不敢高声,只在垂花门外轻叩两下,恭谨等候。
梅梢连忙出去问询,不过片刻,便快步折返,脸上压着难掩的喜色,俯身轻声回禀:“姑娘!成了!杨晨派人来回话,人全都救出来了!一个不少,共十七口,老弱妇孺都平平安安,半点伤也没有,此刻已经送到庄子,算算时辰,这会儿子应该是与李勃几位老仆团聚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闭着眼睛,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知道了。”
“说是行动顺利得很,天青姑娘在庄外佯攻,引开了正门守卫,杨晨就带领人从后墙矮墙潜入,没多大功夫,便把人都带出来了,又有殷公子的人接应,一路顺畅,人都没伤几个。”
梅梢越说越喜,眼底都亮了起来。
晏观音起身,理了理衣上微褶,走到廊下,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
“吩咐下去。”
她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备上银两和妇孺所需的物件儿送往庄子,让李勃等人与家眷安心休养,不必急着回府,一切等我吩咐。”
“让杨晨的人依旧暗中盯着大房的动静,晏殊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回禀,你们的口舌也攥紧了,别没了风儿。”
“奴婢知晓了!”
梅梢连忙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褪白上前,替她拂了拂衣襟,轻声道:“姑娘,如今家眷救出来了,李勃他们再无顾忌,定然会把晏殊的假账戳穿,咱们终于可以清算大房了。”
晏观音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算?不急。”
“晏殊还在得意,还在盘算着如何将我撵出去,如何坐稳大房的掌家权,念在亲戚的份儿上,那我也该让他再快活几日才是。”
说着,她转身回内室,目光落在案上那摞齐整的假账上,眼底冷意渐浓:“让李勃等人养好精神,把账本一笔一笔,都写清楚,签字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这账,咱们要慢慢算,算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算到晏殊无话可说,再翻不了身才是。”
第二百零七章 卸磨杀驴
时近年底,腊月初冷风卷着霜气,刮得已失了叶子的枯枝乱颤,南阳城的几处大河面都结了一层薄冰,亮得刺眼。
不过甚说这满城的流言还比这寒风更烈,像碎冰碴子似的钻街过巷,细细密密的落进茶肆酒坊,随这人口的吐出,又悄无声息的缠上晏家。
原本还算是过了些太平日子,可府内却是又热闹起来,这不光年上的热闹,还有嘴头上的热闹。
丹虹听着,差点儿没忍不住砸了手里的盆儿,那仆子们句句都裹着尖酸刻薄的冷意,直往人耳朵里扎。
她忍不住就要钻进那屋子去和人争辩,却被褪白拉住她手,正在气头上,一回头就想要和褪白气骂几句,偏得正好看见了褪白身后站着的晏观音。
她一下哽住了嗓子,半天吐不出话来,晏观音冲她无声地摆了摆手,她便立刻会意推开一侧,门儿上漏了缝儿,皆可听见里头的话声儿。
这小屋子是给仆子们住的,此刻歇了脚的仆子们都聚在了一块儿,炭盆烧得噼啪响,几个仆子们捧着热茶,裹着厚棉袄,嚼舌根的兴致半点不减。
她热闹地说着话,嗓子抬了又抬,却不知话都钻出去了。
“你们瞧瞧,这晏府二房那位刚从柳家回来的大姑娘,可真是个冷面冷心的!”
一个穿短打的婆子往火里添了块炭,一面儿道:“咱们大爷执掌晏家数十年,撑着全府的门面,当年那二爷是个吃酒烂赌的,若不是有晏大爷照拂着家里,家里早就败散了!”
“这如今大姑娘一回来,先逼自己个儿的哥哥嫂子腾院子,还还追着亲伯父要账本,半点情面都不留,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到底呢,外头也说的,这人啊,克父克母的,命太狠了,这就是不祥之人啊。”
话毕,房里另一个老伙计,眼看着也是岁数不小了,他一手捻着胡须,摇头叹道:“可不是嘛!外头都传,这位大姑娘心狠手辣,也是在柳家吃了几年苦的,如今回来就忘本。”
“晏大爷就算占着二房产业,那也是辛苦打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倒好,一回来就兴师动众清算,未免太没良心,太不把宗族长辈放在眼里了。”
先前说话的老婆子这回答也忙地凑上去,继续道:“我听后头出来的下人说咱们晏大爷都被气病了,大夫人如今天天在佛前哭,我看啊…这家里真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搅家精。”
话落,各处都有凑过来的仆子们,又接着话口子道:“依我看,这大姑娘就是野心大,打回来那天,就想抢过大房的权,自己当晏家的家!”
“非要论,那是晏太爷挣下来的家业,大姑娘若是要掌家自然是名分正的,可是要是没有大爷打理,早就败完了,大姑娘到底是姑娘家,这又要嫁人了,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娘家的东西和她就该没关系了,她何必挣这些,弄得家宅不宁的。”
门外的晏观音静静的听着,一旁的丹虹却是已经憋红了脸,她忿忿不平,却碍着晏观音在不敢做声儿。
梅梢亦是满脸关切的看向晏观音,这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歪,这说的晏观音竟是个忘恩负义的,倒是把晏殊捧成了忍辱负重,忠心耿耿的大善人了。
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故意而为之的。
这些话大概早就顺着风飘进晏府,这下人们个个趋炎附势,本就老人儿不多了,大半儿都是裴氏手底下调教过的仆子们,见大房受委屈,又听了这些编排,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自然不少,偏是今儿个让晏观音撞见了。
晏观音挑了挑眉,没说话领着人转身要走,丹虹却是气得不行,抬脚就要过去呵斥。
“站住。”
晏观音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怒意。
丹虹硬生生顿住脚步,回头看晏观音,晏观音却没看她,已经径直回了正堂去了。
她气得跺脚,这小屋的话声儿没了,大概也是听见这儿的动静了,不敢出声儿了。
丹虹被褪白强行拉着回了正屋。
一伙儿人进了屋里皆神色各异,气氛沉闷下来。
没得一会儿门儿上的帘子被人挑起来,梅梢端着姜汤进屋,丹虹也忍不住了,立刻冲上来眼眶通红:“姑娘!您听听外头那些混账话!明明是晏殊霸占咱们二房产业八年,克扣银钱,挟持旧仆家眷,颠倒黑白!如今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您身上!这些人都是被他蒙了,故意散播流言坏您名声啊!”
褪白也跟着点头,余光却小心地觑晏观音的脸色,霜白伸手替晏观音解开了身上的斗篷,低声儿道:“姑娘,天这么冷,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奴婢看晏殊就是故意的,先把您说成不孝不义的晚辈,好让族老们先入为主,偏袒他大房。”
晏观音瞥了一眼丹虹,丹虹立刻偃旗息鼓,晏观音便在窗下坐定,窗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透着细细的碎光,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院角那株枯了的桂花树。
脸上依旧神色沉静如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气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便由着他们说,就是争辩一通,又能如何?”
她语气淡淡:“流言这东西,从来都是虚的,风一吹就散,可点一把火儿也能着起来。”
“能费这么大功夫散播流言,不过是有些人的心里发虚了,知道自己那些个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快要藏不住了,想靠口舌之利博同情,占先机。”
晏观音收回手,转身看向紫檀大案:“他越是这般张牙舞爪,越是说明,他快沉不住了。”
说着,她的目光微动,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叠东西,一叠是晏殊前几日送来的相册,另一叠则是李勃几人核对出来的标注好的假账册子,每一页都按了指印,李勃该是早就想到这么有一天,准备的周全,还附了田庄佃户们的收据凭证。
第二百零八章 故意
次日,天刚破出一抹鱼肚白,府里头就开始忙碌起来,仆子们挂灯笼贴对子,收拾各处,而此刻,寒霜裹着朔风覆满府飞檐,瓦当还垂着细碎冰棱,连院角的冬青叶都冻得发硬。
小厨房的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漫过正屋,晏观音已然起身了,她端坐梨花木圆桌前,正用着早膳。
她素日早上吃不多,姜枣粥熬得绵密,她甚觉着味道不错。
拢了拢袖子,她今日是身着石青暗纹棉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狐毛,鬓发中只得一支素银簪,这几日她睡得安稳,面容清素,眉眼间无半分冬日的瑟缩,只有沉静如水的淡然。
梅梢立在一旁,袖子下的手微微发紧,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忧急,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的流言传得没了样儿了,都说…说您逼逐兄嫂,苛待长辈,句句都往‘不孝不义’上抹。”
“族里头那几位都上了年纪,是最看重孝悌伦常,这般先入为主,这…待会儿进了宗祠,咱们怕是要先落一头的不是啊。”
褪白听着,不觉也随着点头:“这招太毒,想让族老们带着偏见断事,咱们就算占理,也得被挑出三分错处。”
晏观音手里攥着汤匙,舀起一勺姜枣粥,缓缓送入口中,粥的暖意滑过喉间。
她神色未动,只淡淡抬眸:“流言是虚的,证据是实的,古话说,“孝悌”二字,乃是敬真长者,可不是纵容豺狼,晏殊无耻之事做的不少,霸占二房产业,中饱私囊多少东西尚且不知。”
“他也算不得晏家人了,竟做出挟持家眷这事,这等奸佞之辈,族老长辈们分得清是非曲直,自不会委屈我,如果人一个个都是糊涂没心肝儿的,被口舌蒙蔽,我又何必在乎他们。”
说着,晏观音放下汤匙,用绢帕轻拭唇角,语气笃定:“就算一时落了口舌之短,不过是心虚的下策,慌的不是我们,是做贼心虚的晏殊。”
这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恭谨的脚步声,随后,隔着帘子天青便低声儿回禀:“姑娘,几位族中老太爷,说是已在宗祠等候,让姑娘即刻过去议事。”
该来的终究来了。
梅梢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替晏观音理了理棉袍衣襟,将狐毛领理得规整。
晏观音应声起身,褪白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
“杨晨。”
晏观音抬了抬嗓子,扬声唤道。
守在廊下的杨晨,即刻大步到了门儿前,他候了又有一会儿了,一身裹着寒气,忙地抱拳躬身:“姑娘可有吩咐。”
“去接李勃几人。”
晏观音攥了攥手,褪白给她塞进一个手炉,杨晨忙的应下,转身儿领着人去了。
此还算早,天雾蒙蒙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冰刀割过,因前些时日有过落雪,这院中的青石板覆着薄霜,踩上去微凉打滑。
沿途的下人都缩在廊下避风,见晏观音走来,纷纷垂首避让,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眼神里藏着流言带来的鄙夷与揣测,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耳中。
“瞧,这就是那位忘恩负义的大姑娘,这就要去宗祠被长辈训话了。”
“大爷执掌晏家几十年,她一回来就闹着要账本,真是心狠。”
“等着看吧,她一个要外嫁的女儿,族老们肯定要为大爷做主。”
晏观音停了脚步,不过略略抬手,丹虹立刻就上前了,天知道,她这些时日憋了一肚子火儿,正没处发泄呢,几个仆子们看着晏观音的动作,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梅梢听得心头火起,却被晏观音一个眼神制止。
她步履从容,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孤挺的寒松,白净的玉面上清冷自持,周遭的冷眼与碎语,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半分影响不了她的心神。
那道冷锐眸光淡淡扫过廊下窃语的几个仆子,几个仆子将手里的扫帚簸箕“哐当”砸在覆霜的青石板上,腿一软便齐刷刷磕下头去。
额头撞得冰凉生疼,寒风里身子在瑟瑟发抖,口中求饶的话都打着颤。
丹虹冷冷道:“看来你们倒是清闲,整日躲在廊下嚼主子舌根,没得冻烂了你们的嘴才好。”
晏观音瞥了一眼丹虹却没有制止,她道:“府里头的规矩你们都懂,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会儿都去领二十个板子。”
一听这话,几个仆子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还是里头,为首一个年岁大的婆子仗着是裴氏身边的老人,硬着头皮扬声,妄图抬出靠山压人:“奴婢们知错了,可……可奴婢们是大夫人院儿里伺候的!”
这话的意思是,晏观音越俎代庖了。
廊下的风骤然更紧,卷着冰碴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连空气都冻得发僵。
晏观音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哦?你们倒是厉害,主子的话不听,反倒敢抬出身份顶嘴,这家姓晏,我难道还管不得几个嚼舌根的奴才?”
她话音才落,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冰珠砸落:“如此,那就一人三十个板子,再有下次,这晏家上下,可就留不得你们了。”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听着晏观音不容置喙的口气,几个仆子这才真的慌了神,连连磕头,青石板上磕出点点红痕,混着寒霜冻得发硬,哀嚎声裹在寒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晏观音却连眼皮都未抬,抬手沉声吩咐道:“拖下去,即刻执行,让府里上下都看着,管不住嘴,敢欺主罔上的奴才,是什么下场。”
“是!”
天青领命,大手一挥,身后的仆子立刻上前,架起哭嚎的仆子便往仆役房去。
丹虹犹自不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就该重重罚他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她还气恼着,倒是梅梢反应过来了,她忙道:“这莫不是刻意安排在这廊下的,故意出言不逊,就等着您动手?!”
第二百零九章 寝食难安
闻言,晏观音的脚步微顿,抬眼望向宗祠方向,视线被眼前飞檐上垂落的冰棱遮挡,那些冰棱晶莹剔透,却锋利如刀,有几个仆子手里拿着高挑的竹竿儿正往下敲。
“她处心积虑布了这个局,盼着我动怒动手落人口实,那我便成全她。”
梅梢拧眉,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急声道:“姑娘,那岂不是遂了裴氏的愿?传出去该如何是好?”
“传去才好。”
晏观音淡淡打断,眸底一片清明,半点慌乱都无:“裴氏以为我会怕落个狠厉的名声?今日不杀一儆百,府里的奴才个个趋炎附势,仗着大房的势骑在二房的头上作威作福,日后咱们在晏府更是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至于族老那边,口舌之利终究是虚的,等会儿到了宗祠,铁证如山,裴氏这点靠奴才搬弄是非的小算计,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说话间,仆役房方向已传来板子落下的脆响与仆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声音不大,却借着顺耳儿的寒风传遍了内院儿。
这里面自然也有裴氏派来盯梢儿的仆子,见着这架势,攥着消息就急忙往大房院儿里跑,脚下踩碎霜花,差点儿摔了。
急急的撞进裴氏湘云院儿,这原是柳望嫁过来住的,内院儿掌家的夫人该在这儿住。
如今倒是被裴氏占着了。
仆子钻进屋里,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裴氏高坐在软塌上,微微垂眸低睨他,仆子便道:“大姑娘她……她在游廊下罚了咱们院儿里的四个婆子,一人三十板子,这会儿子还正打着呢,她们打得哭天喊地,大姑娘还…还说府里奴才都归她管,谁嚼舌根就撵谁出去!”
裴氏正依着暖炉烤火,闻言猛地将茶杯磕在桌案上,热茶溅出烫到手背都浑然不觉,身侧的余嬷嬷倒是急急的用帕子去擦。
裴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笑:“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还怕她忍气吞声,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入了套!”
晏然和坐在一旁,面色憔悴却难掩喜色:“母亲高明!如今她杖责大房奴才,苛待下人的名声坐实,族老们本就听了流言,此刻定然对她厌恶至极,宗祠之上,她就算有再多说辞,也先失了人心!”
“哼,一个不要脸的黄毛丫头,也敢跟母亲斗?”
曹氏说着,就站起身冷笑道:“走,去宗祠!今日咱们就当着列祖列宗和族老们的面,好好算算这笔账,把她赶出晏府!”
裴氏沉默着没说话,袖子下攥在手里的绣帕瞬间被捏得皱成一团,帕上绣的缠枝莲纹都扭曲了形状。
地上跪着报信的仆子方被余嬷嬷撵出去,几个伺候的仆子也去门儿上候着了,她抿了抿唇,抬眼望向廊外,檐角的铜铃被料峭冷风吹得轻响,细碎的铃声落在耳里。
收回视线,心头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母亲,怎么不走了?”
晏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裴氏一把,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轻视。
裴氏抬眸,见晏然生得眉目周正,却因常年养尊处优,眉宇间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浮躁。他虽说是大房子弟,但二房无男丁,早就将自己视为晏家的掌家人。
原是压根没把晏观音放在眼里,可自打被撵出北院儿后,他便多了几分忌惮,可也就几分,如此他拧眉道:“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靠着柳府的接济才苟活至今,她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咱们去宗祠当着族老的面定了她的罪,一了百了。”
身旁的曹氏也连忙挽住裴氏的胳膊,珠翠环绕的鬓边轻轻晃动,软声劝慰着婆母:“母亲莫要忧心,夫君说的极是。”
“那丫头不过是仗着嫡出独女的身份,在府里装腔作势罢了,如今您才是晏府正经的主母,咱们难道还能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拿捏了?”
“今日去宗祠,便是要让族里的长辈们看看,她是如何苛待下人,目无尊长的,定要将她赶出去,永绝后患。”
裴氏被儿子儿媳一左一右扶着,脚步却依旧沉得像灌了铅。
她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的犹豫藏都藏不住:“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那账册的事儿,被那丫头看出什么来了。”
裴氏的这话一出,晏然脸上的不屑顿了顿,可不过一瞬,他随即又化作满不在乎的嗤笑。
背着手在青石板路上踱了两步,锦缎靴子碾过落地砖,发出细小咯吱声儿,语气笃定得很:“母亲真是越老越胆小了。”
“那笔账册是咱们精心做出来,给她看的,她哪里有本事查得出来?”
“可我听说,她这几日找了府里的几个旧仆,专门关在偏院查历年的老账。”
裴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那些旧仆都是跟着老太公一路做过来的,对府里的旧账门儿清,万一……”
“万一什么?”
曹氏当即掩唇轻笑,笑声里满是鄙夷和狠毒,眼角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晃得人眼晕:“母亲也太看得起她了。”
“公爹不是早有准备吗,早把那些旧仆的家眷都看管在西郊别院了,寸步不离,那些老奴都是重情重义的,为了自家儿孙的性命,就算真摸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敢怒不敢言,更别说往外吐露半个字了。”
曹氏说着,又顿了顿,斜睨着宗祠的方向,语气越发轻蔑:“再说了,母亲您想想,若她真的是查出了什么,以那丫头看似温顺实则乖张的性子,早就闹得满府皆知了,何至于安安静静待在北院儿,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她,分明是故弄玄虚,想吓退咱们罢了。咱们若是不去,反倒落了口实,让族老们以为咱们心虚了。”
听了这么多,裴氏的心依旧悬着,她紧了紧手,不觉抚上腕上的羊脂玉镯,掌心下透出来刺骨的寒意。
晏观音在一日,她便寝食难安一日。
第二百一十章 开场
可看着儿子儿媳一脸笃定的模样,再想想昨日已经派人给族老们递了话,今日若不去宗祠对质,便是坐实了心虚的名头。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真是不好反悔了。
“母亲还顾虑什么?那丫头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空顶着个嫡系的名头,手里没权没势,太公留下的家产,姓晏,那本就该由咱们大房承袭!”
晏然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的贪婪,他早已将晏家的家产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每每想起晏观音,他就像看一个占了自家东西的窃贼。
“父亲在外头都安排妥当了,族老们大半都收了咱们的好处,今日宗祠之上,任凭那丫头巧舌如簧,也翻不了天!”
裴氏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点了点头:“罢了,既如此,便去宗祠吧,只是你们切记,凡事谨慎,莫要被那丫头钻了空子。”
“哎呦,母亲放心,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族里难道还不成还会偏袒晏观音吗。”
曹氏挽紧裴氏的胳膊,指尖掐着婆母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那丫头无父无母的孽障,在族里无依无靠,咱们提前跟几位相熟的族老通了气,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裴氏微微颔首,心渐渐的就定了下来,她遂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堆起伪善的端庄,率先迈步朝着宗祠走去,脚步沉稳,身后几个仆子忙跟上来。
晏然与曹氏亦是紧随其后,众人一路沉默着穿过游廊,路过晏观音居住的北院儿时,眼看着院门紧闭,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曹氏眼睛恨得发红,她撇了撇嘴,低声嗤笑:“瞧这缩头乌龟的样子,怕是早就吓破了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
晏然冷哼一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会儿便让下人把她拖到宗祠去,让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认自己的罪过。”
裴氏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也好尽早心安。
从北院儿过去,又下了游廊,往南面儿去,便是要到了,晏府宗祠的朱漆大门已然敞开,里面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落座的几位,皆是须发花白的宗族长辈,神色肃穆。
往日可见都是慈爱,只是与往日不同,今日族老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看向裴氏三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这里的几位,硬是说起来,那便都是晏家旁支了,同晏老太公一脉的只有晏殊的父亲,如今这兄弟二人早早都去了。
所以,不过是几个旁支儿岁数熬的大了些,加上没了主脉的长辈,这才显得他们有威望了。
这里头为首年岁最大的老者,是从晏老太公的父亲那一辈儿分出去的一支,本名晏松,不过家里多叫一声儿松太公。
晏松端坐在正首,见裴氏带着儿子儿媳进来,眉头微蹙,沉声开口:“裴氏,如今晏殊远赴江南未归,你身为伯母,竟和小辈们嬉闹起来了?如今还晏定下宗祠对质,未免太过草率了。”
裴氏脸色微便,连忙上前福身行礼,强装镇定:“太公明鉴,并非侄媳草率,实在是晏观音那丫头德行有亏,败坏门风,若是不及时处置,怕是会辱没了晏家的名声。事出紧急,这才未曾多等,还请族老们恕罪。”
“德行有亏?”
晏松拧了拧眉,和身侧两个老者面面相觑,遂抬手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如刀,“你昨日递来的话,只说她苛待下人,可有实证?如今晏殊不在家,你要处置他兄长留下的孤女,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晏家苛待孤遗,仗势欺人。”
闻言,裴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没想到族老们竟先打起了官腔,全然没有昨日私下沟通时的应允。
她转头看向晏然和,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开口圆场。
晏然和会意,连忙上前,对着族老们拱手:“各位慈长,证据自然是有的,这都是府里的仆子们都亲眼所见,何况…何况如今流言蜚语不断,家里头也是人心惶惶的,我们都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这抚光一回来又是将我们夫妻撵出院子,又和父亲争吵,还要了近十年的账册,如今对着院儿里的仆子们也是非打即骂。”
“这…这难不成是要逼着我们走?可是要走也不能不明不白的走,横竖也得弄清楚了,所以今日请族老们前来,便是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断个是非曲直。”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却沉稳的女声,从宗祠门外缓缓传来:“表兄这话,未免太过血口喷人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晏观音缓步走入宗祠,她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惶恐,反倒眉眼间带着一股柔和之意。
她身后跟着的就是李勃几人,家里的旧仆了,大家伙儿自然是都认识的,此刻这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神色恭谨。
看着这阵仗,裴氏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晏观音的眸子皆是杀意,奈何不过一瞬,只晏观音看的清楚。
“劳各位族老长辈久等了。”
裴氏转过身来,又缓步上前,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眸子里也全然没了半分狠戾,先发制人道:“这年关将近,本该安安稳稳备着年节事宜,不该扰了列祖列宗的清净,更不该劳动各位长辈,实在是事出无奈,我这做伯母的,也是逼不得已。”
她说着,轻轻抬手抚了抚心口,一脸疼惜又为难的模样,目光扫过门外,好似真在为晏观音忧心:“抚光那孩子是我也是疼爱的,是太公他老人家如今独剩下的血脉,我和老爷向来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平日里纵着宠着,就怕委屈了她。可谁曾想,这孩子近来越发性子乖戾,苛待下人,顶撞尊长也就罢了,竟还藏着私心,搅得府里不得安宁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对弈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慈心满腹,任谁听了,都要赞她一句裴氏实在是慈爱仁厚。
一旁的晏然连忙跟上,收敛了眼底的贪婪,对着族老们拱手,装出一副恭顺模样:“各位长辈,家母所言句句属实,如今我父亲在外为宗族生意奔波,惦记着年关归家,也惦记着观音妹妹,特意嘱咐家母好生照看。可妹妹近来实在顽劣,家母无奈,才出此下策,全是一片苦心。”
曹氏更是扶着裴氏的胳膊,善解人意地软声附和道:“是啊,各位族老,婆婆日日念叨着抚光妹妹,年前也就是前几日,还特意备下了狐裘、绸缎,都是给妹妹的年节礼,疼她比疼我这个儿媳还甚,可没想到妹妹如今非但不领情,反倒处处针对婆婆,实在是让人心寒。”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把晏观音贬成了不知好歹、顽劣乖戾的孤女。
晏松摸着胡子没说话,他身侧的两个老者却是纷纷点头,捋着胡须附和:“裴氏一片慈心,倒是难得。”
“大房向来仁厚,所若这般,那抚光这孩子,也确实该好好管教。”
晏松眉头微蹙,扫了一眼晏观音,却终究没开口。
裴氏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底冷笑不止,脸上的慈爱却更浓了,抬眼望向宗祠门外,温声唤道:“观音,进来吧,伯母知道你年纪小,一时糊涂,只要你肯认错,各位族老长辈定会宽宥你,咱们好好备年,过个安稳年,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寒意。
晏观音轻笑着:“我有什么错?”
裴氏脸上的慈爱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温柔到腻人的笑,柔声开口:“观音你别和伯母犟了,快过来给族老们认个错,伯母替你求个情,万事都好商量……”
“您还说让我认错?”
晏观音抬眼,声音清泠,直直打断裴氏的话:“伯母要我认什么错?”
“你们逼我离家十年,还占了家业,如今叫我回来,甚至想要我的命,我还给你们认错?”
闻言,裴氏的脸色猛地一白,随即泫然欲泣,扶着曹氏的手颤巍巍道:“抚光,你、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伯母待你一片真心,你幼时我可是亲自带你的,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怎能这般污蔑我……”
“真心?”
晏观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裴氏,又落在晏然身上,“真心是几句话就能说真的了?伯母口中的真心,便是鸠占鹊巢,侵吞产业,苛待孤女的真心?便是瞒天过海,贪墨银钱,欺瞒宗族的真心?
裴氏不及反击,晏观音侧了侧身子,生瑜的李勃几人便上前来,先对着先祖牌位恭恭敬敬行三叩之礼,又朝上首族老躬身作揖,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谨,目不斜视的盯着裴氏。
裴氏见了这几人,扶着曹氏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掐进曹氏臂间,疼得曹氏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作声。
晏然也是心头一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上首的几个老者也愣了神,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看向晏松,又看向李勃等人,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是何缘由。
晏松眸中精光一闪,捻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沉声道:“李勃,你等皆是二房旧仆,可我记得大爷已经将你们遣回家中养老了,你们今日擅入宗祠,是何用意?”
李勃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爷,小老儿等人并非擅闯,乃是受大姑娘所请,来核对晏家近十年的账册,今已然是查出来不妥,才贸然而来。”
裴氏立刻尖声打断,声音含恨,也藏不住慌乱:“李勃!你这老奴!晏家赏你一口饭吃,你如今反倒帮着这顽劣丫头来污蔑!你可知宗祠重地,岂容你等仆役胡言乱语!”
“大夫人息怒。”
李勃抬眼,目光浑浊却清亮,字字铿锵:“小老儿伺候太公他老人家近三十余载,一生只认一个理字,从不认趋炎附势的饭食。”
“当初太公且去,二爷没怎么打理产业,那田庄,锦织,埠口就都到了大爷的手里,当初大爷接手不过半年,便改了账本,动了银钱,小老儿等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他说着话,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麻纸账本,将账本轻轻放在宗祠的红木案上,清泠的声音在肃穆的宗祠中缓缓响起。
“各位族老,您们且先看这乙卯年的田租账,这一年,南阳城郊连降半月暴雨,水田尽淹,佃户颗粒无收,按我晏家的族规,灾年需免三成租银,当初太公心善,就是常免的。”
“如今到了大爷手里,族规在前,该是定了免二成的规矩,可这账本上依旧记着足额四百二十两租银,分文未减,这是哪来的银钱?”
李勃顿了顿,他语气沉下来:“我等已经查明了,当初佃户们交不上租,硬是被逼得卖儿卖女!”
他的指尖点在账本的墨迹上,躬身道:“各位族老,有人另造了假账上交宗族,瞒天过海,将这灾年克扣的租银,尽数挪去填补了谁的银钱袋子去了?”
晏然和闻言,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你这老奴胡言!你这是构陷!”
“构陷?”
晏观音转头看向他,眸中寒意更甚:“这里头的问题可不止这一个。”
“癸丑年三月,江南云锦遭水患,光是市价就连着涨了三成,南阳城所有绸缎庄进货价皆上浮,唯独咱们竟然进货价分文未动,售价却比别家低两成,明着是亏空。”
“可实则是将的本钱,尽数挪去给你买了城郊的田庄,又给曹氏添了京里带来的头面首饰,这些账目,若是差,可查得容易,你还要狡辩?”
曹氏本就脸色惨白,被这话一戳,立刻哭道:“妹妹怎能如此污蔑我!那些头面都是婆婆赏的,与…你说的那些何干!”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局为重
“赏的?”
晏观音冷笑:“伯母倒是手宽,千两银子的赤金点翠头面想送就送?南疆进贡的珊瑚串亦是?”
“不过是拿我二房的银钱,填你们的贪欲罢了!你们逼我离府十年,将这些产业攥在手中,克扣佃户,贪墨本钱,中饱私囊,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说我顽劣乖戾,敢问各位族老,这天下可有这般道理?”
她字字珠玑,句句带证,李勃抓着时机,与其余四位老仆轮番上前,将大房改账,挪银,逼租的细节一一道出。
桩桩件件,且皆有账本为凭,亦有人证为据。
宗祠内静得落针可闻,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案上的账本纸页哗哗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那两位先前附和裴氏的族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半句偏袒的话,只得垂首捻须,暗自心惊。
他们原以为裴氏该是可以将这小女按压下来的。
裴氏见人证物证俱在,再也装不出慈爱模样,却依旧不肯认输,随即一扯发髻,就噗通一声儿,跪在先祖牌位前,哭得肝肠寸断:“先祖在上,各位族老明鉴!”
“我们实在是难做啊,他二叔根本什么都不操心,我夫君接手家里,也是艰难,并非有意侵吞产业,实在是晏家宗族生意庞大,渡槽埠口,这各处的漕运线路皆需银钱周转,我也是为了宗族大局,才暂且挪用二房银钱,那时候抚光年幼,不懂宗族生计的艰难,只记着私产,却忘了晏家一体的道理啊!”
她话锋一转,将贪墨之事扯到宗族生计上,又抬眼看向晏松,忽的想起了什么,忙泣道:“松公,您最是公正的啊!渡槽埠口乃是晏家漕运命脉,咱们家里就靠着那,这埠口掌管之权,十年来皆是大房打理,若是换了人,宗族生意必定乱套,到时候损失的,可是整个晏家啊!我纵然有不是,看在宗族生计的份上,也求三叔父宽宥!”
这一番话,看似认罪求饶,实则是迂回保全,裴氏知道渡槽埠口关乎晏家全族的漕运生意,是宗族的钱袋子,族老们绝不会轻易换人,便以此为筹码,即便丢了田庄和其他的铺子,也能攥住埠口这一命脉,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晏松何等精明,自然也是一眼便看穿了裴氏的心思,眉头蹙得更紧,心中虽恨裴氏,却也知渡槽埠口事关重大,大房掌管十年,脉络已通,若是骤然换人,确实会乱了宗族生意。
他顿了顿,看向晏观音时,眼底划过一抹不忍,却依旧沉吟片刻道:“裴氏!你与晏殊侵吞二房产业,苛待嫡亲孤女,克扣灾年租银,欺瞒宗族,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只是…如今晏殊不在,你一个妇人我也不好处置,今日暂不追究你的罪责,但南阳田庄和各处的其他铺子,即刻交还抚光处置,还有…太公之前的遗物也需悉归还。”
裴氏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埠口还在手中。
晏松又看向另外两位族老,沉声道:“你二人身为族老,不察真相,偏听偏信,险些冤枉了抚光,也应该谨言慎行啊。”
两位族老连忙躬身称是,再不敢多言。
晏然与曹氏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垂首不语,方才颠倒黑白的嚣张气焰,早已烟消云散。
“裴氏,如今晏殊不在,我是要等他回来,在族里再有商讨的。”
晏松补充了一句。
裴氏讪笑着点头,心中却是悔恨,等晏殊回来了,怕是要责骂于她了。
沉默许久的,晏观音动了动,她垂眸规规矩矩向晏松福了一礼,清声道:“多谢各位长辈,为抚光做主。”
说着,她抬眼时,眸中无半分喜色,只淡淡扫过裴氏,心中了然,这裴氏丢了田庄绸缎庄,却攥住了渡槽埠口这漕运命脉,埠口掌在她手中,银钱流转,货物出入皆由她把控,日后想要真正拿回一切,依旧是步步艰险。
裴氏也抬眼,与晏观音的目光相撞,眼底的泪水未干,却藏着一丝阴狠的笑意。
就算是她今日莽撞一时着了晏观音的道儿,可她关键的埠口她还攥着。
一个孤女,即便拿回了几处产业,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堂内一片沉寂,一时无人说话。
晏观音停了停背脊,余光扫出去,宗祠檐角的雪簌簌落了一地,沾在朱红廊柱上,融成一片湿冷的水痕。
晏松拂袖起身,脸上挂着沉肃的光,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宗祠之内,不得再滋事端,如今抚光既回了晏家,又有家主令自然就是掌管家里,不过…年岁小总要大房帮着的。”
这话说的怪没理儿的,倒像是又在偏袒大房,梅梢几个垂手立在晏观音身侧,恭谨护持着,可见晏观音微微颔首,身姿依旧清挺,脸上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委屈,只静立如松。
裴氏扶着曹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强撑着体面,对着晏松屈膝一礼,声音哽咽却藏着笃定:“三叔父吩咐,我…我自然是谨记在心的,断不敢再违逆。”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晏然和,率先转身往外走,曹氏急急地跟上去,裙裾扫过地上的残雪,带起一阵细碎的寒响。
晏然和垂着头,耳根通红,被仆子拉扯着也出了门儿。
那两位偏听偏信的族老面面相觑,可见气氛不对劲儿,也只得讪讪起身,对着晏松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宗祠内顿时清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映着先祖牌位上的鎏金字迹,更显肃穆。
晏松转头看向晏观音,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与怜惜,缓声道:“抚光,你且放宽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只是这渡槽埠口……”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轻叹一声:“乃是晏家最重要的,咱们至各处的粮船,绸船,还有货船,皆要经在埠口停靠装卸。”
“宗族赋税,商号周转,也全赖于此,大房已经执掌十年,他们的心腹遍布,漕帮脉络也尽在他们手中,骤然易主,必生大乱,累及全族生计,老夫也是不得已暂且搁置,你可懂?”
第二百一十三章 晏殊归来
晏观音垂眸再福一礼,清声应道:“您的苦心,抚光全然明白,埠口乃命脉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自不急于一时,只求安稳度日便足矣。”
她语气平淡,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晏松并非偏袒大房,而是投鼠忌器,宗族利益在前,纵是公正,也需权衡利弊。
裴氏也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宗祠里以埠口为筹码,舍车保帅,攥住了晏家的钱袋子。
她扯了扯嘴角,往后她要运绸缎,田庄要卖粮食,但凡走水路,都要经渡槽埠口,裴氏只需在其中稍作刁难,便能让她寸步难行。
“你懂就好。”
晏松松了口气,看向晏观音的目光有些复杂,平心而论,晏观音当然是受了委屈的,只是这个委屈,怕只能让晏观音一直受着了。
他微微颔首,又扭头将人叫了进来,便道:“李勃,你等皆是二房旧人,忠心耿耿,往后便留在抚光身边,帮她打理产业,有何难处,可来寻老夫。”
李勃等人连忙跪地叩首:“是”
待晏松离去,宗祠外的寒风吹得烛火摇曳,晏观音才缓缓直起身,李勃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咱们回偏院吧?雪下得大了。”
晏观音抬眼望向宗祠外的漫天飞雪,眸色微沉,轻声道:“走。”
一行人踏着积雪往偏院而去,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时候不知怎么忽起了风,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晏观音不觉就拢了拢身上素色棉袍。
身后的梅梢等人皆是敛声屏气,紧紧相随,跟着穿过半座晏府,各院儿皆是灯火通明,红灯笼串串高挂的后院儿院喜庆热闹。
从廊上下来,进了北苑儿,院角几株腊梅开得正盛,玫红的花瓣裹着雪絮,暗香浮动,似压过了院外的寒风冷意。
守院的丫鬟婆子早已候在垂花门外,见晏观音归来,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谨有序:“姑娘安。”
晏观音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径直踏入正房,这屋内地龙烧得滚烫,地上摆着的鎏金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扑面而来,不过瞬间,就驱散了身上的寒冽。
几个仆子们紧随其后入内,丹虹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姑娘,裴氏实在过分,借着宗祠议事还是拿捏了埠口,分明是眼红咱们产业,这是想断了咱们的水路生计!看着松太公公正,实则也是偏私,只念着宗族利益,全然不顾您的委屈。”
晏观音褪去身上的斗篷,整了整衣襟,走到暖阁窗边,指尖轻拂过窗棂上的落雪,清眸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恼色:“晏松是投鼠忌器,埠口牵系全族漕运,他不敢赌,裴氏又不傻,她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宗祠里舍车保帅,攥住晏家的钱袋子。”
她语气平淡,心中却如明镜。
“不必焦躁。”
晏观音转身落座,褪白立刻奉上滚烫的姜茶,她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瓷杯温热的壁面。
丹虹依旧攥着拳,愤懑难平:“姑娘,那裴氏摆明了是欺您孤身掌家,松太公又一味偏私,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晏观音轻抿一口茶,她抬眸望向窗外落雪,清眸依旧沉静:“坐以待毙?我晏家的产业,从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裴氏掐准了晏松顾全宗族漕运的心思,可她忘了,埠口的漕船,水手,往来客商,认的是我晏家的名号,不是她裴氏的名头。”
话音刚落,褪白轻步上前,屈膝低声回禀:“姑娘,前哨刚传回消息,晏殊的船队已过了城,该是今日傍晚便能抵南阳,最迟入夜就能回府。”
晏观音指尖的雪水彻底融尽,清眸里翻涌的寒意压得极低,面上却依旧无波:“知道了。”
暖阁内静得只剩炭盆里银霜炭噼啪的轻响,丹虹与褪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色,却又因晏观音这份平静,稍稍安下心来。
梅梢上前一步,敛衽低声道:“姑娘,那府里的年节陈设,还要置办吗?裴氏那边一早便命人在主院挂起了朱灯,她是着急,您这回来的头年过节,这是摆明了要压过咱们北苑一头,彰显她主母的威风。”
晏观音垂眸摩挲着瓷杯壁,杯身的温热抵不上心底的半分凉,她抬眸望向院角那株孤艳的腊梅,语气淡得无波:“就依着她,得意一时有什么用?”
梅梢点头,说着就要转身儿去准备晚膳了,奈何才见天色暗下来,便有前院儿的仆子过来传话,说是晏殊归家了,要请晏观音过去吃团圆饭。
梅梢有些生气,却还是告诉了晏观音,晏观音并不恼怒,反而出乎意料地笑着应了下来,还命褪白取来一件素色暗纹锦袄,准备前往。
进了湘云院儿,看着仆子们欢喜的都凑在一块儿,廊下还摆着许多花盆儿,有些晏观音都没见过的花,估计是这回晏殊从外头带回来的。
裴氏自来是喜欢摆弄这些花草的。
雪粒子沾在她素色锦袄的衣摆,她才上了台阶儿站定在正屋门儿前,身姿清挺。
院内的朱红宫灯映得满院通明,鎏金摆件在灯下泛着冷光,丝竹声,笑闹声缠在一起,极尽奢靡,倒是与她浑身的清寂聚在一块儿显得诡异。
守在门儿前的婆子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轻慢,尖着嗓子通传:“大姑娘到了,奴婢进去通传…”
随着婆子进去,屋内的欢声笑语霎时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门口。
晏观音抬步迈入正厅,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主位上坐着晏殊,一身墨色锦袍带着几分仓促,想来也是才进门儿不久,其面容沉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眼底藏着对她的不屑与算计。
裴氏陪坐身侧,珠翠满头,脸上堆着假惺惺的温婉笑意,晏然和与曹氏分坐旁席,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善,四口人环坐一席,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晏家真正的主人。
晏观音像个客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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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年礼
梅梢跟在她身侧十数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她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却仍蹙着眉道:“姑娘心里有数自然是好的,只是您是知道他们的为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几日正是年下忙乱的时候,府里人多眼杂,保不齐他们要出什么阴私主意,奴婢看咱们门房上的人还得再紧些,内外出入的牌子都要严查,断不能让这院儿的人混进来生事。”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们说话间这会儿子已进了垂花门,院角那几株腊梅经了风雪,反倒开得更盛了,玫红的花瓣沾着碎雪。
被房里窗下透出来的灯影一照,像缀了满枝的红玉。
杨晨正指使着仆子们候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一行人往正屋去,打起猩红毡帘,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风雪寒冽。
“姑娘可回来了。”
褪白接过她脱下的衣裳,一面儿用烘笼烘着,梅梢忙地捧上滚热的姜茶:“姑娘,方才您走时,就吩咐了在厨下温着的红枣煨银耳,如今也该炖得糯了,姑娘用一碗暖暖身子?”
褪白抿了抿唇:“方才少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了两回咱们过年房里缺什么,被奴婢们拿话挡回去了,想来是没安好心。”
晏观音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白瓷温润的壁面,随即缓步走到临窗的大炕前坐下,炕上铺着的是猩红毡子,靠枕是青缎绣腊梅寒雀的,触手温软。
她拧着眉,呷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去,才淡淡开口:“他们安的什么心,我岂有不知的?不过是才吃了亏,如今又见晏殊回来了,仗着有靠山,想拿捏我罢了。”
她抬眼扫了一眼屋里伺候的丫头们,都垂首肃立,才接着道:“该备的年事都要按规矩办起来,不必看主院的脸色,也不必去和他们争什么排场,只按着咱们家旧年的老例来。”
说着话,几个丫头纷纷应下来,又有的出去传话给了杨晨。
一天儿都忙着,没怎么吃,这回来了好歹是吃了红枣煨银耳,人松软下来,依着上了炕就昏昏欲睡,一个瞌睡过来,再正睁眼儿就是次日。
翻翻年历,正是腊月二十九了。
手里攥着锦被堪堪坐起来了,梅梢她们已经端着盆儿进来伺候她梳洗了。
褪白看着晏观音,轻声儿道:“姑娘,咱们都预备下了,扫尘的事昨日就做完了,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才调来的,她们呢也都是手脚伶俐的,连窗棂缝里的灰都擦净了。
“厨下按着老方子,腌了腊鱼腊肉,灌了香肠,这会儿子正忙着蒸年糕呢,还有姑娘爱吃的桂花糖藕,到时候封在缸里就好了。”
晏观音闭着眼睛微微颔首,梅梢为她梳发,继续道:“给族里各位长辈的年礼,也都备齐了,都是按着规矩的,一份份都写了单子,姑娘过目了再送。”
说着话,天青和霜白已伺候晏观音换了衣裳,晏观音接过梅梢递来的礼单,细细看了一遍。
梅梢做事儿很是仔细,她也放心,给松太公的是上好的贡缎,还有几坛陈年的绍兴酒,各色的点心,和过年的摆件儿也有。
给其他族老的也都按着辈分亲疏,分毫不差,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便微笑着颔首道:“很好,就按着这个来,明日一早就送过去,礼数要周全,别叫人挑了理去。”
正说着话呢,外头天青急急地掀帘进来,屈膝回禀:“姑娘,门房上来报,说殷家打发管事儿的来了,送年节的礼过来,人这会儿子已经到了垂花门外了。”
晏观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色,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微抬了抬下巴,淡淡道:“请人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缎棉袍,面容周正的中年男人入了院儿,晏观音在门儿上瞧他,他见了晏观音,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口称:“给晏姑娘问安,小的是殷府外院儿的管事儿,奉我们家老爷和大爷的命,来给姑娘送年节的礼。”
晏观音微微颔首,示意梅梢扶他起来,温声道:“有劳你跑一趟,贵府老爷和大爷可安好?”
“哎呦有,托姑娘您的福,主子们都安好的。”
这管事儿的躬身回话,语气十分恭敬:“我们家大爷说了,本该亲自过来的,只是眼下年事繁忙,不便亲自过来探望姑娘,这还特意嘱咐小的,把该备的年礼都送过来。”
“姑娘看看可有什么不趁心的,只管打发人去说,另外,奴才这儿还有。大爷还有一封亲笔信,给姑娘的。”
他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双手递了上去,梅梢连忙接过,转呈给晏观音。
晏观音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笺的纸面,微微一顿遂收好,扭头又吩咐杨晨:“你们给请吃茶,一会儿再封个厚厚的红包。”
听着这话,那管事儿连忙谢了赏,随即抬手,身后的几个小仆子又将礼单递了上来,梅梢接过展开,念给晏观音听。
倒是都算有脸儿的好东西,晏观音安静的听着,想着该回礼,可却又听着梅梢语气一顿,她不由得看过去,
可见梅梢怔了怔,而下头的殷府的管事儿的像是明白过来,他立刻拱手道:“大爷听姑娘近日繁忙,还刚接手些商事儿,便命奴才给您送来漕运账册四本,都是些心意,也算是给姑娘参考的。”
晏观音听着,不觉挑眉,眸底的意味又深了几分,对管家道:“回去替我谢过贵府老爷和大爷,却是费心了,就是如你所说,我这头子年下事忙,也请贵府上下多保重身子,等开了春,我再亲自登门拜谢。”
那管事儿连忙应了,随抬头看着晏观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晏观音把觉,随抬手示意人上前,又将其他仆子遣退下去。
“公子有一句话,让奴才禀报。”
这管事儿的语气一顿,看晏观音颔首示意他继续他才道:“贵府的船,由那晏大爷从北封带回来的,船上有不该有的东西,我们公子已经盯着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一瞬间心头微颤:“是不是…之前柳家也犯过那…”
“姑娘,话说三分就好了,奴才说一句,您就明白了,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公子让奴才来说一句,也是让您有个准备。”
这管事儿的说完,也不敢抬头看晏观音。
旁的梅梢等人或许没反应过来,晏观音却是心里头清楚了,做了柳家的事儿…这晏殊该是也沾了私盐了…
她攥了攥手,想起了什么,随让杨晨请这管事儿的下去吃茶去了。
等人走了,褪白回神儿,没敢问晏观音那话什么意思,却是喜滋滋地笑道:“姑娘你看,这殷大爷真是细心,什么都替姑娘想到了,有殷家在,晏殊他们就算再怎么算计,也得掂量掂量,断不敢真的把姑娘怎么样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除夕
晏观音没做声儿,转身儿就回了屋子里头,拆开那封信,信上的字清隽挺拔,倒是与殷病殇那贫嘴不同,这信不过寥寥数语,先是问她安,又说年下晏家宗族事多,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打发人去说,不必自己硬扛。
最后又说,四月的婚期已近,诸事都已在预备,让她安心。
她看着信,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遂让梅梢将信烧了。
她沉默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转身儿进了进了书房,一会儿出来,也拾了一封信,遂让丹虹将信送给那管事儿的。
梅梢不好多嘴,晏观音的语气淡淡道:“殷家的情分我记着,可咱们自己的家业,终究要靠自己守住,不能事事靠着旁人。”
正说着,方才特地去送信的丹虹回来了,进门儿就道:“姑娘,奴婢送殷管事儿出去的时候,撞见湘云院儿的管事婆子了,鬼鬼祟祟地在二门那里探头探脑的,想来是知道殷家送了礼,回去报信去了。”
晏观音嗤笑一声:“由她去报,我倒要看看,晏殊知道了,还敢不敢在除夕家宴上,太过得意忘形。”
不说北苑这里安安稳稳地备着年事,单说湘云院儿正房里,团坐着几个人,房内气氛已是低沉,各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那管事婆子跑回来,忙地就凑到裴氏跟前,把殷家送年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添油加醋道:“夫人,那殷家送的礼,拉了满满两大车,奴婢可听着了…什么上好的绸缎,狐皮斗篷、赤金头面,还有数不清的干货点心,还有就是那个殷家的管事儿对那大姑娘恭敬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姑娘,可见是真的看重这门亲事。”
裴氏听着,没说什么,倒是一旁坐着的晏鲤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在了炕几上,茶水溅出来不少,脸色铁青。
咬着牙道:“真是反了天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攀上了县太爷家的高枝!如今倒好,拿着殷家当靠山,这要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晏然和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满脸不屑道:“姑姑,你怕她做什么?殷家再厉害,还能管得了我们晏家的家事?她一个就要出阁的姑娘,掌着族里的埠口,本就不合规矩。”
“赶明儿个就在家宴上,咱们当着阖族长辈的面,逼着她交出来她如今握着的那些产业,亲族长辈们都在,她还能敢反抗不成?难不成她还真的要为了这点事儿,闹到殷家去,闹到县衙去,那不是让人家看她的笑话?她还没过门儿呢!几斤几两不自己掂量掂量!”
曹氏坐在他身侧,抬手抚着鬓边的珠花,娇声道:“夫君说的是,昨日几位族老实则也还是向着咱们的,再说了,她就算和殷家定了亲,终究还没过门,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就靠着婆家压自己本家长辈的?”
“您说说,这要是传出去,丢的是她自己的脸面,她那个新媳妇以后还怎么在殷家立足?咱们只要拿着宗族规矩,孝道大义压她,她就算有天大的靠山,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裴氏坐在一旁听着,脸色才稍缓,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昨个儿她趁着晏殊不在,去祠堂闹了一番,结果被晏观音逼得将手里的权分出去大半。
若不是埠口还在,她都不敢见晏殊了,她想着,就先是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晏殊,柔声道:“老爷,您说呢?这丫头昨个儿在厅上,当众顶撞您,半点脸面都不留,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可要出阁了,现下这眼前儿的家宴可是最好的机会,夫君回来了,族里还不听你的话?就当着阖族的面,定了掌家的事儿,她就算再不甘心,也没法子了。”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攥着椅柄,指节泛白,他这几日可是忙着掉脑袋的营生,富贵险中求,好歹他是将“货”运回来了,够他们耗一段儿了。
如今他真是关键的时候,绝对不能让晏观音夺走埠口。
他咬了咬牙:“外头漕运上的那些,自然是不能到她手里的,只是,这贱蹄子心狠的厉害,说不定真能都捅出去,若是真闹到公堂上去,别说埠口保不住,就是咱们一家的前程,都得搭进去。”
“她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有后手。”
裴氏脸色一白,拧着眉:“那……那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拿着咱们晏家的家业,去给殷家当陪嫁?咱们然和可是您唯一的儿子,这晏家的家业,本该是然和的啊!”
“慌什么?”
晏殊呵斥了一声,眉头紧锁:“我又没说就这么算了,除夕家宴,阖族长辈都在,那几个老东西最看重宗族脸面和规矩,咱们就拿着‘女子不得掌家’的规矩,逼着她交出埠口,再说他们也不敢真从我手里强要埠口的权。”
“埠口打的晏家的旗号不假,认的也是晏家的名号,可是我做了十年了,下头外头的人认得都是我,那贱蹄子算什么,大不了大家伙儿都一块儿玩完。”
晏殊冷笑一声儿,那几个老东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后世子孙想,都想靠着晏家埠口吃饭,就怕他掀了锅。
“就算有殷家撑腰,又如何,这是家事,家里谁会向着她?至于她手里的那些东西,只要她敢闹到公堂上去,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她伪造的,是她污蔑长辈,到时候,我就不信殷家这么护着她一个没过门儿的媳妇?”
“一个污蔑长辈,品行不端的媳妇,他们殷家也不会想要的。”
裴氏三人听着,沉默不语,实在是被晏观音之前折腾的够呛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日。
天刚蒙蒙亮,府里就热闹起来了,爆竹声此起彼伏。
北苑这里,天不亮梅梢她们也就起来忙活了,褪白领着小丫鬟们贴对联儿。
先用过早饭,梅梢便捧着礼单进来,回禀道:“姑娘,给族里各位长辈的年礼,都已经送过去了,各位长辈都赏了回话,说姑娘有心了,松太公还特意说,让姑娘午时宗祠祭祖,别忘了时辰。”
话音刚落,天青急急的从外头钻回来了,一进来,忙道:“姑娘,公子给您的信。”
晏观音眼皮微跳,随细细的看了,心也有些惊,她知道晏殊的手脏,倒是没想到私下做了这么多。
天青抿了抿唇,看着晏观音:“姑娘,我们公子说了,您…要是现在不想动晏殊,公子就暂且就按下来,且不去扣埠口他弄来的那些盐…”
“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晏观音收了信,一面儿继续道:告诉你们公子,他是辛苦了,那就请他过年也来晏家吃口茶吧。”
天青怔了怔,不知道晏观音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却也识趣儿的没问,她多少知道,晏观音无论说什么,殷病殇总该是明白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 獠牙
午时三刻,晏氏宗祠里,香烟缭绕,红烛高烧,阖族的男男女女,按着辈分亲疏,整整齐齐地站着,不过晏家子嗣甚少,尤其是主脉,更是只有晏观音一人了。
晏殊站在前面主祭,裴氏站在女眷的首位,晏然和带着曹氏也都站在前面,一个个满面红光,得意洋洋。
钟声轻响,依着规矩众人纷纷躬身参拜。
只是明眼人都瞧着,这站位本就不合祖宗规矩。
不过碍于面子,晏家族人只是小声儿嘀咕,不敢硬说什么。
这晏氏宗祠本是晏观音的亲祖父晏太公一手捐建的,满堂泼天家业也是晏太公自己挣下来的,与晏殊那早死的亲爹——晏太公的幼弟,半分干系也无。
那晏二太爷生前嗜酒好赌,把自己那点小家底败了个精光,不到三十就暴毙在城外赌坊里,留下个半大的晏殊,是晏太公心善,念着一母同胞的情分,把这侄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养,成人后又分了不少产业,待其就是比亲儿也不差什么了。
只是,女眷里还是渐渐地起了声儿,晏观音回来的这三个月里,阖族都看着,这当年被撵走的孤女,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稚童。
虽还不曾见,只是却也听说了,晏观音手里攥着晏太公临终前留下的家主令,是个厉害的茬儿,硬生生从晏殊手里撬回了大半权,如今更是和县太爷家的殷大爷定了亲,这开春四月便要成婚,势头一日盛过一日。
晏观音被梅梢扶着从地上起身,一身石青缎绣暗梅的棉袍,身姿挺得笔直,像是雪地里那株傲雪腊梅。
她垂着眼,看着蒲团前青砖上的缠枝莲纹,耳里听着前头晏殊拿腔拿调地念着祭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主祭?他也配?
不过是个靠着恩养长大的旁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敢站在长房的位置上,主祭她晏家的祖先?
旁边站着的几个老族老,他们自然都是受过晏太公恩惠的,偷偷抬眼瞥了瞥晏观音,又看了看前面得意洋洋的晏殊,都暗自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多言。
毕竟晏殊掌家十年,手里攥着埠口的银钱,又会笼络人,他们这些老东西,如今就像是个摆设,早已没了说话的分量。
不多时,祭祀礼毕。
晏殊放下祭文,伸手掸了掸袍子上的香灰,转头看向晏观音,脸上堆着假惺惺的长辈笑意,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拿捏:“好侄女,这祭祀礼成,咱们该去正厅吃年宴了。”
“今日除夕,阖族团圆,有什么话,咱们席上慢慢说。”
他心里早已盘算好了,今日席上,定要借着宗族的名头,把埠口的归属彻底定死,一定要断了晏观音争埠口的念想。
晏观音抬眼,清泠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只带着身后的几个丫头,也缓步跟着众人往正厅去。
她走得从容,袖子里拢着温热的手炉,脚下的绣鞋踩过青砖上的落雪,半点声息也无,心里却明镜似的。
到了正厅,席面早已摆得齐齐整整。
松太公是族里如今辈分最高的,坐在主位,两旁分坐着族老们,晏殊一家坐在上首的客位,晏观音则被安排在了最末的位置,挨着几个旁支的小姑娘,明摆着是刻意折辱。
梅梢看着那位置,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却被晏观音一个眼神制止了。
晏观音神色不变,径直走到那位置前,稳稳地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哪怕坐在最末,她竟是脸上不见怒色,那一身从容的气度,也压过了上首得意洋洋的一家人。
裴氏冷笑,她倒是且看着晏观音能忍到几时。
一时之间,丝竹声起,酒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杯觥交错,笑语喧哗,到处都是年节的热闹气息。
只是这热闹底下,藏着刀光剑影,人人心里都有数,今日这顿年宴,却是不能安稳的渡过去了,定是要闹出些动静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氏先按捺不住了。
她先是给晏殊使了个眼色,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堆着温婉的笑意,对着松太公和众族老道:“太公,各位叔伯,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晚辈也实在是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松太公眸子轻闪,他抬手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今日过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闻言,裴氏便笑着转头,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是这样的,咱们晏家的家业,这全是老晏太公一辈子挣下的,如今二房只剩观音侄女一个姑娘家。”
“侄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心思细腻是有的,可外头的埠口漕运,风里来雨里去的,说起来还是抛头露面,这终究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宗祠议事,已经定了埠口收归我们管着,可到底要明着再说一番的,不然总有嚼嘴子的,我家老爷是对漕运的事最是熟稔,这十年来也一直是他打理,从未出过差错。”
晏观音没做声儿,看晏殊正手里捏着一青铜酒盏低着头,唇边儿擒着一抹轻笑,裴氏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话里的獠牙也露了出来:“依晚辈看,不如就把这晏家的家主令,还有埠口的印信田庄这些产业,都名正言顺交给我家老爷打理,一来是顾全了老晏太公留下的基业,二来也让侄女能安安心心备嫁,将来风风光光出嫁,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丝竹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晏观音身上。
晏然和立刻拍着桌子附和:“母亲说得极是!表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懂什么漕运生意?前几日宗祠都定了的事,埠口自然该我爹来掌!我爹管了十年埠口,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当当,这晏家的家主,本就该我爹来当!”
第二百一十八章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气势倒是起得足,晏然和才一起身,一旁的曹氏会意也忙地跟着娇声娇气地帮腔:“可不是嘛,这说起来,堂妹就要嫁人了,总不能天天盯着埠口的事吧?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晏家没人了呢!让一个外嫁的姑娘争来抢去,岂不是让外人笑掉大牙?”
“再一个,老话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迟早嫁人的,嫁了人可就不是我们晏家人了。”
话落,紧接着几个平日里被晏殊喂饱了的旁支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生怕拍马屁晚了。
打头的一个白胡子族老,不知道关系远到了哪儿了,若不是姓晏,真要说不出来是晏家人了,他几个孙子都扒在晏家吃饭,便是都在晏殊手下做事儿。
他急着凑趣,张嘴就秃噜了实底:“这说的有道理…虽说族规没说女子不得掌家,更不能管漕运,可到底打老辈起,也没见谁家是姑娘家出头管这些外务的!叫外人看了笑话!女子掌家总归不合常理。”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神,才反应过来方才嘴快,把最不该说的实话说了出来,瞬间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讪讪地缩了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旁边几个正要跟着应声的族老,也瞬间卡了壳,你看我我看你,半句附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厅里的气氛瞬间尴尬了几分。
上头坐着的晏殊脸瞬间沉得像腊月的寒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他不悦的狠狠剜了那多嘴的老人一眼,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就是要拿“祖宗规矩”做筏子,压得晏观音翻不了身,谁曾想这蠢货自己先拆了台,明明白白说了族规里根本没这条禁令,这不是平白给晏观音递了反击的刀子?
裴氏脸上的笑意也僵得死死的,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才掩住了眼底的恼恨,心里早把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族老骂了个底朝天。
松太公假装没听见,他坐在主位上,捋着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末席安安静静的晏观音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抚光,这事闹到如今,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只管当着阖族的面说出来。”
晏观音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了话也没应声儿,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却不见脸上有半点怒色,仿佛他们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缓缓放下茶杯,抬眼扫过满厅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晏殊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她缓缓起身,没有先回话,反倒对着松太公和众族老,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再抬起身时,扬声道:“太公,各位叔伯,我倒是要谢过方才这位叔公,也算是说了句实打实的真话。”
“我祖父可从未有过“女子不得掌家”的规矩,既然祖宗都没定下这条禁令,不知道各位凭什么拿这个来逼我,不让我执掌我祖父留下的祖业?”
她这话一出,刚才那说漏嘴的族老,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晏殊的脸色更难看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却被晏观音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总不能当着阖族的面,睁眼说瞎话再说族规里其实有这条,平白落个篡改族规的罪名。
晏观音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晏殊脸上,接着道:“我再问伯父,这晏家的埠口,是谁挣下来的?这埠口的地契,漕运的公凭,写的是谁的名字?”
晏殊脸色一僵,硬着头皮道:“自然是你祖父老晏太公挣下来的,司舶局的公凭上,自然是太公的名字。”
“好。”
晏观音点头,又问:“那我再问伯父,我祖父的亲弟弟,你的亲爹,叔祖父,当年是怎么死的?我祖父待你如何?”
这话一出,晏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的事,当初他在晏观音的纳采礼上已经因为此事受屈,现在当然不肯再说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晏殊厉声呵斥:“大过年,你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陈年旧事?”
晏观音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不是陈年旧事,是伯父你忘了本!我祖父当年,看你爹一朝早去,你无依无靠,把你接到身边,教你读书写字,教你理事算账,成人后给你铺子给你良田,让你能在晏家立足,待你如亲子一般!”
“可我祖父刚闭眼,你就露出了白眼狼的本性!把年仅四岁的我,逼出了晏家!若不是我外祖父收留,我早已死在了外头!你占着我祖父挣下的家业,攥着本该属于我的埠口,一占就是十年,如今我回来了,你不仅不把家业还给我,反倒还要借着宗祠的名头,彻底把我排挤出埠口,敢问伯父,天下有这样忘恩负义的道理吗?!”
句句诛心,厅里鸦雀无声,几个受过晏太公恩惠的老者,都低下了头,眼底有几分愧色,看向晏殊的眼神,也带了几分不齿。
裴氏急了,尖着嗓子喊:“你血口喷人!当年是你父亲自愿把家业交给老爷打理的!你自幼张狂,我待你如亲女,奈何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你自己要去柳家的!什么时候撵你出去了!再说了,这十年埠口全靠老爷撑着,要是没有老爷,这埠口早被外人抢了去,你现在回来,就想坐享其成?”
“自愿?”
晏观音转头看向她,眸底的寒意能冻死人:“当年你是怎么锁了我的院子,怎么克扣我的汤药,这事儿就这么抹去了?要不要我把那些个旧仆叫过来,当着阖族的面,一字一句地说给大家听听?”
她顿了顿,又看向裴氏,唇角的讥讽更浓:“至于伯母说的,靠伯父撑着埠口?这话听着竟像是受了委屈,数十年间你们往自己屋子里藏的金银该不少了吧?
“鸠占鹊巢,怎么还委屈起来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老底
这话一出,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裴氏的心口。
裴氏瞪了瞪眼睛,她刚才还尖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此刻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青紫,一时着急抬手指着晏观音,奈何嘴唇哆嗦了半天,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曹氏连忙起身给她顺气,一边拿眼狠狠剜着晏观音,嘴里却半句话不敢多言,方才她那句帮腔,已被那嘴快的族老说漏了嘴,平白拆了自家的台,此刻再不敢乱开口,怕又给晏观音递了刀子。
满厅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鎏金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爆了个火星,惊得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当“啪”一声磕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晏殊本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冷眼看着裴氏出头,此刻见晏观音三言两语就堵得裴氏哑口无言,又引得满厅侧目,再也坐不住了。
他攥了攥手,遂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盏齐齐跳了起来,酒也洒了一桌子,鎏金酒壶滚到青砖地上,当啷一声响,在死寂的厅里格外刺耳。
“反了!真是反了!”
晏殊额上青筋暴起,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晏观音,声音里满是阴鸷:“晏观音你一个黄毛丫头,当着阖族上下的面,如此污蔑你的伯父伯母,满口胡言,血口喷人,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规矩?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他猛地起身,指着晏观音的鼻子,厉声呵斥:“你别以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当年你祖父一时离去,你父亲烂泥扶不上墙,家里头乱成一团。”
“若不是我夫妻二人撑着这个家,晏家的家业早被外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你母亲懦弱,你年幼无知,我替你们掌家十年,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容不得你这般随意诋毁我!”
晏殊越说越真的觉着自己是真舍生取义的大好人了,他梗着脖子:“如今你长大了,也是马上就要攀上了高枝儿了,如今一回来就恩将仇报,拿着些捕风捉影的话污蔑长辈,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污了自己的名声,将来嫁不进殷家吗?!”
这话既拿宗族规矩压人,又拿她的婚事相胁,算计的也是又狠又毒,底下几个拿惯了晏殊好处的旁支族老,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了,他们也连忙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你伯父说得对!十年间若不是他撑着,晏家哪有今日?好孩子你呢也是年纪小,别被旁人挑唆了,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快给你伯父伯母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晏松坐在主位上装了半天瞎子聋子,这会儿子仿佛活过来了,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睛在晏观音和晏殊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劝道:“好孩子,你伯父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当年你祖父去得早,你父亲又是个没能耐的,你母亲一个妇道人家,确实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你伯父替你管了十年,就算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也不该如此当众顶撞,失了小辈的本分,快给你伯父赔个礼,莫要再闹了。”
晏观音听着这些话,脸上半点怒色也无,反倒忽然笑了。
那笑意清浅,却冷得像院外的冰雪,她不卑不亢的上前一步,声音清泠泠的:“抚光也并非有意顶撞长辈,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十年的冤屈,更容不得旁人颠倒黑白,硬是将鸠占鹊巢说成恩情,撵走孤女说成待如亲女,把贪墨祖业,中饱私囊还说成劳心劳力。”
她转头看向晏殊,唇角的笑意更冷:“伯父说替我掌家十年,劳心劳力?敢问您,我祖父晏太公当年留下的祖业,如今还剩多少?”
晏殊脸色一僵,眼神瞬间闪烁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晏观音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他硬着头皮道:“世道不好,漕运艰难,有些产业变卖了,也是为了填补亏空,维持族里的用度!”
“维持族里的用度?”
晏观音冷笑一声,抬眼给身后的褪白使了个眼色。褪白立刻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进来。
“太公,各位叔伯请看。”
晏观音缓步上前,打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账册,最上面是一卷泛黄的宣纸:“这是我祖父晏太公临终前,亲手写下的产业底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晏家所有的田庄、铺子、漕船、现银子,亦都是要尽数传于我父亲,我想当年立这份底册时,松太公和几位族叔都在场,想必还有印象吧?”
松太公看着那卷熟悉的字迹,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是老哥的笔迹,当年立这份底册,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在旁边做见证。”
几个受过晏太公恩惠的老族老,也纷纷点头:“没错,是太公的亲笔,我们自然都是认得的。”
晏观音闻言,又拿起底下的账册,一本本摊开,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一本是我祖父在世最后一年的总账,埠口一年的现银和银票流水,除去成本和族里的供奉,净盈利三百两白银,这一本,是伯父掌家第一年的账,流水竟直接折了一半,给族里的供奉,也少了三成。”
“就是这往后的十年,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到去年,埠口的净盈利,竟不足一百五十两,给族里的供奉,更是连我祖父在世时的一成不到。”
说着,她的语气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晏殊,继续冷笑道:“哦,这账册还是您让人送来给我的,可不是我胡编乱造,之前还有一些账目不明,已经在祠堂,我当着家里的长辈们和伯母辩过了,我就不再多说什么。”
“说的多了,倒是又成了我不敬长辈了,该是我又错了。”
第二百二十章 没受委屈吧?
晏殊抬手砸了一个酒盏,随即怒斥道:“牙尖嘴利的贱蹄子!”
这是恼羞成怒了,晏观音不屑地抬眼扫过满厅的人,目光最终落在裴氏惨白的脸上:“伯父说世道不好,漕运艰难?可我回来这三个月,也是查过了埠口的账,这一个月也就只走了三趟船,就赚了五万两白银,给族里补了去年欠的供奉,还余下不少,敢问伯父,这十年的亏空,究竟是世道不好,还是你把晏家的银子,都填进了自己的腰包?”
她又拿起另一本账册,重重拍在炕几上:“这一本,是伯父这十年变卖产业的账册。”
“我祖父留下的二十间旺铺,你变卖了七间,五百二十顷良田,你卖了四十顷,五十六艘漕船,你可也熔了铁铸了新船,只余下二十八艘,变卖的银两可是一分也没入晏家的公账,全进了你晏殊的私库!”
“伯父,您敢说这账册是假的吗?这上面每一笔变卖的文书,都有你的签字画押,房契地契的过户记录,都在府衙里存着档呢!”
晏观音脸色已沉下来,死死地盯着晏殊,满厅瞬间炸开了锅,族老们纷纷拿起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晏松也略有震惊,猛地一拍桌子,抬手指着晏殊厉声呵斥:“晏殊!你……你竟敢如此!老太公待你如亲子,给你铺子给你良田,让你安身立命,你竟然敢变卖他的祖业,中饱私囊!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我们几个老家伙,只当你这些年是真的经营不善,没想到你竟是把祖业都卖了,往自己兜里塞钱!”
另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给族里的供奉一年比一年少,我们还当是漕运艰难,都体谅你,少了也不说什么,没想到是你贪墨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晏观音冷眼看着这一伙儿人,说到底,他们这般激动,也不过是恨晏殊独吞。
之前附和晏殊的几个旁支族老,此刻都缩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厅里的风向瞬间逆转。
晏殊彻底慌了,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怎么也没想到,晏观音竟然把这些陈年老底都翻了出来,连每一笔变卖的记录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一时失态,猛地扑过去,要去抢那些账册,嘴里嘶吼着:“假的!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晏观音,你为了夺家产,竟敢伪造账册,污蔑长辈!我撕了这些鬼东西!”
“站住!”
晏观音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伯父是想当众毁灭证据吗?这些账册,除了我这里的副本,原件早已送到了县衙,而且这些账册的核查,我也是经过殷家的,所以真假不难分辨,大不了就是去一趟县衙。”
“你就算撕了这些,也改不了你变卖祖业、贪墨银两的事实!”
晏殊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裴氏见丈夫落了下风,又急又怕,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我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十年,为晏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被一个黄毛丫头拿着些假账册污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拿着这些东西闹得阖族不宁,将来怎么嫁人?就不怕殷家嫌你心狠手辣,退了你的婚事吗?!”
“你的心也太狠了,亲戚情分你难道半点儿不念?别忘了,你祖父可说过,不可同族相残。”
“情分?”
晏观音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淡:“伯母到了此刻,还能说出这样儿的话。”
“我倒要问问,当年你把四岁重病的我扔到东院儿,要不是我外祖父接我去柳家,我该在十年前就死在你的手里了,你磋磨我的时候,设计调走我母亲,让我父亲入狱,霸占我家祖业的时候,有想过我会有回来报仇的一天吗?”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一字一句道:“何况,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殷家不仅知道,还全力支持。你们这些年,借着埠口的漕船,私运私盐,勾结江南盐商,干着杀头的买卖,可想过会连累晏家满门吗?”
“晏殊,你前些时日回来,出去那一趟,你做了什么心里头清楚,我告诉你,你刚运到城外的三百担私盐,都已经被殷病殇带县衙的人扣下了。”
这话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厅里轰然炸响!
私运私盐!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别说他晏殊一家,就是整个晏氏宗族,都要被连累!
松太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晏殊,声音都颤了:“晏殊!你……你竟敢干出这种杀头的勾当!你疯了吗?!你想连累整个晏氏宗族,给你陪葬吗?!”
“不……不是的!太公!她胡说!她血口喷人!”
晏殊浑身抖得像筛糠,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可眼里的惊慌失措,却骗不了任何人。
厅内的众人已经信了九分,何况…这么多年了,晏观音就不信这些人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过是有利可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被挑破了,一个个都支楞起来了,用力撇清楚,想要把火都往晏殊一个人的身上烧。
“我胡说?”
晏观音冷笑一声,抬眼看向厅外,朗声道:“殷公子,你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坐坐?”
众人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厅门。
只见门帘被打起,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的殷病殇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腰佩长刀的衙役,看着这架势瞬间压得满厅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先是给松太公和众族老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个儿实在是不该叨扰各位长辈,殷某先向各位长辈告罪。”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随即转头看向晏观音,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了句:“我来迟了吗?你没受委屈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求饶
晏观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和,却是不见半分小女儿家见到未婚夫婿时的羞怯依赖。
“劳公子跑这一趟,不曾受什么委屈。只是族中家事,口说无凭,劳烦公子来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落人口实,说我晏观音苛待长辈,强夺祖业。”
她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把话递到了明面上,今日之事,不能是她一个晚辈闹家务,如今算是有县衙做见证,占着理法,谁也别想颠倒黑白。
殷病殇何等通透,当即会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族人,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晏殊身上,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上前一步,遂抬手示意,身后的衙役立刻就将一个封着县衙火漆的木匣捧了上来,撬开锁子,便当众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书,还有几封封缄的书信。
殷病殇弯腰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还盖着县衙朱印的账册,声音不高,却砸得满厅人心里发颤:“各位,县衙近日追查私盐,之前的运盐使才收拾完一通,没想到这运盐使才走了没多久,竟还有人敢再钻空子。”
“今儿个来呢,实则是为的公事,县衙里已查实晏殊自五年前起,便利用晏家埠口漕船,勾结江南盐商,私运私盐共计一千二百余担,牟利白银可不少,还偷跑了税,这里有漕船的出关记录、盐商的往来书信、方押船管事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冤屈。”
他顿了顿,又余光扫过晏观音那双冰凉的眸子,又拿起另一叠红契,冷声道:“除此之外,县衙受了晏观音小姐状告晏殊侵占长房祖业,变卖晏太公留下的田产、铺屋、漕船,这期间不知走了多少银子,都是未入晏家公账,尽数中饱私囊。
“哦,这里有府衙存档的每一笔过户红契,晏殊的签字画押,税银底档,件件可查。”
殷病殇忽的满带歉意的笑了笑,拱手道:“哦,今日除夕,本不该扰了各位的年节,只是案情牵涉晏氏宗族,不得不来知会一声。”
这话一出,满厅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见了账册时还要慌乱几分。
大家伙儿都是聪明人,若是之前那也不过是族里的家务事,就算闹得再大,也是关起门来的家事,可如今牵扯到了县衙,牵扯到了私盐这种杀头的罪名,那可是要连累整个宗族的!
刚才还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都跳了出来,指着晏殊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恨不能立刻和他撇清关系,半分情面也不留。
“晏殊!你…你这个孽障!老太公当年真是瞎了眼,才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如今闯下这塌天大祸!难道要连累晏家满门陪你去死吗?”
晏松只觉着头皮发麻,手里的拐杖狠狠戳着青砖地,忍不住朝着晏殊低吼道:“我们只当你是个妥帖的,没想到你竟敢干出这种灭门的勾当!你自己找死,别连累整族里!”
“就是!我们早就瞧着你不对劲了!”
这头子说话的正是一拿了不少晏殊好处的旁支族老,此刻这人跳得最高,脸涨得通红:“前两年你说漕运亏空,减了族里的供奉,我们还当真是世道不好,没想到是你把银子都填了私盐的窟窿!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姓晏!”
“够了!晏平你这老杂毛,别在这里拱火,你吃了我多少银子,如今还敢跳出来!”
晏殊忽然开口反骂回去,那被称作晏平的老者,嗓子一梗,讪讪的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骂道:“快把他绑起来!送到县衙去!别让他连累了我们!”
“没错!开祠堂!把他逐出宗族!免得日后事发,我们跟着吃挂落!”
众人七嘴八舌,骂声一片,方才还围着晏殊阿谀奉承的人,此刻都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都想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从没有沾过他半分好处,从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过他的所作所为。
晏观音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这些人哪里是真的义愤填膺?不过是怕晏殊的事连累到自己,怕丢了自己的好处,怕掉了脑袋罢了。
这十年间,晏殊变卖祖业,期间贪墨银两,甚至私运私盐,这些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不过是年年拿着晏殊分的好处,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便一个个跳出来,怕自己被连累。
晏殊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养了十年的族人,此刻竟然一个个都要把他推出去顶罪。
“不…你们想跑?”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眼神扫过众人:“太公!各位叔伯!我可是晏家的人!你们不能把我推出去!还有…对…私盐的事,你们也都拿过好处的!每年年节,我给你们送的银子,哪一笔不是从漕运里来的?你们现在撇得清吗?!”
这是要翻旧账了,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个族老瞬间闭了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躲闪着,再也不敢多言。
裴氏见丈夫落了下风,也顾不上撒泼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松太公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用力得很,一下子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
她拉着晏松的衣摆,哭嚎道:“太公!求您救救我们吧!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把所有产业都还给抚光,我们也把私盐都交出去!求您看在同族的情分上,别把我们送到县衙去!不然我们一家都活不成了!”
晏然和方被吓得没了神儿,这会子下意识地就也跟着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抖着声音道:“太公!各位叔伯!求你们救救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把所有东西都还给妹妹!以后晏家的家,全凭妹妹做主!我们绝无半分异议!”
第二百二十二章 扯平了
曹氏也跟着跪倒,只是眼神里还藏着几分不甘,却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跟着磕头求饶。
晏松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冷然的殷病殇,再看看站在一旁,始终从容沉静的晏观音,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
他活了一辈子,什么世面没见过?
如今这局面,晏殊一家是彻底翻不了身了,晏观音有家主令,有祖业底册,还有县衙和殷家撑腰,这晏家的家,注定是要她来当了。
他是跟自己当初压错了宝,以为晏殊怎么会拿捏不住一个毛丫头,他闭了闭眼睛,知道他若是还护着晏殊一家,不仅保不住他们,反倒要连累整个宗族,甚至得罪县衙,那才是真的糊涂。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跪在地上的晏殊一家厉声呵斥:“晚了!事到如今了,你们才知道错了?那早前儿干什么去了!老太公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却恩将仇报,还撵走抚光,竟然还敢私下变卖祖业,甚至敢干私运私盐的杀头勾当!你们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同族情分?怎么没想过会连累宗族?!”
他转头看向晏观音,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好孩子,你看这事……你是二房的嫡女,自然…是晏家名正言顺的家主,这事该怎么处置,全凭你一句话,我和你的各位叔伯,绝不会包庇他们的。”
这话一出,众族老连忙纷纷附和:“没错!全凭家主做主!”
“你想怎么处置,我们都听你的!”
晏观音看着众人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缓步走到主位旁,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晏殊一家,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晏殊十年前,把我撵出晏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晏殊抬起头,咬紧牙关,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被他随手扔出去的四岁稚童,如今竟然能把他逼到这种绝境,若是早知今日,他当初一定早将人弄死了。
不至于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晏观音也不等他回话,继续道:“今日可是除夕,阖族团圆,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扫了大家的兴,私盐的案子,是县衙管的,我管不着,也不会多嘴,但晏家的祖业,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日之内,堂伯必须把我祖父留下的埠口印信,漕运账册、田产地契、铺屋文书全数交还给我。”
“至于那些被你变卖的产业,无法赎回的,按市价折算成银两,一并交齐,当然了,除此之外,这十年间贪墨的公账银两,也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分文不少地补回晏家公库。”
她的语气顿了顿,看着晏殊阴沉如墨的脸,继续道:“若是三日之内,能全数交清,我可以向殷公子求情,私盐一案,只追究主犯,不牵连晏氏宗族,也可以在宗族面前,饶过你们这一次,只收回祖业。”
“可若是三日之内,交不齐,或是敢耍什么花样,那就休怪我不顾同族情面,不仅要拿着这些证据,去县衙告你们侵占祖业,还要把你们私运私盐的所有证据,全数上交,到时候,是死是活,全凭官府判决,我看族里也绝不会再护着你们,毕竟他们可也怕火烧过去。”
一句话说完,语气中带着威胁与不屑。晏殊扫过一众人,看着他们躲闪的目光,心中明白大局已定。
晏殊恨得咬破了嘴唇,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忍了忍,再站起来,脸上摆出才反应过来的神情,连忙道:“我交!我全交!三日之内,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交还给你!一分不少!绝不敢耍花样!抚光你心善如今肯饶我们一命!我一定记着你的恩情。”
晏殊身后的裴氏,以及晏然夫妻二人,也连忙跟着磕头,嘴里连连感恩戴德。
晏观音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一时不语,她才占了上风,可这后头还有多少事儿是她不知道的…
她正想着,殷病殇忽然擒住她的手腕儿,俯身下来,贴近她的耳边儿:“你若是真把晏殊逼到绝路,他狗急跳墙,把那些拿过他好处的晏家人都咬出来,闹得整个晏家鸡犬不宁,甚至真的被牵连进私盐案,对你也没有半分好处。”
“你现在要的是拿回祖业,执掌晏家,不是毁了晏家。”
“不如就先留他们一条活路,这样儿既落了个宽宏大量的名声,让大家伙儿觉得你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又能彻底收回所有权力,让晏殊一家再也翻不了身。”
晏观音忽地抽回胳膊,抬头看着殷病殇,冷笑道:“你在算计什么,晏殊又成了你的棋子了?那我呢,你也算计我?”
殷病殇挑了挑眉,避而不答:“更何况,私盐的案子捏在我的手里,晏殊一家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样,只能乖乖听话,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这才是最稳妥、最高明的处置。”
“哦,我就不想用这高明的处置。”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偏和殷病殇对着干,殷病殇一时语噎,再要开口,又被晏观音抢白:“看你这般为难,我算是成全你,所以这一次我还了你,扯平了,不算我欠你人情。”
殷病殇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咬牙道:“这是强盗?”
晏松生怕晏观音反悔,他连忙点头附和:“好好好!就依你说的办!三日之内,就由…就由老夫亲自盯着!让晏殊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他要是敢有半分拖延,不用你动手,老夫先开祠堂,按族规处置他!再亲自送他去县衙!”
话落,厅里众人也纷纷松了口气,连忙跟着应和。
他们没想到晏观音这般处置,不过也算是既收回了祖业,又没有把事情闹大,不会连累宗族,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对晏观音也多了几分敬畏。
第二百二十三章 信得过
事情定了下来,众人对这场除夕家宴也没了再继续下去的心思。
晏松提着的心依旧紧绷,他勉强地笑着草草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宣布散了席。
而后众人纷纷起身,对着晏观音恭敬地行礼告退,再没人敢把她当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家主”。
秋后算账,他们生怕晏殊的火烧到了自己个儿的身上。
方才还喧闹满堂的正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走得七零八落。
晏殊一家被几个族老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仿佛十年间拿的那些好处,都被除夕的风雪吹没了影。
晏殊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了满眼的阴鸷,裴氏扶着他的胳膊,脚步虚浮,方才磕头磕出的血印子混着不知是泪还是汗水,已经糊了半张脸。
只是却在转身的瞬间,朝着晏观音的方向,投来一道淬了毒的目光,不过在晏观音看过来的一瞬间,那眼神快得像檐下闪过的雪粒,转瞬便没了踪迹。
晏然和扶着曹氏,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路过晏观音身边时,连头都不敢抬,只匆匆讪笑几声儿,便忙不迭地溜了出去。
满厅的残席冷酒,满是萧瑟,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烧了大半,烛泪顺着莲纹烛台淌下来,凝了一桌子的红痕。
厅里的地龙烧得再旺,也抵不过凝滞带着寒意的气氛,梅梢和褪白对视一眼,遂领着仆子们都识趣地退到了廊下,只留了晏观音和殷病殇两人在厅内。
晏观音忽的抽回被殷病殇虚扶着的胳膊,抬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晏殊成了你手里的棋子,借着我的家事,立了你的威风。”
“连北封盐道的线索,都一并攥在了手里,你到底是在算计谁?”
殷病殇挑了挑眉,藏青锦袍似乎是还沾着门外的风雪气,他抬手拂了拂袖角的落雪,避而不答她的诘问,只缓缓道:“你我之间可没必要说的那么清楚。”
“哦,倒是我失了分寸。”
晏观音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清眸直直撞进他的眼里,语气不咸不淡:“既然如此,我已经说过了,今日就算扯平了,你也不算是帮我,不过是你自己另有图谋。”
殷病殇一时语噎,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女子,也见过闺阁里娇柔怯懦的千金,却从没见过晏观音这样的,明明方才还是靠着他的声势压下了满厅的人。
结果转头就敢掀了桌子,把他的算计摆到明面上来说。
他定了定神,再要开口,又被晏观音抢白了去。
“不必说了。”
晏观音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语气淡得像窗外的落雪。
殷病殇抿了抿唇:“倒像是,我上辈子欠了你。”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晏松老族老去而复返,掀了棉帘进来,刚好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晏观音一时惹怒了殷病殇,真把事情闹大,连累了整个宗族。
他连忙上前,对着殷病殇连连拱手:“抚光是个直性子,你多多担待!”
这话落音,厅外跟着进来的几个族老,也纷纷松了口气,连忙跟着应和:“是啊,是啊!”
他们是真的怕了。方才殷病殇带着衙役进来,亮出私盐案的证据时,他们一个个魂都吓飞了,生怕被晏殊连累,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如今可以不把事情闹到县衙,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看向晏观音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真心的顺服。
晏观音扫了众人一眼,也没再揪着殷病殇的话头不放,只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长辈们放心,事儿既然是明着说了,就是定了,劳烦各位叔伯费心了,今日除夕,各位也都累了,都回去歇着吧,新年里,族里还有不少事要劳烦各位。”
众族老连忙应了,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鱼贯而出,生怕多待一刻,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厅里又只剩了他们两人。
殷病殇看着晏观音,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这么信得过这些族老?你信得过晏殊会乖乖交东西?这可是十年的鸠占鹊巢啊,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的。”
“我自然不信,不过这不是你说的吗,我算是信了你。”
晏观音走到窗边,指尖轻拂过窗棂上的霜花,语气平淡,“不过…我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也不敢孤身回这晏家,更不敢和殷公子定这门婚约。”
她转头看向他,清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公子放心,四月初的婚期,我记着,只要你不越界,不把我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这婚约,我自然会认。”
“可若是你再像今日这般,先斩后奏,拿着我的家事谋你的私利,那这婚约,咱们也不必等到四月,现在就能作罢。”
殷病殇轻笑一声儿,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滋味来。
他当初应下这门婚约,是看中了柳家的声望和晏家的富贵,当然对着晏观音他也有几分说不明的意思,这个人倒是莫名的总让他信得过。
不过,当初他还真是以为晏观音是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想靠着婚约找个靠山,却没想到,这竟是个浑身带刺的,心思缜密得可怕,连他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沉思片刻,终是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和你知会,往后再有什么事,我必提前和姑娘商议,绝不再擅自做主。”
“时辰不早了,除夕之夜,我也该回府了,晏殊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自收拾得了他。”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晏观音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雪卷着爆竹声涌进来,却又被棉帘死死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满室的烛火摇曳,映着晏观音忽明忽暗的脸。
第二百二十四章 顺服
似乎是脚步声儿远去了,不多时,梅梢和褪白这才敢进来,看着晏观音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敬佩:“姑娘,您方才也太险了,殷公子毕竟是县衙的人,您这般和他对着干,万一他恼了,咱们……”
“恼了又如何?”
晏观音转过身,走到窗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又随手放下:“他有求于我,我也有求于他,这婚约本就是平等的同盟,不该是我攀附他,更不是我要靠着他才能活下去。”
“我若是事事都顺着他,今日让他一步,往后他便会步步紧逼,到时候,我不仅守不住祖业,连自己都要成了他手里的棋子,何况他现在就已经开始算计我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当初殷家初来本县上任,上有知府压着,下有地方乡绅掣肘,急需一桩大案立威,更需要晏家这样的本地望族支持,才能站稳脚跟。
而她,孤身回府,宗族里全是趋炎附势之辈,晏殊一家虎视眈眈,需要县衙这个官方靠山,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回祖业,执掌晏家。
互取所需,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一场同盟。
她从未对殷病殇动过什么男女之情,自然也不会容忍他把自己当成棋子随意摆布。
“姑娘说的是。”
褪白连忙上前,给她换了一杯滚烫的姜茶:“只是晏殊那一家子,都是豺狼心性,睚眦必报,不过今日一时示弱,哪里会真的乖乖交东西?咱们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
“我早备下了。”
晏观音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你们去把杨意叫来,再让咱们在埠口的人,死死盯着晏殊的动静,他这三日里和什么人接触,往哪里转移了东西,都一一记下来,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梅梢连忙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二。
这两日里,晏府上下倒是一片平静,晏殊每日都打发人来问安,说正在清点账册田契,三日之内必定全数交齐,一时间那态度恭顺得不得了。
裴氏也带着曹氏,亲自来北苑给晏观音说软和话,还送了年礼,一口一个“家主”,一口一个“侄女”,一说起来就抱头痛哭,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知道错了。
梅梢和褪白看着,都有些犯嘀咕,生怕这一家子憋着什么坏水,如今装模作样的出来算计害人。
只是晏观音却依旧神色不变,每日里只在北苑里看着账册,和李勃核对当年的产业底册,仿佛半点也不担心晏殊耍花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日里,她派出去的人什么也查不到,不过天青的消息灵,把晏殊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明面上,他们在清点账册,暗地里,却趁着新年里人多眼杂,偷偷把府里的东西,往城外的庄子里转移,更是连夜派了心腹,坐船往北封去,该是给私盐的同伙送信。
瞧着那架势,应该是想借北封盐商的势力。
族里竟有两个旁支族老,暗地里收了晏殊的好处,答应在三日之后,帮着晏殊说话,翻了今日的局。
“姑娘,这群人真是狼心狗肺!”
天青拿着打探来的消息,气得手都抖了:“咱们给他们留了脸面,他们却背地里和晏殊勾结,想反过来咬咱们一口!还有那个晏殊,果真是一白眼狼,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竟想毁了姑娘的名声,真是歹毒到了骨子里!”
晏观音看着手里的密信,脸上却半分怒色也无,只淡淡笑了笑:“我早料到了,这俗话说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晏殊这种贪了十年好处的豺狼,他若是真的乖乖交了东西,我反倒要奇怪了。”
她顿了顿,抬眼吩咐道:“去给殷病殇送封信,告诉他,他要的大鱼,已经上钩了,要不要收网,全看他自己。”
天青一愣:“姑娘,您不生公子的气了…”
“一码归一码。”
晏观音放下密信,语气平静:“晏殊私运私盐,本就是触犯国法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他想毁我的婚约,动我的名声,那岂不是打殷家的脸。”
“既然殷病殇要拿他立威,我要借他的手,断了晏殊的后路,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天青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霜白却是乖乖的点头,忙着拉着天青出去送信儿了。
转眼便到了初三,三日之期已到。
这日一早,晏氏宗祠便开了门,阖族的人都聚在了正厅,晏观音坐在上首的位置上,一身石青缎绣折枝寒梅的锦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晏松坐在她左手边儿,这才开口说话。
不多时,晏殊一家便来了,依着规矩,各自分坐下来了,一时都是乖顺的不行。
随即仆子们上茶点,后又进来几个仆子,各自的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和匣子,遂恭恭敬敬地走到厅中,对着晏观音躬身行礼。
晏松讪讪的笑了笑:“抚光啊,这是太公留下的所有产业账册,田产地契各埠口印信,都清点完毕,全数交还给你,你瞧瞧吧。”
说罢,便让仆子们把东西都捧到了晏观音面前。
晏松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罢,便让仆子们把东西都捧到了晏观音面前。
楠木托盘里齐齐整整码着的皆是晏家产业的账册、红契、地契,那个最上头摆着个乌木匣子,随手打开来,正是晏家埠口的漕运印信,还有晏太公当年传下来的掌家铜符,锃亮如新。
晏殊垂手立在一旁,难得的往日里的倨傲嚣张半分不见,脸上满是恭顺愧色,对着松太公和晏观音深深躬身:“我实在是糊涂,这十年间利欲熏心,占了长房的祖业,对不住老晏太公的养育之恩,也对不住观音侄女。”
“今日在各位长辈见证下,我将所有产业账册、印信地契全数交还给家主,往后侄儿再不敢过问族中事务,求家主和太公给侄儿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第二百二十五章 出事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裴氏便领着晏然以及曹氏齐齐屈膝跪下,对着晏观音身后的牌位磕了个头,裴氏垂着头,声音哽咽,半点不见除夕那日的撒泼蛮横:“以前都是我们妇道人家短视,一时猪油蒙了心,撺掇着老爷做了糊涂事,如今我们真心悔过,求族里和抚光能宽宥我们,往后我们就回乡下去,还是做种地的,也算是痛定思痛,绝不再惹半分是非。”
这一家人姿态放得极低,恭顺得像换了个人一般。
晏松看着这场景,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了地,捋着花白的胡子连连点头,只当是晏殊一家真的怕了县衙的威势,认了错服了软,对着晏观音笑道:“抚光,你看,他们也知道错了,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又是开年吉日,祖业也全数归了位,这事便算落定了吧。”
底下的晏家族人们也纷纷松了口气,跟着附和:“是啊,家主,既然东西都交回来了,这晏殊也认了错,这事就这么了了吧。”
“大过年的,咱们都和和气气才是正理,总不能真的把同族兄弟送进县衙,落个刻薄的名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着息事宁人。
毕竟晏家百年宗族,真的出了个私盐犯,被官府拿了去,全族的脸面都要丢尽,如今晏殊肯乖乖交回产业,认怂服软,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晏观音端坐在上首的席位上,只听着场内议论纷纷,一时却未有说话,不过细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冰凉的掌家铜符,遂又抬眼扫过垂首立着的晏殊。
见其垂着眼帘,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可晏观音却看得清清楚楚,他那恭顺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未熄的阴鸷和不甘。
十年鸠占鹊巢,十年作威作福,怎么可能因为一时撞破了头,就真的甘心放下一切,去乡下守着薄田度日?
晏观音心里明镜似的,他今日这般恭顺,不过是缓兵之计,他私盐的把柄捏在殷病殇手里,族里的人又个个惜命,不肯再帮他,他不敢动,倒不如先乖乖交了东西,麻痹众人,再另做打算。
可她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堂伯能知错就改,自然是好的,既然东西都交齐了,我还能不给您改过的机会吗,这三日之期也算如约完成,之前的事,我便不再追究,只是往后族里的事,堂伯便不必再插手了,安心守着乡下的田庄度日便是。”
“是,我…我都记下了。”
晏殊又躬身应了,态度依旧恭顺,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眼瞧着事情就这么落了定。
晏观音让梅梢和褪白清点了所有账册印信,一一收妥,面儿上功夫不能不做,又朝着晏松和众族人说了几句开年的吉祥话,便带着人回了北苑。
回了北苑,丹虹惊喜地看着满桌的账册印信,喜不自胜:“姑娘!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了!晏殊那一家子,如今也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嚣张了!往后这晏家,就完完全全是姑娘说了算了!”
天青也是直肠子,一面儿也跟着笑着道:“可不是嘛,方才在宗祠里,晏殊连头都不敢抬,那个裴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见是真的怕了,姑娘这三个月的筹谋,总算没有白费。”
二人热闹的说着话呢,晏观音却坐在暖榻上,随手翻着最上面的一本埠口总账,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你们别高兴得太早,晏殊这人,睚眦必报,贪婪成性,绝不是这么轻易就肯认输的人。他今日这般恭顺,不过是缓兵之计,等着我们放松警惕,再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
丹虹一愣,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可他所有的产业印信都交出来了,就连那私盐的把柄还捏在殷公子手里,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们忘了,这埠口他管了整整十年。”
晏观音放下账册,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静:“从船工管事,到往来客商,再到河道上的厘金局、漕帮,到处都该是有他的人,他的根早就扎在埠口里了。”
“明面上交了印信账册,可暗地里那些人脉关系,不是我们一朝一夕就能拔干净的,他要是想在埠口里给我们挖坑,有的是法子。”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那些人也都是做久了的,我不能一上来就将人都换了去,就算是要换能顶上去的人,也不能一时都做好了事儿。”
她顿了顿,吩咐道:“褪白,你立刻去埠口,把杨意找来,我有话问他。”
褪白连忙躬身应了,转身下去安排。
晏观音看着窗外还未化尽的残雪,指尖轻轻叩着炕几。
这埠口是晏家的钱袋子,晏殊可不舍得放手。
果然不出晏观音所料。
从正月初四开始,埠口就接连出了乱子。
先是几个和晏家合作了十几年的江南和北封的老客商,忽然派人递了信,说今年的漕运订单要取消,可却是转头就和外头的埠口签了约。
事儿一出,杨晨去问了缘由,客商却只是含糊说:“晏家换了主事,我们信不过一个姑娘家”,再多的话却不肯说。
一时这事儿没压上去,却又紧接着,埠口管漕船的几个管事儿的,也都忽然称病告假,皆回了乡下老家。
这一告假,底下十几个管船的小管事,也纷纷跟着撂了挑子,不是家里有事,就是身体不适,没一个肯出来主事。
码头上的船工见管事们都散了,也跟着怠工,装货卸货磨磨蹭蹭,原本三天能走完的流程,硬生生拖了七天,急得几个小客商天天在码头上跳脚。
还没等晏观音把这些事理顺,竟然是又出了更大的乱子,晏观音接手后发的第一船漕货,走水路往江南去,刚出本县地界,就被河道厘金局扣下了,说漕运手续不全,货单和实物对不上,一时强行要扣货物来查问。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交易
这一船货是晏家开春最大的一笔单子,货值上万两白银,若是真的被扣下,不仅要赔人家银子,晏家埠口的名声也要彻底毁了,就凭这风头传出去,往后再也不会有客商敢和晏家合作。
待消息传回晏府,北苑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丹虹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可怎么办啊?厘金局那边我们去问了,那几个管事的油盐不进,只说要按规矩办事,分明是故意刁难!还有那些客商和管事,一个个都跟约好了似的,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算计!”
“除了晏殊,还能有谁。”
晏观音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货单,脸上依旧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客商取消订单,也该是他去递了话,毕竟能说我一个姑娘家撑不起埠口的,也就是他那张嘴传得出去了,不过那些人也都是见利忘义的,晏殊如今大势已去,他也该是给了人家好处,让人家转了单。”
“至于管事告假,船工怠工,他是早就打点好了,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听他的话,不过他倒是手伸得长,就连厘金局扣货也能算上一笔。”
说着,晏观音语气一顿,将单子收好:“他想让我这第一笔生意就栽个大跟头,彻底毁了埠口的名声,也撂了我的脸。”
“这个老东西!真是贼心不死!”
梅梢气得咬牙:“奴婢去宗祠告他!让太公和族老们处置他!”
“没用的。”
晏观音摇了摇头:“他做得滴水不漏,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族老们只会觉得是我打理不善,管不住埠口,反倒会落了他的口实,他可专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等我把埠口管得一团糟,他再跳出来,就以“稳定埠口,保全族生计”为由,族里会不向着他吗?重新拿回管理权,却是太容易了。”
正说着,外头的霜白进来回禀,说族里的几位族老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说有要事和她商议。
晏观音挑了挑眉,心里已然清楚是怎么回事,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梅梢往前厅去。
刚进前厅,就见晏松等几个族老坐在椅子上,个个面色凝重,见了晏观音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和试探之意。
“抚光啊,我们今日来,是为了埠口的事。”
晏松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几日埠口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么多大客商撤单,船工怠工,连货都被厘金局扣了,再这么下去,咱们晏家的埠口,就要彻底毁了啊。”
“当初我们可信了你,由你掌家,如今却惹出这样儿的事儿来。”
另一个族老跟着道:“是啊,抚光,也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到底不懂漕运里的门道,这埠口被晏殊管了十年,安安稳稳的从来没出过这样儿事儿,他对埠口里里外外都熟,依我们看,不如……不如先让他回来,暂时管着埠口,把眼下的乱子平了再说?”
“是啊,家主,这埠口是全族的生计,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想让晏殊重新回来管埠口。
晏观音看着他们,心里冷笑,果然不出她所料,晏殊不仅在埠口使了绊子,还早就和这些族老通了气,借着埠口的乱子,逼她交回管理权。
她也不生气,只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淡淡开口:“各位叔伯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我想问问各位,这埠口是谁的祖业?”
晏松一愣,连忙道:“自然是老太公留下的,你的…祖业。”
“既然是我家的祖业,那凭什么我拿回来了,还要再交还给一个侵占了十年的外人?”
晏观音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威压:“您各位的担心我明白,埠口出了乱子,我自然会解决,不必各位叔伯费心。”
“只是各位叔伯要想清楚,今日你们逼着我交回埠口,他日晏殊重新掌了权,再干出私运私盐的勾当,连累了整个宗族,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话一出,几个族老瞬间闭了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只想着埠口的生计,却忘了晏殊私盐的案子还捏在县衙手里,真要是让他重新掌权,再出了事,他们这些今日帮他说话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晏观音看着他们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各位叔伯放心,三日之内,我必定把扣在厘金局的货取回来,把埠口的乱子平了,若是三日之后,我办不到,不用各位叔伯说,我自己把埠口的管理权交出来,毕竟我也真不能把这埠口砸在我的手里,到时候族里头能者居之。”
众族老闻言,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人走后,梅梢担忧:“姑娘!您怎么能答应三日之内解决啊?这乱子都是晏殊在背后捣的鬼,他要是不松口,事儿平不下去,咱们怎么可能三天就解决了?”
“他不松口,我自有办法让他松口。”
晏观音冷笑一声儿,抬眼便瞧见立在门边的天青欲言又止,她指尖叩了叩桌面儿,继续道:“怎么?晏殊那边又传信儿了?”
天青猛地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屈膝回话,眼底满是诧异与佩服:“姑娘料事如神,方才埠口的心腹传了消息回来,晏殊这几日不仅联络了客商和管事,还悄悄往县衙递了两回信,该都是给殷公子的。”
梅梢闻言一愣,微皱眉道:“他给殷家递信?他疯了不成?私盐的把柄还捏在县衙,他敢去自投罗网?”
“他不是自投罗网,该是和殷病殇做交易去了。”
晏观音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唇角的讥讽更浓:“我就说,他哪来的胆子,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连给我使绊子,原来是找好了下家,算准了有人要借着他的事收网,现如今还敢拿我做筏子。”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仆不侍二主
这话一出,天青一时泄了气儿,手里的茶盘“啷”一声磕在炕沿上,惊得霜白连忙扶住,一面儿冲她使眼色,让天青收敛些。
一面儿转头看向晏观音斟酌着语气:“姑娘?会不会有误会啊,这……这怎么可能?公子不是和您定了婚约吗?他怎么会和晏殊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交易?他就不怕毁了婚约,坏了自己的名声?”
梅梢忍不住也蹙紧了眉,屈膝道:“姑娘,奴婢斗胆说一句,这殷公子的父亲是新来的县令,殷家如今最看重的就是官声和前程,既然晏殊手里攥着私盐的案子,那是抄家灭族的罪过,殷家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和他做交易?莫不是底下人传错了消息?”
天青反应过来了,也跟着点头,手里的茶盘往炕几上轻轻一放,急得眼圈都红了:“是啊姑娘!那…那殷老爷是京里放下来的官,清清白白的科甲底子,刚到任半年,应该…应该正想着攒政绩、立官声,怎么会沾这种脏事?”
“再说了,咱们和殷家有婚约在身,四月里姑娘就要嫁过去,殷公子就算不为别的,也该顾着姑娘的脸面,怎么会和晏殊那狼心狗肺的厮搅和在一起?”
“你们只看了明面,没看透内里的关节。”
晏观音放下茶盏,脸色平静如水,手里那白瓷茶盏落在紫檀木炕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在寂静的暖阁里竟震得人心里一凛。
她抬眼看向窗外,视线探出去,只见那檐角的残雪被穿堂风卷着,随着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院角那几株开过了的红梅,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的残瓣,暗香裹着料峭的春寒,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凉丝丝地浸得人骨头发冷。
收回视线,晏观音盯着霜白:“殷老爷是京里来的不假,可却是空降的知县,上一任的秦老爷,怎么下去的,你们也应该知道,如今青州的节度使也姓秦。”
“上有咱们这府里的知府压着,下头的胥吏,本地的乡绅望族,都是南阳的老人儿了,没一个是真心服殷老爷的,不然殷病殇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和我的婚约。”
她的语气顿了顿:“就是单算一算,殷老爷到任半年,除了收粮断案,半件像样的大事都没办成,再这么下去,迟早也得被人挤兑走。”
晏观音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字字都透着看透世情的透亮:“殷病殇急着和我晏家结亲,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咱们晏家在这本地经营百年,漕运上的人脉,宗族里的声望,能帮殷老爷在这县里站稳脚跟。”
“可光靠咱们晏家还不够。”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讥讽:“殷老爷要想在这县里扎下根,甚至往上升,就得办一桩能震动青州的大案,把上面压着他的知府、下头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一并敲打得服服帖帖。”
“晏殊私运私盐这事儿该是根儿不浅,他背后牵连着多少的大盐商且不说,最怕的是他或许还和州里的盐道官员有牵扯。”
梅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放轻了:“姑娘的意思是……殷公子不是自己要政绩,是帮着那位殷老爷布局?当初他留着晏殊,不拿他归案,就是为了……钓后面的大鱼?”
“可不是嘛。”
晏观音嗤笑一声:“除夕那日,殷病殇带着衙役上门,看着是帮我撑场面,实则是敲山震虎,给晏殊递个话,晏殊的把柄在殷病殇手里,他想拿晏殊随时都能拿,他没当场拿人,不是给我面子,是留着晏殊这条线,等着他把背后的人都牵出来,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那晏殊给殷公子递信,是拿手里的证据做交易?”
福至心灵,天青也反应过来了,她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恍然:“他…他是知道私盐的案子早晚要爆,与其等着被殷老爷抓了砍头,不如主动拿手里的筹码换命?用盐道官员的证据,换殷家放他一条生路,再帮他拿回埠口的管理权?”
“你总算想明白了。”
晏观音点了点头,指尖抚过炕几上摊开的晏太公亲笔产业底册,泛黄的纸页上,每一笔田产、每一艘漕船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祖父一辈子的心血。
她闭了闭眼睛,心头乱跳,晏殊是什么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眼里只有银子和权势。
他知道殷家要办这桩案子,就敢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赌一把,赌殷家会为了扳倒知府和盐道,放他一马。
“而殷病殇呢?”
她抬眼看向天青,眉梢挑起点点锐光:“他正好借着晏殊给我使绊子,一时添把火,把埠口搅得鸡飞狗跳,等着我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时,就能哭着喊着去殷府求他出手。”
“到时候,他既卖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拿捏住了我和整个晏家,让我往后在殷家抬不起头,事事都要听他的,又能拿到他想要的盐道证据,帮他父亲立了威、升了官,还落个帮扶未婚妻子的好名声,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话一出,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鎏金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爆了个火星,溅起一点细碎的炭星,在这屋子里格外的明显。
不过又很快被守在门边的小丫鬟用铜箸拨灭了。
霜白和天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她们只当殷家是姑娘的靠山,却没想到这靠山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算计,若是姑娘没看透,真的去求了殷家,往后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拿捏在手里了。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她缓缓睁开眼睛:“天青,我既然当着你们的面儿说的这么透,你也该为你的主子传回话了。”
“不,姑娘,奴婢说过了,奴婢自来了您这儿,奴婢就是您的人,奴婢不会一仆侍二主。”
天青说着便和霜白齐齐跪在了晏观音的身前,话落之时,她们便一个劲儿地磕头。
第二百二十八章 羞愧
室内气氛沉寂的诡异,天青和霜白额头已经一片青红,晏观音静静的盯着她们,眼看着已经要冒血丝了,她示意梅梢将二人都扶起来。
晏观音笑了笑:“记着你们说的话。”
天青二人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梅梢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带了点颤:“三日之期就摆在眼前,埠口的乱子平不下去,那些族老们必定要逼着姑娘交权,晏殊就得逞了!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拿姑娘当筏子?”
“慌什么?”
晏观音抬眼扫了二人一眼,半点不见慌乱,反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姜茶:“他们想拿我做筏子,也要看我答不答应,殷病殇要的是盐道的证据,晏殊要的是埠口的权柄,他们两个做交易,却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这晏家的埠口,是我祖父一手创下的,这漕运上的门道,这些盐商的底细,李勃可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清楚。”
这话一出,梅梢和天青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里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齐齐恍然道:“是!姑娘说的是李管事!奴婢们怎么把他给忘了!”
这李勃是跟着晏太公走了三十年漕运的老人。
当年晏太公推着独车闯江南,身边就带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从船头的小伙计做起,风里来雨里去,陪着晏太公创下了这偌大的埠口家业,晏太公在世时,他就是埠口的大管事,漕运上的大小事宜,客商往来、船工调度、河道厘卡,没有他不熟的。
只是当初晏太公离世突然,晏殊一朝得势掌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容不下这位老管事,给李勃安了个“亏空公款、私吞漕银”的罪名,还当众打了二十板子,硬生生撵出了埠口,还放话出去,这县里谁敢用李勃,就是和他晏殊作对,断了李勃所有的生路。
这些还是李勃后来说的,晏观音当初竟也是没查出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比得过?”
晏观音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炕几,对着门外扬声道:“让杨晨将人请来吧,早些做了打算才是。”
梅梢应下话,忙地出去找杨晨,好是当初破了假账的事儿,人就被晏观音留下来了,也是好找,没一盏茶的功夫,棉帘应声被打起。
李勃被请进来,他倒是身形依旧硬朗,肩背挺直,只是鬓角染了霜白,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胸前还抱着账册,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一辈子握船桨、拨算盘磨出来的。
见了晏观音,他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浑厚沉稳:“老奴李勃,给姑娘请安。”
“您快请起。”
晏观音抬手虚扶了一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方才我和梅梢她们正说起您,想来方才杨晨已与您说了不少,或者您也早有耳闻了,这埠口的乱子,还要劳烦您费神了。”
李勃连忙躬身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老奴这条命都是老晏太公给的,姑娘把老奴从泥里捞出来,老奴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帮姑娘守住这埠口,绝不能让老晏太公一辈子的心血,毁在晏殊那个白眼狼手里。”
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愤懑,拳头也攥紧了,他是该恨死了晏殊,当初他的家人被晏殊圈禁,旁的倒是没事儿,不过他那年幼的孙儿被吓着了,如今还听不得人大声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老奴在埠口待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船该走哪条道,哪个客商是什么脾性,晏殊那厮,不过是学了点老晏太公的皮毛,就敢在漕运上充大爷,这几日在背后耍的那些阴私手段,老奴都查得清清楚楚,正要来回禀姑娘。”
“哦?”
晏观音挑了挑眉,她有些诧异,示意他说下去。
李勃便道:“回姑娘,这几日撤单的八家客商,都是晏殊亲自去见的,每家许了半成的运费让利,还说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撑不起埠口,迟早要把漕运搞垮,到时候货损船误,没人给他们担责,那些客商也是一时被他忽悠了,怕耽误了生意,才撤了单。”
“还有码头上撂挑子的那些管事,都是晏殊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都是拿了他的银子,故意挑唆船工怠工,不过那底下的船工,也大多是老奴当年带出来的徒弟,心里是向着姑娘和老晏太公的,只是开始群龙无首,又被管事们拿月钱要挟,才不敢出头。”
“还有厘金局扣货的事,也是晏殊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了厘金局的刘班头,故意挑了货单的错处,扣了咱们的船,看样子,他就是算准了三日之期,要让姑娘在族老面前交不了差,逼着姑娘把埠口的权柄交出来。”
他说的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把晏殊背后的算计扒得干干净净,比晏观音派出去的人查得还要细致几分。就是天青在一旁听着,又是气又是佩服,气的是晏殊的阴毒,佩服的是李勃的厉害。
“我…不,老奴,当初被晏殊摆了一道,实则也是自己不肯再在这一潭浑水里淌着了,当初您回了晏家,老奴是有私心的,却如他们说的,您到底只是一个姑娘家,老奴故也没能帮您一把…”
李勃说这些有些羞愧,他做了那么多年,自然是手里头有人,也是有本事的,不过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晏观音无权无势一个孤女,自然没什么得人信服的。
闻言,晏观音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他这点手段,倒是被你破了,如今他和县令搭上了线,拿盐道的证据做交易,想借着殷家的势,拿回埠口的权柄,你说,这局该怎么破?”
李勃冷哼一声,沉声道:“姑娘,他晏殊就是痴心妄想!先说这客商,江南那几家大盐商、绸缎商,都是当年老奴跟着老晏太公,几番谈下来的,合作了二三十年,情分不是他晏殊那点蝇头小利能比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自己的头低了,可就没有了高看一眼
晏观音微微颔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事儿先按下来,她抿唇道:“情分是情分,但这情分不是你我的。若是祖父还在,或许这情分还算数,可如今只剩你我,这情分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现在就去码头,带着当年和祖父签过的契书,亲自去见他们,跟他们说清楚,只要他们愿意回头和咱们合作,至于…运费按老规矩减一成,货损全赔,误了船期双倍赔偿。”
李勃点点头,他也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法子了:“老奴敢担保,不出明日,他们必定会回来和咱们续约。”
“再说码头上的船工,那些挑事的管事,这么多年谁手里头干净,只要姑娘一句话,老奴立刻把他们撵出埠口,永不再用,至于底下的船工都是老奴的徒弟,只要老奴去了,他们必定会听姑娘的号令,绝无半分二心。”
“至于厘金局那边,更不用愁。”
李勃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里里外外的河道上的厘卡,哪个没受过老晏太公的恩惠?当年厘金局的总办那位周大人,落难的时候,可是老晏太公帮了他一把,如今他就在州里管着漕运厘金。”
“也就是舍下脸来,也是会给咱们三分薄面,不过是放船的小事,犯不着去求殷家,落了下风。”
梅梢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忙道:“若是这样儿说,这三日之期,必定能把所有乱子都平了!”
晏观音默了默,语气平静:“只是还有一桩事,殷病殇要借着晏殊这条线,扳倒知府和盐道的官员,如今晏殊拿手里的证据和他做交易,你说,咱们该怎么应对?”
李勃闻言,看着晏观音那意味深长的表情,立刻起身躬身道:“姑娘,当年老晏太公定下规矩,所有私盐往来的暗账,都要记两本,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明的在管事手里,暗的要交给家主,晏殊掌家十年,只找到了那本明账,却不知道还有一本暗账,在老奴手里藏着。”
“只是当初…他将我逼走,说大不敬的话,也实在是没想过您能回来,本以为这账本该烂在我的手里了,没想到还有见天日的时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双手递了上去:“姑娘仔细瞧瞧,这上面记着晏殊这十年,每一笔私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手里那本明账,不过是些皮毛,真要扳倒那些人,还得靠老奴手里这本暗账,殷家想办这桩大案,离了老奴手里的这本账,他就算抓了晏殊,也挖不出背后的大鱼。”
晏观音接过那本小册子,册子下头还夹着几封信,翻开看了几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连贿赂的银子是用什么箱子装的,走的哪条路送的,都写得一清二楚。李勃做这事儿却是一把好手,她合上册子,放在炕几上,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难怪殷病殇要留着晏殊,他手里只有些皮毛证据,真正能定案的东西,全在自己手里。
他想等着自己走投无路去求他,却没想到,自己手里握着他最想要的底牌。
“好。”
晏观音抬眼看向李勃:“这本账,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现在,你就按你说的去办,先去稳住客商和船工,厘金局那边,先不用去州里,我自有办法。”
“是,姑娘!老奴这就去办!”
李勃躬身应了,看着晏观音,渐渐的眼眶红了红,他也算是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如今能亲手把晏殊这个白眼狼拉下来,守住太公的家业,他就是死了也算能去见太公了。
想着,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沉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李勃走后,梅梢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姑娘,总算是有底儿了,咱们不愁了!”
“愁是不愁了,可戏还得唱下去。”
晏观音淡淡道:“天青,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把晏殊在城外藏私盐的庄子地址,还有这些账本儿信件匿名递到知府衙门去,第二,盯着晏殊和殷病殇的动静,他们有任何往来,立刻回来报给我。”
天青连忙应了,转身下去了。
梅梢看着晏观音,一时有些不解:“姑娘,咱们把私盐的事告诉知府,不是打草惊蛇吗?万一知府把证据毁了怎么办?”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晏观音靠在软榻上,拿起炕几上的账册,慢悠悠地翻着:“你以为十年之间晏殊做这事儿这么久,一点儿事儿都没有,靠的是谁?”
“州里和知府那些人早就是盐道上的主子了,晏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现在非要论起来,那是个炮仗,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他们比谁都怕晏殊落到殷家手里,一收到消息,他们必定会先动手,要么把私盐抄了灭迹,要么就把晏殊灭口,掐断这条线。”
“殷病殇留着晏殊,就是为了钓那些大鱼,如今线被掐断了,他手里的筹码没了,想要扳倒这些人,就只能来求我,他也不傻,只要州里一动起来,他就该知道,我手里有他们勾结的完整证据。”
丹虹却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姑娘真是神机妙算!这下,殷公子再也不能拿咱们当筏子了,反倒要来求咱们!”
听着话声儿,晏观音却没笑,她闭了闭眼睛,只是淡淡道:“我从没想过要靠谁,也从没想过要求谁。这晏家的家业,是我祖父的,既然到了我的手里,那就该我攥着,容不得他人染指,我要拿回来,就得靠我自己的手。”
“殷家是同盟,不是靠山,我和他们,只能是平等的交易,不是依附,成婚在即,无论在何时何事,只要我的头低了,将来在殷家她们再不会高看我一眼。”
梅梢看着晏观音眼底满是心疼,步步为营,步步也得赢,只要输一场,那就该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二百三十章 求饶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埠口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李勃果然不负所托,带着晏太公的旧契书,连夜去见了那几家撤单的客商。
那些客商一见李勃,又听了晏观音给出的条件,当场就拍了板,说当年和老晏太公合作了一辈子,从来没出过一次差错,信得过老晏太公的人,也信得过晏家姑娘,竟然是当即就撕了和隔壁埠口的草约,要重新和晏家签合约。
晏观音听了却只是冷笑,不是什么情分,不过是利益所驱。
码头上更是热闹,有了杨晨领着人去镇压,又有李勃,他们一到埠口,就把那几个挑事的管事贪墨的证据甩了出来,当场就把他们撵出了埠口。
底下的船工一见是李勃回来了,一个个都围了上来,纷纷表示愿意听姑娘的号令,好好干活,绝不再怠工。
竟是不过一夜的功夫,码头上就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船工们忙着装货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哪里还有半分前日的混乱。
更在晏观音意料之中的是,天青也回来了,回禀说昨儿夜里,知府那儿就悄悄派人去了城外的庄子,把晏殊藏的三百担私盐全抄了,还把管庄子的人抓进了大牢。如今算算时间,晏殊今儿一早也该收到了消息。
果不其然,梅梢笑着进来,只说湘云院儿晏殊关在院子里摔了一地的东西,裴氏的哭嚎声,半个晏府都听得见。
还有殷家那边,一收到知府抄了私盐庄子的消息,殷病殇当场就急了,立刻就打发人去了厘金局,让他们立刻放了晏家的货。
晏家被扣的货,天不亮就解了扣,船头儿已经带着人开船往外头去了,半点没耽误行程。
几个丫头心都落回肚子里了,这会儿子正围着晏观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脸上满是喜色,对自家姑娘的佩服,更是到了骨子里。
只是正说着,外头的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屈膝回禀:“姑娘!殷府来人了!殷公子亲自来了,正在二门外等着,说要求见姑娘!”
梅梢眼睛一亮,笑道:“姑娘!您真是料事如神!他果然主动来求咱们了!”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请殷公子到外书房奉茶,我随后就到。”
到了外书房,殷病殇正背着手,看着书架上寥寥无几的几本古书,不过随手翻了翻,耳边儿就听见了脚步声,这便连忙转过身来。
他一身月白锦袍,又是眉目俊朗,瞧着是个俊俏的郎君,只是此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急切,见了晏观音,连忙拱手道:“晏姑娘,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殷公子客气了,请坐。”
晏观音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丫鬟上茶,语气不卑不亢,半点不见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知殷公子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殷病殇坐下,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心里满是佩服。
他自认布局周密,借着晏殊的事,既想帮父亲立下政绩,又想拿捏住晏家,却没想到被这晏观音反手一招,就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如今他不得不低头,来求她合作。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好了,我今日来,是为了盐道的案子,你早就该算到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手里握着晏殊和盐道勾结的证据,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哦?”
晏观音挑了挑眉:“殷公子想和我做什么交易?之前公子不是和晏殊谈得好好的吗?怎么反倒来找我了?”
殷病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正色道:“你说笑了,我父亲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会和私盐贩子做交易?那是…那是误会。”
“我之前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被州里先一步断了线索,我也不瞒你了,这桩案子,我父亲必须办下来,而能帮我们的,只有你了。”
他说着话,一面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你把盐道的证据给我,我父亲必定能凭此扳倒知府和盐道一众贪官,在这县里彻底站稳脚跟。”
“当然,作为交换,我殷家向姑娘保证,往后本县的漕运,全由晏家埠口牵头,还有官府一路放行,绝无半分刁难,至于那个晏殊…我会想办法,交由你,你按晏家族规处置,私盐案子绝不再牵扯晏家宗族分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我婚约依旧,四月初六如期成婚,婚后我殷家绝不干涉晏家内务,更不会拿捏姑娘半分,你我两家互为依仗,荣辱与共,如何?”
晏观音看着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半晌才缓缓开口:“殷公子倒是爽快,只是我凭什么信你?之前公子可还等着我去求你,拿我做筏子,想拿捏我和晏家呢,如今忽然变脸,实在是比那唱戏的都厉害。”
殷病殇脸上一红,随即起身,对着晏观音深深一揖,语气郑重:“之前是我思虑不周,算计了姑娘,在这里给姑娘赔罪,往后我殷病殇对天发誓,绝不再算计姑娘半分,若违此誓,叫我父亲官运尽毁,我殷家世代不得安宁。”
晏观音见他发了这样的重誓,也不再拿捏,起身扶起他,淡淡道:“殷公子言重了,你我本就是未婚夫妻,又是明说过的同盟,那么咱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于你说的证据,我可以给你,但是晏殊,必须由我晏家宗祠来处置,毕竟他是晏家的人,不能脏了官府的手,落了晏家的好名声。”
“好,都依你。”
殷病殇当即点头:“你放心,除了往上追查盐道,晏家的事,我绝不过问半分,毕竟你我也即将是夫妇一体了。”
听到最后一句,晏观音忍不住挑了挑眉:“话不必早,你我之间信任亦如薄冰,一戳就破,这都几次了,你的话我是不敢轻易信了。”
殷病殇嘴角一抽,知道晏观音是故意揶揄他,奈何他却是无话可说。
第二百三十一章 涂蟾宫上门儿
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的印章,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炕几上。
“这是私印,漕运厘金局,河道府那边,见了这枚印,多少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殷病殇推了推印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肃重:“这枚印,先放在你这里,往后晏家埠口的船,在南阳的都能畅行无阻,直到四月婚期,姑娘若是觉得我殷家有半分违了今日的承诺,只管把这枚印砸回殷府,这门婚事,姑娘想退便退,我绝无半分怨言。”
晏观音垂眸看了看那枚印章,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殷鸿之印”四个篆字,想来这便是本县县令殷鸿的私印。
她心里清楚,这枚印对殷家意味着什么,莫说一个漕运埠口,就是县里的大小公务,见了这枚印,也没有敢怠慢的。
殷病殇把这东西拿出来,是真的拿出了十足诚意。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玉面,却没有收起来,只抬眼看向殷病殇:“殷公子倒是舍得,只是这印,我不能收,你我是同盟,不是依附,晏家的埠口,我自己能守得住,也不必靠殷家的印信撑腰。”
她顿了顿,难得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少了几分先前的冷冽:“不过公子这份诚意,我记下了,盐道的暗账,明日我让李勃给你送过去,至于晏殊,三日后宗祠议事,我会按族规处置,只望公子那边,能按住知府和盐道的余党,别让他们在背后使绊子,不然你我都不好受。”
殷病殇见她松了口,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你放心,这是自然,我自不是任人欺负的,那些人如今自顾不暇,插手晏家的事还没那个劲儿,若是晏殊敢狗急跳墙,勾结外人生事,我这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的交易才算真正落定。
殷病殇又坐了片刻,他意在示弱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又说了些盐道案子的细节,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晏观音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只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人走了。
人走后,外头梅梢捧着茶进来,她收拾起小几上的茶盏,正瞥见了炕几下压着的玉印,忍不住道:“哎呦,东西留这儿了。”
“姑娘,殷公子都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拿出来了,可见是真心想和姑娘修好,姑娘怎么不收下?有了这枚印,往后咱们在这县里,还有谁敢给咱们气受?”
“收了这枚印,我就落了下风了。”
晏观音拿起那枚印,又放回了殷病殇落下的锦盒里:“今日他能把印给我,明日就能拿回去,那是他的东西不是我的,我晏家的基业,要靠我自己的手守住,不是靠男人的一枚印信,他有这份诚意就够了,东西不必留。”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去把李勃叫来,我有话吩咐他,还有,盯着晏殊那边,看看他这几日都和什么人接触,尤其是外乡来的人,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梅梢连忙应了,转身下去了。
晏观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眯了眯眼睛,抬手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她心里清楚,晏殊绝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殷病殇断了他的路,他必定会另寻靠山,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晏殊这种贪了十年好处的白眼狼。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门房上的婆子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古怪地回禀:“姑娘,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从州里来的,姓涂,名唤蟾宫,自说,说是姑娘您的妹妹,还带了一位姓御的公子的名帖。”
彼时,梅梢正为晏观音梳发,闻得此言,她眼皮一跳,有些着急了,正要开口,却听晏观音说:“让她进来吧,请到外厅奉茶。”
晏观音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要见一个寻常的客人。
梅梢有些担忧:“姑娘,那位…带着御家的名帖来,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
“无妨。”
晏观音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然敢上门,我就敢见,我倒要看看,她带着御鹤的名帖,到底想做什么。”
不多时,晏观音到了外厅,瞧着厅里端坐着的涂蟾宫,她缓步走到主位坐下,只淡淡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日上门,有何贵干?”
这话落音,底下站着的涂蟾宫非但没露半分怯色,反倒扬了扬下巴,一双和晏观音有七分相似的杏眼,此刻却满是骄矜与刻薄。
自顾自地撩了撩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的流苏,嗤笑一声:“姐姐倒是好大的架子,亲妹妹上门,连杯热茶都舍不得赏,就这么干巴巴地问话?果然是如今掌了晏家的家业,又攀上了本县县令家的高枝,眼里就没旁人了。”
这话一出,梅梢当即沉了脸,厉声喝道:“呦,这是谁家的姑娘,敢在我们姑娘面前这么说话!我们姑娘好心让你进来,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梅梢。”
晏观音抬手止住了梅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涂蟾宫身上,冷淡淡扫过她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只淡淡道:“看来是没话说了,梅梢,那就送客罢。”
涂蟾宫见她这般,也懒得再装什么,噌的一下起身,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瞬间露了几分得意洋洋的神色,仿佛手里攥着什么天大的恩典一般:“你少在这里装架子,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别的,是替我夫君,给你带句话。”
“御鹤?”
晏观音挑了挑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你倒是敢叫,青州节度使的女婿,什么时候正妻成了你?”
梅梢语气微沉,接过了话茬子:“一个小妾随便叫“夫君”,可真是胆子大了,如此的僭越,这不是挑衅正妻吗?这般不懂规矩,正头夫人可轻则骂一通,重则也是该受罚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送上来
涂蟾宫嗓子一梗,恨恨地瞪了一眼梅梢,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姐姐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你和我们家老爷可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晏太公在世时,早就定下了婚约,若不是你后来被晏家撵出去,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秦家小姐哪里有机会登御家的门,做这个正头夫人?
她说到这里,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晏观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嫉妒,又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倨傲:“如今我家老爷念着当年的旧情,不计较你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也不计较你如今和殷家定了亲,愿意给你一个外室的名分,抬你进御家的门,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你仔细地想想,殷家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哪里比得上秦家的滔天势力?姐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这番话说完,满室寂静。
梅梢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褪白拦着,早就上去撕了她的嘴。
晏观音却半点怒色也无,只看着涂蟾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带着刺骨的寒凉:“我当是什么天大的恩典,原来是让我去给御鹤做外室,他几次三番的算计落空了,没想到如今把你这个蠢货请过来当说客了?”
“涂蟾宫,你自己削尖了脑袋往御家钻,放着好好的人家不嫁,巴巴地给人做妾,这么久了,秦酴谭该是磋磨得你够了罢?你以为天下人都和你一样,眼馋这御家的一口残羹冷饭?”
涂蟾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瞪着眼睛,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秦夫人待我好得很!御家的富贵,是…是我自己挣来的!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挣来的?”
晏观音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紫檀木炕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却震得涂蟾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御家如今在青州的体面,哪一样不是靠着州里节度使的名头?御鹤能在一带呼风唤雨,哪一样不是靠着他正妻秦酴谭的娘家?”
“你当初勾搭上御鹤,以为能一步登天,开始是外室,倒是听说了,你近日也算是进了御家的门,不过你终究只是个贱妾,秦酴谭要打你骂你、随意磋磨,连御鹤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语气顿了顿:“现如今,你顶着个御家妾室的名头,出来狐假虎威,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巴掌,自己心里不清楚?”
她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涂蟾宫的痛处,当初涂蟾宫本以为能借着这张脸,搏一个好,哪怕做妾,也能享尽荣华。
可进了御家才知道,秦酴谭手段狠辣,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她是晏观音的异父妹妹,又得了御鹤几分青眼,明里暗里不知磋磨了她多少回。
若不是御鹤还留着她,想借着她的名头来撩拨晏观音,她早就被秦酴谭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里去了。
可她素来骄纵惯了,哪怕被戳中了痛处,也不肯露半分怯,反倒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晏观音:“就算我是妾,也比你强!你如今不过是靠着殷家撑场面,等我家老爷日后起来,殷家自身难保,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哦?”
晏观音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御鹤要动手?他要做什么?难不成,是靠着晏殊这条狗,想在我的埠口上动手脚?”
涂蟾宫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一白,连忙闭了嘴,可已经晚了。
晏观音看着她慌乱的神色,心里已然明了。
她和御鹤的过往,哪里是涂蟾宫嘴里的“青梅竹马、旧情难忘”?
当年祖父在世时,御家还未攀附上秦家,不过是青州的二流世家,御鹤确实常来晏府走动,晏太公也确实和御家定了口头婚约。
可晏太公一闭眼,晏殊撵走了她,御家见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转头就攀了秦家的高枝,火速退了婚,如今娶了秦酴谭。
这些年,御鹤成了节度使的乘龙快婿,心却贪得很,要纳她为外室,实则不过是看中了晏家的埠口,想借着她的手,打通漕运水路。
“说吧。”
晏观音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晏殊给了御鹤什么好处?御鹤又答应了他什么?你今日来,除了替他说这些浑话,还奉了什么吩咐?”
涂蟾宫被她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手里的帕子都拧皱了,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想从我嘴里套话!我告诉你晏观音,我家老爷说了,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应下外室的事,你的婚事迟早成不了,还要让你晏家的埠口,彻底烂在手里!”
“是吗?”
晏观音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梅梢,往后,御家的人,再敢踏晏府的大门一步,直接打出去,不必通报。”
“是,姑娘!”
梅梢早就忍无可忍,领着几个丫头上前,语气凉凉的:“涂姑娘,请吧,我们姑娘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别等我们动手请,伤了你的体面。”
涂蟾宫盯着面容不善的梅梢等人,心里头是又气又怕,指着晏观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临了不忘啐了一口,急急的转身带着自己的丫鬟,怒气冲冲地走了。
人走后,褪白急道:“姑娘!晏殊竟然和那些人勾结在一起了!御家背后是青州节度使,势力极大,他要是真的帮着晏殊,咱们可就麻烦了!他对姑娘贼心不死,竟然还想让姑娘给他做外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麻烦?我看是机会。”
晏观音缓了口气儿,闲闲的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着炕几,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晏殊抱御鹤的大腿,必定会把他私运私盐的所有门路,还有江南漕运的所有底细,都告诉御鹤。”
“他们早就搅和到一块儿了,不过正好,殷病殇想挖的盐道余党,还有青州这条线,一并都送上门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谁去堵窟窿
晏观音话音落,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地上那鎏金铜炉里的银霜炭噼啪爆了个火星,随即烟雾渐起来,熏笼里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残雪寒气,在屋子里头乱窜。
褪白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梅梢试探性地问:“姑娘的意思是……咱们借着这个由头,把御鹤和青州这条线,一并给殷公子递过去?”
“不止。”
晏观音抬抬手,示意什么,梅梢会意,随即走到临窗的梨花木大立柜前,掏出腰间系着的乌木钥匙,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用油纸封好的账册,还有几封用蜡封缄的书信,最上面放着的是漕运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江南水路的每一处厘卡、每一个埠口,甚至连哪条水道能走私货,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李勃那日交上来的东西,连着送去衙门的共是两份儿。
梅梢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暗账,回身放在炕几上,晏观音的指尖点了点封皮,语气淡淡的:“这是李勃当年跟着我祖父时,亲手记的江南盐道往来暗账,还有这些年,晏殊私运私盐的所有门路,哪条船走哪条水道,他记得清楚。”
“晏殊如今把这些门路告诉御鹤,无异于把自己的脖子,亲手送到了殷病殇的刀下。”
梅梢连忙上前,把账册收起来:“那咱们现在,您要把这账册给殷公子送过去?”
“急什么?”
晏观音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上,正赶着丹虹撩了帘子进来,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漆红的托盘,是温好的枣泥山药茶,送上来,晏观音慢悠悠抿了一口:“账册是咱们的底牌,哪有这么轻易就亮出去的道理?御鹤和晏殊如今正在兴头上,以为拿捏住了我的七寸,不然不会把涂蟾宫指使来当说客,他们必定会加紧动作,咱们正好等着他们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再一网打尽,省得日后再有麻烦。”
放下手里的茶盏,她让梅梢将霜白和天青叫进来,一进房里,瞧着晏观音的脸色,二人忙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姑娘有什么吩咐。”
“李勃是跟着我祖父走了一辈子漕运的老人,这地方儿的水路,没人比他更熟。”
晏观音看着天青,语气郑重:“你们配合着李勃,去查三件事,年前御家就高升进了州里,所以御鹤这次来本县,他到底带了多少人手,落脚在何处,这些日子和晏殊又是如何拉扯,细细的查一查。”
“其二,去查御鹤和北封盐商的往来,北封已经被运盐使收拾过一次了,如今仍然能继续做私盐的路子,可见身后的大人物确实厉害,让他们如此嚣张。”
“既然想借着晏殊的门路插手私盐生意,必定已经和北封那边的人接触过了,或者早些年也算是藕断丝连。”
“其三,盯着晏殊在城外的几处庄子,城北的那处已经被收了,我估摸着,他的东西不少,定还是有私藏的盐货,不过该是转移了,也别让他狗急跳墙,把货毁了灭迹。”
天青二人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凛然,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姑娘要的东西,都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让晏殊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好活!”
晏观音盯着她笑了笑:“你以前是跟着殷病殇,一动起来,想必他也会察觉到什么风口,你不必太过于顾及他,自作自己的事儿就好。”
听闻,天青讪讪地笑了笑,忙地和霜白应下,急匆匆的去了。
二人走后,房里一时静了下来,梅梢心里的焦躁又冒了上来。
随即她上前一步,给晏观音续了半盏温热的枣茶,低声道:“姑娘,您明知道天青以前是殷公子身边的人,怎么还让她去办这么要紧的事?这要是…万一她走漏了风声,或是殷公子那边借着她的手,摸了咱们的底,可怎么好?”
晏观音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梅梢一愣,满脸不解:“姑娘?这是为何?咱们好不容易攥住的底牌,怎么能让殷公子知道?”
“什么底牌不底牌的,这私盐的案子,本就不是我能独吞的。”
晏观音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御鹤背后是整个秦家,单凭我一个晏家,别说扳倒他们,就是想碰一碰,都得崩了自己的牙。”
“殷病殇要政绩,要踩着秦家往上走,我要守住晏家的埠口,了结晏殊这个后患,我们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让天青配合李勃去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在我手里。”
“我也有能力查到他查不到的线索,让他不敢轻慢了我,更不敢像之前那样,拿我做筏子。”
梅梢抿抿唇:“只是……万一殷公子那边抢了先,拿了咱们查到的线索,反过头来拿捏咱们,可怎么办?”
“他不会。”
晏观音放下茶盏,语气笃定:“他初来乍到,在本县立足未稳,晏家在本地经营百年,漕运上的人脉,不是他一个外来的人一朝一夕就能摸透的,不然他也不会上次一来,就着急地提起成婚的事儿。”
殷病殇和她的同盟,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制衡,之前他借着晏殊的事算计她,就是吃准了她无依无靠,她那般闹了一通,殷病殇也该记着了,他需要她手里的漕运人脉和私盐线索。
梅梢轻叹着上前,为晏观音捏着肩膀,一面儿低声儿道:“姑娘,照着殷公子的话,县衙那儿真的能把晏殊交给咱们吗?”
晏观音缓缓地闭了眼睛:“他就是真心的想,只怕也难了,本该在县里折腾,结果折腾去了州里,州里那些人如今可把晏殊看得紧,就是殷病殇真有本事,也得需要些时日,我只是怕,把人弄出来,也是个死人了。”
若是掐不住私盐,秦家一定会要晏殊的命,不然窟窿谁去堵。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正如晏观音所说,殷病殇承诺并未实现,晏殊依旧不见人影,且不说晏殊了,就是裴氏等人一并没了去向。
杨晨才把消息报给晏观音,紧接着梅梢匆匆进来回禀:“姑娘,殷公子来了,正在外堂等着,说有要事和姑娘商议。”
晏观音挑了挑眉,心里了然。
天青这几日动作不小,殷病殇必定是察觉到了,也猜到了她在查什么,这才主动找上门来。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请他到外书房奉茶,别忘了将他上次留下来的印子一并送去给他,我随后就到。”
虽这样儿说着,晏观音却还是故意迟了一个时辰才去外堂。
她从房里出来,见梅梢紧紧的拧着眉,不觉问:“有了什么事儿,把你愁成这样儿。”
说罢,想起什么,晏观音道:“那位在里头做什么。”
“姑娘,下棋呢,一个时辰了。”
梅梢无声的摇了摇头,殷病殇倒是耐得住性子,她原本想这人该是等不了多久,她轻声儿道:“倒是有意思,自己和自己下。”
晏观音笑而不语,随即领着人进了房里,可见殷病殇已经在收拾棋盘了,将棋子放进篓子里,交由梅梢,随即,撩着袍子在晏观音的对面儿坐下,他倒是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这几日,派人在查御鹤和晏殊的事,还有北封盐商的往来,想必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吧?”
晏观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淡淡道:“怎么?殷公子这是怪我,动了你的眼线,查了你的案子?”
“姑娘说笑了,我怎么会怪姑娘,我可不是小气人。”
殷病殇说着,还是讪笑道:“晏殊恐怕我一时半会儿给你抓不回来,若是强行,那他可是死得快了,那边儿不会让他活着回南阳的。”
晏观音看向殷病殇,不咸不淡道:“本来也没抱期望。”
殷病殇眼皮跳了跳,无奈道:“既然如此,你也该是查明白了,御家是在秦家打理私盐生意,至于晏殊这么多年白给秦家当奴才也做不少事儿,秦家不好动,可是御家还是能敲一敲的,若是扳倒秦节度使这条线,这桩功劳,你我二人共享。”
晏观音捧着茶盏,低头轻吹,却是不理殷病殇的话,殷病殇没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别忘了,上一回,你可是答应了给我账本的,结果我可是正正等了七日,不见你说的账本。”
最后一句,殷病殇语气咬得极重,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可见真是有气儿。
晏观音终于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她轻笑道:“共享就不必了。”
手中白瓷盏与紫檀木炕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外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向殷病殇,眼底无波无澜,语气淡冷:“我一个深闺女子,这算是朝堂上的泼天功劳,得来无用。”
“我费尽心机查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帮殷公子升官发财,只是为了守住晏家的埠口,了结晏殊这条祸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更何况,殷公子先前承诺,必定将晏殊拿下,交由我按族规处置,如今呢?人跑了。”
“就连其妻其子也一并没了踪影,殷公子一句“抓不回来”,就想把先前的承诺一笔勾销?”
殷病殇噌的一下拍桌而起:“你不是说,不计较啊。”
“我可没说不计较,只是说没抱期望,那也是为了宽慰你,面儿上好过,说的客套话,你还当真了,我做了这么多,结果晏殊跑了?”
殷病殇脸上的讪意更浓,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好好好,晏姑娘您请息怒,这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我原以为拿下御鹤,晏殊就是瓮中之鳖,万没想到秦家动作这么快,竟然还连夜就派人把晏殊一家从南阳接走了,他们如今藏在青州府城的私宅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秦家的护卫,根本近不了身。”
“哦?秦家为何要保他?”
晏观音挑眉问道,端的是一脸不解,只是语气里却没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姑娘是聪明人,怎么会猜不到?”
殷病殇苦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晏殊给秦家当了十年的白手套,南阳这一片的私盐生意,全是他借着晏家埠口的名头,一手帮秦家打理的,就连北封和江南的盐商往来,漕运上的打点,哪一桩都离不了他。”
“他肚子里装着秦家太多的阴私,秦家怎么可能让他落在我们手里?”
“如今留着他,是还有用,想借着他的名头,把散出去的线收回来,等风头过了,没用了,不说晏殊,他那一家子的命,也就交代了,秦家是绝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么多底细的人,活着落在外人手里的。”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褪白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盘都险些端不稳。
她先前只当晏殊是跑了,万没想到竟是落入了秦家手里,竟已是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被灭口。
晏观音看了一眼褪白,示意其先退下去,扭头看向殷病殇,脸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这些,我早就料到了,晏殊是什么人?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秦家要榨干最后一点用处,再杀人灭口。”
殷病殇拧眉正色道:“你的人手挺长,晏殊在城北那一处庄子早就废了,如今是在北山上藏着盐,我不瞒你,御鹤前几日就来了南阳,为的就是晏殊留的后手,北山上的东西他已经得了,不过被我堵住了。”
“可虽然被我们堵在了渡口,但是秦家连夜递了牌子到府衙,又动用了节度使的印信压下来,人刚进大牢不到两个时辰,就被秦家的人接走了,如今早已回了青州府城。”
说着,殷病殇又用力咬了咬牙:“他更是嘴硬得很,咬死了所有事都是自己干的,半分不肯牵扯秦家,北封的盐商也跑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弃子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难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也该知道,秦家是世代将门,那位节度使更是手握青州兵权,在青州道经营了十几年,树大根深。”
“如今我父亲不过是个刚上任的七品县令,在京里虽有几分渊源,却也不敢在根基未稳的时候,贸然和秦家硬碰硬,御鹤是秦家的女婿,动他,就等于直接打秦节度使的脸,如今的我,还得罪不起。”
这话一出,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房外正准备进来的梅梢,也怔了怔,站在一旁,手里的茶盘都攥紧了。
原以为御鹤已经被拿下了,没想到秦家势力这么大,竟能从县衙大牢里把人捞走,连殷病殇都不敢得罪,那晏殊岂不是永远都抓不回来了?
晏观音却神色未变,只垂眸看着茶盏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半晌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先前我还当你真有本事拿下御鹤,没想到不过是做了场表面功夫,转头就被秦家一巴掌打了回来。”
殷病殇脸上一红,却没反驳,只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原是我先前太过托大,低估了秦家,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姑娘帮忙。”
“求我帮忙?”
晏观音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向后靠在引枕上,语气轻淡:“殷公子这话就说错了,你求的不是我帮忙,是求我手里的证据,帮你或者是父亲铺就升官的路。”
“至于我的仇,我的恨,在你眼里,一直不过是你顺手为之的小事,能办就办,办不成,也不妨碍你拿了证据往上爬,我说的可对?”
“这实在是你多想了!”
殷病殇猛地坐直了身子:“我与你既有婚约在身,你我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想要扳倒秦家,于姑娘也有天大的好处,往后青州地界,再也没人敢打晏家埠口的主意,晏家的漕运生意,能直通南北,再无人敢刁难。”
“至于晏殊,他是你的仇人…”
“一体?”
晏观音嗤笑一声,打断了殷病殇的话,继续道:“殷公子怕是忘了,这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你我二人的同盟之约,各取所需罢了,你要政绩,我要安稳,只是如今婚前尚且如此,婚后自然也是如此。”
“你办不到答应我的事,反倒要我拿出压箱底的证据,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晏观音说着语气微顿:“秦家的阴私,晏殊可能知道的比御鹤还多,等秦家把他手里的账册,门路都摸清楚了,他也就没用了,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些我何尝不知道。”
殷病殇眉头紧锁,手指屈起来,指尖狠狠叩了叩桌面:“可秦家把人藏起来,就是我摸清楚他在哪儿,我手里的人手,别说进去拿人,连靠近都难,而且…硬闯更是不行,一旦动了手,就等于和秦家彻底撕破脸,我父亲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硬闯自然不行。”
晏观音淡淡道:“秦家势大,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可天下的事,从来不是只有硬闯一条路,你拿不到人,是因为你只想着明着来,却没想过,让秦家自己把人交出来。”
殷病殇眼睛一亮,猛地往前倾了倾身:“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我也不算白得你这消息,先前天青查东西可也是用了我的人。”
“你也是个斤斤计较的,比起我这个商人也不遑多让啊。”
说着,晏观音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秦家留着晏殊,是因为他还有用,觉得他肚子里的东西能帮他们抹平烂摊子,可若是留着他,不仅没用,反倒会引火烧身,甚至会把秦家整个拖下水,你说,秦家还会留着他吗?”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放在了炕几上,推到了殷病殇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的人查到的,上个月,秦家借着晏殊漕运的名头,往江南私运了三百套军械,卖给了海寇,这事要是捅到京里,别说一个节度使,就是他背后再有人,闹起来也不好看罢。”
“这批军械,是晏殊借着晏家埠口的漕船,帮他运出去的。”
殷病殇拿起信笺,脸色愈发凝重,他自然还是有话没跟晏观音说的,这事儿隐约他发现些苗头,只是没证据,秦家借着私盐牟利,如今竟还敢如此胆大包天到私卖军械给海寇,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晏观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可确定了,这……这证据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晏观音抬眼儿看着殷病殇,语气淡淡道:“船号、出关记录、经手的管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当然你想要的人证,也好找,有了这个把柄,你还怕秦家不露面儿吗?”
殷病殇握着信笺的手紧了紧,他太清楚这封信的分量了。
私盐的案子,最多扳倒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官员,秦家还能靠着兵权周旋,可私卖军械给海寇,这是谋逆的大罪,一旦捅到京里,圣前若是震怒,秦家怕是要塌天了。
他定了定神,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拿这个把柄,逼秦家交出晏殊?”
“不止。”晏观音摇了摇头:“你拿着这个,先去见秦家亲近的门客,也不必把信拿出来,只把那一批军械的时间、船号、去向随说上几分,点到即止,秦家自然就会知道,你手里握着他们的死穴。”
“若是肯反头找你,那你告诉他们,你要的,只有晏殊一家,还有晏殊手里的私盐账册,其余的事,你一概不知,也一概不插手,你还可以告诉他们,御鹤在南阳做的那些事,你可以只追究御鹤一人,绝不牵扯秦家半分。”
晏观音说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你说,一边是一个没用了的弃子,一边是甚可能牵扯到满门的身家性命,秦家会怎么选?”
第二百三十六章 废人
殷病殇拧眉:“他们巴不得赶紧把晏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来,撇清所有干系,怎么可能还留着他?”
“可那样儿,万一秦家一定要晏殊死?该如何?”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你这样儿说了,秦家一定不会让他死的,只是恐怕不能全须全尾的将人送出来了,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你做了这么多,秦家该是早记着你了,对你下手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你把这话透露出去,多少他们会忌惮几分。”
闻言,殷病殇抿了抿唇道:“秦家现在最怕的,就是军械的事泄露出去,我不把这事捅出去,只是要一个晏殊,他们绝对会答应,却也是如你所说,人会怎么个给法可就不知道了。”
“这算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不用你和秦家硬碰硬,得罪不起的人,你依旧不得罪,还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晏观音话音落,暖阁里静了半晌,只听得见鎏金铜炉里沉水香忽的闷一阵儿燃烧带起来的轻响。
殷病殇指尖在炕几上轻轻叩着,眉头拧了又松,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却被晏观音抢先开口道:“比起让晏殊死无对证,能把人拿回来,哪怕是个废人,也总比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强,至少,晏家的仇,要明明白白地报在宗祠里,列祖列宗跟前,才算有个交代。”
他抬眼看向晏观音,眼底满是郑重:“你放心,此事我亲自去,必定把人给你带回来。就算秦家要动手脚,我也必保他一口气在,绝不让他死在半路上。”
又是一次的承诺。
晏观音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只叫了梅梢进来,将誊抄好的军械往来明细,连带着那封私盐账册的副本,一并交给了殷病殇。
或许真是因为晏观音之前一番调侃,殷病殇真是记了心上,从这儿出去,一路就赶着,带着两个贴身随从,快马赶往了青州府城。
这回甚是谨慎,托了人,只是递了帖子,便约了秦府一门客周先生,二人都是多疑之人,选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寮见了面。
周先生是跟着秦家也算是有个见面儿的人,这回来了,却说见了殷病殇,起初还端着上官府里的架子,言语间满是敲打,他以为殷病殇叫他来,所说的不过也还是御鹤的事儿。
他一张嘴便只说御鹤年轻不懂事,做了些糊涂事,秦家已经严加管教,让殷病殇不要揪着不放,伤了同袍和气。
殷病殇也好性子的一直听着,知道周先生松了口,手里捏了茶盏,准备吃茶,殷病殇才不紧不慢地,将那晏观音给他的账册都拿出来。
随口便点出何时军械往来、所用船号,周先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热茶洒了满袍也浑然不觉。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殷病殇,声音都带了颤:“殷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种掉脑袋的话,没有凭据,可是要祸及满门的。”
“凭据?”
殷病殇淡淡一笑,将那页明细推到他面前:“周先生在秦府多年,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你既然听了就该明白是真是假,何况若是什么都没有,我怎么敢过来?”
“我今日来,不是来和秦家撕破脸的,只是来和周先生做笔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我要的不多,只有三样,其第一样儿,晏殊一家,还奉劝您家上官发发善心,完好无损地交给我,其第二样儿,御家那几船的东西从知府返还南阳,原件给我,其第三样儿,往后南阳境内的漕运厘卡,不得再随意刁难晏家的船。”
“只有这三样,都应下,那军械的事,我便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也不会往外透,至于…御鹤在南阳做的事,我只追究他一人,绝不往上牵扯半分。”
“可若是秦家不答应,那这些东西,我保证只是三日之内,就会出现京都的监察院御史的案头,我殷家别的本事不说,这点关系还是能攀上去,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周先生比我清楚。”
周先生看着那张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清楚这件事的分量,私卖军械给海寇,这是谋逆的大罪,一旦捅出去,秦家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他沉默了半晌,才咬牙道:“你稍等,此事不是我可决策的,我且需要回府请示我家主人,两个时辰内,给你答复。”
“一个时辰,我只等一个时辰。”
殷病殇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我就在这里等,只是周先生要快,我的耐心有限,京里的御史,耐心可更有限。”
周先生铁着脸微微颔首,随即匆匆而去。
不过,没等多久,半个多时辰后,那周先生果然回来了,脸色依旧难看,却也还是带来了秦家的信。
意思表示,殷病殇想要的人可以交,那些船物也可以给。
此次,周先生前来,手下已经压着晏殊过来了,殷病殇心底大喜,不想秦家这般痛快,却也隐约担忧,急急的就去瞧了。
铁笼子一般的马车里,晏殊蜷缩在角落,越看越觉着不对,晏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呜呜的声响,折腾起来,身上的薄被子脱落,他手腕脚踝处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刚挑了手筋脚筋,舌头也被割了,成了个既不能动,也不能说的废人。
裴氏抱着晏然缩在角落,哭得双眼红肿,倒是曹氏一改常态的坐在最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冷意,见了殷病殇,也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半分惧色也无。
殷病殇明白,晏殊必须永远开不了口了,秦家绝不能留着一个能指证他们的活口,如今交出去,晏殊只能是个废人。
眉头一皱,他清楚这已经是秦家最大的让步了,若是再逼下去,他怕秦家狗急跳墙,反倒得不偿失。
如今无论如何,能把人活着带回去,交给晏观音处置,就算是兑现了承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得力
吩咐下去看好了人,殷病殇终是又见了周先生,指尖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既如此,咱们都是聪明人,人我要亲眼验过,当然了,货银也要当场交割清楚,秦家既想息事宁人,便该拿出十足的诚意,莫要再耍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周先生脸色铁青,勉强的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你放心,我家主人既已应允,便绝不会食言。”
说罢,他便没了性子,随即转身匆匆出了茶寮,袍角带起的风都带着几分冷风。
瞧着那远去的身影,殷病殇依旧坐着没动,手里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眼底的戾色。
秦家这般痛快,一半是怕军械的事泄露,另一半,也是笃定了他一个七品县令,不敢真的与秦家硬碰硬。
可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既然秦家给了口子,他自然要捞足了好处,既给晏观音一个交代,也给自己在南阳站稳脚跟,攒足了本钱。
不过半个多时辰,茶寮外便传来了车马辚辚之声。
周先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几个秦家的护卫。
“之前人已经带来了,这是货单,银钱账册也都在此。”
周先生侧身让开,语气生硬:“我家主人说了,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若是想要各家面儿上都过去,只都做个聪明人,这点儿子东西,算是给殷家的礼,您令尊做了南阳县令不久,该是好事。”
“只是您别忘了当初是怎么从京城来的这儿?有的时候只是人的一句话,一步路就可能给自己造成万劫不复的下场。”
周先生语气沉沉的,殷病殇心底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起身缓步走到马车前,用力一扯撩开了前车的黑布帘。
“周大人瞧过这车里头的人了吗?咱们在一块看一看。”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车厢四壁焊着铁栅,像是个移动的囚笼。
晏殊蜷缩在车厢角落,突然暴露出来,他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身子拼命挣动,却只换来伤口撕裂的剧痛,哀戚戚的哭起来。
裴氏等人抱着脑袋不敢出声儿。
“秦家好手段。”
殷病殇放下布帘,声音冷了几分,转头看向周先生。
周先生面无表情道:“此人知道的太多,主人留他一条性命,已是仁至义尽,殷大人要的是活人,我们给的便是活人,其余的,便不是大人该管的了。”
殷病殇冷笑一声儿:“人我收下了。货银在哪里?”
周先生示意管事上前,将账册匣子递了过来。殷病殇翻了翻,里面不仅有秦家三船私盐,两船绸缎的提货单,还有御鹤在南阳和青州两处钱庄存下的万两白银的凭票。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甚至连御鹤私下置下的两处宅院的地契,都一并送了过来。
殷病殇心中暗惊,秦家这是为了封口,连自家女婿都舍了出去,可见那军械之事,对秦家而言,是何等的要命。
“殷大人清点清楚,这会儿子咱们还当着面呢,有什么早些说,若是无异议,便请回吧。”
周先生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免得惹来闲言碎语,对大人,对秦家,都不好。”
周先生说得咬牙切齿,半晌,殷病殇合上匣子,递给身后的随从,淡淡道:“哦,吃人的嘴软,今日之事,殷某记在心里,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外泄。”
说罢,他也不管周先生是何脸色,遂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押着两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往南阳城赶去。
这回来,和秦家的对峙,得来的好处比殷病殇预料之中的多得多。
他心里盘算着,归家之心更加急切,这边沿途行来,本是要着急的,偏他起了心思,干脆竟是借着秦家的名头,扣下了几处关卡里秦家私设的厘卡,收缴了近万两的陋规银子,又将南阳境内几个依附秦家的盐商查抄了大半,一半充入县衙公库,另一半当然是悄悄归入了自己私囊。
不过两日功夫,他是赚得盆满钵满。
车马驶入南阳城时,已是第三日辰时,如今也算入了二月,天气倒是暖和些。
殷病殇却没有先回县衙,径直命人将马车赶去了晏府门前。
门房见是殷家的车马,便连忙往里通报,而彼时,晏观音正坐在北苑暖阁里,由李勃回禀埠口新开的漕运线路,紧接着,就听着下头的仆子来报,只说是殷病殇将晏殊一家带了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开人,看那仆子的欲言又止,晏观音示意其继续,仆子便说了晏殊成了废人一事。
闻言,李勃手里的算盘猛地一顿,算珠散了一桌。
晏观音却神色未动,看出李勃的不对劲儿,便只抬手示意李勃先退下,又对着进来通报的仆子吩咐:“这么大的动静,去请松太公和族里的几位长辈到前厅,就说殷公子…不,你就说是县衙将晏殊一家遣送回家里来了,今日我要开宗祠。”
“别忘了,去请殷公子到前厅奉茶,我随后就到。”
仆子应声下去,一旁的梅梢,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早就算到秦家会下狠手,如今听了,也难免有些悲凉。
晏观音起身,对着妆镜理了理发髻,像是想到了什么,嘱咐褪白将晏太公留下的家主令系在腰间,才带着人缓步往前厅去。
刚进垂花门,便听见前厅里传来裴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见了她进来,那哭嚎声猛地一顿,随即又拔高了数倍。
前厅里,仆子们都被遣退下去了,松太公和几位族老分坐两旁,右下的殷病殇端坐于客位,见了晏观音进来,连忙起身拱手。
地上铺着一张厚毡,狼狈不堪的晏殊,被两个小厮扶着半坐起来,他扭头也瞧见了晏观音,情绪忽然暴涨。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身子拼命往前挣,却只能在原地抽搐,伤口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毡子。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要和离
裴氏抱着晏然和瘫坐在地上,这会儿子见了晏观音进来,忙的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却被天青眼疾手快的侧身拦住了。
她只能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哭嚎道:“抚光啊!求你饶了我们吧!现如今你都瞧见了,你伯父已经成了这样,生不如死,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鬼迷心窍,求你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晏然和倒是个大男人,可却是缩在母亲身后,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也不知道在秦家受了什么罪,整个人没了一点精气神儿,连抬头看晏观音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意外的是唯有曹氏,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几分不耐烦,见晏观音看来,只敷衍地抬了抬眼皮,屈了屈膝,连礼都没行全,便直起了身子,嚣张跋扈的模样,半点没把厅里的人放在眼里。
即使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朝她投过来,她也只是狠狠瞪了回去,半分惧色也无。
晏观音挑眉,随即目光从晏殊身上扫过,眼底无半分快意,亦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家主令,声音清泠泠的,传遍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晏殊,十年前,我祖父新丧,你便是想要趁乱篡夺掌家之权,侵吞二房祖业,又将病重且只有四岁的我撵出晏府,我险些丧命,加之前不久,你还将我父亲设计进了牢狱。
“这十年,你借着晏家埠口私运私盐,贪墨公产,中饱私囊,将我祖父一生心血,当作你谋利的工具,甚至不惜勾结外官,险些连累整个晏氏宗族。”
“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皆有凭证,宗族可鉴,天地可察,至于,如今你落得这般下场,不是我晏观音心狠,是你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
她话音落,余光扫过晏松,晏松重重一拍身前的茶几,沉声道:“晏殊罪大恶极,按晏氏族规,当逐出宗族,革去族籍,收回所有分给他的田产、铺屋、埠口股份,只是看在同族同姓的份上,将你撵去乡下,但你终生不得踏入晏家半步!至于裴氏,还有晏然夫妻二人,你们助纣为虐,同罪论处,一并逐出晏府,随其同往!”
一众族老纷纷点头附和:“太公说的是!按族规处置!”
就在此时,一直立在厅角的曹氏忽然上前一步,指着晏然和,扬着下巴高声道:“慢着!你们处置晏殊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晏家人,我管不着,也和我没关系,我可不姓晏,只是有一桩,今日我要和晏然和和离!
一语既出,满厅皆惊。
瘫坐在地上的裴氏,猛地抬起头,指着曹氏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妇!我们晏家待你不薄,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如今家道中落,你便要攀高枝去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踏出晏家的门!”
曹氏不屑轻哼一声,裴氏便从地上蹦起来,继续道:“你个小娼妇!你嫁进来三年,锦衣玉食,时时刻刻的丫鬟婆子伺候着,哪一点委屈了你?如今家里遭了难,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冷冷扫了裴氏一眼,曹氏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语气里满是嚣张与不屑:“委屈?我嫁入晏家,图的就是晏家的势,晏家的钱,结果你们几个没用的东西,如今晏殊成了个不能说不能动的废人,你们倒了,族籍都革了,成了晏家的罪人,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跟着你们去喝西北风?”
她往前凑了半步,颇有些居高临下地意味,看着裴氏,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般扎人:“你也别跟我说什么锦衣玉食,本姑娘嫁进来,本就是你们晏家高攀了我曹家,我家里也不是什么穷苦人家,你以为我好欺负!若不是当年晏殊掌着晏家埠口,手里有权有势,你以为我会嫁给晏然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你这个老虔婆!这两年,我在晏家,你这个婆母,见了我不也得陪着笑脸?怎么,如今家道中落了,还想拿婆母的架子压我了?可笑!”
这是一场大戏,晏观音瞧着热闹,沉默了半天的晏然终于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道:“曹氏!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待你何曾有半分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骂我打我我都受着,如今你就这么弃我而去?”
“不然呢?”
曹氏翻了个白眼,一脸的嫌恶:“你当我真看得上你这个赌鬼?除了靠着你爹,你还会做什么?赌钱输了就拿我的嫁妆去填,要不是看在晏家的势头上,我早跟你和离了!如今你成了罪人,我可不想跟着你去受苦!”
她说着,转头对着松太公和晏观音,又敷衍地屈了屈膝,语气却半点不软:“家主,太公,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这和离,我是和定了。”
“我的嫁妆,还有我这三年攒下的体己、首饰衣裳,我要尽数带走,晏家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也不稀罕,分毫不动,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你们若是不答应,我就去县衙击鼓鸣冤,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你们晏家竟然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裴氏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打曹氏,却被天青一把拦住了。
曹氏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怎么?还想动手?我告诉你们,我爹已经在城外等着我了,我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爹立刻就去州里告你们!”
厅里的族老们面面相觑,都被曹氏这副见利忘义,嚣张跋扈的模样惊住了,可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一时竟没人开口。
谁都知道,曹氏嫁进来,在晏家也算是横着走,晏然和把她捧在手心里,若不是晏观音回来…思及此处众人默契不语。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成婚
场内一时沉寂,晏松轻哼了哼,随即抬手捋着花白的胡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转头看向晏观音,似乎是用眼神征询她的意思。
晏观音只当做没看见,走到前头才坐下来,手里接过梅梢端过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这才又抬眼看向曹氏,淡淡开口:“婚姻之事,合则聚,不合则散,如今谁也说不了什么,你既铁了心要和离,晏家也不留你。
“至于,你的嫁妆,你只管清点带走,你的体己首饰,也尽数归你,只是有一条,晏家的公产,本家的东西,你分毫不能动,若是查出来你私带了晏家的东西,只怕你好不了。”
曹氏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这是自然!我还不稀罕你们这点东西!只要准了和离,我立刻就走,半分不沾!”
“梅梢,你亲自带两个管事,跟着曹氏去收拾东西,核对嫁妆单子,她的东西,分毫不少地给她,仔细的看清楚了,晏家的东西,也别让她带走一件。”
晏观音吩咐道。
“是,姑娘。”梅梢连忙应声。
闻言,曹氏得意地瞥了裴氏和晏然一眼,对着晏观音敷衍地行了个礼,便跟着梅梢转身去了。
裴氏一时如遭了大难,她一时跌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咒骂起来,晏然和垂着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这闹了一场,厅里的族老们看着这副光景,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只叹晏然和没骨气,没能耐,才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进来。
曹氏该是早就做了打算的,不过一个时辰,便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足足装了八大箱,临了儿也没去叫晏然和,带着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婆子,急急地就走了。
晏观音当即命人开了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又是专门让晏松亲口宣读了晏殊的罪状,革去族籍,逐出宗族。
当日便派人押着晏殊一家,送往了乡下的庄田,只给他们留了几亩薄田,也算是全了最后一点同族情分。
实际上梅梢是忿忿不平的,晏殊这个人就是真死了也是活该,只是晏观音想这么一个快活了半生的人,如今成了废人,让他死岂不是便宜他了,这样儿半死不活的,才是真正的折磨。
处置完晏殊的第二日,殷病殇便又亲自备了厚礼,来晏府拜访。
只说是,亲手拟好的婚期流程,想着要一一问过晏观音的意思。
“四月初六的吉日,早已定下,府里已经开始筹备了。”
殷病殇将婚期册子放在晏观音面前,语气温和:“按着之前说好的,不过是我母亲问了几次,都被我拦下来了,我想着这些事,总要先合你的心意才好,你若是有什么不喜欢的,或是想添减的,只管开口,如今还能改,我一一去办。”
晏观音翻了翻册子,里面的流程规矩,皆是按着世家大族的正妻之礼来的,半分没有轻慢。
她抬眼看向殷病殇,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按着祖宗规矩来就好,不必特意铺张,只是有一条,咱们当初也是说过的,就算成婚,日后晏家有什么,我也得时时顾及。”
“这是自然。”
殷病殇当即应下:“放心,晏家的内务,我绝不干涉,不仅如此,往后南阳漕运商会,都会由晏家埠口牵头理事,府衙只收额定厘金,绝不插手埠口。”
难得二人相谈之后,还能是面儿上都好,晏观音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日子一晃,便到了三月底,离四月初六的婚期,只剩不到十日。
晏府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绸绕梁,梅梢日日忙着清点嫁妆,各色的东西,足足摆了半个北苑,这十里红妆的名头,都要传出去了。
殷家那边,更是筹备得一丝不苟。
因查办私盐案有功,被京中赞赏了几句,声势一时无两,可却依旧半点没有轻慢晏家,那位殷夫人沈氏更是亲自来了晏府三趟,本是觉得许久不见,两人之间总会生分几分。
不想她却难得和善慈爱,陪着晏观音商议婚事细节,言语间客气温和,半点未来婆母的架子都没有,显然是殷病殇早已和家里人交代得明明白白。
四月初六,大吉之日。
天刚蒙蒙亮,晏府便热闹了起来。
下头早就备好了南阳最好的喜娘,给晏观音开脸、梳妆,描了鸳鸯眉,点了绛唇,大红的嫁衣上绣着满幅的鸾凤和鸣,金线流光,衬得她清绝的眉眼,多了几分艳色。
梅梢看着心头又是高兴又是担忧,这么好的大喜事,晏观音自今日起身,就没笑过,没有半点儿小女儿出门儿的羞涩。
她提着心一直忍着。
送亲的队伍从晏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头,十里红妆,浩浩荡荡,鼓乐喧天,鞭炮齐鸣。
晏家的名号可真大,这南阳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都来看这场轰动全城的婚事,人人都艳羡,晏家的姑娘,离家十年,不想还是命好,嫁的县令之子。
喜轿到了殷府门前,轿帘被缓缓掀开。
殷病殇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站在轿前,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向晏观音伸出了手。
晏观音微微颔首,手里还攥着扇子,微挡着脸,身上穿戴得重,走路可要一步一步沉稳地走。
晏观音看着殷病殇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终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他自然的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步踏入了殷府的大门。
接下来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之后,晏观音已经迷糊了,头冠实在是太重了,压得她脖子都酸。
直被喜娘牵着将她送入洞房,沉沉的坐在铺着大红褥子的床上,她才歇了口气儿。
梅梢跟着进来心疼地为晏观音揉着脖子,褪白小心的伺候晏观音吃了些糕点也算是垫垫肚子。
殷家的规矩倒是好,除了几个殷家的长辈来说了几句喜气话,没什么逾矩的闹腾。
直到深夜,宾客散尽,红烛高烧的新房里,才终于静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章 洞房花烛夜
渐渐地就听着,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院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声静气,只留廊下两盏羊角灯,映着满院的红绸,投下影影绰绰的光。
只是没多久,堂门前儿的帘被轻轻打起,原是殷病殇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大红喜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将发间的金冠也摘了,只束着一根红绳,晏观音坐在床边看着他,鼻间嗅到殷病殇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只是对方却半点不见醺态,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很,见了端坐在床沿的晏观音,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累了一天了,怎么还坐着?”
他走到近前,声音放得温和:“是我忘了,我还没挑盖头呢,交杯酒还没喝,你这凤冠重得很,一会儿就叫叫丫鬟卸了?”
闻言,晏观音随即抬眸看他,眉眼间依旧是白日里那副清淡模样,她没有半分新婚女子的羞涩扭捏,也无半分醉意柔情,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梅梢几个先退下去。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忙都屈膝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烛台上撒下来的橘色光圈儿暖光融融,只是却没烘出半分旖旎气氛。
晏观音盯着殷病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商议什么生意,毫无遮掩:“殷病殇,你我婚前便有约在先,这门婚事,本就是互为依仗的同盟之约,那就今夜不必守那些世俗闺房之礼,而且我自幼是不惯与人同榻,所以咱们今夜分床而眠,各不相扰。”
这话一出,殷病殇伸出去想扶她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倒是非但没有半分愠怒与难堪,反收回手,对着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方才吃了酒,脑袋发昏,忘了先前的约定。既为同盟,便该彼此尊重,这全凭你的心意。”
他半点没有勉强的意思,随即就转身走到外间,轻轻唤来守夜的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丫鬟便抱来一床全新的素色锦被,还有一套铺盖,殷病殇亲自接过,他自顾自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铺好,又将窗边的烛火吹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不扰人安寝。
他这么平静,让晏观音松了一口气,生怕殷病殇不肯。
“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他坐在罗汉床沿,看着床帐里的身影,轻声道:“你…才嫁进来,有什么不自在的就说,我就在这里,夜里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唤我。”
床帐里的晏观音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没了动静。
她闭了闭眼睛,随即由着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折腾了一天,满身的疲惫涌上来,却依旧守着心神。
一夜安寝,无梦无扰,竟比在晏府自己的闺房里,睡得还要安稳几分。
次日天刚蒙蒙亮,外间便传来梅梢轻手轻脚的动静。
晏观音也早已醒了过来,刚坐起身,梅梢和褪白便掀帘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她是新妇,装扮不能太过张扬,也不能失了长房少奶奶的体面。
晏观音任由她们打理,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波澜,闭着眼睛假寐,梅梢一边小心给她挽发髻,一边低声道:“姑娘,昨夜……老爷没为难您吧?”
“他不是那等不守信用的人。”
晏观音眼皮都没掀起来,唇边儿淡淡一句,便揭过了昨夜的事:“一会儿去给公婆请安,谨守规矩便是,不必多言,也不必怯场。”
正说着,外间就传来脚步声,原是殷病殇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天青锦袍,站在帘外,声音温和:“抚光,可收拾妥当了?现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正厅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晏观音被梅梢扶着起身,理了理衣襟,应声:“好了,这就来。”
两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去。
四月是天开始要热了,这晨间的风带着暖意,吹起晏观音鬓边的碎发,殷病殇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昨夜的事,委屈你了,母亲那里,若是有什么话说得重了,你不必往心里去,有我在。”
晏观音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我不委屈,多谢,我自有分寸,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殷病殇看着她清冷淡然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这新妇是个“铁丝心肠”,一点儿都不需要他这个丈夫。
不多时,便到了正厅。
这才刚掀帘进去,便见上座端坐着两人,为左的是殷暮,实则昨日拜堂时匆匆见了一面儿,如今才看清楚了人,今日殷暮一身藏青常服,面容温厚,见了他们进来,先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道:“哦,你们来了?快坐吧,不必拘那些虚礼,新婚燕尔,歇息好了没有?”
晏观音躬身行礼,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沈氏,其穿着宝蓝色缠枝牡丹褙子,头上还簪着赤金点翠的头面,两只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端坐在太师椅上。
眉眼淡淡扫过来,虽也笑着,晏观音却看得明白,那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半分没进眼底,这语气客气又疏离,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起来吧,既然入了殷家的门,可是家里的大少奶奶了,往后家里的规矩,要一点一点学起来,不能再像在晏家时,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敛下眸子,她依着规矩,屈膝行了三拜的大礼,随即双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又稳稳捧到沈氏面前,声音清亮:“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喝茶,往后儿媳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婆母多多提点。”
沈氏瞥了一眼她,接过茶盏,指尖碰了碰杯沿,竟是随手就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一口都没喝,看向晏观音淡淡道:“提点不敢当,只是我们殷家是书香世家,不比你那商贾之家,规矩大,你既是长房长媳,往后啊,可是要学着打理中馈,相夫教子,收一收在外抛头露面的性子,才是正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敌意
这话里的意思,明着是说规矩,实则是何意思,大家火儿都是心知肚明,晏观音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半分不恼,只垂眸应道:“婆母说的是,儿媳记下了,只是晏家的事,我早就和夫君说过了,一定是要顾着的,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手,往后若是有耽误家里事的地方,还请婆母海涵。”
沈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没再说什么,一旁的殷暮先开了口,笑着打圆场:“好了,孩子们新婚第一天,说这些做什么,依着我看啊,老大媳妇可是个有本事的孩子,晏家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中律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那些虚礼,不必太过苛责。”
既然殷暮发了话,沈氏便不好再说什么,随即轻哼了一声儿,只抿了抿唇,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算是揭过了这茬。
晏观音心头微动,就在这时,侧边的门帘被打起,走进来一对年轻夫妇。
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生得温文尔雅,眉宇之间与沈氏颇有些神似,此人正是殷病殇的胞弟殷病夷,见了晏观音和殷病殇,连忙拱手笑着见礼:“大哥,大嫂,给大哥大嫂请安。”
他身后跟着的,便是殷家的二少奶奶刘桐君。
晏观音的眸子闪了闪,这刘桐君穿一身桃红撒花软缎褂,里面系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梳着高髻,又是挑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可是打扮得俏丽鲜亮。
她跟殷病夷一同屈膝行礼,眉眼弯弯,看着一团和气,可那目光落在晏观音身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晏观音回看过去微微颔首,刘桐君却是微微挑眉。
礼行完,刘桐君便是直接略过了晏观音,笑着上前,随即就亲热地挽住沈氏的胳膊,声音娇俏:“母亲今儿个看着气色真好。”
“咱们家的大喜事到底也是让您高兴了,昨日大嫂的十里红妆,可把整个南阳城都轰动了!那些箱笼嫁妆,从街头排到街尾,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气派的嫁妆呢!大嫂真是好福气,大嫂的娘家,果真是商人富贵呢。”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话里话外,都在点晏观音是商贾之家出身。
沈氏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就你嘴甜,你大嫂初来乍到,往后家里的规矩,你要多带着你大嫂学学。”
“母亲放心,我自然会的。”
刘桐君笑着应下,又转头看向晏观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大嫂,以前大哥不在家,家里的中馈,都是我帮着母亲打理的,如今大嫂来了,自然该交还给大嫂,只是怕大嫂刚成婚,虽说是我们殷家的人了,可是呢一方面又要管着晏家的生意,该是忙不过来。”
“听闻,大嫂自幼没有母亲教导,后宅里头的规矩想来你不清楚,所以大嫂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在宣示主权,暗讽晏观音不懂后宅规矩,管不好殷家的中馈。
梅梢站在晏观音身后,气得指尖都攥紧了,却见自家姑娘依旧神色不变,只淡淡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多谢弟妹费心,打理家业,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晏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人,埠口几十条漕船,我都打理了大半年,没出什么差错,殷家这点家事,想来也难不倒我,只是初来乍到,母亲的习惯,家里的规矩,却也还要劳烦二弟妹多提点几句。”
一句话,便把刘桐君的挑衅轻轻挡了回去,刘桐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寡言的长嫂,嘴皮子竟这么厉害,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场内气氛沉了沉,沈氏皱起眉头,殷病殇见状,适时开口,笑着道:“好了好了,这中馈的事不急,新妇刚进门,先熟悉熟悉家里再说,不过有母亲和二弟妹帮衬着,出不了差错。”
“父亲母亲,若是没别的吩咐,我们就先告退了,免得扰了您们歇息。”
殷暮瞥了一眼脸色不悦的沈氏,装作没看见,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话说,不必在我们这里拘着。”
闻言,沈氏也只得跟着一块地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晏观音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复杂。
两人躬身告退,出了正厅,沿着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春日的阳光洒下来,晏观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殷病殇侧头看着晏观音,低声致歉:“今日母亲和弟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桐君年纪比你小几岁的,被家里惯坏了,说话没个分寸,母亲也是话多,总觉得女子该安守后宅,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往心里去。”
晏观音抬手挡了挡眉上的光,淡淡道:“世家后宅,不然妇人聚在一块儿还没了做的,见人下菜碟,捧高踩低,我见得多了,几句闲话而已,伤不到我分毫。”
她颠沛流离十年,什么刻薄话没听过,什么难堪的场面没见过,沈氏和刘桐君这点小打小闹的敌意,在她眼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抬眼看向殷病殇,语气平静:“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入殷家,是应了婚约,守了同盟之约。”
“晏家的家业,我绝不会放手,殷家的中馈,我能管便管,不能管,也不会勉强,你我之间,依旧是婚前的约定,互为依仗,互不干涉私事,其中各有分寸,大家心里头应该明白。”
“你母亲那里,还有你弟弟弟媳那里,该你去摆平的,还要劳烦你。”
晏观音实在坦荡,殷病殇看着她清亮眼眸,心里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终是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这家里的事,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晏观音微微颔首,没再多说,随即领着身后梅梢等人,快步往前走去。
殷病殇停在原地半晌没动,看着阳光落在晏观音的身上,映着其挺直的脊背。
第二百四十二章 掉包
三朝回门的日子,按规矩,必得偕同夫婿回娘家拜谒宗族长辈,这是世家大族顶要紧的礼数,半分怠慢不得。
前一日夜里,晏观音便和梅梢清点好了回门的礼单,按着南阳的规矩,备了六色厚礼,皆是晏家埠口从江南运来的上等绸缎、新茶、细点,又添了几坛陈酿,一些金玉制的摆件。
谁料第二日晨起,装车的时候,梅梢惦记着东西,想着临走不可出了差错,细细又多瞧了几眼,不看不知道,一看脸瞬间白了。
里面的上等绸缎被换成了粗劣的府绸,之前好端端的新茶换成了发了霉的陈茶,就连那些摆件,也被换成了铜胎刷金的假货,一眼看去便粗陋不堪。
“你们这些榆木脑袋…这是怎么回事?!”
梅梢又惊又气,声音都抖了:“昨儿夜里我亲手封的箱子,你们又守了一夜,怎么今儿个就成了这样?”
褪白在一旁也急得团团转,知道不敢瞒着,忙就和晏观音禀报:“姑娘,这可怎么好?时辰快到了,公子已经在二门等着了,这礼要是就这么拉去晏府,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晏观音脸色如常,随即缓步走过来,伸手掀开另一个礼箱看了看,指尖碰了碰那粗劣的府绸,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慌什么,昨儿夜里,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碰过这些箱子?”
梅梢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却是不记得有人来过,这会儿子还是下头抬箱子的一个仆子开口,咬牙道:“是二少奶奶身边的丫鬟!昨儿傍晚,二少奶奶带着人过来,说帮着咱们清点装车,奴婢…奴婢想着都是一家人,没好意思拦着,却也一直看着,真是不知道怎么就被掉包了…”
“她身边的丫鬟碰过箱子!一定是她们搞的鬼!”
正说着话呢,就听着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随着声音望过去,刘桐君带着丫鬟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一进门就故作惊讶道:“哎呀,大嫂,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围在这里?时辰快到了,东西都摆在这儿了,你们还不装车吗?莫不是礼单出了什么差错?”
看着这幅模样儿,梅梢气得脸通红,刚要开口理论,却被晏观音一个眼神制止了。
晏观音转过身,看着刘桐君,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很:“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底下的丫鬟粗心,装错了东西,弟妹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回门的时辰快到了,再重新备礼怕是来不及了,劳烦二弟妹跟母亲说一声,不如再从府里库房取了东西来,回头我定然双倍奉还。”
刘桐君怔了怔,她本就是来看笑话的,想着晏观音要么当场发作,闹得家宅不宁,要么就只能带着这堆破烂回门,丢尽脸面。
谁料晏观音竟半点不恼,反倒还能当着她的面儿客客气气地找她帮忙,这倒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愣了愣,随即又阴阳怪气道:“哎呀,大嫂这话说的,我虽然也是管些事儿的,可是那库房里的东西都是母亲管着的,我可做不了主,再说了,这回门的礼,本就该大嫂自己提前备好,怎么能临时找库房借呢?”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殷家苛待新妇,连回门的礼都备不起呢。”
这话明着是推脱,实则是堵死了晏观音的路,就等着看她出丑。
谁知晏观音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半分恼意,只轻声儿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麻烦弟妹了,梅梢,把这些箱子都卸下来,不必装车了。”
“姑娘?”
梅梢一愣,满脸不解。
“回门是拜谒宗族,心诚则灵,不在于礼厚礼薄。”
晏观音顿了顿,她转身便往外走,却正好撞见闻声赶来的殷病殇。
殷病殇方才已经听见了院里的争执,见晏观音出来,连忙上前,脸上满是歉意:“抚光,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府里的人,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回门的礼我已经让人重新备好了,都是库里最好的东西,已经装车了,绝不会让你在晏家丢了脸面。”
他方才在二门等了许久不见人过来,便让仆子过来寻人,听着刘桐君过来了,他当下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一边让人火速去库房重新备礼,一边赶了过来,就怕晏观音受了委屈发作,闹得难看。
谁料晏观音只抬眼看了看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无妨,一点小事而已,不必动气,弟妹年纪小,想来呢,是一时贪玩,闹了个玩笑,我也不至于往心里去。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兄弟妯娌的和气。”
这话一出,却不想正好让跟在后面的刘桐君听了个干净,她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想让晏观音出丑,没想到晏观音非但没发作,反倒轻飘飘一句“玩笑”揭了过去,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上不得台面。
殷病殇闻言,看向晏观音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愧疚与欣赏。
他本以为晏观音性子刚硬,受了这般委屈,必定要闹起来,没想到她竟这般顾全大局,这么的委屈自己咽下去了,如此的隐忍大度,倒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娶的这位妻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格局。
殷病殇想着,回头看着刘桐君,语气微冷道:“如此没规矩,还不快给你大嫂赔罪?!”
刘桐君咬着唇,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对着晏观音屈了屈膝,低声道:“大嫂,是我不懂事,闹了玩笑,对不住了,你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同我一般计较罢。”
“弟妹不必如此。”
晏观音虚扶了一把,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半分计较的样子也无:“多谢你来相送,这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说罢,她便与殷病殇并肩往外走去,刘桐君看着二人的背影,随即怔了怔,忽的反应过来,狠狠地一跺脚,拽着身侧的仆子骂道:“她都没证据!凭什么说是我做的!你这个蠢货也不提醒我!”
第二百四十三章 好机会
刘桐君忽然发难,那仆妇没反应过来被刘桐君拽得一个趔趄,连忙陪着笑劝道:“奶奶息怒,这大奶奶这是耍了滑头,故意在大爷面前装大度呢!您可别气坏了身子,依奴婢看,她就是个商贾出身的丫头,就算嫁进了殷家,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市井气,没看见老夫人都瞧不上她。”
“她哪里比得上您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正经姑娘?往后日子长着呢,您还怕拿捏不住她?”
不曾想,刘桐君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更盛了,恼怒之下一把推开那仆妇,一面儿还啐道:“你懂什么!她这一手,明着是让了我,实则是在大哥面前告了我的状,还落了个贤良的名声!”
“他们虽然刚刚成婚不久,可我看大哥本就对她多有敬重,如今更是觉得她大度,倒显得我越发不懂事了!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知道,这殷家的后宅,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罢,她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往沈氏的正院去了,身后的仆子们也连忙追赶上去,刘桐君却是心里已盘算着,要在沈氏的面前好好告晏观音一状,让她刚进门就落不到好。
这头子的事儿,晏观音且不知,她与殷病殇上了马车,往晏府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毡,四角燃着熏香,殷病殇看着身侧神色平静的晏观音,心里莫名有些犯怵,低声道:“抚光,今日的事,实在是对不住你,桐君…她被母亲和病夷惯坏了,行事没个轻重,回府之后,我定然会让母亲好好管教她,绝不让她再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晏观音脸上神色如常,抬手轻轻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语气依旧平和无波:“你不必如此,我都说了,不过是件小事,何必放在心上,至于弟妹她是年纪轻,爱玩闹些也是有的,我若是连这点事都计较,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做长嫂的,太过小肚鸡肠了?”
她侧过头,看向殷病殇,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坦荡又温和:“何况,你我既成了夫妻,无论如何,至少明面上便是一体的,我若是为了这点事闹起来,丢的也是殷家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殷病殇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里又是感动,又有几分怀疑的闷气,他从前只当晏观音是个有手段,能撑得起家业的商户女,却没想到她竟这般识大体、顾大局,与骄纵任性的刘桐君一对比,更是成了仙人一般的好脾气。
他伸手,试探着就轻轻握住晏观音微凉的手,郑重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不过…我们到底也是成婚了的,正经拜了天地,大礼全乎的,我…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你放心,往后在这殷府里,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给你气受,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晏观音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垂眸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戾色。
她心里清楚,这点后宅的小打小闹,从来不是她该在意的东西,今日的隐忍退让,不过是换来了殷病殇的愧疚与信任,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毕竟她才刚刚到殷家,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马车很快到了晏府门前,松太公带着一众族老早已候在门口,见了他们二人,连忙笑着迎了进去。
依着规矩在宗祠里拜过列祖列宗,见过了族里的长辈,晏观音便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梅梢去了北苑的暖阁,李勃早已候在那里,见了晏观音,连忙躬身行礼。
“姑娘。”
李勃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也带着几分急切:“您之前吩咐过的事,老奴一直细细地打听着,别的就不说了,就是之前四处起的乱如今更厉害了,听说北边有藩王起兵了,原本这事也就算了,偏是就连西边的吐蕃也犯了边境,这四处都在打仗。”
“我让你查的那些,你查清楚了了吗?如今战事起,却真也是好时机。”
晏观音看向李勃,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李勃连忙点点头:“朝廷的盐铁粮草根本运不上去,各地的官盐早就断了供,如今市面上的盐价,已经翻了十几倍,还有价无市!”
闻言,晏观音坐在炕沿上,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炕几,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她早就料到,乱世之中,唯有盐铁粮草,才是最硬的通货,也是最能快速积累实力的东西。
如今,晏家的埠口在南北漕运上都算畅通,之前还有殷病殇的打点。
“如此,之前盐场那边,路子打通了吗?”晏观音沉声道。
“您放心!”
李勃连忙点头:“晏殊的摊子收拾干净了,手腾的开,老奴已经给当年跟着老晏太公的老兄弟递了信,江南那边儿几个大的盐场管事说了,只要咱们能拿到官府的盐引,有多少盐,他们就能给咱们供多少盐,价钱还能按往年的旧例来!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只要这一趟走成了,咱们晏家不仅能彻底稳住埠口,就是在整个江南漕运,都能站稳脚跟!”
梅梢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可随即又犯了难:“可是姑娘,这盐引要从盐运使衙门拿,还有司舶局那边儿的上下打点,少说也要几万两银子,更别说囤货的本钱了。”
“咱们晏家收回埠口这几个月,刚把之前晏殊落下来的亏空补上,账上能动的现银实在不多,那点钱,只怕是连盐运使衙门的门槛都够不上。”
李勃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是啊姑娘,银子是最大的难处,咱们的田产铺子都是死的,一时半会儿根本变不了现,至于您嫁妆里的银子是姑娘的应急体己,也动不得,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晏观音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炕几上轻轻划着,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养子
银子,她确实没有,可是如今她又不是孤身一人,殷病殇可该有,只是自己与殷病殇虽是夫妻,实则不过是同盟,若是她平白伸手去借,不仅落了下风,又容易被对方拿捏住把柄。
想要名正言顺地拿到银子,甚至拿到他的信任,眼下是不行了,还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晏观音抬眼看向李勃,语气笃定:“你先去把江南盐场的路子彻底稳住,至于其他的…十日之内,我必定把银子凑齐,绝不会误了时机。”
李勃见晏观音这样说,心就稳了下来。他知道晏观音从不说这些没底儿的话,他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应下,退了下去。
回门的宴席办得十分热闹,晏氏族里的人,如今对晏观音这位家主,早已是心服口服,一个个轮番上来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晏观音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礼节丝毫不差,不过只浅尝辄止,大多都让殷病殇挡了去,殷病殇倒是也出奇的护着她,或许是因为今日出门刘桐君闹的那一场。
如此说了,她合该感谢刘桐君了。
晏观音想着微微敛下眸子,席间但凡有人劝酒,殷病殇都一一接了下来,半点不让晏观音多喝,这幅场景看在晏家族老眼里,更是连连点头,只觉得晏观音确实备受爱护。
当日傍晚,二人便回了殷府。
这才刚进府门,就有丫鬟来报,说沈氏在正院摆了家宴,等着他们回来,给新妇接风。
等她们一行人到了正厅,宴席早已摆好,殷暮坐在主位,沈氏坐在右上首旁,殷病夷和刘桐君也早已候着了。见了他们进来,殷暮笑着摆了摆手:“回来了?快坐吧,累了一天了,不必拘礼。”
沈氏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只淡淡道:“快坐吧,特意让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菜,回门折腾了一天,也是辛苦了。”
几人依次落座,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到底,刘桐君本就心里憋着气,偏偏看着殷病殇帮晏观音布菜送茶的,一说就又多喝了几杯酒,胆子便也大了起来,她忽然端着酒杯看向殷病殇,笑着道:“大哥如今娶了大嫂,真是好福气,说起来,当年母亲本来还想让我嫁给大哥呢,如今想来,真是造化弄人,幸好我没应,不然哪有如今和病夷的好日子过。”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下来。
上首的沈氏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她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厉声呵斥道:“桐君!你是喝多了就胡言乱语!还不快给我闭嘴!”
被沈氏这般呵斥,刘桐君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殷病殇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愠怒。
殷病夷看了一眼刘桐君,一时也是有几分尴尬,连忙打圆场:“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这…这大喜的日子,桐君她是喝多了,所以才昏了头口无遮拦,你们别往心里去,我替她给大哥大嫂赔罪了。”
场上众人神色各异,晏观音却仿佛没听见刘桐君的话,她只笑着亲自给沈氏布菜,一面轻声道:“母亲,二弟妹不过是喝多了说句玩笑话,何必动气呢?快尝尝这个肉羹,媳妇方吃了,觉着不错,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一句话,轻轻松松就把这场尴尬揭了过去,席间的气氛才勉强缓和了下来。
散席之后,众人都急急离去,殷病殇大概是面上挂不住,只吩咐了一句仆子照顾好晏观音,自己便先走了。
晏观音没有直接回院子,又是借着消食的由头,带着褪白往后头的小花园里走。
这春日的夜里,风里带着花香,吹在脸上也是凉津津的,她眯了眯眼睛,不知不觉就走得深处了,月光洒在假山花木上,影影绰绰的。
才走到假山后面,就听见里面传来沈氏压低了的训斥声,正是冲着刘桐君去的。
“你今日是疯了不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当年的事,是能随便提的吗?若是让那晏观音起了疑心,知道了…他不是我们亲生的,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儿!”
“当年你嫌弃他是个养子,才不肯嫁给他,怎么如今又闹了出来,岂不是让病殇心里记恨我们?”
刘桐君委屈巴巴的声音传了出来:“母亲,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本来就是养子,病夷才是您的亲儿子,难道我说错了?当年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父亲抱回来养,能娶到晏家这样的姑娘,已经是他的福气了,难道还敢记恨不成?”
“你懂什么!”
沈氏的语气带了几分不悦:“病殇如今在县衙当差,几件事儿都办得不错,你公爹还要靠着他!他要是记恨了我们,跟我们离了心,对你和病夷有什么好处?”
“陈年烂事儿了,往后这话,你就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再提!还有,你少去招惹你大嫂,她不是个简单的,别最后自作聪明,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着又传来刘桐君委屈的声儿:“母亲,您怎么一下就偏心那个晏观音了,还有中律不过刚成婚,一天腻味的…”
“住口!”
沈氏咬断了刘桐君的话,她语气狠狠道:“你是什么身份?叫你大哥的小字?传出去了不是让人笑话?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要把大家闹得脸上都难看。”
后面的话,晏观音没再听,带着褪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依旧沉稳,脸上半分异样也无。
褪白跟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直到回了院子,才低声道:“姑娘…”
晏观音坐在窗边,端起丫鬟奉上来的热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么点小事儿还吓不到我。”
“沈氏婚前那般上赶着,恨不得立刻把婚事定下来,我原以为是看中了晏家的家业,想给殷病殇找个富贵的岳家,给殷病殇铺路,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层儿,为的都是她的亲儿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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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外室子
果然,当晚殷病殇回房的时候,神色格外凝重。他屏退了所有的丫鬟,站在晏观音面前,踌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与忐忑:“今日席上的话,还有…她们在花园…你都听见了,是吗?”
晏观音抬眼看他,没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殷病殇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解释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确实是父亲的养子,当年我亲生父母在战乱中双亡,父亲路过救了我,抱回殷家抚养,待我视若己出,这么多年,我已视他们为亲父亲母,我……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怕你介意,怕你嫌弃我的出身,怕你……”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生怕晏观音会因此翻脸,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养子的身份,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更何况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怕我说出去对吗?”
谁知晏观音说了一句,就站起身,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温和,半分嫌弃介意的样子也无:“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是这点事罢了,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殷家嫡子的身份,你是养子也好,亲子也罢,于我而言,没有半分分别。”
“更何况,你我婚前便有约,互为依仗,荣辱与共,我在意的,是你是否信守承诺,是否能与我并肩,其余的出身来历,我从不在意,更何况,养父之恩,大于天,既然…她们养你长大,与亲生父母无异,又有什么可介意的?”
“再一个,我的父母还不如你的呢。”
殷病殇看着她清亮坦荡的眼眸,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取而代之的,竟是铺天盖地的感动与愧疚。
他本以为晏观音知道了真相,就算不翻脸,也会心生芥蒂,没想到她竟这般通透大度,半点不介意他的出身。
他微微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竟不想你会这般说,你放心,我殷病殇此生,定不负你,你不介意我的出身,我便绝不会让你在家里受半分委屈的。”
晏观音微笑着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算计,只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我信你。”
经此一事,殷病殇对晏观音越发信任,也或许是安抚或许是隐瞒身世的愧疚,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本是在刘桐君手里掌管的府里的中馈,后便交给了晏观音掌管。
只可惜,没几天,又因为沈氏不肯放手,殷病殇不好违逆沈氏,只得交还了回去,不过这一次晏观音依旧展现了她的大度,不仅不恼怒,还善解人意地劝慰了殷病殇几句。
这还包括了期间刘桐君几次三番的来挑衅,晏观音也一并忍下来了。
晏观音不说,也长嘴的人不少,殷病殇自然也是知道了,便私下里跟晏观音说,院儿里的什么用度,只管从他的月例里出,若是不够的话,他还有私产,只管和他说。
晏观音只是笑着应下,却没真的伸手去要,她要的,不是那点月例银子,而是殷病殇全部的私产,是能让她拿下盐引,铺开盐路的充足本钱。
她不能着急,徐徐图之又没时间,老天爷或许是知道她的难处,这个契机,很快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自那以后,殷病殇忽的常常深夜才回府,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问起时,却只说是县衙里有公务要忙,要连夜审案子。
晏观音心中存疑,面上从不追问,只叮嘱他注意身子,暗地里却让天青悄悄去查了。
天青本就是殷病殇身边出来的人,在县衙和城里都有相熟的人,不过三日,就带回了确切的消息,脸色复杂地回禀:“姑娘,查清楚了,公子夜里不是在县衙,是去了城南的一处宅院,那宅院里住着一位姓苏的寡妇,还有一个三岁的小稚童,那孩子……应该是…是公子的亲生儿子。”
梅梢在一旁听了,惊得手里的茶盘一抖,随即就砸在了地上,失声骂道:“什么?!公子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外室子!婚前他瞒得密不透风的,这不是骗婚吗?!难怪婚前那老夫人那么着急把婚事定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怕是拿着眼高手低的世家姑娘知道些什么,不肯嫁,所以就哄着我们姑娘嫁进来!”
“这可如何是好,实在欺人太甚!”
几个丫头已经急成了一团儿,倒是晏观音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脸上半分意外也无,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沈氏婚前对她那般殷勤,为什么南阳那么多世家姑娘,殷家偏偏选了她这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却握着晏家泼天家业的孤女。
如今看来,无他,不过是因为殷病殇未婚先育,养了外室和私生子,德行有亏,这正经的书香世家,名门望族,没人愿意把嫡女嫁给他,怕丢了脸面。
而她晏观音,无父无母,没有娘家撑腰,就算日后知道了这件事,也不敢轻易和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要用晏家的家业,帮衬殷家的仕途。
怪不得一进门儿就不让她接管晏家的生意,打的真是一手天衣无缝的好算盘。
褪白气得浑身发抖:“姑娘!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殷家这是骗婚!咱们拿着这个证据,去跟老爷和夫人说,去跟他们理论!”
“算了?为什么要算了?”
晏观音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我正愁呢,如今有这么好的棋子,送上门来,我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她与殷病殇本就是同盟,各取所需,她从来没指望过什么夫妻情深,他有没有外室,有没有孩子,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影响。
可这件事她既然知道了,若是能让殷病殇对她愧疚,说不定她能凭那点儿愧疚搏出些什么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私库
次日傍晚,殷病殇回府的时候,刚进院门,就看见窗前晏观音的影子,心底真是想,怎么今儿个等了他到这会儿。
想着心底竟然就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和欣喜,他急急地回了屋里头,丫头们服侍着他换了衣裳、梳洗后。
他才到了晏观音跟前儿,唇边儿带着笑正要说话,却看见晏观音手里拿着一叠纸,面无表情地将东西递给他。
疑惑之间,低头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一时脸色大变,那上头写的正是天青查到的苏寡妇的户籍信息,孩子的出生证明,竟然还有殷病殇这些年给那边送银子、置宅子的账册,那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的清清楚楚。
殷病殇的脸瞬间阴沉,盯着晏观音许久,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须臾,他的心底带着几分慌乱,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结结巴巴道:“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姑娘她……她是我故人的遗孀,孩子……孩子不是……”
“不必解释了。”
晏观音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带着几分受伤与委屈,一手遮在眼前,似强撑着镇定,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都知道了,既然那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骨肉,没什么不能认的。”
殷病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瞬间淹没了自己,那点子对于晏观音私下查他的怨恨也消失了,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巴掌,他瞒着晏观音这么大的事,骗她入了殷家的门,她不仅没哭闹撒泼,没当众揭穿他,甚至还替他着想,他想了想,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般大度通透的女子。
“我…我对不住你。”
他猛地蹲下身,坐在晏观音面前,声音里满是悔恨:“到底是…是我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要和离,我都认了。”
“我为什么要和离?”
晏观音说着,放开了手,也垂下眼眸,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滴在手里的宣纸上,晕开了墨迹,口中语气逐渐稳定下来:“你我已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件事若是闹了出去,丢的不仅是你的脸面,还有殷家的脸面,我的脸面,我晏家的女儿,也做不出刚成婚就和离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殷病殇,眼里含着泪,语气却依旧带着十足的大度:“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既然是你的骨肉,总流落在外也不是事,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是被什么有心人弄出声儿来,那反倒惹人闲话,不如……把苏姑娘和孩子接进府里来吧,我给孩子个名分,好好教养,也免得你日日挂心,耽误了公务。”
这话一出,殷病殇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晏观音那么要强的影子,一定会哭闹,会翻脸,会去沈氏他们面前告状,甚至会和离,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提出把外室和孩子接进府里抚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明明眼里还含着泪,却依旧强撑着体面,替他考虑得面面俱到,心里的愧疚,感动与疼惜,瞬间涨到了顶峰。
他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算计与隐瞒,简直是龌龊不堪,他何德何能,能娶到善解人意的这样的妻子。
“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都哽咽了,一时着急,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绝不会再负你半分,你放心,至于那个孩子,我会安排在城外的庄子里,绝不会让他进府碍你的眼,更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正头夫人的位置。
至于…苏姑娘那里,她也是个善解人意的,我会给她足够的银子,让她安稳度日,绝不会让她来烦你。”
“咱们夫妻之间,何谈碍眼不碍眼的。”
晏观音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语气软了下来,小心地看着殷病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只是我刚入府,手里也没什么体己,如今既然知道了这孩子,我想给孩子置办些东西,添些东西,都拿不出手,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嫡母的失职。”
“你也知道,晏家才经了事儿,账上也没什么能动的银子。”
她说着,微微垂下头,露出几分委屈与无措,像极了有心为夫君分忧,却囊中羞涩的新妇。
殷病殇见状,心里更是疼惜愧疚到了极点,想都没想,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了晏观音的手里,郑重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我的私产,从今往后,都归你管,咱们是一家人,你想给孩子买什么,想怎么用,都随你的心意,不必跟我说半个字。”
晏观音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钥匙,抬眼看向殷病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随即又被浓浓的“感动”覆盖。
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谢谢你这般信我,往后,你我也算是夫妻同心,也不必再互相隐瞒什么,有事儿一块儿商量。”
殷病殇点点头,松下一口气,晏观音擦了眼泪眼睛还是红地,便说了去净房收拾一番,待她再出来,殷病殇已经歇息下来了,她们还算是有默契,从不同床而眠。
这一夜寂静无声,都甚是睡得安稳。
次日早,她起身时,殷病殇也早就去了衙门了,她坐在妆镜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在手里紧紧的捏着那钥匙,指腹下印着那钥匙上的纹路。
梅梢站在一旁,小声儿道:“姑娘,您…要动这私库吗?”
“这不是应该的吗,夫妻一体,那大爷的东西就是我们姑娘的。”
丹虹抬了抬下巴:“这下,咱们运盐的本钱,就全有了!”
“行了,准备准备,给李勃通个信儿,银钱有了。”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一面儿已经把钥匙给了梅梢:“既然他心里有愧,我便顺着他的愧,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他自然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这可不是我逼他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投其所好
梅梢双手接过钥匙,只觉那串东西沉甸甸的,坠得手腕都往下沉,丹虹凑上来,轻声儿道:“姑娘说的是!这殷公子本就亏着心,如今姑娘这般大度,他自然要掏心掏肺地补偿。有了这笔银子,咱们盐运的事,就算是成了大半了!”
一旁的梅梢也笑着凑趣:“可不是嘛!从前儿个李勃还说总愁着本钱不够,不敢放开手脚去谈江南的盐场,如今有了大爷私库的银子,想来别说打通盐运使的关节,就是把咱们埠口的船再添上十条,也是绰绰有余的!”
晏观音闻言,只微微抿了抿唇,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垂眸吩咐道:“梅梢,你亲自去一趟埠口,把钥匙交给李勃,让他先支银子,去打点盐运使衙门的上下人等,务必在一个月内,把今年的盐引拿下来。”
“再支一些去给江南盐场的管事送去,把今年的新盐先定下,价钱按咱们先前谈的来,哪怕是多给半分的利,让他们务必优先给咱们装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告诉李勃,让他把咱们手里现有的船,都细细检修一遍,那些个做事儿的船工、舵手都要换成最稳妥的老人,这一次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这乱世里,盐就是命,就是钱,若是咱们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梅梢连忙应声,将钥匙妥帖地收在怀里,忙着出去准备了。
瞧着人走了,晏观音吩咐了几句,褪白留下来伺候笔墨,正见晏观音坐在案前,手里缓缓铺展开一张纸,是天青送来的漕运河道图,拿着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眉头微蹙,一副凝神思虑的模样,她也不敢多言,只静静在一旁研墨。
晏观音的目光,落在了图上标注的市舶司关卡处,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她如今虽是晏家的家主,从晏殊那儿也收拾干净了,她的手里握着埠口的大半管理权,可族里的那些个旁支叔伯,手里还捏着些漕船的控制权,平日里借着晏家的名头走货,却只肯交极少的钱,遇事还总爱拿宗族规矩压她,处处掣肘。
先前她根基未稳,又是赶着成婚,不好和他们撕破脸,如今手里有了银子,有了盐运的门路,正是彻底把晏家漕运权攥在手里的好时机。
而这市舶司,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南阳这地界儿,处南北漕运要道,这市舶司掌管着往来商船的勘验、抽税、放行,权力极大,原先晏家就受过些挟制的。
但凡市舶司扣了船,一日的损耗银子可不敢想,更别说误了船期,赔给客商的违约金,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晏家族里那些旁支,如今靠着吃饭的就是漕船带来的利钱,若是她能掐住了这一点,不怕他们不低头。
心里有了章程,晏观音便放下了笔,抬眼问霜白:“我前儿让你打听的,市舶司那个王公事的夫人,平日里都爱去哪些地方,和哪些人家往来,你打听清楚了吗?”
霜白连忙回道:“回姑娘,都打听清楚了,那位王夫人娘家是苏州的书香世家,最爱的就是字画、苏绣,平日里不爱凑那些勋贵夫人的热闹,只和几个脾性相投的夫人往来。”
“倒是有一头儿,这王夫人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南的平济寺上香,奴婢打听了,还是在寺里设了斋堂,接济贫苦的香客,王夫人最疼她那个小女儿,今年刚满六岁,正找先生教识字呢。”
“知道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随即淡淡道:“你去备一份厚礼,要苏州最好的双面绣屏风,再找几副字画,再挑一套最好的文房四宝,就给那位王家的小姑娘备上,十五那日,我也去平济寺上香。”
丹虹连忙应声下去准备不提。
安顿下来,这转眼便到了十五。
天刚蒙蒙亮,晏观音便起身被梅梢按着梳洗,换了一身石青缎绣暗兰的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半点珠翠也无,看着清雅端庄,佛家重地素净些自然是好的。
梅梢陪着她,带着备好的礼物,坐马车往平济寺去了。
平济寺是南阳城里最有名的古寺,香火鼎盛,今日又是十五,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算起来还真多时没来,晏观音刚进山门,就跟着霜白的示意,看见不远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穿着月白绫袄的夫人,正往大雄宝殿去。
晏观音收回视线,她也不急,只随着人流,慢慢进了大殿,顺势也就敬了香,还捐了香油钱,只待王夫人拜完了佛,往后面的斋堂去时,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寺庙的后院儿有招待香客的地方,王夫人正坐在斋堂里喝茶,见晏观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见礼。
晏观音连忙回礼,笑着自报家门:“晚辈殷晏氏。”
王夫人微怔,褪白忙道:“我家夫人是殷家的女眷。”
一听是殷家,王夫人反应过来,县令老爷长子娶妻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她虽不常出门,心头却也微动,听过晏观音的名声,知道她是晏家埠口的家主,年纪轻轻就撑起了偌大的家业,又嫁了殷家的公子,却是个有本事的,想着就请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
王夫人不傻,自然知道不会那么巧就碰上真正好的。
索性她便带了些疏离,客套的闲谈了几句,奈何晏观音真是头一次见她,可几番交谈,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晏观音不谈生意,不说官场,口一张只说佛经,说字画,说苏绣,这般竟和自己十分投契。
王夫人本就难得遇见能说上话的人,见晏观音谈吐清雅,见识不凡,又懂礼知趣,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临走时,晏观音将备好的礼物送了上去,笑着道:“今日和夫人相谈甚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薄礼,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夫人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第二百四十八章 赴宴
王夫人连忙推辞,晏观音又道:“这字画和绣品,本就是带着来捐的,也是晚辈偶然得来的,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没想到遇上夫人,依我看唯有夫人这样懂的人,才配得上。”
“至于这文房四宝,也不过是给孩子玩的,夫人若是不收,倒是显得晚辈生分了。”
王夫人见她说得真诚,又实在喜欢那字画和绣品,便笑着谢过收下了。
临别时,两人约好了,改日在晏府办赏花宴,再请王夫人过来相聚。
一来二去,两人虽有了初见的投契,晏观音却半点没有急着攀附的意思,只按着世家往来的规矩,一步一步地走着,半点不越雷池,这出乎王夫人的意料,反倒越发觉得她行事妥帖,与那些上赶着巴结的官眷商妇截然不同。
那日平济寺一别,过了三日,晏观音便备了两色薄礼,亲自送到了王府上。
礼不重,却极是用心,其一是苏州名手绣的《金刚经》册页,此针脚细如发丝,字字端严,最合王夫人礼佛的心意。
另一盒是新制的碧梗茶,配上一套脱胎白瓷的茶盏,清素雅致,没金银俗气。
王夫人见了礼,心里先就妥帖了几分。
她出身苏州书香世家,如今家里男人是司舶局的,南阳青州这地界儿,都是大商,赶着上门儿的人自然不少,她最厌的就是那些动辄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俗套,晏观音这两份礼,轻是轻,不贵重,可却处处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足见是用了心的。
她当下便留了晏观音在府里用了茶,两人坐在花厅里,窗外是新栽的花草,几个仆子正细心地侍弄着,风一吹,满室清芬。
王夫人先翻着那册《金刚经》的绣品,赞不绝口:“这样好的针脚,如今苏州城里就是寻那些个有年岁的绣人都少见了,难为你竟能寻得来,我前儿还跟老爷说,想寻一幅绣的佛经供在佛堂里,奈何是寻了许久都没合心意的,不想你倒先给我送来了。”
晏观音捧着茶盏,浅笑着回道:“也是凑巧,您不知道,前几日我家埠口的船从苏州回来,管事知道我平日里也爱摆弄些绣活,且我家里长辈也是有礼佛的,就带了几册回来,我看着这册心经绣得最是静心,想着夫人礼佛,必定合心意,就厚着脸皮送过来了,倒叫夫人见笑了。”
这话不说自己特意打听了她的喜好,只说是凑巧,既全了王夫人的欢喜,又不显得刻意逢迎。
王夫人听了,点点头,她是知道原来晏家的那位老太公是个奇人,原先常在平济寺,或许也是信佛罢。
她心里越发受用,又拉着晏观音聊起了苏绣的针法,从平针、套针,到打籽、擞和针,本意是考考晏观音,看看晏观音是否真的会绣工,不想晏观音竟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连苏州几家绣坊的独门手艺,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王夫人又惊又喜:“没想到你竟也懂这个?我只当你管着偌大的埠口生意,一心都在商事上,竟还有这份闲心研究这些。”
晏观音垂眸浅笑,语气温和:“不过是小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学过几日,我祖母可也是苏州人,最擅苏绣,不过她老人家也是去得早,平日里管着生意,心里烦乱的时候,绣两针,倒也能静心。”
这话既说了自己懂绣活的缘由,又隐隐带了几分身世的凄楚,却半点没有继续说下去,卖惨的意思,只淡淡一句带过,反倒让王夫人心生几分怜惜。
她早听说过晏观音的身世,四岁失了父母,被族里撵出去,在外漂泊十年,才回来夺回了家业,原以为定是个满身锋芒、斤斤计较的厉害角色,没想到竟是这般温婉通透,这一下子心里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那日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苏绣聊到佛经,又从佛经聊到字画,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临走时,王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口,拉着她的手道:“我在这南阳城里住了几年了,总也遇不见个能说上话的人,今日和你聊了这半日,心里痛快得很,往后你得空了,只管常来我这里坐坐,咱们一块儿说说话,你不知道往日里凑在我跟前儿都是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如今遇上你可太高兴了。”
晏观音笑着应了,口风一变又约了改日请她去晏府的花园里赏新开的牡丹,才登车离去。
又过了几日,便是晏府的牡丹宴。
晏观音并没请太多人,只请了王夫人,还有两位与王夫人相熟,脾性也温和的官眷,实则她们也不是看晏观音的面子,而是知道王夫人会来,这才给些面子。
晏观音连沈氏和刘桐君都没请,只办了一场清清净净的小宴。
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正盛,姚黄魏紫,锦绣成团,却没搭那些俗艳的彩棚,只是在花荫下摆了几张石桌,上了些茶点,不过晏观音是专门儿又请了城里抚琴最好的女先生,在远处的水榭里抚琴,琴音泠泠,伴着花香,清逸得很。
王夫人等人一进花园,就觉得心里敞亮,她素来不爱那些闹哄哄的宴席,不屑与那些人为伍,满座的人只知道攀比首饰、夸耀丈夫官职,俗不可耐。
晏观音这场宴,处处都合了她的心意,连点心都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是苏州的桂花糕、松子糕,半点不腻口。
席间几位夫人闲话,也只聊些花草、字画、琴棋,半句不涉及官场应酬、生意往来,王夫人只觉得浑身舒畅,席间拉着晏观音的手感叹道:“我实际上比你年长八九岁,可如今就是厚着脸了,认你当一回我妹妹。”
晏观音笑着应下,连夸了几句王夫人甚年轻,这下王夫人一口一个“妹妹”,像是把她当成了亲姐妹一般。
宴罢,王夫人特意留在最后,拉着晏观音的手,嗔怪道:“你这人,办这么好的宴,怎么不早说?我倒没带什么好东西来回礼。”
说罢,就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水头极好,雕着一朵兰花:“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我的,不值什么钱,却胜在干净,你戴着正好。”
第二百四十九章 帮忙
晏观音连忙推辞,王夫人却板起脸来:“哎呦,你太见外了,既然咱们姐妹相称,这点小东西,你若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晏观音这才谢过收下了,心里清楚,这一步,算是真正走进了王夫人的心里。
自那以后,两人便真的成了日日往来的手帕交。
王夫人今日遣人送一碟自己做的苏州点心,明日晏观音就回一坛新酿的桃花酒,若是王夫人得了好的字画,也一定要请晏观音过去一同品鉴,晏观音自然也是上道儿,她若是得了什么苏州新出的绣样,也必定先给王夫人送去。
有时两人哪也不去,就在王府的暖阁里,王夫人绣着花,晏观音在一旁抄经,偶尔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也觉得十分熨帖。
梅梢却是有些干着急了,这晏观音从始至终,半句没提过市舶司,半句没提过晏家商船的事,只和王夫人处着姐妹情分,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用意。
只不过倒是王夫人,先替她操起了心。
这日两人坐在一处,原是王夫人专门来殷家给晏观音送经书,却正碰见埠口管事给晏观音送来了货单,似有要事。
王夫人本是要坐着等的,可见晏观音满脸忧愁,同底下的仆子们不知道在争辩什么,她本就有心探听,自从听见李勃忧心忡忡地提起晏家许多船只因“市舶司勘验延误”后,当即就皱起了眉。
瞧着晏观音打发了仆子们,还对着她强挤出笑容,她连忙就道:“妹妹,我竟忘了这茬!你家做着漕运生意,往来商船都要从市舶司过,必定少不了麻烦,你是不是遇到了难处了,不妨和我说说。”
晏观音收敛了表情,放下笔,只淡淡笑了笑:“也没什么大麻烦,不过是偶尔勘验慢些,耽误一两天船期,都是常有的事,不碍事的。”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
王夫人对这事儿自然也是门儿清,她一面儿嗔道:“漕运生意,最看重的就是船期,这要是耽误一日,就是一日的损耗,若是误了客商的约定,还要赔违约金,天长日久的,可不是小数目!我家老爷就是管着市舶司的,这点事,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拉着晏观音的手,语气十分恳切:“妹妹,咱们姐妹,不说那些外道话了,往后啊你家的商船,但凡在市舶司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和我说,我让老爷给下面的人打个招呼,必定让你松快些,日后定然没人敢刁难你的船,更没人敢随意扣你的货,这延误你的船期,可不是小事儿。”
晏观音等的,本就是这句话。
可她却没立刻应下,反倒先摇了摇头,道:“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事,未免太麻烦了,市舶司有市舶司的规矩,哪能因为我,坏了王公事的规矩?若是为了我这点小事,让王公事落人话柄,让姐姐再为难,我…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这话一说,王夫人听得心里暖和,她反倒更坚持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市舶司的规矩,是查禁私货、偷税漏税,又不是刁难正经做生意的人家!你家做的是正经买卖,按时交税,按律勘验,本就不该被刁难。”
“何况晏家可是老字号了,我看下面那些人,无非是看着你是个年轻的女家主,又没个官场的靠山,想从你这里捞些好处罢了,这事你别管了,包在姐姐身上,我是不说大话的,保准往后你的船,在市舶司畅行无阻。”
晏观音见她说得恳切,这才起身,对着王夫人深深一福,眼眶微红,一面儿抬手捂着脸,轻声道:“多谢姐姐这般替我着想,我一个孤女,撑着晏家这点家业,在外头,不知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来没人像姐姐这样,真心实意地替我着想,如今这份情,我是要记一辈子的。”
王夫人连忙扶起她,拍着她的手叹道:“好妹妹,咱们是姐妹,我不替你着想,替谁着想?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和姐姐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晏观音含泪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明得很。
这半个多月的步步为营,润物无声,终究是换来了这句实打实的承诺。
她要的从不是王夫人替她解决一次两次的麻烦,如今这般远比她主动求上去的来得奏效,且还是心甘情愿的。
送走王夫人后,梅梢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见自家姑娘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那本漕运总账,眉眼带着几分凝重。
“有了王夫人的话,咱们可以缓着了。”
听见动静,晏观音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她清冽的眉眼,只淡淡道:“这通路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显摆的,如今还不到时候。”
这些年,族里头那些个人借着晏家埠口的名头走货,每年只往宗祠交半成的份子钱,剩下的利润尽数揣进了自己腰包,晏殊做的那些事儿,他们可没少掺和。
“去,把李勃叫来。”晏观音合上账册,抬眼吩咐道。
不多时,李勃便匆匆赶了过来,躬身行礼:“姑娘唤老奴,有什么吩咐?”
晏观音指了指桌上的花名册,沉声道:“你去查一查,晏松他们几个人手里头的船,最近一趟货是什么时候走,装的是什么,走哪条水路,什么时候到市舶司关卡。记住,要查得仔仔细细,看看他们船上夹带了什么。”
李勃忙地点头:“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查!他们那点猫腻,三日之内,必定给姑娘查得水落石出!”
李勃领了话儿,急急地出去了,梅梢上前为晏观音捏着肩膀,一面儿轻声道:“姑娘可是…有些不忍。”
闻言,晏观音轻嗤一声儿:“我有什么不忍的,他们敢做就得敢当,晏殊没了,我手里攥得紧,以前那银子如流水的日子没有了,他们自然着急,私下挤着脑袋想要重操旧业,富贵险中求,那也得有本事求的来。”
第二百五十章 服软
果然不出三日,李勃便把厚厚一叠账册送到了晏观音面前,里面不仅记了那八条船的货期以及行程,连他们每一趟夹带的私盐和丝绸,好钻空儿的偷逃的税银,甚至和江南私商的往来密信,都查得一清二楚。
晏观音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道:“果然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我祖父创下的家业,竟被他们这么糟践。”
她抬眼看向李勃,吩咐道:“如今算一算,该是他们这趟从江南运绸缎回来的货,后日辰时到市舶司关卡,对不对?”
“是,姑娘算得分毫不差。”李勃点头道。
“好。”
晏观音放下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她微微往后一靠:“你去给王夫人身边的张妈妈递个话,就说我这里有几船货,货单有些对不上,怕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夹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劳烦王公事帮忙仔细勘验勘验,务必查清楚了,再放行。”
李勃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姑娘周全,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丹虹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道:“姑娘!这可是咱们晏家自己的船!真要让市舶司扣了,一日的损耗就是几十两银子,误了船期,还要赔客商的违约金,这损失可不小啊!”
“行了,别着急了,这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晏观音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这点损失,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他们不是仗着手里有船,整日的闹腾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没了晏家的名头,市舶司的关卡都过不去,他们还能怎么折腾。”
晏松等人的八条漕船,果然于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时准时抵达市舶司关卡。
往常他们的船到了,旁的人一看是晏家的船,只要递上货单,给管事塞点银子,半个时辰就能勘验放行,可今日,市舶司的人却直接把船扣了下来,说货单与实际货物不符,要开箱逐箱勘验。
当下几个管船的管事当场就急了,连忙塞银子,可那管事却把银子一推,冷着脸道:“哎呦,你们这是要害人啊,银子我们可不敢收,上头有令,这几船货要仔细勘验,谁敢徇私,立刻革职查办的。”
闻言,管事脸色一僵,没办法,只能使人快马加鞭跑回城里,给晏松等人报信。
等信儿传回去了,晏松几人一听船被扣了,顿时炸了锅,这便一个个连忙聚到宗祠里,吵吵嚷嚷半天想不出个法子,却突然想起了如今已嫁入殷家的家主晏观音。
硬着头皮给晏观音送了信儿过去,晏观音却是不急,只说自己身子不适,在府里歇着,让他们先自己想办法。
晏松便只得带着几人跑前跑后,又是托关系、又是塞银子,奈何市舶司那边油盐不进,只说王公事亲自吩咐的,必须勘验清楚才能放行,竟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就这么扣了整整三日,共说有八条船停在码头上,动弹不得,船上的绸缎怕潮,每日都要拿出来晾晒,那光是人工、码头的租费,就花出去了百两银子,更别说客商天天上门催货,扬言要是再误了船期,就要去衙门告他们,让他们赔双倍的违约金。
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如今自己来回的忙,没成了事儿,还累个半死,晏松几人真是彻底慌了神,这才明白,怕是有人故意给他们使绊子,却又猜不出来是谁,只能又求上了晏观音。
一群人灰头土脸地跑到殷府门前,堵着门儿的无奈要求见晏观音,姿态放得极低,倒是不端长辈的架子了。
晏观音知道了消息,让梅梢将人请进去,又等了半个时辰,这才慢悠悠地见了他们,她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看着底下一群头发花白的族老,淡淡道:“各位叔伯,这是怎么了?个个都像是受了委屈?”
晏松老脸涨得通红,弓着身子,陪着笑道:“哎呦,抚光啊,是我们老糊涂了,我们知道行错了!都是一家人,都姓晏,求你看在列祖列宗的面子上,帮帮我们,把船放出来吧!再扣下去,我们这点家底,就要赔光了!”
“帮你们?”
晏观音放下茶盏,语气冷了几分:“我倒是想帮,可我怎么帮?市舶司扣船,是因为你们货单不符,夹带不该有的禁物,还有偷逃税银,这些事,你们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怎么没想过,一旦事发,连累的是整个晏氏宗族?”
她抬手,李勃立刻把那叠账册摔在了众人面前,里面夹带私货的记录,偷逃的税银,一笔一笔,写的清清楚楚。
晏松几人拿起账册,越看脸色越白,手都抖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当初晏殊的事儿出来,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受了蒙骗,不知情,都是委屈,如今呢?晏殊是没了火候儿了,你们自己个儿又干出来这脏事儿!”
“你们拿着晏家的船,赚着黑心钱,出了事,却要我给你们担着。”
晏观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众人心上:“今日我能帮你们把船要出来,明日你们再犯事,难道还要我去给你们顶罪坐牢吗?”
几人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终于忍不住了,晏松是老泪纵横:“抚光!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往后我们再也不敢做了!你说什么我们都听!船权我们交出来!往后所有的船,都归宗祠统一管,归你管!我们绝无半分异议!”
其他几个族老见状,也纷纷应下来,连声说自己知道错了,愿意把手里的船权尽数交出来,归晏观音统一调度。
晏观音看着他们,心里清楚,这些人今日能跪在这里求她,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等风头过了,未必不会再起异心。
她淡淡道:“话说的干脆,只是口说无凭。既然各位长辈愿意把船权交出来,那就该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签下文书,按上手印,把船的管理权,尽数交到宗祠,由我这个家主统一调度,这一点可要说明白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同房
晏观音话音落,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晏松几人讪讪的笑,随即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挣扎,可一想到码头上被扣着的八条船,一日日耗下去,不仅要赔光家底,连夹带私货的事一旦被市舶司坐实,怕是还要吃牢饭,他们这么大岁数了,进去一趟,怕是不用如何受刑,就得死了。
思及此处终究是咬了牙,齐齐点头:“签!我们签!只要能把船放出来,我们什么都依你!”
晏观音微微抬了抬下巴,一旁侍立着的李勃立刻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文书,铺在了众人面前。
那文书上写得清楚,晏松人自愿将名下八条漕船的管理权以及调度权尽数交归晏氏宗祠,便由家主晏观音统一掌管。
之后所有漕船的货单核验和客商往来,皆需经家主手批,不得私接货单和夹带私货,违者收回船权,逐出宗族,永不允许姓晏。
条条框框,写得滴水不漏,这可真是半点空子都没给他们留。
晏松几人看着文书,手都在抖,可事到如今,早已没了退路,只能一个个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晏观音收起文书,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进了随身的锦匣里,淡淡道:“既然文书已立,便是哪日在祠堂里再奉读一番,也算是在列祖列宗跟前做了见证,往后谁也不能反悔,你们先回去等着,今日之内,市舶司必定会放船。”
闻言。晏松几人如蒙大赦,连连对着晏观音作揖道谢,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倚老卖老的嚣张气焰。
人都走了,梅梢才忍不住笑道:“就这么几句话,就把这群人手里的船权,全拿过来了!尽数归姑娘掌管,再也没人敢掣肘您了!”
“不过是抓住了他们的软肋罢了。”
晏观音抬手,将锦匣递给李勃,吩咐道:“东西看仔细了。”
李勃躬身接过,满脸的振奋:“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太公在天有灵,看到姑娘把晏家的家业都收回来了,也能瞑目了!”
待李勃退下,晏观音才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抽芽的海棠,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抚过窗棂。
春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惹得她额前传来细碎的痒意。
下头仆子匆匆而入,一面儿急着禀报:“大奶奶,老夫人在正院等着您呢,说是有要紧事和您说,让您忙完了,就过去一趟。”
听着这话,晏观音挑眉,到底沈氏也还是坐不住,看了一脸急色的梅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说罢,她打发了仆子,收拾一番,便领着梅梢等人往沈氏的院子去。
这边晏观音刚进正院,门房的仆子就忙进去通报,随后连忙请她进了房里。
沈氏窝在边儿,刘桐君坐在下头为她捶腿,见她进来了,便道:“哦,你可来了,我是方才听说了,晏家有几个来闹的,怕是你应付不过来。”
晏观音微微低头:“劳您操心了,只是下人们传的什么疯话,什么来闹,不过是一点子小事儿,说了两句话罢了。”
“那就好。”
沈氏唇边儿的弧度平了下去,盯着她点点头,指尖捻着佛珠转了两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带温和,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抚光啊,你嫁进来,也有半个月了,可是我瞧着你和病殇两个,这平日里相敬如宾的,规矩是好,但这开枝散叶,才是殷家的头等大事,你这当大奶奶的,心里也该是收收心,如今是嫁作妇人了,可不能心就往外头去。”
这话一出,房里瞬间静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刘桐君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挽着沈氏的胳膊,娇笑着添火:“母亲说的是呢,大嫂,不是我说你,你和大哥成婚都半个月了,怎么还跟刚认识似的,生分得很,你看我和病夷,成婚一年就有了哥儿,这殷家的长房子嗣,可还等着大嫂你呢。”
她说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讥讽。
她早就听底下的丫鬟嚼舌根,说这半个月来,晏观音和殷病殇一直分榻而睡,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竟连半分夫妻间的热络都没有。
她心里正巴不得晏观音一直无所出,到时候沈氏必定会逼着殷病殇纳妾,看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大少奶奶,还能不能在殷府站稳脚跟。
晏观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氏,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平和的模样,只垂眸轻声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记下了,只是近来晏家埠口的事杂,夫君又要忙着县衙里的公务,真是两人都不得闲,子嗣的事,只敢顺其自然,不敢强求。”
“话不是这么说的。”
沈氏脸色微沉,放下手里的佛珠,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生意上的事,底下那么多管事,难道还不够你使唤?你一个妇道人家,总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穿出去了我们殷家的名声不要了?”
“我看你安安心心在家里调养身子,早日给中律生个一儿半女,稳固住长房的根基,才是你最该做的正经事。”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我也听伺候的丫鬟说了,这半个月,你和病殇竟还分榻而睡?这成何体统!夫妻夫妻,本就该同床共枕,琴瑟和鸣,才能早日开枝散叶。”
“莫是不中律那孩子性子木讷,委屈了你?你只管和我说,我必定去说他!”
晏观音攥了攥手,心里清明得很,沈氏知道了,怕是中间少不了刘桐君做了什么。
她抬眼一瞧,就看出来了刘桐君满脸得意。
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晏观音复抬头,她的面上依旧恭顺,轻声道:“母亲多虑了,夫君待我极好,从无半分委屈,只是我想着夫君白日里要去县衙当差,夜里回来还要处理公务,怕同榻而眠扰了他歇息,才让他在外间歇着,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孕
“你这是胡说什么?这怎么行?”
沈氏立刻板起了脸:“歇息哪里不能歇息?夫妻同床,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往后不许再这样了,安安分分在一处,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原是殷病殇从衙门回来了,不过是他刚进二门,就听说晏观音被沈氏叫到了正院,这便怕再出了什么事儿,连忙赶了过来,不过是刚掀帘进来,也就听见沈氏催子嗣的话。
忍不住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着走上前,对着沈氏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氏见了他,当即就把话头转到了他身上,嗔怪道:“你可算回来了!我正说你呢!成婚都半个月了,你看看你,半点做丈夫的样子都没有!让抚光一个人操持晏家的事不说,连子嗣大事都不上心!往后多在家里陪陪抚光,早日给我生个长房长孙,才是正经!”
殷病殇愣了愣,随即看向晏观音,见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清冷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听了他的话,却也依旧不肯看他。
他的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愧疚,他知道,晏观音心里始终把这场婚事当成一场交易,从未真正接纳过他。
成婚这半个月,他守着婚前的承诺,她要分榻而居,他便依着她,只在外间的罗汉床歇着,从未逾矩半分,
只盼着日子久了,或许是能再慢慢焐热她的心,只是如今被母亲当众点破,怕是让她难堪了。
他连忙对着沈氏陪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往后儿子一定多注意,不让母亲再挂心。”
沈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生调养身子的话,才挥挥手让他们二人退下了。
出了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路无话。
殷病殇心里头真闷着,频频的看向身边晏观音清冷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开口,低声道:“观音,今日母亲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至于…至于子嗣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我绝不会逼你,你想分榻而居,便依着你,我绝无半分怨言。”
晏观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平心而论,成婚这半个月,殷病殇待她,也算是尊重。
她倒是算计过了,能这般由着她,容着她如此的,怕是再找一个也不好找。
更何况,祖父传下的相术,她是信的,天下之主的命格确实值得她谋算这么久了,平济寺的那老和尚可说她命带孤煞,福薄难承,她也是记着的。
她答应这门婚事,本就是算准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殷病殇需要晏家的财力,漕运的人脉,帮他在官场立足。
当然了,她需要殷家的官场靠山,需要殷病殇这天选的命格,改了自己的薄命,护着晏家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存续下去。
如果说,再进一步,那么生下他的嫡子,就是让这场同盟最牢固的枷锁,也是让她改命之路最稳妥的筹码。
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明,晏观音抬眼看向殷病殇,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其实…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子嗣之事,确实不能一直拖着。”
殷病殇猛地一愣,一时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不觉怔怔地看着她,摸不清楚晏观音到底怎么想的:“你……你说什么?”
“我说,往后,也就不必分榻而睡了。”
晏观音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扭捏,只有权衡过后的笃定:“你我已是夫妻,总这样分着,终究不是个事,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传出去了,晏殷两家自然也不好看。”
殷病殇眸光微闪,眼底像是暗夜里忽然燃起了漫天星火,他看着晏观音清冽的眉眼,迟疑道:“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
“自然是真的。”
晏观音微微颔首,别开了眼,不去看他眼里太过灼热的光。
她怕自己看久了,会生出不该有的心软,会忘了自己最初的筹谋。
那一夜,他们终究是破了分榻而居的规矩。
红烛帐暖,月影西斜,半个月了,还是补上了洞房花烛夜,晏观音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心里却清明得很。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不过是为了让这场同盟更加牢固,为了给自己的改命之路,再添上一枚最重的筹码。
或许是男女之间总迈出了那一步,真能换得亲密些,殷病殇待她,自然是越发的好了,府里的中馈,到底也是尽数交到了她手里。
沈氏见两人琴瑟和鸣,一时惊讶,却也是没多说什么,不过是刘桐君看着晏观音掌了后院儿,心里嫉妒得发疯,奈何是抓不到其半点错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再多嘴。
这挨着下来,也就不过两个月,晏观音便发现自己月信迟了。
梅梢又惊又喜,请褪白看了,自说自话有了身孕,可晏观音却是瞒着,直到了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才请了大夫进府,一把脉,果然是有了身孕,却说已快三个月了。
待消息传到沈氏耳朵里,沈氏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她不傻,当即就打发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又是派了四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过来伺候晏观音。
待殷病殇从衙门回来,一下听说晏观音怀了孕,也甚是高兴,急急的就回了房里,却看着坐在窗边的晏观音,手都不敢碰她,生怕碰坏了,站在原地,红了眼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晏观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却依旧平静,淡淡道:“不过是怀了身孕,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其实她还想说,殷病殇早就有了外室子,已是做了父亲的,也不至于激动成这般,当然她这般想,却没说出来。
“怎么能不惊?”
殷病殇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小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第二百五十三章 杀人
自晏观音诊出有孕,这殷府上下明面上是一团喜气,暗地里的风波却从未停过。
当初,沈氏虽打发了四个嬷嬷来伺候,日日遣人送补品安胎,可每每见了,那关切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不过倒也不难猜,沈氏定然是因殷病殇是养子,心里存着芥蒂。
实际上,沈氏还是能沉得住气,奈何她本就对晏观音心存芥蒂,又是被刘桐君日日在耳边吹风,气是怎么也沉不下去了,心头对晏观音的不满更是一日甚过一日。
只是晏观音行事滴水不漏,待她恭谨有礼,虽说是刚接手,可府里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的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竟是连少言寡语的殷暮,都不觉时常夸赞晏观音是个有本事的,她纵是想挑错,也抓不住半分把柄。
这转眼晏观音便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然显怀,行动渐渐不便,平日里大多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账册,教教天青识字,极少去正院凑趣。
这倒是让刘桐君见她深居简出,抓不到错处,心里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日日打发人去查晏观音的过往,非要挖出点见不得人的把柄似的。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日,刘桐君身边的陪嫁青嬷嬷,匆匆从外头回来,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地道:“二奶奶,奴婢查到了!咱们这位大少奶奶,可不是什么身家清白的!她那个亲爹晏海,如今还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呢!是个杀人凶犯!”
刘桐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带着抖:“真的?!你没查错?”
“千真万确!”
那嬷嬷拍着胸脯道:“这事当初也是闹过的,也不知怎么很快没了火儿,奴婢特意托了咱们原家里的人查得清清楚楚,那个晏海是晏太公的独子,也就是大奶奶的亲爹,嗜赌成性,一年前在赌坊里打死了人,被抓进了大牢,判了刑,一直关到现在呢!这大奶奶从来没提过半个字,莫不是摆明了是瞒着咱们殷家,骗婚呢!”
“好!好得很!”
刘桐君笑得满脸得意,狠狠一拍桌子:“我就说她一个商贾出身的孤女,怎么可能半点把柄都没有!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也配做我们殷家的大奶奶?我这就去告诉母亲去!看她这次还怎么翻身!”
说罢,她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往沈氏的正院去了。
沈氏一听这话,果然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菩提佛珠狠狠摔在炕几上,随着她的劲儿磕在桌上,一时之间珠线崩断,黑褐色的珠子滚了一地。
沈氏本心里头有气儿,这会儿厉声道:“好个晏观音!竟敢瞒着这么大的事!我们殷家是什么人家?书香世家,官宦门第,怎么能容下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做长房媳妇?!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殷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母亲说的是呢!”
刘桐君见沈氏动了怒,更是凑上前去,添油加醋地说道:“她这摆明了就是骗婚!仗着手里有两个臭钱,就把这么大的丑事瞒得严严实实!”
“如今她还怀了殷家的骨肉,这孩子生下来,那可身上带着杀人犯的血,岂不是污了我们殷家的门楣?再说了,不定这事儿,还要连累家里的仕途呢,母亲,您可一定要做主啊!”
她却是越想越气,当即就拍着炕几吩咐:“去!让人去把老爷和病殇,还有病夷都叫回来!我倒要当面问问她,看她还有什么话好说!若是这事属实,我定要让病殇休了她,绝不能让这么个祸根留在殷家,毁了我们全家!”
看沈氏这般反应激烈,刘桐君喜不自胜,连忙应声下去安排,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今晚定要让晏观音身败名裂,出了心里这口积压了许久的气。
如今她只当自己查到了铁板钉钉的罪证。
当晚的男人都回来了,饭食是摆在内院的花厅里的,殷暮坐在主位,脸色沉沉的,他下午就听沈氏说了晏海的事,当时心里就明镜似的,知道沈氏和刘桐君闹了大笑话,只是没当场戳破,想看看这婆媳二人,到底要闹出什么花样来。
殷病殇坐在左侧,神色平静,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晏观音最后一个进来,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绣兰草的孕妇褙子,小腹已然显怀,步履沉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平和的模样,对着殷暮和沈氏屈膝行礼:“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哼一声,也没叫她起来,开门见山就厉声道:“晏观音,我问你,你的生父晏海,在去年杀了人,被前任秦县令判了斩监候,关在牢里,这事,你认不认?!”
晏观音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坦然地点了点头:“回母亲的话,这事,儿媳认。”
这话一出,沈氏和刘桐君都愣了,她们本以为晏观音会百般抵赖,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等着驳斥她,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认了。
不过刘桐君反应快,她当即就跳了起来,指着晏观音尖声道:“好啊!你还算有胆子,如今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认了!你父亲是杀人偿命的死囚,你竟然敢瞒着我们殷家,骗婚进门!我们殷家是什么人家,岂能容下你这样的人做长房媳妇?!母亲,您看,她自己都认了!”
沈氏也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晏观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我们殷家上下!你爹是斩监候的死囚,这事若是传出去,不仅老爷的仕途要毁,我们殷家的百年清誉,也要被你彻底败光!你说,这事你要怎么交代?!”
晏观音缓缓起身,平静的看着她们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讽,不紧不慢地开口:“母亲息怒,弟妹稍安勿躁,我自然是要认了晏海杀人的事,不过我可没认骗婚的罪名,这事,成婚之前,我就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夫君,也是禀明了父亲,何来欺瞒一说?”
第二百五十四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胡说!”
沈氏立刻反驳:“老爷和病殇若是知道,岂能容你进门?又怎么会不同我说!”
“母亲这话,倒是错怪儿媳了。”
晏观音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主位上的殷暮,一字一句道:“晏海这案子,内里的来龙去脉,夫君可是比谁都清楚,去年,晏海在赌坊失手打死了人,而且也是赔了人家银子的,这本是斗殴误杀,按大周律例,本可从轻发落,可时任县令的秦县令收了一些小人的贿赂,硬是把案子定成了蓄意谋杀,判了斩监候,这事,夫君早就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判这案子的秦县令,去年秋审时,就因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已经被朝廷判了死刑,斩首示众了。”
“他手里判的案子,本就是桩糊涂案,而且,我父亲如今就关在南阳县衙的大牢里,何来斩监候一说?”
刘桐君回过神来,依旧不死心,尖声道:“就算案子重审了,他也是杀了人!你爹就是个杀人犯!这一点总假不了!你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二弟妹这话,未免太过偏颇。”
晏观音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晏海失手杀人,自有国法处置,可他犯的错,为何要算在我头上?我四岁时,就被他和晏殊撵出晏府,扔在外头,可是险些丧命。”
“这所有的事,夫君全程知晓。”
她抬眼看向殷暮,屈膝一拜:“儿媳所言,句句属实,父亲明察。”
看了一眼晏观音,殷暮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看向沈氏和刘桐君,脸色铁青,语气有些不悦:“好了!两个妇道人家,不查明真相,就拿着陈年旧案在这里搬弄是非!”
“还有桐君,随口妄言,一点儿规矩都没有!那观音说的,全是实情!晏海的案子,我是知道的,这事,病殇成婚之前,就全跟我说了,何来欺瞒一说?!”
闻言,沈氏的脸瞬间白了,踉跄着扶住了桌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殷暮:“老爷……你……你早就知道?”
“我不仅早就知道,还知道晏海当年做的那些龌龊事!”
殷暮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氏骂道:“那人是个混账,甚至要卖掉亲生女儿换赌资,这样的人,本就该受牢狱之苦!”
“你倒好,不辨是非,拿着个早就翻案的旧卷宗,牵扯出这样儿的事儿,就为了拿捏抚光,你这才是害了殷家的名声,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
殷病殇这时也缓缓站起身,看向沈氏和刘桐君,语气冷得像冰:“母亲,抚光的身世,成婚之前,我就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父亲,父亲是首肯了的,我娶观音,敬她、信她,从未觉得她的身世有半分不妥。”
“倒是弟妹,不查明真相,就四处散播谣言,构陷长嫂,按殷家家法,不敬尊长、搬弄是非,当杖责二十,禁足半年!”
刘桐君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查到的“把柄”,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不仅没伤到晏观音半分,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被殷暮冷厉的眼神堵了回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观音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桐君,还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沈氏,缓缓站起身,对着殷暮和沈氏屈膝一拜。
她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气:“父亲息怒,母亲息怒,我看弟妹也是一时糊涂,或许也是听了外面的闲言碎语,并非有意针对儿媳,儿媳如今怀着身孕,实在不想因为这点事,伤了家里的和气,这事就当过去了,不必再追究了。”
她是这般大度不追究,殷暮语气温和了几分,也越发觉得刘桐君上不得台面。他当即就冷声道:“过去了?怎么能就这么过去了?殷家的家法,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看向沈氏,厉声道:“你身为婆母,不辨是非,竟然就被个小辈撺掇着闹事。”
“我看你也是糊涂,这管家的权,暂时你也别掌了!从今日起,府里的事儿,就尽数交给观音打理!还有桐君你禁足在正院三个月,好好抄抄《女诫》,学学什么是持家之礼!”
沈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扶住了桌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殷暮。
可殷暮正在气头上,她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只能咬着牙,红着眼眶低声应了声“是”。
殷暮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桐君,脸色更沉:“你身为弟媳,不敬长嫂,搬弄是非,造谣构陷实在荒唐,病夷,你也好好管管你的媳妇,再让她这么不知规矩,胡作非为,就让她回刘家去!”
殷病夷站在一旁,早就吓得头都不敢抬,连忙应声:“是,儿子知道了,一定好好管教她。”
刘桐君瘫在地上,眼泪直流,却半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本想让晏观音身败名裂,到头来,一场精心策划的发难,最终落得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下场。
这一晚,饭没吃上,还是不欢而散,晏观音和殷病殇并肩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殷病殇就伸手扶住了她,满脸的心疼:“对不住了,今日委屈你了,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
“没什么委屈的。”
晏观音淡淡笑了笑,扶着他的手,缓步走进屋里:“我早就料到她们会来这么一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了了这些麻烦,不是吗?”
殷病殇看着她清冽的眉眼,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怜惜。
他知道,从始至终,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刘桐君的小动作,沈氏的心思,她这样儿的人,怕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是顺水推舟,就轻轻松松拿到了殷府的管家权,还让沈氏和刘桐君再也不敢招惹她。
“不过这样儿也好,这往后,再也没人敢给你气受了。”
殷病殇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旁的事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晏观音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第二百五十五章 把晏海弄出来
平一事无成,还落个受罚,刘桐君被禁足在自家院子里,每日里对着窗棂子长吁短叹,且听着晏观音如何废了她之前掌家的那些规矩,多少仆子又是心悦诚服了那大奶奶,她心里的怨气像春草似的,疯了似的往上长。
刘桐君是刘家娇养出来的嫡小姐,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况嫁到殷家更是人人敬着,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且如今被圈在这一方院子里,连院门都出不去,每日里只能对着懦弱无能的殷病夷撒气,越想越恨,转念就只把这一切都算在了晏观音的头上。
“若不是那个商贾出身的贱丫头,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刘桐君摔了手里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咬牙切齿道:“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手里有两个臭钱,就骑到我头上来了!母亲竟然也糊涂,被她哄得团团转,连管家权都交出去了!”
青嬷嬷连忙上前收拾了碎片,凑上前低声道:“奶奶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依老奴看,那大奶奶不过是一时的威风,她那个杀了人的爹晏海,不还关在县衙大牢里吗?上次,她虽借着老爷的势躲了过去,可这生父是大罪人的事,终究是真的做不了假,咱们若是能拿着这个把柄,还怕拿捏不住她?”
刘桐君眼睛一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晏海是她亲爹,就算她再嘴硬,孝道两个字,还能压不住她?”
“我若是能把晏海从牢里弄出来,带到她面前,看她还怎么装清高!到时候她若是不想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就得乖乖把管家权交出来!”
可说到这里,随即她眉头一皱,又垮了脸,颓然坐了回去:“可晏海关在县衙大牢里,如今刑狱之事都是大爷管着,门禁森严,哪里是那么容易弄出来的?”
看着刘桐君沉寂下去,青嬷嬷阴笑一声,又凑上前道:“奶奶别愁,奴婢有法子,只要银子给够了,弄个人出来,不是难事。”
“奴婢可听说,那个晏海早就废了,是舌头割了,手筋脚筋也挑了,就是个不能说不能动的废人,就算弄出来,也翻不了天,咱们也不怕什么,不过是拿他当个幌子,拿捏大奶奶罢了。”
刘桐君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忽的起身,在房里来回地踱步,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终于是狠下心:“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把晏海给我弄出来,事成之后,我自然有重赏!”
青嬷嬷这头忙的应下,转身儿回了小房儿取了银子,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笑眯了,连忙拍着胸脯又朝刘桐君保证,转身就去安排了。
不过到底是个闺阁里的妇人,没经过什么事,白日应承下来,心里终究是慌的,思来想去,她还是趁着夜里禁足看管松些,偷偷溜去了沈氏的正院。
正好这些时日,沈氏正因丢了管家权,日日在屋里生闷气,见刘桐君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拉着她的手叹道:“我的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若是被老爷知道了,又要动气。”
“母亲,我再不跟您说句话,就要被那晏观音欺负死了!”
刘桐君当即就红了眼眶,扑在沈氏怀里,把自己想弄出晏海,好拿捏晏观音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沈氏听了,先是一惊,立刻皱眉:“不行!私放牢里的囚犯,若是被你父亲知道了,可是要酿出大祸。”
“母亲,您怕什么?”
刘桐君连忙劝道:“那个晏海就是个废人,不能说不能动,咱们把他弄出来,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神不知鬼不觉的。”
“到时候咱们拿着晏海要挟晏观音,她若是不想这事闹出去,毁了自己的名声,就得乖乖听话,您想想,她有什么事情竟然不和您说,独告诉了父亲,而且她如今掌着府里的中馈,眼里哪里还有您这个婆母?”
“长此以往,这殷家还是您说了算吗?再说了,那大爷…本就不是您亲生的,若是他借着晏家的势力,越来越风光,将来病夷还有立足之地吗?”
这话正戳中了沈氏的心病。
她本就因殷病殇是养子,如今也算是处处提防,可看着其愈发得意,晏观音又手握晏家那泼天的富贵,心里早就日夜难安,生怕自己殷病夷将来被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被刘桐君这么一撺掇,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就被贪念和忌惮压了下去。
她沉吟了半晌,终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事你务必办得隐秘些,绝不能留下半点把柄,不然咱娘俩可都要遭大罪。”
“银子若是不够,就从我这里拿,只要能拿捏住晏观音,让病殇不敢再骑在病夷头上,冒这点险,也值了。”
听着这话,刘桐君的心搁回肚子里。
得了沈氏的首肯,她更是底气十足,回去就催着青嬷嬷赶紧办事。
青嬷嬷果然办事利落,没过三日,就有了信儿,原来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了牢里的牢头,用一具病死的囚犯尸体换了晏海,又使了辆不起眼的牛车,偷偷把人运出了大牢,一路就送到了殷家在城外的一处闲置庄子里。
这头子,待刘桐君得了信,又求到了沈氏的头儿上,沈氏打了马虎眼儿,就说着刘桐君去平济寺上香,给人放了出门儿的口子。
刘桐君就带着青嬷嬷去了城外的庄子。
这庄子上的仆子管事儿的,全是听沈氏的,如今早也是接到了信儿的,见刘桐君来了,忙的把人请进去。
他们做得隐秘,自以为定然无人发现,刘桐君急着去见人,待进了后院儿的一间小房,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了鼻子,随探头进了屋,只见晏海被扔在炕上,形容枯槁,面色蜡黄,手脚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废了。
晏海听着动静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和贪婪,死死地盯着刘桐君,奈何嘴里空荡荡的,他的舌头早就没了,见了人进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不做二不休
刘桐君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下就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是想起了什么,她随即又壮起胆子。
对着晏海冷声道:“晏海,你听着,我如今把你从牢里救出来,是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只要你肯配合我,我就帮你去跟你女儿要银子,保你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大牢里,让你烂在里面!”
刘桐君本以为,晏海就算是个废人,见了活命的机会,也定会乖乖听话。
可她哪里知道,晏海本就是个泼皮无赖,赌坊里滚了一辈子的人,最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他虽不能说不能动,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女人私把自己从牢里弄出来,本就是犯了王法,何况该也是另有算计。哪里还会怕她?
当下晏海咧着嘴,一时梗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头狠狠撞着炕桌,眼睛死死盯着刘桐君腰间的荷包。
刘桐君嫌恶地捂了捂鼻子,一面儿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把你从牢里救出来,你不感恩戴德,反倒敢跟我耍横?!”
可晏海根本不怕她,依旧撞着炕桌,闹个不停。
甚至还用头撞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刘桐君看着这动静,一时之间,还怕他真死在庄子里,惹出麻烦,匆匆离去,不过是吩咐下头的人,一次次地给其送银子,送好酒好菜,只盼着他闹够了,能配合些。
可她哪里知道,晏海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他人在牢里熬了一年半,那是早就憋坏了,仆子们伺候着,稍不顺心就寻死觅活,闹得庄子里鸡犬不宁。
不过半个月,下头人费了大劲儿,晏海却半点没有要配合的意思,反而胃口越来越大,还要丫头专门儿去伺候。
刘桐君终于忍不住了,立刻又跑去找沈氏商量,她是又想把晏海送回大牢了,奈何往出送人的那牢头,拿了银子躲起来了,哪里还敢接这烫手山芋?
还是沈氏干脆道:“既然这般,那你又怕什么,狠狠地打他,打得他疼的受不了了,就是不打,让仆子们饿着他,他还不听话?”
刘桐君没经过事儿,是有些怕的,怕晏海真扭着劲儿折腾起来,要是真死了,不好处理,她眼下没了别的法子,也就按着沈氏的意思做了。
这头,二人细细的谋算着,那头,晏观音也把事儿知道的差不多了,实际上,晏海在离开大牢前,她就有了信儿。
而这一切,早就被晏观音看得一清二楚,当初刘桐君把晏海出来说事,她就有了准备。
那个收了刘桐君银子的牢头,本就是晏观音特意调到晏海那间囚牢当差的。
此人贪财畏事,最是会看风使舵,晏观音早就算准了,只要刘桐君敢伸手,此人必定会接下这桩买卖。
她不仅没拦着,反而暗中推了一把,还特意让人给那往出运晏海的牢头递了话,只说,县衙刑房近日正在查旧案,有人告你私收贿赂、私放死囚,恐怕是文书都快递到县尉大人案头了,你好自为之。
那牢头本就做了亏心事,一听这话,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就卷了银子躲到了乡下亲戚家。
可躲起来的日子里,他越想越怕,只觉得这桩祸事全是殷家的二奶奶惹出来的,横竖不能自己一个人担着。
思来想去,他竟趁着夜色偷偷摸去了城外那处闲置庄子。
见着晏海连比划带说,又是引诱又是撺掇,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干脆道:“如今县衙要抓私放囚犯的人,你要是想活命,就得闹到殷家去,闹得越大,殷家越不敢把你怎么样,你那女儿如今可厉害,那是殷家的大奶奶,那殷家当家老爷,可是咱们的县令!倒时候你那女儿可得认你这个爹!”
晏海虽没了舌头,手脚筋也被挑断了,可脑子却清明得很。
他在牢里熬了一年半,吃尽了苦头,本就恨晏观音心狠,恨她不念父女情分,竟那般恶毒,把自己这个亲爹弄成个废人关在牢里。
如今听了牢头的话,心里头只当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更是抓住了拿捏晏观音的把柄,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
不过牢头撂下这话,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晏海在炕上,越想越恨,越想越贪,当即就闹了起来。
原本刘桐君按着沈氏的吩咐,让庄子里的仆妇先饿了他两日,想着饿软了他的性子,自然就听话了。
可谁曾想,晏海本就是赌坊里滚出来的泼皮无赖,烂命一条,哪里会怕这个?
饿了两日,非但没服软,反倒闹得更凶了,他虽动不了,却能用头狠狠撞着炕沿,撞得“咚咚”作响,额头没两下就是一片血红。
又带着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一声比一声凄厉,白日里闹,夜里也闹,闹得整个庄子里的仆妇小厮夜不能寐。
仆子们没法子,只得给刘桐君送信儿,知道这庄子被晏海闹得乱成一团。
刘桐君跑去和沈氏商量着,不过沈氏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见刘桐君哭哭啼啼地一张脸,当即就皱紧了眉头:“又怎么了?我让你饿也饿了,打也打了,那老东西还不肯服软?”
刘桐君扑到沈氏身边,哭得浑身发抖:“那东西,越打越闹,越饿越疯,如今把庄子闹得不成样子,底下的人都不肯伺候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咱们还是把他送回大牢里去吧?再这么闹下去,迟早要被人发现的!”
“送回去?说得轻巧!”
沈氏狠狠一拍炕几,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人是你弄出来的,如今再送回去,不是不打自招吗?那牢头早就跑没影了,谁给你担这个干系?你以为县衙的大牢是你家的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刘桐君被她骂得一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语气抖着道:“那……那可怎么办啊?他如今就跟疯了一样,日日闹个不停,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闹到城里去,到时候老爷和大哥知道了,咱们娘俩就全完了!”
沈氏捻着佛珠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闭着眼沉吟了半晌,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狠厉的光,一字一句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刘桐君抹了一把脸,怔了怔,连忙抬头:“母亲,什么法子?”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着牙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就了结了他!反正他就是个废人,死了也没人在意,只要咱们处理干净了,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埋了
听得耳朵嗡嗡响,刘桐君浑身猛地一颤,脸瞬间白得像窗纸上糊的雪浪纸,张了张嘴,挣出话来:“母……母亲!这……这可是杀人!若是败露了,咱们……咱们可就全完了!”
“完了?如今不做,才是真的完了!”
沈氏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啐了一口,捻佛珠的手攥得死紧,那紫檀木的珠子被捏得咯吱作响:“你当那东西闹起来,咱们还有好果子吃?”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昨日同我说,殷病殇竟然说要查刑,他若是一查起来,难保这件事情,不被他查不出来,私放死囚是什么罪名?”
“横竖他本就是个判了死罪的废人,如今不过是提早送他上路,神不知鬼不觉的,你怕什么?”
可刘桐君依旧抖个不停,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唇蠕嗫半天:“可……可我从没做过这等事,万一……万一哪里露了痕迹,可怎么好?”
“没出息的东西!”
沈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可紧接着,又压着声儿细细安抚:“你放心,那庄子偏僻,左右都是咱们的心腹,他又是个废人,弄他又费不了多大功夫,只要夜里找两个嘴严的仆子动手,完事了趁着夜黑,把尸体扔到城南乱葬岗去,那地方野狗成群,不出几日,连骨头都剩不下,谁能查得到?”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查到了,也有我替你担着,你怕什么?”
沈氏这话像是给刘桐君吃了颗定心丸,她前思后想,除了这条路,竟再无半分退路。
终究是咬碎了银牙,狠狠一点头,抬手将泪珠子甩了一地:“好……好!我全听母亲的!我什么都敢做!”
当下二人便掩了门窗,在佛堂里细细谋算起来,沈氏还算是镇定,说了事不宜迟,只须定了当夜动手。
又给庄子传过去了信儿,用了庄子里常备的麻黄散,混在酒里灌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取了性命,又选了两个家生子的仆子,都是家里几辈子的奴才,签了死契的,那是断不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她们只当这番谋划天衣无缝,刘桐君心头颤的很,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一切只听沈氏如何吩咐了。
这头的二人就谋算一番,却是不等天亮了,到了晏观音的耳朵里了。
送信儿的丫头春燕,本是晏观音借着沈氏禁足,身边缺人使唤的由头,特意安插进来的,本是一直没派上用场,难得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这丫头机灵,是借着去厨房取热水的功夫,一溜烟儿的出去了。
彼时,晏观音正临窗坐着,手里翻着晏家埠口的漕运账册,梅梢在一旁轻轻给她揉着腰,见春燕没声息地进来了,她没忍住便先斥了一句:“毛手毛脚的,仔细惊了夫人。”
春燕讪讪地低头,连忙屈膝行礼,喘着气把沈氏和刘桐君的毒计,一五一十回了个明明白白。
梅梢听得脸色都变了,低声惊道:“姑娘!她们竟真敢动杀心!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将来东窗事发,攀扯到姑娘身上可怎么好?”
晏观音却依旧神色不动,只慢慢合上账册,端起桌上的热茶,送至唇边儿,浅浅呷了一口,一时间茶雾氤氲了她清冽的眉眼,半晌才淡淡开口:“慌什么?她们自己要寻死,我难道还拦着不成?”
说罢,她随即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炕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晏海这东西,本就是我手里的一块烂疮,当年留着他,是防着晏殊一党翻案,如今他活着,反倒时时刻刻是个把柄,是个隐患,如今她们自己送上门来,要替我除了这根儿,我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褪白凑上前为晏观音捏肩膀,一听也就懂了其中关节,连忙道:“姑娘的意思是……咱们顺水推舟?”
“多好的机会啊。”
晏观音微微颔首,吩咐道:“你即刻去城外庄子一趟,悄悄寻着管事儿的,只传话,就说今夜风雨欲来,咱们的二奶奶怕晏海吵闹,院外不必留人看守,留几个粗使婆子在角门听使唤就好。”
是夜,天竟随人愿,黑云压城,狂风猛捶窗口,随即卷着暴雨,一时之间就哗啦啦打在屋瓦上,电闪雷鸣不绝,正好掩了庄子内院里的动静。
刘桐君依着沈氏的吩咐,早早就带着两个心腹婆子到了庄子。
她本是不想来的,奈何又害怕事儿出了意外,便硬着头皮过来,这倒是算了,还磨着沈氏也跟了过来。
沈氏替刘桐君把着风,刘桐君领着仆子进了晏海住的偏屋,只见那炕上的人早已饿得脱了形,额头血肉模糊,见了人进来。
忽然猛的暴起,他挣扎扭曲的在炕上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拼了命地用头撞炕沿。
几个仆子早得了吩咐,奈何看着这场面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青嬷嬷大喝一声儿,仆子们回神儿,忙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晏海的肩膀,他手脚筋俱断,根本挣扎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刘桐君闭紧了眼,不敢看炕上的人,一面儿强撑着大叫:“快……快把药灌下去!”
得了吩咐,仆子们便将那满满一瓶麻黄散,尽数化在了烈酒里,又有人用力捏着晏海无舌的腮帮,硬生生全灌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等着药效发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药性发作,眼看着晏海浑身剧烈抽搐,脸色青紫,喉咙里嗬嗬几声,身子猛地一挺,便直挺挺的像是没了气息,一双浑浊的眼珠圆睁着,死不瞑目。
被仆子唤醒,刘桐君小心地睁开眼,见人真的没了气,只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还是沈氏闻讯进来,见事已成,心里的大石落了地,连忙喝令仆子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用麻袋装起来,趁着雨大,赶紧拉去城南乱葬岗埋了!手脚干净些,别留下半点痕迹!”
第二百五十八章 县衙都是我家府门
昨日风雨凄凄,不过幸得一夜好眠。
用过了早膳,一夜的狂风暴雨总算歇了,丹虹真从外头打水进来,檐角的残雨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路上湿滑,走路可要小心而行。
晏观音早已起身,由梅梢伺候着梳洗,换了一身石青绣暗兰的家常褙子,临窗坐着,手里慢慢翻着几个绣绷,那是梅梢绣了一些的,说是要给她腹中的孩儿做肚兜。
盯着看了半晌,晏观音神色平和,仿佛昨夜那场风雨里的人命勾当,与她半分相干也无。
正看着,就见天青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对着晏观音屈膝打了个千,压着声儿回禀:“夫人,事儿都摸清了,昨夜那几个仆子,寅时末把尸体拉到了城南乱葬岗,估计也是没做过这事儿,怕着呢,几个人就挖了个浅坑埋了。”
“还有昨日用完的药瓶,奴婢也都收了回来,二奶奶她们天不亮就回了府。”
梅梢在一旁听着,手里的茶盘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晏观音,眼神有些复杂。
晏观音却头也没抬,只指尖轻轻拂过账册上的墨迹,淡淡道:“知道了,你办得不错,东西收好了,别露半点痕迹。”
天青连忙应声,垂手站在一旁,等着下一步的吩咐。
晏观音这才放下手里的绣绷,抬眼看向天青,眸中一片清明,缓缓吩咐道:“你再去一趟城南,找几个手长的,那些人贪东西,把事儿折腾的大点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记住,只点到为止,只让他们自己去发现。”
天青如今也算是跟着晏观音磨炼出来了,一听便知晏观音口中的深意,连忙躬身道:“夫人放心,奴婢省得!保管做得天衣无缝,半分牵扯不到咱们来。”
说罢,又打了个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梅梢见人走了,才凑上前,低声道:“夫人,咱们……咱们何必多这一举?她们自己埋的尸,就算被发现了,也未必能查到咱们头上,何必特意引着人去发现?万一……”
“万一什么?”
晏观音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们既然敢做下这杀人的勾当,就该有东窗事发的胆子,我若不引着人早点发现,等日子久了,那地方别的不多,可真是臭到一块儿了。”
“尸体没几下就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剩,她们岂不是就高枕无忧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顺水推舟给她们递了刀子,难道就为了让她们悄无声息地了结这事,回头再腾出手来算计我?”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炕几,一字一句道:“晏海死了,尸体不被发现,案子不闹起来,我这一番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梅梢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是奴婢想浅了。”
“你只看着就是了。”
晏观音淡淡一句,又重新拿起了账册,仿佛方才吩咐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想起昨日一番心惊,刘桐君忍不住的害怕,她守在沈氏身侧,陪着沈氏在佛堂,刘桐君捧着茶盏,脸上带着几分胆怯,赔笑道:“母亲,您看,这事办得多干净?如今那老东西死了,埋得严严实实,再过几日,想来连骨头都被野狗啃没了,谁还能查到咱们头上来?”
沈氏抿紧了唇,捻着佛珠,面上却也强作镇定,点了点头道:“总算了了这桩祸事,往后你也安分些,别再惹是生非,那个小妇,马上肚子大的厉害,也动不起来,倒时候,我把管家权再拿回来,咱们娘俩攥紧了府里的权柄,才是正经。”
刘桐君忙地附和着点头,她张嘴,还想说着什么,就见外头的仆子们急急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囫囵了:“夫……夫人,大爷带着衙役进院儿里了!还押着两个人,奴婢且认得有二奶奶跟前儿的青嬷嬷。”
“哐当”一声,刘桐君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茶水溅了满裙。
她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下意识地拉住了沈氏的袖子,结结巴巴道:“母亲!怎……怎么会……怎么会查到的?”
沈氏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觉扯了扯佛珠,一时忘了收劲儿,佛珠散了一地,黑褐色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她强撑着,将仆子撵下去,低声儿呵斥刘桐君:“慌什么!不过是衙役来府里办事,未必就是为了这事!”
奈何,这话刚说完,就见殷病殇带着衙役,大步流星地进了院,身后押着五花大绑的青嬷嬷。
殷病殇看着沈氏和刘桐君,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母亲,儿子失礼了。”
青嬷嬷一见刘桐君,当即就要哭着扑过去:“夫人啊!您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这一声喊,彻底击碎了刘桐君最后的侥幸,刘桐君避不开青嬷嬷,被其一拽,她的腿一软,随即“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里只反复说着“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沈氏也晃了晃身子,扶着桌沿才站稳,看着殷病殇,又气又急,厉声道:“殷病殇!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衙役闯到内院来,是要拿我问罪吗?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
殷病殇脸上有些迟疑,他沉声道:“青嬷嬷该交代的都说了,母亲和弟妹做出这等私放死囚,毒杀人命的勾当,可曾想过自己是殷家的主母?可曾想过父亲的仕途?可曾想过殷家百年的清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县衙都是我家府门,不过是死了一个囚犯,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竟然敢带着人闯到你母亲的院子里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沈氏眯了眯眼睛,倒是一点儿都不惧怕了,上前一步,冷觑着殷病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处置
沈氏冷觑着殷病殇,啐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你为了一个杀了人的死囚,竟要拿着你的母亲开刀?县衙是你父亲做官的地方,难不成还能为了个地痞无赖,把一家人抓去不成?”
“殷病殇,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给你娶媳妇,给你谋差事,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敢带着衙役闯我的院子,要拿我问罪了!”
这一番话,字字戳在殷病殇的痛处。
他虽是殷暮一手养大,终究不是亲生儿子,这些年在殷家立足,也算是小心了,如今他全靠着“孝顺”二字立身,沈氏这话一出,他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是落了个“忘恩负义、忤逆母亲”的名声,别说在官场立足,就是在南阳城,也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殷病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紧了又松,终究是往后退了半步,语气也软了几分,只沉声道:“母亲息怒,儿子并非要拿母亲问罪,儿子哪会做这般忤逆不孝的事儿,只是这事闹到了县衙,人证俱在,若是不处置妥当,被外人捅了出去,于父亲的仕途,于殷家的名声,都有天大的妨碍。”
“妨碍?你的意思是我妨碍你了?”
沈氏见他软了,越发有恃无恐,指着地上的青嬷嬷骂道:“不分青红皂白就敢进来审问我,我看这么多年你在县衙也没混出个真本事,横竖不过是个刁奴背着主子做的混账事,与我和桐君有什么相干?她要攀扯主子,不过是想脱罪罢了!这样背主的东西,乱棍打死了干净,看她还敢不敢血口喷人!”
地上趴在刘桐君脚边儿的青嬷嬷一听这话,魂都吓飞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喊道:“大爷饶命!夫人饶命!真的是二奶奶吩咐奴婢做的!是二奶奶给了奴婢银子,让那牢头,把晏海从大牢里换出来的!本来…本来是要威胁…”
青嬷嬷眼皮一抖,知道话不能说太多,立刻又道:“是夫人说要了结了晏海,奴婢才敢去买的麻黄散啊!求大爷明察!”
这算是闹得不可开交了,沈氏恶狠狠的盯着青嬷嬷,恨不得就此打死。
却忽听得院外一阵靴声橐橐,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殷暮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人靠得愈发近了,沈氏看着殷暮满脸铁青色。
她一时就收敛了几分。
殷暮刚从府衙回来,半路就听闻了消息,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殷家清誉,竟险些毁在了这内宅妇人手里!
殷暮进来,沈氏方才的悍气瞬间散了大半,眼眶一红,装出了委屈的模样,就要上前哭诉,却被殷暮狠狠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里的警告之意,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殷暮先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青嬷嬷,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桐君,最后落在沈氏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之怒:“丢人现眼的东西!难道还嫌不够乱?关起门来的家事,竟闹到了衙役都进了内院,传出去,殷家的脸往哪里搁?!”
沈氏气也憋了一肚子,这会儿子被他骂得一缩脖子,嗫嚅道:“老爷,我……我也是被这刁奴攀咬,我……”
“够了!”
殷暮厉声打断她,转头对着殷病殇带来的衙役,沉声道:“诸位辛苦,这是殷家内宅的私事,几个刁奴背主作乱,我殷家自会按家法处置,就不劳烦诸位了,来人,取二十两银子,给诸位吃杯茶。”
殷病殇身后的衙役们面面相觑,他们本就是跟着殷病殇来的,可是如今是殷暮发了话,哪里还敢多留,连忙躬身告退,接了银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人一走,这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青嬷嬷的啜泣声,还有伏在地上的刘桐君压抑的哭声。
殷暮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底下几人,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着牙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字一句,给我说清楚!”
刘桐君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哭哭啼啼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净,从查晏海的旧事,到买通牢头把人弄出来,再到被晏海缠得没办法,沈氏定下主意毒杀了人,一字不落,全都说了。
沈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驳,却被殷暮的眼神堵了回去,终究是垂着头,没敢再说话。
殷暮听完,只觉得眼前发黑,他心里知道,这事闹出去,就是灭顶之灾,私放死囚,毒杀人命,哪一条都是国法难容的大罪,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就是知府,也担待不起。
何况,州里那些人本就想着法儿要将他弄下去,要是传出去了,定会掀起大波澜。
沉吟了半晌,殷暮终是咬了咬牙,对着门外喝道:“来人!”
几个心腹仆子立刻躬身进来,殷暮指着地上的青嬷嬷,冷声道:“这个背主作乱的刁奴,竟敢私通外人,构陷主子,拖到后院庄子里,乱棍打死,尸首烧了,骨灰扔到河里去,还有那个牢头,也一并处理干净,别留下半点痕迹。”
仆子脸色如常,看着也是处理过不少这样儿的事儿了,他们齐声应诺,上前就捂住了青嬷嬷和那牢头的嘴,把人拖了下去。
青嬷嬷呜呜地挣扎着,眼里满是绝望,却终究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喊出来,就被拖得没了踪影。
刘桐君看着这阵仗,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哭都不敢哭了。
坐在上头的沈氏也白了脸,她知道,殷暮这是杀奴灭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下人身上,保住她们,也保住殷家的名声。
殷暮又看向刘桐君,脸色冷得像冰:“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惹出这天大的祸事,险些毁了整个殷家!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抄一百遍《女诫》《内则》,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刘桐君连忙磕头谢恩,连声道:“是是是,父亲!父亲…桐君知道错了!”
第二百六十章 动胎气
最后,殷暮的目光落在沈氏身上,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失望:“你身为殷家主母,不思安分守己,反倒撺掇着儿媳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你可知错?”
沈氏咬了咬嘴唇,连忙低下头,低声道:“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罢了。”
殷暮摆了摆手,闭了闭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事就到此为止,对外只说晏海在牢里染了重疾死了,尸首被歹人盗走,其余的话,半个字不许往外提,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沈氏和刘桐君连忙应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们知道,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殷暮终究是不敢把她们怎么样,是要顾着殷家的名声。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沉默半晌的殷病殇,看着梅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对着殷病殇哭道:“大爷!不好了!我们姑娘…姑娘听闻院里闹哄哄的,又听见说什么杀人、衙役,一时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如今捂着肚子喊疼,脸都白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惊了。
晏观音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那是殷家的长房长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闹着玩的。
殷病殇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沈氏和刘桐君,转身就往外跑。
殷暮也回过神儿,猛地站起身,连声吩咐:“快!快请大夫去长房院里!快去!”
沈氏和刘桐君也傻了眼,面面相觑,心里都咯噔一下,刘桐君咬了咬牙,心底狠狠地想,那贱骨头平时厉害的成了什么,竟然也会被吓着。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因为这事儿,晏观音竟在这个时候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若是孩子没了,就算殷暮饶了她们,殷病殇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殷暮最看重的就是子嗣,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这边殷病殇冲进院里,就见门儿上挤着赶着仆子,他急急地冲进去,正见晏观音歪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捂着小腹,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得没了血色,见了他进来,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都带着颤:“你回来了……我肚子疼……孩子……我们的孩子……”
殷病殇扑到炕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剜了一样,连声安慰道:“抚光你别怕,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都怪我,都怪我没管好家里的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是我对不住你!”
晏观音皱着眉,靠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强撑着道:“不怪你……我只是……只是听见他们说杀人,说衙役拿人,一时慌了神……母亲和二弟妹她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怎么听下头人提起我父亲啊?是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他有事儿……”
她没说完,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殷病殇哪里还敢让她再想这些事,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几个刁奴作乱,已经处理干净了,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着,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大夫匆匆赶了进来,殷病殇眼睛一亮,连忙扯着人上前,大夫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晏观音诊脉,半晌才松了口气,对着殷病殇道:“大爷放心,大奶奶就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所幸胎象还算稳固,我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按时喝下去,静养几日,别再受惊吓,就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夫人怀着身孕,最忌情绪起伏,往后万万不能再让她受这样的刺激了。”
闻言,殷病殇连连道谢,亲自将大夫送出去了,又盯着丫鬟抓药和熬药,自己也守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喂晏观音喝下药,看着她脸色渐渐缓了过来,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看着晏观音泛白的脸,殷病殇到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好在晏观音虚弱,也是没追问他。
几个人折腾了半天儿,一直到了夜里,晏观音睡熟了,殷病殇没有睡意,坐在炕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
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是几分愧疚又是几分害怕,让她怀着身孕,受了这样的惊吓,险些伤了胎气。
沈氏和刘桐君惹出的祸事,却让她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越想越觉得亏欠,心里对沈氏和刘桐君,也生出了几分不满。
他枯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梅梢和褪白端着盆儿进来,看见他还在也有些意外,忙地催着他去梳洗换衣。
被梅梢叫了几句,他才醒神儿,看晏观音睡得还算安稳,这才转身儿出去了。
殷病殇的脚步渐渐隐去,晏观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梅梢忙地上前扶着她坐起来,晏观音扶了扶额头。
“姑娘,他们都想瞒着您。”
梅梢语气平静,晏观音轻嗤,看了一眼梅梢:“你放心,有人会想让我知道的,不过是没到时候罢了。”
梅梢点点头,叹息道:“您也是太惊险,怎么能让孩子做…”
“怕什么,装一场而已,能出什么事儿。”晏观音不以为然,褪白上前为她诊脉,却是一切正常,梅梢也算是放下心了。
不过既然要装,那就要装到底,晏观音特放了信儿,她是要休整一日,在房里歇着。
这信儿放出去没多久,殷暮和沈氏也亲自过来探望,见晏观音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沈氏看着晏观音虚弱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虚,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碍于殷暮在场,她面儿上也得做得过去,便将自己陪嫁的一支人参送了过来,只说是给晏观音补身子。
殷暮看着晏观音,心里也满是愧疚,沉吟了半晌,对着晏观音道:“抚光啊,这次的事,是家里对不住你,让你受了惊吓,委屈你了,往后府里的中馈,就交给你管着,你是长房长媳,理该掌这个家,你婆母她的年纪大了,精神也不济,也该歇歇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成事
殷暮话音落,满室俱静。
沈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绢帕子被揉得皱成一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碍于殷暮在场,未有说话,之前她已经借着晏观音身怀有孕,不适宜劳累,和殷暮商量着,要将管家权拿回来。
偏偏这次的事闹得太大,让她的计划落空。
晏观音就当是没看见沈氏难堪的脸色,闻言,连忙扶着炕沿欠身,就要下床行礼,被殷暮抬手拦住了:“你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安坐着就是。”
晏观音便依言坐了,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轻声道:“父亲折煞儿媳了,府里的中馈,向来是母亲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媳年轻识浅,哪里懂这些持家的道理?之前也是婆母有心,才让我管了几天,如今正想着要将这管家权还给母亲。”
“再者儿媳怀着身孕,精力不济,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反倒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她这话半分不贪权,句句都替沈氏留着体面,倒让殷暮越发觉得她识大体,懂进退,心里的念头深了几分,沉声道:“你母亲打理府里多年,早已心力交瘁,你是长房长媳,这殷家的家,本就该你来当。”
“你嫁进来,我也是看着你心思缜密,行事妥帖,府里交给你,我和你母亲都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推辞。”
他们正说着话,听着身后一阵动静,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殷病殇,大概是也听见了房里的话,殷病殇也连忙上前,握住晏观音的手,温声道:“抚光,父亲既然说了,你就应下吧,府里的事劳心费神,我会帮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
晏观音抬眼,看了看殷暮不容置喙的神色,又看了看殷病殇满眼的疼惜,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了,到底也还是对着殷暮和沈氏屈膝一礼,柔声道:“既然父亲和母亲信得过儿媳,儿媳便斗胆应下了。往后若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父亲母亲多多提点。”
沈氏见状,也只能强撑着笑意,挤出几句场面话:“你是个有能耐的孩子,府里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殷暮便带着沈氏起身告辞了,殷病殇也是困了一夜,说了两句也去歇着了,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梅梢上前替晏观音掖了掖被角,低声笑道:“姑娘可算熬出来了,这殷府的中馈,到底是落到姑娘手里了。”
晏观音眯了眯眼睛,她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指尖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没半分得了权柄的喜意,只淡淡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那位和刘桐君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父亲正愁没处弥补,我借着这场惊吓接了管家权,是最名正言顺的,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褪白端了安胎药进来,轻声道:“姑娘虽是装的惊吓,可终究动了胎气,这药还是得按时喝了,仔细身子要紧。”
晏观音接过药碗,屏着气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这药苦的日子,过得多了去了,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自那以后,晏观音便算是名正言顺地掌了殷府的中馈。
她行事最是公允妥帖,原是有些仆子们并不懂她的手段,有些个冒头拔尖的让她敲打了一番,下头的那些个也都乖乖听了话。
先带着管事媳妇们,把府里的账目、田产、人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裁汰了几个沈氏安插的手脚不干净的管事,让梅梢、褪白管着院里的账目和人事。
她定了新的规矩,府里的月钱、用度,按分例按时发放,从不克扣。
下人犯了错,按规矩责罚,这是公平,仆子们也说了几句好话,府里的大小事,桩桩件件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连沈氏院里的用度,也比从前更妥帖了几分。
不过半月功夫,殷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大奶奶贤淑能干,宽和待人的,连这个不管内院儿事务的殷暮也时常对着殷病殇感叹,说他娶了个好媳妇。
晏观音掌了家,事儿不少,却还记挂着晏家的事儿,殷病殇便把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只说里面的东西,任凭她处置,从前她只动了小部分,如今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这虽然肚子沉,可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事事都算成了。
这日,李勃来的突然,大概也是把诸事办妥了,被梅梢请着进门而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对着晏观音深深打了个千,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姑娘!成了!加上之前拨的钱,盐引拿到了,那江南盐场的货也定死了!还有咱们的二十条大修好的漕船,已经往江南去了,老奴算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满载着盐回来!姑娘神机妙算,老奴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晏观音正临窗坐着,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听了这话,脸上也没什么大喜的神色,只淡淡抬眼,问了句:“船工和舵手都安排妥当了?沿路的关卡,都提前打点好了?如今四处起兵,眼看着这水路不太平,护船的人手,备足了吗?”
李勃连忙躬身回道:“姑娘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船工舵手全是跟着咱们晏家走了十几年漕运的老人,水性好,路也熟,半点差错出不得。”
“至于沿路的州府关卡,老奴都按着姑娘的吩咐,提前递了帖子,送了盐引的副本和薄礼,都打点得明明白白,护船的人手,也都从埠口的护院里头,选了八十个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每条船配四五个,都带着家伙,寻常的水匪乱兵,绝近不了身。”
晏观音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佛珠,吩咐道:“很好,你再去吩咐下去,船回来之后,一半的盐,按着市面的价钱,分批次往北边战事吃紧的州县去卖,告诉他们只收现银和粮食,别的一概不收,至于另一半的盐,尽数存在咱们南阳的仓库里,不许动,更不许私下里往外卖,听我的吩咐再行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搬空了
闻言,李勃微顿,有些不解:“姑娘,这如今市面上盐价翻了十几倍,说起来可正是赚钱的好时候,怎么反倒存一半起来?特别是北边战事紧,盐价更是高得吓人,全卖出去,咱们能翻好几倍的利呢!”
一旁的梅梢也跟着劝:“是啊姑娘,李管事说的是,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打通了盐路,不就是为了趁着这个时机,把家底攒厚吗?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存着盐做什么?”
晏观音抬眼扫了二人一眼,指尖轻轻叩着炕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利,却没看到往后的险,如今四处打仗,就连藩王起兵,吐蕃犯边,朝廷的兵马四处调度,光是前些日子,城里面就招了好些兵,家里头的男人都走了,剩下妇孺,地里的庄稼没人种,不出两年,必定有大灾荒。”
“如今咱们赚的这点银子,不过是浮财,可手里握着盐和粮,就是握着无数人的生计,握着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我让你们存着,就存着,不必多问。”
李勃和梅梢听了这话,连忙躬身应道:“是!姑娘思虑长远,是老奴等一时短视了!这就按姑娘的吩咐去办!”
二人退下去后,晏观音独自坐在窗边,大周的天下,四处烽烟起,农田尽废,殷暮可是忙得少,有半个月没回来了,为的就是为朝廷征兵征粮。
如今天下局势大变,百姓流离失所,迟早,大旱饥荒,疫病,都会接踵而至。
她如今赚的银子,囤的盐粮,不是为了做个富甲一方的盐商,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给自己攒足逐鹿天下的本钱,也给自己和晏家,铺好一条万全的路。
眼下的路尚且看不清,将来更是不知该如何走。
一个月后,晏家的二十条漕船,满载着淮盐,顺顺利利回到了南阳埠口。
李勃就按着晏观音的吩咐,十条船的盐,分装成小批,顺着运河北上,往战事吃紧的州县去卖。
如今北边各州都是因为战事,见了晏家的盐,哪怕价钱高,也抢着买,更有不少粮商,富户,拿着粮食来换盐。
不过三个月的功夫,北上的盐就卖了个干净,不仅赚回了几倍的本钱,还换回来十几万石的粮食,尽数运回了南阳,囤进了晏家的粮仓。
经此一趟,晏家的家底翻了几番,库房里的银子堆得像小山,城外的粮仓,一座接一座地建了起来,连带着晏家埠口在南北漕运上的名声,也彻底打响了。
过往的漕船商户,哪个不知道南阳晏家的名头?南北水路的关卡,见了晏家的船旗,都要给几分薄面,再也没人敢随意刁难,索要过路费。
晏观音手里有了银子和粮,更是没闲着。
她一面继续添造漕船,把晏家的船队一点点壮大,一面又时刻关注着南北水路,毕竟如今四处大乱,稍有不慎就栽个跟头。
一时忙起来,倒是顾不得别的,晏观音每日里只在府中看着南北漕运的账册,算着粮仓的存数,腹中孩儿已近足月,行动虽有些不便,却半点没耽误正事。
而彼时殷暮奉了省里的宪令,往各州县督办征兵征粮的差事,已有小半月不曾回府,县衙里的大小事务,尽数压在了殷病殇身上。
这日,殷病殇倒是早早的就从衙里回来,不过是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径直往私库去了。
原来朝廷催征粮草催得紧,省里下了死令,限南阳府十日内凑齐,奈何县里的官仓早就被掏空,殷暮又不在,原本是想跟下头争些,奈何底下的乡绅富户个个哭穷,半分银子也不肯出。
殷病殇急得焦头烂额,只得动了用私库的念头,想着先拿出来应急,垫上这笔饷银,先把省里的差事应付过去再说。
谁知,下头仆子上来报,私库是一干二净,殷病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愣了半晌,才颤着手唤来管库的婆子,厉声问:“库里的银子,还有那些田地铺子的契书,都去哪里了?!”
几个仆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声道:“大爷饶命!库里的东西,都是大奶奶亲自来取的,每一笔都有账册记录,奴婢不敢动半分啊!”
殷病殇捂了捂脑袋,这才想起,成婚不久,他就把私库的钥匙尽数交给了晏观音,只说库里的东西,任凭她处置,从不过问。
他只顾着衙里的差事,从没来过私库,竟半点不知道,库里早已被掏了个干干净净。
他心里又惊又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狠狠地踹了一脚地上跪着的仆子,随即转身就往晏观音的院里去,脚下的步子又快又重,连通报的小厮都撵不上。
而彼时,晏观音正临窗坐着,手里翻着李勃刚送来的漕运账册,梅梢在一旁替她揉着酸胀的腰,离生产的日子愈发近了,大家都紧紧盯着她。
腹里的孩儿踢腾了两下,她微微蹙了蹙眉,正想吩咐梅梢去倒杯温水,就见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殷病殇一身官服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怒意。
晏观音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衙里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我再不回来,是不是整个殷家都要被你搬空!”
殷病殇几步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空账册狠狠摔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晏观音,我问你,我私库里的银子都去哪里了?!”
梅梢见他动了怒,吓得连忙在晏观音身前挡了挡,大气也不敢喘。
晏观音却依旧神色平静,放下手里的账册,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私库里的那点银子,怎么?省里催饷银催得紧,想起私库里的银子了?”
“你知道?”
殷病殇一愣,随即怒意更盛:“你既然知道衙里急着用银子,为何不早说?库里的银子到底被你花到哪里去了?那是我攒下的家底,你竟一声不吭,就掏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百六十三章 要生
见晏观音如此平静,殷病殇的声音越提越高,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晏观音,里头翻涌着怒意与委屈。
他自认待晏观音掏心掏肺,成婚之初便将全副身家交予她手中,从未有过半分防备,可到头来,自己库里空了底,他竟连银子花去了何处都一无所知,这让他如何不气?
一旁的梅梢吓得脸色发白,忙往前又挡了挡,躬身赔笑道:“大爷息怒,仔细惊了姑娘腹中的哥儿姐儿,有话好好说,姑娘这几日身子本就沉,受不得气的。”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还不滚去。”
殷病殇冷喝一声,目光依旧锁在晏观音身上,半分不肯移开。
晏观音抬手,轻轻将梅梢拉到身后,指尖依旧稳稳扶着茶盏,连半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她抬眼看向殷病殇,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也无半分委屈,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半分辩解的意思也无,语气淡淡道:“银子花了,自然是花在该花的地方。”
地方。”
这话轻飘飘的,非但没压下殷病殇的怒意,反倒让他肚子里那股火窜得更旺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账册齐齐震响,厉声喝道:“该花的地方?什么叫该花的地方?那是我攒下的家底,你一声不吭就掏了个干干净净,如今连一句明白话都不肯跟我说?晏观音,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梅梢吓得身子一缩,想再上前,却被晏观音用眼神止住了。
她脸色也冷了冷,随即放下茶盏,茶底与瓷盏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她抬眼看向殷病殇,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你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成婚之初,是谁把私库的钥匙亲手递到我手里,说库里的东西任凭我处置,绝不过问半分?如今银子动了,你倒反过来问我眼里有没有你,当初说过的话,莫非都忘了?”
“我那是信你!”
殷病殇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又红又白,一半是气,一半是难堪:“我信你,不是让你把我蒙在鼓里!库里空了底,我竟要等到省里催饷,急着用银子的时候才知道!我殷病殇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银子堆的。”
晏观音缓缓扶着桌沿站起身,腹部的沉重让她微微晃了晃,梅梢连忙上前扶住,她却摆了摆手,依旧站得笔直:“你在县衙里受的气,没的体面,不是因为库里没了银子,是你自己没本事挣回来,自家女人花了点儿银子,你就如此恼羞成怒,如今你倒拿着这点事,来我这里兴师问罪?”
她从不是会围着夫君辩解长短的女子,她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棋,都有自己的筹谋,何须向旁人一一禀明。
殷病殇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如今又倒腾起来,她也是有些恼怒的。
殷病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心里的怒意没处发,反倒翻涌出更多的委屈与不甘。
他气得从来不是银子没了,是她这份全然的疏离,是她做任何事都不肯与他商量半分的漠视,他永远像个局外人,连她的半分真心,半分信任都摸不到。
他红着眼,口不择言地喊了出来:“巧言令色!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我看你根本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当初嫁给我,哪里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你不过是看中了殷家的官身,看中了我能给你晏家当靠山!如今你晏家的生意做大了,你又得意了对不对?!所以现在你翅膀硬了,就全然不把我当回事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死寂。
晏观音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殷病殇,眼底的清光冷得像冰,嫣唇微启刚要说话,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疼得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软,直直往下跌去。
“姑娘!”
梅梢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她,只觉得掌下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晏观音的裙角早已被羊水浸透,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嘴唇也咬得发白。
“晏抚光!”
殷病殇瞬间魂飞魄散,之前的怒意和不甘,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伴随着梅梢惊恐的叫声,便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晏观音打横抱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抚光!你怎么样?是我浑,是我胡说八道,你别吓我!”
“别吵……”
晏观音疼得连气都喘不匀,腹里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一只手抓着殷病殇的衣襟,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咬着牙对梅梢道:“快……叫稳婆……快……”
“稳婆!是是是,快请稳婆!”
梅梢回过神,疯了似的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整个院子瞬间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们慌得脚不沾地,烧水的烧水,拿布巾的拿布巾,好在一早就备好了,候在府里的两个老稳婆得信儿,提着接生的箱子,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晏观音扶进了之前收拾好做产房的里间小屋。
殷病殇被稳婆拦在了产房门外,他身上的官服皱成了一团,官帽也不知掉到了哪里,他却浑然不觉,只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廊下团团转。
产房里时不时传来晏观音压抑的闷哼声,殷病殇知道,她素来隐忍,遇上事儿总沉得住,可如今听着那细碎的、压抑的痛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他又是后悔又是愧疚的,转身儿就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生疼也浑然不觉,满心都是毁天灭地的悔意。
他恨自己糊涂,恨自己小肚鸡肠,怀有九个多月身孕的新妇,本就辛苦,他不仅没半分体恤,反倒逼得她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若是她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赎不清这个罪。
第二百六十四章 生的女儿
从午后一直闹到掌灯时分,天边的晚霞褪得干干净净,院里的羊角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屋子里来来回回不断的有仆子们穿梭。
昏黄的光映着他焦灼的神情,腿都站麻了,也半步不肯挪开。
就在他心都快跳出来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突然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划破了满院的寂静。
殷病殇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
很快,产房的门帘被掀开,稳婆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对着他福了又福,高声道:“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夫人生了个标致的姑娘,真是母女平安!姑娘哭声响亮,生得玉雪可爱,是个顶有福气的!”
“母女平安……”
殷病殇反复念着这四个字,稳婆说的旁的什么喜庆话,他是没听进去,这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眼眶一热,滚烫的泪就掉了下来。
他连忙抓住稳婆的手,急声问:“夫人呢?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大爷放心,夫人就是累狠了,不过人年轻,她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没什么大碍。”
稳婆笑着应道。
殷病殇再也等不及,掀了门帘就冲进了产房。
里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仆子们手脚麻利,早就都收拾好了,晏观音躺在铺着干净褥子的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角,脸色苍白,闭着眼气息微弱。
旁边的襁褓里,躺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巴一张一合,正小声哼唧着,眉眼间,已然有了几分晏观音的清灵轮廓。
殷病殇一时有些无措,沉默许久,他才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晏观音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抚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往后这辈子,我再也不跟你吵一句嘴,再也不惹你生半分气,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处置银子就怎么处置,我绝不过问半个字,好不好?”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怒意,只有生产过后的疲惫。她轻轻抽回手,声音微弱却依旧平静:“孩子生了,取个名字吧。”
殷病殇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儿,心里的疼惜与愧疚快要溢出来,柔声道:“就随着你说好的,就叫殷玄珠罢。”
晏观音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只转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心里清楚,这个女儿的降生,让她多得了一些对方的怜悯愧疚,也让她和殷病殇的这场同盟,多了一道不可轻易破损的枷锁。
殷病殇见她累得厉害,不敢再多打扰,只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守在床边半步不肯离开。
身体到底是受了累的,晏观音闭着眼,听着身边婴儿细细的呼吸声,心里早已清明一片。
女儿如今已生,家宅已稳,手里有粮,有船,有盐路,或许将来的路真的能好走一些。
晏观音母女平安的消息,没半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正院。
彼时,沈氏正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紫檀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心经》,心里却还记恨着前番晏海的事,恨晏观音夺了她的管家权,恨殷病殇这个养子压着自己的亲儿病夷,越念越心浮气躁,佛珠都差点捻错了颗数。
她在里间儿向来是不要仆子在房里候着的,这会儿子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原是伺候她的仆子蓝嬷嬷掀帘进来,脸上堆着笑,屈膝回道:“夫人,大喜!长房院里送信来了,大奶奶生了,是位标致的千金小姐,母女平安呢!大爷打发人来报喜,说劳夫人挂心了。”
闻言,沈氏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紧了紧,指节捏得泛了白,脸上却半点波澜没露,只抬眼淡淡“哦”了一声,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她心里这会儿子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腻歪,她是巴望着晏观音这一胎能出点什么差错,最好是动了胎气伤了身子,往后再难生育,若是以此能断了殷病殇的子嗣后路才好。
不过如今也还行,生了个姑娘,贱丫头算不得什么。
可再不满,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
她是殷家主母,长房添了人口,哪怕是个姑娘,也是殷家的孙女,她断没有冷着脸的道理,传出去,倒落了个苛待长房,不慈小辈的名声。
蓝嬷嬷见她没动静,又赔笑道:“老爷刚从衙里回来,已经往长房院里去了,打发人来跟夫人说一声,请夫人也过去瞧瞧呢。”
沈氏这才放下手里的佛珠,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石青绣福寿纹的褙子,脸上终于堆起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嘴里叹道:“阿弥陀佛,可算平安生下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你说说,这丫头也是个命苦的,离着原来算好的日子还有几日,竟提前动了胎气,想来是受了大罪了,快,把我前儿备下的那套长命锁和小金镯子,还有那匹江南来的软缎子,都包上,随我去长房院里瞧瞧。”
蓝嬷嬷连忙应声下去备礼。
沈氏这里备礼往长房去,只是殷暮倒是先她一步到了,原他是刚从衙里回来,前脚刚进府门,后脚就得了信,听说晏观音生了个女儿,也是母女平安,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他虽也盼着长房能多添几个男丁,可如今乱世将至,家里添丁进口总是喜事,更何况晏观音是个有本事、能撑家的人,晏家如今可算是富贵啊。
他径直就往长房院里来,刚进垂花门,就见殷病殇从房里出来了,正站在廊下,一身官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见了殷暮进来,殷病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僵硬,低声道:“父亲,您来了。”
殷暮摆了摆手,目光往产房那边扫了一眼,沉声问道:“怎么样了?稳婆怎么说?大人和孩子都还好?”
“都好,都平安。”
殷病殇连忙回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就是抚光是动了胎气,这才提前生产,熬了一下午,累狠了,如今刚歇下。”
第二百六十五章 预谋
殷暮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厉声道:“动了胎气?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我方才听仆子说,你今日一回府,就一头扎进院里就跟抚光吵了一架?”
殷病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里满是悔意:“是儿子糊涂,今日省里催饷催得紧,儿子急着用银子,才发现私库空了,一时昏了头,就跟她吵了起来,还说了浑话,才害得她动了胎气,儿子该死,往后再也不敢了。”
“你何止是糊涂,简直是混账!”
殷暮气得狠狠一甩袖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新妇是什么样的人,你跟她成婚这么久了心里没数?她花出去的银子,可是能拐七八个弯儿翻个几倍回自己兜里了。”
“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跟怀着九足月身孕的媳妇置气,险些闹出人命!你真是昏了头了!”
这一番骂,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怒意,廊下伺候的仆子们,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殷病殇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连连躬身应是,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正骂着,就见院门口的仆子急急地进来,躬身通报:“夫人到了——”
殷暮这才收了怒容,转头看去,只见沈氏扶着蓝嬷嬷的手,款款走了进来,因为之前晏海的事儿,他冷落了沈氏许久,夫妻二人之间也因此变得有些冷淡。
他皱了皱眉头,沈氏这会儿子身上穿一件石青绣福寿纹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的簪子,脸上堆着满面的和气温笑,一进来就对着殷暮福了福,又对着殷病殇笑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刚进门就听见你骂病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们家添了子嗣,多大的福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说着,又往产房那边望了一眼,语气里满是关切:“抚光怎么样了?我一听见仆子来送信儿,心都揪起来了,这提前生产,最是伤身子,可算平安生下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殷暮脸色稍缓,摆了摆手道:“你来了正好,我刚骂了这混账东西,若不是他浑,抚光何至于受这份罪?你是婆母,进去瞧瞧抚光,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多照拂照拂,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从公中支,不许委屈了她和孩子。”
“这点儿事儿,不用老爷吩咐,我心里都有数。”
沈氏笑着应了,又转头嗔怪地看了殷病殇一眼:“你也是,天大的事,不能等抚光生了孩子再说?她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你还惹她生气,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沈氏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婆母的慈爱与公允,殷病殇怔了怔,没明白怎么沈氏忽的对晏观音这般亲厚。
沈氏眯了眯眼睛,扫过产房的门帘时,还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殷暮又叮嘱了几句,他如今可忙,衙里还有紧急的公文要处置,便带着随从匆匆走了。
这头子,沈氏打发人把备下的礼送进产房,又拉着殷病殇问了几句生产的细节,不过也是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以“不打扰产妇静养”为由,带着蓝嬷嬷回了正院。
刚进了自己的院门,便立刻屏退了左右。
沈氏脸上那慈爱的笑意瞬间就落得干干净净,狠狠往榻上一坐,捻着佛珠的手紧了又紧,冷哼一声道:“真是便宜了她!不过是生了个丫头片子,倒跟立了天大的功劳一样,老爷竟还巴巴地让公中支银子给她补身子,我生养病夷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上心!”
蓝嬷嬷小心地觑她的脸色,连忙上前给她倒了杯热茶,赔笑道:“夫人息怒,您说的对,这说到底啊,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您急什么。”
“我急的是这个?”
沈氏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恨的是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自从夺了管家权,她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她这个大奶奶,不知有我这个主母!”
“如今生了个姑娘,老爷竟然还那般高兴,桐君那个肚子也是不争气,她可是比那个老大的媳妇药嫁进来一年多!被老大家媳妇抢了先生了孩子,好在是,她是个没福气,生个丫头片子。”
“是是是,二奶奶也年轻着,这事也急不得,定然是会有的。”
蓝嬷嬷小心地上前,为沈氏捏着肩膀,一面儿说话宽慰沈氏,沈氏闭了闭眼睛,口中吐出一口气儿:“我也不想急,可是病夷那孩子,实在是太良善了,不想着如何提防老大,我可不得细细为他筹谋?”
正说着呢,就见帘子一掀,刘桐君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垮着脸,对着沈氏福了福,语气里满是酸意:“母亲,您听说了吧?大嫂可真是好福气,生了个闺女,下头人都说,头胎闺女有福气,下头定然是个小子,日后就凑个“好”字,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快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她被禁足了大半年,如今虽解了禁,却是不得殷病夷的待见了,在府里像个透明人一般,看着晏观音风光无限,心里的嫉妒早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沈氏见她来了,也不避讳,冷声道:“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你这边儿瘪个肚子,那老大那儿定然是越发得意了,咱们再不做点什么,往后这殷府,就彻底成了她的天下了。”
刘桐君原本听沈氏说她生不出孩子的话,还有些不高兴,可听着沈氏又起了对付晏观音的念头了,她的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道:“母亲有主意了?您说,要我做什么,我都听您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只要能让她栽个跟头,我什么都敢做!”
沈氏捻着佛珠,沉吟了半晌,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附到刘桐君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刘桐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拍着胸脯道:“母亲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神不知鬼不觉,让她吃个哑巴亏,还说不出半个字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阴私
晏观音坐月子,沈氏与刘桐倒是换了个人似的。
沈氏每日卯时刚过,便打发人送补品过来,都是上好的,平日里一日三餐也不重样,殷家也算是有些脸面的。
不少各家夫人来探望,晏观音不便出面儿,沈氏却是逢人便叹:“我们抚光真是遭了大罪了,提前生产最是伤身子,我这做婆母的,别的帮不上,只能在吃喝上多尽点心,只盼着她身子快快好起来。”
把个慈和婆母的模样,做得十成十,连府里的老家人都私下议论,说夫人如今待大奶奶,竟比亲女儿还要亲。
就是刘桐君也隔三差五地过来探望,每次来都提着各色针线,小衣裳,坐在床边陪着说闲话,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
开始几日,见晏观音对她冷淡,她脸上还挂不住,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倒是也修炼得脸皮儿厚了,当看不见晏观音对她的冷淡,也半句不提往日的龃龉,只说:“大嫂如今有了孩子,真是天大的福气,我看着都羡慕,这月子里最是熬人,大嫂有什么使唤不动的,只管打发人去叫我,我别的帮不上,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还是能的。”
“这话实在不敢当,我哪里使唤的了你。”
晏观音怀里抱着闺女,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刘桐君抿了抿唇,讪讪的赔笑着。
眼看着坐不下去,寻个由头就走了。
晏观音是身子还没恢复呢,每日只抱抱闺女就是乏累的很,好在奶母可备了两个,用不着她太劳累。
殷病殇是愈发的忙了,每日也是见不着人的,私库的事儿好像就这般翻过去了,他也是不再提了。
梅梢扶着晏观音坐起来擦身子,她如今坐月子,可不能着凉,每日是窝在屋子里,梅梢事事细心,浸湿了帕子,小心地为晏观音擦着胳膊。
“这几日,夫人可是吃的少了,这样儿可不行,刚刚生了孩子的,得多多的吃多补一补。”
梅梢一面儿收了帕子,一面儿低声儿说着话,晏观音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她近日觉多。
“哎呦,睡会儿也好呀,只是这会儿子该用饭了,可再忍一会儿睡吧。”
梅梢心疼地为晏观音梳发,又让丹虹在晏观音身后放了一个大迎枕。
说着话呢,外头几个仆子进来送了饭食,这每日也是都有炖的汤,炕上忙地摆了小几,梅梢几个伺候晏观音用饭。
那汤一上来,梅梢就给晏观音盛了一碗,这看着汤色清亮,香气浓郁,可惜晏观音见了却是皱眉,其实这些时日,每顿都有汤水,她却是倒了胃口,没吃过几口。
摆摆手,她挑拣着几道素菜吃了些,便是又吃了一小碗儿的粥,那汤却是一口没动,便说着,将汤送下去,给大家伙儿分了食了。
这头,丹虹才将汤盅端下桌子去,褪白却将口里的汤吐了出来,她方才留了一碗吃,一入嘴就不对劲儿了。
褪白皱着眉,心道不对劲儿却也没声张,追着丹虹出去,将那汤扣下没去分食。
“这是怎么了,你可是吃出什么了?”
丹虹倒是相信褪白,褪白摇了摇头:“倒是也不能就说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儿,总得就先不给大家伙儿分了,再细细的研究一番,瞧出来了是什么东西再说,现在要是说了,反而会惊着夫人。”
二人商量着,又私下和梅梢通了气儿,好在晏观音不喜欢食汤,也发觉不了什么,此后的汤水她们也不往上送了。
前儿个晏观音才还高兴着夜里头睡得好,晌午还能歇会儿,却是偏偏不知怎么的,这院儿里才来了个丫头,原是给守夜的,可这夜里总是能弄出些动静,不是打翻了铜盆,就是在外间说笑打闹,搅得晏观音夜夜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便差了些。
梅梢心急,立刻就气地处置骂了那丫头,还将人撵了出去,却不想,就这么一场外头却是起了闲话来了。
这些话渐渐也传了进来,原来那丫头是顶着沈氏的名头来服侍的,如今被撵出去了,都说是晏观音故意的下沈氏的脸子。
说是这些话也就算了,偏偏还提及了之前,说晏观音性子强悍商户女不懂规矩,一进门儿就是掌家掌权的,婆母良善,却是被欺负。
还有一些命硬克亲的闲话也如沸水翻腾起来了。
梅梢日日守在晏观音跟前儿,最先发现了不对劲儿,晏观音夜里总是惊醒,眼下的乌青一日重过一日。
她的心沉了沉,急得就想起来了,之前褪白说的汤有问题,思及此处,她总是一阵后怕,好在晏观音吃的不多。
褪白的手也快,她留了汤渣,她将汤渣碾碎了细细查验,验出了马齿苋的细末,当下气得浑身发抖,和梅梢说了,梅梢更是火大。
晏观音却靠在引枕上,脸色虽有些苍白,眼底却依旧清明,淡淡抬手拦住了几个窜火儿的丫头:“慌什么?这点手段,我早就料到了。”
梅梢急得红了眼:“姑娘!她们也太歹毒了!这月子里的亏空,是要跟着一辈子的!咱们怎么能就这么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
晏观音轻轻抚着袖口的绣线,语气平静无波:“我如今在月子里,不宜动气,也不宜大张旗鼓地闹,一旦闹开,她们大可以推到厨房管事身上,落个失察的罪名,伤不到根本,反倒落个我月子里容不下婆母,小题大做的名声,正合了她们散播闲话的意。”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从今日起,送过来的汤,都悄悄换了,药渣留着,日后当证据,你别轻举妄动,之前那两个夜里闹事的丫鬟,被你撵出去,如今倒是成了我的不是了。”
“所以,可得忍一忍,等我出了月子,再一笔一笔,跟她们算清楚。”
梅梢一时歇了火儿,这会儿子她还后悔了,冲动了,将那丫头撵出去,弄得晏观音里外不是人了。
没了旁的,梅梢几人只得依着吩咐,暗地里换了汤,对外头还是传得晏观音精神不济,日日昏睡的信儿。
第二百六十七章 病危
扳着指头数了又数,终于是小半个月过去了。
这日午后,天清气暖,晏观音正靠在窗边,看着奶娘哄襁褓里的女儿,就见院门口的天青掀帘进来,躬身回禀:“大奶奶,正院打发人来说,府里来了两位女客,柳家的表姑娘,夫人已经让到厅里了,问您要不要见一见?若是身子不便,夫人就替您招待了。”
晏观音闻言,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炕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怎么好劳烦母亲呢,让她们来我院儿里罢。”
晏观音淡淡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对奶娘道:“把姑娘抱到里间暖阁去,仔细别惊着了。”
奶娘连忙应着,抱着襁褓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
梅梢会意,也连忙收拾了屋里的药碗,又给晏观音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锦缎披风,免得她受了风。
刚收拾妥当,就见院门口的丫鬟掀了帘子,沈氏与刘桐君一左一右,陪着两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涂锦书,多时不见了,人倒是消瘦了几分,她今日身着一身水绿色撒花软罗裙,外头罩一件月白绫缎比甲。
乌黑的发髻盘成高髻,发间簪着银镶珠的海棠簪,一进门,她的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
紫檀木的拔步床,和田白玉浮雕福寿绵长纹玉插屏,沉香木镶金叶的妆台上,摆放着描金嵌螺钿的妆奁,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案上摆着的羊脂玉摆件。
便是再不识得,猜也知道这满屋都是金贵东西,无一不是金贵东西。
涂锦书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羡慕与嫉妒,随即就红了眼眶,快步走到炕边儿,对着晏观音就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着道:“姐姐!我可算见到你了!我…我前儿听说你提前生产,受了天大的罪,我这心就跟被油烹了似的,日夜都睡不安稳,今日总算能亲眼看看你,见你平安,我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她说着,就拿出腋下的素色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又是摆出她惯有的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这姐妹情深的场面,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重情重义。
跟在她身后的,便是柳长赢,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料子虽不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脸上未施粉黛。
她的唇边儿带着浅浅的笑,奈何脸色有些苍白,浑身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局促。
自进了门,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对着晏观音深深屈膝行礼,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安:“表姐。”
晏观音靠在引枕上,没起身,只淡淡抬了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都坐吧,梅梢,看茶。”
沈氏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她随即笑着走上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拍了拍晏观音的手,语气温和得不得了:“抚光啊,我知道你月子里不能劳神,可这两位是你的娘家亲眷,好心好意的跑来看你,我也不好拦着,就带她们进来了,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我带她们出去就是。”
刘桐君也在一旁帮腔,笑着道:“可不是嘛!大嫂平日里性子清冷,我还说呢,府里也没个娘家姐妹来往,如今二位姑娘来了,正好陪着大嫂说说话,也解解这月子里的烦闷。”
二人一唱一和,明着是体贴周到,实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看着,巴不得涂锦书闹出些什么事来,给晏观音添堵。
涂锦书何等伶俐,见沈氏与刘桐君这般热络,立刻就懂了她们的心思,她脸儿一变,那哭得更委屈了,拉着晏观音的袖子。
随即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你是不知道,自从你嫁了人,外祖母就日日念叨你,总说有些对不住你,没能好好照拂你。”
“前儿听说你生了个外甥女,外祖母高兴得不行,连夜让我给你备了礼,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她说着,就示意身后的丫鬟把一个锦盒捧上来,晏观音没出声儿,就静静的看着,见那丫鬟,打开了盒子,不过是一套普通的银质的长命锁,还有两匹寻常的绸缎,比起殷府的陈设,实在是寒酸得很。
“本来,长赢姐姐该是上来说话的,只是她被外祖母病了一场吓着了,什么也不成了,便只有我定上来,平日里,外祖母需要什么,也是我操心。”
涂锦书像是费了天大的心思一般,又叹了口气,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只是……只是外祖母近来身子很不好,入了春就一直咳嗽,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日日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下几口,我和长赢姐姐倒是日日陪伴,奈何她老人家嘴里还总念叨着你。”
“姐姐,你看……你能不能抽个空,回去看看外祖母?她老人家,是真的想你,就盼着见你一面啊。”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晏观音看着涂锦书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更何况,涂锦书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一清二楚,柳家也没了往日的风光,看着她如今嫁入殷家,手握殷府中馈,晏家的漕运盐利日进斗金,就想借着柳老夫人的名头,来攀附她。
无非是想借着殷家的势力,给自己个儿在家谋好处。
她还没开口,刘桐君就立刻在一旁接了话,故作惊讶地道:“哎呀!原来柳老夫人病得这么重?大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柳老夫人毕竟是你的亲外祖母,血浓于水啊,如今老人家弥留之际,就盼着见你一面,你怎么能不去看看?百善孝为先,若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殷家的媳妇不孝,连亲外祖母病重都不肯探望,岂不是连累了大爷和咱们殷家的体面?”
沈氏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是啊,抚光啊,桐君说的是,理是这个理,柳老夫人终究是你的外祖母,听说你幼时可是在柳家长大的,这恩情可不能忘。”
“听着她们说,如今老夫人病得这样重,你就算身子不便,也该打发人去看看,或是亲自去走一趟,咱们殷家是书香门第,最看重的就是孝道,万万不能落了旁人的话柄,连累了病殇的名声和仕途。”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外姓人
二人一唱一和,明着是劝,实则是拿着孝道和殷家的体面死死压着晏观音,若是她不去,就是不孝,坏了殷家的名声,若是她去了,月子里出门见风,不定就伤了身子,说不定还会被涂锦书拿捏住,闹得鸡飞狗跳,横竖都要落个不是。
涂锦书见有人帮腔,哭得更凶了,她伏在炕边儿,身子微微发抖,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晏观音,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晏观音不答应,就是天大的罪过。
唯有柳长赢站在一旁,局促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头垂得低低的,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时不时抬眼看看晏观音,眼里带着几分不安与歉意。
晏观音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扫了涂锦书一眼,开口道:“我竟不知有了这样的事儿,外祖母病了,我这个做外孙女的,本该尽心。”
“此刻也是心急如焚,只是我如今刚生产完,还在月子里,按咱们这里的规矩,月子里的妇人血身不洁,不能出门,更不能进病人家的门,若是冲撞了老人家的病气,反倒加重了病情,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梅梢,吩咐道:“去库房里取两支百年老山参,再拿一百两银子,哦,银子从我的私库里出。”
这话说的有意思,仿佛是专门说给人听的,沈氏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让小厮跟着她们回去,送给外祖母补身子,再请大夫,亲自去府里给外祖母诊脉,至于什么诊金,药钱,都从咱们的账上支,等我出了月子,身子好些了,再亲自去探望老人家。”
这话一出,滴水不漏,既尽了外孙女的本分,礼数周全,连银钱、药材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又拿月子里的规矩,死死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这是半点没给涂锦书拿捏的机会。
涂锦书脸上的哭声瞬间僵住了,她本想借着柳老夫人的名头,逼晏观音亲自上门,到时候再闹着让其帮衬自己,不想晏观音只肯出钱出人,却不肯亲自去,她的算盘瞬间就落了空。
她刚想再说什么,就见晏观音又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倒是妹妹,既然外祖母病得重,你该日日守在床前伺候汤药才是,怎么反倒有功夫,跑到殷府来?别说什么为了传话,家里就算再艰难,也不至于连个跑腿儿的仆子都没有。”
“若是她老人家在你出门的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瞬间就戳中了涂锦书的脸儿,她脸上瞬间白了红,红了白,站在原地,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碎了。
沈氏和刘桐君也没想到,晏观音三言两语就把局面翻了过来,还反将了涂锦书一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一时竟也找不到话来挑唆了。
晏观音没再看涂锦书,转头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柳长赢,语气缓和了几分:“表妹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我也是听了信儿的,家里…就你一个姑娘家撑着,是有些难。”
“既然来了,留一夜罢。”
涂锦书见晏观音对柳玉瑶这般热络,对自己却这般冷淡,又被她刚才一番话堵得下不来台,心里又气又恨,她才一张嘴,晏观音却抢先道:“既然你先前是说了,外祖母离不开你,那我可就不敢留你了,别误了正事儿,一会我让人送你回去。”
涂锦书扯了扯唇角,想要说些话,却被一旁的天青攥住了胳膊,她可是知道天青的,一时就不敢发作了。
刘桐君笑眯眯的瞥了一眼涂锦书,装作不经意间开口:“长赢姑娘是大嫂舅父的闺女,我倒是知道了,就是这位涂姑娘…”
“弟妹耳听八方,外间儿什么话都逃不过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晏观音拾起小几上的茶盏,闲闲的开口:“我母亲收养的孤女,当初这事儿可是传的大,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嫂子这话说的,那我也是有不知道的事儿。”
刘桐君抿了抿唇,她以为这话问的好歹让晏观音也难受些,不想这人一点儿不遮掩,说的坦荡。
这两句话下来,涂锦书有些尴尬,插不进话去,只能讪讪地坐了一会儿,便忙着找了个“要赶回去伺候外祖母”的由头,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沈氏和刘桐君见没热闹可看,也坐不住了,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场面话,也起身走了。
屋里终于清静了下来,柳长赢眼含热泪,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被晏观音先让仆子拉下去歇着了。
梅梢撇了撇嘴,低声道:“真是好不要脸,明明是想来攀附捞好处,倒拿着老夫人当幌子,真是恶心人,还有夫人和二奶奶,明摆着就是想借她的手,给姑娘添堵,真是坏透了。”
晏观音淡淡笑了笑,端起旁边的温水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她们想玩,我就陪着她们玩,等我出了月子,这笔账,再慢慢跟她们算清楚。”
“姑娘,看…看表姑娘那样儿,也是受了苦的。”褪白哀哀地叹息。
晏观音手里的动作微滞:“她倒是长了几分心眼,奈何都是些笨的,涂锦书要是愿意算计她,她自是躲不开,想来在柳府她们也是折腾了。”
“不过,有外祖母在,涂锦书想来也不会太过于张狂吧。”
梅梢闻言,先撇了撇嘴,上前一步替晏观音拢了拢身上的素锦披风,生怕窗缝里钻进来的春风惊了她。
又一边儿低声道:“那老夫人的心,从来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奴婢是怕那位搬出来您的母亲来,老夫人就一时别的都不管了。”
“当初,对姑娘不也是冷心冷肺的。”
晏观音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凉薄:“外祖母再糊涂,也终究是柳家的人,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柳家的门第香火,长赢是舅舅唯一的嫡女,是柳家名正言顺的根苗,涂锦书再好,也不过是外姓人罢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靠人不如靠己
“她便是纵着涂锦书占些小便宜,拿捏长赢几分,不过是想借涂锦书的手,看住柳家那点家产,防着族里的叔伯生事,可真要闹到柳家嫡女被欺、祖产外流的地步,她第一个不肯,不然就是到了地下也不敢见外祖和舅父了。”
梅梢听着,还是忍不住蹙了眉:“话虽如此,可老夫人如今老迈,涂锦书日日在她耳边吹枕边风,难保不会糊涂,更何况,那府里还有两房的人要虎视眈眈的。”
“如今表姑娘来了,知道是一定要投奔您的,到时候忙起来,咱们家里也是有几位,巴不得您出点什么岔子呢,前些个日子传的那些疯话,您又不是不知道。”
晏观音笑了笑没说话,她懒懒的靠在引枕上,里间儿的奶母已经抱着刚喂完奶的殷玄珠出来,这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她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淡淡道:“急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想说,就让她们说去,还能缝了人家的嘴不成。”
梅梢抿唇道:“人言可畏啊!这些话要是传的厉害,岂不是要连累大爷的名声?她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晏观音抬眼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她们要的,就是我急,我怒,我坐不住了去找她们理论,到时候她们就可以倒打一耙,说我月子里动气,不敬婆母,容不下妯娌,正好坐实了她们传的闲话,我偏不遂她们的意。”
“何况,你们不是都查明白了吗?”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梅梢忙道:“是有个蠢笨的婆子,被人家捏住了,犯下那样的罪事。”
原来褪白早就验出,每日送过来的补品汤里掺了极细的马齿苋细末。
这东西性寒,最伤产妇气血,少量用着不显痕迹,日子久了,却能亏空根本,落下终身的病根。
晏观音时时叮嘱几个丫头没声张,只让梅梢悄悄把汤换了,药渣都妥善收着,就等着拿住背后人的把柄。
那厨房儿里事儿也是查清楚了,下药的是一婆子,这婆子本是沈氏陪房的女儿,在厨房当差十几年,沈氏拿着她儿子的前程威逼,又许了银子,她才敢在汤里下药。
被梅梢等人抓住吓唬了一场,她便哭着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一切都是由沈氏亲自吩咐的,每日在汤里加多少量,都定得死死的,刘桐君也从中撺掇,说只要晏观音亏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将来这殷府,终究是二房的。
那婆子不仅说了详情,还把沈氏每次给的银子、写的字条都交了出来,又按了手印画了押,成了铁证。
这证据都到了晏观音的手里,晏观音更是沉得住气了,依旧每日安安稳稳地坐月子,喂孩子、看账册,何况如今府里有了柳长赢,竟然也多了个娘家人,偶尔叫柳长赢过来陪着说说话,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仿佛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闲话,与她半分相干也无。
沈氏和刘桐君见她毫无反应,只当她是月子里动弹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越发得意,暗地里散播闲话的动作,更是没停。
转眼就到了晏观音出月子的日子,这天儿才刚刚亮,梅梢和褪白就伺候着晏观音沐浴焚香,换了一身宝红色绣暗兰折枝的褙子,月白绫缎的马面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个圆鬓,簪上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又配了一套同色的宝石头面。
梳洗妥当,晏观音抱着刚睡醒的殷玄珠,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淡淡道:“走吧,去正院,给老爷和夫人请安。”
梅梢和褪白连忙应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天青从后头钻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抱着个盒子,几个丫头都跟在晏观音身后,往正院去了。
这头子,从院儿里出来,她们刚进正院的垂花门,就见殷病殇正从厅里出来,他今日特意告了假,等着晏观音。
见了晏观音,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又扶住她的胳膊,满眼的疼惜:“怎么不多歇会儿?刚出月子,仔细累着。”
晏观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今日出了月子,按规矩,该给父亲母亲请安,更何况,这一个月,府里府外的闲话满天飞,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恐也连累了你的名声,我总该给你一个交代。”
殷病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些闲话,他早就听见了,前几日衙里的同僚还旁敲侧击地问起,让他有些不悦,不过他又不傻,他早已查清楚,是沈氏和刘桐君在背后搞鬼,只是…他不好发作,如今晏观音提起来,他才下定了决心。
他抿了抿唇,沉声道:“你放心,今日这事,我一定给你做主。”
晏观音扫了他一眼,殷病殇是个软骨头,他们成婚这一年多,他回回都说为自己做主,不会让她受委屈,可是那些事儿还是一茬一茬的往出冒,殷病殇也只能说几句话罢了,又能为她做什么?
她敛下眸色,二人就进了正厅。
殷暮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卷,沈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刘桐君站在沈氏身侧,正陪着笑说闲话。
见晏观音和殷病殇进来,沈氏脸上堆起假笑,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晏观音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对着殷暮和沈氏福了下去,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今日儿媳出了月子,特来给父亲母亲谢恩,谢这一个月里,母亲费心的照拂。”
沈氏见她摆这阵仗,一时也端起了架子,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月子里可养好了?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劳母亲挂心,儿媳身子好得很。”
晏观音直起身,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有几件事,儿媳心里实在不安,怕是连累了家里,所以今日特意过来,回禀父亲和母亲。”
第二百七十章 顶包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殷暮放下手里书卷,抬眼看向她:“什么事?你说。”
晏观音抬了抬手,天青连忙上前,随即就把怀里的匣子打开,先拿出了一叠证词和人证记录,躬身递了上去。
晏观音缓缓道:“本来是一些小事,不值得这般折腾,可实在是不能不管了,这一个月,府里府外,流言四起,说儿媳商户出身,不懂规矩,苛待婆母,揽权弄势,甚至说儿媳命硬克亲,带煞克家,这些话,父亲想必也有所耳闻。”
话一出,殷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然是听过的,只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一直压着,不过如今晏观音既然自己当面提出来,他自然不能再装糊涂。
晏观音继续道:“儿媳让下人查了,这些闲话全是母亲身边的蓝嬷嬷和二弟妹身边的几个仆子拿着银子在外头散播出去的,这里有她们交易的记录,还有人证的证词,父亲可以过目。”
沈氏咬了咬牙,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老大媳妇,你实在是太放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我身边的人?蓝嬷嬷跟我几十载,她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定是你栽赃陷害!我可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污蔑!”
刘桐君也连忙道:“是啊父亲!大嫂这是误会了!我身边的几个仆子都是小胆子,哪里敢做这样儿谋害人的事儿,定是旁人诬陷,跟我没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一问便知。”
晏观音淡淡开口,对着门外道:“不如就让她们堂上对峙。”
“你放肆!在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沈氏厉声打断了晏观音的话,晏观音却转眼看向殷暮,实际上,听到了这儿,殷暮心里头也明白了,多半是沈氏和刘桐君做下的事儿。
只是,何必闹到堂前来?
他有些不悦,刚抬了抬手,晏观音却立刻道:“天青,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父亲已经示意,还不快带人上来。”
要晏话音刚落,天青和丹虹噌的一下就钻出去了,没一会儿,便押着面无人色的蓝嬷嬷和几个仆子走了进来,天青抬脚,往几人后腿一踹,几个人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殷暮停滞在半空的手,缓缓地收了回去,显然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晏观音转身看着地上几人:“也不必互相隐瞒什么,我竟然能拉着你们上这儿来,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说,手里头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多。”
“如今就是看你们谁想活命说得多一些,当然也有不想活的,那你大可把嘴紧闭起来,不过我也有的是法子。”
“你们可是有前车之鉴的,青嬷嬷怎么没得,大家伙心里都有点儿数。”
晏观音厉声喝问,天青狠狠一脚踹在了蓝嬷嬷的肩头上,蓝嬷嬷紧咬嘴唇,竟是装傻充愣,死不肯说话。
只是,她身后的几个都是刘桐君院儿里的仆子,那几个可是知道青嬷嬷就是为了给刘桐君办事儿死的,如今一听晏观音吓唬,哪里还敢隐瞒。
当场就全招了,把沈氏和刘桐君如何吩咐她们散播闲话,给了多少银子,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半点没漏。
人证俱在,刘桐君一时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沈氏抿唇,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过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殷暮闭了闭眼睛,狠狠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指着沈氏骂道:“你怎么如此糊涂!”
他说着语气一顿,忽然是想到了什么,马上看向刘桐君,把矛头都指过去:“抚光持家有道,礼数周全,身为你的大嫂,你不仅不尊上,反倒散播流言,败坏她的名声!”
他瞪向刘桐君,眼神冷得像冰:“挑唆生事,搬弄是非,上不敬婆母,下不睦妯娌,留你在殷家,我看就只会败坏门风!”
晏观音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殷病殇,很显然刘桐君这个蠢货又要被拉出来给沈氏顶包了,殷病殇脸上一时有些难堪,避开了晏观音的视线。
晏观音却没就此打住,又让褪白递上了另一个纸包,里面是晒干的马齿苋药渣,还有厨房里张婆子的口供,以及沈氏给的银子和字条。
她缓缓道:“还有一事,儿媳忍了一个月,今日也不得不说,也是怕将来咱们殷家摊上这等毁人的灾事儿,儿媳坐月子期间,母亲每日打发人送补品过来,儿媳感念母亲的心意,每日都按时喝了,直到十日前,儿媳实在身子愈发难受,寻了大夫看过之后,这才发现,那汤里,竟被人加了马齿苋。”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殷病殇脸色骤变,一把抢过那纸包,看着里面的药渣,又看了口供,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猛地看向沈氏,声音都在颤:“母亲!这是真的?!你竟然在观音的汤里下药?!她刚给殷家生了孙女,您想过没有,孩子若是吃…您怎么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不是我!不是我!”
沈氏咬了咬牙:“你少在这里胡乱攀咬我,这些事情我可都不知道,估计…是那些个刁奴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道!”
“这话也是,可不能随意污蔑人。”
晏观音淡淡道:“那张婆子的口供在这里,说是还有母亲亲手写的字条,让她每日加多少量,都写得清楚。”
“这马齿苋性寒,最伤产妇气血,若是喝满一个月,儿媳这辈子都别想再生育,甚至会落下终身的病根,儿媳实在不明白,母亲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殷暮看着那口供和字条,气得眼前发黑,心里不断地骂沈氏蠢,做事情竟然连屁股都擦不干净,回回给人家留尾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如今都多少次了。
殷病殇攥了攥拳头,怎么也没想到,沈氏竟会做出这般阴狠毒辣的事来。
私放死囚的事,他已经压下去了,本以为沈氏会安分守己,没想到沈氏竟变本加厉,做出这等狠毒的事儿来。
第二百七十一章 顺坡下驴
殷病殇的质问注定得不到沈氏的回答,她彻底闭了眼,不再言语。
一旁的殷暮指尖死死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青白,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定是沈氏主谋,刘桐君不过是个搭手帮腔的。
可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找个替罪羊,把这泼天的脏水,全兜下来。
眼底的怒意尽数冲着刘桐君去了,狠狠一拍桌案,厉声骂道:“好个不知廉耻,心肠歹毒的小妇!你母亲素来贤良,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定是你在背后撺掇挑唆!抚光是你的长嫂,你不仅不敬不尊,反倒散播流言、阴害汤药,败坏门风,恶毒至此,如今犯下这样儿的大祸,留你在殷家,还有何用!”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沈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那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捂着胸口哭道:“老爷说的是!都是我糊涂,被这贱妇撺掇了!她日日在我耳边搬弄是非。”
“非说老大媳妇夺了我的管家权,眼里没我这个婆母,又说她生了孩子,将来二房再无立足之地,我一时鬼迷心窍,才被她哄着做了错事!我若早知道她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要在汤里下药,是断断不会容她这么做的!”
她说着,转头满是伤心地瞪着刘桐君,一副被蒙蔽了的受害者模样,一番话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刘桐君整个人都傻了,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晌才尖叫出声:“父亲,不是我!不是我!我哪里会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来啊!是母亲!明明是母亲出的主意,是母亲让我散播闲话,是母亲让张婆子在汤里下药的!怎么反倒赖到我头上了?!”
“你还敢嘴硬!竟然栽赃婆母!”
沈氏厉声呵斥:“若不是你日日挑唆,我怎会动这个心思?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敢攀扯主子,真是反了天了!”
前日还好的亲母女似的,如今一朝反目成仇,晏观音心底冷笑,目光转向殷暮身侧的殷病夷。他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似乎是想上前替妻子求情,却被殷暮狠狠一眼瞪了回去,吓得缩在原地,半个字也不敢说。
殷暮看着刘桐君,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放肆!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抵赖!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殷家的规矩!来人!立刻写书信,送到刘家去,把她在府里不敬婆母、不睦妯娌、阴害长嫂、败坏门风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全告诉她爹娘!”
“看看刘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如今到了我家里做妇人,竟然犯下这样儿的大祸!倒是要看看,刘家还有没有脸让你待在殷家!”
这话一出,刘桐君瞬间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跌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娘家也是书香传家,最重脸面,若是殷家真把这些事捅过去,她爹娘断断不会再给她撑腰,如今殷病夷如果真的休弃她,往后在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
她思及此处,猛地跪下来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道:“公公饶命!儿媳错了!儿媳再也不敢了!求公公别给我娘家写信!儿媳认了!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撺掇母亲,是儿媳做错了!求公公饶了我这一次!给我一次改过机会!”
她心里清楚,事到如今,沈氏有殷暮护着,她是斗不过的,若是不肯认下这口锅,只会落得被休弃的下场,唯有认了,才能保住这条命,保住二奶奶的位置。
殷暮见她认了,脸色稍缓,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本就没想真的把刘桐君休了,不过是吓唬她,让她乖乖顶锅罢了,看人服软了,他当下便冷哼一声,沉声道:“既然你认了错,念在你是年轻不懂事,又是病夷的妻子,我暂且饶了你这一次。”
“从今日起,禁足在你院内,抄《女诫》《内则》百遍,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院门半步!身边的那几个恶毒的仆子,杖责四十,找个人牙子都撵出府门去。”
刘桐君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连连磕头谢恩,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处置完刘桐君,殷暮才转头看向沈氏,脸色依旧难看,却没了方才的厉色,只沉声道:“你身为殷家主母,识人不清,竟然还会被下人挑唆,失了婆母的本分。”
“在佛堂抄写几遍《金刚经》吧,也算是静心悔过!至于你身边的蓝嬷嬷,杖责二十,降去三等仆妇,去柴房当差!”
这惩罚,比起刘桐君,简直是轻如鸿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沈氏掐了掐指腹,连忙起身,低着头道:“老爷教训的是,妾身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说罢,她心里却还是缓过来了,无论如何终究是殷暮护着她,这场风波,到底是躲过去了。
殷病殇站得只觉着腿麻,他的手掌握成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但凡是长了眼睛的,哪里会看不出来,这是殷暮护着沈氏,让刘桐君当了替罪羊?
可沈氏是他的养母,殷暮是他的养父,养育之恩大于天,他就算再气,也不能逼着殷暮重罚沈氏,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晏观音,脸上满是愧疚与难堪,避开了她的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晏观音却神色未变,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心里清楚,殷暮要的是家宅安宁,名声无损,断不会为了她这个儿媳,重罚自己的正妻。
她今日闹这一场,本就不是为了逼死沈氏,而是要借着这事,彻底把殷府的管家权握在手里,让全府上下都知道,谁才是这内宅真正说了算的人。
当下她便上前一步,对着殷暮福了福,语气平和,半点怒意也无:“父亲息怒,既然弟妹已经认了错,母亲也知道悔过了,这事便就此揭过吧,何况儿媳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是受了几句闲话,身子也无碍,闹大了,反倒伤了殷家的和气,损了家里的名声。”
殷暮脸色缓了缓,不得不说,晏观音每次都能适时地送上台阶儿,他顺坡下驴道:“抚光,委屈你了,你放心,往后这殷府的内宅,依旧由你做主,中馈之事,全凭你拿捏,谁也不许插手,谁敢再对你不敬,背地里耍什么阴私手段,你只管处置,不必回禀我和你母亲。”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把殷府的管家权,名正言顺地交到了晏观音手里,连沈氏也再无半分插手的余地。
沈氏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却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第二百七十二章 投奔的内情
出了院子,殷玄珠再就安稳不下来了,扯着嗓子的哭闹起来,殷病殇倒是有心哄,可惜闺女倒是不给他面子,是越哄哭的越厉害,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晏观音将孩子抱在怀里小声儿地安抚着,一面儿头也不抬的说道:“既然事儿已经完了,你也不必留在家里,去衙门吧,如今这外头动荡,事儿估计也不少,你少去一天,事儿都要在那儿压着。”
殷病殇欲言又止,晏观音闲闲地瞥了他一眼:“行了,不要做出这副样子来,里头坐着的是你的父母兄弟,无论如何,你也不可能为了我,对着他们做出些什么事儿来,我也不为难你,就到此为止。”
殷病殇攥了攥拳头:“你是个有本事的,自然是厉害得很,在这家里谁敢欺负你,你一定是能欺负回去的,我这样也不会操心了,你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也是走的,好生照看孩子吧。”
说罢,他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匆匆离开。
晏观音冷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随即收回视线,殷玄珠真是饿了,这会在这儿闹腾呢,赶紧抱着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奶母的怀里,立刻就没了那闹腾劲儿。
等吃饱了奶,更是安稳地睡了,一时又乖巧可爱。
晏观音忍不住失笑,她倒是处理得了其他事儿,平时这么个小家伙竟弄不好,这么一番下来,她是也有些乏累,回了里间儿便也歇息下来。
到底是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完全的恢复过来。
好在前头料理了沈氏和刘桐君,她的手里头也没什么闹腾的大事儿,只是些琐碎的事儿,倒也不麻烦,她除了照看襁褓里的女儿,便是打理府中账目和调度晏家漕运诸事,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殷府内宅上下经了一番整肃,仆子们也乖巧。
至于沈氏闭门在佛堂抄经,刘桐君被锁在院里禁足,府里还算是安生。
唯有柳长赢,自打投奔过来,便日日守在她身边,硬生生的挤走了几个丫头的活,端茶送水,照看玄珠,言语恭顺得无可挑剔。
只是眉眼间总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夜里常听见她屋里低低的啜泣声,白日里却又强撑着笑脸,晏观音见她这样儿,却也是沉得住,不问她,只等着对方开口。
这日,过了晌午起身,晏观音正倚在炕边儿,褪白为她捏着肩头,她手里拿着晏家埠口送来的漕运账册。
帘子一掀,柳长赢端着新沏的雨前茶进来,许是心里藏着事,脚下一个趔趄,茶盏里的热水溅出来,洒了半本账册在桌上。
她吓得脸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慌得连连磕头:“姐姐对不住!我…笨手笨脚,污了账册,姐姐罚我吧!”
晏观音让梅梢拿了帕子拭了账册上的水渍,抬眼看向她,见她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惶恐与藏不住的哀戚,便温声道:“好了,你起来吧,不过就是洒了点水,账册晾一晾便罢了,值当什么,咱们姐妹之间何必这样?”
“我看你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夜里也睡不安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先前你不说,我也不好多问你,只是你既投奔了我,有什么委屈难处,只管说出来,在我这里,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咱们自幼一同长大,你要是不信我也不会来投我,可就是你信我,偏偏这么半个月了,你又不肯说事。”
一句话戳中了心底的苦楚,柳长赢刚站起身,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了下来,又“噗通”一声跪下去,对着晏观音连连磕头,哽咽道:“表姐!求表姐救救我!柳家……柳家容不下我了!”
晏观音连忙让梅梢把她扶起来,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拭泪,听她抽抽搭搭地,把原委说了个清楚。
之前,柳家大房出了事儿,于氏等人后来被押到牢里受罪,两个媳妇嘴上厉害,却不敢做什么厉害事儿。
倒是二房,没了大房的压制,倒是抖搂起来,先是哄着年迈糊涂的柳老夫人,把柳家好些临街铺面和城南的田地,都尽数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不知道谁传出来的信儿,说是要把柳长赢嫁给临县一个年近六十的盐商做填房,说是对家能给三千两的聘礼。
柳长赢本就是个没主意的,柳老夫人病了一场,性子又古怪起来,涂锦书整日都在跟前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涂锦书是柳老夫人的亲孙女。
那些不知从哪传来的话,一传到柳长赢耳朵里,她就吓得厉害,竟也不敢去问柳老夫人。正好涂锦书撺掇她来殷家,她本就害怕,便忙跟着过来了。
姐姐这事实在难以启齿,便一直压在心里,不敢说,可这到底是住了小半个月了,再住下去也没个脸儿了,眼下是不得不说的。
“表姐,那…那盐商家中姬妾成群,前两任填房都是被他磋磨死的,他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柳长赢哭得浑身发抖:“祖母被他们和涂锦书哄得团团转,我也不敢问她,我怕她…怕她不帮我,我来这里小半个月了,再不回去,他们一定会,催着我回去定亲。”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敢来投奔表姐,本不想给表姐添麻烦,可……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晏观音闻言,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炕几,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让梅梢将人扶起来,柳长赢依着炕边儿坐下,晏观音便拍了拍柳长赢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你别怕,有我在,他们逼不了你嫁人,明日我便备车,亲自领你回柳家。”
柳长赢闻言,眼泪一下就止住了,原来晏观音在柳家,很多事情上她对晏观音有诸多埋怨,后来晏观音不在了,她自己当家,才知道这里头真是不好过。
她抱住晏观音的胳膊,哽咽道:“表姐大恩,长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回柳家
次日天刚蒙蒙亮,殷府的车马就备妥了。
晏观音因着刚出月子不久,梅梢差点就将晏观音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了。
这出门儿,是特意选了最宽敞的油壁香车,内里铺了厚厚的狐裘软垫,又备了暖炉、清茶与点心,梅梢和褪白两个贴身伺候着,外头跟着天青等人。
这回,还领了好些个壮实的管事媳妇,随跟着的还有几个精悍的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柳府去了。
柳长赢坐在车里,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晏观音见她身子微微发颤,便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没见着人呢,你就见怕起来,自己定不住,怎么能不让人家欺负呢?”
闻言,柳长赢眼眶一红,哽咽道:“表姐,我真是知道错了,以前你在家里面都有护着我,我便不知天高地厚,后来你离了家去,我才知真是艰难。”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从前我不懂事,总觉得表姐性子冷,待我不亲,如今才知道,这世上真心护着我的,竟只有表姐一个。”
晏观音适时地递上一盏茶,淡淡一笑,没再多言,耳边的声音闹哄哄的还愈发响亮了起来,她只抬手掀了半幅车帘,正看见街上渐渐多起来的流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果然是天下不太平了,那北方战事不断,藩王拥兵自重,前些日子听了,朝廷的号令早已出不了京城,这南阳城看着安稳,实则早已是风雨欲来。
眼下这一亩三分地,也不知道能守多久。
不多时,车驾便到了柳府门前,门前立着两尊斑驳的石狮子,朱漆大门有些剥落。
这头子一招呼,那里头早有眼尖的小厮见了殷府的车驾,便是飞也似的跑进去通报,不过片刻,大门便开了,柳老夫人领着一众人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柳老夫人梳着整整齐齐的圆鬓,簪着一支赤金镶蜜蜡的簪子,穿一身藏青织福寿纹的褙子。
实则自打回了晏家,她真是没再见过了,晏观音眯了眯眼睛,上前迎上去几步,柳老夫人仿佛真的是眼神浑浊,脚步虚浮,整个人全靠身边的丫鬟扶着。
或许是真的一场大病,耗光了她的精神。
她身侧半步远,站着的便是涂锦书,穿一身水绿色撒花软罗裙,她紧紧的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听着动静寻声儿望过来,眼见了晏观音下车,她连忙上前屈膝福了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又迅速被畏惧取代,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虽说她敢去殷家,可是心里头也是怕晏观音回柳家的,之前柳望断了手筋脚筋,还被割了舌根,如今像个活死人一般,还瘫在床上。
涂蟾宫是许久不回来了,她也是有信儿的,给人家做妾,如今被正房夫人磋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封书信都送不出府门。
涂锦书心头明白,非说起来,如今唯一的靠山,便是年迈糊涂的柳老夫人,哪里敢惹晏观音半分。
再往后,便是柳家大房的柳岩,二房的柳枫,这倒是子刘氏和于氏都不露面儿,如今送了下头的子儿来摆事儿了。
这两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穿着锦缎直裰,看着人模人样,只是眼神游移,满脸的精明算计。
几人和晏观音对上了眼儿,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都打起了鼓,晏观音不是善茬,他们可心里头都明白的。
晏观音对着柳老夫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疏不亲:“外祖母,许久不见,您身子还康健?”
柳老夫人见了她,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笑,连忙道:“好好好,你回来了,我一直盼望着呢,托你的福,还硬朗,快,进屋里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了上好的碧螺春上来。
茶盏刚落桌,柳枫便先开了口,笑着道:“如今,妹妹是殷大少奶奶,今日过来,真是稀客,长赢这孩子不懂事,在你家府上叨扰了小半个月,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们正想着,这几日就把她接回来,她的亲事都定好了,总在亲戚家住着,也不合规矩。”
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暗指晏观音多管闲事,想先把柳长赢扣在柳府,断了晏观音插手的由头。
晏观音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裂纹的杯沿,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长赢是我嫡亲的表妹,她父母不在了,我这个做表姐的,照拂她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麻烦。”
她放下茶盏,抬眼扫过柳枫和柳岩,那眼神如冰,看得二人心里一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只听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只是,定的什么亲,我怎么也不知道?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舅舅不在了,可是到底外祖母还在。”
“怎么这事麻烦起你们了?两个堂兄给自己的堂妹定夫家?”
这话一出,柳枫二人的脸色有些难堪了,晏观音笑了笑,继续道:“自来各家大户,什么好事儿是不出名的,偏偏是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传的远,我怎么听说,三房不少临街铺面,和城南的田地,都转到了你们的头上?”
“这些东西,是舅舅留给长赢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柳枫脸色微变,什么消息,明明就是柳长赢告状,他咬了咬牙,强笑道:“妹妹真是说笑了,这些家产,我们都替长赢好好管着呢,等她嫁了人,自然就全数交给她了,哪里敢动半分。”
“哦?替她管着?”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后的仆子抬了抬手:“原来你们是好心啊,这倒也真是,她毕竟一个姑娘家也怕守不住这些东西。”
闻言,柳枫立刻附和着点头:“是啊,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大家同姓同根,我们怎么会做那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第二百七十四章 疯狂
晏观音挑了挑眉:“那可真是难为你们了,做了这样的好事儿,结果外头都传些不正经的话,真是有苦说不出,今儿个我正好来了,也就替你们做个证,清一清你们的名儿。”
柳岩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都说你们吞了三房的东西,如此为证清白,你就将东西都拿出来,楔子账本拿出来,一切都明了了。”
晏观音语气淡淡的:“我这儿倒是有几个伶俐的仆子,你们只瞧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唤他们。”
柳枫脸上的神色微顿,晏观音进门儿的阵仗他自然看得清楚,殷家到底是和官家沾着,他抿了抿唇:“实则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家自己的事儿,咱们也不过只是表亲,当初你未出阁,还有几句话上可说。”
“可是如今你已经归了晏家,更是嫁了夫家,咱们这亲戚可就远了,我们家里头的事儿,恐怕也轮不上你来指教什么。”
柳枫话没说完,一旁的柳岩就冷嗤一声儿,晏观音听见忽的抬头看向柳岩,她忽然笑了一声儿:“表哥回了家里也没多长时间罢,当初大房除了女眷几乎是全入了狱,两位嫂嫂可没少为你们担心。”
“后头事儿虽然说是清了,可是出了表哥,如今大表哥和大舅母大舅父可还在牢里呢,表哥可得谨言慎行,别再落了回去,不然大舅父他们的苦心不是白费了?毕竟罪责都已经全揽下去了。”
晏观音话落,柳岩噌的一下站起身,脸红脖子粗,嘟囔了半天也不敢再反驳什么,当初大房半个家的人都入狱。
主审他们的可就有殷病殇,她可是没少吃苦,后来于氏他们把罪责都揽下去,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他回来也不过一个月,如今于氏他们还被关押着呢。
晏观音提起这些事儿,自然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既然,你们不肯往出拿,那就我帮你们拿。”
晏观音说罢,外头就有了动静,且就看着天青和霜白拥簇着疏影进来了,缩着脑袋当了半天哑巴的柳长赢猛地站了起来。
当初晏观音离家,没有带走疏影,疏影跟了她没多久,她心里有嫌隙,不肯让疏影在自己院儿里了,说起来,她也是许久不见了。
疏影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地契副本,齐齐摆在了桌上。
晏观音伸出细长的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地契,看向柳枫,冷声道:“我怎么查到,许多间铺面,半年前就过户到了你的名下?城南几十顷良田,也划到了你和柳岩的名下?”
“私库里的现银,也被你们二人一人分了,多少字画古玩,也被你们变卖了,连买家是谁、卖了多少银子,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晏观音抬头,看着二人,语气愈发的冷冽:“我倒是也怕冤枉你们,不如就请你们也自己看看,瞧瞧是不是有冤枉。”
柳枫抿唇不语,柳岩气得砸了一个茶盏。
“这等子不要脸的事儿也能做出来,侵吞三家产,眼里还有柳家的宗法吗?还有大周的王法吗?”
她的声音陡然一厉,惊得二人浑身一颤,柳枫咬牙忍着,依旧不说话。
晏观音有的是耐性,示意几个仆子将东西呈上来,只递进二人的手里,那账册上,过户的时间,且有中间经手的人,银钱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这可真算是铁证如山了。
二人张了张嘴,面面相觑,竟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晏观音冷眼看着,正要说话,却是沉默许久的柳老夫人见状,开口打圆场:“抚光,你别听外人胡说,这些家产,都是我们暂时替长赢管着,不是侵吞。”
“你也说了,长赢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田产铺面的经营,我们也是怕她年轻,被人骗了,才帮她看着,等她嫁了人,自然就还给她了。”
“外祖母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晏观音转头看向柳老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家业是外祖父一人挣下来的,长赢是舅舅唯一的嫡女,柳家三房唯一的继承人,这些家产,本就该是她的。”
“倘若外祖母真为了她好,就该替她守着家产,而不是看着那些个心怀不轨的贼人,把她父母留下的东西吞得一干二净,竟还丧尽天良地想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填房,换银子中饱私囊。”
“外祖母就不怕百年之后,没脸去见舅舅,见柳家的列祖列宗吗?”
晏观音嗓音提了提,声音足够屋门儿外的人听见,柳老夫人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偏正对上了晏观音那冰冷的眼神,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坐了回去,闭着眼睛,日日被柳枫他们哄着,做了多少糊涂事儿,如今被晏观音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实在是难堪。
一旁的涂锦书见柳老夫人落了下风,连忙挤出几滴眼泪,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对着晏观音道:“姐姐,你别生气,外祖母也是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了,堂兄他们也是为了长赢妹妹好。”
“姐姐不知道,那盐商家底丰厚,长赢妹妹嫁过去,一辈子吃穿不愁,也是个好归宿,总比一个姑娘家守着家产,无依无靠,被人算计的好。”
晏观音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淡淡道:“放肆!还有没有规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在说柳家的家事,你一个外姓收养的孤女,也敢插嘴?”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涂锦书最痛的地方,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是收养的孤女,这名头还是当初晏强按在她头上的。
现在又从晏观音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脸瞬间白了,眼泪涌了上来,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刚想再说什么,就听晏观音又开了口,声音更冷了几分:“怎么?我说错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服软
晏观音端起茶盏,细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杯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的声音一如往日,平平淡淡的,可却重重的砸在涂锦书心上,让她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素绫帕子被绞得稀烂,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晏观音又扫了她一眼,她梗了梗,半分不敢放声哭,只咬着唇,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不过,她不死心,拿眼不住地瞟着上首的柳老夫人,盼着她能替自己说句话。
可惜,柳老夫人方才被晏观音一番话堵得脸上火辣辣的,此刻哪里还有劲儿替涂锦书撑腰?
实话是,她心里还真是疼这个日日在跟前嘘寒问暖的孩子,可终究被晏观音说了几回,她是有些理亏在前。
纵容大房二房,侵吞三房家产,逼柳长赢嫁盐商的事,桩桩件件都摆在这里,晏观音手里又握着铁证,怎么说殷家的势力都在背后撑着,她若是再强出头,只会让柳家的脸面丢得更干净。
思及此处,当下只得重重咳了一声,别过脸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当没看见涂锦书那求助的眼神。涂锦书见柳老夫人竟不肯护着自己,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点委屈和不甘,瞬间被彻骨的畏惧取代。
柳望和涂蟾宫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竟然真成了之前晏观音的境地,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靠着柳老夫人的一点怜惜才能在柳府立足。
她心底冷笑,可也明白若是真惹恼了晏观音,她的下场,只会比柳望和涂蟾宫更惨。
想到这里,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掉在衣襟上,身子缩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了。
满室的丫鬟小厮,个个都屏声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正厅里,只听得见茶盏盖与杯身相碰的轻响,还有涂锦书压抑的啜泣声。
晏观音这才抬眼,冷冷扫了她一眼,见她彻底安分了,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枫和柳岩身上。
柳岩满脸涨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还想发作,却被柳枫一把拉住了胳膊。
柳枫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忌惮,晏观音手里握着他们侵吞家产的铁证,背后又有殷家撑腰,殷暮如今是南阳府的县令,手里握着一县的刑狱兵权,真要闹到县衙去,他们不仅保不住家产,说不定还要落个杖责。
柳岩被他拉着,纵使心里有万般火气,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晏观音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缓缓开口道:“既然大家不说话了,也是该想明白了,方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长赢是柳家三房唯一的嫡脉,这些家产,本就该是她的,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给你们两条路选。”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第一条,三日之内,把侵吞的铺面和良田,全数过户回长赢名下,至于那些你们变卖的字画古玩,按市价折成现银赔回来,给你们私下挪走的现银也还回来。”
“你们安守本分,往后依旧是柳家的子弟,这事我可以当从未发生过,绝不追究半分。”
“第二条。”
她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叩,眼底的寒意瞬间漫了出来,语气冷冽:“若是你们不肯,我便拿着这些账册,地契副本,还有人证物证,亲自去县衙击鼓鸣冤。”
“侵吞绝户家产,逼良为贱,按大周律,轻则也该是杖责,至于要说重了,只怕你们更吃不消,自己个儿都掂量掂量,是要这点不义之财,还是要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要搭上各家的清誉。”
这话一出,柳岩的脸瞬间白了,方才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他可是进过的牢狱的,里头受的苦,再也不想回去受一遍了。
柳枫的身子也微微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二人当初哄着柳老夫人过户家产,只当柳长赢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捏起来易如反掌,晏观音也早就离家,自离去没再回柳家,哪里想到柳长赢闹到晏观音的跟前儿,还能让晏观音这么折腾她们一场。
如今铁证如山,晏观音又步步紧逼,真要闹到公堂之上,他们不仅保不住家产,还要受罚。
柳枫沉默了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着晏观音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颓败:“妹妹说的是,是我们兄弟二人鬼迷心窍,做了这等糊涂事,我们定然会在三日之内,把所有田产、铺面、银两全数还给长赢妹妹,绝不敢少半分。”
柳岩见柳枫服了软,也只能耷拉着脑袋,跟着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是,我们都听…听你的。”
晏观音见二人服了软,脸色稍缓,又转头看向柳老夫人,缓缓道:“瞧瞧,大家伙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外祖母,至于秋急的婚事,那是关乎她一辈子的前程,断不能由着旁人胡乱安排。”
“依我看那盐商的亲事,今日便就此作罢,往后长赢的婚事,自有我这个做表姐的替她看着,必给她寻一个门当户对、真心待她的人家。”
“外祖母您的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这些劳心费神的事,就不必再操心了,您看如何?”
这话明着是请示,实则柳老夫人又怎么能说出半个不字,她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还是那厉害的刺头,你也用不着拿话堵我的嘴,我是老了,管不动这些事了。”
“你既然愿意插手,那长赢有你这个表姐照拂,是她的福气,都依你,都依你就是了。”
一直站在晏观音身侧,攥着拳头忍了许久的柳长赢,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了下来,她一面儿捂着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晏观音深深磕了三个头。
她忍不住哽咽道:“表姐大恩,长赢没齿难忘!若不是表姐,我今日……今日就要被他们推进火坑里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收粮
晏观音放下手里的茶盏,示意梅梢把她扶起来,又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温声道:“傻孩子,哭什么?你我自幼一同长大,那便是亲姊妹,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往后有我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柳长赢抹了一把脸,靠在她身边,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却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从前总觉得晏观音性子冷傲,待谁都隔着一层儿,可是如今才知道,这位表姐看着冷淡,心肠却是最软的,也是最能靠得住的。
眼下看着事情办妥,晏观音也不多留,又叮嘱了柳枫二人几句,就要起身,奈何柳长赢是不肯留在柳家,晏观音宽慰几句,随领着她一同离去。
柳枫几人,也算是恭敬地将一行人送到了大门口,看着殷府的车驾渐渐走远,才敢直起身子。
涂锦书站在一旁,看着车驾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怨毒,心中不住地暗骂晏观音多管闲事,却又不敢流露半分,只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而马车里,柳长赢依旧止不住地掉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的话。
晏观音拍了拍她的手,想起来什么,又轻轻的掀开车帘,看向街上越来越多的流民挤在墙角儿,她微微拧眉。
天边阴云翻涌不定,她的眼底却一片清明。
待马车到府门前落定,已是暮春薄暮时分,西边儿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正好也赶着时节,风卷着飞絮,扑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梅梢先掀了帘子下车,又扶着晏观音和柳长赢依次下来。
柳长赢一路哭了许久,此刻眼睛依旧红肿,见了殷府里迎出来的仆子们,她一时倒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晏观音身后缩了缩。
晏观音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既来了这里,便当是自己家,不必拘束。”
说着,便吩咐管事媳妇,先领着柳长赢去西跨院安置。
柳长赢连连道谢,跟着管事媳妇去了,晏观音这才转身往内院走,梅梢跟在一旁,低声回禀:“夫人,方才奶娘打发人来说,姑娘今日睡得安稳,晌午喝了两遍奶,没闹人。”
晏观音闻言,眼底瞬间漫上几分柔和,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径直往东厢房去了。
刚掀了帘子,就见奶娘正抱着襁褓里的殷玄珠,轻轻拍着哄睡,见了晏观音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回来了,姑娘刚睡着没多久。”
晏观音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襁褓里的女儿。
到底也是出了月子了,小家伙玉雪可爱,眉眼间像极了她,小小的鼻子微微翕动,睡得正酣,粉嫩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晏观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她守在床边看了半晌,直到殷玄珠翻了个身,咂了咂小嘴,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才直起身,吩咐奶娘好生照看,转身去了外间的书房。
刚坐定,梅梢便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进来,躬身道:“夫人,这是埠口李管事今日刚送来的账册,说是这两个月南北漕运和盐引的账目,都核对清楚了,特意送过来给您过目。”
晏观音点了点头,示意她把匣子打开,一叠厚厚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好了。
晏观音拿起最上面的漕运账册,细细翻看起来,梅梢在一旁研墨,柳长赢安置妥当后也过来了,就站在案边,帮着她核对数目,不敢多言打扰。
李勃心细,这账册记得极是清楚,一笔一笔的,光是从江南盐场提了多少盐,走漕运卖到北方各州县,赚了多少利钱,足足各有三四本账册。
还有从北方收了多少粮食,运到江南卖了多少银子,也都写得明明白白。
晏观音翻到最后,见这两个月的出息,竟比往日翻了一倍还多,除去本钱和各项用度,算是赚了有七八万银子。
“李勃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她放下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梅梢道:“明日你打发人去埠口,跟李勃说,账册我看过了,做得很好,另外,让他把这赚来的银子,尽数拿去北方收粮,有多少收多少,尽数存在城外的粮仓里。”
“还有,让他再去江南的船坞,定二十条新的大福船,做的不要太张扬了。”
梅梢一愣,连忙道:“姑娘,如今看着粮价平稳,咱们库里已经囤了不少粮食了,怎么还要收?还有漕船,咱们已经有四十条了,再添二十条,怕是要占不少本钱呢。”
柳长赢在一旁也忍不住开口道:“表姐,如今太平日子,虽说是有些战事,可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外头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不好,囤这么多粮食,放久了怕是要陈了,岂不可惜?”
晏观音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尽,阴云一点点漫了上来,风也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她抬手将窗户合住,缓缓道:“你们看着是太平日子,可这水面底下,早就波涛汹涌了,不发戒令,不代表一切都安好。”
“赋税一日重过一日,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自己光听着外头的消息就不少,西南那几个州可是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且说那地里的麦苗都枯了,再过些日子,必定有大灾荒,咱们多囤些粮食,一来是防着将来的变故,二来,也是积德行善,给自己留条后路。”
柳长赢和梅梢听了便不再多问,晏观音又拿起盐引的账册,细细翻看,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院里的丫鬟点起了羊角灯笼,房里倒是烛火通明,映着她清冽的侧脸,安静又笃定。
正看着账册,外头的霜白掀帘进来,躬身回禀:“姑娘,大爷回来了,正往院里来呢。”
晏观音手里动作微顿,抬了抬眼,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让厨房把晚膳摆上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殷病殇径直往里头来,他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还带着外头的风尘和寒气,官服的下摆沾了不少尘土,眉眼间也满是疲惫,眼下的乌青深得很,显然是多日没歇好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记在我名下
他近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省里催征粮饷催得紧,各县都要摊派数目,殷暮为难,下头的殷病殇自然是更要为难,一应差事全压在了他身上。
再加上城里的流民日渐多了起来,日日都有流民斗殴、偷窃的案子,如今这县衙里忙得人仰马翻,他已经连着七八日,都是深夜才回府,歇在书房,极少到晏观音院里来。
更重要的是,前番晏观音的月子里,被沈氏撺掇着刘桐君下药和散播流言的事,他心里终究是对晏观音有愧的。
他明知道是沈氏主谋,却碍于长辈尊亲,不能做什么,虽然让刘桐君顶了罪,到底也没能给晏观音一个彻底的交代,他心里总觉得抬不起头来,见了晏观音,便多了几分局促和理亏,连话都少了许多。
此刻见了晏观音坐在案前,他愣了愣,才开口道:“你……你从柳府回来了?事情办得还顺利?”
“嗯,都办妥了。”
晏观音放下账册,起身让丫鬟给他打了热水,递了干净的帕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衙门里的事忙完了?今日倒回来得早。”
“省里的差事刚告一段落,忙里偷闲,我…我也就是回来吃口热饭。”
殷病殇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和手,看着晏观音平静无波的脸,莫名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为前番的事道个歉,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是拉不下这个脸。
正局促着,外头的丫鬟们已经鱼贯而入,把晚膳摆了上来,都是按着晏观音的口味做的,也有几样殷病殇爱吃的。
二人相对坐下,丫鬟布了碗筷,便躬身退了下去,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
吃了半晌,还是殷病殇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从袖中拿出一个描金的匣子,轻轻推到晏观音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这个……前几日去州府办事,外头忙,看着这头面做得精致,想着你应该喜欢,就给你带回来了。”
晏观音抬眼扫了那匣子一眼,示意梅梢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簪子、钗子、耳坠、项圈,样样俱全,红宝石色泽莹润,赤金打得玲珑剔透,大概是最新的样式,这打眼儿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旁边还有一匣子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般大小,匀净得很。
“倒是让你破费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让梅梢收了起来,语气柔和了几分:“多谢大爷费心了。”
就这一句温和的话,瞬间让殷病殇悬了几天的心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连忙道:“你喜欢就好,你刚出月子不久,又为了柳家的事奔波,是我没顾上你,该当的。”
似乎因为晏观音这一句话,她们二人之间那点僵持的气氛散了大半。
晏观音顺势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温声道:“嗯…衙门里的事再忙,也要顾着身子,看你眼下的乌青一团儿,怕是好几日没睡个安稳觉了。”
殷病殇接过汤碗,心里又是缓和几分,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北方几个藩王打得厉害,虽说消息还没有大传过来,可是咱们也是有些信儿的,那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沿路的百姓们活不下去,都拖家带口往南逃,咱们南阳城里,流民一日比一日多。”
“因着战事,这省里又催着征粮,要往前线送,可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百姓们自己都快没饭吃了,哪里还能交得上粮?我日日在县衙里,磨破了嘴皮子,也是两头为难啊,实在不好做。”
晏观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缓缓道:“我今日回来,在街上也看见了,墙角缩着不少流民,面黄肌瘦的,大人们还好些,孩子们都饿得哭,看着实在可怜,我听李勃说,北方已经旱了许久,只怕是再过些日子,逃过来的人会更多。”
“可不是嘛。”
殷病殇愁得眉头紧锁:“父亲也没法子,如今也就只知道紧闭城门,不许流民进来,可这么下去,迟早要闹出民变,我劝了他好几次,他只说没有省里的文书,不敢开官仓…”
晏观音垂眸,看着碗里的汤,手里握着汤匙搅动着汤水,引出一圈圈儿的水纹来,沉默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殷病殇,语气平静无波:“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什么事?”
殷病殇连忙放下碗筷,看着她,眼里满是认真。
“你在外头养的那位苏姑娘,还有孩子…”
晏观音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怒意,也听不出半分醋意,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殷病殇微怔,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事他们之前说过,不过是草草而过,此刻被晏观音当面点出来,他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抚光,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还是因为这事儿生气?”
他急着解释,话都说不囫囵了:“我和你说,那都是成婚之前不懂事儿,我……”
“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
晏观音打断他的话,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要说的是,那个孩子毕竟也是殷家的血脉,总养在外头,不是长久之计,传出去,也坏了你的名声,我想着,不如选个日子,把苏姑娘和孩子接回府里来。”
“之前我说过,就让孩子记在我的名下,养在我这里,苏姑娘就安置在西跨院,给个姨娘的名分,月钱分例按着规矩来,不会亏待了她,你看如何?”
殷病殇怔怔地看着晏观音,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不是没想过把人接回来,可一来怕晏观音生气,闹得家宅不宁,二来也怕沈氏拿这事做文章,伤了晏观音的心,所以一直只敢偷偷派人照拂。
如今听着,晏观音主动提出来,还要把孩子记在她的名下,给苏姑娘名分。
他心里先是涌上一阵狂喜,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不用再两头为难,也不用让孩子流落在外,可这狂喜过后,却又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和难过。
第二百七十八章 苏姑娘和外室子
殷病殇看着晏观音的脸,她的眉眼依旧温柔,语气依旧平和,只可惜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醋意,没有半分委屈,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在意都没有。
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仿佛他养外室,生外室子,都伤不到她半分,她根本就不在乎。
他抿了抿唇,在她心里,自己大概是从来就没有半分位置。
原来他以为他们之间到底也是有了孩子的,可如今,却发现,孩子怕也打动不了晏观音的心,她待他的温和,妥帖和周全,从来都不是因为情分,不过是权衡利弊,不过是身为殷家大少奶奶的本分,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同盟罢了。
想到这里,殷病殇刚才心里残存的那点欢喜,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晏观音那双清冽平静的眼睛,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都听你的,你是个好人,肯容下她们母子,是我对不住你。”
晏观音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哪里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大爷言重,咱们夫妻之间,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是殷家的长子,开枝散叶也是本分,多一个孩子,也是殷家的福气,而我身为正室夫人,容下她们,也是分内之事。”
她说着,便吩咐梅梢,明日就去收拾西跨院,按着姨娘的分例,备齐一应铺陈摆设,再选几个妥当的仆子和嬷嬷,等着接人进府。
梅梢的心里当然是不高兴,可虽心里不解,却也连忙躬身应了。
晚膳过后,殷病殇没去书房,歇在了晏观音的院里。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侧晏观音平稳的呼吸声,他却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心里忍不住暗骂晏观音没心没肺。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外头残花残叶落了满地,就像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也落了个干干净净。
而晏观音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心里反倒清明得很,她从来就没惦记过殷病殇的爱,自然不会在乎他有没有外室,有没有外室子。
接那位“苏姑娘”进府,一来是落个宽宏大度的贤名,让殷暮和殷家上下,都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二来,也是用这点“宽容”,让殷病殇对她越发愧疚,越发信任,往后她做什么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边。
三来,这府里有了沈氏和刘桐君,再多一个苏姨娘,不过是多了个牵制沈氏的棋子,何乐而不为?
至于情爱,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夫君的真心。
那位“苏姑娘”进府是在三日后,四月二十五日,是请人算了的,算定的宜入宅和安床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梅梢便领着几个管事媳妇,把西跨院又细细查验了一遍。
按着晏观音的吩咐,屋里的铺陈摆设,虽不比正院的精致,却也样样齐全。
床帐被褥用的是上等的青缎子,箱笼橱柜都备得妥妥当当,连院里使唤的丫鬟、婆子和粗使媳妇,也都提前选好了,四个丫鬟,两个嬷嬷,都是府里老人,性子稳妥,手脚干净。
梅梢查验完,回正院回禀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低声道:“夫人,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奴婢实在想不通,您何苦这么周全?她一个外头养的,能进府就已是天大的脸面了,何况还不是大爷提的,您何必这么费心费力地伺候着,倒像是咱们求着她进来似的。”
晏观音正临窗坐着,看着奶娘哄殷玄珠玩,闻言头也没抬,淡淡道:“既接了进来,便是府里的人,按着规矩来,谁也挑不出错处,她在外头养了这些年,还带着个孩子,心里本就有防备,若是苛待了,我反倒落个善妒的名声,平白让大爷心里生了嫌隙,倒不如周全些,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也让全府上下看看,我这个正室夫人可是宽容大度又和善呢。”
闻言,梅梢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就见外头的仆子进来回禀,只说大爷已经打发人去接苏姨娘了,问她还有什么吩咐。
晏观音摆了摆手:“没什么吩咐,按着规矩来就是了。人接进来,先领到我这里来,见过了正主,再回自己院里去。”
仆子应声去了,殷病殇却从外头走了进来,今儿个他没去县衙,家里头就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抚光,人……我已经打发人去接了,你……”
“我都安排好了。”
晏观音抬眼看他,语气平和:“西跨院都收拾妥当了,人接进来,先给我请了安,嘱咐几句话,再回院里去,规矩不能乱。孩子还小,一路颠簸,让奶娘好生看着,别惊着了。”
殷病殇见她这般周全妥帖,心里的愧疚更甚,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多谢你,如此体谅我。”
“夫妻之间,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晏观音轻轻抽回手,给殷玄珠掖了掖襁褓:“只要后院安稳,你在前头办事也能安心,比什么都强。”
殷病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又是暖,又是涩,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到巳时,外头的天青就撇着嘴来回禀,且说苏姨娘和小少爷已经接进府了,就在垂花门外候着。
晏观音点了点头,示意让她们进来,又让梅梢端上茶来,她端端正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人进来。
不多时,就见两个丫鬟扶着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嬷嬷,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
那妇人一身桃红色的绫缎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镶珠的簪子,这打眼儿瞧是明艳,可是也没戴什么贵重首饰。
这人眉眼利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睛亮得很,或许是身侧的丫头没做好事,她用力推了一下那丫鬟。
顾盼间带着几分爽利,几分泼辣,一看便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性子。
第二百七十九章 阿满
她进了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厅,落在上首的晏观音身上,随即收敛了动作,规规矩矩地屈膝跪下,对着晏观音磕了三个头,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妾苏氏,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万福金安。”
她身后的嬷嬷也连忙抱着孩子跪下,怀里的孩子却没哭没闹,只从嬷嬷怀里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一圈儿,也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晏观音,小眉头微微蹙着,半点不像三岁的孩童,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内敛稳重。
“起来吧。”
晏观音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一路辛苦了,梅梢,看座罢。”
苏旗这头子谢了座,侧身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依旧坐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
晏观音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温声道:“这就是大爷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大少奶奶,孩子乳名阿满,大爷给取了大名,叫殷朝遂。”
苏锦溪连忙起身回话,又对着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连忙抱着孩子上前,给晏观音看。
晏观音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生得眉目周正,像极了殷病殇,养在苏旗跟前儿,性子却没随苏旗,性子看着沉静得很,被抱到跟前,也不怯生。
还规规矩矩地对着晏观音拱了拱小手,奶声奶气却又板板正正地说了句:“给母亲请安。”
一句话,说得满室的人都愣了愣。
晏观音也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不过三岁,竟这般懂规矩,倒是练的不错。
她伸手,从梅梢手里拿过一个金锁和一个红封,递了过去,温声道:“好孩子,母亲与你是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给的,这个金锁,给孩子保平安,这个红封,是给你的。”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苏旗:“你既然进了府,就是一家人了,往后安安分分守着规矩,照看好孩子,短不了你的吃穿用度,谁也不敢苛待了你去。”
“谢夫人赏。”
苏锦溪接过东西,又屈膝谢了恩,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她语气平稳:“妾进了府,自然会守着府里的规矩,听您的吩咐,不敢有半分僭越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这是既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摆明了态度,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晏观音心里了然,这苏锦溪看着泼辣,却是个拎得清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倒省了她不少事。
又说了几句规矩上的话,晏观音便让梅梢领着苏锦溪和孩子,去西跨院安置了,又专门儿吩咐了厨房,晚上备一桌接风酒,送到西跨院去,一应安排,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人走了之后,丹虹才忍不住道:“夫人,您看这苏姨娘,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一双眼睛厉害得很,盯着人看得发毛,还有那孩子,看着闷不吭声的,心里倒是门儿清,往后怕是要生事。”
“生事倒不至于。”
晏观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虽说头一次见,不过看她也是个拎得清的,知道自己的本分,只要咱们不苛待她,她断不会主动生事,就算她真的想闹,也得看看这府里,是谁说了算。”
正说着,就见殷病殇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见了晏观音,连忙问道:“人……都安置好了?没闹什么不好吧??”
“都安置好了,能有什么不好的?”
晏观音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语气温和:“苏姨娘是个懂规矩的,那孩子也乖巧,你放心就是了,往后你也不必两头跑了,府里有我,亏不了她们母子。”
殷病殇看着她这般通情达理,心里的愧疚更甚,上前坐在她身边,低声道:“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晏观音淡淡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转了话头,问起了县衙里的事,还有外头流民的情况,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殷病殇见她不愿提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心里又是一阵失落,却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起了外头的局势,只是心里对晏观音,越发的信任依赖。
且说这头,苏旗随着一行仆子们也进了西跨院,看着院里的布置,屋里的摆设,还有分来的丫鬟婆子,她是想着晏观音到底是正头夫人,对她这个才进门儿的姨娘,也该是想折腾一番的,不想看了一圈儿,竟然是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也暗暗诧异。
早已做好了受气的准备,却没想到晏观音竟这般周全,分例用度,半点没短,规矩上也没半分为难。
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是跟着她从外头过来的,见了这院子,也松了口气,笑道:“姨娘,看来这大少奶奶,倒不是个难相处的,比咱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苏锦溪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屑地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别以为我不明白,她这就是捧杀!”
“她越是周全,越是让我挑不出半分错处,我若是敢闹一点事,就是我不知好歹,忘恩负义,全府上下,都会说我的不是,这位大奶奶,看着年纪轻轻,心思深着呢。”
“看来啊,往后在这府里,咱们更要谨小慎微,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安安分分守着我的阿满,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就见阿满迈着小短腿,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说:“阿娘,咱们不惹事,也别让人欺负了。”
苏旗放下茶盏,低头看着儿子,心里一软,把他抱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儿,你是娘的心头肉,你放心,娘一定护好你。”
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的孩子玩闹,每日里总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遇见什么事,也从不哭闹,苏旗性子泼辣,风风火火,偏偏生了这么个沉稳内敛的儿子,也是奇事。
第二百八十章 谁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苏旗进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方仪院儿沈氏的耳朵里。
彼时,沈氏正坐在佛堂里捻佛珠,听白妈妈回禀了晏观音如何周全安排,如何大度容人。
当即忍不住冷声道:“瞧瞧,我还当她是什么贞洁烈女,容不下半粒沙子,没想到竟这般没骨气,男人养了外室,生了野种,她不仅不闹,还巴巴地接进府里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到底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白妈妈连忙劝道:“夫人息怒,想来大奶奶这般做,也是为了落个贤名,只是她这般大度,倒是让大爷越发记她的好了,咱们反倒没了把柄。”
“哼,贤名?我看她是工于心计!”
沈氏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不屑:“男人都是这样,你越是容着他,他越是得寸进尺!我倒要看看,这苏氏进了府,她这后院,还能不能安稳!”
正说着,帘子一掀,殷病夷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笑道:“母亲,您听说了吧?那苏氏进府了!我还当她晏观音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过如此,男人都把外室子生下来了,她还得巴巴地接进府里来,当祖宗似的供着。”
沈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就知道笑!她接了人进来,落了个贤名,还让病殇越发信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殷病夷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凑上前,低声道:“母亲,您想啊,那苏氏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性子泼辣得很,又是带着儿子进来的,哪个妾室不想往上爬?”
“何况大嫂如今可就只生了个丫头片子,那苏氏没进府门儿也算是,可是如今进了府,她带的可算是长房长孙了,这种事儿,她能心里头忍得住?我看啊只要咱们稍微挑唆挑唆,让她跟大嫂斗起来,这后院不就乱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沈氏闻言,眼睛一亮,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沉吟道:“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那氏,看着是个头硬的,怕是不好挑唆。”
“母亲放心,包在我身上!”
殷病夷拍着胸脯道:“这世上,哪个妾室不想扶正?哪个当娘的,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只要我跟她说,大嫂容不下她和那外室子,迟早要除了她们,她能忍下去?只要她们之间有了隔阂,不愁她们斗不起来!”
沈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殷病夷得了令,可却一时没走,沈氏瞧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这儿子怎么回事了,她抿唇道:“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不是说了你父亲如今恨得很,你不要去赌!”
“哎呦,我的亲娘,儿子哪里敢赌钱。”
殷病夷笑眯眯的凑上来,给沈氏捏着肩头,沈氏皱眉,不悦道:“你这孩子,整日里没个正形。”
“不是赌坊,你又干什么了?”
殷病夷讪讪的笑了笑:“母亲,儿子看上个…”
“住口!”
沈氏忽然脸色大变,打断了殷病夷的话,她道:“赌钱也就算了,你去逛花楼我也不说什么,可是你要是敢把那里的脏东西,往家里拉,我和你父亲非打断你的腿。”
殷病夷抿唇:“我还没说什么呢,您着急啥。”
“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沈氏狠狠瞪了一眼,殷病夷干脆一屁股坐在沈氏的脚边儿:“我也不想,母亲,你说说刘桐君嫁进来可有三年多了,她肚子里一直没动静,虽说那个晏观音生的是丫头片子,可好歹生了。”
“她那肚子,成了不下蛋的,我…我也是解解闷儿,才去的花楼,而且那女人有了…我得把她接出来。”
前头说的话,还能忍,后头一听那女人竟然有了孩子,沈氏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她呵斥道:“你少做那不要脸的事儿,有什么有,她肚子里就是大罗神仙,也不准生下来,也不准她进这家的门儿!你趁早就死了这条心。”
殷病夷嗓子一梗,显然不服气儿,想要再辩驳几分,沈氏看着她冷笑道:“你少给我说有的没的,她刘桐君就算不能生,你想要个女人,咱们家里或者是外头,正经人家的姑娘都有,明明你自己没了脸儿的,非去那见不得人的不干净的地方找女人,不嫌臊得慌?!”
被沈氏这么一说,殷病夷歇了气儿,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沈氏看着亲儿子这样儿,又将语气软和下来:“我的儿,你想要女人,母亲给你抬几个,外头那些其实绝计不能沾染的,你别忘了你父亲近日可不少说你,再让你父亲知道了,必然是要家法的,你难道还想挨打。”
殷病夷指尖抠着腰间的玉佩,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嘟囔:“母亲说的是,可刘桐君那肚子实在不争气,外头人背地里都笑话我殷家二房要绝后了,我脸上也无光不是?”
沈氏将佛珠紧紧地捏在手里,抬眼儿一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光?你就知道顾着你那点脸面!刘桐君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没动静,你最先该做的就是请大夫给她调治,你倒好,反倒出去鬼混,传出去,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殷家的脸!”
白妈妈忙地上前安抚沈氏,沈氏强忍着气儿,拉过殷病夷的手,叹道:“我的儿,母亲也不是不让你纳妾,只是要抬人,也得是正经人家的女儿,知根知底的,抬进来做个姨娘,既名正言顺,也没人敢说闲话不是?”
“那花楼里的女子,鱼龙混杂,说一句不好听的,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就敢往家里领?听母亲的话,趁早打发了,咱们就给些银子,让她把孩子打了,断了这桩事,不然闹出来,谁都护不住你。”
殷病夷抿着唇,他的脸上显然还是不情愿,可心里也知道沈氏说的是实话,至于殷暮的脾气他最清楚,若是真知道了这事,断断饶不了他。
他不甘心地蔫蔫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母亲,我回头就去打发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聪明的苏氏
原本以为进了这府里头还是有些束缚的,不想晏观音十天半个月见苏旗母子一次,母子俩倒是没了拘谨之意。
湖里头也没个什么能转的地方,至于外头正是乱的时候,自不得出去,苏旗便总领着阿满往府里的园子去。
这日,苏旗正领着阿满在园子里看鱼,阿满乖巧安安静静地蹲在池边,小眉头皱着,盯着水里的锦鲤,一声不吭。
苏旗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件小披风,时不时给孩子拢一拢。
她看得出神,倒不知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殷病夷远远的就瞧见了人,清了清嗓子,堆着笑走上前去,开口道:“真是好兴致,带着侄儿在这里逛园子呢。”
苏旗闻声回头,见是殷病夷,脸上没什么笑意,只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二爷安。”
她虽是妾室,却是长房的妾,行过礼便直起身,下意识地就把儿子护在了身后。
殷病夷也不在意,摆一摆手,身前身后的仆子们纷纷退下。
他凑上前去,目光落在阿满的身上,故作叹道:“这就是阿满吧?生得真是周正,跟大哥一模一样呢,瞧着就聪明伶俐。”
“说起来,阿满虽是庶出,可是如今到底进了府里,也就是咱们殷家长房的长孙,听说大嫂还要将这孩子记在名下,这可是好事儿啊,这将来殷家的家业,怎么也有他一份。”
这话一出,苏旗的眉峰微微一蹙,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二爷说笑了,我们阿满是庶子,哪里敢肖想什么家业,能安安稳稳长大,就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姨娘这话就错了。”
殷病夷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长幼有序,自古皆然,无论如何,既然你们已经进了殷家的门,阿满是长子,本就该占先的。”
“只是如今大嫂可是把持着府里的中馈,手里握着晏家的泼天富贵,她倒是也生了个姑娘,不知道将来能否容得下阿满?”
他顿了顿,又添了把火:“姨娘你看着吧,如今她待你宽厚,不过是做给我大哥看的,落个贤名罢了,等将来她也生了嫡子,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和阿满。”
“自古后宅里,为了家业,害庶子的事还少吗?姨娘你就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阿满想想,总不能让孩子将来落个任人拿捏的下场吧?”
他自以为这番话句句戳中苏旗的心,定能让她对晏观音心生怨怼,却没料到,话音刚落,苏旗就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直直地看向他,开口便没留半分情面:“二爷这话,我就更听不懂了。”
苏旗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泼辣劲儿:“大奶奶是长房正室主母,是阿满的嫡母,别的不说,我自打进了府门,她可待我们母子宽厚,给我们体面,照拂得无微不至,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倒是二爷,身为二房主君,不劝着兄友弟恭,反倒跑到长房的园子里,对着我一个妾室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离间主母和妾室的情分,传出去,就不怕坏了殷家的名声,丢了老爷的脸面?”
她往前站了半步,将阿满护得更紧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我苏旗虽是市井出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知道本分规矩。”
“大少奶奶待我宽厚,我能进府里,也是大奶奶提的,我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小人,二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搅乱长房,好让你们二房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她冷冷的瞪着殷病夷:“大家都不是傻子,妾奉劝二爷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有这功夫挑拨离间,不如回去管管自己的后院,劝劝二奶奶好生调养身子,也省得二少爷总往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跑,落人话柄。”
一番话,怼得殷病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市井出身的妾室,竟这般伶牙俐齿,不仅没被他挑唆动,反倒把他的心思戳了个底朝天,还顺带嘲讽了他一番。
周围伺候的仆子们,多多少少也是听一些的,苏旗房里的几个仆子都低着头,憋着笑,殷病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又气又恼,却又发作不得,总不能跟一个妾室当众吵起来,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咬着牙道:“到底是出身下贱!你好…好得很!真是个蠢货!不识好歹!”
说罢,便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苏旗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低头摸了摸阿满的头,温声道:“儿子,咱们回院去,往后再遇见这种人,离远些,别脏了耳朵。”
阿满抬起头,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说:“阿娘,我知道,他是坏人,想让我们跟母亲吵架。”
苏旗心里一暖,抱着儿子转身就往正院去了。她并非胆小怕事,干脆将殷病夷挑唆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晏观音。
彼时,晏观音正坐在案前,看着李勃送来的漕运账册,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我知道了,难为你有心了,特意过来告诉我。”
“大少奶奶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断不能看着有人在背后算计您。”
苏旗垂首道:“二少爷心思不正,往后大少奶奶也该多提防着些。”
晏观音抬眼看她,微微颔首,随意抬手示意梅梢取了两匹江南新送来的云锦,还有一套赤金镶珠的头面,赏给了她,温声道:“你是个明事理的,我心里有数,往后府里再有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跟你说浑话,你不必理会,直接来回我就是了。”
“阿满还小,你安心照看好他,有我在府里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
苏旗谢了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挺着肚子上门来
人走了之后,梅梢才忍不住笑道:“夫人真是料事如神!这二爷折腾了半天,反倒是把自己弄得没脸儿了,看他往后还敢不敢来搬弄是非!”
晏观音放下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这点心思,也就只能哄一哄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苏旗虽是市井出身,却是个拎得清轻重,知道谁才是能真正护着她们母子的人,若是被他几句话就挑唆动了,那她才是真的把自己的路走没了。”
正说着,就见外头的丹虹匆匆地跑进来,躬身回禀:“夫人,二房那边闹起来了!二奶奶和二爷吵翻了天,摔了一地的东西,都说二奶奶哭着要回娘家呢!”
梅梢一愣,随即笑道:“这可真是奇了,刚在咱们这里碰了钉子,怎么回自己院里倒闹起来了?”
晏观音却仿佛早有预料,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淡淡道:“意料之中的事,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别凑上去,就远远听着就是了。”
梅梢眼珠子一转儿,立刻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捂着嘴笑得不行,跟晏观音回禀:“夫人,您猜怎么着?原来是二爷在外头花楼里养的那个女人,竟然找到府门口来了!”
“挺着个肚子,非要进府,说要二爷给她一个名分,刚才那女人被门房拦在了外头,倒是个厉害的茬儿,在门儿上哭起来了,那外头一下就闹得沸沸扬扬的。”
“估计这会儿子,那半个南阳城都快知道了!咱们二奶奶知道了这事,当场就恼了,跟二爷大吵了一架,说二爷没良心,她在府里操持家务,他却在外头养女人,还要把人领进府,哭着喊着要回刘家告状去呢!”
晏观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自作孽不可活,她扯了扯嘴唇,轻轻放下了茶盏。
原来,那日殷病夷虽在沈氏面前信誓旦旦地答应要打发外头的女人,背地里却根本没行动,反倒给那女人租了院子,养在了外头。
谁知那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殷病夷迟迟不给名分,只会说些好听的话,她的肚子又一天天大了起来,便是要给自己做主,就亲自找上门来,她铁了心非要进府做姨娘,也算是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而这边儿二房院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刘桐君披散着头发,很显然她已经闹过一场了,她大口的喘着气,远远的看见了门上有个人影,她马上坐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殷病夷恼着脸进来,她就立刻猛地扑上去,又抓又打,哭喊道:“殷病夷!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嫁进你家三年,起早贪黑伺候你,伺候婆母,替你打理后院,你…竟然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儿!在外头养女人,还让人家挺着肚子找上门来!你把我当什么了?这日子我不过了!我要回娘家!我要让我爹娘来给我做主!”
殷病夷本就一肚子火,被她这么一闹,更是恼羞成怒,抬手用力一把推开她,厉声道:“你闹够了没有!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我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你在这里哭天抢地的,像什么样子!生怕外人听不见,丢尽殷家的脸吗?”
“我丢脸?”
刘桐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是你先做了这不要脸的事!你就这么作践我?当初娶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翻脸不认人,我跟你拼了!”
殷病夷哪里是个肯哄的,说完这话,当即夫妻二人扭打在一起,这可是将院里的丫鬟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正院给沈氏报信。
沈氏正在佛堂里念经,听丫鬟哭着回禀了这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扶着桌子才站稳了,咬着牙骂道:“老天爷啊,这个孽障!真是要气死我!”
说罢,她连忙带着白妈妈往二房院里赶,一进门就见满地狼藉,这夫妻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刘桐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殷病夷脸上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沈氏咬紧牙关,却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闻言,二人这才停了手,刘桐君见了沈氏,哭得更凶了,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就扑到她面前跪下,哽咽道:“母亲!您给儿媳做主啊!殷病夷他在外头养女人,都闹到府门口来了,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沈氏看着她,其实心里也有几分愧疚,毕竟这事她是早知道的,连忙把人扶起来,温声安抚了几句,又转头狠狠瞪着殷病夷,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前几日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趁早打发了,你偏不听,如今闹到府门口来了,满城皆知,你父亲若是知道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殷病夷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沈氏又气又急,狠狠地过去拍了两把,殷病夷确实不耐烦了,皱着眉头“啧”了一声儿:“我不过就养个女人,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放眼看看谁家男人过日子,院里头就守着一个婆娘。”
他说这话语气一顿,嫌恶地看向刘桐君:“何况是一个下不了蛋的。”
“母亲,您听听他说的这话,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不然…不然我就不活了,横竖我就吊死在这房里,也算是落个干净,我就给那贱蹄子腾位置。”
刘桐君又折腾起来。
沈氏一个头两个大,刘桐君抱着她的腿,哭得险些厥过去,白妈妈忙把人先扶起来。
沈氏试图安抚刘桐君:“好孩子,你怎么净说些气话,那外头的脏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叫她进门呢?那不过就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你怎么能为这事折腾起来?”
“事到如今了,你竟然还嫌我不大度?那贱蹄子已经挺着肚子要来,我能怎么办?”
刘桐君哭得喘不上气来,可是说起话来,依旧清醒。
这一听,沈氏也是有些不高兴了:“哪个男人没个小的,你也不要全部都怪病夷,要怪就先怪你生不出孩子。”
第二百八十三章 奉上
刘桐君听了沈氏这话,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沈氏,半晌才惨笑一声。
她退了两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好,好啊!原来在母亲眼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生不出孩子的错!他殷病夷在外头眠花宿柳,养那见不得人的外室,还弄出那无名分贱种来闹到府门口,都是我的不是?我三年来在殷家伺候公婆,打理后院,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个结果。”
她说着,一把推开扶着她的白妈妈,踉跄着后退两步,对着沈氏和殷病夷福了一福,脸上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一片心死的漠然:“既如此,倒真是成了我的不是了,这殷家的门,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了,今日我便回刘家去,往后是死是活,都不劳母亲和二爷挂心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沈氏这才慌了神,她方才也是被闹得心烦,一时口不择言说了心里话,哪里真敢让她回刘家?
刘家说起来也算是南阳的书香世家,族里不少人也算有脸儿,真要是闹起来,殷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到时候殷暮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她。
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刘桐君,脸上堆起笑来,温声哄道:“哎呦,好孩子,是母亲急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病夷这混小子做了混账事,我心里也是气的,怎么会真的怪你?”
“你放心,外头那个不干不净的东西,我断断不会让她进殷家的门,今日就打发了,保管给你一个交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这二房的主母,除了你,谁也当不得。”
又转头狠狠瞪着殷病夷,骂道:“还不快给你媳妇赔罪!你做的这叫什么事!丢尽了我的脸面!”
这头子,殷病夷本就不耐烦,被沈氏一瞪,不过看着刘桐君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心里虽不情不愿,却也知道这事闹大了没好处,只得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含糊道:“行了行了,就当是我的不是,往后再不出去鬼混了,这总成了吧?”
刘桐君别过脸去,眼泪依旧掉个不停,却也没再提要回娘家的话。
事实上,她自己个儿的心里清楚,真回了刘家,也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女子出嫁从夫,真被休弃回府,只会让娘家蒙羞,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只是经了这事,她对殷病夷、沈氏算是彻底寒了心,往日里那点想靠着婆母争脸面的心思,尽数散了。
二房院里折腾几番,从此只剩了冷锅冷灶,夫妻二人三日两头地冷战,再也没了半分和睦。
沈氏见她不再闹了,才松了口气,留着人在这安顿,她专让白妈妈拿了一百两银子,去府门口打发那女子。
谁知道这女子,也是有点儿厉害头,甚至是不愿意,不想白妈妈立刻摆出了好脾气,也不敢逼迫她,只说着二爷请她先进去。
不想,她叫人掳进了后院儿,沈氏是嫌脏,连脸儿都不露,就让白妈妈逼着其喝了落胎药,随即便远远地撵出去了。
奈何,虽看着平息了,可这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殷家二房的笑话,传遍了南阳的大街小巷。
没瞒了两天,殷暮自然也是得知了,当下气得摔了茶盏,不顾沈氏的求饶,亲自把殷病夷绑到祠堂,请出家法结结实实打了五十板子,又罚他在祠堂禁足半年,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经了这一场闹剧,沈氏和二房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算计长房,这后院,反倒落了个难得的清净。
转眼到了五月底,正是麦收时节,也算忙碌,晏观音陪着闺女在后头的花园儿里转了一圈儿,才进了门儿,却见外头天青一路进来,只说柳长赢从柳府过来了。
晏观音挑了挑眉,让梅梢将人请进来。
原那时候柳枫将东西还回来,晏观音却是让柳长赢自己个儿回去收拾的东西,毕竟她插手名头不正。
将殷玄珠抱给了奶母,晏观音捧着茶盏吃了几口:“总得也是该自己做事儿的,不能事事都依着旁的人,不然将来,一旦依靠不上了,该是不好活了。”
褪白笑着点头:“那姑娘也是有心帮衬,疏影可是算留给表姑娘了。”
她们正说着,柳长赢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见晏观音,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身后的几个小仆子怀里各揣着几个红木匣子,柳长赢让几个仆子把匣子奉上给晏观音看,里头放的是各类的契书。
前番被人哄骗侵吞,柳长赢日夜难安,如今完璧归赵,心里又是酸又是涩,对着晏观音深深福了下去,哽咽道:“多谢表姐,若不是表姐,我这辈子都拿不回这些东西了。”
“好了,快起来吧。”晏观音摆摆手,让霜白过去抚人,不想柳长赢看着桌上的契书,却没半分喜色,反倒心一狠,干脆“噗通”一声跪在了晏观音面前。
她红着眼眶道:“表姐,求您帮我个忙,这些东西,我都交给您,求您替我打理。”
晏观音没说话,梅梢把她扶起来,她才慢慢蹙眉道:“傻孩子,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安身立命的东西,怎么能交给我?何况这传出去,我也不好交代啊。”
“表姐,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没本事打理这些田产铺面,就算今日拿回来了,往后还是会被人哄骗再侵吞。”
柳长赢眼泪掉得更凶,语气却十分坚定:“如今我只信表姐一个人,这些东西放在表姐手里,我才安心,表姐只需要每年给我留些嚼用就够了,其余的,任凭表姐处置,就算是赔了赚了,我绝无半分怨言,表姐若是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柳长赢也不是傻的,如今晏家多么富贵,可见晏观音虽然是一介女流可是手段却是厉害,管着殷家的后院儿,还掐着晏家,两头子都能不误。
她自问是没有这本事的,柳家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她若是攥着这些东西,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叫人害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生子
晏观音看着她满眼的信赖与恳切,心里也有几分动容。
她知道柳长赢没经过世事,可如今也看了些事儿了,这些田产铺面放在柳长赢手里,确实守不住,若是惹来祸端柳长赢也保不住。
沉吟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这些东西,我替你管着,让账房单独立一本册子,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楚,每年的出息,都单独给你存着,本金分毫不动。”
“等你将来定了亲事,或是想自己打理了,我再连本带利,全数还给你。”
这可是意外之喜,柳长赢闻言,真是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恩,原来她想若是给晏观音分一半儿她也是愿意的,没想到晏观音分文不取。
柳长赢心底有了底气儿,也是明白了,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可不能这般晃荡下去了,便日日跟着晏观音学看账册,理家事。
晏观音接了柳家的这些田产,当即就让李勃安排了妥当的管事,去打理城南的田地,又重新盘了临街的铺面,改做了粮铺和盐铺,借着晏家的漕运路子,生意也做得有些看头。
更重要的是,她借着这些田产和漕运的便利,开始大批量地囤积粮食。
她让李勃带着漕船,在魏州,齐康一带,用最低的价钱收粮,源源不断地运回南阳,城外的粮仓,一座接一座地建了起来,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囤了近三十万石新粮。
殷病殇也忙,不过是忙下来了,可见晏观音又日日忙着囤粮,还把晏家的船队从四十条添到了八十条,心里虽有些不解,却也从不多问。
前番二房的事,还有柳家的事,以及苏旗进府一事,让他越发看清了晏观音的本事,对她更是信任依赖,只道:“你想做什么便做,银钱不够,便从库里支,我都信你。”
晏观音听了,也只淡淡一笑,没多解释,毕竟就算殷病殇不说,她也知道没银子时要去支取。
事儿一日日的做着,却是心下又不安稳,到底这太平日子,已经没多少了,因着前头的战事,如今北方许多的水路已经封停了,显然这战事要蔓延了,如今她多囤一粒粮,多造一条船,将来乱世来临,也算是多一分底气。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暑气正盛,院里的荷花开得正盛,卯着劲头做事儿的晏观音却连日总觉困倦,胃口也差了许多,晨起时还总犯恶心。
好在是身侧有褪白,褪白见了这症状,心里一动,连忙取了脉枕来,细细诊了半晌,当即喜笑颜开地跪了下去:“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奴婢瞧着胎象稳固得很呢!”
这话一出,满院的丫鬟婆子都喜出望外,梅梢大喜过望,她连忙跑进跑出,一面让人去前院给殷病殇报信,一面吩咐厨房备安胎的膳食,忙得脚不沾地。
殷病殇在衙里,听闻晏观音怀孕了,也是喜得魂都飞了,急急也是往回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院,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晏观音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抚光!太好了!我们又有孩子了!辛苦你了!”
他如今和晏观音已有了女儿殷玄珠,心里便只盼着能有个嫡子,如今晏观音肚子里有了,他只觉得心花怒放。
一时对着晏观音更是呵护备至,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原每日忙的不知道几时归家,如今却硬是挤着时辰早些回来,每下了衙,第一件事就是回院陪着她,府里的大小事,更是全凭她做主,可又是心疼她劳神。
这头子殷暮和沈氏也得了信,殷暮大喜,当即就赏了不少补品,又吩咐厨房日日精心伺候,算是对晏观音越发看重。
奈何沈氏心里却五味杂陈,又是嫉妒,又是不甘,眼看着长房越发兴旺,二房却冷冷清清,那刘桐君的肚子依旧没动静,殷病夷又被禁足在祠堂,她纵有万般心思,也没处使,只能捏着鼻子,也送了些补品过来,装出一副慈和婆母的样子。
唯有刘桐君,仆子将信儿带过来,她得知晏观音怀孕的消息,把自己关在院里,摔了一地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
她嫁进殷家三年,肚子毫无动静,看着晏观音儿女双全,越发得脸,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似的疯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半分办法也没有。
虽说不是头胎了,可这回算是把晏观音折腾得够呛,睡不好吃不好的,人没两个月就瘦了一圈儿,把梅梢急得也跟着上火。
还是褪白拉着好做膳食的疏影,二人每天就研究着变花样做些饭食,一直到了快六个月,晏观音算是安顿下来了。
身上难受的劲儿好些了,不过依旧乏累,往日的劲儿头都不在了,总贪睡。
艰难地熬过了年,殷玄珠长得很快,不再依赖奶母,总闹着要和晏观音一块儿,梅梢起初怕小孩子不懂事,会折腾到晏观音。
不想这孩子乖巧的很,就每日依偎着晏观音安生睡觉,一点儿也不折腾人,反倒是搂着这闺女睡觉,晏观音也睡得甚是安稳了。
身子愈发的笨重,出了正月,进二月又是春寒料峭,初一这天,晏观音柳早上起身后便开始肚子疼,人在产房里熬了一日一夜,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孩子生得白白胖胖,哭声响亮,殷病殇如先前一般守在产房门外,听得孩子的啼哭,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喜得眼眶都红了。
外头仆子们纷纷给主家道喜,他进了房里,看过了孩子,握着晏观音的手,反反复复地说着“辛苦”。
晏观音是个能忍的,却也被这一场折腾疼坏了,头胎没受过的苦,这一回全是受完了,梅梢见晏观音脸色不对,忙去请了稳婆过来,稳婆是过来人瞧着晏观音不对劲儿,先看了身下没出血,她松了口气儿,又不敢耽误,忙去请郎中过来,郎中给晏观音施了针,又配了几副药。
第二百八十五章 口师
殷病殇坐在床边,握着晏观音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额上还沾着发缕,嘴唇都咬得泛了青,心疼得眼眶一阵阵发热,低声道:“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你要是疼,就骂我几句,别憋着。”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气息还虚得很,却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与你什么相干,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奶娘连忙抱着襁褓上前,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那孩子刚生下来,小脸皱巴巴的,却生得眉目周正,闭着眼睡得正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声响亮,一看便是个体格康健的。
晏观音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柔和,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殷病殇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才松了口气,柔声道:“如今我们有了儿子,那就是更圆满了。”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是累的没劲儿。
正说着,就见外头的丫鬟掀帘进来,回禀说沈氏竟是领着刘桐君过来探望了。
殷病殇眉头微微一蹙,本想拦着,却被晏观音用眼神止住了,只得起身迎了出去。
不多时,沈氏扶着白妈妈的手,刘桐君跟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沈氏脸上堆着慈爱的笑,一进门就道:“阿弥陀佛,可算平安生下来了!真是菩萨保佑,我们殷家添了嫡孙,是天大的喜事!老大媳妇啊,你可是我们殷家的功臣。”
说着,便让白妈妈把带来的补品放下,又凑到床边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连声夸着“生得好,有福气”,嘴上说得热络,可晏观音看得清楚,那眼底却没几分真切的笑意。
沈氏的余光扫过晏观音虚弱的脸时,还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刘桐君跟在身后,脸上也堆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似的,酸得厉害。
这一算,她嫁进殷家快四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看着晏观音头胎生了嫡女殷玄珠,如今又添了嫡子,儿女双全,这也是越发得老爷和大爷看重,在府里的地位稳如泰山,自己却在二房里守着个不成器的丈夫,日日受气,越想越恨,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晏观音哪里看不穿她们的心思,只淡淡笑了笑,客气道:“劳母亲挂心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儿媳心里不安。”
“哎呦,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生孩子,我怎么能不来看,这传出去了成什么了。”
沈氏摆了摆手,又假意叮嘱了几句产后将养的忌讳,坐了不到一刻钟,便以“不扰产妇静养”为由,带着刘桐君起身走了。
出了院门,刘桐君就忍不住低声道:“母亲,您看她那得意的样子,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闻言,沈氏扭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骂道:“你闭嘴!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有脸说别人?如今她生了嫡子,在殷家的地位更是无人能及,你再敢口无遮拦,惹出祸来,我可护不住你!”
这下,刘桐君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闭了嘴,心里的不甘却越积越深。
且不说沈氏二人如何酸妒,再说晏观音这里,自生产后,便安心在院里养身子。
殷玄珠果然是个极乖巧的,每日里醒了,就轻手轻脚地到母亲床边,小身子挨着晏观音躺着,一时好奇还会用小手轻轻摸着弟弟的襁褓,不哭不闹,生怕吵着母亲和弟弟。
晏观音搂着一双儿女,夜里倒比往日睡得更安稳了些。
次日一早,苏旗也带着阿满过来请安,规规矩矩地给晏观音磕了头,道了喜,又让阿满给嫡母请安。
阿满如今四岁了,越发沉稳懂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奶声奶气却板板正正地喊了声“母亲安”,又小心地凑到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看襁褓里的弟弟,小声道:“弟弟生得好看,将来我一定护着弟弟和妹妹。”
晏观音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赞许,温声道:“好孩子,有心了,你姨娘带着你也辛苦,往后不必日日过来请安,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就是了。”
苏旗又是谢恩,晏观音便又赏了些东西。
苏旗连忙谢了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心里越发感念晏观音的宽厚,自己更是想着要谨守本分,院里的事半点不往外传,先前除了殷病夷,刘桐君和沈氏也几次想找机会挑唆,都被她冷言怼了回去,再也不敢说什么。
晏观音虽在月子里,身子虚弱,却半点没放下外头的事。
每日里精神好些了,便得空儿要叫李勃进来回话,听着南北漕运的账目,粮盐的行情,再三吩咐:“如今也算是咱们早做了打算,这北方齐康、魏州一带,今年开春雨水就少,眼看着是要闹旱情。”
“咱们有多少粮食收多少,价钱高些也无妨,尽数运回南阳。”
李勃跟着晏太公一辈子,最是信服晏观音的眼光,她们说话间,正有奶母抱着那婴孩进来,李勃也高兴,知道晏观音生了个儿子。
索性借着话头子,也小心地抱了抱那孩子,晏观音便也笑着说了,李勃高寿,请着给那幼子定个小名儿,大名殷病殇已经确定下了,就叫殷楮生。
李勃也是读书写字的,在屋子里头转了半天,且说自己也拖个大,给哥儿起了名儿,便说就叫口师,屋子里头几个人听了都高兴,便这般定下来了。
李勃瞧晏观音这般信自己,也心里头感动,却也急着晏观音尚且在月子里,便说了几句话也连忙躬身下去了。
殷病殇见她月子里还劳神这些事,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劝道:“你如今身子虚,该好好养着才是,这些生意上的事,交给李勃去办就是了,何必这么费心?”
“事要成,必躬亲,到底心里头要有些数的,不然又何必做事。”
晏观音说着,又犯了困。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赎人
日子一晃,晏观音出了月子,身子有褪白每日调治,也养好了不少。
这头子,她刚能理事,就遇上了二房的祸事,原是殷病夷依旧死性不改,自那日那花楼女子事后,他依旧日日往赌坊里钻,这一回竟输了整整三千两银子,被赌坊的人扣住了,放话出来,三日之内不拿银子赎人,就卸了他一条胳膊。
等信儿传回来,沈氏急得团团转,不敢让殷暮知道,怕殷病夷挨了家法,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晏观音,毕竟晏家之富,南阳无人不知。
待来了大房的院子,梅梢见人忙请进了正堂,却说晏观音还睡着。
沈氏不高兴,却忍了忍,毕竟今儿个来,是让晏观音出银子的。
又等了半个时辰,晏观音才过来见她,一瞧见了人,她忙的把事儿说了个干净。
晏观音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母亲也知道,病夷这不是第一次了,前番闹出来的事,母亲替他兜着,他最后还没个教训,如今又去赌坊厮混,欠了一屁股债,若是次次都替他兜着,他往后只会越发无法无天。”
沈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道:“老大媳妇,我知道这事是病夷的不对,可他终究是病殇的弟弟,殷家的子弟,真要是被赌坊的人伤了,丢的也是殷家的脸,你就看在病殇的面子上,帮他这一次,往后我一定好好看着他,再也不让他出去鬼混了!”
晏观音沉吟了半晌,终是点了头,却也冷声道:“银子我可以给,但是我也不多,大家伙都凑一凑。”
沈氏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谁不知道晏家富贵有名,不过是千两银子,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她一时不满:“你是当家做主母的人,又是他的嫂子,俗话说长嫂如母,你难道就这般扔下你的弟弟不管?”
“母亲这话说得,我是主后院的,这等大事自然是要问大爷了,只是若是大爷知晓了,就是父亲也要知道了,到时候也断断饶不了病夷的。”
“你放肆!敢这样儿跟我说话。”
沈氏这话刚出口,就见晏观音抬眼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泠泠的,没半分怒意,却偏生让她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晏观音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茶底与白瓷盏壁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瞬间压下了沈氏满脸满身的喧嚣。
她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字字却都戳在沈氏的软肋上:“母亲这话,倒是折煞儿媳了,长嫂如母,也得是弟弟本分守己、知礼懂事才是,若是病夷有半分上进之心,在之前桐君闹那么一场后,便不该再流连赌坊。”
“如此的惹事生非,如今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只要殷家拿得出来,我这个做嫂子的,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只是母亲也该想想,前番他在外头养外室,闹得满城风雨,父亲气得打了他二十板子,禁足祠堂半年,这才刚出来多久?又一头扎进赌坊,欠了一屁股烂账。”
“今日我替他兜了,明日他便敢欠三万两、五万两,到时候别说我兜不住,便是整个殷家,也未必兜得起,只是,不知道父亲若是知晓此事,是会怪我这个做嫂子的没管好小叔子,还是怪母亲这个做娘的,一味纵容,把儿子养得这般无法无天?”
沈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点不满,瞬间就被这番话浇得干干净净。
她最怕的,就是殷暮知道这事,殷暮最恨子弟不务正业、嗜赌成性,上回殷病夷养外室的事,就气得动了家法,这回若是知道他赌钱又欠了几千两银子,怕是真要打断他的腿。
沈氏知道求人还是得低头,她勉强的收了那点不满,脸上堆起几分讪讪的笑,上前一步,拉着晏观音的手,放软了语气道:“好孩子,是母亲急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是正理?只是病夷再不成器,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赌坊的人废了,丢了殷家的脸面。”
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他看得死死的,再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再敢去那不干不净的地方,我第一个不饶他。只求你这回帮衬一把,这事咱们就悄悄了了,别让你父亲和病殇知道,病夷那身子弱,上一回打了五十板子,如今他还说疼呢,实在不能再受罚了。”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一副慈母心肠的模样。
晏观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氏这辈子,就栽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次次纵容,次次兜底,把殷病夷养得越发烂泥扶不上墙。
她本就没想真把这事捅出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闹大了,丢的是整个殷家的脸,殷病殇在衙里也难做人。
当下她便抽回手,对着梅梢抬了抬下巴,淡淡道:“罢了,母亲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终究是一家人,总不能真看着病夷出事,梅梢,去库里取足了五两银子,封好了,给母亲拿过去。”
梅梢虽心里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去了库里取银子。
“五百两?!五百两顶什么事儿?”
沈氏噌的一下拍桌而起,晏观音冷冷地看向她:“就五百两,母亲可是知道的,如今家里头吃紧,这也总不能就指着我吧,您和桐君也凑一凑。”
沈氏抿唇:“凑什么凑!你怎么可能会没银子,晏家都…”
“晏家什么?难道您是要让我动娘家的银子来救小叔子?这是什么道理?”
晏观音语气微沉,沈氏一时冷笑:“好好好,我用不起你,也不用了。”
说话间,梅梢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进来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封封的银子,五百两,分毫不差。
晏观音示意梅梢递给沈氏,又冷声道:“五百两也是硬挤出来的,母亲愿意拿就拿着,若是不愿意,我也算是尽了心了。”
“没用的东西!”
沈氏低低地喝骂一句,随即让白妈妈接过木匣子,带着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该是赶着去赌坊赎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事发
沈氏回了方仪院儿,憋着一肚子的气,一回头把白妈妈怀里的匣子,夺走往桌上狠狠一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骂道:“好个晏观音!真是翅膀硬了,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婆母!不过是区区三千两银子,她竟然就拿五百两出来打发叫花子,还敢拿娘家银子说事,真当我看不出她那点心思!”
身边的白妈妈连忙上前给她顺气,劝道:“夫人息怒,大奶奶许是真的有难处,如今要紧的,是赶紧凑够银子,先去把二爷赎回来才是,去晚了,怕是赌坊的人真要动手了。”
沈氏被她一提醒,回过了神儿,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让白妈妈开了自己的私库,翻箱倒柜地凑银子,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首饰、摆件都翻了出来。
她一通七拼八凑,可算下来也只凑了一千两,还差一千五百两的缺口,她急得团团转,实在没了法子,只能往二房院里去。
偏这会儿子,刘桐君正在房里闷气,抬头见沈氏进来,起身行礼。
沈氏也顾不上虚礼,拉着她的手,把殷病夷被赌坊扣住的事说了,末了红着眼眶道:“好孩子,如今只有你能帮衬一把了,你放心,这银子就算我借你的,往后一定还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夷被人废了,丢了殷家的脸面啊。”
刘桐君一听,脸瞬间白了,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母亲!他日日在外头鬼混,赌钱宿娼,我劝一句,他就跟我吵,如今他欠了赌债,倒要拿我的嫁妆去填窟窿!我嫁进殷家三年,他给过我什么?我的嫁妆,是我爹娘给我傍身的,我不能动!”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
沈氏脸一沉,厉声道:“他是你的丈夫,是殷家的二爷,他要是出了事,你这个二奶奶脸上就有光吗?他要是被赌坊的人打残了,难道你这辈子就守着一个废人过活?如今不过是让你拿些银子出来救急,你就这般推三阻四,哪里有半点为人妻的本分!”
说完了,沈氏反应过来,觉着自己语气太硬了,便又道:“好孩子,你们之前是拌嘴,有些误会的,可是如今你若是此时帮他,他难道还能不念你的好?有母亲在,母亲一定好好约束他,也让他记着你的好。”
刘桐君嘴唇蠕嗫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沈氏不容置喙的样子,又想起殷病夷平日里的混账,心里又酸又苦,却也知道,真要是殷病夷出了事,自己也落不到好。
终究是哭着回了屋,让几个仆子打开自己的陪嫁箱子,拿了一千五百两银票出来,又是不甘心的狠狠摔在了桌上。
沈氏倒是也不在乎刘桐君的态度了,她见了银票,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也顾不上安抚刘桐君,拿着银子和银票,带着白妈妈出去,使了几个仆子匆匆忙忙地赶去赌坊。
好在一切顺利,毕竟那头子人见了银子,也没什么好说的,总算在日落之前,把殷病夷赎了回来。
那殷病夷在赌坊里关了一日,早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被仆子们簇拥着回了府里,见了沈氏,先是装模作样地赔了几句不是,转头就抱怨起来:“娘,您怎么这么久才来救我?”
“我倒是回来也听说了,我那大嫂,也太不近人情了,不过几千两银子,就拿五百两出来打发人,真是小气!亏她还是晏家当家做主的,手里握着泼天的富贵,连自己的小叔子都不肯帮衬一把!”
“你还敢说!”
沈氏心跳了又跳,看着儿子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下气儿,气得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若不是你天天往赌坊里钻,能惹出这档子事?我为了给你凑银子,把私房都掏空了,还逼着你媳妇桐君拿了嫁妆,你不知悔改,反倒还抱怨起你大嫂来了!往后再敢去赌坊,我打断你的腿!”
殷病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半点没听进去,反倒把晏观音记恨上了,只当是她不肯帮忙,才让自己苦苦的受了这趟罪。
果然,这人回来了,不过安分了七八日,殷病夷就又故态复萌,趁着沈氏不注意,偷偷溜出府,又一头扎进了赌坊。
这总是惦记着自己能得了运气翻本,将之前输掉的赢回来,奈何这一回他手气更差,不仅把身上的银子输了个精光,还又写下了两千两的欠条。
再等着消息传回府里,沈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殷病夷这几回的折腾,她如今手里早已没了银子,刘桐君更是把自己的箱子锁得死死的,半分不肯再拿出来。
实在走投无路,却又没脸再去找晏观音,也怕晏观音将事儿都捅到了殷暮的面前,只能偷偷让白妈妈拿着自己私库的东西去变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这事还没办成,就被殷暮知道了。
彼时,殷暮刚从衙里回来,听闻殷病夷又去赌坊欠了银子,逼得沈氏竟要变卖首饰替他还债,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让家丁把殷病夷绑了,拖到祠堂里,结结实实打了六十大板,打得殷病夷哭爹喊娘,皮开肉绽,打完直接锁进了祠堂,没有他的话,不许放出来。
又转头把沈氏狠狠训斥了一顿,骂她一味纵容,慈母多败儿,把殷家的脸面都丢尽了,直接罚她禁足佛堂三个月,每日抄写《金刚经》,算是说了死话,不许其踏出佛堂半步。
无一幸免,刘桐君也被训斥了几句,说她不能规劝丈夫。
经了这一场,二房算是彻底失了势。
一场过后,殷病夷被打得下不了床,人被锁在祠堂里,沈氏被禁足佛堂,刘桐君心灰意冷,日日关在院里,再也不管外头的事。
这后院儿竟死死地都听了大房的了,晏观音得知了消息,却是忍不住笑,殷病夷那赌钱的劲儿都刻在骨子里了,这辈子怕是都难起身。
自作孽,不可活。
第二百八十八章 灾民
经了这一场,二房算是彻底失了势。
晏观音也乐得清净,每日里除了照看一双儿女,便是打理晏家的漕运生意,盯着粮仓的扩建和粮食的收储。
不过半年功夫,城外的粮仓就扩建了五座,从北方收来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晏家的漕船,也从八十条添到了一百二十条,眼看着南边儿的粮路、盐路,都铺得稳稳当当。
殷病殇见她日日忙着这些事,心下也隐隐的有些猜测了,却也从不多问,只道:“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银钱不够,库里的银子随你用,我都信你。”
他如今在衙里,行事也越发沉稳,只是看着南阳城外日渐多起来的流民,心里也是有些数的。
如此安稳的日子却没过多久,战事一时停不下来,转眼到了次年开春,天下就彻底变了。
竟然是从正月到三月,南阳城滴雨未下,起初百姓只当是寻常春旱,个个只是想着如往年一般忙着打井浇地,谁曾想这旱情竟一日重过一日,一直到六月,天上没落下一滴雨。
赤日炎炎,烤得大地龟裂,田里的弱小的禾苗尽数枯死,周围的河沟、水井都干得见了底,别说浇地,连百姓吃的水,都要跑到几十里外的山涧里去挑。
那都还有的吃,只是怕不久连那也没得吃了。
不止南阳,通州、并州、亳州这三个州,皆是如此,无人可知这百年不遇的大旱,为何如此急急而来,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地里颗粒无收,开头这各家各户里还是有些存粮的,奈何不多时那就吃光了,肚子里没了东西,开始不断扒树皮、挖草根,到了后来,树皮草根都被扒光了,饿殍遍地,甚至…竟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大批的难民,拖家带口,从灾区一路往南逃,不过一个月,南阳城外就聚集了十几万难民。
路上尚且不知死伤了多少,待挤着要入城,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些老人孩子倒在路边,没了气息,每日天不亮,就有牛车拉着一车车的尸体,往城外的乱葬岗去。
殷暮虽为县令,却也没了法子,他见了这阵仗,非但不肯开官仓放粮,反倒下令紧闭四门,让衙役拿着棍棒守在城门,不许难民进城,谁敢靠近,就往死里打。
至于城里的乡绅富户,也都紧闭大门,把自家的粮仓锁得严严实实,生怕难民冲进来抢粮,人人自危。
殷病殇看着城外的惨状,急得夜不能寐,每日天不亮就往县衙跑,磨破了嘴皮子求殷暮开仓放粮,可那殷暮是死活不肯,只翻来覆去一句话:“妇人之见!我是朝廷命官,没有州里的文书,谁敢动官仓的粮食?出了乱子,谁担待得起?”
说不动殷暮,夜里回府,殷病殇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只觉得愁得鬓角都添了白发。
晏观音倒是时时留意着外头的信儿,记着时辰,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放在殷病殇面前,轻声道:“还在为城外难民的事发愁?”
殷病殇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抚光,你是没看见城外的样子,太惨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就快饿死了,父亲却紧闭城门,不肯开仓,再这么下去,必定要闹出民变啊!到时候乱兵一起,南阳城就完了!”
“我知道。”
晏观音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前两年囤的粮食,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城外粮仓里,有我们前两年收的六十万石粮食,足够支撑十几万难民大半年的嚼用,还有咱们的漕船,能从南面运粮食过来,粮食的事,你暂时不用担心。”
殷病殇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你……你竟囤了这么多粮食?”
“嗯。”
晏观音点点头:“战事起,我便早看出这天下要乱,太平日子长不了,多囤些粮食,一来是防着灾年,二来,也是积德行善,收拢人心,明日一早,我们就开仓,在城外搭粥棚,施粥安民。”
次日,天刚蒙蒙亮,晏观音就让李勃打开了城外的粮仓,为保证安全,拨了不少小厮护着,那一袋袋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南阳城门外。
晏观音早已让人搭好了三十个粥棚,雇了好些个手脚干净的伙计,每日辰时到申时,架着大锅熬粥,定下规矩,每人每日两碗热粥。
却看着倒在墙角处的老人们,一时心头起,让人又在城外划了一大片空地,买了无数毛竹、芦席,且是艰难的搭了一排排干净的窝棚,暂且算是让难民有地方住,不至于露宿街头,染了疫病。
同时,晏观音又拿出银子,请来了南阳城里所有的大夫,先是在城外设了五处医馆,专是给难民看病抓药,每日熬两大锅防疫的汤药,免费分给难民喝。
这种时候各种染病的事儿再窜出来,可就是真正的完了,所以以防万一,这外头的窝棚区每日都有打扫,那些个秽物统一焚烧。
死去的百姓尸体也必须远离水源深埋,且这样提防着,就盼望着疫病蔓延的势头不会起来。
阵仗大,消息传开,那外头早就等死的难民们,无不跪地痛哭,名声也就算是有了些。
这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的义举,不出半月,便传遍了南阳府几个县。
每日里都有从灾区逃来的百姓,一进南阳城,便听闻殷家施粥活命,纷纷奔着而来,城外的窝棚区越扩越大,好在被晏观音定下的规矩管得井井有条,暂且是无骚乱,如此人人都念着殷家的恩德。
晏观音忙得脚不沾地,和殷病殇也算是月余没说话了。
这日,过了晚膳也不得空用,她才收了各处的册子,梅梢捧着羹汤进来,连忙轻手轻脚上前,躬身道:“夫人,州里送来回信了,您前儿送去的东西和银子,都收了,保管万无一失。”
晏观音接过梅梢递过来的信封,拆开细细看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银盆里,转瞬便散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斜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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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幼主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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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引诱
“父亲!”
殷病殇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趟差事有多凶险,父亲难道不知?从南阳到北疆,路途迢迢,这沿途全是突发的叛军、流寇,还有饿红了眼的乱民。”
“那二十万石粮草,但凡上路,那就是一块明晃晃的肥肉,谁不想上来咬一口?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我去了,南阳怎么办?府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你不必担忧,南阳有我坐镇,府里有你媳妇打理,出不了乱子!”
殷暮一挥手,不容置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如今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你身为朝廷命官,岂能临阵退缩?若是连这点差事都担不起,还做什么县尉,还撑什么殷家的门户!”
说罢,他就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沈氏识眼色,连忙带着殷病夷跟了上去,临走前,沈氏还不忘回头看了殷病殇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松快。
偌大的正厅,转眼就只剩了殷病殇与晏观音二人,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殷病殇的脸忽明忽暗,他转过身,看着晏观音,眼里的失望、不解,还有一丝被至亲之人推出去的寒心,尽数涌了上来。
“抚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明明知道,这一去有去无回,明明知道父亲和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为什么还要当众把这差事揽到我身上?”
“你竟如此铁石心肠?你为什么要把我往这火坑里推?”
晏观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受伤,微微皱眉,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花了多少银子,可不是为了让殷病殇窝在南阳等死的。
这乱世里,根本就没有温情脉脉的容身之地,要么往上走,握住权柄,要么就只能任人宰割,做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今日的事,就算是没有她推波助澜,无论如何也是要落到殷病殇的头上的,殷病殇念着养育之恩,可殷家从未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家人,这一点,她必须让他看清楚。
她没说话,只缓步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温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院再说。”
殷病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纵有万般委屈与不解,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整个人麻木地任由她拉着,一路回了房里。
进了屋,屏退了所有丫鬟仆妇,梅梢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里光线柔和,却照得殷病殇脸上的落寞无处遁形。
他坐在炕边,垂着头,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一句话也不说。
晏观音坐在他身侧,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递到他手里,才缓缓开口:“我问你,你当真是以为,我把这差事揽到你身上,是害你吗?”
“不然呢?”
殷病殇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你明知道,这一去千里迢迢,烽烟四起,路上全是吃人的乱兵,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你就一点都不怕?”
“我怕。”
晏观音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我更怕,你不去,我们一家人,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殷病殇猛地一怔,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
“你真当,方才厅里,我若是不开口,这差事就落不到你头上了?”
晏观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从父亲把文书拿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定了主意,要让你去,绝无半分让病夷去的意思,殷病夷是他的亲儿子,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疼他,怕他一去不回,怕殷家的亲血脉断了。”
“可你呢?即使养了近三十年,可也不过是他抱养来的孩子,说得好听是长房长子,说得不好听,就是给殷家撑门面、挡灾祸的棋子。”
“这危急关头,他第一个推出去的,永远是你这个养子,绝不会是他的亲儿子,我若是不主动开口,他转头也会下死命令,逼着你去。”
晏观音平静地看着殷病殇:“到时候,你不仅推不掉,还要落个抗命不遵、不顾大局、畏缩不前的名声,在南阳百姓心里,在众人心里,你的声望就全毁了。”
“我主动提出来,也算是是替你挣了脸儿,挣了顾全大局、忠君体国、舍身赴险的好名声,让全南阳的人都看着,你这个县尉,是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以身犯险的大丈夫!”
殷病殇浑身一震,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养子的身份,只是自小被殷暮夫妇养大,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总念着这份情分,不肯把人往最凉薄处想。
可他也不傻,殷暮的意思他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如今被晏观音一句话,把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底下的算计、偏心、凉薄,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不要说了,这一切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待我,终究是和病夷不一样的,可我总想着,三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就算没有血缘,也该有几分情分……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就要把我推出去送死。”
“情分?”
晏观音冷笑一声:“在他们眼里,你的情分,远不如亲儿子的一条命重要,你以为,你不去,就能守着南阳,守着我们过安稳日子吗?这是朝廷的旨意,你若是抗命,父亲第一个就会把你绑了交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也落个大义灭亲。”
“你没了,他还有亲儿子,倒时候顺理成章地把病夷扶上来,占了你的位置也好啊,反正不吃亏。”
“可你就要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我和玄珠、承宇怎么办?还有苏姨娘和砚哥儿怎么办?”
第二百九十二章 助龙升位,逆天而行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柔和,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清醒:“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挣前程,这一趟,看着是九死一生的险途,实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殷病殇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茫然。
“你如今虽有个县尉的名头,手里也有民团,可终究只是个地方小官。”
“如今这大周的江山,已经塌了一半了,各地藩王纷纷起兵,天下大乱,正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候。”
晏观音微微一笑:“男子汉大丈夫,该是这个时候出去拼搏的。”
“你难道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只想着躲在南阳城里?天下乱成这样儿,迟早有一天,这官当的没有将来,只怕不久不是被朝廷卸磨杀驴,就是被起兵的藩王吞并,倒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殷病殇看着晏观音那双清冽明亮的眼睛,心里却是凉津津的。
他麻木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里间儿,暖帘微动,里面传来殷玄珠嬉闹的笑声,软糯的童音透过帘子传出来,撞在他心上。
这一瞬,他又想起了城外十几万难民,想起他们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恩人”,想起他们眼里的信任与期盼。
正想着,暖帘被轻轻掀开,苏锦溪牵着殷承砚,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她方才在门外,把里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见二人看过来,连忙牵着孩子上前,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坚定:“大爷,妾虽然是一短视妇人,可听大奶奶说的这些,心里也动容。”
她身侧的阿满,才五岁的孩子,却比同龄的孩子沉稳得多,他松开母亲的手,规规矩矩地对着殷病殇躬身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却板板正正地说:“父亲放心去,儿子一定听姨娘和母亲的话,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夫,将来长大了,帮父亲护着家,护着妹妹和弟弟,护着南阳的百姓。”
殷病殇心头一跳,他弯腰,摸了摸砚哥儿的头,又对着苏旗点了点头,最后转过身,紧紧握住晏观音的手,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晏观音你这个人向来会引诱人,也却是铁石心肠,不过你说的对,我就是想着躲在南阳,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着你们过安稳日子,却忘了,这乱世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安稳。”
“这趟差事,我去。”
他看着晏观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满意了吗?”
晏观音看着他,缓缓点头:“粮草、壮丁、路上的盘缠我会一一给你备好,你只管往前去,家里的一切,有我。南阳的根基,我替你守着,等你回来。”
殷病殇的心里像是憋着一股发不出去的气,尤其看着晏观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时更是如此,他不知是逃避还是厌烦,重重甩了帘子而去。
梅梢的心随着那被甩下的帘子声儿突突直跳,苏旗是个识眼色的,她朝着晏观音行礼后便拉着儿子匆匆而去。
梅梢小心翼翼地看向晏观音,却见晏观音唇边带了一抹弧度,晏观音捧了茶盏,看向梅梢:“如此,明日可去寺里给大爷求个平安吧。”
梅梢点头应下,晏观音叫奶母将两个孩子抱来,逗弄了几下,陪着一块用了晚膳,便又哄着睡下来了。
次日晨起,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晏观音只带了梅梢与天青,往城南平济寺去了。
这平济寺香火鼎盛,自从战事大乱,灾民南下进入南阳城后,寺庙也收留了不少灾民。
马车到了寺门前,早有知客僧迎了上来,见是晏观音,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引着往寺里去。
晏观音先到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随即起身站在门口,看着僧人们撞响了晨钟,袅袅香烟裹着钟声,漫过整个寺院,心里那点因前路未定而起的浮躁,也散了大半。
刚出了大殿,就见小沙弥快步走来,双手合十道:“施主,我家师父在禅房备了清茶,请女施主过去一叙。”
晏观音微微颔首,跟着小沙弥往后院禅房去了。
这主持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院里种着两株百年古柏,青苔覆了石阶,清净得很。
进了门,就见主持安静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水,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缓缓道:“女施主许久不来了,今日踏破山门,怕是不止为上香祈福吧?”
晏观音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您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今日前来一来是为夫君此行祈福,求个平安顺遂,二来,也是来看看大师,问问近来的光景。”
主持捻着手里的佛珠,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透世情的清明,叹了口气道:“这天下的光景,施主的心里比老衲更清楚,烽烟四起,民不聊生,百姓受苦罢了。”
“老衲这方外之人,不过是守着这一方破庙,混一日光景罢了,倒是女施主,身在局中,步步为营,就不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吗?”
晏观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主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大师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幼时,您给我相面时说的话。”
她命带孤煞,六亲缘薄,虽是富贵命格,却终究是薄命之人,一生坎坷,难得善终。
主持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老衲当年说的话,自奉天机天理。”
“还是要劝施主一句,凡事过犹不及,你强行逆天改命,助龙升位,搅动天下风云,怕是会折损自身福泽,到头来,还是应了当年的薄命之说。”
“逆天改命?”
晏观音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这般容易就可逆天,看来那话也不能全然信了,我倒是从来不信什么天命,当年我被亲人皆弃,按天命说,我早该成了一具枯骨,可我活下来了,命从来就不是天定的,该是自己定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沦陷
她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千钧:“大师也知道,我自小跟着祖父学了相面之术的,奈何学艺不精,我祖父曾说,我此生只一次为人相面。”
“初时尚不明何意,如今自己明白,当年我肯嫁入殷家,嫁给殷病殇,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给他相过面,他的命格,是潜龙在渊,有天下之主的气运,这乱世里,他就是那能定鼎天下的人。”
“太公之言自然为真,可施主就不怕,潜龙飞天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时?”
主持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怕?”
晏观音唇角的笑意更盛:“我就是什么也不做,要我死的人也不少,如今我助他青云直上,不是为了做他身后的菟丝花,是为了借他的气运,谋我自己的前程,做我要做的事。”
“这天下,他坐得,我晏家的漕运、粮仓、兵马,就握得住,他若真有良心,便待我儿女双全,一世尊荣,他若真敢兔死狗烹,我晏观音也有自己的本事,或许这命格要换一换呢。”
“您说,人定胜天成不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撼人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半点不掩。
主持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手里的佛珠搓得更快了,临了他也只能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心志坚定,老衲多说无益,只盼施主记得,天命自有定数,凡事留一线,莫要太过刚硬,折了自身。”
晏观音微微闭眼,没再多言,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相顾无言,茶亦冷。
她出了平济寺,坐上马车,梅梢便忍不住道:“夫人,主持的话您真的一点儿都不信吗?”
晏观音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淡淡道:“他是一番好意,只是这乱世里,心软留一线,就是给自己掘坟墓,我若不刚硬,早被人生吞活剥了,哪里还有今日。”
马车一路回了殷府,晏观音刚进院门,就见殷病殇从外院回来,一身的劲装,带着风尘,见了她,语气平静:“你去平济寺了?”
“上柱香,求个平安。”
晏观音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这几日为了壮丁粮草的事,熬了好几夜,心头微动,先拉着他进了屋,张口便是:“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妥当了。”
殷病殇坐在炕边,接过梅梢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三千壮丁已经招募齐了,都是老实本分的,县衙里也是出人的,到时候…沿途护着粮草,绝不会出岔子,粮草也都装车完毕,我…估摸着三日后就能启程。”
晏观音点点头,随意抬手示意,梅梢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册子,晏观音递给他:“早些时候,李勃四处去也有留意,这沿途的路线。”
“你自己瞧瞧哪些关卡好走,哪些地方有叛军流寇少一些,各个州县如今自身难保的不少,沿途能补给粮草水源的镇子不多。”
“我给你备了银票,一共五万两,贴身放着,沿途打点关卡,应急之用,还有,就让李勃跟着你一起去,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路上的事都懂,能帮你拿主意。”
殷病殇接过那册子,一页页翻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晏观音,声音沙哑道:“你心已决。”
“不是我心已决,是郎心已决,也不得不决。”
晏观音打断他的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我等你回来,这家里的一切,有我,我替你守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给你兜着。”
殷病殇看着她清冽的眉眼,心里百感交集,可是最先涌上心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将那册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这乱世里唯一的浮木一般。
三日后,殷病殇离去。
南阳城外,十里长亭,晏观音带着一双儿女,还有苏旗母子,前来送行。
勒转马头,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往西而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晏观音站在长亭里,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怀里抱着年幼的殷玄珠,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梅梢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夫人,大爷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晏观音没说话,只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孩子们回了府。
或许是因为殷病殇一朝离去,沈氏等人不安分起来,背地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不过晏观音倒是对此无所谓,她满心是挂着北疆的战事。
谁知这消息,一日比一日坏。
雍王的叛军势如破竹,连破朝廷十几座城池,前线的官兵节节败退,青州和魏州大半都落入了叛军手里,朝野震动,朝廷连下十几道圣旨,催着各地粮草驰援,可沿途州县,要么闭城自守,要么已经降了叛军,根本无人响应。
眼看着这便要成困局。
而这头,殷病殇的队伍,走了半个月,刚入魏州地界,就遇上了溃败的朝廷兵马,与他们背道而驰,漫山遍野都是逃兵,乱兵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好在那些兵都是些被打伤了得,不算得厉害,何况困在魏州早就耗尽了劲气。
殷病殇心里忧虑,不过面上稳得住,领着兵马,一路打退了好几波流寇,好不容易到了魏州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头挂着叛军的旗帜,原来魏州知府早已开城投降了。
前有叛军拦路,后有乱兵追击,他们一路走来,消息早就传遍了,他们的粮草车队目标太大,早已成了各路叛军眼里的肥肉。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只是不能入城,他们也只能趁夜摸黑夜上山里扎营。
一连待了五日,终于是大家伙儿都害怕起来,帐内吵成一团,有人说要绕道而行,可也有几个头硬的,说拼死把粮草送到北疆。
可也有死了心的说朝廷已经烂透了,这粮草送过去,也不过是填了叛军的牙缝,到时候还要白白送了弟兄的性命。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反了
如此之下,人心惶惶,便不觉滋生出些旁的念头,实在不知何人先起了头子,大叫起来,说不如反了朝廷,占了这山头,自己做主,何必给那腐朽的朝廷卖命。
殷病殇闭着眼睛听着帐内的争吵,手里紧紧攥着晏观音给他的那本册子,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晏观音的话,闪过南阳的妻儿,闪过城外十几万百姓的脸,闪过这一路看到的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他心头渐渐松动了,甚至他有一瞬间,忍不住地想晏观音让他来这一趟,从来不是让他给朝廷送粮草,是让他看清楚这大周的江山,早已烂到了根子里,是让他借着这一趟,改了他的心。
他猛地一拍桌案,帐内瞬间静了下来,下头壮丁里几个领头的看向他,殷病殇站起身,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淬火后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这粮草,不送了。”
帐内瞬间哗然,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继续道:“这一路以来,大家伙儿都是有目共睹,这天下如此大乱,咱们都是有父母妻儿的,自独生一死无妨,可家里头该如何?”
“依我看这大周气数已尽,太监乱政,百姓民不聊生,我们何必再给这腐朽的朝廷陪葬?这粮草,是南阳百姓的血汗,是我们弟兄的命,绝不能白白送进虎口,今夜三更,拔营启程,扣下所有粮草,咱们就此下了山,先夺了蔽县!”
帐内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早就受够了朝廷的窝囊气,如今殷病殇一声令下,自然无一人不从。
这一夜,殷病殇下了决断,只是这决断是不好做的,从州里顺着他一道来的可还有监军,虽一时不愿意杀人,可他不敢赌,以备后患。
伙着几个壮丁领头的杀了监军,自然也就扣下了粮草,随即便领着八千兵马,连夜下山,本就逃兵乱窜,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占了蔽县。
他们本就有粮,没几日,就收了不少的溃兵流民,兵马瞬间扩充到了上万,这一场折腾起来,那也算是声势大振了。
待消息传回南阳,已是十日之后,北疆的一路溃败,青州州里的官员,为了推卸粮草被劫,也怕北方战事溃败的责任落下来,干脆就把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殷家头上,一路上书朝廷,说殷病殇通敌叛国,私扣军粮,阵前叛逃,殷家满门皆是同谋。
州里的布政使得了信,哪里还敢耽搁,当即下文,命人要立刻抄没殷家家产,抓捕殷家所有家眷,押往州里问罪。
消息传到殷府,整个殷家瞬间天翻地覆。
殷暮听闻殷病殇叛逃,朝廷要抄家拿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即便晕过去,再醒来竟因气急攻心中风,瘫在床上,人事不省。
沈氏每日哭天抢地,骂殷病殇是个狼心狗肺的,害了殷家满门。
而殷病夷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只想着怎么撇清关系,保住自己的性命。
晏观音听闻消息时,正坐在案前,教年幼的殷玄珠写字,不过幼子心性一时好奇罢了,被母亲抓着手,写了一会儿就不肯写了。
梅梢正是这时候慌慌张张跑进来,她满脸满头的汗,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晏观音却连手里的笔都没抖一下,依旧稳稳地握着,教女儿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淡淡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夫人!传回来信儿,大爷他……他叛了朝廷,州里下令要抄家拿人了!咱们快逃吧!”
梅梢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这么绝。”
晏观音站起身,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也好,大周腐朽的朝廷,本就不值得人卖命,他这一步,走得虽险,却也该走。”
晏观音说着话,停了手里的动作,便抬手将殷玄珠揽进怀里,替她擦了擦指尖沾着的墨渍,温声哄道:“乖,先带着弟弟去里间玩,母亲这里有要事处置。”
奶娘连忙上前,躬身领着殷玄珠往暖阁里去了,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余下梅梢急得通红的脸,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沈氏哭天抢地的哀嚎。
“慌什么?”
晏观音缓步走到炕边坐下,端起桌上晾着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眉眼间半分波澜也无:“这种事儿又不算稀奇,如今的天下,何处不出些事儿。”
正说着话,就见帘子被人猛地掀开,苏旗牵着阿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显然也是听着信儿了。
这会儿子见了晏观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大爷他……他出事了?!如今府里人人都说,州里要抄家拿人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她身侧的阿满只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小眉头皱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晏观音,竟是半点惧色也无。
晏观音连忙让梅梢把她扶起来,温声道:“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立刻回去,收拾你的东西,捡要紧的收拾,半个时辰之内过来,迟了,我可不等你。”
苏旗怔了怔,见晏观音这般镇定自若,心里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连忙重重点头,哽咽道:“是!妾都听夫人的!这就回去收拾!绝不给夫人添乱!”
说罢,牵着儿子,脚步匆匆地去了。
她这边刚走,沈氏就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殷病夷,一进门就扑到晏观音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哭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当初撺掇着病殇去接那押运差事,他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如今他叛了朝廷,害了殷家满门,你满意了?我告诉你,这事都是你们两口子惹出来的,与我和病夷半点关系都没有!”
殷病夷也连忙在一旁附和,缩着脖子道:“是啊大嫂!大哥叛逃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们全不知情!朝廷要拿人,也只该拿你们一家,可别连累了我们!”
晏观音看着这母子二人丑态毕露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嗤,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淡淡道:“母亲这话,说的倒是好笑,当初是谁哭着喊着,不肯让病夷去送粮草,逼着大爷把事儿揽到身上?如今出事了,倒来怪我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快跑
沈氏被晏观音一句话戳中了肺管子,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嚣张气焰先灭了一半,可随即又被心底的恐慌顶了上来。
她侧了侧身子挡住去路,尖着嗓子道:“你胡说八道!当初是你一口应下,说老大有本事担得起这差事,何曾是我逼的?如今他闯下这灭门的祸事,你身为他的妻子,难辞其咎!”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了半步,死死堵住了屋门,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咬着牙道:“我告诉你晏观音,你别想脚底抹油溜了!这事是你男人惹出来的,你就得担着!官府的人马上就到了,你就在府里好好待着,是死是活,都该你这个罪妇顶着,休想把祸水泼到二房头上!”
殷病夷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也堵到了另一边,缩着脖子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喊:“对!大嫂,你不能走!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哥叛了朝廷,你是他的正妻,本就该连坐!我们二房清清白白的,可不能被你连累了!你就在府里等着官府的人来,说不定…说不定把事情说清楚,全推到大哥身上,我们才能保全!”
晏观音看着这母子二人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气,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缓缓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主意,原来是想把我扣下,给你们当替罪羊?”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清冽如冰,扫过二人,沈氏瞧着晏观音,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竟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上前。
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母亲,二弟,你们也太天真了,殷病殇是殷家的长子,是南阳的县尉,他叛了朝廷,便是谋逆大罪,按大周律,当株连九族,你们以为,把我交出去,就能撇清关系?就能保住你们的性命?”
“父亲如今瘫在床上,他是叛贼的父亲,你是叛贼的母亲,他是叛贼的弟弟,血脉相连,官府岂会听你们一句“不知情”,就饶了你们?”
晏观音冷笑一声:“你们扣下我,不仅保不住自己,反倒会陪着我一起掉脑袋,我若是走了,你们还能推说全是我夫妻二人谋划,你们毫不知情,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是留着我一起死,还是放我走,你们自己选。”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氏和殷病夷头上。
二人面面相觑,瞬间僵在了原地,堵着门的脚也不自觉地挪开了,如今没了殷暮顶事,她们没了主心骨。
沈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又怕又慌,一时竟没了主意。
殷病夷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方才那点拦人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拉着沈氏的袖子,颤声道:“娘……娘,她说的是真的?那……那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
沈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没了再拦着晏观音的底气,只是依旧梗着脖子道:“就算是株连,你走了,官府拿不到人,只会拿我们开刀!你想走可以,总得给我们留条活路!”
“活路?”
晏观音淡淡道:“现如今父亲瘫在床上,你们只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殷病殇瞒着家里做的,你们毫不知情,再拿些银子,上下打点州里的官员,或许能保下性命。”
“我走了,官府的目光只会跟着我走,说不定你们反倒安全,还会被拿来做殷病殇的挟制。”
她说着,对着门外扬声道:“梅梢,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话音刚落,梅梢就带着几个小厮,捧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躬身回道:“回夫人,都妥当了。”
“若是愿意,那母亲可要和我一同走?”
晏观音似随意问了一句,沈氏面露难色,她拿不定主意,也信不过晏观音。
梅梢凑了上来,低声和晏观音禀报:“夫人,库里的现银、印信、紧要的账册,都分装好了,只带了最要紧的,其余的一概没动,表姑娘已经去后门备好了马车,也打发人去城南码头传话,让船工们升帆待命了。”
晏观音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往暖里间儿里去。
奶娘早已抱着两个孩子候着了,两个孩子许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都安安静静的,半点不哭闹。
殷玄珠见了母亲,立刻松开奶娘的手,跑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上,嘴里咿咿呀呀的只会喊“母亲”二字。
晏观音弯腰把她抱起来,拢了拢她身上的小披风,温声道:“我们去坐船,去一个安稳的地方,玄珠不怕。”
小姑娘小手紧紧搂住了母亲的脖子。
晏观音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又接过奶娘怀里的幼子,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见苏旗牵着阿满快步跑了过来,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脸上虽还有几分惶恐,脚步却很稳,见了晏观音,连忙躬身道:“夫人,妾都收拾好了,只带了贴身的东西,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阿满也松开苏旗的手,规规矩矩地对着晏观音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却板板正正地说:“母亲,阿满听话,不闹。”
晏观音微微颔首,对着二人道:“跟上吧,出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旗连忙重重点头,牵着儿子,紧紧跟在晏观音身后。一行人顺着偏僻的穿堂往后门走,府里的丫鬟仆妇们,见了这阵仗,有慌慌张张躲起来的。
晏观音离开前已做了安排,一时的风头拦了下来,却也是拦不了多久。
到了后门,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赶车的都是晏家漕运上的老伙计,做事儿利落。
晏观音抱着孩子,率先上了头一辆马车,苏旗带着阿满小心地跟上来。
车夫一声低喝,马车缓缓驶动,顺着僻静的小巷,往城南门去了。
马车里,苏旗看着晏观音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低声道:“夫人,他们……会不会转头就去官府告发我们?官府会不会在城门堵着我们?”
“那几个没胆子的,他们巴不得我们走得越远越好,只会拼命撇清关系,多嘴多舌,给自己惹祸。”
晏观音淡淡道:“至于城门,我早已安排好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乌县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隐隐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哭喊声和叫骂声。
天青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回头沉道:“夫人,果然如您所料,城南门口聚集了难民,堵着府衙的人要粮,这守城的兵丁都被调去安抚难民了,城门乱得很,根本没人盘查进出的人。”
闻言,苏旗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看着晏观音的眼神里,越发多了几分敬服。
她从前只知道这位大奶奶心思深沉,手段厉害,如今才知道,这般天塌下来的祸事,她竟步步都算在了前头,这般从容不迫的气度,别说女子,便是世间的男子,也少有能及的。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手,阿满皱了皱眉,看着苏旗紧绷的脸,没敢出声儿。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城南门。
果然如天青所说,城门口乱哄哄的,顺着窗户看出去,全是面黄肌瘦的难民,围着城门吵吵嚷嚷,守城的士兵不敢太厉害,怕引起暴乱。
可好话劝了半天也没用,这便个个焦头烂额,拿着棍棒拦着,哪里还有功夫盘查过往的车辆。
接应的杨晨早已候在路边,见了马车过来,连忙迎了上去,对着守城的兵丁陪笑道:“官爷,这是我们家内眷,回乡下老家探亲,行个方便。”
说着,悄悄塞了一锭银子过去。
那兵丁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只当是寻常富户避祸出城,哪里有心思细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快些走!别在这儿添乱!”
车夫连忙赶着马车,顺顺利利出了城门,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码头。
码头上,五条大福船早已升帆待发,船工们都严阵以待,见了马车过来,连忙放下跳板,躬身迎了上来。
晏观音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踩着跳板上了主船。
刚站稳脚跟,就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打着青州府的旗号,正是追过来拿人的官兵。
梅梢吓得脸色一白,急道:“夫人!官兵追来了!”
“慌什么。”
晏观音淡淡扫了一眼,对着船老大扬声道:“开船。”
船老大立刻高声应和,一声令下,船工们立刻解了缆绳,船帆尽数张开,借着淮河的水流,缓缓驶离了码头。
等那队官兵冲到岸边时,五条大船早已驶出去老远,只留下河面的层层涟漪。
官兵们在岸边放了几支乱箭,却连船边都挨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影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河面儿上。
船行渐稳,河风卷着水汽,吹进船舱里,带着几分清冽的湿意。
晏观音站在船头,怀里抱着熟睡的殷玄珠,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山,看着渐渐远去的南阳城轮廓,眼底没有半分离乡的怅然。
梅梢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夫人,可算是彻底出来了,吓死奴婢了,只是咱们这一去,云州乌县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晏观音接过茶盏,指尖触着温热的瓷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道:“人生地不熟?你倒忘了,这乌县可是我祖父起家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时曾在这里发迹,后来才到了南阳。”
梅梢扶了扶额头道:“看奴婢这记性!竟把这茬忘了!当年太公就是靠着乌县的漕运,才把晏家的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去的,咱们在这里的根基,可比南阳深多了!”
船行巨河之上,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沿途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因着大旱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枯败,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见到路边倒毙的饿殍,触目惊心。
晏观音立在船头,看着这一路的惨状,眉头微微蹙起,只吩咐船工,每日在码头停靠时,熬些热粥,舍给岸边的难民,也算积一份德。
不三日,船便到了云州乌县码头。
杨意早已领着数十个伙计在码头候着了。
见了晏观音的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夫人安好,宅子都按您先前的吩咐,打理得妥妥当当。”
晏观音微微颔首,几个仆子抱着孩子们下来,早有备好的马车候在岸边,一行人上了车。
不多时便到了杨意备下来的宅子,这宅子是五进的大院,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且说曾住过大人物的,如今转了几手,被杨意拾掇出来,虽不比南阳殷府的煊赫,却也规制齐整,干净雅致。
各铺陈摆设,都早已打理妥当。
晏观音先安顿了一双儿女,又让苏旗带着阿满去了东跨院安置,褪白带着人清点带来的金银、账册、印信,里里外外不过半日功夫,就理了清楚。
自此算是堪堪在乌县安顿下来,将院儿里的孩子们安顿好,晏观音便唤了杨意过来,细细问起乌县的情形。
晏观音离南阳前,杨意跟着李勃跑了不少船,早就留在了乌县,他打理乌县诸事,如今见问,便一五一十地回禀:“咱们晏家在这乌县,原先就因着太公有这淮河上最大的漕运码头,之前李叔吩咐存粮,这存粮的仓共有三座,仔细算起来能容下六十万石粮食。”
“城里的还有临街铺面十几间,不过大旱…咱们城西水浇田出了粮但也不多,这半年按着夫人的吩咐,那田产的出息尽数换了粮食,都囤进了仓里,码头的漕船也都检修妥当了,现在看着这南北往来的商路,还算是通着,不过北边乱的厉害,这漕运比往日少了三成。”
晏观音闻言点了点头,杨意继续道:“之前您有信儿,奴才也细细地查看了,那三座粮仓修得高大坚固,防潮防火也做得周全,仓门处有家人日夜把守,绝不会疏漏。”
晏观音微微颔首,手里端着茶盏,送至唇边儿抿了一口,半晌缓和下来,她对着杨意道:“如此,你也费心了,你打理得很好,往后依旧按着这个规矩来,粮食如今怕也没个收头了,不过能收就收,银子不够,便从库里支,不必回禀。”
第二百九十七章 眼红
到底也是初来乍到,来的人又不算少,有些东西还得细细收拾起来,待收拾完,可是足在院儿里歇了三四天。
人虽在乌县,不过南阳的信儿也一条不落的送过来,才瞧完了信儿,嘱咐了两句,正见奶娘抱着两个孩子进来。
梅梢正哄着殷玄珠玩九连环,这两个孩子见了她,都伸着小手要抱,晏观音的心瞬间软了几分,弯腰接过女儿,陪着玩了半晌,心里那点接到南阳信儿的惶惑,尽数散了。
房里算是安生下来,可时时传来的战事消息却是不容乐观,晏观音便带着几个仆子亲自往码头和粮仓去查验。
淮河码头,只见晏家的泊位占了码头近半,四十条漕船整整齐齐泊在岸边,船身都检修得油光水滑,李勃做事多年,手下的人跟着学,也做得利利索索。
船工伙计们也算是从乌县这儿收来的,做了有两年了,从李勃开始收粮就跟上了。
晏观音又问了南北漕运的关卡,和近淮河的沿途的乱兵动向,杨意都细细地回禀了,他是早就打探过的,如今说起来,连哪处大的关卡换了守将,哪段河道有流寇盘踞,都记得明明白白,晏观音听了心里越发安定。
晏观音拢了拢袖子,继续道:“树大招风,乌县也不太平,如今咱们有个落脚处只盼望着能暂缓一时,前儿个你不是说这里的县令下令查了不少粮仓?”
杨意皱着眉头:“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尤其那个县丞原先就来咱们这儿打探了,奴才几次挡回去,不过他估计也是惦记上了,迟早恐要折腾一次。”
晏观音看着他,忽然淡淡开口:“我离南阳前,让你查的乌县官场,可都查清楚了?”
杨意连忙躬身回道:“回夫人,都查了,这县令借着近来战事没少侵吞财物,也没少沾染人命。”
晏观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咱们到底是换了地皮儿,这乱世里,强龙不压地头蛇,初来乍到手里没点东西,迟早是要被这些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二人说了一场,赶着时间,便随后又往城西粮仓去,三座粮仓是从晏太公手里就有的,后又在她的手里修建了几番,这仓依山而建,青砖砌就,高大坚固,仓底铺了厚厚的木炭石灰防潮,仓顶做了火檐墙防火,门口有仆子们持械把守。
晏观音开仓查验时,只见里面一袋袋新粮码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五十万石之数。
晏观音伸手捻起一把麦子,看着金黄的麦粒,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乱世里,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谁知正查验着,就见粮仓外一阵喧哗,杨晨匆匆跑进来,躬身回禀:“夫人,不好了!这县里的王县丞带着人来了,奴才们拦不住,硬是要查验咱们粮仓,说咱们私囤粮食,意图不轨,要封了咱们的粮仓!”
杨意脸色一变,当即怒道:“岂有此理!咱们的粮仓是晏家祖产,粮食都是正经漕运买来的,有契书有税票,他凭什么封仓?”
晏观音却摆了摆手,神色未变,淡淡道:“慌什么?让他进来。”
杨晨拧着眉吩咐下去,不多时,就听着外头有了动静,随即可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县丞领着十几个衙役急急闯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人,晏观音尚不解那些人的身份。
还是杨意说了,那几个人都是这乌县的乡绅,近日战乱,好几家粮仓都被这些人抢吞了。
那王县丞见了晏观音,只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想必姑娘就是管事儿的?奉县令大人之命,查验乌县私囤粮草,如今朝廷有令,粮草皆要统一调度,供应军前,你们私囤五十万石粮食,不上报官府,已是违了律例,这粮仓,今日必须封了!”
丹虹气得脸色发白,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晏观音拦住了。
晏观音看着王县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缓缓道:“王县丞说朝廷有令,要统一调度粮草?不知是哪道圣旨,哪个衙门的文书?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是真有朝廷的旨意,别说五十万石,便是一百万石,我也绝无半分吝惜,可若是没有,就凭你一个八品县丞,也敢动我家的粮仓?”
王县丞脸色一僵,他哪里有什么朝廷的旨意?
不过是乌县县令和这几个乡绅,见晏家刚到乌县,又是个女眷当家,看着好欺负,想借着乱世,吞了晏家的粮食。
如今这世道,粮食比金银还金贵,五十万石粮食,足够他们招兵买马,在这乱世里占山为王了。
何况,在这乌县他做这事儿又不是头一遭了,之前几家商户不都乖乖的把粮给了他?
他强装镇定,厉声道:“放肆!本县丞奉县令之命行事,便是规矩!你一个妇人,敢违抗官府的命令?来人,给我封了粮仓,把这些人都拿下,带回县衙审问!”
身后的衙役刚要上前,就见晏观音身后的杨晨抬了抬手,身后几十个家丁也瞬间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挡在了晏观音身前。
这些家丁,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皆是从晏家漕运上挑出来的,能在海上护船的,那可不是什么善茬,只瞧着一身的煞气,衙役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步瞬间顿住,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晏观音缓缓坐了下来,端起随从递来的茶盏,淡淡道:“王县丞,我劝你想清楚再动手。”
她抬了抬手,冷声道:“我不是想挡你的路,是你非要往我的跟前儿闯。”
“乌县你是说了算的,我是外来的,可我这个外来的愿意跟你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手里头做了什么事儿,咱们都清楚,我也不是无知小妇。”
“我敢来乌县,敢放你进来,手里就不可能是空的,你今日若是敢封我的仓,我就要你的命。”
晏观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王县丞,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知道你在乌县做了三年县丞,这三年里,你该是贪了不少吧。”
第二百九十八章 唬人
王县丞脸色一僵,随即强装镇定道:“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乃朝廷命官,岂会做这等事?”
“胡说八道?”
晏观音抬了抬手,杨意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叠厚厚的账册,重重摔在了王县丞面前。
晏观音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账册,冷声道:“我也是怕冤枉了你,不如你就自己亲自看看,这里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杨意马上接过话头:“去年秋征,你多收了税粮,中饱私囊千两银子,今年开春,城西张大户为了夺邻居的田产,给你送了五百两银子,你便罗织罪名,把那户百姓关进大牢,竟然丧心病狂地逼得人家破人亡。”
“还有上个月,你收了这几位乡绅的银子,把县里的常平仓粮食,偷偷卖给了粮商,赚了上万两银子,如今粮仓里空空如也,所以你就想打我家的主意,填你们的亏空,是吗?”
杨意顿了顿,晏观音便看向王县丞,声音更冷了几分:“我离南阳前,便让人细细查访了半年,你做的每一件亏心事,这里都写得明明白白,你今日若是敢封我的仓,明日这账册,就会出现在州府大人的案头。”
“大不了我就把粮食上交给朝廷,不过,你猜猜倒时候,这乱世里,朝廷是保你一个贪赃枉法的八品县丞,还是保我晏家这南北数省的漕运,几十万石的军粮?”
“实在不行,咱们就一块儿完蛋!”
王县丞看着地上摊开的账册,额头上不觉覆上一层冷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官服的领口。
他伸着手想去翻,指尖刚碰到纸页,又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晏观音看着他,唇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县丞怕什么,我不过是道听途说,证据呢,不知道真假,不如你亲自细细瞧过了,别冤枉了你。”
王县丞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杨意说的那几件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秋征多收的税粮,张大户的田产案、常平仓的亏空,哪一件捅出去,都够他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
他心里先怯了七八分,嘴上却还硬撑着,只是声音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抖着嗓子道:“你这妇人竟然敢编排朝廷命官,这是大不敬!你们休要在这里讹诈本官!这……这账册定是你们伪造的!本官……本官清清白白,不怕你们告!”
晏观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听得王县丞后背一阵发寒。
她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他,淡淡道:“伪造?王县丞若是觉得是伪造的,大可以现在就拿了这账册,随我们一同去州府,找大人们辨一辩真假,看看是我伪造的,还是你真的做了这些亏心事。”
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转厉:“还是说,王县丞觉得,这乱世里,州府的大人们,连你这八品县丞贪墨枉法、逼死人命的案子,都懒得管了?”
这一句话,彻底压垮了王县丞最后的底气。
他哪里敢去州府对质?别说账册里还有没有别的罪证,就是杨意说的这三件事,随便一件抖出去,他都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这事儿不光是他做的,还有县令,可是出了事儿…他怕做了那替罪羊…
想起晏家,怕也是有些人脉的,真的捅出去了,却是不好收场。
思及此处,当下哪里还敢再提封仓拿人的话,连忙躬身对着晏观音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上,嘴里忙不迭地告饶:“哎呦,姑娘恕罪!姑娘恕罪!是下官鬼迷心窍,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下官这就带人走,这就走!晏太公谁人不知,他老人家早些年在乌县,也是留有情分的,往后姑娘在乌县,但凡有什么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说罢,狠狠瞪了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的乡绅一眼,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走!”
一群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出了粮仓,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方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天青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天,夫人这可吓死我了!方才我还真怕他狗急跳墙,真让人动手,那可就麻烦了!”
梅梢也连忙上前,心有余悸道:“夫人真是好胆识,方才那阵仗,奴婢腿都软了,夫人竟连眼都没眨一下。”
杨意也笑着捡起了地上的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对着晏观音躬身道:“还是夫人神机妙算,算准了这王县丞做贼心虚,根本不敢细查这账册的真假。”
闻言,丹虹一愣,忙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瞬间瞪大了眼睛,只见这厚厚的一叠账册,全是空白的宣纸,连半个字都没有。
“这……这竟是空的?!”
丹虹惊得声音都变了:“夫人,你们……你们就拿着这空白账册,把王县丞吓成了这样?”
晏观音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然呢?我让杨意来乌县,是打理粮仓码头的,不是让他盯着一个八品县丞查账的,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杨意也不过是在市井里访查了半年,听百姓们说了几件最出格、最瞒不住的,哪里真有功夫,把他三年里做的每一件亏心事,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可……可万一他方才非要翻账册,岂不是就露馅了?”
梅梢惊道。
“他不敢。”
晏观音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做贼的人,永远都是心虚的,他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只需要把他最在意、最见不得光的几件事点破,他就会下意识地以为,我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摸透了。”
“哪里还有胆子,一页一页去翻账册,验证真假。”
丹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晏观音深深一揖,叹道:“夫人真是女中诸葛!这都能将人唬过去。”
晏观音抿了抿唇:“唬人不过是一时的,此番他是恨上我了,该早些做打算应对。”
第二百九十九章 见
晏观音抿了抿唇,心有不安,继续吩咐道:“你们把方才说的那三件事,找当年的苦主、人证,一一问清楚,最好是能有可行的证据,真真切切把证据攥在手里,以防万一,还有码头和粮仓的守卫,再加一倍人手,日夜巡逻,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再派人盯着县衙和那几个乡绅的宅子,他们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晏观音说罢,便扶着梅梢的手起身,往内院暖阁而去,口中淡淡吩咐:“杨意你按方才说的去办,天青领着人去码头盯着,把往来漕船的账册再核一遍,丹虹留在这里,把粮仓的出入流水重新归置妥当,日落前我要见明细。”
众人齐齐躬身应了,各自散去行事。
晏观音掀帘进了房里,便听见里间传来软糯的童音,奶娘正抱着一岁的殷楮生哄着,两岁的殷玄珠扒着摇篮边,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拨浪鼓逗弟弟,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见了晏观音进来,立刻丢了拨浪鼓,迈着小短腿扑过来,奶母吓得后头紧跟着,殷玄珠抱着晏观音的腿仰着小脸喊她:“母亲!”
晏观音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她软乎乎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的儿子,眼底的冷冽尽数散了,只剩一片柔和。
玄珠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小声地叫着“母亲……母亲”
“我们玄珠最乖了。”
晏观音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她放到炕上,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手,见两个孩子都安安稳稳的,才松了口气,对着奶娘吩咐:“往后前院再有动静,就把里间的门窗都关严了,别惊着两个孩子。”
闻言,奶娘连忙躬身应了,晏观音又陪着孩子们坐了半刻,看着玄珠咿咿呀呀嬉笑一通,殷楮生在摇篮里渐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回到外间的书房。
她才坐下,就听着外头有动静,正是苏旗进来了,她手里牵着阿满,人一进来就先跪下来了:“夫人,妾是来谢恩的,夫人大恩大德,妾铭记在心,若有机会舍命相报。”
晏观音看了一眼苏旗,轻笑道:“阿满还在跟前儿,不要说什么舍命不舍命的,你既然是大爷的女人,阿满也是大爷的子嗣,我该是照拂你的。”
苏旗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您之前说得要将阿满记在名下,妾还心里吃味,不高兴不甘心,如今事儿闹成了这样儿,大爷一时竟然反了朝廷,这等子要命的事儿他都做了,可不知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的孩子们。”
“如今一时间逃出来,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一日都是要担惊受怕的,生怕再被抓了。”
苏旗说着抹着脸上的泪,晏观音顿了顿,当然,她没有料到苏旗还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大爷做那掉脑袋的事儿,或许也没记着家里头这几口人,夫人,本可以自行而去逃命,却还是记着妾和阿满,这是大恩。”
苏旗一面说着一面就让阿满跪下来给晏观音磕头,这回晏观音没拦着,苏旗则是继续道:“妾厚着脸皮再求一求,这天下乱成这般,每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实在没了盼头,妾也没别的,就是想着您能帮我护着阿满。”
“阿满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他,自然是要护着的,你是他的母亲,可要事事镇定些,别吓着了孩子。”
晏观音说着,将阿满扶起来,苏旗含泪点点头,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她却是坚持要让阿满留在这儿,想着要和弟弟妹妹亲近亲近。
晏观音没回绝,便是让奶母将阿满带下去安顿了,苏旗是个聪明人,没多待也急急的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
梅梢是个心细的,生怕阿满对着那两个孩子做点儿什么,日日紧守着,晏观音倒是不担心,苏旗虽然看着性子有些厉害,不过也是个良善的,阿满那孩子性子内敛稳重,出不了事儿。
如此,待了小半个月,殷玄珠姐弟二人,和阿满算是熟了,整日凑在一块儿,梅梢看着阿满真是个安分的才略略放松下来。
又不过七八天,杨意就捧着一手的东西回来了,却是状纸和证词,还有从粮商手里拿到的常平仓卖粮的契书,往桌上一放,躬身道:“夫人,都办妥了!去年秋征的百姓,三十多户都按了手印。”
“那个城西张家的遗孀过得艰难,也写了状纸,把王县丞和张大户勾结的事写得明明白白,还有常平仓的账房,怕事情败露担罪责,也反了水,把账本、卖粮的契书都交出来了,这桩桩件件算是都有实据,王县丞抵赖不了!”
晏观音拿起状纸翻了翻,微微颔首,眼底没什么意外:“做得好,这些东西先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拿出来,明日一早,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拜会乌县县令。”
杨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夫人是要……先稳住县令?”
“王县丞不过是个小头子,他背后靠着的是县令。”
晏观音放下状纸,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他今日怕的,不是我告到州府,是怕事情闹大了,县令拿他当替罪羊,我若直接把证据递去州府,反倒把县令逼到了他那边,不如先敲山震虎,让县令心里有数,既断了王县丞的后路,又卖县令一个人情,或许往后在乌县行事,也能顺当些。”
才定下来,次日一早,晏观音便备了江南新贡的云锦、一匣东珠,还有千两银票,坐着马车往县衙去了。
这乌县县令姓周,是个年近花甲的老油条了,人家在乌县做了五年县令,杨意可说,这位是素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的铺子渐渐开了门,往来的行人不少,见了马车,都纷纷往路边让了让。
晏观音掀起帘子一角,顺着缝儿往外头看,街上还全安稳,这里的灾民可不见多少。
第三百章 拜访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县衙门口,堪堪停下来,晏观音余光往外瞧了瞧。
乌县的县衙不算气派,黑漆大门斑驳了些,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却没多少威严,门口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衙役,倒是消闲,这会儿子正缩着脖子闲聊。
听着动静,衙役们便扭头见马车过来,本想上前呵斥,见杨意一身利落劲装,骑着高头大马,眼神锐利,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堆起笑来。
杨意勒住马,对着衙役朗声道:“烦请进去通禀一声,我家主人姓晏,现前来拜会周县令。”
那衙役一听是姓晏,眼珠子一转,连忙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进去通禀了。
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县衙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县令竟亲自迎了出来。
这周县令可是年近花甲,须发都白了大半,他的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久经官场的圆滑与精明。
他本在书房里喝茶,听闻姓晏的到访,心里先咯噔一下,立刻就想起来昨日王县丞哭丧着脸来告状,说被晏家的人拿捏住了,他心里正犯嘀咕,如今人亲自上门了,他也记着王县丞说,晏观音的手里拿着些不该有的东西。
车帘被梅梢掀开,晏观音扶着她的手,缓缓下了马车。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对着周县令款款福了一礼,声音清泠平和,不卑不亢:“贸然登门,叨扰大人办公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为官者该一心为民,姑娘可是有事。”
周县令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内厅已经备好了茶,咱们里面说话。”
晏观音微微颔首,扶着梅梢的手,跟着周县令往里走,杨意提着拜匣,跟在身后,四个小厮守在了二门口,不曾往里进。
穿过正堂,便是内厅,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大案,上面放着几本公文,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看着平平无奇,晏观音却认得那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左右两边摆着梨花木的太师椅,中间的茶几上,早已备好了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周县令请晏观音在客位坐了,梅梢侍立在她身后,杨意把拜匣放在了茶几旁,躬身退到了门口守着。周县令坐在主位上,先开口寒暄道:“姑娘可来乌县有些时日了,早年间我也是见过晏太公的,晏家人来乌县,该是早些登门拜望,只是近来县里杂务繁多,竟耽搁了。”
“大人抬爱了,大人是一县父母官,日夜为百姓操劳,我不过是个闲居的妇人,哪里敢劳大人登门。”
晏观音微微欠身,语气平和:“不过今日前来,一是专程来拜会大人,二是有件事,要与大人说道说道,三来,备了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说罢,她对着梅梢抬了抬下巴,梅梢连忙拿起拜匣,打开了盖子,把里面的礼单先递了过去。
周县令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手不由得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几分:“哎呀,这也太客气了,下官如何敢收这么贵重的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大人不必推辞。”
晏观音淡淡道:“这也不过是些江南的寻常物件,算不得什么贵重,我在乌县安居,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大人照拂,这点薄礼,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
周县令听她这话,心里先有了数,知道这晏观音是个会来事的,既给了体面,又亮了家底,当下也不再推辞,让身边的师爷收了礼单和拜匣,连连拱手道:“太破费了!既在乌县,但凡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便只管开口,晏家太公的后人,该是帮的。”
说着,便给晏观音让茶,又说了几句乌县的风土人情,场面话翻来覆去说了几轮,周县令心里也在打鼓,知道晏观音今日来,绝不是单单送份礼,拜会一下这么简单,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晏观音却先放下了茶盏,先开了口。
“大人,我今日来,除了拜会大人,其实还有一桩事,要与大人分说。”
晏观音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力道:“前些时日我在城西粮仓,遇上了王县丞带着人,要封我的粮仓,说我私囤粮草,意图不轨,大人在乌县多年,该知道我晏家的漕运,素来做的是正经生意,这些粮食,一半是预备着平抑县里的粮价,一半是预备着开仓放粮,救济逃难来的百姓,哪里敢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周县令闻言,脸上的笑容一顿,心里暗道果然是为了这事。
他昨日就听王县丞说了前因后果,心里也把王县丞骂了个狗血淋头,做事做的这样儿蠢,被一个小妇掐住了,真是没用。
当下他立刻沉下脸,对着晏观音连连拱手,赔罪道:“王县丞也是个直性子,那日冲撞了你!也是一场误会,我待亲自说教他。”
“大人言重了,我家不过一商户,可不敢计较什么冲撞不冲撞,只是有些事,我觉得该让大人知道才是。”
晏观音抬了抬手,杨意立刻上前,把一叠纸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又推到了周县令面前。
晏观音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都敲在周县令的心上:“王县丞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找我的麻烦,大人看看这些东西,就知道了,这去年秋征,他伙同粮商,改了斗秤,多收了百姓三成税粮,中饱私囊千两银子,今年开春,那城西张大户为了夺田,给他送了五百两银子,他便罗织罪名,把人家一家逼得家破人亡。”
“最要紧的,是上个月,他收了县里几个乡绅的银子,把县里常平仓的粮食,偷偷全卖给了粮商,如今常平仓里空空如也,一粒粮食都没有。”
“他怕这事败露,朝廷追查下来,他担不起罪责,便想打我粮仓的主意,想拿我的粮食填他的亏空。”
第三百零一章 谈判
晏观音的话音落定,内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风落在木架上的簌簌声响。
周县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叠纸页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待看清上面按满红手印的状纸,和常平仓底账的抄录,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连眼角堆着的皱纹都绷得紧紧的。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叠册子,指尖飞快一页页地翻得哗哗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颔下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晃个不停。
翻到最后那页底账,他像是气极了,随即猛地把纸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震得茶盏里的热水都溅了出来,湿了半片梨花木桌面。
“反了!真是反了!”
周县令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冰冷:“这个混账东西!竟敢背着本官做出这等灭门的勾当!本官真是瞎了眼,才信了这小人的鬼话!”
他骂了两句,像是胸中的火气压下去几分,才转过身重新落座。
再看向晏观音时,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热络客气,添了几分冷硬与疏离。
他撩着官袍下摆坐定,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功夫定了心神,摆出父母官的架子,缓缓道:“这事本官知道了,王县丞贪墨枉法,私卖官粮,本官定然不会姑息,回头必定严查严办,给乌县百姓一个交代,这些证据,夫人且留在本官这里,本官自有处置,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儿有证据,所以他就暂时认下了,不过锅要全甩给王县丞,证据也要捏在自己手里,晏观音一个商户,只管安分守己做生意,别插手官府的事,更别想着往外捅。
晏观音何等通透,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门道?扯着嘴唇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泠泠的,听得周县令心里莫名一突。
“周大人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只是话不能这么说罢。”
晏观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如寒潭,带着一股子直透人心的穿透力:“大人要严查王县丞,我自然没话说,只是有句话,得跟大人掰扯清楚,这乌县常平仓,是朝廷设的官仓。”
“按着规矩,这每年清册盘点,还有秋报往州府、户部递的文书,上面盖的是大人您的官印,签的是您周县令的大名,可不是王县丞的。”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底账,一字一句道:“大人说您不知情,可朝廷追责下来,可不会管您知情不知情,失察之罪是轻的,往重了说,与贪墨同罪,重则丢官罢职。”
“那个王县丞不过是个八品佐贰官,就算是事儿怪罪下来,第一个问责是您这个正印县令,可不是他。”
晏观音的语气不善,周县令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湿了官服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官、对方是民,想先把事糊弄过去,把证据捏在手里,再慢慢处置,却没想到这年轻丫头看着温婉,竟把官场的关节看得这么透,一句话就戳破了他的伪装。
周县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强撑着架子,沉下脸道:“晏姑娘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本官治下出了这等事,自有本官负责,本官会向州府禀明,王县丞犯事与本官无干!倒是姑娘,如今私藏朝廷命官的罪证,还拿到本官这里来,莫不是想以此要挟官府不成?”
“你晏家虽是大户,可在这乌县地界,终究是商户,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话已经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想凭着官威压一压晏观音。
可晏观音半点惧色也无,反倒笑得更淡了:“多谢大人教诲,这古话说民不与官斗,这道理我自然懂,可大人也别忘了,如今是什么世道?大周的江山早已四分五裂,如今各地藩王起兵,烽烟四起,朝廷的政令,出得了京城几里地?”
“大人觉得,州府还有功夫管您这乌县的常平仓亏空?还是觉得,等北边的叛军打过来,您这顶乌纱帽,还能保得住您一家老小?”
她往前微微倾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千钧:“我晏家能在南北漕运立足几十年,靠的不是别的,是手里的粮,手里的船,是南北数省通着的商路,我晏家也不是仍人摆布的软头子,我今日能把这些证据拿到大人面前,当然,明日就能把它送到州府几位大人的案上,大不了就是咱们大家伙儿都别好过。”
“大人觉得,这乱世里,朝廷是保您一个朝不保夕的县令,还是保我晏家这几十万石粮食、南北数省的漕运命脉?”
“更何况…”
晏观音话锋一转,语气缓了几分:“实则我今日来,不是来掀桌子,非要硬着头皮跟大人过不去的,咱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我来呢,是来跟大人做一桩买卖,帮大人填上这天大的窟窿。”
周县令听到这里不觉皱了皱眉,他盯着晏观音看了半晌,紧绷的肩背一点点垮下来,语气也软了大半:“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我之间能做什么买卖?”
“很简单。”
晏观音缓缓道:“如今事儿已经出了,该先想的是把事儿补好了,这常平仓这一万两千石粮食的亏空,我晏家来补,三个月之内,新粮尽数运进仓里,账册做平,保证州府巡查也查不出半分差错,这些证据,我尽数收起来,绝不外泄半分,也保大人安安稳稳做您的县令。”
周县令眼神有些松动:“此话当真?你又为何帮我?”
“我晏家在漕运上立足,靠的就是信义,自然说话算数。”
晏观音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也有两个条件,大人若是应下,这事就成了,大人若是不应,那咱们就各走各路,我明日就派人往州府递状纸,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你先说清楚了,你要什么。”
第三百零二章 安插
“大人放心,民女也不敢让您多为难的。”
晏观音语气温和:“其一,在这乌县境内,我晏家的漕运码头、粮仓铺面、田产地亩,官府不得半分为难。”
“若是有衙役、官吏敢上门找茬、索贿、苛待商户的,望大人要秉公处置,绝不能姑息,县里若有漕运、粮盐相关的政令,要先与我家商议,不得擅自定夺,以免断了商户的活路。”
“其二。”
她眯了眯眼睛:“王县丞此人,胆大包天,今日敢动常平仓的粮食,明日就敢把大人拖下水,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您说不是?”
“我看大人该是革了他的职,逐出县衙,往后不得再插手县里任何公务,还有,县里流民安置、开仓放粮的事,大人要全权交由我家来办,官府不得插手,也正好省事儿了不是?只需要给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即可。”
周县令听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两个条件,看似是想讨几分便利。
他一时不语,却想着,若是眼下晏家能帮他填上掉脑袋的窟窿,就算把这些权放出去,又有何妨?
更何况,晏家既然有粮,那就开仓放粮、安置流民,顺便还能帮他稳住县里的局面,免得流民闹事激起民变,他反倒落得清闲。
周县令默了默,随即沉声道:“好!本官应下了!就按你说的办!往后乌县境内,谁敢动晏家一根手指头,本官第一个摘了他的饭碗!”
“至于…王县丞那厮,他实在背着我做了这么多腌臜事,本官回头就革了他的职,撵出县衙!流民安置的事,也全凭你做主,本官给你出告示、盖官印,绝无半分为难!”
晏观音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端起茶盏对着周县令举了举:“若是能够如此,就多谢大人了,这往后在乌县,还要劳烦大人多多照拂,我晏家也绝不会让大人难做,逢年过节的孝敬,自然少不了大人的。”
周县令也是人精,他端起茶盏,陪着笑吃了一口,再看向晏观音的眼神里,早已没了轻视,多了几分忌惮和提防。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晏家的姑娘,看着是软和的,实则心思缜密、手段厉害,绝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
往后在这乱世里,能不能安安稳稳度日,说不定还要靠着晏家这棵大树。
又坐了半个时辰,晏观音与周县令敲定了补粮的时日、账册交割的细节,便起身告辞。
周县令让仆子亲自将其送到了二门口。
青帷马车轱辘碾过县衙门前的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缓缓驶离了乌县县衙。
厚密的杭绸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似乎是一力将外头的市井喧嚣声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车厢内一片安稳的静谧。
车厢里铺着石青色的厚绒垫,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设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套定窑白瓷的茶具,梅梢小心地觑晏观音的神色。
角落里燃着小小的银质熏炉,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漫在车厢里,晏观音向来不喜欢熏香,不过这回是褪白调理的安神的香。
她靠着引枕坐定,额头上的青筋轻轻的跳着,一时有些闷,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盘扣,方才在县衙里绷着的那股子凌厉气势,此刻稍稍敛了几分,却依旧不见半分松懈。
褪白挨着她身侧坐着,长长舒了口气,手抚着胸口,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色,又忍不住满眼佩服地开口:“我的姑娘,您可真是吓死奴婢了!方才那周县令拉下脸拿官威压人的时候,奴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晏观音闻言,只低低笑了一声,梅梢递过来茶盏,她随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语气平淡无波,半点不见得意:“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最懂趋利避害的道理,我能帮他填上掉脑袋的窟窿,保他安安稳稳做这个县令,他自然肯给我行这个方便,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若不是姑娘算准了他的心思,又把王县丞那点龌龊事摸得门儿清,换个人,早被他拿官威压得没了主意。”
梅梢连忙给她续了热茶,又忍不住道:“只是奴婢还是后怕,若是方才他就真的是铁了心护着王县丞,要跟咱们撕破脸,可怎么好?”
“他不会。”
晏观音垂眸抿了一口热茶,眼底是看透世情的清明:“常平仓的亏空是真的,他这个正印县令脱不了干系。王县丞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能用的棋子,丢了就丢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废棋,把自己也搭进去。”
“咱们刚来,杨意就说了,那个王县丞到处抄商户的家,抢粮,那就说明,他们正在着急,补不上那个窟窿,我答应放粮,他们自然高兴。”
正说着,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外头骑马护行的杨意躬身凑了过来,低声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晏观音抬了抬眼,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句句都落在实处:“你立刻先遣人回码头,传我的话,就从西二号粮仓里拨一万两千石新粮,三日内尽数运进县衙常平仓。”
“运粮的时候,你让账房跟着,每一笔出入都要记清楚,跟县衙的底账严丝合缝地对上,半分差错都不能留,做的干净一些,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奴才记下了。”
杨意连忙应声。
“还有…”
晏观音又补充道:“常平仓的人…你去查一查底细,若是有能用的干净的,就留下来,许他们些好处,让他们盯着粮仓的出入。”
“这里的人都是老油皮子,但凡跟王县丞牵扯深的,手脚不干净的,全都借着这次换粮的由头清出去,安插咱们自己的人进去。”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杨意躬身应了,见她再无别的吩咐,便轻轻放下车帘,策马先往码头去了。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梅梢看着晏观音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又道:“姑娘,咱们费这么大功夫补上这窟窿,又搭上这么多粮食,会不会太亏了?”
第三百零三章 安置
“亏?”
晏观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窗外,车帘缝隙里,能看到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面有菜色的流民,眼底闪过一丝深光。
“如今这世道,亏不亏的可难说。”
回了府里,刚进垂花门,就见苏旗领着两个孩子在院儿里嬉闹,玄珠扎着双丫髻,殷楮生被奶娘抱在怀里,攥着拨浪鼓咯咯地笑。
阿满拿着小木马,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照看着弟妹,苏旗眼尖率先瞧见了晏观音进来,立刻推了推儿子,阿满敛了玩闹的神色,规规矩矩上前行礼,脆生生地喊了声“母亲安好”
晏观音微微颔首,弯腰把扑过来的玄珠抱进怀里,又摸了摸阿满的头,温声道:“今日功课都做完了?”
“回母亲,都做完了,先生夸我字写得有长进了。”阿满挺着小胸脯回话,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认真,余光扫过苏旗,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我也照看好了妹妹,没让她摔着碰着。”
“好孩子,有心了。”
苏旗连忙上前,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低声问:“夫人,县衙那边的事,可办妥当了?”
“算是成了。”
晏观音往里屋走,落座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接过梅梢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
苏旗长长松了口气,她屈膝福了一礼:“如此便好了,往后咱们在乌县,总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安稳是要靠自己挣的。”
晏观音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淮河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天青下去城门外开三处粥棚,就在城西划三百亩空地建窝棚,看着城里的哪些大夫愿意,都请过去设医馆,这里不比南阳那么多灾民,可时日多了,总要涨的,这流民的疫病要防住,不能出乱子。”
天青连忙躬身应了,转身下去安排。
晏观音又转头看了一眼踌躇的苏旗,她语气一顿,继续道:“这内宅里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孩子们年纪小,如今外头乱,别让他们出府门,每日的吃食、汤药都要仔细查验,半分不能马虎。”
“夫人放心,妾省得。”
苏旗连忙应下,晏观音肯让她管事,她这心可算是定下来了。
常平仓的粮食尽数补齐后,那账册也做得严丝合缝,周县令那儿得了信儿,彻底放了心,亲自写了告示,盖了县衙大印,让晏观音负责安置流民诸事。
晏观音借着这个名头,名正言顺地开仓放粮,安置流民,乌县周边逃荒来的百姓,听闻给地方住,都纷纷奔着乌县而来,不过月余,就收拢了近万数流民。
过往官府赈济流民,哪一回不是等层层盘剥下来,什么也不剩了,粥里掺沙、米里兑水,百姓得了半分活命的恩,倒要受十分盘剥的气?
如今竟把这等子安抚灾民的事,全交托给了一个商户妇人,百姓们先是议论纷纷,待想起前几日晏家开仓平抑粮价,把那疯涨的米价硬生生压了下来,又想起她连贪赃枉法的王县丞都能扳倒,心里先信了七八分。
晏观音集了人手,分了差事,一步步铺排开来,还说了明话,各处施粥,每一锅粥,必须熬得米烂汤稠,但凡发现掺水兑沙、克扣粮米的,立刻撵走送官,绝无半分姑息。
每日辰时到申时,准时开棚施粥,无论老弱妇孺,但凡来的,都可得碗热粥。
梅梢跟着晏观音跑了两日,见她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去粥棚查验粥米,日头偏西了还在核对当日的粮米出入,脚不沾地地忙,忍不住劝道:“夫人,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您何必事事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
晏观音正翻着当日的粮账,闻言抬眼道:“既要成事,就得辛苦,不然如何成事,这赈济的事,最是容易出纰漏,下头的人各自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这差之毫厘,就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寒了多少人的心,到时候我这名声可要坏了。”
“我不亲自盯着,怎么放心得下?更何况,这乱世里,一碗热粥,能换一条人命,也能换一颗真心,这是最不能马虎的事。”
见晏观音这般说,梅梢也不得多说什么了。
而眼下除了施粥,流民聚集,最易生疫病,几处设好的民医馆,诊脉、抓药、熬药,全不收银钱,又从晏家漕运的货里,调出了大批的可防疫药材,每日熬两大锅防疫汤药,在粥棚、流民聚集处免费发放。
还特地嘱咐了,但凡有发热、腹泻的流民,立刻单独隔离诊治,绝不许疫病蔓延开来。
只是人越聚越多,这便要管的更多了,又在城西划了空地,雇了流民里的青壮汉子,搭起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窝棚,便是按家按户分了下去,又定了规矩,窝棚区分了男女老幼。
这每十棚设一个管事儿的,全由流民里品行端正、有声望的人担任,夜里安排民壮巡逻,防火防盗,严禁酗酒斗殴、欺凌弱小,但凡犯了规矩的,立刻撵出去,再不许领粥住棚。
做得多了,心里头也渐渐有了盘算,晏观音从不让流民只等着施舍度日。
那些但凡有手有脚的青壮,可去修淮河河堤、扩建粮仓、打理码头、平整道路的,每日给两升米、十文钱。
至于那些手里头有些功夫,如木工、瓦工也各有活计安排,按日就能结些粮米。
便是妇人,也可能接了缝补浆洗、晾晒药材的活计,换些糊口的粮食。
如此一来,这些逃过来的流民们不仅有了安身之处,更有了活命的营生,不用再颠沛流离、沿街乞讨,乌县境内虽聚了数万流民,却秩序井然,半分乱象也无。
也算是奇观,那些得了活路的流民,无不对晏观音感恩戴德,每日里粥棚前,领了热粥的百姓,都要打听了主家的恩人是谁,便对着晏家宅子的方向,遥遥磕一个头,嘴里念着“晏菩萨”的恩德。
第三百零四章 严台
流民安置得干净,乌县境内民心安定,晏观音从流民里选了八千名身强力壮的青壮,分作四营,立了营规,又是让杨晨从晏家漕运的老护卫里,挑了十几个打过仗、懂行伍的老人做教头,日日在校场操练。
梅梢心惊胆战,私下里劝道:“夫人,咱们不过是商户人家,守着粮仓码头过日子便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功夫练这些民壮?万一被县衙知道了,怕是要落个私练兵马的罪名。”
晏观音正坐在校场的看台上,看着底下队列整齐,口号洪亮的民壮,闻言淡淡道:“这乱世里,手里没兵,就像粮仓没了门,再多的钱粮,也不过是给别人守着的,至于周县令那里,我早已递了话,就说这些民壮是护码头、守河堤、防流民作乱的,他巴不得有人替他稳住乌县的局面,怎会多管?”
“何况,我给他喂了那么多银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上挥汗如雨的青壮,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些人,都是受了咱们恩惠的,心里念着晏家的好,日后如果真的能练出来了,既能护着咱们的漕运粮仓,也能守着乌县的百姓,更是咱们将来在这乱世里,不被人欺辱的底气。”
果然不出晏观音所料,周县令听闻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今这世道,乱兵流寇四处都是,晏家练了民壮,既能守着乌县的太平,又能替他挡了不少祸事。
自八月组营开练,日日在校场操演队列和习练弓马,到十一月初,已是初见成效。
恰逢淮河下游两股盘踞多年的水匪,见晏家盐粮船队往来频繁,乌县的热闹他们也知道,便又听闻管事的是个妇人,便起了歹心,趁着淮河起雾的日子,劫了两条下行的粮船,杀了三个护船的伙计,连人带船掳进了芦苇荡里。
消息传回乌县时,惊了不少人,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伙穷凶极恶之徒。
晏观音正看着账房核当月的盐运流水,闻言只淡淡抬眼,指尖在账册上一点,语微凉道:“带一营民壮去,不必急着硬闯,先使人封了芦苇荡的出入口,断了他们的水粮,再寻熟悉水情的船工引路,务必把人救回来,粮食夺回来,也让这些人看看,咱们晏家的船队,不是谁都能碰的。”
杨晨领了命,当日便带着四百民壮,分乘八条快船往下游去了。
那些民壮是杨晨细细挑的,本就是淮河边上长大的汉子,熟悉水情,又练了三月,早已不是散兵游勇,按着老教头的部署,先封了荡口,再分路包抄。
不过两日功夫,便端了水匪的老巢,杀了匪首,救回了被掳的伙计,把劫走的粮食也尽数夺了回来,还顺带清了周边几处小股水匪,打通了下游的航道。
得胜回程的路上,船队行至芦苇荡出口,一行人忽听得前面河道里传来阵阵喊杀声,若是沉得住气细听,更听着夹杂着箭矢破空的锐响还有哭喊声。
老教头心头一跳,立刻抬手示意船队停下,怕是水匪的计谋,扒着船舷往前一望,只见七八艘蒙着黑布的水匪船,正围着三艘江南来的漕船猛攻。
那三艘漕船看着也是大户人家的,几艘船的船身包了铁皮,护卫也不少,可架不住水匪人多势众,船帆已经被火箭烧着了半幅,船舷上插满了箭支,护卫们一个个带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教头,咱们管不管?”
旁边的民壮小头领低声问:“咱们刚打了一仗,这弟兄们也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教头眉头一皱,沉声道:“夫人交代过,咱们走漕运的,在这淮河上讨生活,若是遇着被水匪为难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更何况这些水匪,本就是咱们要清的祸害,今日放了他们,明日还会劫别人,传令下去,两翼包抄,冲上去!”
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分作两队,借着水势直冲过去。
这会儿子是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张弓搭箭,箭雨朝着水匪船射了过去,水匪们本就和漕船的护卫缠斗了半天,早已筋疲力尽,哪里经得起这两面夹击,瞬间乱了阵脚。
老教头带着人跳上水匪船,不过半天的功夫,就把剩下的水匪杀的杀、擒的擒,漕船之围也彻底解除了。
待水匪退尽,老教头才带着人跳上那艘主漕船,刚踏上甲板,就见船舱门儿上有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郎君,正靠在舱门边上,左肩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此刻其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强撑着身子,吩咐身边的护卫救火、包扎伤号,半点不见慌乱。
不过见有人过来,他抬眼望过来,声音虽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朗:“多谢各位出手相救,不知各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严某必有重谢。”
老教头抱了抱拳,朗声道:“我们是乌县晏家的船队,公子不必多礼,都是走漕运的,相互帮衬是应该的。”
“晏家?乌县的晏家?”
那年轻公子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往前踉跄了一步,被身边的护卫连忙扶住,他急声问道:“敢问贵府,可是青州的那个晏家?”
老教头一愣,没想到这人竟认得自家,连忙点头:“正是我家。”
“天幸!天幸!”
那公子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对着老教头拱手道:“在下青州严家严台,和晏家有世交之情分,我…此番带着船队往北方去,没想到在淮河遇上水匪,折损了人手,若非你们出手相救,我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劳烦代为通传一声,就说严台在此,求见…一面…”
老教头听闻是晏家的旧识,不敢耽搁,一边让人先给严台处理箭伤,稳住伤势,一边立刻派了快马,先一步回乌县,把这事原原本本报给了晏观音。
消息传回时,晏观音也是有些诧异,不过随即又化作几分恍然。
第三百零五章 局势
青州严家与晏家是数十年的世交,严台是严家嫡长子,比她大五岁,自幼便跟着长辈来晏家,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后来严家离了青州,两家便一时断了往来。
她定了定神:“请大夫来吧,备好伤药,收拾了屋子,让杨晨带几个人去码头,把严公子和他的人都接回来,他身上有伤,路上务必稳当些,别颠簸着。”
众人连忙应声下去了,晏观音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心里已是波澜微起。
这乱世里,故人相逢本就难得。
更何况,严家走南闯北,南洋内河都有生意,必定知道不少南北的局势消息,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
不过两个时辰,杨意便带着人,把严台接回了老宅。严台箭伤不轻,一路颠簸下来,脸色更白了,却依旧强撑着礼数,见了晏观音,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被晏观音抬手拦住了:“好了,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快躺好。”
大夫早已候在屋里,连忙上前小心地先拆了箭杆,查验伤口,只是那箭头带了倒钩,入肉颇深,所幸没伤着筋骨,只是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
小心地取了箭头,随着又清了伤口,上了敷药、包扎好,这一通算下来也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总算妥当,又开了方子,嘱咐了忌口和静养的规矩,才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的下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梅梢在门口守着。晏观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躺在床上的严台,一时恍惚,实在太久不见,她拧了拧眉,轻声道:“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你怎么会走淮河内河,还遇上了水匪?”
严台靠在引枕上,忍着肩头上的痛,轻轻抬眼看着眼前的晏观音,她眉眼依旧是年少时的秀丽,只是褪去了闺阁少女的娇憨,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凌厉。
她一身气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看账册的小姑娘了,他心头微动,叹了口气道:“如今康齐的生意不好做,海禁时松时紧,何况战事也乱起来了,我父亲前年去世了,我便把康齐的生意收了大半,转回了内河漕运,确实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你。”
“我本想着走淮河往北方去,看看能不能做些粮盐生意,没想到这淮河的水匪竟如此猖獗,我带的护卫折损了大半,自己也中了一箭,若非你的人出手相救,我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淮河上了。”
“你我两家是世交,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晏观音淡淡笑了笑:“你安心在我这里养伤,别的事都不必操心,等伤好了,再谈别的。”
严台点了点头,又连忙道:“对了,抚光,我一路从江南过来,见了太多事,也听了太多消息,北方的天,彻底变了,你如今在乌县立足,这些事,你不能不知道。”
“青州早就反了天儿了,起义的不止殷病殇,还有州里的御家也折腾起来了。”
他语气一顿,当下便细细说来,从如今的时局说起来,竟是当下最大势头的是御家,御家借着秦家的势力收编西北边军。
几年里东征西讨,收编了骑兵和铁甲玄甲兵,几乎是扫平了北方十几股起义军,原来势头最强的雍王也被压了下去,现在已经是吞并了魏州,通州,北封全境,这里头几乎所有的小势力都被他吞了个干净,如今北方大半江山,都握在了御鹤手里。
“如今御鹤势头正盛。”
严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手里的玄甲兵,是西北边军里挑出来的百战精锐,攻无不克,如今大军驻扎在兖州,若是算下来,这开春必定要挥师南下,攻打幽州的宁王。”
晏观音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叩着床边的小几,心里清楚,她先前接到信儿,自盘算了半天,如今听来,她到底还是保守了。
御鹤的势力扩张,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
严台看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还有一事,你…夫君殷病殇,如今在并州,占了四县之地,听着外头传言,他的手里应该是有个五六万的兵马。”
“只是东边就是御鹤的并州大营,西边有乱兵袭扰,周边小势力环伺,她的处境应该也艰难,这几日都在传,御鹤已经派了使者去魏州,逼殷病殇归降,不然便要挥师西进,踏平魏州,如今,殷病殇该是进退两难。”
一口气儿说了太多,严台下意识地抽了口气,晏观音沉默不语,他则是换了换继续道:“当年…御鹤对你…他曾对你无礼,与殷病殇该是死仇,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晏观音的信儿,是先前只知道殷病殇入了魏州起反,却不知他竟已到了这般境地。
如今御鹤兵锋正盛,若是殷病殇不肯归降,御鹤必定会先拿他开刀,来个震慑,殷病殇对御鹤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半分胜算。
严台见她神色凝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抚光,我知道你如今的难处,晏家的漕运虽稳,可终究是商户,手里的民壮也只能护着乌县一地,御鹤一旦南下,乌县首当其冲。”
“我这次来,带了二十条大船,我…我还有不少熟谙漕运,南北商路也还有些底子,等我伤好了,我愿留下来,帮你打理漕运,整饬防务,严家的船队与晏家联营,咱们把淮河的航道彻底握在手里,进可助殷病殇一臂之力,退可守着乌县,保你和孩子们周全。”
晏观音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满是认真与恳切的眼眸里,心头又是一动。
她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杨意兄弟二人虽稳妥,可她还是缺人,严台自幼浸淫漕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论商路经营、航道布局,比她只强不弱,有他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晏观音看向他,语气平静:“说了这么多,我怎么听着,倒像是你专门儿来寻我的。”
第三百零六章 往事
严台闻言先是一愣,肩背下意识地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分,随即微白耳尖漫上一层浅淡的红,却没半分躲闪,直直地迎上晏观音的目光。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涩意的笑,连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坦诚:“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忍着肩头的伤,微微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却又坦荡得很:“我确是专门来寻你的,半年前在康齐码头,听往来的漕商说,乌县有位晏姑娘,凭着一己之力稳住了淮河中游的粮道,开仓放粮救了数万流民,我当时心里就笃定,那一定是你。”
“当年严家离了青州,迁去康齐,山高水远,又逢着海禁收紧,生意上多有波折,我父亲卧病那些年,和青州也断了不少联系。”
严台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翻涌着真切的疼惜:“后来我父亲走了,我料理完家事,收拢了生意。”
“半个月前我到了南阳才知道,你…你成了亲,而殷家出了事,你带着孩子避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想着晏家当年在云州发迹,或许你会走淮河往这边来。”
“遇上水匪是意外,不过歪打正着还是找着你了。”
他抬眼看向晏观音,目光温和:“抚光,我知道你如今的难处,这乱世里,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撑着晏家这么大的家业,还要顾着乌县数万流民,步步都是险棋。”
“我来,不是来给你添乱的,是来给你搭把手的。”
他说着,怕晏观音不高兴,便下意识地想抬手,却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却还是咬着牙继续道:“严家虽不比当年,可在内河还有二十条大船,南北商路的老关系还有些,漕运营筹、航道布防、商路往来,这些事我做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得门清。”
晏观音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瓷壁的凉意也压不住心头泛起的微澜。
她沉默了许久,抬眼看向严台,唇角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多年不见,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先替我想着。”
“只是你要想清楚。”
晏观音的笑意敛了几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清明,一字一句道:“如今这世道,不比太平年间,按你所说,御鹤势大,兵锋直指江淮,殷病殇在并州与他对峙,我与御鹤又有旧怨,一旦留下来,你我两家联营,便是明晃晃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若是真的将来刀兵四起,祸福难料,甚至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你真的想好了?”
“我早就想好了。”
严台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从决定来寻你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我也是孤家寡人,我…我尚未娶妻,既无父母也无手足兄弟,如风雨飘摇,四处流转,若是能一时在这里定下来也好啊。”
晏观音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好,既然你信我,我也信你,日后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严台长舒了一口气,他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连肩头的伤口,仿佛都没那么疼了。
晏观音见他神色安稳,又叮嘱了守在外头的婆子,按时按点请大夫来换药,莫要惊扰了严台歇息,随后便已离去。
待晏观音走远,屋子里一下就静了下来,隔间的小厨房里,丹虹手里捧着茶盘,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满是感慨:“真是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上严家。”
褪白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包,闻言抬了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当年在青州,咱们家,和严家御家,三家本就是几代的世交,漕运上相互帮衬,走得极近。”
梅梢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咱们太公在世时,晏家是青州漕运的头一份,严家紧随其后,而御家自来是官家的人,三家老太爷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府邸都挨在一条街上。”
“几家的孩子年纪相仿,打小就在一处玩的。”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桌上的雕花,眼底翻起些旧年的光景:“那时候姑娘才五六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严公子又比姑娘大五岁,只当是兄长呢。”
梅梢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孩子里头,数御家那位的性子,打小就傲气,眼里容不得人,那会儿子见姑娘总跟严公子玩,就爱跟姑娘较劲。”
“要是这般说,那……那怎么后来……太公没把姑娘许给严家,反倒……反倒先定了御家?”
丹虹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褪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梅梢,眼底也带着几分不解。
她虽比丹虹早跟着晏观音几年,可也是人小,不如梅梢自幼服侍的。
梅梢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年太公确实是属意严公子的,都说跟严老太爷口头定下了,只等姑娘及笄,就换庚帖定亲,谁知道临了,突然出了变故。”
“那年大旱,偏偏赶着漕运出了大事,淮河决堤,南北漕运断了,晏家十几条粮船被扣在御家把控的临清关,船上的粮食是要救青州饥荒的,晚一步,就要饿死成千上万的百姓。”
“御家那时候掌着临清关的漕运批文…”
丹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那这不是…拿咱们姑娘的婚事做…”
“是。”
梅梢眼底满是愤色:“可太公那时候急得一夜白了头,一边是青州数万百姓的性命,一边是姑娘的终身,还有跟严家的情分。”
“严老太爷知道了这事,气得拍了桌子,说要拼着严家的家底,也要帮晏家把船弄出来,可那时候御家联合了州府的官员,铁了心要拿这事逼婚,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第三百零七章 分寸
这边正思忖着,就见正院的霜白过来了,悄声道:“梅梢姐姐,夫人她回正房了,找你呢。”
梅梢连忙整了整衣衫,快步往正院去了。
及至到了正房垂花门,就见院里静悄悄的,苏旗和几个奶母正领着三个孩子在廊下玩。
阿满端端正正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捏着支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红,玄珠扒着他的胳膊,小手指着纸上的字,咿咿呀呀地念。
口师被奶娘抱在怀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哥哥姐姐笑,真是一派和乐光景。
晏观音正临窗坐着,见梅梢进来,只抬眼淡淡道:“严公子那里安置妥当了?”
梅梢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夫人放心,都妥当了,大夫刚去换了药,说伤口还好,就是失血多了,要静养些日子,下头服侍的婆子丫鬟都安排妥当了,断不会出半点差错。”
晏观音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抚过眉心,半晌才道:“方才你们在那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梅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屈膝跪下,慌道:“夫人恕罪,是奴婢们嘴碎,不该翻旧年的事,给夫人添堵。”
“起来吧。”
晏观音摆了摆手,语气里没责备的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恕罪的,只是这话,往后不许再提,尤其是在严公子面前,日后既然要一起共事,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平白生了隔阂。”
梅梢连忙应了,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见晏观音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又道:“夫人熬了这几日,也该歇歇了。”
“哥儿和姐儿们都乖顺得很,外头的事有杨意他们盯着,严公子也来了,姑娘也能松快松快了。”
晏观音没接话,只抬眼看向廊下的孩子们。
玄珠正从阿满那里拿着描红的纸,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举着纸给她看,奶声奶气地道:“母亲,你看,哥哥教我写的字!”
晏观音弯腰接住女儿,把她抱在怀里,指尖拂过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眼底的暗色尽数化了,温声道:“我们云腴真厉害。”
阿满也跟着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母亲,今日的描红都写完了,先生还说我有长进呢。”
晏观音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好孩子,你是兄长,往后要多照看好弟弟妹妹,如今外头不太平,万不可出府门去,知道吗?”
阿满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母亲放心,我一定护好弟弟妹妹!”
正说着,外头杨意进来回禀,说严台身边的管事来了,要见她,说有漕运上的事回禀。
晏观音便把孩子交给奶娘和苏旗,带着梅梢往花厅去了。
进了花厅,就见一个精干的管事垂手站着,见了晏观音,连忙跪下磕头,道:“小的严忠,给您请安,我们公子吩咐了特意让小的来给姑娘道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另外,公子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说罢,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折子。
晏观音让人将这严忠扶起来,又示意梅梢把折子接过来,在桌前铺开,仔细一看,这竟是淮河上下游的漕运舆图。
这哪处有关卡、哪处有路不太平、哪处的粮价起落、哪处的盐道阻滞,都标得清清楚楚,细致周全,想来是之前严台自己走过,自己专记下来的。
晏观音翻着折子,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暗道,果然是自幼浸淫漕运的人,比晏家这些年只用的老账房,眼光要长远得多。
当下便对严忠说道:“告诉你家公子,他的心意我领了,折子我看了,极好,如此让他安心养伤,这些事不急,等他身子好了,咱们再细细商议。”
严忠连忙应了,又磕了个头,才躬身退了出去。
自此之后,严台虽在养伤,却日日都让管事把漕运上的条陈、南北的商情消息送过来,晏观音也每日都着人把伤药、药膳送过去,偶尔得空,也会去院里坐坐,问问伤势,商议些漕运上的事。
两人本就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对漕运营筹的见识又多有相合,不过月余功夫,便把晏家的船队整饬得焕然一新。
严台箭伤痊愈之后,更是雷厉风行,先领着晏家的民壮,先顺着淮河走了一趟,清剿了几股子的水匪,救回了被掳的十几条商户船,又收编了二十余条走投无路的小漕船,晏家的船队一下子从五十余条扩充到了八十余条,淮河中游的航道,再无人敢拦晏家的船。
不过彼时淮河两岸大旱,又逢着北边战乱,官盐运道彻底断了,盐价一日三涨,百姓们常常淡食度日,苦不堪言。
晏观音心头有盘算,带着船队拉着新麦往两淮盐场去,以粮换盐,接济了断粮的灶户,又因为严台的缘故,凭着严家当年在盐道上的老关系,拿下了淮河沿的食盐贩的路子。
不过一年功夫,晏家的船队便不再只运大米、小麦这些民生刚需,更是把淮河中游的食盐运销牢牢握在了手里。
过往的商户走淮河,都要递上名帖,求晏家的旗号庇护,晏家的漕运生意越做越红火,连着乌县也成了淮河上最繁华的漕运码头。
晏观音与严台本该是多年疏离,倒是也因为在这朝夕相处的共事中,愈发默契无间。
晏观音是个不好多言的,凡是心里有定大的筹谋,更是如此,将一切都封进肚子里,一口也不肯露出来。
严台却也是个不好多追说的,总得晏观音平日做事里,一个眼神递过去,他便知她要补什么疏漏,他是有分寸不远不近的,如此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夜里对着舆图筹谋时局,晏观音熬到多晚,桌边总有他温着的热茶。
晏观音不傻,严台这个人做事周全,性子温和,多少次二人总意见相左时,多是严台妥协。
至于严台总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自也明白,他欲言又不敢言的是什么话,不过是装不明白罢了。
凡她带着孩子们在院里散心,他便远远守着,玄珠正是闹腾的时候,跑跳着要摔了,他总能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待她看过来,又只温和的一笑,退到一旁。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从无半分逾矩,却又处处都护着她和孩子们的周全。
第三百零八章 降了
只是这乱世里,从没有长久的安稳,北方的局势,一日比一日惊心。
先是有漕船从北边回来,御鹤和雍王算是成了一家,他们截断了朝廷北去的粮道,而宁王坐拥幽州,手下占着水师,如今一时不能奈何,便是与朝廷划江而治。
不过一年功夫,大周的江山便四分五裂,起义的烽火遍地都是,各州府拥兵自重,朝廷的政令已经没了管束。
而这各路势力之中,最令人心惊的,莫过于御鹤,其他大头的都是宗室藩王,御鹤一个大周朝的下臣能做到这一步,也是有本事。
这日,严台刚从码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从京城辗转送来的密报,脸色凝重地进了花厅,对着晏观音道:“抚光,北边出大事了。”
“御鹤已经破了京城,废了幼主,杀了把持朝政的阉党,如今他竟然又控制着立了一个不过七岁的幼子为帝,现下颁布诏令,给自己安了一个摄政王的名头,他倒是想效仿曹操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闻言,晏观音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晃出了几滴,落在了桌案的舆图上,晕开了魏州,并州一线的地界。
她闭了闭眼,指尖抚上舆图上并州的位置,声音沉了几分:“是占了上风,可他之前就有南下的心,一直没动静,估计也是不好拿住在南边幽州的宁王。”
“是。”
严台点了点头,语气更沉了:“御鹤已经下了令,让并州大营整兵,即刻便要南下,而亳州,正好卡在他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我已经让人去打探了,之前说殷病殇…领着人占了魏州下头的一个县,如今却是没抗住,这两年多间那御鹤派过去要招降的使者都有七八个了,奈何殷病殇不肯降。”
“不久前,殷病殇将御鹤的使者杀了,他凭着手里的粮草,收编了流民溃兵,如今手里有三万左右的兵马,逃了出去。”
晏观音的心猛地一沉,她太清楚殷病殇的性子了,世家公子出身,一身傲骨,宁折不弯,更何况当年在南阳,御鹤半路强掳她,殷病殇提剑闯了御鹤的别院,两人险些刀兵相见,后来御家和秦家的算计,也是想着要他命的,他们算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如今御鹤大权在握,兵锋正盛,殷病殇占着亳州,挡了他南下的路,何况他几次招降殷病殇不从,还杀了使者,又有那层旧怨在,御鹤必定会先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晏观音沉默了许久,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亳州到兖州,从淮河到长江,心里早已把利弊算得明明白白。
殷病殇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暂避锋芒,放低姿态,与御鹤结盟,做名义上的归附,御鹤如今借新帝的名头,必然是要和宁王又一场仗打的,或许那之后,殷病殇还有一条路走。
只要殷病殇递了降表,有宁王在,暂时绝不会对殷病殇下死手,这是最稳妥的喘息之机。
“我要给他写一封信。”
晏观音猛地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我要劝他,暂放意气,向御鹤称臣结盟,大丈夫该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换喘息之机,才是长久之道。”
严台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他是没有半分异议,只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想好了便好,只是殷病殇的性子刚硬,你在信里要把利弊说透,最好是不缴兵权,不接监军,不借道南下,免得他一时糊涂,丢了立身之本。”
晏观音闭了闭眼睛:“你当御鹤是什么大善人,不缴兵权,不接监军,不借道南下,那他留着殷病殇还有什么用。”
严台抿唇不语,实则两人心里都明白御鹤要拿殷病殇当讨伐宁王的筏子了。
晏观音坐在案前,提笔落字,严台就坐在一旁,替她研墨和换纸,偶尔轻声提点一句局势的关节,从不多言。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一坐一立,默契无间,窗外的风雪落了一夜,屋里却暖得很。
晏观音的信,写的干净直接,先详析了天下局势,直言御鹤如今挟摄政王之威,兵锋正盛,以殷病殇那亳州三万兵马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守不住亳州,连麾下数万弟兄的性命,都要尽数折进去。
这话实则不必说,殷病殇自己心里也是可以盘算清楚的,不过是晏观音怕殷病殇钻了牛角尖,不肯一时低头罢了。
信中话没几句,晏观音在末尾加了几句,让殷病殇顾及家中孩儿,一时低头无妨,总能安稳一些。
停笔罢,严台早已备好了最快的快马,选了最得力的护卫,就等在门外。
进房里见她封好了信,立刻上前接过,沉声道:“抚光放心,这几个送信的护卫都是跟着我走了十几年漕运的,他们嘴严脚快,熟悉北方路径,必定能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殷将军手里,绝不出半分差池。”
晏观音看着他,轻声道:“辛苦你了。”
“你跟我不必说谢。”
严台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语气放得极柔:“天快亮了,你熬了一夜,快去歇歇,无论信送出去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守着你和孩子们,守着这乌县,天塌下来,有我替你扛着。”
晏观音抬眼,撞进他满是温柔与坚定的眼眸里,心头一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彼时天已大亮,淡白的晨雾漫过淮河水面,带着湿冷的寒气扑进窗棂,严台先一步上前,将半开的窗扇掩了,又催着她回内屋歇息。
看晏观音回去了,他自己还是不放心,又跟了上去,反复嘱咐几个送信的护卫路途上会遇到的关卡和避乱的路径。
那一路自不必说,正是乱世烽烟起处,处处是流寇乱兵,遍地是饿殍流民,几个护卫昼伏夜出,绕开了兵祸盘踞的州县。
可算起来也是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才堪堪到了亳州地界,寻到了殷病殇的大营,几番托人说话,这才将那封书信递了上去。
第三百零九章 降了
亳州大营军帐内,帐内烛火昏沉,映着众人眼底的红血丝,他们自然是疲惫不堪,主将那案上摊着的,是御鹤大军的军报,还有帐下诸将吵翻了天的战与降的条陈。
先前殷病殇一时脑热,不服气的杀了御鹤的招降使者,如今这个境地,他已是骑虎难下。
何况御鹤的三万先锋已到兖州,现下可是离亳州不过百里,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三万兵马,大半是收编的流民溃兵,何况粮草只够支应两月,城防残破,外无援兵,若是他奋起反抗最后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可若是立刻让他低头称臣,那是比剜了他的心还难受。
帐内诸将还在吵,主战的几人拍着桌案,梗着脖子吼着“人活一世,必得有骨气,该是宁死不降”,主和的参军苦着脸劝,满口的“留得青山在”,殷病殇听得心烦,他一掌拍在案上,刚要发作,亲兵便捧着信闯了进来,高声道:“将军!乌县来的信!夫人亲笔!”
这一声,瞬间让帐内静了下来。
殷病殇猛地抬头,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紧绷的肩背先松了一瞬。
随即,他屏退了帐内所有人,独自一人拆了信,就着昏沉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很短,晏观音直白点破了眼下的死局,直言硬抗便是死路一条。
信中的顾虑他自然也都明白,只是不甘心罢了,可是末尾那一句“顾及家中孩儿,一时低头无妨,总能安稳一些”
让他心头一颤,握着信纸的手微滞,他叛出朝廷,占城起兵,本是想给家中挣一个安稳的未来,可如今御鹤却把他逼到了绝境,若是他死了,御鹤睚眦必报的性子,是绝不会放过晏观音和孩子们。
一夜未眠,账内的烛火都燃尽了三根,他待坐在桌前,外头众将没得到命令,不敢进来,眼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泛了鱼肚白,殷病殇终于放下信纸,眼底的挣扎尽数化作了冷硬的决断。
召了外头的人进来,她便沉声道:“着人立刻修降表,奉朝廷号令,镇守亳州。”
诸将皆是一愣,主战的几人还要再劝,却被殷病殇抬手拦住:“我意已决,你们的心思我也明白,只是如今咱们降,不是怕了他御鹤,是为了帐下数万弟兄,为了亳州的百姓,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讨回这笔账!”
众将一时无话可说,那降表便被快马送往京城,不过半个月,御鹤的回信便到了。
御鹤即以幼帝的名义,下旨封殷病殇为亳州防御使,总领亳州军政,竟然还许他自行募兵囤粮,不仅没提缴兵权、派监军的事,还特意拨了两万石粮草,立刻解了亳州的燃眉之急。
诸将佩服晏观音的先见之明,殷病殇也松了口气,当即写了回信送往乌县,谢过晏观音的筹谋,又细细说了亳州的近况。
没来得及接上晏观音的回信,京城的圣旨便到了亳州,命殷病殇为南路先锋,率本部兵马东进,攻打幽州宁王的西大门宿州。
倒是面上装作安抚人心,只一句“宿州城破之日,便是将军晋封之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驱虎吞狼的毒计。
宿州城高墙厚,宁王在那里布了两万重兵,又有长江天险可守,而现下殷病殇手里也就只有三万兵马,去打宿州,赢了也是损兵折将,实力大损,若是输了,那更是落人口舌,御鹤正好有借口治他的罪,夺他的兵权,甚至取他的性命。
一通盘算之后,帐内诸将又炸了锅,纷纷骂御鹤用心歹毒,劝殷病殇拒了这道圣旨。
殷病殇自然也是一时气得脸色铁青,拔剑砍断了案角,怒吼道:“御鹤这竖子!分明是想借宁王的手,耗死我们!当初就不该降,我宁死也不愿他如此羞辱。”
盛怒之下,他险些就压不住火气,提剑就要毁了圣旨,起兵反了,可指尖刚触到那明黄的绫缎,便想起了晏观音信里“忍一时意气”的叮嘱。
“将军,成大事者,可不能如此沉不住气。”
说话的是李勃,如今这场面,也就他敢开口劝了。他这把岁数了,跟着殷病殇出生入死,殷病殇如今可是敬他得很。
殷病殇闭了闭眼睛,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这也是一时商讨不出个对策,还是李勃心思活络,连夜写了急信,快马送往乌县,问晏观音该如何应对。
这回,晏观音的回信来得极快,既然明面上他已经降了御鹤,那必然是要听军令的,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个听法,就看自己怎么做了。
晏观音又细细写了计策,让他只带两万兵马去宿州,若是得力那就先打几场胜仗,算是挫一挫宁王的锐气,也是给御鹤一个交代。
却不可真的拼尽全力攻城,只与宁王在宿州城外对峙,一面借着战事,正好可以顶着劲儿的,向御鹤要粮草军械,扩充兵马。
殷病殇看了信,一时没有表态,李勃还以为殷病殇不肯依从晏观音的法子了,不想半个月,他整了兵,便亲率两万兵马东进,到了宿州城外,先设了两场伏击,这一次,算是没白费劲儿。
首斩了宁王两员先锋大将,顺势正好就夺了两处淮河渡口,一时之间声势大振。
一路的捷报,待传到京城,御鹤果然大喜,听着喜报便又拨了大批粮草军械过来,还下旨嘉奖了殷病殇,夸他“忠勇可嘉”。
可打那之后,殷病殇便按兵不动了,他在宿州城外扎下大营,三日小股袭扰,三日虚张声势,就是不真的攻城。
这么一通,他也摸清楚了不少,御鹤的主力要从运河南下,不会真的把兵力投到宿州战场,不然也不会让他来攻打,便一面不断给御鹤上书,说宿州城防坚固,宁王水师强盛,请求增兵。
可私下里,他又一面暗中派心腹与宁王接触,两边心照不宣,打打停停,耗了足足半年。
第三百一十章 分封
在殷病殇拖延的这半年里,御鹤亲率十万主力大军,沿着运河南下,先扫平了青州地界的残余势力,又收编了兵马,势力越发壮大。
而殷病殇也借着这半年的对峙,不仅没损兵折将,反倒借着御鹤拨下来的粮草军械,硬生生把兵马从三万扩充到了六万。
而御鹤何等精明,时日久了,他自然渐渐看出了殷病殇的门道,心里恨得牙痒,却也抓不到把柄,更重要的是,他如今要集中兵力对付宁王,暂时还不能动殷病殇,只能是暂且按下这口气,不过心里却早已给殷病殇记上了一笔死账。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御鹤终于腾出手来,与雍王合兵一处,这下便是亲率十五万大军猛攻宿州。
宁王抵挡不住,没三日那宿州城破,他只得率残部退回了幽州,而御鹤占了宿州,那兵锋直指幽州。
可就在此时,出了一桩惊天变故。
遂与御鹤一同起兵的雍王,手握四万重兵,居然在率军追击宁王残部时,在半路的峡谷中被瓮中捉鳖,一时不防遇袭,最终全军覆没,就连雍王也死在了乱箭之下。
待消息传回御鹤大营,全军哗然。
御鹤当着诸将的面,哭得肝肠寸断,指天发誓要为雍王报仇,随即便拿出了周全的“人证物证”,只说雍王是一时不查中了宁王的埋伏,最后被宁王的人马杀害的。
最后当即以此为借口,号令全军,誓要踏平幽州,诛杀宁王,为雍王报仇。
全军上下群情激愤,可殷病殇心里头清楚,这雍王哪里是死在宁王手里,分明是御鹤设下的圈套。
雍王身为皇室宗亲,又手握重兵,若御鹤想要坐天下,雍王便是最大的绊脚石,御鹤早就容不下他了,如今竟然借着追击宁王的机会,提前在峡谷设下伏兵,杀了雍王,再嫁祸给宁王。
这一下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得了师出有名的借口,还能落得个为同袍报仇的仁义名声,一举三得,此人阴狠到了极致。
果然,借着为雍王报仇的名头,御鹤大军士气大振,不过两月,便攻破了幽州城,御鹤倒是放出了声儿,说是绝不杀人,只让宁王自己下罪己诏,不想,宁王是个有骨气的,竟是阖宫自焚,至此幽州全境尽数归降。
自此,幽州归顺,而平定之后,御鹤班师回朝,京城里的人自然早已看透了局势,这手握天下之人只有御鹤了。
有聪明的旧臣,便早早反应过来,三次上表劝进,就连民间也渐渐传出了种种顺应天命的谣言,先是说御鹤出生时天降红光,有龙气绕屋。
又说黄河清、圣人出,如今御鹤能平定四海,功盖寰宇,种种祥瑞造势,无非是指定了如今天命之人,坐拥这天下的人只有御鹤。
御鹤假意推辞了三次,终是在太和殿登了基,定国号为齐,改元永熙,当然大周的七岁幼帝更是自请退位,自降封为郑王。
而这大周三百余年的江山,便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御鹤的囊中之物。
登基大典过后,便是大封天下。
开国功臣、从龙旧部,自然是皆有封赏。
奈何,有一人,御鹤心里恨不得杀了他,殷病殇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他坐在京城,可是殷病殇手握六万精兵,盘踞亳州,始终是个隐患。
当年宿州对峙,殷病殇耍的那些心眼,他都记在账上。
可他刚登基,天下未定,若是杀了归降的殷病殇,必会寒了天下降将的心,终是要落得个兔死狗烹的名声。
思来想去,御鹤终究是忍住了杀心,不过下了一道圣旨,封殷病殇为漠北镇北将军,领云州刺史,即刻离亳州,往潭州赴任。
这道旨意,看似是晋封了一品将军,实则是把殷病殇往火坑里推,潭州地处漠北,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苦寒之地,遍地荒漠,人烟稀少,可又常年受北狄侵扰,根本无利可图。
更重要的是,这一道旨意,便是把殷病殇从经营多年的亳州调走,就是要拔了殷病殇的根,夺了殷病殇的地盘,等殷病殇到了潭州,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御鹤想什么时候处置,就什么时候处置。
而圣旨传到亳州,殷病殇当场就撕了圣旨,气得目眦欲裂,拔剑砍断了案角,怒吼道:“果真是小人,我就算是反了,也绝不会去那潭州!”
这旨意散开,这亳州的诸将也群情激愤,纷纷劝殷病殇反了,他们都是出生入死过来的,如今天下已定,他们是想等着荣华富贵,没想到如今什么都没有,还要被发配到苦寒之地。
怎能甘心?
反正亳州兵精粮足,就算打不过御鹤,也能割据淮南,何必去潭州受那窝囊气。
殷病殇本就性子刚烈,被这道圣旨激得怒火中烧,当即便要下令,整兵备战,与御鹤撕破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晏观音从乌县派来的人到了,不仅带来了她的亲笔信,还带来了整整十五船的粮草、军械和金银,船只就停在亳州城外的渡口。
殷病殇拆开信,信里劈头盖脸便是一句:“君若此时反,便是死路一条!”
现下御鹤刚登基,算是天下归心,而且御鹤手里兵马强盛,此时起兵,那还名不正言不顺,必是死路一条,潭州虽苦寒,却也有好处,一时能够远离中原纷争,或许将来还可借着抵御北狄的名头,名正言顺地扩充兵马,囤积粮草。
御鹤在京城,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反倒能落得个安稳,晏观音会尽力从淮河运送粮草、军械、金银过去,保殷病殇在潭州站稳脚跟,只是需要他忍,忍到拥有抗拒之力。
晏观音宛若聪明的猎人,打蛇打七寸,依旧在信的末尾,她依旧写了那句:“顾及家中孩儿,忍一时之气,方能成万世之功。”
殷病殇赌了一肚子的气儿,终是压下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上表谢恩,便按着晏观音的叮嘱,领着兵马,往潭州赴任。
他把亳州的地盘,干干净净地交了出去。
第三百一十一章 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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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新鲜物件
而这不安稳的信儿正是时至隆冬数九时送来的,彼时,乌县连着下了三日的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外边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不少。
晏府正院的正房里,地龙烧得满屋生春,暖洋洋的,窗棂上糊着密实的高丽纸,把外头的卷着沙雪的风都隔得严严实实,只是能从那冰纹玻璃窗外,看得见院里数株红梅,在这雪地里,开得如胭脂点玉,艳色夺人,别有一番滋味。
房内正中设着一张金丝楠木攒接斗纹嵌玉圆形团圆桌,中间嵌着一个白铜錾刻缠枝莲的双耳吊炉,底下架着火箱子,里头烧着通红的银霜炭。
那锅里的火腿冬笋鸡汤,已经滚开了,随着气儿顶上来,浮着几粒枸杞和几片羊肚菌,鲜醇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桌边晏观音与严台分东西对坐,手边的筷箸和白瓷的汤碗已备好,一旁边的花梨木高几上,齐齐整整列着一碟碟的吃食。
薄如蝉翼的山鸡脯,和才下头呈上来鲜切开的银鱼片,花梨木掐丝珐琅镶边缠枝牡丹方形托盘里,便是装着肉丸子、嫩冬笋、鲜淮山、冻豆腐、花菇木耳。
连蘸料都分了味儿,晏观音不喜辣,几个孩子更是不能吃辣,严台也顺着她来。
晏观音身上穿着一件儿白狐狸毛的袄子,乌发松松挽了个纂,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手里捏着一支象牙小算盘。
面前还摊着当月的漕运账册,方才用银匙舀了一勺热汤暖了手,便抬眼对着严台道:“算的这三船南洋回来的账,如今若是打了司舶局的银子,去了船工的工钱和沿途的损耗,余下的利钱,按着先前说的,三成入公账添购军械,剩余的补进粮仓的账里,你看可妥当?”
闻言,严台放下了手里的筷箸,拿起账册细细翻了两页,又看了看算盘上的数,点头笑道:“你算的自然是妥当的,只是有一桩,这往潭州送粮草的船,是要开春化冻后走,还是要绕淮西的小路,如今这各处关卡加了盘查,明着走运河,怕是要生事端。”
晏观音微微颔首,她揉了揉眼睛,指尖便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啪几声清响,在暖融融的屋里格外清亮:“我也正想着这事,淮西那条路虽远些,可是那沿途的商户都是和你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若是有你的面子或许能有个照应,如此…那就这么定了罢。”
二人说着话,旁边梅梢的手里捧着个锡制的温酒壶,正准备给两人面前的酒盏里续,却见褪白正兴致冲冲从一旁拾起长柄的银漏勺,往滚沸的锅里下着鲜鱼片。
她嬉笑道:“夫人,这鱼是今早渔翁踩着冰窟窿捕上来的活鲤,奴婢可是过去瞧了,那片的时候去净了刺,最是鲜嫩呢,夫人和严公子快尝尝,不能枉费这大雪天的一番心意。”
这边主位上两人说着话。
西侧的次房里,也正是热闹的时候,丹虹等几个丫鬟,正急急地围着一张小炕桌,几样船队刚从波斯带回来的新鲜物件摆开。
瞧了几番,便是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到底是瞧新鲜,连棉帘都没掩严实,细碎的笑语声顺着暖风吹了出来。
丹虹从人堆儿里直起了腰,她的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缠丝琉璃盏,那晶莹剔透的琉璃里竟然还缠着金丝。
她微微抬了手,随即就对着窗前的光一照,一时那盏流光溢彩,十分漂亮,她高兴得翻来覆去地看。
嘴里便啧啧称奇:“你们快瞧瞧这个!咱们头一次见呢,到底是好东西,都说这就是波斯来的琉璃盏?如此一看,竟比那宫里造办处出来的还精致!”
“你们看这金丝,真细呀!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那缠得跟头发丝似的,现如今就是对着光看,里头竟看着还像是隐着一朵莲花呢!”
天青也忙凑了上来看,忍不住也口中称奇,她笑道:“这一趟回来的船,咱们算是开了眼界,这都是好东西,却也是真没见过。”
她说着话,自己个儿手里捏着几匹织锦缎,这可说是从异域来的,几个外头来的要做生意,晏观音起初也没敢接。
到底是没打过交道,这下头倒送了一些东西过来,算是交个好。
这锦缎触手滑腻,又是看着金光闪闪,天青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眉眼弯弯地笑道:“这锦缎也稀罕呢!若是说起来咱们也见得不少了,那江南的织锦,最讲究的是细密平整。”
“可说这从波斯的锦缎?竟能把金线织得跟蚕丝似的,不扎手不说,还说是不褪色儿呢,真是厉害,我看东西不多,正好是给小主子们做个过年的坎肩,穿上了定是好看的。”
撂下手里的物件儿,霜白心痒痒的,便琢磨起妆台前放着的说是从西洋来的叫玻璃镜,这东西做的精致呢,且细细的看着那背面嵌着珍珠宝石。
正面照着人可是光光亮亮的呢,比之前使的铜镜清楚许多呢。
她不觉道:“这镜子可真是奇了,竟是能把人照得一根头发丝都清清楚楚,咱们往日里用的铜镜子若是现跟它一比,简直成了泥胎子了!”
正说得热闹,却不觉梅梢悄悄掀了棉帘进来添炭,一抬眼儿见她们闹作一团,忍不住对着几人道:“你们这几个丫头,如今也不过是得了点新鲜东西,就一时闹得跟什么似的。”
“这里头玩闹,你们仔细吵着了夫人和严公子对账,这些东西都是船上带回来的,回头夫人定然是要赏了你们的,到时候再仔细把玩也不迟,这会儿子闹腾,看着让人觉着失了规矩。”
闻言,丹虹连忙应下,又小心地把琉璃盏轻轻放在桌上,吐了吐舌头笑道:“梅梢姐姐别怪,我们也是头一回见这些物件,实在也是新鲜,这就是…忍不住瞧个新鲜。”
“夫人让我们把这些东西清点造册,我们看着好,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们知道错了,现下就收拾。”
第三百一十三章 去京城
听着里头的动静,外头褪白也掀帘探进头来,笑着催道:“你们也别只顾着瞧新鲜,那铜锅里的丸子都浮起来了。”
几人听了,这才连忙收了手里的物件,忙不迭地捧着碟子往主桌去了。
房里依旧暖意融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晏观音手指下划算盘珠子的轻响,混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融在一起。
正是在这安闲时候,却忽听得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的靠近。
手中的动作微滞,才一抬头,那厚重的棉帘被风掀起一角,随即猛地灌进一股子刺骨的寒气,跟着进来的是杨晨,他连身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拍,满头满脸的霜雪,也顾不上屋里的规矩,躬身急禀。
“夫人,县衙的周县令只遣人来说,京城有旨意要来,如今再有半个时辰,他便是要陪着宫里来的中贵人过来!”
这话一出,这屋里瞬间静了下来,锅里的汤沸声仿佛都远了几分。
才挂上笑容的梅梢眉头拧了拧,手里的温酒壶一晃,温热的黄酒溅出了几滴在桌面上,一时回神儿过来,唬得连忙垂手站定,脸上先白了几分。
严台猛地抬眼,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眉峰一蹙,眼底瞬间凝了几分厉色。
唯有晏观音依旧端坐不动,放下手中的瓷碗,只垂眸看着锅里翻滚的汤花,半晌,才抬眼淡淡吩咐道:“既是圣旨来了,那便依着规矩开中门,设香案,换衣冠接旨便是。”
话说晏观音一句吩咐出口,满屋子的人顿时定了神,忙不迭地分头行事。
开中门的,扫雪净路的,设香案的,焚檀香的,里里外外一阵脚步轻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齐齐整整预备妥当。
内里晏观音起身往里屋去,几个丫头连忙跟进去,殷病殇虽在潭州受封,晏观音却始终留在乌县,未曾随任,朝廷从未给她颁过诰命,更别说对应的霞帔冠服了。
晏观音坐在妆台前,神色半点不乱,只对着铜镜,自顾自的抬手将松挽的纂子,重新挽成个圆整的朝天髻,一面儿又淡淡吩咐道:“不必那些花里胡哨的,合了礼数便是了。”
这边收拾妥当,杨晨还立在中门内等候,见晏观音出来,他上前半步,低声道:“夫人,这都预备妥当了,人已经进了二门。”
晏观音微微颔首,款步走到香案左侧站定,严台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二人垂手肃立,静候圣旨。
满院子的仆子们也没见过这场面,都屏声静气地垂手立在两侧。
不多时,只听得中门外靴声伴着风雪簌簌声一同钻了进来,厚重的棉帘被左右掀开,抢先扑进来的刺骨的寒风,一时吹得香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燎了点檀香的灰。
当先走进来的,是乌县县令周怀安,他侧着脸,瞧不见他的神情,其头上的乌纱帽檐沾了半融的雪粒,身上藏青的官袍外罩了件狐裘,那领口处也是落了白。
此刻,他正弓着腰,半步都不敢超过身侧的内侍,满身的小心翼翼,紧盯着身侧的内侍,生怕半分慢待,惹了其的不快。
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内侍,被周县令陪着的那个内侍瞧着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眼角微微上挑。
带着几分矜贵与审视,其身上穿着石青缎子贴里,外头罩了件玄色紫貂的风领,当是上好的料子,那雪粒子落在上面,不过是眼看着滚了两滚就落了地,半点不沾身。
他双手捧着一卷,用明黄云纹锦袱严严实实裹住的圣旨,捧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四个垂手躬身的小内侍,也绷着脸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满屋子的静,只听得见他们靴底因碾过积雪也粘上残血,又踩在地上带出来的轻响。
那为首的大内侍先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要运起在宫里练了半辈子的本事,一张嘴,声音尖而不厉,却拖着长长的尾音。
一字一句唱喏出来,那声音仿佛是要穿透满院风雪,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晏氏接旨…”
晏观音闻言,敛衽躬身,不疾不徐地跪倒在红毡之上,她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颤抖,规规矩矩地叩首行礼,朗声道:“臣妇晏氏,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身后阖府上下的仆从也齐齐随着她跪倒在地,黑压压跪了一排。
那内侍展开圣旨,便是一字一句地宣了起来,倒是开了嘴先赞了晏观音仁厚济民,安置流民,安定地方,有功于社稷百姓,随即话锋一转,特晋封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余下的就是各类的赏赐了。
只是…末了便直言,召其即刻入京觐见,陛下面前另有封赏。
一旨读罢,满院子的人都心头一跳,唯有晏观音依旧神色不变,她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臣妇晏氏,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她才被梅梢扶着起身,恭敬地双手接过了那卷圣旨,又递给了身侧的梅梢。
那内侍见她如此识趣儿恭顺的接了旨,脸上立刻堆起了满面的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哎呦,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给哪位外命妇封过这一品诰命呢,夫人这可是独一份的天恩!这几日陛下在宫里,可天天念叨着夫人呢,周县令也是个好的,您做的那些大善事咱们京城里都知道了,皇后娘娘还夸您呢,特意嘱咐咱家,一定要把夫人安安稳稳地接回京城去。”
说着也不等晏观音回话,随即一挥手,其身后的几个小内侍立刻就抬着那朱漆木箱上前了,那是按着品阶一品诰命的霞帔冠服,齐齐整整地摆在箱中。
“您瞧瞧,都是备好了的,陛下竟是早就让宫里的尚衣监赶制好了,一并让咱们带了来的。”
大内侍见众人神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着晏观音尖声道:“陛下说了,只要夫人随咱家入京,宫里的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毕竟您做的那些善事,实在该受些赏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周县令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三百一十四章 釜底抽薪
杨意立在晏观音身侧,眉峰猛地一蹙,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底瞬间凝了厉色,却被晏观音率先把觉,不动声色的一个眼风扫过来,硬生生按捺住了。
晏观音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淡淡扫了那箱封赏一眼,对着内侍款款福了一礼,温声道:“有劳公公千里迢迢,为我这乡野妇人跑这一趟,陛下的隆恩,民女没齿难忘,只是这入京觐见的事,实在是有难处。”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半分松口的意思也无:“膝下尚有三个幼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六岁,偏是不巧了,这前几日幼子染了风寒,至今高热不退,卧病在床,身为母亲,实在抛不下孩子远赴京城。”
“再者,这天下太平了,不过乌县的流民近日还是多了些,靠着家里的粥棚活命,事情繁多,这若是一时走了,怕是要生出事端,扰了地方安宁,反倒辜负了陛下爱民之心。”
“还望贵人回禀陛下,不如就先宽限些时日,且待孩子病愈,地方事了,我定当是要入京谢恩。”
那大内侍闻言,脸上的笑僵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这话,可就有些不识抬举了,陛下的圣旨金口玉言,召您入京,岂是说推就能推的?”
“至于您说的自家的孩子病了,也不是没法子,大可带着一同入京,咱们宫里有的是太医院的国手,还怕治不好?还有流民伙计的事,自有地方官府管着,周县令不也在这儿呢,哪里用得着夫人一个妇人费心?”
“贵人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晏观音依旧神色不变,只抬手示意梅梢,随即就取过一个沉甸甸的红封,递了过去:“我只是一介妇人,不通朝堂礼数,冒然入京,怕失了仪范,冲撞了陛下,这点薄礼,是一点心意,给贵人路上买杯酒吃,还望贵人在陛下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
那大内侍掂了掂红封,入手沉甸甸的,脸色便又缓和了几分。
他来之前,也是特意被嘱咐过,那位是真看中,他不好一来就强逼晏观音,如今晏观音既接了旨,领了封赏,又给了厚礼。
他也不好再硬逼,只得打了个哈哈,道:“既然夫人有难处,咱家便替你在陛下面前回禀一声,只是夫人也要早做打算,陛下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说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小太监,在周县令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去了驿馆安歇。
待一行人走远了,晏观音脸上的淡笑才缓缓敛去,转身回了房里。
梅梢等人也紧随其后,一进门便急道:“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想把夫人诓进京城,今日虽推了过去,可断不会轻易过去的,那内侍一日不走…”
“好了。”
晏观音坐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卷明黄的圣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缓缓道:“我自然知道,这圣旨,这封赏,不过是试探,我若是应了入京,便是自投罗网,再无出回头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嘱咐杨意道:“你立刻去安排,除了留五条空船在主码头,做个幌子掩人耳目,其余所有船只,也尽数离港。”
“先把河上的货船,若是有当下能转移的,连夜往南面儿的码头去,还有…那几个库里的粮食和盐货,之前剩的军械,也都分批往乡下的田庄挪。”
“立刻派人往潭州给殷病殇送信,告诉他这边的变故,让他早做防备。”
杨意见她早已筹谋妥当,心里的慌乱也定了几分,当即拱手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便匆匆去了。
奈何还是慢了一步,那大内侍前脚刚到驿馆,后脚周怀安便点了衙役兵,直奔淮河码头,口中就放出“奉旨严查私盐,防流寇通敌”为由。
让人把晏家名下八十余条漕船,尽数扣在了港内,为着防晏观音的后手,还特地的将船帆卸了,船锚锁了,就连船工都不许下船。
就连粮仓和盐仓,也尽数贴了封条,派兵丁守着。
杨意没了法子,只得先回来传信儿,没见着晏观音却是先见着了同他一样来寻晏观音的严台,他心急道:“那周县令带着兵丁,把咱们码头所有的船都扣了!就连几处粮仓盐仓也都封了!没了由头,我多问了几句他们便说……说这是京城密旨,谁敢违逆,便以通敌论处!”
严台咬了咬牙,脸黑得像墨一般,便是一拳砸在紫檀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这…这是什么强盗,简直是卑鄙无耻!明着来软的,暗地里下阴手!”
杨意也没忍住:“周怀安那狗官,更是趋炎附势,把咱们的船封得死死的,这几年他可是吃了不少咱们给的银子,如今一朝翻脸!实在可恶!”
“我就不信了,我这就带着民壮去码头,把船抢回来!”
他话落,身后就是一道喝声:“站住!”
晏观音打了帘子进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指尖都微微发凉,可眼底却依旧镇静:“这是意气用事,你现下若是带着人去了,那便是抗旨谋反!正好落了他的口实!他巴不得咱们先动了手,他好名正言顺地做了事儿,连带着潭州的人…怕也要一并治了罪!”
闻言,杨意脚步一顿,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抱着脑袋,满心的愤懑无处发泄。
晏观音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火。
数年的漕运,可算是她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支撑潭州殷病殇的根基,就这么人掐断得干干净净,纵是早有预料,心口也像是被寒针扎了一般,又气又痛,一时喘不上来气。
可她心里清楚,越是这种绝境,越乱不得方寸。
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淮河的方向隐在白茫茫的雪幕里,看不见半分帆影。
第三百一十五章 分两路
晏观音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屋里垂头丧气的杨意和满面怒容的严台。
这一时她的心下也有些烦闷,抬手扶着梅梢的胳膊,往身后铺着狐裘的椅子上坐了。
又端起桌上半冷的茶盏,只淡淡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他既敢扣船封仓,便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越是乱,便越合了他的心意。”
严台闻言,攥紧的拳头终是松了松,上前一步躬身道:“只是如今船被扣了,粮仓也被封了,如此一来,咱们明面上的营生算是断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可要细细地算好,切是不能莽撞行事了。”
“先按兵不动。”
晏观音缓了口气,她放下茶盏,茶碗与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响:“既然船扣在码头,便让它扣着,仓封了,便让它封着,那姓周的口中只说是京城来的密旨,我们此刻去争,便是授人以柄。”
“这几日你多去码头盯着,约束好下头咱们家的船工弟兄们,告诉他们不许与衙役起半分冲突。”
说着,语气一顿,晏观音抬头看向严台:“你先去安抚城外粥棚的流民,告诉他们,粥棚一日不撤,便有他们一口吃的,莫要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自乱阵脚。”
二人闻言,心下微定,便是转身各自办事去了。
屋里只余下梅梢和褪白几个丫头,一个个垂着手,眼圈都红了,褪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哭腔道:“夫人,这可怎么好?咱们苦心经营了这几年的家业,就让他们这般作践,往后可怎么办?”
晏观音抬眼扫了她们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不过是扣了几条船,封了几座仓,天还塌不下来,之前藏在乡下田庄的粮食还能撑一撑。”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清楚,御鹤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绝不是只为了扣她几条船,断她几处生意,是要彻底绝了她所有的路。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三两日功夫,乌县便彻底变了天,城内和淮河上下十几个大小渡口,都被派了衙役兵丁守得铁桶一般。
这倒不是没头子来的,县衙专门儿是明着贴了告示,只说“防流寇窜入,保地方安宁”
城内外,便是寻常百姓出入,也要被细细盘查,问清去向,都要被记下姓名,回头还会有衙役上门盘问。
起初这府里的仆子出门采买,还能凭着县衙旧年给的牌子出入,不过两日,那牌子竟然也没了用。
拿着牌子的仆子刚到城门,便被衙役拦了下来,整个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连菜篮子里的青菜都抖落了一地。
这是故意来的羞辱,后来闹腾起来,最后还是周怀安得了信,却也只是假意呵斥了衙役两句,还又给晏观音捎来了话:“没有京里的文书,晏府的人,还是少出门的好,免得惹了是非,下官也担待不起。”
那仆子回来,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通,彼时晏观音正在房里哄了女儿睡下,听后也是憋了气儿。
她经营数年,如今竟也被人画地为牢,困在了这方寸宅院之中,就像是成了笼中之鸟。
纵是再沉得住气,心口那股郁气也难平,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指尖发凉,连呼吸都带着火儿。
梅梢站在一旁,见她脸色发白,连忙端了一杯热参茶过来,低声道:“夫人,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这实在是欺人太甚,咱们总不能就这么任人拿捏,困死在这里啊。”
晏观音接过茶盏,送至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参汤,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她抬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还没停,院里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却依旧开得烈烈如火。
她看着那红梅心头一跳似想起什么,半晌,忽然开口道:“他封了我的大船,堵了官道渡口,可这淮河千里,支流纵横,那些往来的小渡船,之前那几次三番来送东西的西域商人的货船,他总不能也一条一条都查遍,哪里管得过来。”
梅梢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您是说……那些波斯来的胡商?”
晏观音微微颔首:“这几年他们往来淮南,可做香料瓷器的营生,如今官府对这些外邦商人查得最松,只当是来做生意的,从不多问,或许是个脱身的机会。”
当下便定了主意,晏观音唤来杨晨,让他扮作寻常货郎,趁着城门盘查稍松的时辰,混出城去,往淮河下游的胡商聚居处去,寻那之前来送缠丝琉璃盏的波斯商人。
杨晨此去还领了个懂几句波斯话的小厮。
也是合该成事,杨晨是去了半日,就趁着暮色混了回来,回禀说人是找见了,听闻晏观音的难处,也说好了便应下来。
且说五日后便是腊月二十四,他们一伙儿的波斯商人该是要带着货船往幽州去,他们船上装的都是香料瓷器,之前早已让官府验过货,按着规矩他们不会再细查。
或许可以让晏观音扮作他船上的伙计,混出城去。
晏观音悬了多日的心,终是落定了几分,可不觉又对着窗外的风雪,怔怔地出了半日神。
梅梢上前阖住窗户,一面儿又见晏观音眉头微蹙,便知她又在筹谋前路,轻声道:“夫人,既得了准信,便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反倒愁起来了?”
晏观音闭了眼睛,缓缓开口:“现下脱身是容易,可这一大家子人,小的小,若是一窝蜂地走,周怀安那眼睛可不是白长的,一旦察觉,再无转圜之地。”
“再者,幽州虽是富庶,可京城的势力早已铺了过去,咱们就算到了幽州,也依旧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梅梢闻言,也犯了难,一时不语。
“我看也就是只能分两路走了。”
晏观音放下茶盏,眼底已然有了决断:“先让苏旗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丹虹几个,跟着往西域去的商队先走。”
“西域地广人稀,京城那位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沿途关卡对往来的商队查得也松,先把孩子们顿妥当了,咱们再走,便无后顾之忧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要走
正说着,只听院外靴声踏雪,紧接着那门儿上棉帘被仆子打起,严台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的玄色貂裘领上沾了半融的碎雪,身后的几个小仆忙用帕子为他擦去,他抬头看了看晏观音,眉间似乎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梅梢连忙奉上热茶,晏观音让他坐下,想着能商量的也没几个人,干脆便把方才要分路送家小往西域去的话,又与他说了一遍。
严台闻言,先是蹙着眉思忖了半晌,随即眉头舒展,对着晏观音拱手道:“这筹谋,眼下看也是只能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早年我家里是漕运刚起头时,多是有南面儿收的绸缎和茶叶该是要往西边去,又大多走淮河入江,再转陆路往河西。”
“我跟着商队跑了几次的陆路,和西域的商队算是打了交道,这其中有个叫阿斯莱的,我倒是信他,他是个重信讲义的人。”
晏观音听出他的意思,不过是没去接茬。
“如今他也算是数得着的大商主,常年往返这一带,手下养着的护卫都是厉害茬儿,十几年了,这各处都给他几分薄面。”
“随着他走,比咱们自己走要稳妥百倍,前儿我就得了信儿,他说腊月里要带着商队回高昌,正好就在这几日动身。”
严台抿了一口茶:“我去寻他,只是请他护送家小,他也断不会推辞。”
“如此,也算是我走错了一步。”
晏观音叹息一声儿,之前送的缠丝琉璃盏的波斯商人和这个阿斯莱是一块儿的,原说请着晏家的商船一同做活儿,那时候严台也帮着说了话的。
奈何,晏观音那时候有些顾虑的,便是没应,如今倒是先用上人家了,可到底她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轻叹道:“我…当初没听了你的,亏得你早年积下了这份恩德,不然这兵荒马乱的,孩子们往万里之外去,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严台起身道:“你这说的哪里话,你放心,我亲自去与他说,一定是打点妥当,必不让孩子们受委屈。”
话说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又收了话头,不觉抬眼望向晏观音。
房里高台上的烛火燃得正暖,橘色的光落在晏观音的脸上,映得她两道弯弯的细眉似藏满了挥不去的倦色,她细长的指尖还沾了些方才翻账册落下的墨痕。
他闭了闭眼睛,恍惚间,年少时淮水畔,趴在石桌上跟他学拨算盘的晏家小妹妹,又浮现在眼前。
严台心头猛地一酸,又裹着化不开的郁闷,喉结微微滚了滚,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像开了闸的潮水,一下子涌到了嘴边。
甚是想问问她,既然孩子们都走了,她独自留在这虎狼环伺的乌县,该如何是好。
想劝她,别硬撑着,这乱世里的风雨,本就该有他替她挡着,先告诉她,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可话到了舌尖,看着她清隽却带着疏离的眼神,想起她与殷病殇的名分,想起她这半辈子本就被流言裹挟着,那些落在舌尖滚烫炙热的话,终究是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最懂的是她的要强,有些东西是不能戳破的,这分寸才让他能安安稳稳站在她身边。
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攥成拳头,他终究是垂了垂眼,快速的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柔了几分:“别忧心,凡事有我。”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了攥,终究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你暂留在乌县,身边也须得处处留心,这府里的护卫我会再添些。”
“你……万不可事事都自己扛着,但凡有半点用得上我的地方,只和我知会一声儿,我必是会去做的。”
闻言,晏观音也抬眼看向他,正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担忧,那眼底盛满了情意,却又轻得怕惊了她,渐渐的隐匿下去了。
严台总是周全与妥帖,她不觉心头微微一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严台已先一步敛了神色,对着她深深躬身行了一礼,道:“你且安坐,我这就去寻人。”
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还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一切有我。”
他转身掀了棉帘,踏入门外漫天风雪里。棉帘落下的一瞬,晏观音视线飘出去,正好看见他立在廊下,抬手拂了拂肩头的落雪,便脚步匆匆却又沉稳地往门外去了。
停滞的棉帘又被仆子挑起来后落定,也顺势隔绝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同时掩去了那道沉稳的背影。
室内一片沉寂,晏观音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方才严台眼底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情意,她自是看得清楚,只是装着不曾看懂罢了。
那情意就像风雪里落进滚烫的掌心一片雪,烫得她心头微麻,却又不敢伸手去接。
正思忖间,棉帘再次被掀开,原来是杨意,他急匆匆的,肩头还沾着未化的落雪,眉眼间凝着几分沉色,躬身道:“夫人码头传来消息,咱们停在港内的几艘大得货船,船底全被人凿穿,怕是一时修不回来了。”
晏观音闻言,心下忍不住冷笑,面上却没半分慌乱,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淡淡道:“倒是意料之中,京城那位的人盯了我这么久,一定是要断了我所有的路才是。”
她抬眼看向杨意,眼底清明:“如今他们在明面儿上,无论是私下还是台面上要做什么,咱们都拦不住,那些东西护不住,便只是退上一步,你告诉大家伙儿,旁的都不必管,只要别伤着了自己个儿。”
“眼下就是吃些委屈,日后总要还回去的。”
杨意听得出来晏观音话中隐忍的怒火,他可是跟了晏观音近十几载,尚从不见晏观音这般,他抿了抿唇,刚要开口,晏观音又继续道:“你亲自盯几个人,要信得过的,送去苏姨娘那儿。”
第三百一十七章 察觉
晏观音语气微滞,又道:“去了苏姨娘那里,只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收拾些要紧随身的细软,就是那些金银银票贴身带好,至于那些笨重的箱笼就一概不要带,免得招眼。”
“告诉她,到了潭州,见了老爷,便一切都安了,不必记挂我这里。”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烛火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还有,此事瞒着孩子们,只告诉她们便是出去游玩好了。”
杨意心下了然,看着晏观音微沉的脸色,忙应了声“是”,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风雪稍歇这日是腊月二十二,细碎的雪沫子在空中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
晏观音亲自到了苏姨娘的院里,而苏姨娘早带着几个孩子收拾停当,见了她进来,不觉下意识地就眼圈一红,便要跪下磕头,被晏观音一把扶住了。
“快别这样。”
晏观音扶着她的手,看着她身侧的阿满,睁着懵懂的眼睛,不觉也是心里一软,低声道:“此去路途遥远,孩子们就都托付给你了,到了潭州,一切就安稳了。”
苏旗立刻明白了晏观音的意思,她含泪点头,攥着她的手道:“夫人放心,妾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护着哥儿姐儿们平安,只是我们走了,夫人独自留在这里,可千万要保重身子,万事小心。”
晏观音微微颔首,又蹲下身,摸了摸阿满的头,细细叮嘱了几句要听话:“阿满是个好孩子,弟弟妹妹就交给你看着了。”
“夫人不去瞧瞧哥儿和姐儿吗?”苏旗声音有些发哑。
晏观音摇了摇头,随即又对杨意道:“如此就暂都交给你了,一路之上,宁肯慢些,也别贪快,都平平安安的才是。”
杨意躬身抱拳,沉声道:“夫人放心。”
说罢,便引着苏旗和孩子们,从后门上了早已备好的两辆不显眼的青布马车,四个护卫前后护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两道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细雪盖住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晏观音站在门内,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梅梢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您没看看姑娘和二哥儿。”
“那两个是个精的,若是看了,怕是要他们看出些什么来,不如不见,若是都安稳,将来有的是相见的时候。”
晏观音声音轻飘飘的,可是梅梢听得清楚,她抿唇道:“夫人,天寒,回屋吧。”
晏观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一夜无眠,只坐在烛火下,翻看着那些早年和殷病殇往来的书信,直到天光大亮。
阿斯莱的商队准时动身,严台又是亲自送到城外,看着晏家的家眷车仗混在商队里,顺利出了城门,才折返回来,给晏观音回了话。
晏观音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
只是大雪虽停了,天却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依旧是沉甸甸压在头顶上,青色的檐角垂着两尺来长的冰溜子,冻得连风都发了刺儿似的。
乌县县衙与驿馆两处,却比这寒天更添了几分焦灼。
那几日前便从京城大内奉旨而来的内侍总管刘德,自打接了眼线的密报,便当下就在驿馆里摔了茶盏,指着乌县县令周怀安的鼻子,尖着嗓子骂了小半个时辰。
周怀安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油滑性子,若是原先他没想,现在也是想明白了,御鹤登基不过三月,那龙椅尚未坐暖,如此急迫要晏观音进京城,无非是想要挟制在潭州的殷病殇。
那殷病殇明着受了分封,却被打发到北疆潭州那等苦寒蛮荒之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贬斥提防。
当初晏观音刚来,他没当回事儿,且是不知道晏观音和殷病殇竟是一家子的,更是没想到殷病殇能跟着新帝打江山。
晏观音是殷病殇明媒正娶的夫人,因当年天下未定烽烟四起,想来是不便随军奔波,又为保全,这才守在乌县罢。
晏家可是富贵,手里握着江南数得着的漕运商路,是殷病殇在中原最要紧的钱袋子,这晏观音也是新帝拿捏殷病殇最趁手的人质。
他也是收到了密旨,着他与京里来的内侍刘德一同看住晏观音。
谁知这几日接连出事,先是晏府停在港内的几艘千料大船,竟然就在一夜之间船底全被凿穿,沉在港内动弹不得。
随后又查得晏府的家眷,悄无声息地全送出了乌县,听着说是一路往北,大概是奔着殷病殇的封地潭州去了。
“咱家离京前,陛下是怎么吩咐的?!”
刘福全一甩手里的马尾拂尘,他显然是气得不轻,三角眼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愤愤道:“陛下说了,这晏氏是务必完完整整带回京城,半分差错都不能有!你倒好,连人家家里的人全跑光了,才后知后觉给咱家报信!”
“若是让这晏氏也飞了,陛下大怒,别说你这七品县令的乌纱帽保不住,咱家的脑袋,连同你满门老小,都得一块儿掉!”
周怀安被骂得面如土色,弓着腰不停用帕子擦着额角的冷汗,讪讪的干笑两声儿,连声道:“公公息怒!公公息怒!下官知罪!实在是这晏家在乌县经营百年,漕运上的人脉盘根错节,那个妇人看着乖顺,实则是个心眼儿多的,她行事又向来隐秘,下官是早早各处都派了人的,没想到…还是让她钻了空子…”
“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依下官看,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就去晏府,放下就拿住这晏氏,再也容不得她推托迁延,就是押着逼着她也即刻随公公进京!何况她如今大船尽毁,家眷也走了,她本就孤身一个妇人,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了?”
刘德咬着牙冷哼一声,他来这乌县近半个月,先见晏观音时,见其还算温顺,就没当回事儿,没想到这妇人实在是奸诈!
第三百一十八章 堵住
“咱家本想着先礼后兵,慢慢拿捏,没想到她如此不识好歹,敢悄无声息把家眷全送走,这分明是早有反心。”
“如今再不动手,怕是真要让她跑了,如何向陛下交代。”
刘德说罢,当即便拍了案:“备轿!点齐你县衙的衙役捕快,不!以防万一再把驿馆的人带上,把晏府团团围住,半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咱家今日,倒要看看这晏氏,还有什么话说!”
不消半个时辰,晏府门前便被兵丁衙役围了个水泄不通,青石板路上的残雪被踩得一片泥泞,挎刀的捕快分列两侧,煞气腾腾,引得四邻百姓也都远远躲着看,不敢近前。
管门的仆子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里报信。
彼时晏观音正坐在房里,梅梢正领着小丫鬟给她收拾着随身的细软,听见外头有仆子慌慌张张掀了棉帘进来,话都说不囫囵:“夫人!不、不好了!那县太爷周老爷,带着京里来的内官老爷,这会儿子领了好多兵丁,把咱们府门围了!说…说要即刻见您!”
闻言,梅梢脸色煞白,慌得就要去关窗藏账册:“夫人!他们还是来了!这可怎么好?”
晏观音却只抬了抬眼,指尖轻轻抚过信上殷病殇有些褪色的字迹,神色分毫未乱,仿佛早料到有这一日。
她淡淡吩咐:“先把东西收起来,奉茶,开中门迎客。”
只是她的话音才落,外头一阵大动静,门儿上的棉帘便被左右衙役猛地打起,随即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抢先灌了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炭火火星四溅,烛火也摇摇晃晃。
先涌进来四个挎着腰刀的捕快,都分八字站定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里众人各处。
而后周怀安毕恭毕敬地引着刘德进来。
刘德连正眼都没瞧迎上来的晏观音,径直往堂中主位走去,随即就一屁股坐了,这才拿眼角扫着站在当地的晏观音,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周怀安忙上前一步,对着晏观音连连打躬,脸上堆着又急又怕的笑,声音都打着颤:“哎呦,殷夫人,实在对不住,不是下官不周全,实在是京里的刘公公带着陛下的口谕,下官身为本县父母,不敢违逆,只能陪着过来。”
“口谕?”
晏观音缓缓敛衽,对着主位行了半礼,不卑不亢,声音清平静气,听不出半分慌乱:“我家也是正经平头百姓家,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没藏了什么大罪人,公公几位如此贸贸然的闯进来,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家里的名声不要了?何况妾一介妇人,深居简出,谨守本分,不知公公这一副抓犯人的脸色是如何来的。”
话才落。
“谨守本分?”
刘德猛地一拍桌案,拂尘“唰”地一甩,尖着嗓子开了口,声线刺得人耳膜发紧:“晏氏!你好大的胆子!咱家问你,前几日你府里的人是不是被尽数送出乌县了?是不是一路往北奔了潭州!”
“当初陛下让你入京,你还敢骗咱家说幼子抱恙!你这是欺君之罪!”
刘德说着气得不行,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周怀安试探地上前,字字都带着威逼:“还有你埠口那几艘漕运大船,一夜之间船底尽毁,这难道是巧合?”
“陛下念着你夫君殷侯有从龙之功,哪怕把他分封到潭州,也是给了他裂土封侯的天恩,虽说还没有正式册封。”
“可何曾亏待过你们半分?你倒好,暗地里暗通款曲,转移家眷,毁船灭迹,分明是心怀异志,要与殷病殇里应外合,忤逆君上!”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衙役往前凑了半步,暖阁里融融的暖意,瞬间被这股肃杀之气冲得冰凉。
周怀安顿了顿,继续道:“殷夫人啊!您就听刘公公的话吧!你这样儿折腾,不也被我们堵住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没看见刘德铁青的脸色。
晏观音看着周怀安似笑非笑:“毁船灭迹,我可没做过!周大人可是冤枉我,还有什么心怀异志,这都是污蔑栽赃!”
闻言,刘德忽的暴起:“好了,不要扯别的,今日咱家必将你带走。”
“刘公公奉了陛下的严旨,就是来请您进京的!”
周怀安顿了顿,似乎是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话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刘德不高兴了,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都透着狠意:“您今日乖乖随刘公公动身进京,到御前赔个不是,咱们陛下仁慈,念着您家里那位的功劳,说不定还能饶了晏府上下。”
“您若是敢说半个不字,那可就是抗旨不遵,刘公公当场就能拿人锁了您,押解进京!到时候别说您自己,就是晏府百年基业,阖府那么多的仆从,全要跟着您一块儿掉脑袋,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梅梢和褪白站在晏观音身后,浑身都在抖,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垂手站着,指尖把袖口捏得发白。
晏观音心里早已冷笑连连,她如何不知,御鹤心里的算盘,殷病殇手里到底是有兵的,又在北疆,如今她在乌县握着漕运商路,想来那给殷病殇源源不断输送钱粮的事儿御鹤也是知道了不少。
这才非要把她弄进京城,攥在手里当人质,好拿捏殷病殇罢了。
之前凿穿她的船,是断她的水路退路,这是刘德做的,周怀安不知情,不然不会说出方才那些毁船灭迹的话来。
如今刘德拿家眷的事发难,是逼她即刻就范,半分不给她周旋的余地。
可她面上却半点怒意不露,只抬眼看向刘福全,缓缓开口:“刘公公息怒,周大人也不必相逼,我哪里有那熊心豹子胆要抗旨不遵,只是陛下远在京城,不知这里的实情。”
她垂眸扫了一眼案上的账册,语气平和:“我夫君受陛下天恩在潭州封地,妾孤身留在乌县,守着晏家祖业,本就日夜不安。”
第三百一十九章 逃跑
“前几日港内的货船无故被人凿沉,经营的漕运产业,算是尽数毁于此,我本就想着要上书京城,奏明陛下的。”
晏观音顿了顿:“至于家眷,那北疆苦寒,潭州路途遥远,我夫君的身边无人照料,这才才让家中妾室姨娘去了潭州,伺候夫君起居,这也是为人妻的本分,何来心怀异志一说?”
刘德显然是不信这话,他刚要发作,晏观音又接着道:“公公奉旨来接妾进京,我岂有不遵的道理?只是晏家在乌县的田庄铺面、家产账册,都需得一一清点交割,族里的旁支事务,要托付妥当。”
“也如您说的,我这阖府也多仆从,要遣散的,需得给足安家银子,还要留下看宅子的,这都是要安排明白,总不能让妾两手空空,家宅不顾,就这么随公公仓促进京吧?”
说着,她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德,语气里添了几分软和,却分毫不让:“我也是知道公公奉旨办差,不敢耽误,只是这数九寒天,千里冰封,从现下赶路本也是艰难的,我一个妇人,车马行也需得收拾妥当。”
“不如公公先回驿馆安歇,容我三日,三日之内,我必定把一应事务交割清楚,收拾妥当,随公公进京,绝无半分推诿,我还备了些薄礼,权当给公公和各位弟兄洗尘,稍后便让人送到驿馆去。”
原本这一番话落在刘德耳朵里,只当是又编出来的托词,不过此次来乌县,一是奉旨拿人,二也早听闻晏府富甲江南,心下也是想着捞些油水的。
他心里也暗自盘算,晏观音如今家眷尽数送走,大船也毁了,乌县四门连同码头全是他们的人,府门外也布了兵丁守着,晏观音不过是一个孤身妇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断难飞出这乌县城去。
自己给她三日,既卖了她个面子,又能落一笔厚礼,何乐而不为?
他斜眼觑了晏观音半晌,见她神色平和,脸色便缓了几分,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道:“咱家看你也是个识时务的,就给你三日的脸面!三日之后,辰时三刻,咱家在南城门备下车马等你。”
“若是到时候你敢耍什么花样,或是晚了一步,咱家定叫你尝尝诏狱里的滋味,叫你知道,违逆陛下的旨意,是什么下场!”
说罢,胳膊里掐着的拂尘一甩,也不等晏观音再回话,起身带着一众内侍和衙役浩浩荡荡地去了。
周怀安也没想到是这个收场,忙对着晏观音拱了拱手,一脸苦色地追了上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公公慢走”
门儿厚重的棉帘重重落下,瞬时隔绝了外头的喧嚣,暖阁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余下地上摆着的几个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房内梅梢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下去,急得眼圈都红了:“夫人,他们只给三日,府门外全是他们的人守得铁桶一般,咱们……咱们还走得成吗?”
晏观音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满身沉寂的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纱的一角,看着外头兵丁散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淡淡道:“他给三日,正好够我们走的。”
晏观音缓缓转过身,抬手扶了她一把,见她脸白得像张素笺,指尖都凉透了,反倒温声安抚道:“慌什么,我既敢应下三日,便早有脱身的法子。”
“严台去寻阿斯莱,你以为单是为了送孩子们往西去吗?”
“阿斯莱的主商队虽走了,却还留了一支收尾的小队在城东,他这波人是等收齐最后一批绸缎,之前的信儿该是两日后夜里便要动身往西去,严台早已托人递了话,咱们混在商队里走。”
褪白听得一怔,随即又蹙着眉急道:“可府门外日夜都有衙役守着,咱们连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到城西去?”
“正门走不得,便走祖宗留下的后路。”
梅梢拧着眉:“这晏府是咱们晏家老宅了,各家若是都抱着发迹之心,怎会不留后路,当年修造之时,咱们这府里就是留了暗渠通往后街的僻静巷子。”
晏观音抿了抿唇:“你们这两日只把要紧的银票和地契契书都缝进贴身的夹衣里,其余那些旁的金银首饰一概不带,免得招眼,再就是寻几身合身的男子青布袍服。”
梅梢这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忙抹了抹眼角的泪,天青机灵地上前一步,随即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去悄悄备办,断不会走漏半分风声。”
接下来的两日,晏府里看着风平浪静,晏观音也是装出一副要舍家弃业的模样,将府里的仆子纷纷遣退,实际也是没几个人,当初晏观音来乌县就没带几个人。
至于能是心腹信得过的,都被杨晨杨意领着护送苏旗和孩子们去了,眼下也就是晏观音和褪白梅梢,外加一个天青,当时晏观音便是不敢多留人,人多了不是筹码,反而是掣肘。
来了乌县也不过几年,仆子们也都是没要契子的,都是自由身,这一遣退也没什么,晏观音还给众人多补了银子。
她每日只对账册、点家产,时不时还遣人给驿馆的刘德也送些金银古玩,却是又打听了刘德喜茶,便又搜罗了上好的茶饼。
瞧这架势都只当她是真的认命要进京。
府门外的衙役兵丁,见晏府日日闭门,只偶尔有采买的仆役持牌出入,也渐渐松懈了下来,大半时辰都缩在门房里烤火喝酒,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早已筹谋得滴水不漏。
到了第二日的夜里,天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寒风卷着雪粒,今年的冬比往年冷得厉害,这一下刮得檐角的铁马都寂了声,正是寒寂时刻,也是巡夜兵丁最懈怠的时辰。
晏观音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细布锦袍,为着装扮,梅梢还特地为她束了胸,她本就生得眉目清隽,略一修饰,竟活脱脱是个斯文俊朗的年轻书生。
梅梢等人也都换了一身小厮的短打,背着包袱,屏声静气跟在她身后。
第三百二十章 西域
几人避开府里值夜的衙役,便是从内室的暗门下去,小心地顺着修了数十年的砖石暗渠,一路走到了后街的僻静巷子。
那巷口早有阿斯莱商队的两个胡人伙计牵着两匹不起眼的青骢马等着,见了人,也机灵得很,压着动静,引着两人便往城西货栈去。
这雪夜里街巷寂静,甚不见光亮,连那更夫的梆子声都透着懒意,谁也不曾想到,一行人从暗渠里脱身,融进了这沉沉的夜色里。
到了城西的歇脚的货栈,那商队早已收拾妥当,他们是不过水路的,驼马车辆都备得齐整,只等他们二人到了,便趁着夜色往城外去。
他们这一路是改头换面,虽有刘德和周怀安的吩咐,不过那守城的兵丁本就早收了阿斯莱的好处,又见是常来常往的西域商队,几个人夜里都犯着懒儿,意意思思地便都只草草掀了最前头的车帘看了一眼,就打着哈欠挥手放行了。
等马车出了乌县城,一路往西疾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乌县城早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城头的影子都望不见了。
梅梢提着的心放下来了,褪白攥了一路天青的手也松开了,晏观音沉默着抬手掀开车帘,迎着凛冽的寒风,看着天边儿茫茫初升的朝阳,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郁气,真的一朝散了个干净。
虽说是离了乌县,可是仍旧不敢松懈,商队昼伏夜行,专捡僻静的旱路往西走,再停歇下来,转眼已是三日。
可停歇也不过是买了一些吃食便再度起身。
而那三日里,晏观音甚少掀帘,多数是只窝在车里闭目养神,耳边儿听着外头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以及受累驼马的响鼻声,还有商队伙计们压低了的番语交谈,这一颗悬了许久的心,反倒一日比一日定了。
直到第十日,她们的车驾行过乌鞘岭以西,前头便是再无连片的州县村落,便是茫茫戈壁的地界了,这些胡人说话晏观音不甚听得明白,好在商队里有混着的汉人。
赶车的老伙计是个汉人,隔着车帘低声回禀了路程,她才抬手,将那厚厚的棉布车帘,轻轻掀了开来。
她从未见过这等景象,鼻间一股混着戈壁砂砾寒气的西风迎面扑来,似乎是还卷着晨间的有些冷厉的霜气,吹得她束发的青布带微微扬起。
抬眼望去,先入目的不是一望无垠的荒原,而是道旁接连不断的断壁残垣,那是那几年烽烟里,被战火啃噬殆尽的村落。
天下分崩,烽烟四起,各路藩王起兵逐鹿,多少无辜百姓受到牵连。
外头打得尸横遍野、民不聊生,乌县城内百姓们得以苟全性命。
可如今亲眼见了这沿途的光景,才知外头的世道,早已凋敝到了这般惨烈地步。
这处地界儿能耕种的田地本就少,如今道旁的田亩里早已荒草丛生,就连田埂都被半人高的野草掩了。
偶有几间没塌尽的土屋,墙面上还留着箭簇凿过的深痕和大火燎过的焦黑印记,远处几颗枯树歪歪斜斜,这么久了,甚是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不见村民,不过还是能偶尔遇见几个面黄肌瘦的逃荒百姓,他们挎着破筐,拄着木棍,原本梅梢还备了一些吃食想送,哪知那些百姓竟然是见了商队便远远躲开,眼里满是惊惧与麻木,晏观音想,估计受够了乱兵和盗匪的劫掠。
虽说现下御鹤登基已有半年,这天下名义上算是定了,可到底是经过了连年的战火,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
而那些被兵祸踏平的州县,都是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之前的官府只顾着横征暴敛,而如今大多人又想着要填补连年征战亏空的国库,有谁管百姓的死活。
晏观音从前在乌县,虽也通过商路知道外头不太平,可终究是未能亲眼目睹,隔着一层宅院高墙,如今亲身走了这一遭,才真真切切看清了这乱世的可悲。
正思忖间,他们的车驾已翻过了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这回这茫茫戈壁荒原,算是一眼望不到边际了,看着只觉这天与地在远处连成一线,再无半分遮挡。
东面儿的天际,正有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晨光破开朦胧的晨雾,洒在茫茫戈壁上,把满地的砂砾都染成了金色,连方才还凛冽刺骨的西风里,都仿佛带了几分意外的暖意。
几人都是没见过这场景的,天青不觉发怔,梅梢见了就不禁打趣天青可从这沙子里淘金了,天青羞红了脸。
车辘辘碾过戈壁的碎石,她们又行了十余日,这沿途的州县越发稀疏,留心看那往来的多是挂着各色番旗的商队。
汉话渐渐少了,耳边多是突厥、波斯和北狄的番语,风里也渐渐带了一些香甜香气,离关门也已是越来越近。
这日傍晚,商队终于到了一处临河的商栈。
按着商队里的话,这一处是阿斯莱在河西地界最大的落脚处,这地方都是夯土筑的院墙且高丈余,晏观音瞧过了,心道这院里若是全算上,可是能容下上百驼马,往来西域的商队多在此处歇脚打点。
商队刚停稳,便有伙计迎了上来,对着赶车的管事躬身行礼,嘴里说着流利的番语,管事回头隔着车帘回禀:“咱们到东家的商栈了,东家一早便在这里等着您。”
晏观音闻言,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锦袍,扶着梅梢的手下了车。
刚站稳,便见一个高鼻深目、须发微卷的西域男子迎了上来,好在这些人见得也不少了,晏观音见怪不怪,或许她们在这儿才是怪些。
这人穿着织锦胡袍,腰间挂着嵌了松石的弯刀,看着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眼间满是爽朗,对着晏观音双手抚胸。
这倒是行了个西域的礼节,奈何晏观音做好了准备,不想这人竟然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久候了,严兄托付的事,我断没有不尽心的道理,这一路风餐露宿,你们也是辛苦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令牌
一听此言,便猜得出这人该是阿斯莱了。
晏观音敛衽回了半礼,温声道:“此番劳烦商主费心,我能平安脱身,全赖商主周全,大恩不言谢。”
阿斯莱忙摆手,他的汉语说的很是不错,一面儿笑道:“夫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我遇了水匪,那满船的货被劫,连性命都险些丢了,是严台出手救了我,还帮我追回了商货。”
“我与他之间可为亲兄弟了,这份恩德,我记了十几年,莫说只是护送夫人一程,便是再难的事,只要严兄开口,我能做的便绝无半分推辞。”
阿斯莱的话音刚落,晏观音身侧的梅梢早已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上前,躬身递了过来。
晏观音立刻抬手示意,温声道:“这些许薄礼,一是谢商主此番周全,二算是我给这一路上商队里的弟兄们添些酒钱,风餐露宿的大家都辛苦了。”
“万望商主不要推辞。”
阿斯莱低头扫了一眼那匣子,只掀开一条缝,便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崭新的银票,还有两柄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连摆着,脸上竟露出几分急色,急的他的汉语都说的不利索了:“这…夫人这是做什么!我若是收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严兄?当年若不是严兄舍命相救,”
“我阿斯莱早已成了淮河底的枯骨,哪里有今日这般家业?”
他性子爽直,说着话便抬手把匣子往回推:“严兄当年救我,放下就是半分酬谢都不曾收,只说江湖儿女,相逢一场,互相帮衬是本分。”
“而如今我若是拿了夫人的东西,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夫人快收起来,再提这个,便是骂我阿斯莱了。”
晏观音见他态度坚决,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不好再强逼,只微微偏头示意梅梢先把匣子收了:“既如此,我便不拂商主的意,只是这恩情我是要记着的,何况往后我在西域落脚,商路往来,少不得要多仰仗商主,这来日方长,总有能报答的地方。”
闻言,阿斯莱这才仰头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抬手往东边引了引:“夫人说这话才对!快请里面坐,一路颠簸,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细说。”
说着便在前头引路,引着晏观音主仆穿过前院的货场。
前儿听说这商栈是夯土筑就的高墙,足有丈余高,进了里头才瞧见,原来墙头上还设了望台,竟还有持弓的护卫日夜值守。
此时正是傍晚歇脚的时辰,院里往来的都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伙计,还有牵着驼马的商队脚夫,他们或许都是熟人了,这会儿子见了阿斯莱,都纷纷停住脚步,抚胸行礼,嘴里说着恭敬的番语,可见他在商队里的威望。
一路往里走,绕过影壁,便是后院的内宅,与前院的喧闹全然不同,清净得很。
院里种着几株树,晏观音尚且识不得是什么树,不过墙角摆着几盆西域来的红柳,这也是因为当初阿斯莱给她送过。
正屋的门帘是厚厚的羊毛毡,抬手掀开来,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从戈壁上带进来的料峭寒气。
屋里早已收拾得妥帖,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织花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的位置设了暖炕,炕上摆着红木小几,铜鎏金暖炉里烧着炭,这会儿子烧得正旺,炭也是好的,这会儿子烧起来连一丝烟都没有。
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还有西域当地多有吃的奶皮子,一碟刚烤好的馕饼还冒着热气,梅梢里头细瞧了瞧,连洗漱用的铜盆、帕子,甚至女子用的脂粉头油,都一应俱全,显然是费了极大的心思预备的。
褪白见了这般周全,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对着晏观音低声道:“夫人,您快坐下歇歇吧。”
阿斯莱请晏观音在炕边坐了,自己才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下头的仆子忙地奉了新茶上来,便躬身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门。
“夫人一路过来,想来也知道,您一走那头子也不会安生的,方才得来的信儿,如今朝廷的海捕文书,已经贴遍了河西的各个州县关隘,盘查得极严。”
阿斯莱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不过夫人放心,我这处早已打点妥当了,从这里往亦门关去,一共六道关卡,守将都与我有十来年的交情,我每年商队往来,对他们的孝敬从未断过。”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递到晏观音面前。
那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繁琐复杂的西域番文,晏观音看不懂,那背面则是一头昂首的骆驼,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带在身上的。
“这是我商队的主令牌,西域但凡走商路的,没有不认这个牌子的,夫人拿着它,日后无论是过关卡,还是找各地的商栈,只要见了令牌,都会给几分薄面,绝不敢为难。”
晏观音顿了顿,随即接过令牌,触手微凉,指尖抚过上面凹凸的纹路,心里越发感念严台的周全。
他不仅为她铺好了脱身的路,连这万里之外的每一步,都早已替她想在了前头,她抬眼看向阿斯莱,轻声道:“商主想得这般周全,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夫人不必谢我,都是我该做的。”
阿斯莱摆了摆手,又细细说起了行程:“咱们在这里歇两日,等后面两支收绸缎的小队到齐,三日后一早就动身出关。”
“出关之后,先往伊州,再往闽停,这一路都是我商队常走的路,沿途都有咱们自己的货栈,安全得很。”
“闽停的城里,我有一处带院子的宅院,就在互市边上,平日里都是空着的,我之前已经给信儿,早已让人打扫干净了,等夫人到了那里,便可先安顿下来。”
第三百二十二章 会和
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茶,继续补充道:“闽停算是西域的枢纽,这南来北往的商队不少都在那里汇聚,无论是去往金玉、成露,还是说往北疆和吐蕃去,都方便得很。”
“夫人若是想做买卖,那互市里也是有现成的铺面,这边儿,也是热闹,绸缎、茶叶、瓷器,江南来的东西,在西域最是抢手,夫人有晏家的漕运底子,做这个再合适不过。”
阿斯莱看着晏观音神色平静,又道:“若是只想先落脚,打探消息,那更是方便,往来的商队,没有不传的话,京城、北疆、吐蕃、波斯,不是我夸,但凡是我们驼马能到的地方,消息都能传过来。”
这话正说到了晏观音的心坎里。
她此番远赴西域,本就不是为了避祸苟安,一是要脱了御鹤的掌控,二便是要借着这四通八达的商路,布下自己的耳目,好用来盯着中原与北疆的局势。
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光,温声道:“不瞒商主说,我此番来西域,除了避祸,也正想借着商路,做些买卖,安身立命,往后少不得要多向商主请教,还望商主不吝指点。”
“夫人说这话就太客气了!”
阿斯莱眼睛一亮,他早听闻晏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漕运世家,当初他去乌县可是几次想要拜访,奈何生意没谈下来。
不想如今还能有这么一招,这若是能合伙做买卖,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严兄常说,夫人虽是女子,却比男子更有筹谋,做生意的本事,夫人若是不嫌弃,我在西域的人都尽着夫人用!咱们合伙做买卖,江南的货,夫人来备,西域的销路,自然是由我来打通,保准比那些得意的从波斯来的商队做得还大!”
晏观音见他爽直恳切,也忍不住笑了笑,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又细细说了半日商路的规矩。
说到严台,阿斯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晏观音道:“说起来,严兄当年救我那回,真是凶险得很,那时候淮河上的水匪,心狠手辣都是见血的,他们竟然是抢了货还要杀人。”
“他们把我的船凿沉了,我原本是带着几个伙计跑了,可是能跑去哪儿,只是抱着浮木在水里漂了大半夜,眼看就要冻僵了,恰好是严兄带着漕运的船路过,二话不说就跳下水救人,还带着人追了水匪几十里,把我被劫的货全追了回来。”
“那时候严兄也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是个大好人啊,说起来是比谁都要讲义气的。”
阿斯莱说起当年的事,眼底满是敬佩:“这些年,我与他的联系一直都没断过,我的商队凡是往江南去,各处的漕运和关卡还有码头,全是依靠严兄帮衬打点,不知道省了多少麻烦。”
“他这人心最是热,如今已经…按着你们中原人的话说过了而立之年了,我一直说要吃他的喜酒,如今快十年了,没见他身边有个女人。”
“不过,如今再一次相见,我看他是心里有人了,尤其是对夫人您,那真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忽然是想起严台再三叮嘱的,不可在晏观音面前多提这些,他忙尴尬地讪讪地笑了起来,勉强把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岔开了话头。
坐在对面儿的晏观音,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不觉袖子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垂眸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暖茶入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却久久散不去。
严台自然是个好人,从淮水畔那个教她拨算盘的少年,到如今为她铺好万里前路的男人,他的情分,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接。
乱世浮沉,她早已把自己的半生,和殷病殇绑在了一起,何况她的命还没有改,她谁都不能信。
两日转瞬即逝,到了第三日,天还未亮,商队便已收拾妥当,他们的驼马都喂饱了草料,车辆也都捆扎严实。
晏观音依旧扮作男子的模样,这回她顶了个账房先生的名头,随着他们混在商队里,趁着晨色未明,出了商栈,一路往亦门关去。
沿途的关卡,果然如阿斯莱所说,那守兵见了商队的令牌,便是只草草掀了车帘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连盘查都省了。
不过五日,商队便顺利出了亦门关,便是踏入了西域地界。
出了关,便再无京城的势力能轻易触及,天地豁然开朗。
随着阿斯莱的商队又行了二十余日,才抵达闽停城。
好是阿斯莱早已遣人先行打点,将城南一处带跨院的宅院收拾得妥帖,那宅院虽也是西域夯土筑就的格局,不过内里却照着江南样式改了,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竟然后院带个小小的花园,还引了城外的雪水进来,砌了个半亩大的莲池。
这般院子在这地界儿算起来那可是极少见的,这池边种了两株垂柳,虽说不比江南的柔媚袅娜,却也在这大漠风沙里,添了几分故园的意思。
晏观音进了宅院,先带着梅梢各处看了一遍,见处处妥帖周全,也是不禁立刻心下感念,先遣人给阿斯莱送了些东西过去。
堪堪安顿了三日,这日晏观音正与阿斯莱商议着在互市开绸缎茶栈的事,却忽听着梅梢掀帘进来,不等梅梢说话,晏观音瞧着梅梢满脸带着笑就知道是严台回来了。
晏观音闻言,手里正翻着的绸缎样册微微一顿,阿斯莱扯着嘴已经开始笑了,他忘了这如今该是晏观音做主的院子,着急的忙道:“快开中门,请严兄弟进来。”
只是话音未落,便见严台掀了正房的棉帘进来。
他身着青色衣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看这样子显见是一路不眠不休赶过来的。
唯有一双眼睛,见了晏观音,便亮了起来,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容色安好,衣饰齐整,悬了一路的心才落了地。
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却依旧沉稳:“你…一路可还安好?”
第三百二十三章 商讨
晏观音起身敛衽还礼,又抬头静静的看着他满身风尘,一时之间喉头微微一哽,这半晌才道:“我一切安好,倒劳你千里迢迢赶过来。”
“乌县的事,可都安顿妥当了?”
严台直起身,梅梢早已奉了热茶上来,他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一路奔波的寒气,抿了一口热茶。
晏观音看他坐定了,这才缓缓道:“自然是都妥当了,晏府的宅子,祭田,都托付给了李勃的几个儿子,都是为人忠厚,你也是知道,那时候在你手下可也少做事儿,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府里的仆从,都给足了安家银子,遣散回乡了,没什么牵挂了。”
严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晏观音,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只低声道:“你从未过来此处,如今孤身来这万里西域,人生地不熟,言语风俗都不通,我在关内,终究是放心不下。”
“早年我跟着商队跑了十几年西域,这里的商路规矩都还算是熟稔,有我在,好歹能给你搭个手,做个照应,断不会让你在这里受了半分委屈。”
晏观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轻声道:“辛苦你了,我做事情不能就只想着仰仗旁人,总要自己撑着才是,不过你既来了,便先安顿下来,东厢房早已收拾出来了,干净妥帖,你先歇歇脚,有什么话,咱们慢慢再说。”
严台微微颔首,他晓得晏观音的脾气,该说到什么地方就打住。
在这宅院里住了下来,他果然是熟门熟路,不消半月,便带着人在闽停的互市盘下了两间临街的铺面,开了一间命名“晏记绸缎庄”,还有一间“茶栈”。
幸得当初第二人乌县那五六年的时间,算是都熟悉,这一番做事儿,他们两人配合默契,不过半年光景,晏记的绸缎和茶叶,便在闽停城里出了名,连金玉、成露的商队也有所耳闻。
这下热闹起来,一时分号也开了起来,渐渐开到了邻近的城邦。
只是这生意做得越大,往来的商客便越多,南来北往的消息,也便顺着这四通八达的商路,纷纷钻入耳中。
今日若是有波斯的商队带来了西边的战事,那么明日便一定是吐蕃的货主要说高原的动静,但凡驼马能到的地方,没有传不开的话。
晏观音便借着这生意,也算是铺下了一张消息网,但凡往来北疆和关内的商队,她都特意嘱咐过了下头的人,要好生招待,这但凡能带来关内和北疆的准信,都有重谢。
一来二去,如今各处的消息也算灵通,总也是比当年困在乌县那方寸深宅里,耳目灵通了何止百倍。
转眼之间就是入秋,天渐渐凉了,大漠里的风也是逐渐地硬了起来。
晏观音这半年里可是忙得厉害,每日总都是留在书房看着各地分号送来的账册,严台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北疆回来的商队带来的口信,脸色带着几分凝重,道:“有消息。”
“刚从北境回来的商队带来了准信,匈奴和北狄各大部族,可是会盟了一月有余,按着下头的各处商队里的消息,如今他们应该是暗地里囤积了不少粮草,兵器和战马。”
“就是近些日子频频有骑兵在关外游弋,胆子大的还劫掠往来商队,边关的守将,接连往京城送了七八道急报,都被压了下来,现如今半点应对的举措都无。”
晏观音闻言,手里的狼毫笔微滞,凝聚在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眼看向严台,蹙眉道:“还有呢?京城那位,对殷郎的册封,可有动静?”
闻言,严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哪里有什么动静,那位登基一年多了,给殷病殇的潭州封地,已经是够苛责了,而至今连正式的册封诏书都不肯下,藩王的金印、岁禄就连粮饷一概不发。”
“反倒屡屡下旨,逼他裁撤麾下的兵马,还挑唆北疆的部族与他作对,明摆着是要把他困死在那苦寒之地,连个名正言顺的名分都不肯给。”
说着话,严台缓缓坐下,端上盏茶抿了一口,晏观音闭了闭眼睛,则是继续道:“那倒是能忍了,可是还有消息说,那位在京里,大封宗室,剪除异己,当年跟着他起兵的老臣,但凡与殷病殇有旧的,不是被贬斥流放,就是被某些人罗织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诏狱,如今我看朝堂上全是他的亲信佞臣。”
“上个月边关的精锐兵马,也都被他调回了京城拱卫他的皇城,如今北疆数千里的防线,只剩些老弱残兵驻守,现下空虚得像张一戳就破的薄纸,这不是赶着送给北狄和匈奴吗。”
严台听罢,半晌没有说话,晏观音缓缓地睁开眼睛,指尖轻轻叩着案头的紫檀木桌案,似乎是想到什么,眼底渐渐凝起了清亮的光。
御鹤此人虽然登上那至尊之位,可是却无容人之量,早已失了君臣之义,如今的殷病殇困在北疆,虽然得了当初御鹤嘴上的一句话,却也不过是名为封侯,实为圈禁,若不早做打算,迟早要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而眼下的匈奴蠢蠢欲动,边关空虚,这只怕正是天下将乱的兆头,也或许是殷病殇唯一的翻身机会。
严台看着她忽明忽暗的脸色,福至心灵:“你要给他送信。”
晏观音点点头,她把匈奴极大可能将大举南下的动向和边关的军备虚实,以及御鹤在朝堂的倒行逆施,恐要对殷病殇卸磨杀驴的几件事一一写得明明白白,又在信末叮嘱殷病殇。
既然如今御鹤背信弃义,名分也不可求,便不必再存君臣幻想。
如今的时机将至,务必要厉兵秣马,养精蓄锐,收拢部众,固守城防,不过现下局势不明,最好的事只守不攻,待坐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挥师定鼎之日。
第三百二十四章 亲征
自打离了京城,到了潭州封地,殷病殇自也是早已看透了御鹤的心思。
当年他被迫投降,随军一同起兵平乱,虽说后期是有些他身先士卒,但他到底留了心眼儿,没怎么出力。
如今御鹤坐了龙椅,自然是要将他视为心腹大患的,至于当初,明着分封,实则贬斥,连正式的册封诏书都迟迟不肯下,明摆着是不认他这个藩王,潭州这地界儿苦寒,只想把他困死在北疆。
这么几年,他也缓过神儿了,有了那头子晏观音送信,他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今一面收拢当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旧部,一面安抚流民,又带着手下的士兵开垦荒地,尽力地与北疆的各部族修好,约为攻守同盟,不过半年光景,便把这苦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也有流民纷纷来投。
如今军民归心,暗地里早已练出了一支三万余人的精兵,兵甲精良,粮草充足,只待一个时机。
仿佛是心有灵犀,待接到晏观音的密信,他便是迫不及待地展信,一字一句看了三遍,指尖抚过妻子熟悉的字迹,眼底先是闪过一丝动容。
随即便是朗声大笑,对着帐下诸将道:“夫人千里传信,洞若观火,离着咱们的好日子,也该是不远了!”
他说着,又当即传令下去,全军加固城防,厉兵秣马,收拢防线,按着晏观音的意思,如今所有兵马只守不攻,每日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养精蓄锐,静等时局变化。
果然不出晏观音所料,不过半月光景,匈奴伙同北狄纠集十万铁骑,忽然暴动起来,兵分三路,挥师南下。
边关的守军本就军备废弛,好逸恶劳,兵无战心,哪里挡得住骁勇善战的匈奴骑兵,竟然是一日之内连破三城,守将战死,残兵一路溃逃,匈奴和北狄的兵锋直逼中原腹地,门户大开。
这等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文武百官慌做一团。
御鹤登基近一年,他们下头这些人只顾着争权夺利,算着前朝旧人今朝新人的功劳,一味地剪除异己,哪里料到匈奴会在此时大举南下。
御鹤一时恼怒,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奈何放眼满朝文武,竟无一个能领兵挂帅的大将,能征善战的,要么被他贬斥,要么被他削了兵权,剩下的全是只会阿谀奉承的文臣。
文臣几次拥簇推崇,御鹤思来想去,竟然是一时雄心大起,下旨御驾亲征。
想着自己当年也是起兵打过天下的,未必就敌不过匈奴蛮子,又想着借着这一战立威,收拢兵权,稳固自己的皇位,便点了京城仅剩的五万禁军精锐,要往北平平乱。
只可惜,事不遂人愿。
之前推翻大周,天下本就是伤了元气的,他当初也是损了不少人,这五万兵卒,大半是京中勋贵世家的子弟,不少是托关系塞进来混军功的,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和饮酒宿娼,何曾见过真刀真枪的战阵。
余下的也多是市井里招募的游手好闲之徒,拿了军饷便混日子,连弓马都骑射不熟。
至于当年跟着他起兵、能征善战的老卒旧将,早被他借着剪除异己的由头,杀的杀,贬的贬,身边只剩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佞臣,连个能统兵布阵的宿将都寻不出来。
一路从京城往雁门关去,算起来那可是数千里路程,秋深冬近,风霜一日比一日凛冽。
皇帝亲征,那沿途州县自然是早得了信,他们倾尽民脂民膏供奉,御驾一路锦帐暖炉,半点苦也不曾吃,身居天下至尊之位,他早已没了当年起兵时与士卒同甘共苦,风餐露宿的半分心气。
可底下的兵卒却遭了殃,他们大多是南边儿调来的兵士,本就不耐北方苦寒,这又被沿途的官差克扣了粮草,不过是才走了不到一月,便怨声载道。
沿途逃兵一日多过一日,虽说有随行的老将几番苦劝,说军心涣散,当严整军纪好缓行稳进,奈何御鹤只当是耳旁风,本心中憋着火儿的,如今恼怒,便反倒骂老将军畏敌怯战,扫了他天朝上国的威仪。
几个老将见此,更是不敢多说什么了,只是粮草接济的情况更糟了。
这本就是连年的征战,国库被耗得空空如也,此番出征的粮草,全是京城里临时下旨从民间横征暴敛来的,再通过押运的官员又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大军刚过一半儿,这粮草便已缺了三成。
而待行到雁门关下,关内早已被匈奴铁骑踏得十室九空,城外的田亩尽数荒芜,各处的百姓早就吓破了胆,逃的逃、死的死,自然是连一粒余粮都征不上来。
前方便是匈奴的兵锋,后方的粮草又迟迟运不到,五万大军一时有些陷入断粮的窘境里。
御鹤初到雁门关时,还端着帝王的架子,只是随着守将一同登城一望,便见关外的匈奴和北狄营帐连绵数十里,胡马嘶鸣震天。
至于他下头的那些士兵,一来就听闻三城被破、守将战死、百姓惨遭屠戮的惨状,早已先怯了七分。
可跟着来的佞臣还在一旁摇唇鼓舌,只对着御鹤鼓吹,说什么“陛下天威所至,匈奴小儿必望风而逃”,“若是此时一战定乾坤,那陛下便可名垂青史”
这哄得御鹤信心大涨,他不顾边关老将军“坚守不出、断敌粮道,待其锐气尽失再图出击”的死谏,执意下旨出关与匈奴决战。
头一仗,御鹤便派了自己最信得过的内侄做先锋,领一万精兵出关击敌。
奈何御家的那内侄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京城里打打酒仗还差不多,这头子领着兵马刚出关门,便遇上了一小股匈奴骑兵,对方看出他是个愣头青,略一接战便佯装溃败,往山谷退去。
他只当匈奴不堪一击,一时得意至极,立刻挥着马鞭便要领着大军追进去,谁知他卯着劲儿的刚追进山谷,便听四面号角齐鸣,箭如雨下,匈奴的伏兵从山壁两侧蜂拥而出,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第三百二十五章 逆耳
那被围堵的一万禁军本就没见过这等阵仗,一开始被合围时便是乱了阵脚,如今一时间人仰马翻,自相践踏,竟是连弓都拉不开。
如此,不过两个时辰,一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担任先锋的御鹤内侄亦是死在乱箭之下,只剩几百个残兵,丢盔弃甲逃了回来。
前日出关的一万精兵,竟然只剩百十个残兵,还是丢了盔,卸了甲跑回来的,为首几个领头的,连滚带爬地扑进帅帐,外头几个守卫也是没想拦。
几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不觉便是哭着回禀全军覆没和先锋战死的消息。
御鹤惊怒,本是要来个下马威,没想到给自家做了没脸的事儿,他手一抬,将茶盏砸在了地上,犹然不够解气,还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描金小几,茶盏和果碟摔了个粉碎,指着帐下跪着的残兵,厉声骂道:“废物!一群废物!一万精兵,竟折在一群没什么见识的蛮夷手里,还有脸回来见朕!”
骂罢,又迁怒于帐下众臣,一面儿继续地厉声道:“朕登基以来,你们都说这天下四海归心,天威赫赫,那如今你们竟容这匈奴如此冒犯天威!?这先锋无能,折了朕的锐气,朕决定亲自领兵出关,定要将这群蛮夷斩尽杀绝,方泄朕心头之恨!”
这话一出,帐下众臣顿时变了脸色,却是都不敢开口劝谏,倒是曹鱼与其兄长曹龙,闻听此言,便忙地出列跪倒在地,朝着御鹤重重叩了个头,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这匈奴骑兵素来骁勇,且生性奸诈,最善用诱敌埋伏之计,如今我军新败,军心尚未巩固,当凭险固守,断不可轻易出关涉险!”
“更何况…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能轻入险地,置龙体于不顾?”
“住口!”
御鹤本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听了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指着曹鱼:“你这懦夫,满口胡言!朕御驾亲征,三军将士必士气大振,何愁蛮夷不破?我看你是糊涂了,胆子如此的小,如今竟说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再敢多言,朕定斩不饶!”
旁边的一众将士,如今见了这光景,更是忙上前躬身附和,率先开口的是王夷,他也算是新贵,当初沾了这从龙之功的名头。
如此也是有几分话能说,他忙地上前,满脸堆笑,躬身道:“陛下圣明!曹将军真真是老糊涂了,陛下乃真命天子,便是天威所至之处,鬼神皆避,何况区区匈奴?”
“若是陛下能够御驾亲征,咱们的三军将士必以一当十,一战便可荡平蛮夷,陛下可要青史留名!”
刘德也忙尖着嗓子附和:“正是呢!那匈奴蛮子,一听陛下要御驾亲征,准儿是要吓得魂飞魄散,陛下此时出关,正好一举功成!”
御鹤本就刚愎自用,听了这一车奉承话,越发得意起来,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谏。
当即传下旨意,点齐三万禁军精锐,备齐天子仪仗,次日便要御驾出关。
曹鱼兄弟二人心急如焚,只是没了法子,便是跪在帐中,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随后有些臣下忍不住担心,也纷纷跪倒劝谏。
奈何御鹤却全然不理,一甩龙袖,转身进了内帐,只留下满帐文武臣子,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次日一早,雁门关城门大开,御鹤为首,其身后跟着三万禁军,一色的新制银盔亮甲,红缨飘风,瞧着真是威风极了,那刀枪耀眼,便浩浩荡荡地出了关。
御鹤坐在御驾里,撩开轿帘,看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只觉得心下安定,已然是认定此番出关,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谁知刚出关走了不到十里,便遇上了一股匈奴骑兵,看着约莫有千人上下,这般见了御鹤大军仪仗,也不接战,竟是只远远放了几箭,这头的大军一个回击,那边儿便调转马头,溃败之下便是一路往北逃去。
大军随即追击而去,这沿途之下他们还丢了不少牛羊和帐篷甚至还有几副镶金的马鞍,这东西只有匈奴里那些大将才能用,这般来看,他们逃跑得很是仓皇。
大军气势大涨,御驾前的先锋官快马回来禀报,说匈奴不堪一击,望风而逃。
王夷立刻在御驾旁躬身笑道:“陛下您看!臣可说的没错吧?这群蛮子一听陛下御驾亲临,早已吓破了胆,连东西都顾不上拿了!陛下何不趁此机会,挥师猛追,一举拿下匈奴主力,也好早日班师回朝?”
御鹤闻言,龙心大悦,当即传下旨意:“嗯,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传令下去,凡能斩获匈奴首级者,一律重赏!”
信儿传下去,随军的曹鱼听闻,不觉快马赶到御驾旁,勒住马缰,急声劝道:“陛下!不可!这一定是匈奴的诱敌之计!当初您攻打幽州时,那宁王不也用过这计谋,您忘了吗?”
他这话一出,深觉后悔,幽州一事,如今外头有了流言,说宁王是御鹤设计杀害的,并非和雍王相斗而死,这事儿不能在御鹤耳边儿提起来。
曹鱼觉着嘴唇发麻,他看着御鹤阴沉下来的脚,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故意丢了这些东西,所谋算的就是要引我军深入!此处离雁门关已远,往北去皆是山谷险地,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又是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御鹤忍不住抬手打起轿帘,满脸怒色:“匈奴明明已是溃不成军,你却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朕看你是通敌叛国,巴不得朕败了才好!再敢多言,朕现在就取了你的首级!”
曹鱼急得泪都要出来了,翻身下马,他跪在马前,曹龙跟在身后死死拉住马缰,曹鱼叩首道:“陛下!臣当年跟着陛下起兵,九死一生,何曾有过半分二心?这匈奴的伎俩,咱们当初可是见得多了,他们最善用骄兵之计,陛下万万不可上当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围困
御鹤见他竟然下马拦路,一时之间更是怒不可遏,立刻喝令左右侍卫将他拖开,随即又鞭子一挥,便催着御驾便往前去,嘴里还骂道:“无论是谁再敢拦驾,立斩不赦!”
一众禁军将士,如今见曹鱼这般,又听天子催行,哪个敢怠慢,纷纷催马扬鞭,跟着御驾一路往北猛追,只留下曹鱼和曹龙跪在原地,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只能带着自己的亲兵,策马跟了上去,心里早已做好了拼死护驾的打算。
大军一路追了下去,沿途随处可见匈奴丢下的兵器,甚至还有几车没来得及带走的粮草。
御鹤见了,心中大喜,自然是也越发认定匈奴已是穷途末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一味的只催着大军快行。
不知不觉,竟已离了雁门关四十余里,此刻他们深入了一处两山夹峙的山谷地带。
此处两边皆是陡峭的山壁,唯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先前追赶的匈奴被堵在方,这情景仿佛瓮中捉鳖。
不过这谷里风势极大,一时吹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连旌旗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王夷着急立功,忙道:“陛下您看,匈奴都逃得无处可逃了!”
御鹤压下心里莫名的不安,正要点头夸赞,忽听两边山壁之上,号角声骤然响起,呜呜咽咽,震得山谷都在发颤。
紧接着,抬头那一瞬,面前便是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从山壁两侧射了下来,谷里的禁军将士猝不及防,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士兵的惨叫声和马嘶声响成一片。
而前方被困的匈奴早就没了踪影儿,不知何时窜了出去,方才想的瓮中捉鳖,没想到被捉的是他们。
御鹤耳边听得号角声起,只见两边山壁上,全是匈奴的骑兵,一个个张弓搭箭,虎视眈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身后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探马连滚带爬地来报:“陛下!不好了!身后的谷口被匈奴骑兵堵死了!咱们被包围了!”
原来那匈奴佯装败退,早就在这山谷里设下了埋伏,一路引着御鹤进了这绝地,前面佯装无路可走的骑兵早就悄悄地绕到了谷口,如今便是要断了他们的退路,这一下前后夹击,把三万禁军死死困在了这狭窄的山谷里。
御鹤下头的士兵一被包围,瞬间便乱了阵脚,前面的兵卒想往后退,后面的又被堵在谷口动弹不得,而两侧高壁上的匈奴的箭雨一轮接着一轮,谷里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流成河,把地上的砂石都染成了暗红色。
偏偏就在此时,又有一队匈奴精锐骑兵个个手持火把,绕到了大军后方,直扑御鹤。
营里本就没留多少守备兵力,这般一见匈奴骑兵冲来,瞬间便四散奔逃,匈奴人嬉笑着吹着口哨,毫无顾忌地冲进人群里,一把火便把帐幕烧了个精光。
那杆象征帝王威仪的九龙黄龙旗,也被匈奴骑兵一刀砍倒在地,踩进了血水泥里。
御鹤抽剑翻身拉过一匹马,想冲出去,却是痴心妄想了,僵持的愈发久了,御鹤心下也没了底儿,亏得曹鱼带着数千亲兵,来得及时,拼死冲了过来,用身体挡在御驾前,一边挥刀挡着射来的箭雨,又一边厉声喝道:“护驾!先快护着陛下突围!”
一众亲兵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卒,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个个悍不畏死,左冲右突,硬是从乱军里杀开了一条血路。
曹鱼翻身上马,一把将御鹤的马也扯过来,继续厉声喝道:“陛下,抓紧了!臣拼死也会护您回关的!”
他说着,挥舞着大刀,在前头开路,一众亲兵紧随其后,护着御鹤,往谷口杀去。
这一路杀出去,自然是要死伤不少的,曹鱼首当其冲,他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衣袍,却是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带着御鹤冲出了谷口。
等众人一路逃回雁门关下,进了关内,下头的人清点人马,才发现这三万主力,竟折损了近半,那粮草和军械也是丢了个干净。
曹鱼也是把御鹤护进城门,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好在御鹤没受伤,他回了帅帐,瘫坐在宝座上,浑身的龙袍沾满了泥污血渍,头发散乱,一时面无人色,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经此一败,他是醒过来了,满胸怒火之下便是把罪责全推到了臣下的身上,一连杀了几个败逃的将官泄愤。
一时之间军营里人心惶惶。
奈何祸不单行,没过几日,从京中押运粮草的粮队,竟然是又在半路被匈奴骑兵截了,那押运的兵丁尽数被杀,至于十万石粮草也没了踪影儿。
如此军中无粮,军心大乱,士卒哗变在即,御鹤走投无路,用人上不敢再用旁的,使了曹鱼的兄长曹龙,曹龙心下觉着事无成的可能。
却也不敢抗旨,便只能咬着牙整了仅剩的一万多残兵,试图打通粮道,谁知又中了匈奴的埋伏。
这第三场败仗,更是输得底朝天,残兵被匈奴铁骑这回一冲那是七零八落,这下当初那五万出征的禁军,前前后后折损了三万有余,剩下的也多是带伤的疲兵,早已没了半分斗志。
自此,众人皆是彻底丧了胆气,一时就是有匈奴和北狄人挑衅,他们也不敢提半个“战”字,御鹤无奈之下也只下了死令,紧闭雁门关城门。
算是走了曹鱼之前说的凭险死守的路子,也任凭匈奴骑兵在关外日夜叫骂,百般的挑衅,也只当听不见。
昔日离京时意气风发,如今只剩满心的暴怒无能,御鹤愈发喜怒无常,动辄便摔杯砸盏,骂身边的大臣无能之辈。
奈何各处半点应对的法子也想不出来,反而都成了惊弓之鸟,多少人只要夜里一听见关外的胡笳声和马蹄声,便是吓得立刻从榻上弹起来,心中害怕是匈奴和北狄人破城了,真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师出有名
如此御鹤被困守了月余,奈何这关外的匈奴非但没有退去的意思,反倒是得了意更是分兵劫掠了周边数州,把雁门关的粮道彻底截了。
如此,帐内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先时还能一日两餐,到后来竟只能一日一餐,几番苦熬,这下头的军卒们面有菜色,怨声载道,总是看不住那逃兵一夜多过一夜。
更糟的是,那拼死护驾的曹鱼,终是因被困守没有好的医治,箭疮迸裂,药石罔效,到底是殁在了帐中。
御鹤本就没了主心骨,听闻曹鱼的死讯,更是一时没了心气儿。
万般无奈之下,还是曹龙说了话,几番进言,让御鹤先忍一忍,暂且示弱,解了眼下的困境,御鹤心有不甘却也没了法子,便是暗地遣了心腹内侍,往匈奴王庭去议和。
当然,此次议和是要“割肉”的,不然匈奴不得好处如何肯议和,御鹤是一口应下了割让北边三城,而后还有黄金万两和绸缎千匹,千套武器的屈辱条件,只求匈奴撤兵。
匈奴也是出乎意料的痛快,如今得了这般好处,本是要再提一些要求,却一时听闻消息,说是潭州殷病殇厉兵秣马,便是怕腹背受敌,就顺水推舟应了和议,带着劫掠来的金银粮草,拔营北去了。
匈奴一退,关内众人如蒙大赦,御鹤卫一刻也不敢在雁门关多留,当即传旨班师回朝。
离京时那十里仪仗雄风勃勃的五万精兵,而今只剩不到两万残兵败卒,一路回京的路上,上州县官民见了,无不暗中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天威。
回到京城,御鹤缓过了神儿,却是更觉被羞辱,干脆是把兵败的罪责全推到了死去的曹鱼,和当初一众劝谏他亲征的文臣身上,随后便是罗织罪名,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之上一时人人自危。
又因议和耗空了国库,各处偏偏又是要银子的紧,便下旨加征三年赋税,却是不顾这民间本就因连年战火和匈奴劫掠苦不堪言,如今下了这多加的赋税,更是民怨沸腾,各处州县的流民和民变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
等消息传到潭州时,已然到了深秋转眼也是快要入冬了,殷病殇正带着麾下诸将在城外演武场操练兵马。
听闻御鹤狼狈的兵败割地,回逃回京中后又下死手屠戮忠良,天怒人怨的消息,他帐下诸将无不摩拳擦掌。
几番忍耐便是不下去,纷纷跪倒在地,请他自立为王,起兵伐逆。
为首的副将厝火是个急性子,他们已经在此地苦守许久,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梗着脖子高声道:“大哥!如今的新帝小儿本就无德无能,他来路不正!是窃据帝位,如今兵败辱国,割地媚敌,早已失了天下人心!”
“大哥战功赫赫,爱民如子,如今咱们北疆军民无不归心,何不就此自立为王,来日就可以挥师南下,取那小儿而代之,以安天下!”
厝火这样儿说了,诸将纷纷附和,声震帐外。
殷病殇默了一瞬,随即却抬手止住了众人,不觉抚着腰间的佩剑,眉头微蹙,沉声道:“诸位的心意,我岂不知,只是如今新帝虽失德,可他终究是登了基的帝王,此刻我若贸然起兵自立,必然也是会落个谋逆篡位的口实,倒时候难以收服天下人心,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诸将闻言,一时也争执起来,自然是想法各不相同,有说机不可失的,有说殷病殇的顾虑是难免的,却是争吵一番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殷病殇听得耳朵嗡嗡响,干脆挥挥手让众人先退下,独自留在帐中,指尖摩挲着案上晏观音前些时日送来的信,眼底渐渐凝起光来。
这头的事儿闽停城的晏观音自然是知道不少,这半年来,她借着生意,也算是布下了一张密密的消息网,南到吐蕃,东到中原,北到匈奴王庭,西到波斯,但凡商队的驮马能到的地方,没有她探不到的消息。
殷病殇难得主动给晏观音送一回信儿,信儿一落到晏观音手里,便是要晏观音想法子的。
收到了信儿,晏观音先按捺着没和严台说,直到过了三日后,她铺子里的事儿歇缓下来,回了家里这才又盘算起来。
房里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镶大理石的大书案,案上一方端砚,几管紫毫狼毫笔分插在紫檀笔海里,一叠儿纸张算是各处烧来的信儿,想是翻动的多了,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晏观音正坐在书案后的梨花木刻纹的椅子上,她手里捏着一封从北疆潭州送来的火漆密信,这信纸已被她反复展阅得边角发皱。
晏观音眉峰微蹙,对着案上摊开的天下舆图,已枯坐了快一个时辰。
殷病殇在信中细说北疆兵马操练已毕和粮草屯足,只待东风举事,以及帐下诸将日日叩帐,请他自立为王,挥师南下伐逆。
却也直说了,御鹤虽失德丧心,如今天下纷乱,可终究御鹤是登了基,坐了龙椅,昭告了天下的。
当年起兵反周后,他曾效力于御鹤麾下,御鹤当时许诺封他为王,虽未正式册封,却有口头承诺。
可若是贸然举兵自立,必会被御鹤扣上“谋逆篡位”的罪名昭告天下。
乱世之中,一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便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号,便难收服天下世家大族的心。
更何况大周也覆灭不久,多少人还在,到时候也难让那些前老旧臣和心念正统的百姓甘心归附。
信的末尾,殷病殇直言要晏观音为他找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
晏观音已连着四五日宿在书房里,自然是只想寻个破局的法子。
她心里最清楚,御鹤的江山,本就是从周室手里强行夺来的,为了坐稳龙椅,他可是废了周室幼主,鸩杀了宗室嫡系,后来登了大宝,这桩事,本就被天下人暗地里诟病,也是他最大的短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漂亮的小僧人
周室覆灭,嫡系皇室当初早已被各方势力屠戮殆尽,就连旁支也四散飘零,那死的死,逃的逃,她便是四处查信儿也没个消息,这连日来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块巨石,竟无半分头绪。
思绪万千,梅梢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小心地将碗放在案边,而后低声道:“夫人,您都坐了一上午了,好歹用些东西,歇歇眼吧。”
“这杏仁酪是刚炖好的,温温的正好入口,您前儿熬了整夜,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闻言,晏观音抬眼,随即微微摇了摇头,指尖依旧点在舆图上关中的地界,轻声道:“先放着吧。”
只是话音刚落,便见棉帘又被轻轻掀起,正是严台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抬手的动作才落下,晏观音看见其袖口沾了些墨痕,手里还抱着一叠刚从各处分号收来的信报。
梅梢脚步放得轻,似乎是怕扰了她的思绪。
进了屋,又是先把信报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在案角,又看晏观音没出声儿,便伸手用剪子拨了拨案头银台里的烛花,不过才一动,见那烛火燃得偏了,又换了一支新的。
而后弯腰给墙角的暖炉添了两块银霜炭,动作行云流水,半分声响也无。
这些日子,他日日都守在这书房外间,帮她整理各处送来的信报,细心地理得清清楚楚,便是放在她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添完了炭,终于过来,抬眼看见晏观音眼底淡淡的青影,眉峰微蹙,他终是忍不住低声道:“抚光,就是再急的事,也得顾着身子,这般耗尽心神,天高地远的局,不是一日能筹谋完的,你已经熬了好几夜了。”
晏观音抬眼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随手就把密信递了过去,轻声道:“你看看吧,潭州那边,都谋算好了,只等着一个出师的名号,可眼下名不正,便寸步难行。”
严台接过信,一字一句细细读了,半晌才放下信,沉声道:“他顾虑的极是,新帝如今虽失了人心,终究占着天下之主的名头,若是贸然起兵,必会被他扣上谋逆的帽子,反倒落了下风,只是这名号,需得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最好是让天下人无话可说才行。”
“我也是这么想。”
晏观音叹了口气:“御鹤当年起兵,原本可是打的匡扶周室的旗号,后来却废了周室幼主,自己登基,这是他最大的死穴,如今宁王和雍王一事不也在坊间热议,他因而愤恨不已。”
“如今若是能寻到周室的皇室遗孤,咱们也不妨效仿他,也将其奉为主上,以‘诛除逆贼,匡扶周室’为名起兵,那时候便师出有名,想来天下人无可指摘,还能收拢那些心念旧周的世家旧臣。”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周室覆灭十数载,嫡系早已没了,那些个旁支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竟半分踪迹也寻不到。”
严台闻言,不禁也蹙起了眉,思忖道:“当年国破之时,我正跟着商队在河西跑货,商人无定居,各处流窜,消息灵通,那时候我曾听闻有传言说周室的家臣,抱着年幼的皇子皇孙往西逃了,这自然是说要往西域去避祸。”
“不过这些年兵荒马乱的,那几句话流言实在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人在何处,我让西域各处的商帮都递了话,让他们帮着打探,只是还没有回音。”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便见有仆子掀了帘子,垂手回禀:“爷,从金玉回来的白管事,现下还在门外候着,说有一桩绝要紧的秘事,要亲自回禀您,半分也不敢让旁人听见。”
晏观音与严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诧异。
这王管事是严家的老人了,那可是跟着严台跑了数十载的仆子,最是沉稳可靠,嘴严心细,若非真有天大的事,断不会这般急着求见。
晏观音没说话,严台当即道:“让他进来,把门口的人都撤了,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仆子随即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身着青布短打,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掀帘进来。
他风尘仆仆,一进来走了两步,地板上留了砂石,想来是靴底从戈壁上粘上的。
人这般着急赶回来,一张嘴连口气都没喘匀,不过见了晏观音与严台,忙跪倒在地,磕了个头,沉声道:“奴才王忠,给爷请安。”
“起来吧。”
严台也是有心不安,少见王忠这般,他温声道:“一路辛苦了,不过按着时间你不是后日才回来吗?为何提前归来?你说有要紧的秘事,是什么事?”
王忠站起身,他先是谨慎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晏观音见状让梅梢也出去了,他暼见棉帘关得严严实实,才往前凑了半步。
王忠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回爷的话,奴才这次往金玉去收账,住在阿斯莱商队里,听分号的掌柜说,城外三十里的普宁古佛寺里,有个年轻且长得很是漂亮的抄经僧人,佛法精深,一笔小楷写得极好,奴才想着夫人素来也是爱抄经礼佛,便想着去寺里请两卷经文回来。”
“谁知到了寺里,竟撞见了一桩神事!”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有点儿吊人胃口的意味,严台示意他继续:“那日奴才刚到寺里,偏巧奴才到寺里时,正赶上寺里的老住持圆寂,那寺庙里一众僧人都围在禅房里。”
“奴才也是想看个热闹,那主持圆寂之后给咱们这些人分发了经文,都是主持生前亲手抄写的,可是有灵性,佛主会保佑咱们的,奴才记着夫人素来也常有抄写佛经,特地求了一份献给夫人。”
他说到这儿,眼睛一亮:“这经书可是奴才,抢了先才得到的,后头好些人想要却是没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是巧合吗?
“就算是,结个善缘,那香客们说这经文沾了老住持一辈子的修为,能消灾祈福呢。”
说着,他起身,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层层叠叠解开,里面是一套用檀香木夹板夹着的经卷,看着那外头的纸色已是泛黄,不过却平整光洁,连个折痕都无,显见是被人精心收着的。
严台顿了顿,看晏观音没反应,他就先伸手接了,随即递到晏观音面前,他也是知道晏观音素日最懂这些文墨典籍的。
晏观音伸手轻轻翻开一页,指尖刚触到纸面,便微微一顿。
西域常见的都是桑皮纸,这经书不像是桑皮纸,可她又细细地搓了搓纸页,也不是关内寻常的竹纸。
她下意识地拧眉,严台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随即也摸了摸纸张,二人相视一眼,这是前周内府特制的贡纸,这纸面细腻如卵膜,触手温润,墨色沉凝,入纸三分,一笔小楷风骨秀逸,正是没负了这纸的金贵半分。
那王忠退下去后,梅梢进来奉茶,严台见晏观音对着那套经卷看得出神,只当她是真的爱这笔墨,便笑着道:“难得王忠有心,也是他之前病了你让人请了大夫,如今这是要回报你呢,竟淘换了这么一套好经卷回来,你既喜欢,也算是他有功了。”
“眼下北疆的事急,咱们还是先商议正事要紧。”
晏观音闻言,一时回神儿,只淡淡颔首,又将那经卷依旧用蓝布包好,递给一旁的梅梢,吩咐道:“好生收在我书房里。”
梅梢忙应着接了过去。
殷病殇师出无名算,是一块儿石头压在晏观音的心头上,她与严台二人对着案头的天下舆图,还有前番搜罗出来的前周旧典,翻来覆去地筹谋,奈何心下似有一团乱麻,竟无半分破局的法子。
严台放出消息,也没个回信儿。
王忠送来的那套经卷被收在房里,一连七八日,竟再没碰过。
转眼便是入了冬,这日夜深,却是狂风大作,将那窗外的戈壁风刮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晏观音是没了睡意,她依旧枯坐在书房里,案头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根。
北疆催信又来了一封,殷病殇帐下诸将群情激奋,都请殷病殇即刻自立为王,纷纷要挥师南下,殷病殇压了又压,只等着她的回信,奈何这一次她也没想出万全之策。
心烦意乱间,她抬眼扫过书架,一眼便瞥见了阁上那套蓝布包裹的经卷。
想着横竖睡不着,不如翻几页佛经,定定心神,便抬手让梅梢取了过来,就着烛灯,随手翻开了一页。
指尖抚过纸面,自小跟着柳老太公见惯了名纸古墨,当时初见便一眼认出,这是前周内府特制贡纸。
这纸可不多见,当年只供内府翰林院与皇室宗亲使用,民间极少流传,前周国破之后,内府造纸坊被焚,这纸便彻底失传了,她那时候在南阳也是收过些这种纸,虽然不多。
想起那些,她心下暗自腹诽,一个西域边陲古寺的僧人,是哪里来的这般稀罕的内府贡纸?难不成是早年从关内流落到此的?
心里存了心思,便更细心地逐字逐句往下看。
那纸张上的小楷,风骨秀逸,她翻到第三卷时,目光忽然顿住了,经文中有“决”字,本该是完整的笔画,最末一笔却刻意缺了,只写了半字。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下一动。
前周建文皇帝名讳为“周决”,按前周皇室行文规矩,但凡遇着先帝名讳,需得“缺笔避讳”,以示恭敬,不过这等子的规矩,也只在前周官场与皇室宗亲间通行,民间纵是知晓,也断不敢这般刻意效仿,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大罪。
她握着经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想起了什么,当即起身,从书架翻出了之前的前周旧典,就着烛火,一页页对着翻,先查了建文和仁和两位先帝的名讳,再回头翻那套经卷,逐字逐句地核对。
这一核对,心下的惊意便一层重过一层。
这本抄录的经文中,但凡遇着建文帝本名中的“决”字和肃宗本名中的“淮”字,乃至更早的大周的几位先帝的庙讳,无一例外,全按着前周皇室的规矩缺了最末一笔。
晏观音掐了掐指腹,是丝丝缕缕的痛意让她怔了怔,一个避世在西域古寺的老僧,别说懂这早已失传的皇室避讳规矩,便是敢这般落笔,那就是怪了。
这纸还是前周内府的贡纸,连避讳都守得这般一丝不苟,哪里是一个边陲老僧能做到的?
她认下心中的各类猜测,又不觉连着翻了几卷,翻到卷末,见内页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藏书印,印文是“前周翰林院御书阁藏”,印泥是内府特制的八宝印泥,时隔十数载,依旧色泽鲜亮。
晏观音看着那方印,只觉心头猛地一跳,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竟似裂开了一道缝。
根据前周旧典记录,这套七册全本的《大悲原乐经》,应该是建文年间,翰林院十位学士合力抄录的藏经孤本。
不过当年国破之时,这内府藏书尽数被乱兵焚毁,竟不想会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域古寺里,重见天日。
她忙将整套经卷都摊开,一册册清点,数来数去,却只有六册,独独缺了最末一册《生门还》。
梅梢站在一旁,见她脸色忽惊忽喜,一时心下担忧,不觉忙低声问道:“夫人,这经卷……是有什么不妥吗?”
晏观音抬眼,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深思,指尖轻轻抚过那方藏书印,缓缓道:“不是不妥,是太巧了。”
她心头急促地跳动着,这套内府孤本,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一个边陲古寺里?
前周覆灭,嫡系宗室尽数被御鹤屠戮,就连旁支也四散飘零、查无可查。
而她正是在愁殷病殇、出师无名时,这套经卷恰好借着王忠的手送到了她的面前,她可不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第三百三十章 普陀寺
晏观音将经卷重新收好:“自来了这处还没去过庙里,如此有缘分的,得了这主持生前的经书,后日我便往普宁寺去,上柱香。”
她们说话间,窗外的西风便紧了几分,簌簌地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这是刚交了十月,便落了今冬的头一场雪。
是薄薄一层,虽然盖不住戈壁的赤色砂石,却也已把天地间染得素白,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似乎是连案头铜炉里烧得正旺的银霜炭,都似添了几分冷意。
梅梢忙上前将半开的窗扇掩严了,又往炉里添了两块炭,回道:“夫人,天越发冷了,这刚入了冬,戈壁上的风跟刀子似的,后日要去上香,可得提前把厚衣裳备下。”
“再说这雪路难行,也得让严爷提前打点妥当才是。”
话音未落,棉帘便被轻轻掀起,严台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玄色貂裘的肩头沾了未化的雪沫,见了晏观音,才道:“方才听门上报,外头落了雪。”
“如今一来,又听你后日想要往普宁寺去?”
晏观音顿了顿没说为什么,毕竟眼下还都是她的猜测,严台抿唇:“我让人提前去寺里打点,让他们再备上厚棉帏车,既然要去可要小心,路上估计不好走,让他们把车轮都缠了防滑的草绳…”
严台自顾自地说着,晏观音抬眼看向他,见他眉峰间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把一应细处都想得周全,心下微暖,温声道:“难为你事事都想到了,只是此去不必太过张扬,只当是上香便罢,人多了反倒惹眼。”
“我省得。”
严台忙应了:“护卫还是要带的,都扮作寻常护院,车驾也是最不起眼的青布棉车,混在往来香客里,万无一失。”
晏观音见严台如此便也随了他的意思来。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却是奇了,正好是雪后初晴,一轮红日悬在戈壁尽头,把这满地薄雪照得银光闪闪,不过不见形的风依旧凛冽,一时间刮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晏观音一早便起身净了手,换了一身月白绫子面的素棉袍,领口袖缘只滚了一圈极细的狐狸毛,外头罩了件宝蓝色的素面披风。
梅梢早已把手炉揣进了她的袖中,又备了几个小炉放在车里,随即就扶着她上了青布棉帷车。
那车厢内里铺了厚厚的兔皮褥子,四角也都放了鎏金暖炉,烘得暖意融融,本是要独身去的,可是严台终究担忧,坚持要一同护送。
这一叫她入了马车,便是也翻身上马,引着车驾,带着护卫,缓缓出了城南门,往普宁寺的方向去了。
雪后的路虽有些滑,却因前一日路上也是有被清过了道的,走得甚是平稳。
一路行去金玉,也得要近两个时辰,坐的久了也是闷得,直听着耳边儿的声响高了起来,梅梢才敢小心地往外头瞧。
原是已经靠近寺庙,道旁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有裹着厚毡袍、牵着驼马的西域胡商,自然也有穿着厚棉袍的中原商人。
此刻不少人都是迎着寒风往普宁寺去,虽人声嘈杂,却都带着几分礼佛的恭敬,倒也不显喧闹。
晏观音也偏了头,随即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茫茫戈壁覆了一层薄雪,日光落在白雪上一时散开,亮的厉害,看过去人不觉就眯了眼睛。
远处的雪山在晴日下泛着冷冽的银辉,道旁的树已然褪了个干净,苍劲的枝桠托着残雪,别有一种荒寒辽阔的气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远远望见了普宁寺的山门。
那寺明明是建在西域边陲,却完完全全照着中原佛寺的格局修造,红墙覆雪,山门巍峨,三开间的牌楼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山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车驾在山门前停了,严台先翻身下马,天青率先跳下车,随即又打起了车帘,晏观音扶着梅梢的手缓缓下车,她袖中的暖炉烘得指尖温热,倒也不觉寒冷。
他们人多,周遭往来的香客看过来,见她虽一身素服,却气度雍容,步履沉稳,身后跟着的护卫虽看着寻常,却个个高大。
香客们都不自觉地往一旁让了让,放低了说话的声音,这寺庙有名,各路权贵人家也是来的不少。
早有寺里的知客僧迎了上来,穿着厚厚的棉僧袍,双手合十,躬身笑道:“女施主,远道而来,雪天路滑,辛苦了。可是来上香礼佛的?”
严台上前一步,递过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温声道:“劳烦师父引路,我家…主人诚心礼佛,前来上香,想要得个缘分赐福,还请师父安排个清净些的功德簿,再备些上好的线香。”
那知客僧掂了掂银子,觉出分量极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连声应着,引着几人往里去。
进了山门,便是天王殿,如今雪融化的快,那殿檐下还挂着的冰凌子,在日光下泛着水晶似的光,殿内香烟缭绕,混着外面的雪气,倒添了几分清寒。
香客们都敛声屏气,恭恭敬敬地上香叩拜,磬声悠扬,一声接着一声,在雪后的寺院里荡开,越显得佛门清净威严。
过了天王殿,便是大雄宝殿,殿前的大香炉里插满了线香,周围还不断有香客上香,可见香火却是旺盛,烟火袅袅,直上云霄,雪落在滚烫的香炉壁上,瞬间便化了,滋滋地冒着白气。
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巍峨,宝相庄严,蒲团一排挨着一排,满是跪拜的香客,个个都一脸虔诚。
知客僧引着晏观音到了殿侧的清净处,这是有些大户人家的规矩,钱多捐一些,给个和旁人有些不同的待遇。因此
早有小沙弥备好了上等的檀香,晏观音接过香,就着烛火点了,双手捧着,对着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她心中不曾求什么,因此也是坦荡干净,上了香,拜罢了佛,她又想了想,从梅梢手里接过银票,便是又往功德箱里投了,知客僧在一旁看着,越发恭敬,连声道:“女施主真是心诚,菩萨必定会保佑施主心想事成,阖家安康。”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了尘和尚
晏观音微微颔首,转头对僧温声道:“有劳师父了,我日前得了贵寺老住持圆寂时,寺庙里散的《大悲原乐经》,乃是难得的经文,只是这一套七册,只得了六册,独缺了最末一册《生门还》。”
“我曾听闻贵寺有位了尘小师父,最擅抄经,一笔小楷出神入化,特来求见这位小师父,一来想请小师父补抄一册全本,二来也想请师父开示几句佛法,冒昧叨扰,就是不知师父可在寺中?”
那知客僧闻言,脸上先露了几分难色,随即便是双手合十为难道:“女施主见谅,您说的小师傅,是我们的了尘师弟,他虽然年轻却也是寺里最有慧根的,老住持圆寂前,把藏经阁托付给了他。”
“只是老住持走后,他说要闭关修行,如今是日日在藏经阁抄经礼佛,向来是不见外客,这半个多月来,他连殿上的早课都不曾出来过,我也是许久没见过他了。”
晏观音闻言,心头轻跳,温声道:“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既如此,我自然是不敢叨扰师父清修,只是我也是查阅过了,如今那套经卷是前周内府的藏本,世间不知还能否再有补齐的册本,如今这缺了一册,实在终是遗憾。”
“就是不知贵寺藏经阁里可有抄录的?容我进去抄录一份回去,也好全了这套经卷,当然了…这香火钱我自会加倍供奉。”
她说着,又微微抬手,便是示意严台递过一锭赤金,那知客僧见她言语温和,礼数周全,又是初次见面就捐了极厚的香火钱,实在不好推辞。
他思忖了半晌,才道:“女施主既这么说,小僧便引着您去藏经阁碰碰运气,只是了尘师弟性子是…不一般的,在我们师兄弟里也是少有说话,若是他不肯,还望女施主见谅。”
晏观音忙道:“多谢师父通融,若是那小师父不肯,我断不会强求的,毕竟缘分未到,不可毁了缘分。”
见晏观音态度诚恳,当下知客僧便引着几人往后院去,严台见状便是要跟着进去,晏观音却摆了摆手,道:“你在阁外封着吧,我带着梅梢进去便好,到底佛门清净地,怕人多了反倒扰了清修。”
严台闻言,虽满心不放心,却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应了,便是转身带着护卫守在了藏经阁院门外,不过一双眼紧紧盯着院门,半步也不敢挪开。
穿过大雄宝殿往后去,便越发安静了,再往里走,更不闻前殿的人声了,只是耳边偶尔听见些檐角的铃铛被寒风吹得叮当作响,以及远处传来的钟鼓声,越发显得这院子幽静。
道旁的古柏,枝桠上积了厚雪,脚下的石阶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梅梢提着心,一路小心地扶着晏观音,走得沉稳。
院里的竹丛覆了雪,也被压弯了枝桠,却依旧透着几分苍劲的绿意,与这荒寒冬日,倒添了几分生气。
他们三人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这普陀寺的藏经阁前,抬眼瞧了,这藏经阁是一座两层的木楼。
雪意未散,这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漆红色的柱子褪了色。
知客僧回身做了手势让晏观音在下等着,他则是上前,随即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师弟,有位女施主,前些日子里得了老住持散的经卷,如今她一心向佛,通读感悟佛恩,可惜是整套的《大悲原乐经》缺了一册《生门还》,今日特来,是想问可否在藏经阁寻副本抄录,请师弟行个方便。”
他话落,里面的沙沙声儿骤然停了,片刻后,传来一个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少年的声音,被寒风衬得添了几分清寒:“如此,既是为经卷而来,也是有心有缘之人,就请她进吧。”
知客僧歇了一口气儿,这才推开了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檀香气,与外面的凛冽寒气全然不同。
他回身引着晏观音与梅梢进去,室内暖融融的,随即小心翼翼的对着案前的僧人合掌道:“师弟,这位便是女施主。”
晏观音微微低头,随后又抬眼望去,只见靠窗的长案前,坐着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僧袍,不知是不是因为光下衬的缘故,似乎是洗得发白,身形清瘦挺拔,垂着头执笔抄经,日光透过菱花窗棂,又轻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俊明朗的侧脸。
他转过头来,对上晏观音的眼睛,这小僧人却是不负盛名,那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鼻梁秀挺,肌肤莹白如玉,乍眼一看竟比寻常世家女子还要生得清艳几分。
可偏偏周身气度沉静如古潭寒水,唇色泛白,半点尘俗之气也无。
他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动作,他的案头只设了一个小小的白泥炭盆,燃着几块木炭,火势不旺,只堪堪驱了手里的寒气,显见是素日里清苦惯了的。
晏观音识趣儿地没出声儿,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了尘这才落下最后一笔。
他收了笔,再抬眼看来,二人四目相对,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起身合掌行了个佛礼,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女施主有礼了。”
“师父有礼。”
晏观音敛衽还了半礼,温声道:“今日叨扰师父清修,实在冒昧,只是我日前得了贵寺老住持散的《大悲原乐经》,看过以后心中早已清明。”
“此经书乃是前周内府的藏本,世间只此一套,却缺了最末一册《生门还》,听闻师父抄经最精,特来求师父成全,当然…若是藏经阁有副本,不知您是否愿容我抄录一份回去,这香火钱随心供奉,绝不敢让师父白费心力。”
那了尘闻言,垂眸道:“女施主客气了,抄经度人,本就是佛门分内之事,那套经卷是老住持珍藏的。”
“算是有缘分,经书确是前周内府的孤本,世间再无第二套,我正照着残本补抄最末一册,尚未完工,女施主若不嫌弃,待我抄完,便誊录一份给女施主便是。”
第三百三十二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晏观音闻言,心下先定了几分,目光落在他案头的宣纸上,心头又是一动。
他抄经用的,依旧是前周内府的专奉给皇室的贡纸,与她手里那套经卷的纸张是一样的。
她顺势走到案前,看着他抄的经文,笑着道:“师父好笔法。”
了尘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女施主过奖了,我半生飘零,天下不安苦苦流窜,险些丧命,是主持护了我给我一口饭食,我随他学习佛法,倒也清心。”
“如今这些,不过是因为自幼读的杂书多些,还有…老住持在世时,多有教诲。”
晏观音也不戳破,只顺着他的话,与他说起这《大悲原乐经》,不觉带上了前朝的典籍掌故。
她状似无意间随口问了几句话,了尘竟对答如流。
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尘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色,转瞬即逝,淡淡道:“贫僧不过是避世之人,整日守在这房里,闲来无事,翻些旧书解闷罢了,这才知道了几句话,前朝也好,新朝也罢,于贫僧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没什么分别。”
晏观音微微一笑,低头指尖抚过经卷上的工尺谱,笑着道:“师父竟然这般用心,连这音律标注都一笔不落,我往日里见的抄经,大多是只录经文,鲜少有人会把这曲谱也一并抄全的。”
这话原是随口一提,却见了尘抬眼看向晏观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先师在世时,最看重这经卷的音律,都说这《大悲原乐经》本就是前周太常寺为皇家佛事所制,所以音、字一体,若是缺了曲谱,便失了大半本意,那抄了也没意思,当然了…贫僧不过是照着先师的遗训抄录罢了。”
了尘垂了眸,拾起笔,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淡淡道:“女施主见多识广,贫僧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他只轻轻把话头带了过去,她们说话间,那案头上的铜壶沸了,了尘随提壶,便是要给晏观音续茶。
他手腕轻转,滚烫的沸水注进粗瓷茶盏里,茶叶一时就在水中翻卷,水流细如线,不溅出半滴,手法行云流水,一套动作赏心悦目。
晏观音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最普通的茶,她抬眼笑道:“师父这泡茶的手艺可是不错。”
了尘合掌道:“不过是日日泡茶,练了点儿笨功夫罢了,女施主谬赞了。”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晏观音却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师傅一直在西域吗?可曾去过中原。”
晏观音语气平淡。
“中原繁华入梦,该是众人之向往,可惜贫僧未曾有缘去过,不过也曾入梦或有相会。”
只一句,晏观音便放下茶盏,与他四目相对,一个笑意温和,一个神色清淡,似乎只是一瞬,她们的眼底都藏着心照不宣的通透。
谁也没点破那层窗户纸,不过是淡淡的只又闲话了几句经文,晏观音便是有分寸的起身告辞,与他约好,三日后再来取抄好的经卷。
出了藏经阁,严台立刻迎上来,见她神色平静,忙低声问可有什么异样。
晏观音微微摇头,辞别了知客僧便是坐进棉帷车里,才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严台道:“我们都着了人家的道了。这经卷,这寺庙,这僧人,全是冲着我们来的。”
严台一愣,随即皱眉道:“何出此言?”
“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
晏观音指尖轻轻抚着膝头的经卷,车窗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车壁上,她眼底却清明得很:“天意如此,咱们找不到,却是如今自己个儿送上门儿了。”
说话间,那青布棉帷车早已出了普宁寺的山门,一路顺着往闽停城去。
车轮碾过冻硬的碎石残雪,一路嘎吱作响,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车帘上簌簌有声传进来,车厢里烘着两个火炉,暖融融的。
严台的眉头却依旧拧得紧紧的,半分也松不开,他看着晏观音清冷的笑,忽的福至心灵:“他既费尽心机设了这个局,引着咱们一步步往套里钻,安的是什么心还未可知。”
“你怎么反倒说,他就是咱们踏破铁鞋要找的人?咱们寻了这许久的周室遗脉,哪有这么天缘凑巧的事,巴巴地就撞上门来了?”
静了片刻,晏观音闭了眼睛,轻轻摩挲手里捏着的茶盏,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日里融了的溪水,听着温和轻柔:“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巧合,不过是一方有心递了梯子,一方正好要登楼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屈起来轻轻点了点桌面,继续道:“你当王忠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就赶着老住持圆寂的日子去了普宁寺?又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抢着了这套独一份前周独有的《大悲原乐经》?”
“王忠从不去寺庙的,偏正好听了信儿,又去了寺庙,在寺里待了半日光景,那些个香客抢破头的金银法器和名家手卷他不拿,偏就拿了这套看着平平无奇的抄经,你当是他有心?不过是人家算准了他的性子,也算准了他会为我求经,特意把这饵递到了他手里。”
“还有那贡纸,那工尺谱,哪一样是寻常避世僧人能沾得上的?”
晏观音说着,轻轻笑了一声:“我自小跟着外祖也是见得多了,哪怕记不全十成,也断没有认错的道理,他明知道这些东西我认得出,偏还要一桩桩一件件摆在我面前,不是露了马脚,是特意亮给我看的。”
车外的风又紧了些,猛的吹得车帘微微掀起一角,灌进几股流窜的寒气,梅梢忙伸手把帘子按严实了,又往手炉里添了两块炭。
晏观音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继续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不清楚,也不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讲一个故事
晏观音的声音依旧平静:“前周覆灭,新帝可不是个慈心的人,周室嫡系的血脉,早被御鹤斩草除根,杀得干干净净了,如今这天下,谁还认前周的血脉,谁又真的会去刨根问底,验血脉真假?”
“何况我们要的,世人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血脉纯正的前朝遗孤,只是要一个能名正言顺讨伐的由头,一个能让那些不满新朝可是又心念旧周的人,有个投奔去处的幌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他能这般谋算,必然也就是有所求,这就够了。”
晏观音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侧脸,车窗外的雪光透过薄纱帘映进来,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如今他巴巴地送上门来,我们正好接了这个茬。他想借着我们的势,我们想借着他的身份立名,各取所需,还有比这更称心的事?”
严台听罢,愣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躬身道:“那依你的意思,三日后,咱们还照常去赴他的约?”
“自然是要去的。”
晏观音淡淡道:“人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搭了这么个戏台子,我们若是不上去唱这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筹谋?”
“三日后,我独自去会他,这乱世的棋局,总得有来有往,才能下得下去。”
心中虽然定了下来,晏观音还是使严台着人细细地去查了尘。
赴约那天,天又落了一场密雪,纷纷扬扬,把闽停城外的戈壁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
晏观音一早便起身,依旧是一身月白素棉袍,外头只罩了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带着天青梅梢,坐了一辆极不起眼的小骡车,往普宁寺去了。
车轱辘碾过积雪,一路咯吱作响,今日雪大,来往的香客寥寥,正门闭着,只开了侧边的小门,两个小沙弥缩在门廊下烤火,一见了晏观音下车,忙合掌行礼,道:“女施主来了,了尘师父一早便在藏经阁候着了,让小僧们在此迎候。”
晏观音微微颔首,心下了然,一行人便是顺着积雪扫净的石板路往里走。
到了藏经阁,晏观音让天青去隔间儿暂侯着,抬手轻轻推了门,只见了尘依旧坐在靠窗的长案前,执笔抄经,案头温着一壶茶,两个粗瓷茶盏并排摆着,盏里的茶汤冒着袅袅的热气,显见是刚沏上没多久,算准了她到的时辰。
听见门响,他也未曾抬头,只淡淡道:“女施主来了,请坐,茶刚温好,这可是江南来的雨前龙井,想来女施主喝得惯。”
晏观音没说话,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醇,在这西域边陲之地,能寻到这样的茶,绝非易事。
她放下茶盏,笑着道:“师父倒是也喜爱南方的茶。”
了尘这才放下笔,抬眼看来,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只眼底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笑意:“女施主是玲珑心思。”
了尘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只垂眸道:“不过是先师留下的一点旧物,贫僧看着茶好,便留着待客罢了。”
“是吗?”
晏观音笑了笑。
了尘闻言,忽然也笑了,不过唇边儿那笑意清浅,落在他清艳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落寞,还有几分与她心照不宣的通透。
他复又起身给晏观音续了茶,俯身时,僧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他低声道:“贫僧与女施主,虽今日才见第二面,却总觉着,像是认识了许多年一般,佛家说缘分,大抵便是如此。”
晏观音抬眼,正好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没有释然的空寂,反倒藏着翻涌的情绪,有试探,似乎还有愤愤,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色,初次见面时的那些释然全然不见了。
如今他像冬日里的炭火,看着温吞,内里却藏着热度。
晏观音心头微微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避开了他的目光,笑道:“师父说笑了,我哪里配得上与师父谈缘分。”
“女施主何必自谦。”
了尘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本抄了一半的经卷,声音放得更缓,像雪落的声音,轻轻落在人心里:“施主不知道,贫僧在这寺里待了许久,见过的香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像女施主这般有佛性的人,既是有缘,贫僧便给女施主讲个故事吧,女施主可愿听?”
晏观音指尖刚触到茶盏边缘,闻言便抬了眼,了尘冲着她笑,他那双眼生得极清,像戈壁深处的泉,看着澄澈无波,底下却藏着如外间山上的风雪与暗涌。
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将茶盏往案边推了推,敛衽坐正了身子,语气平和得像窗外落雪的声音:“师父既肯赏脸讲,我自然是愿听的。”
了尘闻言,便是垂眸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不沾半分佛门的枯寂,反倒添了几分俗世的缱绻与怅然。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拨了拨案头白泥炭盆里的炭火,那火星子受了动作忽然轻轻一窜,又落了下去,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问我,但是我不想回答,我就想讲个故事。”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像雪水顺着檐角的冰凌往下滴,一字一句,清润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故事的开头,要从这人的家里说起来。有一年的冬天,那年的雪比今年这西域的雪还要大,鹅毛似的,似乎把整个故乡都盖严了。”
“那般夺目的琉璃瓦,都失了颜色,家中长辈一时卧病在床,已经三个月没主过事儿了,家里全握在几个外间儿的亲戚手里。”
了尘语气顿了顿:“这个家族庞大尊贵,手下有不少仆子们跟随着,可就因为这位长辈病倒了,那些弄权弄事儿的混账东西们钻出来了。”
“他们弄出许多规矩来压得仆子们喘不过气,仆子们不甘心便一个个折腾起来,要推翻他们的主人,可那些个混账东西根本不觉,还在争着那点可怜的权柄。”
第三百三十四章 各取所需
“病倒的这位长辈且还有一位兄弟,是其最信得过的人,这兄弟也是个极通透的人,他极有本事,懂家中生意,懂长辈苦心,更能明白仆子们的委屈。”
“他自来在家中当差从不敢多贪什么,一年家里生意不好,他还私下散了银子给仆子们。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家族要塌了,却被那些弄权的混账东西们拦下,连亲哥哥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支狼毫笔被他捏得微微发颤,语气却依旧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是压了不知多久的惊涛骇浪。
晏观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没过多久,长辈就去了,他走得着急。可他身边只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孩子坐上了他的位置,那位置还没坐热。”
话及此处,了尘闭了闭眼睛:“就有外头暴动的仆子们折腾起来了,他们闯进了家里,原本以为他们是为了保护小主子,可谁能想到,他进了家里没几日,就设计逼得小主让位,血洗了家里,自己坐上了当家做主的位置。”
炭盆里的炭火轻轻炸了一声,他的声音停滞了,抬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飞雪,眼神空落落的,像飘在了很远的地方。
“而那个仆子里头窜出来要做主子的人,最恨的,就是之前那位长辈的弟弟,他知道其深得人心,素来有贤名,只要那人还活着,他就坐不稳。”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人,围了那人的家,那一日,故乡的雨下得跟疯了似的,墙根下,血都成了河。”
“上下阖府三百一十七口,上到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刚出生的婴孩,一个都没留,那长辈的亲弟弟自然也有骨气,可他是绝不会认输,一时的屈辱不算什么,他本能活下去,奈何那些人诡计多端,他们杀了他,说他是自焚了?!不可笑吗?”
晏观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福至心灵,她自开始或许在猜测,如今却是明白了,坊间只传宁王府阖府自焚,却从没人知道,那一日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僧袍的年轻僧人,忽然就懂了,他说的不是故事,是刻在骨血里的过往。
“可那位也不是傻子,他早留了后手。”
了尘说着忽然转了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晏观音的脸上,那双眼红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没掉:“家里被围的前一夜,他就知道无路可走了,他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了家里的大管家,他最信任的人。
“那管家抱着孩子,想尽了法子,藏在泔水桶里出了城,一路往西逃,那些要他命的人兵跟了一路,身边的护卫,死了一个又一个,无路可走。”
“直到到了西域,到底走了多久已经忘了,只记得又是一个春天,等逃到这普宁寺的时候,跟着管家出来的二十多个人,就剩他自己了。”
“他把孩子托付给了在寺里出家的亲哥哥,也就是这寺里的老住持,然后在山门外,拔剑自刎了,临死前只留了一句话,说一定要护着小主子长大,若有朝一日重回故乡手刃仇人,他死也瞑目了。”
故事讲到这里,就停了。
藏经阁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窗外寒风猛撞床头的风声和雪落的簌簌声,还有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了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晏观音看着他,心里早已是一片清明。
哪里是什么故事,这分明是他的来时路,从王府遗孤到西域古寺里的抄经僧人,国破家亡,血海深仇该是一直没忘。
他不肯直面回答她的试探,却用一个故事,把自己的底牌,全亮给了她。
半晌,晏观音才轻轻开了口,声音放得很柔,却字字清晰:“故事讲完了,那师父觉得,故事里最后的那个孩子,该怎么办呢?青灯古佛了此一生,还是把这颠倒的江山,再正过来?”
闻言,了尘猛地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试探、伪装、隐忍,全都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女子,他当然清楚对方的身份,这位从江南来的女子,看似温柔,实则带着满身的狠厉。
他起身,忽然对着晏观音深深一揖,再抬眼时,那股出家人的清淡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天潢贵胄刻在骨子里的雍容与孤勇。
“故事里的孩子,叫周鸣,前周宁王的嫡子,建文皇帝亲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铿锵,“他的苟活,等的就是一个能让他回故乡的人,等一个复我大周的机会。”
晏观音缓缓起身,敛衽还了半礼,眼底是全然的笃定,再无半分试探。
“殿下的隐忍,昭昭之心,天地可鉴,如今的新帝是谋逆之辈不仁不义,绞杀忠臣,听信奸佞,致使百姓苦不堪言,他失德,天下离心。”
“我夫君殷病殇,手握精兵,厉兵秣马,如今早就是忠义之士,一心要复国大周,如今只缺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而如今殿下有周室正统之名,我夫君有安邦定国之兵,您若是愿意和我们联手,以‘诛除逆贼,匡扶周室’为名,挥师南下,上,可报殿下家国血海深仇;,下,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殿下以为如何?”
周鸣眼中瞬间燃起了火,那应该是死灰复燃,一朝重燃,便足以燎原。
他再次躬身,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决绝:“若能诛灭逆贼,复我大周江山,你们便是我大周的再造功臣,世世代代荣耀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落,可藏经阁里的两个人,早已在这雪天的一室暖香里,定下了天下的棋局。
了尘知道晏观音一个要借正统之名,立不世之功,而他是想要一个要借虎狼之兵,复故国江山,各取所需,一个故事便是心照不宣,连半句多余的虚言都没有。
晏观音当日便将了尘接回了闽停城,了尘履行承诺给了她《大悲原乐经》。
第三百三十五章 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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