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神在》 第一章 村子里死了一个神官” 引言: 月潭村死了一个神官,来自人间界的神官。 这一句话的内容,横竖撇捺字字带血,段段句句也是惊心动魄,总结之后,横看竖读,都应该是一件大事。后来江湖旁书中记载的时候也确实表明了是一件大事。 但是现实中料理这位神官后事的场景,却是荒凉的很,低调的很。 一座孤坟,一个墓碑,上面刻了三个字:“周至柔。” 这是故去的那位神官的名字。 墓碑下,三杯茶水,两叠米果,加上一碗压的很平实的米饭,一双新筷子要如上香那样竖在米饭上。 而这,也就是这位神官的葬礼。 负责打理神官后事的乔老三拿着周至柔亲手写的名字,寻了好几处村镇,才去寻得一个石匠给刻了一方墓碑。借了一只老驴套上班车把墓碑给拉了回来。 乔老三当时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要不要给神官看一眼:他心里犯忌讳,总觉得活人看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但是神官似乎并没有这些俗世中人的忌讳,淡淡看了一眼,说:“很好,烦劳你。” 一句轻轻柔柔的话,惹得乔老三臊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死活也不敢接神官给的银子。 *** 原本神官在人间是不需要用到自己的名字的,毕竟神官只有一位,她就是神官,神官就是她。人间不会同时出现两位神官,也不会有任何重名或者弄混的机会,被人冒名顶替的机会想必也不会有——毕竟神官也不是什么特别讨好的身份。 神官唯一用到自己的名字的地方,大概就是在要刻到墓碑上的时候。 神官死了,就自然而然会有下一任神官继续出世。那么她死后,就只会是周至柔,而不是神官。别人提及的时候,只会说她是上一任,或者上上一任的神官,总要前面加个前缀的。而等到日子过得再久一点,偶尔有路过的人看到这方孤坟,看着上面周至柔三个字,大概也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和人间界有什么联系。 按照神官生前的嘱托,乔老三烧掉了神官生前居住的小小屋舍,连同神官所有的生前所用的东西,包括书卷,包括那件绣着竹叶暗纹的上好的大氅,甚至包括用过的碗筷,坐过的椅子,都在一场大火之后,化成了轻薄的灰。 那些灰白色的灰烬被热气袅袅的带上了半空,随即又落下,有些落到了乔老三的头上,有些落在围观的村民眼中,形成了一副‘晚景凄凉’的惨淡画面。 已经有信佛的村妇开始低头抹泪:也不知道这眼泪到底是为了神官还是眼前这幅煽情的画面。 在一片唏嘘和抽泣中,埋头收拾,填土,烧纸钱,磕头的乔老三,冷静流畅的像个真正的局外人。 于是这一片唏嘘中,又夹杂了一句轻声的感慨:“要不说乔老三是江湖人呢.......那神官大人,点名了叫乔老三料理后事.......” “可不,到底是江湖人,面不改色的......” 老三没名字,家里排行第三,年轻的时候别人都叫他乔三,到老了,就加了个老字,叫他乔老三。 乔老三的样子跟大部分人老下去的时候没太多区别,他和寻常那些老汉差不多,唯一的一点差别就是眉眼之中多了那么一点‘凌厉’之色,这种凌厉让他变成了一个在村子孩童中脾气不好的老头。倒也说不上来哪里脾气不好,反正从他的孙子到村头的小孩,看到他都绕着走——谁让乔老三是个江湖人呢,乔老三还是乔三的时候,少年时候就入了江湖,到老了都没有退出江湖过。 月潭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江湖人,但是也都没有因为他是个江湖人而觉得他有什么不同。一个鼻子两只眼,用腿走路用手端碗用嘴吃饭。就连乔老三的老婆生孩子的时候,火急火燎的乔三也是用两条腿跑回家的,也没见飞天遁地。除了看起来生的有点凶,村子里的人猜测说,许是杀过人的缘故吧。 江湖人不都杀过人吗?村民们理直气壮的这样想。 虽然这样想,不过平时,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农忙的时候也没因为乔老三是江湖人或者‘杀过人’而少让他拉一车的稻谷或者少舂一石的米。 *** 而如今村民才真正觉察出来乔老三与他们的不同了:神官得知自己大限到来之前,点名让乔老三为她处理后事。而且在一片哗然和无措中,风波中心一脸平静的,除了神官大人自己,也就只剩下乔老三了。 神官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依然是和和气气,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忽然语气平静的忽然说出自己大限将至的事,就好像再说诸如‘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草药’或者是‘今天的粥煮的很好’之类。 而乔老三,表现得要比别的村民镇定多了。至少他一言不发,也没有倒抽一口凉气,更没有瞠目结舌一脸惊恐失措。 惊恐,失措,吃惊.......整个村子当时并没有因为神官大人语气的平静而停止陷入片刻的恐慌。 要知道,月潭村当时陷入一场疫病导致的恐慌中,一个路过的客商夹带的瘟症差点让这个人口不足一千的村镇全灭,若非这个时候神官大人来此......月潭村恐怕真的就只剩下一轮明月映寒潭了。 而在这个时候,村民恐慌的心刚刚稍安,神官大人却说,她要死了? 神官大人要死了,人间界来的神官大人要死了,人间界的神官,居然也会死吗? 神官大人似乎听出了周围村民的心声,依然和风细雨的回应他们:“不必担心,人间界,永不缺神官。” 一言既出,算是点到为止,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安抚:不必担心疫病无人控制,人间界永远都不缺济世救人的医者,自然也不会缺少下一任的神官。 刚刚被点名的乔老三从片刻的呆愣中最先缓过神来,立刻倒头下拜:“神官之托,必诺!” 不愧是江湖人啊......怪不得人家是江湖人呢......遇事就是冷静....... 七天之后,神官离世。 第二章 现在又不是太平盛世” 在村民明显开始有点崇拜目光之下,乔老三领着自己那个不到十岁的孙子开始置办后事。后事很简单,不过就是入土为安四个字罢了。 神官要求的也简单,三个字而已:全烧了。 神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烧了,什么都不留。 乔老三不敢多问,于是就应了。 于是就全烧了。 把草芦中的所有一切,包括神官留下的桌椅板凳衣物草药,等等,全部归拢到了那个棺木中,当然还有神官的骨灰。然后,盖棺,入土,立碑。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大火起时,天气晴朗,无雪无风,大火燃尽,无风无雨。 到了天边日头渐渐准备开始往下扯明光的时候,乔老三往火堆里丢下最后一沓纸钱,他忽然有点记不清一件事情:他隐约记得,神官初来这个村镇的时候,是带着一把长剑的。可是草芦大火之后,没有长剑的踪影,难道长剑也被大火给烧没了? 乔老三还没来得及想出来到底当时神官有没有带那一把长剑,思绪就又被自己的孙子给弄乱了。 小孩子不懂得生死,但是一天下来,跟着爷爷一会儿放个大火,一会儿点个小火,头一回不会因为玩火被揍,闹的兴奋的不行。直到被扯着回去了村子,还雀跃的管不住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挂啦出来,也不怕问的问题会不会挨揍。 “爷爷,神官大人是神仙吗?现在是不是回去天上去了?” “禁言,神官是神官,能是你这个小毛孩随便议论的?” “神官是什么?” “神官是人间界的神医。” “神医是什么?” “就是医术特别好的大夫。” “所以是神仙的太夫?所以还是回去天生了?” “闭嘴。” 再不闭嘴,就要挨揍了。 *** 乔老三对一个孩子,说不清楚。但是对着大人,确实能说得清楚的,也不管对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江湖人。 神官来到月潭村,神官又死在月潭村,对于这个村子来说,可以算是近百年,不对,近千年来说头等大事了。不议论个十几二十年的,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所以就在乔老三扯着小孙子给神官办后事的时候,以神官草芦为中心的数丈开外,都黑压压的站着前来送行的村民。 这些村民中,很难保证其中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伤心,多少是好奇心,还有多少,是对未来的茫然担心。 丧事之后,那些送行的村民连同乔老三都聚集在了村口唯一的那一间茶楼里。茶馆里生着火盆,火盆旁边还搁着几个红薯,茶馆中飘荡着红薯的味道,栗子的味道,倒是有了那么点过年的意思。当然还有零星的几个路过歇脚的客商,一早就从店小二的嘴里听说了今天村中空荡的原因。这个时候,月潭村已经可以坦然的接待那些正常路过的客商了。不再见到外人就肝胆俱裂掉头就跑,想想实在是要感谢那位神官,若不是那位神官,这个月潭村如今还有没有人烟都是未知数。 “人间界?神官?倒是听说过人间界,不过具体是个什么,还是真没细细打听过的。听起来好像是神仙之地,玄玄乎乎的。莫非那个周姑娘真的是个神仙?” “这倒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什么神仙?若是真有,那也该先解了这乱世的苦。哪有神官下凡,不渡苍生不渡亡灵,偏偏要来亲历这乱世愁苦的?” “那既然不是神仙,为何偏偏叫什么神官?难不成是圣上所赐?” “神官之名,倒还真和天子圣上有什么关系,而是民间百姓的叫法。一代一代这样许下去,神官就成了定称了。倒是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称呼人间界的出关弟子为神官的人了。” “这倒是真的不懂了。” “人间界,说的明白,就是人间。既在人间,何来神仙呢?但是人间界的出关弟子,为了天下黎民百姓,为了解那天下顽疾,大多都舍了小爱,全了大爱。人间界的出关弟子,每一个都是绝情无欲之人。——他们爱这苍生,爱这天下,爱这人间,爱这万物,懂怜悯,知感恩,明善恶,了世情,唯独,不解情爱。” “这倒像是出家人.......” “像是像啊,不过出家人不问红尘,神官呢,偏入红尘。——如此,虽在人间界,虽为凡人胎,却已是神官。” ....... 说这话的是村子里的老秀才,据说一辈子都在考取功名中度过,到老都是秀才。这个老秀才老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和乔老三到老心都在江湖是一个样子,于是自发和乔老三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没事就扯着乔老三喝酒,从乔老三那里知道了不少江湖中人人皆知而百姓认知没那么普遍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了人间界的神官的传闻。 这上面的那一套传闻,就连乔老三都保证不了是准的,但是经过老秀才的舌头打个转,居然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加高深莫测。 听得那客商啧啧称奇,听得乔老三装聋作哑。 那个老秀才成了茶楼的中心,不光是那几个客商,就连其他的村民都围着那个老秀才听得津津有味,跟着老秀才的内容一会儿发出惊叹,一会儿发出抽泣,中间还听到了几声念佛声。 乔老三把头偏到了窗外,就是这么一偏头的功夫,他看到窗外开始下雪。 下雪,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伴着夜色纷纷而落,有一些飘到了乔老三的脸上,冻得乔老三打了个激灵。就在这一阵战栗中,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不安的源头:他觉得,这位神官的死亡不会是结束。甚至有可能是另外一件事情的开始。 老百姓觉得人死灯灭,万事皆无。但是江湖不是这样的,江湖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讲究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看,这就是江湖,这辈子没完的事情都能扯上下辈子,所以生死又算什么? 对于江湖来说,只要有人在,江湖就在,那么恩怨和故事也会一直存在和继续,任何人都无法结束,包括死亡。 人间界死了一个神官,人间界无动于衷,可以解释说是人间界超脱世俗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为什么朝廷也无动于衷,江湖也同样不闻不问? 这可不是人间界的寻常弟子,而是神官不是吗? 更何况......现在,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第三章 武林盟主的第一把火” 乔老三很迷惑,且这一团迷惑就如天上的乌云一样,越积越厚,越发明显。但是他又不敢问,一来这里又不是什么悦来客栈,寻不到谁能解答,二来么.......一辈子没有接近过江湖中心的乔老三好容易因为这事脸上有了点光,他是一点儿怯都不想要露的。 雪粒子还在不紧不慢的下,能够想见明日天明之后,神官大人的坟墓一定是一片莹白。那刚撒上去的草籽,纸钱,供果等都会被白雪掩埋。 到时候等到回暖天一来,雪化草生,不管是谁路过那片,都会以为是个荒坟,里头住了个孤魂。 一想到这里,乔老三心里克制不住的涌上一股子酸楚,喉头哽的厉害,不知道是情绪到位了还是那粒花生碎的缘故。他想到了周至柔那张美丽端庄的脸。 人间界的神官赫赫有名,在百姓的心中宛如神灵一般的存在。可是神是不会死的,也不会咽气,更加不会被那些身外之物一起被烧成一堆分辨不出来的灰。 神官福寿绵长不可仰望,但是周至柔,才二十出头。 *** 【第一卷:武林盟主的第一把火】 江湖最近无风也无雨。 沉闷无趣的就像这每年如期而来的热夏。 如果非要说道挑拣出来一番新鲜事,那勉强就是月前刚刚结束的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顾名思义,当然就是用来选出武林盟主的。 武林大会结束,新一任的武林盟主自然而然脱颖而出:乃是出身于武林世家音乐庄的少公子,年仅二十二岁的顾悦行。 其实二十二这个年纪,在江湖上也不算是很小了,很多江湖新秀大多都是十五六岁甚至更早就开始闯荡江湖了。只能说,如果顾悦行不是当了武林盟主,那么以他二十二岁这个年纪,是断断不好意思接下这句‘少年英雄’的表扬的。 可是谁让人家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林盟主呢? 谁让人家,不仅年轻,武功还好,长得还俊呢? 很年轻,很俊俏的武林盟主,在江湖上的谈资也就仅限于此了。在此之前,他的过往乏味的很,别的江湖世家子弟是怎么过的,他就是怎么过的。 一点新意都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顾悦行拔得头筹的消息传来之后,台下一片掩饰不住的倦怠掌声和喝彩的由来。 ——又是一个武林世家出身的盟主。 江湖上有多少年没有出过一个白丁领袖了?上一任的武林盟主,是江湖赫赫有名的老牌世家的继承人,没干几年,就因为迫不得已要回去继承家业而放弃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上上一任,是武林至尊太斗九天的关门弟子,后来因为苦心于精进其师父留下的武功秘籍而无心行使武林盟主的义务而被‘弹劾’下岗;上上上一任....... 总而言之,上下这几任板着指头能数过来的盟主们,每一位都是出身不凡,武功决绝,年轻俊俏,且不务正业。这位年轻俊俏的新任武林盟主的身上,到处都是前几任的影子。 而顾悦行前方的路,简直毫无任何的悬念和留白。 乏味的很。无趣的很。 而比较之前那几人,顾悦行就显得要‘敬业’一些,他当天拿下了武林盟主的头衔,接过了武林盟主的宝剑‘形影’,连庆功宴武林大会的庆功宴都没有参加,便飘然离去。 去执行盟主的义务去了。 这个消息还是在庆功宴上,由知情的长老所透漏出来的,消息一出,那些宴会上本来还在把酒言欢的武林人士纷纷忙着竖起大拇指夸赞这个年轻有为的新任盟主。更有些眼界深远的,已经开始以交流‘如何从小培养一个未来的武林盟主’为内容来和音乐庄的顾庄主套近乎了。 而在几天之后,英雄宴话题的中心,江湖新任武林盟主顾悦行,现在在一个空城的一个屋顶上,思考人生。 *** 顾悦行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如果当初就知道武林盟主其实就等于是武林打工人的话,那他半年之前还会不会兴致勃勃的去参加武林大会? 顾悦行参加武林大会,真没想拔头筹,毕竟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的参赛,以往都是宾客看官。这一回忽然从看客席到了主场,当时还有点不习惯。 顾悦行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态:他站在台上,还抽空看了一眼之前常年订下的那个坐席的方位,那个雅间中如今已经换了一张新鲜的,陌生的,却带着令他感觉熟悉的雀跃和兴奋的年轻的脸。 原来他也开始到了感慨他人年少的时光了啊....... 在台上的顾悦行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他居然,也成了江湖中,一定意义上的‘前辈’了吗?不得不说这个念头让他大当时十分的兴奋已经热血沸腾, 当时,就是这样一个新鲜的念头让他血脉喷张,奔腾的血液如浪涛一般,把一开始密密麻麻散布在四肢轻微战栗和慌张拍死了大半。褪去了不少紧张之后。面对对手,顾悦行拔剑的动作都从容了几分。 直到手中长剑出鞘,顾悦行都没有想过自己和武林盟主这四个字有什么牵扯。 一个江湖前辈的名头已经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如果当了武林盟主,他还不直接双脚离地了? 而事实上,他来到连城的这几天,双脚确实没有接触过地面——他嫌脏。 那地上,全是前几天暴雨之后未干的泥,就算是之前未曾落雨的时候,那地上也不干净,黄泥中渗透了血,又伴随着日头的炙烤,行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形容的颜色和气味。 顾悦行多少有点洁癖,虽然这个毛病在习惯于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中算是十分罕见甚至多少带着点矫情的,可是顾悦行依然有洁癖。之前他是江湖不知名的小辈,他有洁癖,无人在意;如今,他是武林盟主,他有洁癖,谁人敢说? 所以顾悦行理直气壮的有洁癖。 不过顾悦行迟迟不肯对那个睡在一滩烂泥里的人动手,倒也不是因为那个人脏兮兮到不修边幅。何况习武之人,真的要处理掉一个人,也不必真的亲自动手。弓箭,暗器,飞镖,甚至下毒,挖个陷阱,或者在他每日路过的地方使绊子绊死他.......都是不需要亲自上手拳头刀肉的举动。 顾悦行在等。 等这个人,活活饿死。 第四章 无功而返的武林盟主” 在没有任何外力加持催化的情况下,饿死一个人要多久呢? 一个人如果只喝水不吃饭,大概极限是能够坚持到一个月甚至更多的时候;但是如果不吃不喝,那么最多七天,那个人就会死——无论胖瘦。 屋檐下那个叫孟百川的家伙,原本今天就应该死了,如果不是三天前那一场暴雨的话。 那场暴雨来的突然,本来晴空万里,忽然聚拢一堆密布乌云,紧接着豆大般的雨水就砸了下来,直接把屋顶上的顾悦行和地上呼呼大睡的孟百川给砸了个愣神。 幸亏当时顾悦行怕晒,打了一把伞遮阳,免除了淋成落汤鸡的命运。而孟百川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毫无准备,在睡梦中口鼻皆被雨水给灌入,差点成了史上第一个被雨水给呛死的人。 (顾悦行:他若是呛死,也算是我交差。) 孟百川本能翻身躲避,却没有察觉旁边的土坑中也早已迅速积满了雨水,他就那么一头冷不丁地主动扎进了泥水坑里,再次被迫喝了好几大口水。 就因为这几口泥巴水,孟百川在第七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气定神闲的抬起眼皮,对着屋顶上那个生无可恋的顾悦行展开一个带着抱歉含义的笑。 这个对于孟百川来说诚意十足的道歉的笑,落到顾悦行的眼里,怎么看都能挑出两分挑衅的意味来。这挑衅险些让新任武林盟主抓狂,想着干脆想着踢下去一块瓦片把孟百川砸死算了,谁让你抱歉?我想让你死啊! 偏偏地上的孟百川不知道是福至心灵感应到了还是他目力极佳瞥到了,总之,他是知道了顾悦行的抓狂。不光面带歉意,就连出声的口气和内容都十分的抱歉:“对不住了顾盟主,劳驾您再辛苦几日.......” 顾悦行:“.......” 听孟百川这一句话,停顿得体,言辞诚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让屋顶上脑子气的发昏的顾悦行的耳朵里。 看这精气神,顾悦行真的要考虑要不要现在踢下去一片碎瓦了。 而浑然不知自己距离当场暴毙只差一脚的孟百川,再一次窥探到顾悦行的心声:“顾盟主莫要被我现在的精气神给弄得丧气——往好处想想,许孟某人如今,是回光返照也不一定。” 顾悦行:“......” *** 而这一回光返照,就又返了四天。 顾悦行干脆就习惯了。 他每日用轻功飘荡出这城外去点餐。起初还是吃饱了再回来,后来干脆拎着食盒带着酒菜回来,他每日来去一趟隔壁县城的酒楼,换一身衣服洗个澡,然后施施然下楼去拎上酒楼刚刚做好的酒菜回去这个空城。 每日日头下来去,汗都不淌一滴。他在屋顶上吹风看月自斟自饮。由于这座空城和隔壁有人烟的镇子相隔差不多足足二十里地,顾悦行每日来回一趟,轻功都提升了一番。 *** 这是孟百川回光返照的第四日。 顾悦行的食盒中多了一壶新酒,一盏新杯。顺便还路过白事店随手抓了一叠纸钱。 孟百川已经奄奄一息,昨日月光皎洁,清清楚楚照出孟百川被日头晒得发黑干瘦的脸和曝皮的嘴唇。甚至孟百川已经感觉到了顾悦行走到他身边的动静,都没有力气抬一抬眼皮——这还是顾悦行来到这个空城之后,第二次下地。 孟百川什么动静都没有发出来,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每一次的试图开口,嗓子都如胶合干裂的棉絮。 但是这一次,福至心灵的是顾悦行。 顾悦行听出了孟百川未出口的心声:“到时间了。” *** 顾悦行行走江湖,手上不是没沾过血。 但是杀人之后,还要给人置办白事,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顾悦行勉强想到了白事的几个流程:置办寿材,做法事,送葬,入土,建碑,安葬。 简单整合,便就是入土为安四个字。 而前面第一条就遇到了难题:这是空城,临县的人一听要到这里办丧事直接拒绝都没提就掉头跑了个精光;做法事吗?孟百川罪行累累,就算是入了地府,只怕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吧,他不愿下手杀孟百川,不代表孟百川就不该死——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天眼睁睁看着,一时半刻都不曾动过恻隐之心。 大概顾悦行能够做的,就是把他给埋了。然后再撒上一壶酒,烧上一捧纸钱,至于能起到什么作用,顾悦行也不知道。 这一趟的相同路程的来回,顾悦行走的还挺轻松的。毕竟,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空城了。 他确实要离开这个空城了,不过离开的情形,和自己想的并不一样。 来时一人,去时四人。 顾悦行很不满,不过他心中的不满待出口之时,却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绕成了粘着点嗔意的怪罪:“没想到我顾悦行,堂堂新任武林盟主,居然首次出征,就来了一个无功而返.......” 他这句言语仅仅只是抱怨而已,抱怨出声,要么是发泄情绪,要么就是需要有人接着,给他怼回去。无论是什么情况,终究都是个纾解的渠道。更别说还是带着一点嗔意的抱怨了,那更多的,是想要一点点哄的一种回应。 抱怨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抱怨可以发泄情绪,缓解因为问题得不到解决而引发的焦虑。而正重要的是,抱怨还能引来对方的注意。 顾悦行得到的,既不是前者,也只是沾了一点点后者。他确实得到注意了,可是给予回应的,不是他想引来的人。 “怎么能够算是什么无功而返呢?好歹你不是多了我们几个同伴吗?” 这个叫木呦呦的小姑娘,个子生的又小又瘦又黑,是属于那种饥饿的瘦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偏偏一张嘴伶俐的不得了,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来过,配着她那一身老气横秋的灰布衣裳,像个叽叽喳喳的灰雀。 “再说了,又不是不让你杀他,只是延后嘛,你都延后了那么久了,感觉你的兴趣就是拖延。” 顾悦行并不是伶牙俐齿口才极佳那一挂的。但是也不木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舌头就跟打了结或者被喂了麻药一样,横竖都秃噜不出来一句漂亮话。 这个问题的原因,顾悦行还是知道的——他偷偷看了看木呦呦旁边那个白衣女子,决定既然说不出来漂亮话,还是闭嘴的好。毕竟他现在的形象并不是太好,实在是不合适做一点点不合时宜的事情了。 他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赶着牛车说好听话的模样有多英俊潇洒。 第五章 一千只算美人数” 顾悦行认命的抖了抖手里的竹枝,催了一下那慢吞吞的老牛,让它快快拉车前进。然而这老牛实在是懒惰无比,明明寻到的时候都在郊外吃草吃到肚皮滚圆,做起事来却慢慢悠悠宛如一个懒汉。板车上又不是负重千余斤,就只一个饿的皮包骨轻飘飘的孟百川。 顾悦行第一百次决定:等到了那个城镇,首先就是买一匹骡子来拉车。这个老牛,实在是太慢,他原本轻功可一炷香就到的地方,如今相隔遥远的仿佛天边极乐。 木板车上的孟百川奄奄一息,躺在厚厚的都斗篷下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不明显。 木呦呦好几次想要把手伸到斗篷下试试鼻息,最后还是选择去问身边那个叫络央的白衣女子:“姐姐,他不会死吗?我看他都要死了。” 络央并没有看板车的方向,只是摇了摇头,回答木呦呦:“死不了。” 络央说死不了,那就一定是死不了。木呦呦放心,继续一边赶路一边随手扯路边的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玩。 而且络央,目光依然没有往他们这边看。 顾悦行顺着络央的目光的方向看了好几次,不得要领,终于忍不住开口:“洛姑娘.......” 络央这才回头。 这一正面对视,就令顾悦行想到了刚刚那一场叫他心惊肉跳的相遇。 *** 顾悦行是在给孟百川‘收尸’的路上,遇到络央和木呦呦的这对主仆的。 严格来说,顾悦行是先听到了铃声,才顿住了脚步。 这是个空城,有任何人为的声音,都是不对劲的。 这个地方,可以有风声,可以有雨声,可以有一切自然界有的声音,唯独不能够有人声。毕竟孟百川已经奄奄一息,就连呻吟声都已经发不出来。而刚刚那一下随着微风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分明是一串铃音。 细微,轻巧,活泼。像女童脚上的银铃。 这个音量,这个距离,这个方位.......是孟百川的位置! 顾悦行顾不上放下手里的东西,提气拔足,就朝着孟百川的位置奔去。 他走屋顶,双足落于瓦片,不发一丝声响。等到了距离孟百川所在的巷子一个拐角的地方,顾悦行停了下来,寻了一个缓和的屋顶放下了东西,然后轻飘飘落了地。 仅仅一墙之隔,孟百川那边传来的人声再是清楚不过:“........他快死了吧........是快要活活饿死的.......真可怜啊.......那么大的一个大个子。” 声音很细,脆,大约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的声线。而另外一声音,就是个温柔的姑娘的声音了:“.......那呦呦想不想他死?”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为了哄身边少女还是怕惊扰到那个快要咽气的孟百川。 大约那个少女给予了否认的动作。 那个声音又像是安慰一般的接着说:“那就不会死。”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顾悦行凭着这三言两语的对话,吃不准来者的身份,但是绝对不会是什么路过的旅人或者过路的商客之类。 这个空城并不是什么行商往来的必经之路,除非刻意绕行,否则绝对没有路过此地的必要。 更何况.......他在这个空城多日了,就没有见过除他和孟百川之外的第三个活人。 结果怎么就这么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孟百川距离黄泉临门一脚了给半路杀出来给孟百川使绊子。 这个‘程咬金’虽然貌似是两个小女子,可是本质上不变,程咬金,等于,麻烦。等于,难缠。 顾悦行并不想打草惊蛇,倘若真的是路过,那就最好路过;若是不是,也最好当做是路过。........顾悦行虽然不喜欢多管闲事到处惹事的滥好人,但是也不到讨厌到下狠手的地步。 顾悦行于是想了想,并没有立刻露面,而是慢慢的以大拇指缓缓把手中的形影推开一寸,他人不动,依然掩藏在墙后,放缓呼吸,只把手中形影往外伸出,不动声色地往声音方位偏了一偏。 今日多云,甚至有点落雨的征兆,但是并不闷,徐徐凉风拂面,很是惬意,而他此时此刻,在那一寸剑锋中,反射出了一张女子的脸,准确来说,是一张隔着如雾般轻纱的影像。 *** 这张女子的脸如今近距离的出现在顾悦行的面前,虽然隔着长帷帽一圈薄而轻的面纱,但是依然难掩那惊艳姿容。 络央肤色白皙,眉目细致,嘴角总是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她的音调和她的长相有点不匹配,她其实应该生得很惊艳,五官眉眼都属于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美人相。 她着绣着暗纹牡丹的白衣罗裙,长发及腰,一支白玉簪束发,其余并没有在多加任何多余的首饰。但是那根玉簪一看便是价值不菲,顾悦行不知道是要感慨这个姑娘品味极佳还是要敬佩这个姑娘胆大包天。在如今世道,居然敢明晃晃的带着这样的名贵首饰走在天光之下。 不得不承认,这一袭罗衫,再配着那一支玉簪,确实衬的这个姑娘“容色清贵,气度端华,不似俗人”。 而在此后顾悦行知道她就是人间界的新任神官之后,顾悦行对于自己的眼光毒辣的钦佩差不多算是五体投地了。 *** 所以在一开始,络央语气温和的说她要下了孟百川的命的时候,顾悦行嬉皮笑脸的立刻就答应了。 还由于答应的太过于爽快,让络央和那个木呦呦给愣了一下。 而对于这个痛快,顾悦行给予的解释是:“美人之言,谁能说得出不字呢?别说这个美人姐姐是要这位孟大人的命了,就算是要我的,我也舍不得直接回绝呀。” 木呦呦嗤笑道:“你都没有见过我姐姐的脸,你就知道我姐姐是个美人了?” 顾悦行先是冲着面前的美人露出了一个英气绝伦的笑来,然后才不要脸的解释:“小姑娘,我可是江湖人,虽然不至于到阅万卷书,但是也自信走遍了万里路......这万里路上,好歹,满打满算,我也能阅过一千个美人吧?” 小姑娘先是呲牙:“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我叫木呦呦!” 自报家门之后,木呦呦显然是没听懂顾悦行的话中的逻辑,正在抠他话中的字样:“吹牛,你就能保证,你看到的一千个姑娘,都是美人吗?” “非也非也,”顾悦行故作高深,冲木呦呦摇了摇食指,“顾某阅历过的人何止一千?这一千,单单只算美人数。” 第六章 络央” 一般的人听顾悦行这般的言语,都能知道他这是胡言乱语,就好像络央那样,听他半真半假的,又带着笑意的语气,便只是轻笑一下,并不给与回应。 反而是年纪小的木呦呦,听着听着一双眼睛越发睁大,令顾悦行发现,这个眼前黑黑瘦瘦的矮小姑娘,原来生了一双圆溜溜,如同小鹿一般的圆眼。 怪不得她叫木呦呦。 大概名字的出处便是为诗经中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有着一双圆眼的木呦呦睁着因为吃惊而变地更大的眼睛,短暂思考了一会,面上的表情才逐渐由困惑转变到了吃惊:“原来你竟然是个人贩子吗?” 顾悦行:“???” 在顾悦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呦呦又极其迅速的换上了一副警戒的表情。 不过她接下来的动作,倒是让顾悦行有了一点想要刮目的反应:她并没有躲在络央的身后,而是一脸警戒的,挡在了络央的前面。 这个画面,饶是现在让顾悦行回想,他都想要发笑。 能不发笑吗?那么好笑的画面。 她那样小的,那样瘦弱的个子,如同一只病弱的小猫,却生生把自己端肃成了一只虎。 小老虎姿态的木呦呦脆着一副嗓子冲他:“你这个人贩子!拐了一千个美人还不够,现在还要拐男人!” 顾悦行顿时结舌。 而木呦呦却把顾悦行的无言以为理解为了心虚的默认,继续用一副脆生生的童音控诉他的‘罪行’:“你要抓他做什么?是因为他也是个美人吗?” 顾悦行这下不光是结舌了,他甚至连鸡皮疙瘩都要结出来了。 孟百川? 美人? 顾悦行用一脸‘你逗我吗’的表情去一会看看木呦呦,一会儿看看孟百川,然后又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从刚刚开始就没出声的络央身上,似乎想要用这种无声的动作来表达出自己对于木呦呦‘眼瞎’的一种荒唐和可笑。 而络央终于出声,也倒是真的算是解了顾悦行的‘冤屈’:“莫要胡说......顾盟主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若是顾盟主当真想要美人,凭着顾盟主的身份,又何必用这样费事的手段呢?” 木呦呦算是被说服一半,但是又嘀咕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而顾悦行这边却已经不再费心到木呦呦的言语中了,他眯了眯眼睛,对着络央道:“姑娘......知道顾某?” 他见络央的长帷帽微微动作,有了个点头的幅度,这才晃了晃手中的形影剑,道:“姑娘是认出了我手中的宝剑?姑娘也是江湖人?” 帷帽这回是摇头的幅度,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温柔清雅:“并非。不过我确实认得那象征武林盟主身份的宝剑。而江湖上新任盟诞生的消息,远比顾盟主想的要传地快且广——江湖传言,新一任武林盟主顾悦行,出身世家,年少英武,气度不凡。如今有幸一见,名不虚传。” *** 人人都喜欢高帽子,更何况这送帽子的还是个大美人。 顾悦行听的心里舒畅极了。 心想道果然美人就是美人,说起话来,都要比那小丫头听的要舒心得多,果然这美人一定要内外兼修,才叫不枉费这天工造化。 顾悦行抱拳施礼,用的是江湖人的礼节,毕竟好话归好话,即便是这好话在当事人看来是真的一个字的水分都没有掺假,可是该客套的还是谦虚:“哪里哪里,全是前辈抬爱,同辈承让而已。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木呦呦一旁插嘴:“若是真的有愧,那就还回去呗。” 顾悦行已经懂得如何去应对木呦呦了,从善如流的回应了过去:“我就是不还......气死你。” 木呦呦果然给气的哽了一下,还没等她想到反击的内容,那边络央已经开口。 “我知以顾盟主的身份,想要要这位大人的性命定然是有原因的。不过,既然顾盟主当时并没有立刻击杀,想必顾盟主还是可以再延缓延缓。” “延缓倒是不难,”顾悦行抱剑于胸,面上摆出思考状,“只不过我还未曾知道姑娘的来历,虽然我答应了暂时放过他的性命,但是这暂时到底是一时半刻还是两天半月,还没敲定呢。” 其实顾悦行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不会得到真名的准备。 毕竟这萍水相逢的,今日相见,明日分别。江湖之大,谁知道那后会有期是在遥遥何日,说不定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所以江湖中,互相通报姓名,半真半假的多了去。 更何况,她刚刚还否认了自己是江湖人。不是江湖人,却敢行走在这凶险之地,又认得出江湖的兵器,实在是奇怪的很。 顾悦行是武林盟主,又手持那么显眼的形影剑,就算是他想要隐姓埋名都不容易。 所以说,成名早,真是吃亏。 他听对面轻轻声音,自报家门:“我叫络央。人间界神官。” 九个字,一字一字,如珍珠落玉盘那般砸在了顾悦行的心里。 顾悦行心中激颤,却也没漏掉络央下一句内容:“顾盟主,你我早晚有此一见。” 这一句话落地,顾悦行抬头,看到了面前络央掀起了面前帷帽上的轻纱。 *** 她果然是个美人。 这是顾悦行第一个反应。 一双杏眼如含秋水,水波盈盈欲动,衬得上是非常标准的明眸皓齿,脸蛋是标准的瓜子脸,小巧的下巴圆润柔和,面容白皙透亮,眉目细致,唇色带着健康的殷红。她帷幔上的白纱轻薄如雾,但是她的手要比那白纱还要白。 她的面容只露片刻,很快面纱又如雾一般飘散到了面前。 顾悦行听到自己的心中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可惜的喟叹。 却又听到自己舌头在冷静的回复:“原来是人间界神官,若是姑娘早报上家门,那别说一个孟百川,就算是一千个顾悦行,顾某也能抓来一路同行。” 络央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道:“顾盟主确实要与我同行一路的。” 顾悦行当然问:“同行何处?” 络央道:“先寻个人烟之地,解了他的饥饿。” 他指代的是孟百川。 而孟百川,已经连谢字都说不出来,饿的昏死过去。 第七章 当讲不当讲当然要讲的” 之前就已经答应了络央暂缓孟百川的“归期”。 所以顾悦行十分痛快,道:“往西二十里,便是一座小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酒楼茶馆澡堂医馆样样都有。” 络央说:“那便就往西。” 那就往西。 别说往西,顾悦行觉得,现下只要络央冲他微微一笑,叫他往东就往东,让他往北,他连一件狐裘都可以不用准备,拔腿就跑。 她真是人间界神官吗? 人间界的神官,都生的如......仙女下凡这般吗?不对,仙女下凡,也不会是如此,这简直,如那画上美人,此画只该宫城有,坊间哪的几回见的那种美人图中走出来的惊艳美人。 反倒是她的声音是偏向清冷的那种。不紧不慢,不急不缓,才像个,世外高人。 才像.......人间界的神官大人。 *** 在顾悦行的固有感官中,人间界的神官大人,就应该是清冷挂的长相。气质出尘,眼高于顶,神情冷漠,傲视群雄到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理应如此。 毕竟,那可是人间界出来的,还是神官大人呢。 人间界,顾悦行怎么可能不知道人间界,或者说,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人间界? 人间界其实是民间的叫法。百姓一直管那个地方叫做人间界。说那里出神仙。这话听着矛盾,但是又顺理成章:人间界,就是老百姓心中存在于凡间的蓬莱。 众所周知,蓬莱是神仙岛,而神仙是普度众生的,而人间界的弟子们,各个都普度众生,济世救人。所以他们是人间的神仙,而他们在那个地方,自然就是凡间的蓬莱。 凡间没有蓬莱,唯有人间界。 凡间也没有神仙,唯有神官大人。 人间界的弟子,虽然是凡人,但是在百姓心中,却是人间的神仙。 所以人间界这个叫法,其实最开始是从民间开始的,然后传到了朝廷的耳朵里。 而当时两国朝廷,其实都称呼其为药神谷或者神医村。 ——朝廷对于人间界也不陌生,毕竟那是最大的神医培训机构。 但凡能够从人间界学成出师的,不是被聘为朝廷太医院王牌御医,就是日后可有传颂千古令后代脸上发光的圣手。 而那里地理位置优越,背靠雪山,前有圣湖,有深谷幽幽,有高山耸立。足不出谷,稀世药材唾手可得。不光是医药世家会把家族的孩子往那里送,就连很多皇室权贵的弟子都位列其中。 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家族子弟众多,而继承人只有一个,那总该给其他的子弟寻个别的出路,好过在家要么混吃等死挥霍祖产,要么为了眼前利益兄弟反目血亲成仇。 所以,这不是药神谷,不是什么神医村,还能是什么? 真是简单粗暴又易懂。 所以,简单概括,人间界,其实就是培养神医的地方,而眼前这位络央姑娘,就是一位新出谷的神医。 但是老百姓却不肯朝廷这样简单的定论他们心中的圣地。 这一次,庸俗的反而是朝廷那方,不管朝廷如何称呼,他们都只唤那里为人间界,称呼出谷济世救人的神医为神仙大人。后来时间久了,人间界的名称,也就定了下来。 *** 人间界的神官大人,一般二十年只出一位。不管这位神官大人年纪几何,本事如何,出世的人间界弟子,不论在凡间何等职位,何等身份,一呼,必百应。 而这百应之一,还包括了与人间界本该毫无关系的武林。 武林既然掺合了进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武林盟主。 对此,新任的年轻的武林盟主提出了不解,或者是质疑:“为何江湖要去听从人间界的调度?难道是江湖的谁曾经欠过人间界的钱?” 白发白须一尘不染的长老对顾悦行这样显得有些无礼的发问表现出了约三成的不满,这三成的不满一开始并没有体现在脸上,而是一声极其克制得当的轻咳:“盟主慎言。” 顾悦行有很多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讲:“那万一人间界的那位神官大人徇私呢?万一让我去胖揍自己的仇人呢?万一.......难道我也要.......呼应?” 长老这回的不满正色到了脸上:“人间界的神官大人,永不会偏私。” 顾悦行:“.......” 顾悦行还有一句话没说:“老话说得好,话不能说的太满,当心老天爷打脸。” 不过顾悦行没再出声,毕竟他知道这句话十分的不当讲。 不过他心里难免吐槽长老:真当人间界的神官大人是神仙了?神仙不偏不倚,那是因为神仙没有私情,没有私情的是神,不是人。若是人间界的神官也能做到这个地步,早一步登天位列仙班了。 *** 从前事中抽离,回神到眼前。 顾悦行再看络央:眼前的这位神官大人,确实是生了一副神仙骨。 生就一副神仙骨的神官大人明媚动人,仙人之姿,纵然此时脚踏大地,身沐夕阳,却依然给了顾悦行此人不染红尘的飘忽破碎的印象。 他要极力克制,才能让自己说话流畅起来:“洛,姑娘在看什么?” 有人发问,络央回答之前,给予了礼貌性的微微一笑,然后才出声回答:“看那落日。” 落日? 顾悦行看过去,却只将将看到日头正好落下至远处密密的丛林,而络央的视线,依然挂在那里。 络央虽然没有生的像木呦呦那么瘦小的个子,但是也比他矮了一个头,他如今都看不到的落日,难道络央就能看到了?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是人间界的神官大人。一切皆有可能。 凡人对于一切未知的传闻和人物都抱有一种本能且盲目的崇拜,就连武林盟主顾悦行也不例外。 顾悦行问道:“洛姑娘,莫非真的可以透过那密林看到眼下正在下坠的日头?” 络央摇头:“并不会,我也是人,所见的内容,和顾盟主见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络央的视线又回到了那片密林的位置,这一次,顾悦行细细的再一次看去,只看到那落日的余晖正在透过密林的缝隙,如一缕缕光芒织就的耀眼纱幔般将远处的密林笼罩。 就在顾悦行想要感慨果然人间界的神官总能发现世间美好事物的时候,络央的声音又温柔响起:“这落日,十年八年,原来都是一成不变的。还是像个鸭蛋黄。” 顾悦行:“.......” 第八章 她引我来” 顾悦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毕竟不管是‘是啊没错,这落日看起来就像个腌的流油的鸭蛋黄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说‘我觉得不对,明明像个橘子’都其实别扭的很。 络央自顾自的继续讲,并不理会顾悦行在一边愁苦如何漂亮回应,她说:“我十岁那年被家中选中,要送到人间界当学徒。那个时候年纪很小,不懂其他,只觉得自己被家人抛弃成为孤儿,又恐慌又委屈。于是在家中的日子,整日都在哭闹。” “现在想想当时也是真的不懂事,眼看着就要离开家了,和家人相聚的日子过一日少一日,却只顾着把时间用在了吵闹上。果然是不懂事的。” 络央的语速掌握的很好,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慢悠悠,也不是卖关子的那种慢吞吞,而是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此人会成竹在胸的一种淡定。 络央很淡定的注视着那一颗在顾悦行眼中越看越像鸭蛋黄的日头渐渐的下沉,直到落到密林之下,开始如同一个收网的渔夫那样,开始慢吞吞地,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拢余晖。 络央才像是恋恋不舍一般的把目光收了回去:“我大姐姐是当时唯一来安慰我的人,不过她安慰的方法,在当时也不算是管用的。” 顾悦行听的津津有味,毕竟络央生的美,美人不管说什么,听到耳朵里都会自觉多出三分趣味来:“那,你大姐姐是怎么安慰你的?” 络央回答他:“我大姐姐说,等到我出了家门,在去往人间界的路上,别光顾着在马车里哭和生闷气,记得打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象,看看日出看看日落,看看草长莺飞看看人间百态——大姐姐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看到外面的样子,就在我从一座围城到另外一座围城的路上。” 顾悦行对此倒是有许多想要说的。 比如说你大姐姐其实不算说对,因为你如今依然在看山看水看草长莺飞,今日看了日落,明日早起些就能看到日出,是一点也不费事的事情。而且不论络央之前的家规如何,或许重楼深深深如许,但是人间界,从来也不该被称作为围城。 人间界的弟子,若不出世,如何救世呢?从未听说纸上谈兵终成将的,闭目造车也往往功败垂成。 不过既然络央当时都才是个十岁的女童,那么络央的大姐姐也不好老成多少,一个从小生活在困顿如围城一般府邸中的少女,若是不曾见过城外的自在天地,她又如何能够想象到除了她的家宅之外,还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所在呢? 就像鱼缸中的鱼,自然会认为那大海是另外一个形式的鱼缸。而在大海的鱼,却不会觉得那鱼缸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大海。 所以啊,鱼的志向应该是大海,而人呢,当然是江湖啦。 *** 江湖山高路远,不如先投宿前方的小镇。 虽然现在是热夏,但是顾悦行很清楚,一旦日落,这里就会立刻泛起寒潮。想必络央也知道,否则也不会在这热夏时候随身还带着那一袭厚厚的斗篷。 那斗篷做工极好,外层是玄色打底绣着暗纹单瓣牡丹,内里衬了一层薄而细密的狐狸毛,又轻软又暖和,还不漏风。顾悦行在看到络央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孟百川身上的那一瞬间,闻到了不知道是斗篷身上还是络央发间的一股异香。 并非脂粉,也非单一的花香。是一种仿佛置身于百花中的味道,又带着一丝无法忽略的凉意,就好像,雪山下的花海。 香味永远都会让人愉悦的一种感官,不分场合,更何况,这香气的主人还是一个大美人。 顾悦行在这种愉悦的气氛中一边催促那只老牛进城,一般作漫不经心问络央:“倒是忘了问洛姑娘一句话了,洛姑娘是怎么来到那座空城的?” 顾悦行一边走一般回头倒退走了两步,接着往下说去:“这个空城,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再说了,也没有人间界的弟子特意前来的理由。” 不是似乎,也不是也许。顾悦行非常肯定明确,人间界的弟子是没有理由到此一游的。 若是空城中是众多深受疫病困苦的受灾百姓,那发现人间界弟子的足迹倒确实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但是若是如此,空城可就不叫空城了。 顾悦行先说:“我是特意来的......特意来,看他死。” 这个他当然就是现在依然躺在板车上一动不动的孟百川。 顾悦行交代了个明白又坦诚,他也要络央也明白坦诚的交换信息。 这叫什么?大约可以成为‘推心置腹’。 洛央是这样回答他的:“走着走着便来了。” *** 对此顾悦行默然不语。 顾悦行的默认在自己的认知中,属于那种猝不及防的噎到的那种,以至于他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说:“洛姑娘,你若是这样对我隐瞒,其实不光对我没好处,对你,也只会是麻烦多多。除非洛姑娘你对我的需要可有可无。不过我相信,我大有用处。”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童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有什么用处?杀人还要用饿的........” 这下顾悦行是真的感觉有被噎到。 从开始顾悦行和络央谈话,这个叫木呦呦的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就一直沉默不语。 自顾自的低头用沿途扯的一大把狗尾巴草编制各种小动物,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宽口的口袋,里面塞满了编好的小动物,顾悦行途中还粗略的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有蚂蚱小狗蝴蝶等等各种,手艺算不上精巧,倒也称得上憨态可掬。 她一直没有插嘴说话,表现的像个夹杂在大人之间的小孩,一来是对大人的话题不感兴趣,二来是听不懂,若是还有第三,那就是说了大人也不理她,索性闭嘴。 不过木呦呦的情况现在看来应该和第二种没关系。她应该是不感兴趣,现在有了感兴趣的话题,木呦呦还是会插嘴的。 虽然这个兴趣的内容,顾悦行不感兴趣。 就连络央似乎都被转移了话题,一双眼睛即便是隔着轻薄的长帷帽都能看出来好奇的光。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看着顾悦行不知道怎么摆正自己的大侠姿态。 不过还好络央的好奇只是片刻,这片刻很短,短到不足以让顾悦行尴尬,也不足以让天色擦黑。 洛央说:“我确实是走着走着就来了,没骗你。不过,是有人引导我来。” 顾悦行立刻问她:“谁?” 难道是这个丫头? 顾悦行把目光往下移到了木呦呦身上,木呦呦已经比络央更快的失去了研究顾悦行的兴趣,又在低头手指翻飞的编制一只狗头。 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 而络央这个时候回答了他:“上任神官周至柔。” 第九章 人间烟火的名字是月潭镇” 顾悦行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上一任的神官也是个姑娘;第二,上一任的神官应该死的蹊跷。 为了验证顾悦行的第二个猜测,他紧跟着问络央:“周至柔是怎么死的?” 而络央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却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周至柔死了?” 顾悦行暗中叹了一口气。 络央的语气听着还算是平和,不过也不算是太友好,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若是不赶快浇上去一壶开水把种子烫死在萌芽里,只会麻烦多多,后患无穷。 回头疑虑越发壮大,在络央和顾悦行之间竖起一道高墙,进而使得麻烦衍生到人间界和武林,这后患就真的无穷尽了。 顾悦行适时的端上了那一壶开水:“我是猜出来的.......洛姑娘既然是现任的神官,那么也就表示上任的神官卸任了。若是上一任神官正常卸任,那么洛姑娘就会说‘是有人叫我来’,而不是所谓的‘引领我而来’——这引领两个字,横竖听起来,都像是藏着线索在里面。” “......所以我猜,洛姑娘是循着上一任神官,也就是那位周至柔周姑娘留下的线索,才一路走到这的。” 络央不语。 眼神却没变。 *** 打破沉默的是刚刚把一只编号的小蝴蝶塞到口袋中的木呦呦,木呦呦用正常的音量,却做嘀咕状道:“那你怎么就那么懂,人家周姐姐是死了呢?人家可以跑了溜了躲了。” 木呦呦的嘀咕基本已经被顾悦行理解为咄咄逼他了。 顾悦行苦笑,端出一副诚恳:“也是猜的。” 不等木呦呦再说点什么,顾悦行立刻补充了后续说明:“我能够猜到,是因为我聪明,我江湖经验多,我头脑灵活,我,是武林盟主。” 木呦呦:“.......” 木呦呦语塞了一阵子,抬头看了看络央,见络央并没有打算帮她反击的意思,瞥了瞥嘴,又低头开始继续编东西。 只是这下,顾悦行并没有从一开始就辨认出来她手中的物件的走向。 络央开始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笑的声音很低,原本顾悦行应该是察觉不到的,但是偏偏她笑起来的时候身后起了一阵风,那由络央而至顾悦行处的微风恰到好处的把那一声轻微的笑意送到了他耳朵里。 于此同时而来的,还有那一袭花海。 顾悦行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眼下来说,络央对他的戒备是暂时放下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三个人就成了朋友。 这种建立在一条岌岌可危的人命头上的友谊,可是悬的很,就像阳光下的水泡,随时啪嗒一下,就玩完了。 而这条人命,眼下正躺在牛车上蒙头大睡。一副浑然不知天地万物为何的超凡模样。 顾悦行心中吐槽:若是如此超凡,就不该留在人间,上天入地才好唯吾独尊。 而眼下,他们却要融到人间烟火中去。 *** 那人间烟火的名字,叫做月潭镇。 月潭镇的前身,是月潭村。 后来经历过一场疫病,隔壁的几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大半,活下来的健康的人都陆续搬到了月潭村附近,渐渐扩大到了镇的范围,之后,月潭村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月潭镇,再之后,月潭镇所属的县城变成了空城。月潭镇,很快就要变成新的连月城了。 是的,之前孟百川等死的那个空城,络央和顾悦行初遇的那个空城,之前就叫连月城。 对于月潭镇的事情,顾悦行原本不知道。不过也不难。他很快就可以打听到。 顾悦行带着络央问了月潭村中最老旧的一个酒楼,踩着已经能够盘出包浆的扶梯上到了二楼,选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是月潭镇,这里是月潭酒楼。 果然不愧是镇上的第一家。 坐下之后,顾悦行并不忙着打探消息,也没有如络央想见的那样招手叫掌柜过来聊天之类,而是先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一系列举动,落到那茶馆中的散客中看来,随意的很,正常的很。就像两个赶路的路人,路过,然后来喝口水,填个肚子。 顾悦行两口吞下了一块米糕,招呼络央:“快吃啊,这种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络央也跟着取了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小口的咀嚼。糕点是寻常的白米糕,胜在刚刚出炉,热气腾腾,又糯又甜。 络央并未摘取帷帽,取食糕点的时候也是将遮纱浅撩,动作优雅,并不突兀,似乎她天然就该如此。 吃完半块糕点,再喝一口茶,茶水正好温,正好解了米糕带来的甜。 顾悦行慢吞吞喝了两杯茶之后,就把手上的茶杯倒扣在了桌面上,然后点了一点残茶,在茶杯的外围,画了一个圈。 而从络央那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顾悦行把一块碎银子提前扣在了茶杯里。 不多时,茶馆的小二前来收拾桌子,一边手脚麻利的收走了顾悦行面前的杯子,一边笑容可掬的问:“二位还要用点什么?” 顾悦行扭脸朝络央问:“洛姑娘来拿个主意?” 忽然别点名的洛姑娘短暂的楞了片刻,于是也就开口:“小二,麻烦你,做一份米汤,要熬的很浓,再包一包碎糖片,要放在食盒中带走。” 小二飞快的就应了。 等到小二离去之后,络央才发现顾悦行的面前又多了一个茶杯,杯中还沏了七分满的新茶。 对此,络央觉得十分的新鲜和有趣,她微微睁大眼睛,对顾悦行道:“你给了那个小二一块银子。” 顾悦行回答道:“不多,一钱银子而已。既然他收了,那就表示他身上就只有值得一钱银子的信息可以给我。” 络央好奇,追问道:“那那个小二要如何把信息告诉你?你又没有告诉他你要问的是什么?” 顾悦行耐心回答她:“无非就是这个镇子之前发生过什么,为何从村变成镇?还有最近有什么新鲜事。——一个陌生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无外乎就是为这两点。若是还要问别的,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一边络央继续问:“这是悦来客栈的传统吗?” 顾悦行低声道:“这是每个酒楼中的传统,算是店小二的副业。这个钱,是不用交到柜上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所有很多店小二都会自觉的长出来一双长耳朵。” 络央听到长耳朵三个字,想着刚刚的店小二生了一双长耳朵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意。 眼看着就要嗤笑出声来,她为了转移自己海阔天空一般的想象力,不得不生硬的转换了话题:“我听说,江湖人打听事情,都是去悦来客栈,我以为悦来客栈无处不在的?原来不光是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无所不知,别的酒楼的店小二也可以算是百晓生吗?” 顾悦行解释道:“悦来客栈虽然是江湖人的首选客栈,不过人家既然是客栈,也是要营生谋利的。若是安在这个地方,一年中能有几个江湖人入住呢?这里既非官道,又不是什么商旅的必经要塞的,也没有什么武林世家的地基在这里.......而至于酒楼小二的信息量,其实不过是因为听到入耳的多了,零零碎碎的积存到一起,也就能成串出来换钱了。” 顾悦行已经有四五分的把握相信络央确实之前并未接触过江湖。因为就连这一个江湖菜鸟中都是常识性的东西,络央都能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隔着帷帽的纱幔都都看得到。 顾悦行忍不住问络央:“洛姑娘此前,从未离开过人间界吗?” 络央似乎是想要摇头,但是稍微动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依然带着帷帽,于是就开口说道:“人间界的弟子都要勤学医术,这可是个苦功夫,非多年不足以成就。而人间界外,丰富多彩,难保出了人间界不会被乱花眯眼,荒废学业。” 络央说的认真,听的人却开了小差。 顾悦行心想,也不知道这所谓乱花,到底是何方才是。这眼前美人,难道不比花娇? 顾悦行却道:“可是医者不应该四处游历,才能见到各种疑难杂症吗?我听说很多名医都是如此,这样才能丰富见识,还要尝百草,着书誊写脉案。” “脉案医术,疑难杂症之类,光我们人间界中就收录了整整一栋楼。何况人间界虽然说得玄乎,可是也是扎根在红尘的,又不是真的什么人间界一天,人间一年的不等。那些常年进出人间界的师叔师伯都说,即便是走出去,也大多都是困顿在一个地方不动的。就比如说我其中的一个师伯,之前在一个小城中遇到疑难杂症,于是就留在那里苦苦专研了将近一年,终于把那一家得了怪病的人家给治愈了,结果等到他们从那个封闭的义庄中出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故乡成了他乡。” 络央最后是叹了一口气,说:“众生皆苦。” 顾悦行听到最后一句,大致已经明白了络央那位师叔当时遇到了什么。 应该是颂雁之战。 第十章 入局” 大宋国和燕国的颂雁之战打了将近一年。 一年后,燕国兵败,燕国的玉成皇后悬梁殉国。雍安帝见皇后自尽,当下就疯了,在宫中放了一把火,把所有的妃嫔子女以及宫人都关在一起刀剑相向,一时之间,原本富丽堂皇的皇城成了人间炼狱。皇子皇女和宫人四处奔跑逃命,不停的哭嚎,有些年幼的皇子和宫人甚至当场被活活踩死。 据逃出来的宫女叙述,当时雍安帝宛如恶魔,龙袍披身,散发血面,拿着一把长剑在宫中四处游走,见人就杀,见花就砍,到了后来,神志不清,开始产生幻觉,将宫中的佛像当成了真人,对着佛像破口大骂,嚎啕大哭,最后打翻了上供的香油,在佛堂的火海中一头撞上了泥塑的佛像。 帝后殉国,皇子帝女皆葬身火海,燕国皇室一脉最后凋零残破。 最后是雍安帝的亲弟弟,当时的玉明亲王鹤丘出面,领着幸存的皇室亲贵以及遗臣手捧玉玺,投降宋国。这才中止了两国建国以来多年的征战。 这件事情,史称颂雁之战,又名颂雁之盟。 *** 一场战争,有两个名字。 基本上可以从这称呼中分辨出来现在的百姓到底是原本的宋人,还是之前的燕人。 燕国的人会称这一场亡国为战役。战败而已,并非是什么狗屁盟约。 他们的君王到最后,宁愿放了一把大火带着皇子公主以身殉国,都不愿意对敌国屈膝投降。 所以,这份所谓的盟约,并没有在燕国人心中算数。 而在宋国百姓中,那这就是盟约,若非没有顺平王鹤丘所出示的盟约,宋国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止步于此。不光让燕国百姓可以留居原地,就连有的官员都可以保留原职,尽可能的表现出一位明君的态度。 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自从宋燕两国建国开始,两国之间就从来没有一日安宁过,仿佛是两个脾气暴躁互相看不顺眼的邻居,你绊我一跤我打你一下,有的时候还会下大力气,非要把一方打的头破血流才行。 虽然这个比喻听起来很荒唐,但是确实如此。自两国建国,宋燕就战事不断,以颂雁江为分界点,甚至会闹到每年的春天水暖时候的鸭子和鱼开战。 中间不是没有试图和解过,甚至出过和亲的办法。但是最终,颂雁之战还是开始了。 *** 哦对了,颂雁之盟,并非是两国第一份合约。 两国大大小小,签署过无数次的颂雁之盟。 上一次,还是燕国的小公主出嫁到宋国那次。若非当时燕国人已经无力再举起刀枪,他们还会为了小公主而在此开一场战役。 他们没有,而小公主的生死,也再也没人过问过。在燕国百姓的心中,小公主理所当然的死了,那小公主的死,理所当然要归罪给宋国。 宋国人不懂燕国人的恨意。 就好像燕国人也不懂为什么宋国人觉得燕国百姓就应该知道感恩一样。这些矛盾,并不是一份盟约就能够解决的。也并非是一纸盟约就能够化解的。 对于顾悦行,这些事情皆是往事了。 当年颂雁之盟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江湖风大,战场的喧嚣吹不到少年的耳朵里。 江湖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最神奇的,就是永远如真正的大江大湖那样,永远波涛漫漫暗流涌动,又永远能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保持水面上的风平浪静。 即便是当时两国刚刚结束一场战事不久,民间百姓尚且还在战乱的恐慌中包围,但是江湖却依然如期的召开了武林大会。 九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顾悦行还是个跟着父母坐在看台雅席上看热闹的少年,而九年后,他却成了局中人。 *** 他为此感慨道:“那你师叔也算是阴差阳错的躲开了战事。既免了战事之苦,还救人一命。算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吗?”络央喃喃道,“国破家亡万古枯,那个时候,人间如炼狱,哪来的什么两全其美?” 顾悦行听她所言似乎另有他意,正想再询问一二,却见楼梯处有脚步咚咚响起,不多时,那个小二就上来,弯腰躬身,道:“二位客官,食盒已经装好,不知要代为送到何处?” 顾悦行道:“不必劳烦,我们带走就是。食盒之后自当送回。” 离开酒楼之时,顾悦行又打包了一些即便是凉了也能入口的食物,统统用荷叶包好放在了食盒中。这才慢慢的拎着食盒往住处走。 出了酒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顾悦行提着一提灯笼在前方替未络央照亮,络央此刻也将帷幔取下,顺着顾悦行的脚步,慢慢地走。 只能慢慢走,这月潭镇是个小镇,路面也是泥路,到处都是坑洼之处,虽然前几日的雨水此刻早已经被晒干,但是依然免不了有几处水坑做了路上的埋伏。 小镇的人都入睡的早,街面上并无太多的窗户透亮,今日又无月,唯有漫天的星斗如碎银般洒了一片。 月潭酒楼距离他们回去的目的地还有些许的距离,顾悦行选择在此刻重提旧话:“刚才说到人间界的那位医者,也就是洛姑娘的师叔,为何洛姑娘却似有隐情一般?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顾悦行目力极佳,即便是在这夜色笼罩下,也能看到络央面上的淡然。他以为是触及到了什么人间界的伤心事,生怕自己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冒失了美人,又补充了一句:“洛姑娘若是不想说,那边不说。” “没什么不能够说的,”络央道,声音轻柔的宛如一声叹息,“这都是陈年往事,再说起来,也不过就如同旧闻一般,与己无关,与我无关。” *** 络央的师叔当时游历到一处村子,照样的寻到了当地的医馆开始义诊。人间界的医官并没有什么门槛,也不是只收疑难杂症的清高之人,所以沉疴痢疾也看,风寒湿热也瞧,一开始,村中都赞颂人间界不愧是活神仙的所在,降世救人。 络央的师叔在那个村子里原本预计要待一个月,一边义诊一边讲医道传授给村中的太夫。这也是人间界弟子的传统,治病救人当然重要,可是授业解惑也同样重要。而一个月的时间,大多数时候,络央的那位师叔都是起了一个老师的作用。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络央师叔要离开的日子。村中的人一边依依不舍,一边尽量的拿了家里最好的东西堆到了医馆的门口。 而在那些极其暖心的日子中,谁能知道,一日过后,络央的师叔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可怕存在呢? ***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凉如水,随着顾悦行和络央的前进方向的冷僻,街道两边的灯火渐渐的随之稀少,络央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越发的飘忽,像个暗夜的妖,以声音为魔力,把顾悦行扯到了那一片黑暗的往事中去。 “我师叔敲开了一扇门,义庄的门。” 义庄,几乎是每个地方都会有的。但是也是每一个地方都视为不吉的所在,因为那是用来暂时停放棺椁的。 人视死为大忌,在生者的时候,自然不愿意去过多的去接触亡者的地方。如果说人间界是凡人心中的神仙所,那么义庄,就是老百姓心里的鬼门关。 而刚刚,络央说什么来着? “敲开了义庄的门?” 络央点头,很自然的继续往下说:“我师叔也没想到义庄之中也会有动静。一开始以为是来义庄中停棺椁的伙计之类,可是那段时间村中并没有办过丧事的动静。所以在好奇之下,就敲了那义庄的门。而那开门的人.......生了一张,鬼面。” 如今再提,这张鬼面,或许就是之后瘟疫的开始。 鬼面症,是一种令人惊恐的杂症。因为寻不到来由,又莫名其妙。这个病一开始没有十分明显的症状,就是容易疲劳,嗜睡,渐渐之后,会发现头发失去了光泽,指甲开始泛灰,整个人会慢慢的开始变得死气沉沉,之后脸上会开始长出皱纹,哪怕是一个少年的了这个怪病,也会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变成一个老人脸。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变成了老人,那之后呢?当然就是在短时间内死去。 那被关在义庄中的一家人,并不是是鬼面症的第一批受害人。 但是这家人确实活得最久。而从一开始,是家里的小儿子的了这个怪病,这家人却没有按照惯例把小儿子单独打发到义庄中去自生自灭,而是不停地为其求医问诊,尝遍了各种偏方,甚至想过要去寻找人间界的神医。 皆无果,而很快,这户人家中的其他人,相继被鬼面上身。 原来鬼面症是会传人的。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个惊天暴雷,把这个小小的村子惊的人仰马翻,若非尚存一丝的人性,或许这一家人都等不到络央的师叔前来就会被钉死门窗活活烧死在家中。 最后,这一点点残存的人性,令这一家人被村子赶去了义庄。 他们在义庄中,没有粮食,没有水,于是他们靠着自己带进去的一点点种子和接的雨水,硬生生的在义庄中撑过了大半年。 直到那扇漆黑的大门被一只手敲响。 第十一章 鬼面症” “给我师叔开门的,就是那家中最早得鬼面症的孩子。”络央喃喃,“我师叔说,他一副少年音,却生了一张老面,但是手和脚站姿都还是年轻的骨相,行走之间也是少年的动态。” 鬼面症这个名字,其实不是络央的师叔取的,而是那些村民,甚至包括被关在义庄的一家,也是自称,得了“鬼上身”。 他们甚至不认为那是一种病症,因为病症是可以治愈的,也是可以寻到根源的。这个却令所有医师束手无策,束手之下,人心的恐惧就会自动把根源交托给鬼神。 而这个病症,确实就像被一个恶鬼附身那样,贪婪的吸取一个健康的身体的精神,令饱满的皮肤衰老,令年轻的脸染上岁月的痕迹,把十年缩短成一月,且确实,多年来没有寻到特定发作的人群,也没有明白到底是如何传染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就好像......是天罚。 “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老天就来送惩戒了.......” 自己自然浑然不知,可是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知道,人如何与天斗呢?所有苦难,只能承受,只能忏悔。 “我师叔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怪病症,一来人间界的医者不允许忽视任何的病症,二来,人间界也不会对疑难杂症低头。我师叔查找了很多医术典籍,甚至往人间界中传递了消息,我师叔才知道,原来这个鬼面症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了先例。且那个时候是整个村子都得了这个病,一整个村子,放眼看去,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顾悦行听到这里,忙道:“那会不会是当初先例的那个村子的人传染的?” 络央摇头:“那个二十多年前,不对,现在应该是三十多年前了,那个村子距离我师叔发现鬼面症的村子几乎算是十万八千里。别说两村了,差不多算是两国了,两国之间的两个不起眼的村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信息交汇,自然都以为自己是特例。但是当年那个村子的人,寿命要长一些,发病起来也没有那样来势汹汹的,一个村子,所有人都老的很快,但是死的也很慢,就仿佛,是被恶魔困在了一个衰老的时间里。” “但是你知道更加离奇的是什么事情吗?那个村子的地方官,害怕负担责任,居然灵机一动,把这个村子成为了长寿村,说这个村子里都是百岁老人,虽百岁,却精神健硕,健步如飞——那是当然的,本来就是年轻壮丁,怎么会不健硕?——小心。” 顾悦行听地入神,差点就一脚踩空到了个泥坑里,幸亏络央提醒了一句。 顾悦行回过神来,一脚避开了那个泥坑,催促她:“然后呢?那个县令后来怎么样?” 络央摇头:“这如何知道?人间界的医术脉案只记叙杂症,不管是非。” 顾悦行顿时无语。 他想到了那些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最喜欢在讲到关键的时候来一个下回分解。但是人家说书先生的下回,是真的有下回——只要你第二天还去酒楼吃茶就成。虽然下回还有下回吧。顾悦行少年的时候曾经为了听完一席书而直接错过了一次论剑大会。不过他好歹是听了个圆满。 至于论剑大会么.......反正结果他早晚会知道。去了只是早一刻,不去只是晚一刻。不甚要紧。可是若是坑了说书的内容,那可是真的叫抓耳挠腮彻夜难眠了。 这下,顾悦行终于要体会到这个痛苦了。 顾悦行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当年,三十年前的那个村子,在哪里?” 络央回答道:“在雁归岭。当年雁归岭名噪一时,就是因为那个长寿村。似乎当年还因此受到了陛下的御笔题字,若非雁归岭距离皇城实在是遥遥,否则,雁归岭处的山泉水会成为御泉也不一定。” 顾悦行不吱声了。 若是只是为了名声或者面子,把一个得了疑难杂症的村子蒙了个长寿村的遮羞布,或许及早上报,那个地方官最多就就是丢个乌纱帽,但是鬼面症这个病症却可以得到重视。毕竟这事丑事,家丑都不会外扬。可是如果欺上瞒下.......别管什么山高路远了,这都叫欺君,且越是隔得远,这位地方官的下场就会越惨烈。 至于具体怎么个惨烈法。顾悦行又不是官府的人。 *** 顾悦行二人都到了拐角,眼看就到了他们下榻的院落。他们所住的地方,距离那个月潭酒楼一个南一个北,中间几乎横穿了这个镇子。 顾悦行挑灯为络央示意了一番脚下的路,又好奇道:“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为,那个病症在二十年后汹汹而来,且症状越发的凶险?” 络央点头。 顾悦行又说:“这样一来,是不是也表示,这个症状在二十年后,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往后推的十年后,还会卷土重来?” 虽然顾悦行会有这个猜测一点也不奇怪,甚至还可以算是有理有据。但是在络央看来,这样的证据一点都靠不住。 “这个病症最早的出现就两次,作为病症的只有一次。并不足以确定是同一种病灶,也不能把二十年作为复发的定数。” 络央还给了顾悦行一个定心丸:“而且在当年,我师叔就已经治好了那一家人。” “这也奇怪,”顾悦行一边说一边伸手推开了作为院门的围栏,“之前那家人还试图寻找过人间界的医官,结果你的师叔真的到了那个村子,确实要你师叔主动去叩门。” 络央反问他:“那你猜,是为何如此的?” 顾悦行笑起来:“还能是如何?那村中的人贪生怕死,根本就把那一家人封死在义庄中,那一家人在义庄中不知外面天地日月变化,别说人间界神医来此,就算是外头变了天龙椅换人坐,估计也是浑然不知的。” 确实是这样。 所以就在络央的师叔不顾村民的反对要救治那一家人的时候,那村中原本对人间界的医官感恩戴德的百姓居然提出,若是要医治,也可以,那医官必须一起被封在义庄中。 “这也是因此,你的师叔和那一家人都躲过了战乱。也算是老天开眼。” 那边木呦呦已经听到了篱笆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刻出门来迎,络央一边远远对着木呦呦露出一个笑来,一边微微的叹息自笑中传出:“这世上多愁苦,哪来的那么多老天开眼啊.......” 等到顾悦行想要细问一番这言语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木呦呦那边已经拉着络央打开了话匣子。他失去了言语主动权的机会。 顾悦行被木呦呦无视,只能露出苦笑。 他听到木呦呦把络央拉到了卧房中去,连带着那一份食盒,没错,小姑娘一句话没和他说,正眼都没来得及分他一个,先忙不迭的左手扯络央,右手去抢过了他手里的食盒,然后立刻让络央去看看那个‘睡得像一只饿的皮包骨头却还在睡的猪’的孟百川。 木呦呦脆生生的声音里夹杂着无法忽视的担忧:“姐姐,他一直睡一直睡,我叫他喝水他也不喝水的.......他会不会死掉?” 这已经是木呦呦问的不知道第几遍了。虽然每一次的发问都会得到络央耐心的回应和保证,但是孟百川就在眼前,气若游丝的躺着,形象之差,极大的破坏了络央言语的可信度。 木呦呦忧愁的情绪都快要跨过卧房的门槛铺面到顾悦行头上去了,根本不用看木呦呦的表情,光听声音都能足够想到木呦呦此刻一定是忧心极了,也焦虑极了:“姐姐,他这样算是不吃不喝吧?我想着他是不是吃不进去,我还把糕点泡了水喂他,可是他就是不吃,就是睡。” 络央说:“那就让他睡,他饿的受不了,自然会醒过来的。” 木呦呦的声音听起来更着急:“可是我就怕他饿的没力气醒过来。” 屋里的络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然后声音才响起来:“那这样,食盒里有一包糖,你拿出一块,塞到嘴里让他含着。” 木呦呦应了一声,哒哒哒的过去,然后就响起了食盒被掀开的动静。这下声音才小了。络央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木呦呦留在了孟百川身边,大约是真的怕孟百川给饿死了。 顾悦行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在络央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你那小丫头,怪我呢。” 络央道:“她知道饿肚子的痛苦,所以对孟百川感同身受,你若是当时一剑杀了他,呦呦不一定会这样仇视你。” 顾悦行耸肩:“我不想脏了我的手啊。而且,这个麻烦是孟百川自己找的,谁让他自己选了这样一条麻烦的死路?——他当时大可一头撞死,或者狠心一点,咬断舌根让自己被血活活呛死......这样怎么样都快,等你们来了,他估计都成了干了......那丫头也不至于成天用眼白对我。” 络央道:“可惜当时你不肯杀他,他也不肯就那么直接了断的死,你们各自有各自的小九九,所以当时日后和现在的麻烦,都怪不得别人。” 第十二章 艾子书” 络央一边说一边走到了院落中,似乎是打量这个刚刚租下的农家院,她先是绕着前院的竹篱笆慢慢走了一圈,顾悦行并未跟随,而是倚靠着门口抱剑看着。 她从路上开始就卸下了白纱的帷帽,完全露出了那一张美人面。即便是现在夜色沉沉,并不能够完全看清络央的姿容,然而眼前的白衣美人图,依然让顾悦行止不住的心口活跃,如揣了一只格外活泼的兔子。 也是奇怪,顾悦行并非是个没见识的,他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世家的姑娘,江湖的侠女见了不少,也不乏姿色貌美且性格飒爽的美人儿。 他还见过江湖第一美人,和美人把酒言欢。 也见过江湖第一剑客,那第一剑客倒是桀骜的很,请他在门口喝了一杯水酒,就谢客了。 还不说什么闭门谢客,那个第一剑客从一开始,家门就是闭的。谁让人家在闭关呢,也是顾悦行自己不懂事,想着路过剑客地盘,不去招呼一声不礼貌。现在想一想,都是汗颜。 顾悦行不自觉地就想和络央说些江湖的事,他的江湖事:“我少年时候,行走江湖,路过了当时武林第一剑客的桃花居。不管不顾的就去自报家门,说要讨一碗酒喝。结果人家隔着门,送来了一个酒杯,我饮下了才知道那装的是清水,还没来得及诧异,剑客就说,我还小,不合适饮酒,让我回。” 络央回头看他,顾悦行对视,然后补充说:“其实我并非是什么心血来潮,是特意去的,饶了个大远路,谁让江湖传言,第一剑客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我心向往之倾慕不已,便就去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络央体贴道,“何况你当年还是个少年,即便是一时意气,也没有什么。” 顾悦行笑出声:“可是那个时候剑客在闭关,我却贸然去打扰,以她当时的功夫,其实可以一巴掌把我拍走,结果却还是给了我一杯水,全了我的面子。” 络央道:“那岂不是很好?这证明你年少的倾心并非错付,不管日后你是否还坚定你年少时候的心仪,好歹当年的向往是值得的。” 顾悦行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把头靠回来位置去,说:“值得就够了吗?我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虽然不求生生世世,但是今生今世,我是一定不会放手的。至少要努力到我死心,不对,即便是死心了,我也要护着她爱着她,看着她好好的。” 络央已经在院子里走完了一个半圆,此刻抬头看他,她嘴角依然是一抹淡然的笑,又美又凉,像是今晚失约的月亮。 络央道:“那若是那个姑娘并不爱你,你这般的付出,对于她来说,岂不是包袱?” “我自然不会这样的,”顾悦行道,“我连武林盟主的位置都能拿到手上,其他的事情也不会太费事。” “你还知道你是武林盟主,既然是武林盟主,你就应该想想,应该爱的更广更远一些。” 顾悦行问她:“那我要爱谁?是要我爱的更多的意思吗?” 络央忍俊不禁:“是要让你,多爱一番这个江湖和武林。你不是江湖武林盟主么?” 顾悦行点头,说:“江湖好得很。” 络央道:“江湖盟主如顾少侠这般如此年少有为,看得出来江湖很好。” 顾悦行道:“洛姑娘知道我是谁,那,是否知道孟百川是谁?” 络央道:“你之前叫他孟大人,大概是个朝廷命官罢。” 顾悦行说:“我一个江湖盟主,要杀朝廷命官,洛姑娘作为神官,并不吃惊吗?” 络央是这样回答他的:“想必江湖是请出了艾子书。” 顾悦行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答案一目了然差不多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倒是络央,感慨了一句:“还是江湖好啊,恩怨分明,清清楚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人做事一人当。比官场那些肠子弯弯绕的,说话总是习惯留白的要好得很。” *** 江湖当然好得很。 这个信念,不管是在顾悦行还是在江湖人的心中,都是这样想的。 江湖永远都是一方净土,就连战乱都没有被波及出来太大的涟漪。 怎么会有涟漪呢?两国征战,又不是敌寇入侵,何必在意?争来夺去的,江山都还是那个江山。除非那龙椅之上的是个无能昏君,亦或者那权势高位者是个滥杀无辜者,否则江湖永远不会插手朝廷的事情,也永远不会出现艾子书。 艾子,又名茱萸。有诗云‘遍插茱萸少一人’。 故而艾子书一出。必然要‘少一人’。 江湖上出艾子书的机会不多。毕竟江湖和庙堂两不相干各自为界才好。胳膊拧不动大腿,官场的人觉得江湖鲁莽也好,悍匪纵横也罢,只要不插手江湖之事,江湖就承这个好意。而反过来也同样,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就算是贪官污吏在陛下的手中都有制衡作用,如实说江湖潺潺大河,那么官场就是滔滔汪洋,看着大同小异都是水,但是各种区别,掉进去才知道。 既非局中人,谁又乐意进去沉沦其中的?多半都是被人背地里踹一脚,这临门一脚,在庙堂如何称呼不知道,但是在江湖,这叫艾子书。 艾子书,有的武林盟主直到退位都不一定会见到一份。 而有的盟主,刚刚继位,便就手接了一份。 顾悦行就是那个‘运气好’的那一位,他接到了艾子书,上面写满了名字。白纸黑字,皆是受害者的名字,密密麻麻,汇总一卷。其中之上,孟百川的名字,是唯一的红字。 红字就是艾子书要杀的人。 而那墨笔书写的名字,就是孟百川的罪证。 艾子书上清清楚楚写:“孟百川,宋三品邕武将军,领邕武师,七月初七日,率军入连月城,同日,封门,屠城。连月城百姓四千九百七十六人丧命于此次屠城中。” 之后,尸首就地掩埋,因为血流成河,皆浸透土壤,即便是刨坑三尺,依然只见红土。日久,兵士恍惚,以为连月城为红土之壤。 *** 事实也是如此,顾悦行进到已经名为空城的连月城的时候,那里确实是一片红土。所以他不愿意双脚踩到那片土地上。对于他来说,那座空城就是个巨大的坟,城门就是墓碑,红土之下,无数的冤魂,不管黑夜白天,都似乎会随时随地从红土中伸出无数双带着血肉的手,将那个躺在红土上奄奄一息的孟百川给拖进地狱。 顾悦行虽信鬼神之说,但是不代表他怕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他忌讳,他忌讳去踩人家坟头。整座空城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片坟冢亦或者乱葬岗,他自然做不到无视这个想法而去落脚在那片红土上。 而后来络央和木呦呦毫不知情的做法,他也不打算把实情告之给她们两个姑娘家知道。 顾悦行只问她:“洛姑娘想必不知道我入城的时候,孟百川在做什么。” 络央当然摇头。 顾悦行道:“洛姑娘要不要猜上一猜?” 络央说:“你既然叫我猜,那必然就不是等死这个答案了。” 顾悦行笑道:“也算是对,也算不对,对了一半吧。他确实是在等死,不过,等死之前,他去给别人磕头。” 络央这下真正好奇起来:“当时空城中还有别人吗?” “活人自然是都没了,”顾悦行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他在挨家挨户磕头,给每一所空荡的房屋磕头。每一个屋子磕一个头,那空城中,有一千多户人家,他一间一间磕过去,大约是从我来之前就在磕头,等到我到了,他还在磕头。” 络央从他开始讲孟百川的时候就一直在看他,此刻视线依然未曾变化过。 顾悦行知道络央在看他,若是往常,顾悦行只怕心中已经开始雀跃,但是现在说起那座空城,顾悦行却仿佛看到了现在脚下泥又变成了红色。 顾悦行垂下眼帘:“洛姑娘,我可以把艾子书给你看,它现在就在我的身上,不过看也不看倒也不那么重要,毕竟孟百川还没死,不至于留一个死无对证,你现在去问孟百川,他也没这个脸去否认自己的罪行。我想说的是,洛姑娘作为神官,既然知道江湖有艾子书,也该知道,能够让江湖出面艾子书的,会是什么人。” 络央点头:“我知道。想必那艾子书上,定然是孟百川的累累罪行,再让我猜,这连月城忽然变成了一座空城,一个县城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成空,这百姓的眼睛捂不住,嘴巴也堵不住,所以什么猜测都有。有的说是连月城的百姓都染了时疫,一城都空了;也有的说,是因为今年大荒,城中灾民遍地,都出去讨生活了,留下的老弱病残没有撑住,都死了,至于为何那城外的乱葬岗的孤坟树数目对不上,也就剩荒年枯骨四个字来解释了。” 说到这里,络央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朝着院落之外那片黑暗看了一眼:“这乱世啊......真真是命如草芥。也是个.......叫人无声无息的消失的好世道。” 第十三章 行凶” 顾悦行听了这句话,眨眨眼,收起了刚刚斜靠在门框上的身子。 下一刻,忽然伸手,拉过了快要入门的络央,顺手关上了门。 络央并没有被惊吓到,十分顺从的被顾悦行给拖到了屋子里,进了门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和夜露水,才抬头看他:“看到了?” 顾悦行点头:“看到了,在对面的暗处,有冷光一闪而过。” 络央道:“许是镰刀吧。还有火油的味道。想要杀了我们之后在这里放火,烧个干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顾悦行皱眉:“是冲着谁来?如此深仇大恨,难道是他?” 顾悦行说他的当然是卧室中那个毫无动静的孟百川。 而络央却觉得不一定,给了个接近于不以为然的表情。 虽然美人做任何表情都很好看,但是眼下明显不是一个赏花赏月赏美人的好时候。 那还能有谁? 顾悦行道:“你难道是你那个小丫头白天去偷了谁家的鸡烤来吃?” 络央忍俊不禁,也不再理他,只问一墙之隔的木呦呦:“人醒了吗?” 木呦呦的声音透响起,着一点点十分明显的快活:“醒啦!能睁眼啦!我问他说话的时候他还眨巴了两下!姐姐,糖果然是有用的!” 络央道:“把他扶起来,灌他一点米汤,我们要走的。” 木呦呦一听现在要走,立刻从卧房中跳出来,一脸的吃惊,道:“这大半夜的,我们要走哪里去?姐姐,我们不休息吗?他刚刚睁开眼,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怎么能够走呢?米汤又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木呦呦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巴拉巴拉的蹦出来,蹦的顾悦行头疼,仿佛面前有无数的爆炒豆子在眼前跳来跳去。 顾悦行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阻止了木呦呦继续的发问:“他能走,能走也的走,不能走也的走。当然了,如果真的不想走,就在这里好了,他本来就要死,是饿死还是别人砍死还是被烧死,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不在乎。可是你姐姐还是想他暂时活着,所以.......” 话没说完,木呦呦又问:“为什么他会被砍死还是烧死?” 总算是问到了点上,顾悦行打了个响指,止住了木呦呦还想要往外蹦跶的问题,说:“好问题,那位大约是冤家满地跑,所以现在外面埋伏着一堆人要砍他杀他烧他,连累了你我她,你说他要不要动身要不要走?” 木呦呦听了这话,愣了片刻,似乎不太相信顾悦行的话,又看了看络央,想要从络央的表情中辨认出顾悦行到底是讲真话还是在胡说八道。 结果当然收到了络央肯定的回应。 木呦呦表情从不可置信不自觉过渡到了茫然,她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忽然掉头就往卧房里跑去,不多一会,卧房中就传来了叮当叮当的响动,还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咳嗽,像孟百川被呛到。 顾悦行心中暗想,孟百川最好此刻呛死才好。 *** 事与愿违,孟百川还没有被米汤给呛死,他们倒是要被外面涌入的烟给呛死了。 就在顾悦行把络央拉到屋内关门之后不久,门口就传来了一阵非常轻微,却又十分刻意的......猫叫。 叫声明显,就是在门外的角落处,而且模仿的十分的惨不忍睹,一听就知道是那种故意捏着嗓子所发出来的声音。 顾悦行很是在所难免的联想到了说书中听过的那些书生和小姐幽会的场景:书生跑到小姐绣楼之下,捏着嗓子学猫叫来打信号。而绣楼中的小姐听到猫叫,就开门迎情郎,一场荒唐。 说书说的时候还尚且没有这个意识,现在置身其中的听到了这猫叫,简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果然说书的内容,十个有八个都在鬼扯。这么拙劣的演技,能骗过守门护院和奶娘就奇了。 门外不是书生,门内顾悦行也不是什么怀春的小姐,外面那猫叫的多么凄厉,门都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似乎才合了门外人的心意。 果然,那猫叫声之后不久,就又听到了一声压低的‘上!’,之后开始了一阵杂碎的窸窣声音。 顾悦行横剑于胸,挡在了络央面前,以防门外随时破门而入。 然而之后,门外动静居然就弱了下去。 顾悦行听见那些脚步声渐渐走远,甚至还能听出来是垫脚走的,其中一个不小心踢到了院落中的石子,最后,还有人把院门给带上了。 “什么情况?”顾悦行脑洞大开,“难道我预料错了?这并非是什么过来杀人灭口,反而是过来道谢的?” 就在顾悦行猜测门外动静是放蔬果还是放鱼肉的时候,一声虚弱却没影响情绪表达的笑意在身后响起:“如果有这种猜测,也要想想为何和凭什么.......” 顾悦行不悦回头,果然是孟百川。 他如今被木呦呦吃力的扶着勉强站直,虽然现在面色苍白虚弱,但是高高大大一长条立在那里,依然震慑力不弱。 孟百川名声不弱,为宋国中年轻战将中的佼佼者,传闻中生的‘眼如铜铃,面颊方正,虎虎生威’。而真人在此才发现,孟百川和传闻中的描述唯一配的上的,大概只有中间那一句话。 孟百川确实脸有点方,他的样貌生的危险——他只要眼睛稍微小那么一点,眉毛稍微再浓一些,基本画匠就可以比着他的样子描摹门神画镇宅了。偏偏他运气好,一双眼睛生的大而有神,眼尾走势平顺流畅,末尾还勾勒出一丝俏皮的上扬痕迹,眉毛也是一幅恰到好处的剑眉,配合那双眼睛,极好的缓冲了他下巴的方正的冲击。 故而他虽生的高大,在木呦呦面前仿佛是个参天大树,但是木呦呦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因为他此刻的虚弱生出了一些同情来。 所以说,这就是典型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生的人模人样,不干人事,也就只能骗骗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孟百川似乎是感应到了顾悦行的眼刀,在低头安抚木呦呦的空隙中,抬了半个幅度的头对顾悦行露出了一个虚弱无奈的笑来。 是的,抬半个幅度的头,因为站直了身体的孟百川,比顾悦行还要高大半个头来。 实在不是顾悦行个子不争气,而是孟百川的个子实在是‘出类拔萃’。他这般的个头,在交战中都是太过于明显的靶子,居然能够次次取胜凯旋。顾悦行心知,若非当时顾悦行一心想要赴死赎罪,他要拿下孟百川的性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今更是如此,不光是因为孟百川的‘高度’,还因为多了俩绊脚石。 那其中一枚小小的绊脚石一边费力的扶着孟百川,一边一脸茫然看着络央。 络央气定神闲,仿佛这眼前的局面,在她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一个大概是尚且不解红尘凶险,一个大概没力气去着急。 顾悦行朝着孟百川一抬下巴示意:“那你说,若是杀人灭口,他们又是为何?凭什么?” 孟百川摇摇头,就在顾悦行以为他要说不知道的时候,舌头像是打了个回转,眼看那个不字都要溜到舌尖了,突出来的字句却翻了个身一样大变:“不……过想来,是冲着顾盟主来的吧。” 顾悦行:“.......” 顾悦行肯定孟百川是故意的。 故意针对于他,这个原因当场就找的到,毕竟两人有仇,且是生杀之仇,在这样的仇恨基础上,别说孟百川嘴他两句,就算是当场栽赃陷害顾悦行都能理解。 顾悦行此刻背对着房门,但是他也根本不必转身,就已经能够从木呦呦和孟百川的神情变化中看出端倪。 “看来确实是寻仇了......还是大仇。”顾悦行慢慢说道,“别人都说一言不合大开杀戒,这下倒好,一句话未曾交流,就要堵门放火。孟大人,可能猜到原因?” 孟百川道:“还能有何原因?要么是这个村子曾经有人丧命于江湖人之手,要么,就是曾经有江湖人丧命于这个村中的人之手。” 这种先封死门窗,再从门外夹火堆吹烟的方法,孟百川实在是见的太多了。 不管是得了瘟疫的一家人,还是坏了门风的寡妇,亦或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被关在屋子里的人困于浓烟之中,若是想要开门求生,那么必然迎门就是熊熊烈火,即便是侥幸逃出,也会被守在门外的人举着武器威逼,逼人退回屋内。 横竖一死,皆为意外。 不是所有失火都会被报官的,地方越小,越是不喜欢发生大事。 孟百川率军征战多年,走过无数乱区,深知一些地方的村民的愚钝和蛮荒:有男人一言不发就把端菜怠慢了一步的老妻一锄头砍死,然后随手蹭了蹭锄头上的血就去锄地,而村中的人皆知道这家老妻的死因为何,却没有一个人去报案,日子久了,甚至不会当做一回事,有的还会用这件事情当做谈资,教训家里的婆娘。 “伺候爷们要手脚快些,不然一锄头就给你当了鬼。” 第十四章 困局” 你看,杀人多简单? 就算是发妻也只不过是伺候饭菜太慢这一个理由。这算是什么深仇大恨吗?那个村民又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悍匪吗? 都不算。 只是他们觉得,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子女都属于自己,丢弃,摧毁,皆由自己。人命,和一个瓦罐没什么两样,只要买回家了,就可以砸可以埋,人也是一样。 孟百川不觉得这边月潭镇的村民会和江湖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仇恨,但是眼前村民就是要这个江湖人的命。 而眼前这个江湖人还在震惊中:“若是此处村民丧命于江湖人之手,那便定然是村中恶霸,官府无能,故而出手;而若是江湖人丧命于这些村民,那岂不是全村皆凶手?” 孟百川一顿,再开口时候的语气依旧飘忽:“........果然人心都是偏的。怎么就不能够是江湖人为非作歹欺压村民,村民奋起反抗,灭之?” 顾悦行转头,脸上明显有了怒意:“江湖人以武......咳咳咳咳咳咳,若是以强.......咳咳咳咳咳......岂有此理!” 烟雾已经开始明显漫进屋中。 也不知道是顾悦行和孟百川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不以为意,还是忙着吵架瞻前不顾后,木呦呦一会儿看看抬头看看顾悦行一会儿仰头看看孟百川,最后视线落在了络央身上,见络央也是一脸淡定,瞬间也跟着淡定下来。 不得不说,这种盲目信任可实在是要不得。 顾悦行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快步走到了卧房中,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几条手帕大小且浸湿的碎布,顾悦行塞给木呦呦一条,示意她用手巾捂住口鼻,说:“小姑娘,怕高吗?” 木呦呦没理解顾悦行为何有此一问,下意识先摇了摇头,她还没来得及张嘴说点什么,就听到头顶房梁哄的一声被破开了一个大洞,木呦呦吓得刚一缩脖子,就觉得肩膀一沉,听到顾悦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 什么别怕?别怕什么? 木呦呦还没有问清楚要怕什么,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上了上去,她忘了反应,只感觉那股上举的力量很快消失,她很快随着下坠,重重掉到了屋顶的草芦上,木呦呦呆愣了片刻才开始失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木呦呦尖叫的助兴中,孟百川是第二个被丢上去的。 孟百川虽然体型有木呦呦两个多那么大,但是他饿的皮包骨头,往下落的时候距离屋顶也不远,屋顶也倒是堪堪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孟百川甚至觉得,如果他此刻砸穿了屋顶复又掉进屋里,顾悦行是不会来救他第二次的。相反,他没有掉进去,估计顾悦行百忙之中还会失落。 顾悦行确实很忙,一个人要救三个人,还要想着对付外围的村民,说不定还想讨要一个说法。 不过即便是百忙,他都没有忘记怜香惜玉。顾悦行送上去两个之后,十分君子的走到了络央的身边,把络央的斗篷系好,甚至还把斗篷的帽子严严实实罩在了络央的脸上。 顾悦行很满意这样的严丝合缝的防护,然后他温声一句:“洛姑娘,得罪了。” 他等络央点头,才一手搂住络央的腰,一入手,只觉得络央的腰盈盈一握,柔如春柳,那股如置身花海中异香又将他包围,顾悦行凝神,脚下一个借力,腾空而起。 而络央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一暗,双脚腾空之下,毫无任何察觉就已经到了屋顶。 顾悦行不顾院中那些纵火行凶的村民的惊呼,顺手踢飞了一个抛上来的火把,他先扶着络央在屋脊坐下,这才回身去面对那些下方的村民。 木呦呦原本靠着孟百川,把高大瘦弱的孟百川当成了一个支撑的柱子。她被毫无预兆的丢上来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控制住剧烈的心跳,她眼见孟百川被如一个麻袋那样丢上来,还担心络央也被如此效仿,结果人家顾悦行怜香惜玉的很,抱着络央如一尊瓷菩萨那样小心翼翼,一点头发丝都没有被刮到。 她这才放心,想要移动到络央身边,奈何脚下稻草软绵,眼前又是一片眼花缭乱的火光和浓烟,根本就不好找着力点,她只要委委屈屈的缩在了孟百川身边。 顾悦行当然是故意的,把络央远远安置在了远离浓烟和火光的顺风口,当然是距离孟百川很远。 孟百川听到了身边木呦呦一声很小声的‘哼’,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对于顾悦行来说,若是他独自一人遇到这个状况,那简直太简单了。直接破门而出,然后一通拳脚,打的那门外几个家伙抱头鼠窜慌忙求饶,之后,再一一的质问原因,严查清楚。之后,该放过放过,该报官报官。 根本不用一句废话的。 而现在,他其实也可以这么做。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 顾悦行站在屋顶上,有烈烈夜风吹动衣摆和长发,浓烟飘到屋顶之时,早就被夜风吹地淡薄,轻烟缭绕于面,越发显得顾悦行眉目舒朗,英气勃勃。 而这样的一个江湖英杰,落在村民眼中,其实只会看到他手上那一把长剑。 顾悦行开口,他以内里传音,不必高声语,也可以保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到下方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他问道:“各位乡亲,顾某人一介江湖人士,路过此处实在是生平头一遭,我看诸位几人面目,也都是脸生的很,不知会受到当下这番‘招待’?可否有人解惑?” 当然是没有的。 地上几人手持火把,镰刀,还有一个人脚下咕噜噜滚着一个空罐,大概之前装了火油或者烈酒,那些人见他们上了房顶,其中一个人还扬声道:“别跟他废话,他现在也是插翅难逃,他能上房,难道还能上天不曾?” 顾悦行挑眉。 这个时候,那个挑衅的朝他一抬下巴,问他:“怎么,你难道真能上天?” 不等顾悦行回答,那人就往地上唾了一口,神气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又不是没见过江湖人!不过就是顶多能上房上树,有什么了不起!那,那猴也会!猫也能!” 顾悦行登时给怼的噎住了。 偏偏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大笑,不必回头,如此无礼,除了孟百川还有谁? 他此前就被木呦呦塞了一些糖块和小半碗的米汤,顾悦行当时到卧房去寻手巾的时候还看到桌上丢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米汤和打开放在一边的糖包,这么一点鸟食都不够的东西,居然能支撑孟百川拍手大笑。 顾悦行气的暗地里咬牙,恨不得变出个分身回头咬下他一块肉来。 孟百川的笑声,不光是冒犯到了顾悦行,同时还激怒到了下面的村民。他们刚刚被打足了勇气,准备对顾悦行群起而攻之,而下一刻,却被孟百川的笑声给击地粉碎。 那个刚刚叫唤顾悦行是猫是猴的村民似乎是个带头的,举着手里的火把指着顾悦行示意:“大家别怕,他定然是中了毒没法施展武功!就算是他武功高强不畏毒,那他身边那两个女的和那个病秧子,他也带不走!大家伙上,杀了一个是一个!” 一时之间,底下火把挥舞,喊杀声附和声汇到一起,虽然人数不算是多,但是凭着三人为众的原则来讲,这也能算是好几个众了......居然还真的形成了一小股的气势。 *** 顾悦行虽然武功甚高,闯荡江湖的时间也不算是短,何况还有个武林盟主的身份在其中。但是通常情况下,他都属于气势的那一边,忽然来这么一出,自己成了被喊打喊杀的一面。对面若当真是满口狡辩的江湖恶势倒还好,可是眼前都是一帮......手有寸铁的老百姓,反而叫顾悦行一时之间给束手了。 这些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去回应自己的问题。 个中原因的猜测,如孟百川说的,还是只有两种。 一,就是之前这个村子的百姓被江湖人害死,由此此地村民得出江湖人皆蛮横的认知,所以这些老百姓根本不相信江湖人会好好说话,既然如此,干脆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把他给团团包围了。 二来,就是有过江湖人死于这些村民之手,村民害怕别的江湖人再来是为了此事秋后算账,故而干脆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宰一双。无论怎么样,先机先占用了,总是不会错的。 至于孟百川说这些村民是冲着他来的,他气愤之余冷静下来在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冲着自己,难道会冲着孟百川或者络央吗? 他们两个人,一个之前气息奄奄如病鬼,根本看不出来之前还是个武将;另外一个头面都见不到,除了能看出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之外,还能看出什么?也就只有自己,一身江湖人打扮,大咧咧的带着剑,然后到人家镇上的酒楼中去找小二买消息。 对于老百姓来说,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就好像官老爷就是官老爷,没什么区别,不对,官老爷那里,还有青天大老爷和贪官的区分。 江湖就没有这个待遇。 忽然被‘千刀所指’的顾悦行心中一片荒芜,面对眼看就要火烧房子的“困境”,当下先来的反应却是一声嘲笑。 第十五章 破局” 这声嘲笑若是被那下首的村民听到,说不定那些村民一气之下,直接把手里的火把就往那堆积的柴草上一丢,到时候可就是真的热闹了。 然而即便是到了此时此刻,顾悦行依然尽量平缓自己的语调道:“我并无恶意,你们如此冲动,只会加剧罪行.......” 火烧烟气中,那些情绪上头的村民没有听到顾悦行的徒劳‘劝说’,反而是身后的孟百川听到,笑得险些被嘴里的糖块给噎到。 孟百川似乎有一个笑的时候就要拍掌助兴的习惯,这习惯到了什么时候都改不了。 孟百川一边拍手一边笑着对顾悦行道:“顾少侠真是宅心仁厚,即便是遇到了一群蛮横不讲理的刁民,第一反应不是穷山恶水多刁民,反而是为民着想,怕他们罪上加罪?” 孟百川长叹:“顾少侠可惜啊......” 顾悦行一听到孟百川说话太阳穴就突突的跳,听到孟百川此刻故意拖上音调的留白,明知道是孟百川在卖关子,依然忍不住侧目道:“可惜什么?” 孟百川坦荡道:“可惜顾少侠是个江湖人,否则以顾少侠的一身本事,加上这样一颗慈悲心,若是入了官场,才是百姓之福啊......” “这倒是,”顾悦行冷笑,接了孟百川这顶高帽子,“我若是为官,定然不屑于与尔这般残暴无情的奸臣莽将为伍,若是律法无能惩处,我就挂印辞官,手刃与你,之后认罪伏法,以命换命。” 孟百川闻之大笑。 他一口咬碎口中碎糖,将那化作沙状的满口甜腻吞下,道:“顾少侠未置其中,当然想的清白。若我敢说,顾少侠倘若当真为官,就会于我虚与委蛇,即便是见我一面都觉得汗毛直竖如见毒物,那笑脸还是会端的出来的。” 顾悦行这下头都懒得回了:“不必了,看孟大人如此言语,就知道那朝廷中定然毒蛇无数,宛如万毒坑一般,我既然都看到了一条从毒坑中爬出来的毒蛇,自然是一刀砍了为民除害,难道还要搬去那毒坑里安家不成?” 孟百川微微一笑:“为民除害吗?可惜顾少侠还没来得及为民除害,那民众就先要除掉你了。” 孟百川原本以为会得到顾悦行的一声呵斥或者怒目相视,结果什么都没有。 顾悦行没有回头,迎着夜风,迎着火光和烟雾,孟百川只模糊看到,顾悦行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 另外那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络央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孟百川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情绪。他不了解江湖,再此之前,他也从未产生过去了解江湖的心思。 至于自己居然‘有幸’上了江湖艾子书这件事情,也是哀莫大于心死,当时给了面前一条一条读出他的罪行的顾悦行一个淡淡的笑,顾悦行说一句他笑一下,当时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平时为将领,多做端肃之态,甚少露出笑意,他临了要死,想着这一生活到尽头,苦面的时候居然比笑面多,岂不是到了地狱都是一个哭丧鬼? 于是他就笑,明明顾悦行说的不是笑话,也不好笑,他还是在笑。 他对于自己存活时候的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一百八十五下,就是顾悦行读了他一百八十五条罪状。 其实他的罪状远不止于此,只不过是顾悦行念得累的,懒得再读。 当时顾悦行也说了一句什么话来着?对了,为民除害。 顾悦行要杀他,是因为他‘残骸百姓’‘鱼肉乡里’,他为弱者发声,为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铲除奸邪。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百姓。对比与他,那形象真真是云泥之别。 结果呢,真是有趣极了。 *** 顾悦行年纪轻轻成为武林盟主,称得上是少年得意,一派风流。 大概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打击,可能要比什么江湖上的比武切磋输了还要委屈。都已经够委屈了,结果孟百川还在那里嘲笑他。 孟百川在心道,怪不得人家叫你毒蛇,你果然是一条“毒舌”。 不过孟百川的所谓‘忏悔’很快就烟消云散了,速度之快,大概只有络央的叹息一较长短了。 孟百川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气,连同一起扇走的还有自己刚刚那一点没来由冒出来的内疚。 孟百川心道:凭他娘的,那小毛头死命的要杀了我为民除害,我还去给他设身处地,我又不是饿的灵魂出窍,跑上神仙那边去听了一回菩萨经超度自我,忽然变得这番善解人意。 孟百川没什么好去设身处地和善解人意的。虽然他十分明白顾悦行这样身手的人被困的原因:因为对方是老百姓,是于他而言的弱者。即便是这群弱者手持凶器,面露凶光,一边胆怯万分一边却举着火把要致他人性命。可是对于顾悦行来说,依然成了一个困局将他困住。 但是顾悦行又能主动的困住多久呢?火势已经起来,这一间柴房周围并无人家,明摆着就是村子里留给他们的墓穴,何况已经动了手,所谓箭在弦上,有的时候搭弓射箭容易,拉满了弓之后再放下,反而是高手才可为的事情。 孟百川心道:顾悦行,你可是个高手啊,武林盟主呢。 高手的武林盟主立于高处,烈烈夜风吹杨衣摆,持剑,低眉垂手面对脚下喧嚣烈火。之后,长叹一口气,这一次开口,并没有再用传音,听得到他说话的,也只有他身手的孟百川:“看来不会再来所谓援兵了。倒是睡得安稳,也是,越安稳越是能毫无关联。” 他话音的末尾,是一句淡如夜风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之后,脚下的喧嚣忽然就停了。 孟百川正在奇怪之际,就听到身边木呦呦一声底底地惊叹:“好甜的味道......” 她皱起鼻子嗅了嗅:“好奇怪,我刚刚明明闻到了好甜的味道。” 孟百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木呦呦的头,他感觉到木呦呦被自己的冰凉的手掌激地从天灵盖开始打了个寒颤,马上不动声色的把手收了回去,改成了拍手:“这个你就要问是不是有人偷了你的糖。” 他朝着顾悦行的方向对木呦呦使了个眼色。 还没等木呦呦反应过来,顾悦行已经飘然离开了屋顶。 木呦呦顿时大叫:“喂!你自己下去了!我们怎么办?坏人!坏人!” 木呦呦小心翼翼爬到屋顶边缘使劲伸长脖子看去,她有点不自觉的抖,但是那一点来自本能的害怕挡不住她更多的好奇,她太想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到底怎么回事?底下一下子就没有声音了,那些刚刚还在喊打喊杀气势汹汹的村民是怎么了?被顾悦行这个坏人吓到了吗?还是别的? 木呦呦的脑袋瓜实在是想不出来更多别的可能性,她索性伸长脖子往下看去。 院子中,依然火光绰绰,奇怪的是那些村民一个个呆如木鸡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保持着举着火把张着嘴的动作,样子看着傻极了。 大坏蛋顾悦行此刻就怀胸抱剑,好像是学着对方动作那样,也杵着不动。和为首的一个村民大眼瞪小眼。 木呦呦像是在等一场木偶剧,可惜唱戏人迟迟不肯开嗓,这个“看台”又极其不舒服,她不得不看一会就把脖子缩回来活动活动筋骨。 她回头问刚刚说话的孟百川:“孟大叔,刚刚,他做了什么?” 这是木呦呦第一次正式称呼孟百川,升级为大叔的孟百川哭笑不得,却只懒洋洋的承了这个辈分:“他啊......偷偷了你的糖,把那些人的穴位给点啦。” 木呦呦“哦”了一声,又问道:“那既然他早就想到了对付那些村民的办法,为什么现在才用?” 现在想来,顾悦行刚刚的所有举动都可以算是多此一举了,他明明可以在刚刚发现端倪的时候就破开大门把这些村民给制服,然后五花大绑起来送官,或者教训一番让那些人不敢再来冒犯。偏偏捷径不走绕远路,把屋顶破了一个大洞不说,还把他们三个人丢了上来,还啰啰嗦嗦一大堆,到最后,不还是要把那些人给制服么? 这些话,木呦呦心里想着也嘀嘀咕咕说了出来。 而孟百川却不觉得顾悦行这些是多此一举的,他懒洋洋斜靠在屋顶上,仰面看了看今夜星空,周围寂静,此处燃了这么久的火光,别说人了,一声犬吠都不闻呢。 民就是民,虽然有那么一句话叫穷山恶水多刁民,但是欺软怕硬是一贯的人性。这些村民若是在真的受到贫困之苦,那也只会把盘削的手伸向更弱的人或者是财露白者。 像顾悦行这样身份明显的江湖人,根本不在这些人的下手范围内。官府的人也不愿意招惹江湖人,比家务事更难断的就是江湖纷争。而一向以地方官为首的村民,怎么可能违逆地方官府去主动招惹江湖人呢? 他们敢下手,一定不是为了财,或者说,不是为了顾悦行的财。 而顾悦行呢,磨了那么久,只是想看看,这些村民是不是第一批。 看来,只有这一批啊。 第十六章 行医问情” 四周皆静,除了木呦呦时不时弄出来的一点杂音,只剩下村民手中的火把时不时爆出一个火花的声响来。 木呦呦趴在屋顶上往下探头,两只手紧紧的抓着屋顶上的一束稻草,她看到顾悦行抱着剑,慢慢的走到了为首的那个村民眼前站住,停了一会,然后又慢慢离开,走到了最后一个村民面前,又停了一会,又离开。 木呦呦紧张的心砰砰跳,不忘了回头问孟百川:“大叔大叔,那个坏蛋要杀了那些坏蛋吗?” 孟百川轻笑,道:“放心吧,坏蛋是不会杀了那些坏蛋的,尽管那些真的是坏蛋,可是又不全是坏蛋.......” 坏蛋坏蛋的,木呦呦说了两个坏蛋,孟百川就讲四个。 说的木呦呦听了糊涂,她回头一脸狐疑的看了孟百川一眼。还想问地明白些,一张口还没来及蹦出一言半语,失声的尖叫反而先冲破了喉咙。 “啊——” 原来,刚刚木呦呦手里用来稳住自己的稻草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忽然松动,从中间断成两截。屋顶上用来盖房子的稻草本来就是一束一束排列在屋顶上层层叠起的,时不时就要更换一批,这个房子大概是早就无人居住,更不会有人来例行更换,稻草早就腐朽不堪,哪里禁地住拉扯? 木呦呦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上半身受力成空,大头朝下就往下坠。 这情况突然,等到距离她最近的孟百川察觉,探身想去捞,早迟了,木呦呦的鞋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连带另外半截稻草一起掉了下去。 木呦呦耳边刮过急速的风,她闭上眼睛,做好准备摔个人仰马翻,身子触到实物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硬碰硬的感觉,她瘦的一把骨头,身上连一点起到缓冲的肉都没多少的小小身体,被一个怀抱轻轻松松接住了。不但没有疼痛感,身子鼻尖在散去了刚刚稻草的拂袖之后,还嗅到了一丝松木的暖味。 是干燥的松木,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很香,是她小时候最爱闻的味道。 木呦呦在这片她最喜欢的香味中睁开眼睛,立刻被眼前放大的顾悦行的脸吓了一跳。 然后就又是一声尖叫。 不光尖叫,还蹬腿,挣扎着想要下来。 顾悦行顺从的把她放了下来,木呦呦双脚触地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目眩。刚刚从高处掉落,虽然被顾悦行接住,但是那一下子的震荡也不小,木呦呦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脚下打飘。连络央在上头的关切都没有立刻听到。 还是顾悦行慢吞吞的替她回了:“洛姑娘放心,她没事。” *** 木呦呦刚刚都是在上方看,像是看戏那样的置身事外。如今正面对上那个为首的村民,这才在火光的映衬下看出来那个村民的脸。 木呦呦被他满头大汗面目狰狞的样子吓到,一溜烟的躲到了顾悦行身后去,似乎那个村民的火光都是会咬人的妖物,木呦呦左挪右闪,非要把自己完整躲进顾悦行的影子里才有安全感。 顾悦行感觉到木呦呦的手扯着自己的衣服,扯得很紧,想开口叫她松些,却又在察觉到了她在抖,最终没说什么。他听到木呦呦颤声问他:“大坏蛋.......他们,他们为什么这么可怕?” 顾悦行的个子整整比木呦呦高一个头都不止,自然看不到少女的仰视角度。他扭头看了一眼那面前的村民,正好看到那个村民的一侧的脸被手上的火把烤的冒油,确实难看。 顾悦行心想:“原来在小姑娘眼中,生的难看便是可怕。那可万万别叫落姑娘给瞧见。” 顾悦行却说:“他们要做坏事,被发现了,还捉了个现行,所以会可怕,这叫凶相毕露。” 人若是做了坏事未曾被发现,许还能装出一副人的样子来装模作样。像是志怪故事中吃人的妖怪混迹人间的时候都知道披一张人皮,更何况是人呢。妖怪被发现真面目就会原形毕露,而做了坏事的人被当场捉包,可不就是凶相毕露了么? 木呦呦在背后又扯了扯顾悦行的衣服,在他扭头之后对他说:“孟大叔说你点了他们的穴道,所以他们变成木头人了么?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头人?” 顾悦行道:“木头人可以说话,只是他们不想说。” 木呦呦奇怪道:“为什么不想说?” 顾悦行道:“我也想知道。” 他说完,转身又看向为首的村民,那村民嘴唇和腿都哆嗦的厉害,若不是被点了穴道,只怕早就瘫成了一摊泥。 *** 在孟百川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最后几位被定住的村民。一开始还有个木呦呦在旁边伸着脖子半看热闹半给他解说,结果解说正热闹,解说人就掉了下去。孟百川腹内空空,唯有甜味一丝米汤几口果腹,不足以支撑他像一个长脖鹅那样去瞧别人的热闹。 毕竟,如是他一头往下栽下去,顾悦行是绝对不会接住他的。 孟百川索性一副爱咋地咋地的态度,头枕着手臂仰面对着夜空,长腿一伸,做观天状。此刻他眼前没有那些灼灼火光,身旁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扰神的小孩,他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尽的天空,无月,星斗密布。看得久了,一颗颗的星斗就像是棋子,淡色银河如棋盘山的楚河汉界。他想起来之前那一日一日漫长的等死的日子,他饿的眼前发晕肚痛如绞,为了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去注意眼前的天。 他一生上过无数次的战场,去过雪山,走过沙漠,在黄沙中见过黑云压城,也在雪山看到当地的向导对着日出叩拜。 而他这一生第一次静下心来去看头上的天空,居然是在一片等同于坟冢的空城中。 孟百川本来想在心里暗自叹一口气,结果没控制好,真的把这一声叹息给感叹了出来。这一声叹息在无声的夜空下还挺明显,搞得孟百川有些郁闷。 他有点不好意思,就在这时,他听到络央轻声开口和他说话:“顾盟主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这一点在江湖上并不能算不好的。” 一提顾悦行,孟百川却显得更加郁闷了,还有点头疼,他不自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顾悦行是武林盟主,少年英雄,恩怨分明才能明断是非。” 还没等络央回答,他立刻又说:“但是那也只是适用于江湖,江湖才讲恩怨分明才认非黑既白。” 那边的络央温声细语道:“可惜这些村民并不是江湖人。” 孟大人于是就说:“其实那些村民恐怕自己都被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来杀人,他们不一定全然蒙在鼓里,但是也不一定真的明白这一场谋杀是不是必须的。而顾悦行呢,他却一定要知道为什么这帮村民要杀人,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络央道:“顾盟主觉得,这帮村民只是替他人行事,并非主谋。但我却认为,这些村民一定不是全然不知。” 孟百川道:“普通的村民敢来杀身份明确的江湖人,这一定不是第一次。但或许只是第二次。” 络央罩着脸的帷帽做了个轻微的点头的幅度,然后道:“他们敢来,一定是因为此前做过并且成功了。这才撬开了胆子。只是他们运气不好,第二次如法炮制,却遇到了一个武林盟主。” 孟百川摇头,道:“运气差不仅仅只是遇到武林盟主这么简单,还因为遇到了人间界的神官,否则,这位武林盟主现在就要倒霉在寻常百姓都能弄到的毒药上了。下的什么毒?” 络央淡淡回答:“砒霜而已。” 她补充:“连那糖块中也撒了不少充当糖粉,米汤中也有,怎么孟大人吃不出来么?” 孟大人已然是一副看破红尘的骷髅像了:“别说我事先不知,即便是知晓,那也是个痛快!......先是下毒,然后再放火,真是招招死手啊......” 孟百川反问:“关于这一切,洛姑娘是如何看的?” 络央先是谦虚一番,说:“我初入俗世,并不太懂这些。” 孟百川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那样大笑起来,笑声毫不掩饰,引得院子里的顾悦行两次抬头望去。络央才发现,原来孟百川真正因为好笑而发笑的时候,是不会拍手的。 孟百川笑的虽然足够响亮,但是时间不长,很快就收住了。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刚留下的笑意:“堂堂神官大人告诉我,不懂凡尘......有趣极了。” 孟百川支起上半身,凑向络央方向,低声道:“人间界神官,济世救人,救人救心,若是人间界的弟子只顾行医不懂问情,那可算是庸医啊......神官大人,这不是人间界的家规么?” 他又说:“当年人间界的大弟子陌白衣,本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神官,不就是因为天性凉薄,纵然医术超群,却依然被逐出师门了么?” 络央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面前的帷帽掀开,让孟百川见到她嘴边的笑意:“我一直听说比较民间,朝廷才是与人间界交往甚密的存在,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孟大人,我救你,果然救对了。” 第十七章 江湖人庙堂事” 孟百川一向习惯两不相欠,在战场上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今面对美人,对方既然给予嫣然一笑,他当然也要还一个,哪怕是皮笑肉不笑。 孟百川左手握拳,锤了自己右手手掌,做了个像是拍手的动作,说道:“神官大人今日救下孟某,孟某在此谢过。” 他又说:“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我还活着,我要再谢一次神官大人。到后天,我还能呼吸,我还会再再谢一次.......” 孟百川的目光缓缓往上移动,从络央帷帽的白纱,到她帷帽缝隙中露出的那一双眼睛。络央是个无可争议的美人,尤其一双眼睛,目含秋水,波光粼粼,令人不敢久视。 孟百川之前也是个自诩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许是这一回连鬼门关都跑去门口试探了一番,整个人都超脱起来,面对这样一个脱俗的美人,也觉得定力强大了几分。 他注视着络央,不放过络央眼中任何一点的情绪波动。 继续说道:“神官大人,我可以谢你一天两天,可是总是有一天,我不需要再谢谢你。” 络央的眼神中的笑意原本随着孟百川的言语一点点消散,笑意消散的如此的自然,令孟百川觉得,她似乎只是懒得去笑,而不是因为受到自己的影响。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络央放下了眼前的帷幔,孟百川来不及看到她的眼神随着最后一丝笑意的消散而沾上肃杀之气。 “那孟大人就有一天是一天,只要活着的时候,谢字就别停,时刻提醒着自己还活着,以及是谁让你活着。” 络央的声音温温柔柔不紧不慢,语气也是平和的语气,只是这内容,怎么听起来怎么怪。 孟百川一副消极的样子,又躺了回去,目光呆滞而空洞的望着头顶夜空,星子都散了光芒,落不到他眼里。 “何必呢?我本就一心存着死念,死则不惧,活也不喜,一个谢字说出来容易,可是要是未曾发自肺腑,总觉得损了神官大人的耳朵。” 孟百川原本的消沉其实是装出来的,但是他原本就有,所以只要泄了一点缝隙,就再也堵不住了,一句话未曾说完,孟百川脸上又浮出了死灰一般的黯然。 夜色深沉,络央更是隔着白纱,自然看不到他神情如何。 只听他消沉无比,竟然是死意坚决。 络央对他的死意看来是不以为然,轻松松道:“这我倒是不担心,孟大人当时求死究竟为何,在下未曾知晓全貌,不予评价。不管是走投无路,亦或者是看不清前路,或者,当真如顾盟主所想,你是杀了无辜,心存愧疚无颜活着,以死谢罪.......我统统不管的。” 孟百川低声道:“那神官大人,要管什么呢?” 神官络央道:“什么都不管。孟大人如今心如死灰不知活着为何,这不必担心,只要孟大人活下去,别管是自己真心想活还是他人强迫你活,总之,只要活着,孟大人就会遇到,撞见,找到,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天地万物皆有牵绊牵扯牵挂。不管是绊,扯还是挂,皆要首先有一个牵字。牵是主动,就算是别人递过来一只手,你也要主动伸手,握住他。这才能组合成一个牵。 花花草草也有根系去牵住泥土,牢牢的生根在土里才能茁壮成长。人也是如此,人要和人,和万物,和天地行程牵绊,这天地才能与你共生。 这句话并没有燃起孟百川的斗志,反而听得他浑身骨头疼,就好像之前在战场枕着“警枕”席地而卧醒来时那样,累的要命。 一想到活着,就累的要命。 大概是因为累到极致,孟百川纵然胸腹中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化作了心中的一声短叹。 *** “哎—!” 孟百川短叹出声。 说道:“还是年轻人好啊,什么都要纠个水落石出。” 他用下巴朝着屋顶下方火光出示意一下,道:“神官大人您说,若是顾盟主知道这一番刨根问底最后会牵扯那一串人命,顾盟主还会有今日的纠结么?” 这真是个难题,但是络央并不想接这个难题。 她轻飘飘的又把这个难题丢了回去:“我听说官府中有罚不责众的坏习惯。若是让孟大人来选,或许真的就这样放过了。但是罚不责众这事,放在江湖上,不成立。实在不成立。” 络央一连说了两遍“不成立”,她道:“即便是顾盟主明知道今日这番纠结会引出来什么,带来些什么,他还是会查下去。否则要放任这样?一次又一次?来一个江湖人就杀一个江湖人,最后让江湖人知道,这个月潭镇是江湖人的禁地,最好绕着走,因为如果死在这镇上村民的手里,是白死的?”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应了一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然有江湖人以刁民不化为理由真的容下了这事,那也等同于在间接纵了那些村民。这一次是一个镇,下一次呢,是不是就是一座城?这一次是一个江湖人,下一回,是不是一个无辜百姓?一个清廉官员? 恶意是不可以放任生长的,哪怕是一点点的种子,都不可以给予一丝的水分。官场或许对于肆意生长的弱小杂草不会看在眼里,因为提倡中庸水德。而江湖却是个非黑即白的地方,容不下恃强凌弱,也见不得以多欺少。这当然没有是没错的。 但是这个“没错”,要建立在专门的地点上。如今,江湖的顾悦行,要用整治江湖的方法,去处理官场才该插手的事情。 令孟百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斟酌了片刻,依然还是没有想清楚该下怎么样子的断语。就在这时,却看到原本对着顾悦行方向的络央忽然一下子扭转了方向,撇过了头去。 什么情况? 孟百川一下子好奇心起,忙挺起身子探头去看,猛地一下子起的急,血冲了大脑,眼前眼冒金星,仿佛刚刚散了光芒的星子如今都迫不及待的跑来彰显存在感,在他眼前闪了好久才渐渐让他看清眼前画面。 原来是其中有个村民吓得尿了裤子,脚下淅淅沥沥滩了一大片。木呦呦还在顾悦行身后看得乐不可支,十分不害臊。 孟百川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络央,视线来回过了两轮,脸上终于现出来一个真的笑来。 *** 他未抚掌,笑的响亮,将院中的视线一下子都引了上去。不光是顾悦行和木呦呦,就连那些被点了穴一动不动的村民,都不由自主的抬起眼皮往房顶上瞅。 这一抬眼过去不要紧,下一刻那火把中便传来了一声惨叫,夹杂着一句顾悦行熟悉的内容:“是.......是神官大人!神官大人来了!” 这一声惨叫率先影响到的就是周围的其他村民,那些村民都不能动,也无法第一时间观察身边同伴的反应,只听到身边一声哀嚎落下,又一声哀嚎又起:“真的是周姑娘!周姑娘来报仇来了!” “还有,还有乔老三!乔老三索命来了!鬼啊,真的是鬼啊!” 顾悦行也是第一时间看到屋顶上络央站起身来,同时跟着站起来的还有颤颤巍巍缩手缩脚的孟百川。 络央一袭白衫,头戴帷帽,轻纱遮面。罩着火光,其实根本看不清楚络央的长相,只能看清楚是个女子的窈窕身形而已,但是那些村民却一口一个神官大人一口一个周姑娘。 周姑娘,难道是周至柔? 顾悦行还没有来得及理清头绪,一阵风出来,令顾悦行立刻仿佛察觉毒气一般后退了好几步。原来是那帮村民受惊之下没法做出逃跑或者瑟瑟发抖的举动,身体为了寻求惊吓之下的发泄,竟然直接泄了出来。这下可好,原本只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这下直接全部尿了裤子,空气一下子变得难以描述。 顾悦行屏气凝神,看着一边捏住了鼻子的木呦呦。忽然之间想起来什么,一下子抬头看向络央。络央依然一动不动,隔着距离和白纱,顾悦行却觉得,络央知道自己再看她,而她,也在看自己。 他才恍然过来,神官大人,周姑娘,周至柔。 络央一开始来到变成了空城的连月城,并不是专门为了救孟百川的。她是因为周至柔的死才来的,而周至柔,正是上一任人间界神官。这里是月潭镇,村民都是之前一场疫病之后存活下来的人,而顾悦行只知道这些人是在那一场疫病中活下来的,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如今,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神官,人间界的神官大人,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原因了。 人间界的神官周至柔,就是这些村民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夜色之中,顾悦行耳边的那些惨叫声,渐渐的弱了下去。他不知不觉已经恢复了呼吸,等到他察觉鼻尖又嗅到了那带着凉意的花香气息的时候,那旁边的村民已经一个一个倒了下去。手里原本就要燃尽的火把掉在地上,很快熄灭。 等到最后一个火把熄灭,周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暗。 第十八章 反间计” 孟百川睡不着。 原因并不单一,一来是因为肚子里那颗十全大补丹的功效在缓缓起着作用,为了支撑他继续赶路,络央好心地给了他一颗大补丹,一口吞下去,五脏六腑都仿佛年轻了几岁;二来么,他这些日子等死,熬不住顾悦行白天黑夜的盼顾,只好闭眼装睡,睡的未免太够。 现在是真正的三更半夜,周围连虫鸣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正是渴睡最深的时候,他却瞪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他清醒的理直气壮,反正现在睡不着的又不止他一个人。 孟百川在那张门板搭成的床上滚了两圈——床板虽然依然硬的膈人,但是对比之前的泥水尘地简直要好到不能再好,若是能够再换掉这一身脏衣服就更好了。一身湿了又干的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摸一把脖子,都觉得能抓出半斤土来,指甲缝里全是灰,实在是不体面。 但是现在也确实不是什么顾及着体面的时候。 孟百川只能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还没有完全散在夜色中,他就愣住了。 果然如络央所言,人若是存了死念,那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穿破衣不在乎,躺泥坑也不在乎,反正要死,那就是一副臭皮囊。如今还活着,果然开始对这幅皮囊左右挑剔,他这一声叹息,居然是这数日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衣冠问题而给出的抱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把刚刚那个叹息给收回。但是并没有任何作用,鼻腔中只闻到了夜晚冷冽的凉气。这边一旦落日,夜里便如浸水一般的寒凉。等到太阳升起,又像被扯回到了火炉边。 幸亏白日一番烈日,他现在的衣裳虽然皱巴巴的,好歹拍拍土还能避寒。孟百川就穿着这样一身衣裳,小心翼翼推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很满意自己没有惊动睡在佛祖掌心的木呦呦,那丫头睡觉不老实,到现在为止已经换了好几个睡姿了,如今把自己裹在络央的那件大氅里卷着,像个毛虫。 那毛虫直到孟百川掩上门也没有再变换动作,看来是睡熟了。 至于络央,从始至终都隐没在黑暗中,不见面容,也不闻声响。 *** 孟百川走出门去,一眼就看到院子莲花座上,盘腿而坐的顾悦行。 他们现在在距离月潭镇不远的佛心寺。 佛祖的佛,手心的心。这间寺庙宏大,能看得出来建造起初的耗材宏伟,但是等到顾悦行一行人来此的时候,这里早沦为了一间破庙。入门的门口都没有了,估计是被附近村民给拆卸了当柴给烧了。进门便是孟百川入眼的院子,院中心用一块巨石雕成莲花模样,中心花蕊可稳落一人,花蒂自土里伸出,像是天生地养那般。 再往前走便是供奉佛像的殿堂,门板也被拆走了若干,还有一个小门半坠半吊在门框上,后来还是被顾悦行强力掰下,丢给了孟百川当床板。殿中观音呈闭目姿态,福面厚耳,眉眼狭长慈悲,对眼前庙宇落败以及顾悦行等人行径,皆不闻不问。 孟百川自动理解为佛祖慈悲,睡觉的时候却是背对着佛躺下。 躺下之后,辗转难眠,总觉得他背后佛祖在偷看他,目光灼灼,如白日的烈日,专门盯着他身下的床板烤,似乎要趁着他一旦入睡,就把那个床板给起火,把他烧了。 孟百川实在是受不了背后的煎熬,爬起来溜出去,投奔了外室那一院的寒凉。 夜凉如水,孟百川缓缓走向院中,像一个慢慢投湖的无心人,一步一步,直到满身浸了露水。 顾悦行在络央迷倒那些村民之后就开始一言不发,跟着络央越过那些村民,一路悄无声的离开了月潭镇,寻了这件破庙借宿。 “一切明日再说。”络央当时这样说。 顾悦行继续一言不发,看着麻利给络央整理角落的木呦呦,主动给孟百川拆了一个门板。 他抬头望顾悦行,顾悦行同样如殿中佛祖那样闭目,不慈悲,嘴紧紧抿着,根本就是早就察觉了孟百川的到来。孟百川觉得,顾悦行在忍耐,忍着不想着拔剑,把他捅个对穿。 若是在佛堂里死了,能不能赎一点罪呢? 他还没有想到一点答案,就听到顾悦行慢慢开口,问他:“怎么,方才低头看久了,如今想换个角度?别崴了脖子。” 这一听就是没话找话硬凑出来的语句。想也知道是顾悦行受不了孟百川的打量,坐等右等,孟百川又不肯开口,就失了耐信,却又不愿意好好说话,就弄出来这么别扭的一句。 孟百川差点噗呲一声笑出来,好歹算是忍住了。 他一本正经:“内侍两位女眷安睡,我一个粗鲁的臭男人,多坐一刻都觉得是脏了佛殿。” 莲花座上的顾悦行发出一声冷哼,道:“多一刻?那你早该滚出来。” 孟百川不生气,道:“这不是也怕脏了顾盟主的眼睛么?不然顾盟主也不会到现在都不肯睁眼......” 一句话还没说完,孟百川就看到顾悦行搜一下把眼睛给睁开,并且立刻狠狠给了孟百川一个眼刀。孟百川立刻收到,做惊吓装,合上了嘴。 他见顾悦行不愿意从石莲花上下来,也不勉强,这样说话实在是太累,怪不得方才顾悦行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 他索性一屁股直接坐在了那根石莲蒂旁边,莲帝差不多有桶粗,看起来十分的牢固,足够孟百川斜斜倚靠上去舒展筋骨。 三更半夜,夜风凉地他打哆嗦,屁股下面仿佛像是垫了一块冰,但是孟百川强行觉得这是一个推心置腹的好时候。上半夜和络央在房顶推心,下半夜和顾悦行在地上置腹。 用一个贬义的带着奸臣味道的成语来形容他,那就叫左右逢源,下一句就是自找苦吃。 孟百川也可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在当下的心境,就是心知肚明。 他不必去细细想原因,心里明白就成。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用那个方法去死,但是心里明白。这种明白带着一丝叫他留有希望的清醒。就像他每一次征战之后脚下的土地,他知道土地下埋着他的将士,但是具体是谁,他并没有马上知道。那一刻,他愿称之为属于自己的希望的清醒。 *** 如今也是。 孟百川觉得,顾悦行如今堵着一口气,冲着络央。 这可大大不妥。 对于人间界神官,江湖可以置之不理,可以置身之外,可以充耳不闻,可以高高挂起,但是绝对不能赌气,尤其是代表了武林态度的盟主。 这一切要说开,才能继续走下去。起码,现在要合作。 孟百川想从今夜那一团乱麻一般的混乱中扯出一根线头开始讲起,一张嘴先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实在是太多了。 “真没想到,这里的百姓居然还能和神官扯上关系......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上头没动静,孟百川自己掰着手指数那缘分:“又是仇恨江湖人,又扯上了神官,又这么巧,江湖盟主和新任神官大人都来了,你说这算不算老天开眼菩萨显灵?” 孟百川越说越觉得这真是缘分,巧的他都想立刻跑去佛殿给那神佛磕两个头。 顾悦行没搭话,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为什么?” 顾悦行喃喃道,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凉风破碎在了夜空。 “武林中人一向不会伤及百姓,也没必要去伤及百姓,这些人都是从那场疫病中侥幸存活的可怜人,有什么理由下手?想不通。人间界的神官也好,医官也好,不该是百姓的救命恩人,神祗一般的存在?为何今日那些村民见了洛姑娘一副恐惧之色?想不通。” 孟百川也想不通,关于在周至柔的言论暂且不提,但是“乔老三索命来了”......实在是一句太过明显的认罪之语。根据这个“认罪”目前可以确认两点:这个乔老三和周至柔认识,同时,这些村民见过周至柔。 周至柔,应该会成为这些村民能够全须全尾从那场疫病中活下来的最大原因。 为何要杀乔老三原因不明,但是孟百川是了解顾悦行的眼下想不通的原因的。 颂雁之战结束之后,宋国统一了颂雁江南北之地,将战败的燕国划归到了宋国国土内。但是战事的平息并不意味着乱世的停止,这九年来,接连的水患,粮荒,大灾之后伴随的大疫令两国百姓苦不堪言。幸亏人间界的医官出世一路行医治病宽慰苍生,民心才稍稍定了一些。 如今民间不理殿上君主,只信人间医官,甚至还有人写打油诗:京城粮仓满,江面浮枯骨,君王坐龙殿,墨笔书太平。 连同赵姓天子的名字都一起骂了。 这事身为朝廷命官的孟百川实在是太知道了。这打油诗传播之广令他震惊,但是民怨这事吧,他一个武将都知道,堵不如疏。可是怎么疏,他怎么知道?他是个武将。 在人间界的名声比天子体面的如今,谁能相信这一出?跟被人唱了一出反间计似的。反间计,反谁啊?挑拨谁啊? 挑拨百姓和人间界?那谁能得利? 还不是...... 孟百川不敢往那片猜,光是想想都吓得一个哆嗦。 这夜,也太冷了。 第十九章 大家都不了解对方” 孟百川抬头,一脸关切状:“那个......顾盟主,您不冷吗?” 顾悦行没理他。 孟百川继续仰着头,继续不肯停嘴:“虽然顾盟主年少英雄武功了得内力深厚器宇不凡.......但是顾盟主,明日咱们能不能寻个像样的地方修整?” 莲花上的顾悦行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冷冷瞄了他一眼。 孟百川好容易见到回应,连忙解释道:“倒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你看,这络央姑娘,不说身份如何,好歹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总不能一路风尘仆仆吧?” 孟百川见顾悦行复又闭上眼睛,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孟百川“去”了一声,故意音量正常的做嘀咕态度:“哎,可怜这络央姑娘,若不是受了某人连累,何至于今夜要露宿破庙受这委屈?” “那可是人间界的神官,寻到一处,那一处皆有静舍落脚。看神官大人一路而来白衣不染尘就能看出,今日一趟怕是人家出人间界之后头一遭难。” 顾悦行明明知道这一番是孟百川故意,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理会他,却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今日之事你也看到,并非我一人的原因。更何况,是那些村民不分缘由要开杀戒,怎么我还成了罪人?” 顾悦行越说越郁结,胸中那一团从之前就闷结在心的一团气渐渐成行,憋得他快要难以呼吸。他想到眼前之人身份,语调中途一变,冲着他过了去:“不过也对,孟大人么,朝廷命官,最会做的事情自己心知肚明,这种欲加之罪又算什么。” 顾悦行话音出口,便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孟百川。 他恨不得立刻吞下后悔药。他平日里不擅长做这种嘴上逞强的事情,也最不屑于和江湖他人做一些口舌之争。他今日这番言论,过嘴比过脑子快。一是生气,二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委屈。 他用后脑勺对着孟百川,耳朵里听到孟百川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知你愤慨,莫名的很——若是对方是恶徒,亦或者败类,甚至是如我之流,恐怕顾盟主以一对百也毫无波动。偏偏对方是一群老百姓呢,手持凶器都算不上寸铁。” “在顾盟主心中,善恶分明,良善者么,老百姓自然是算在里面的,恶人么,就譬如我。”孟百川指了指自己,虽然这个动作是独角戏,因为顾悦行依然没有转过头来,“我嘛,虽然不是什么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可是在顾盟主心中,我可比贪官污吏要严重多了,当然,我官做的也比那些什么县令知府大多了,他们见了我都要贿赂的。” 顾悦行这下更不会转过头了。 孟百川笑,笑声中带着明显的自嘲:“但是顾盟主要听我一句,庙堂,江湖,人间界,这三者和百姓之间的关系,最为疏远的就是江湖。关系都是对立的,老百姓不想了解江湖人,官府的人最头疼遇到江湖人参与的案子,同时呢,江湖人觉得当官的大部分都贪,觉得老百姓大部分都苦,其实大家都不了解对方。” 顾悦行声音响起,也带了一丝的嘲笑,当然是冲着他的:“孟大人的意思是,我作为江湖人其实是不了解民间的老百姓的,老百姓也会作恶。即便是弱者,也会以众欺寡。” “不对,”孟百川飞快道,“不是也会,而是相当擅长。唯独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做不到恃强凌弱也做不到鱼肉何人,所以最会你一刀他一拳,把一个人送上死路。为什么官府才有罚不责众的坏习惯而在江湖却偏偏不成立?顾盟主怎么不想想呢?” 顾悦行根本不必想也能知道。因为江湖极少以众欺寡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会被整个江湖不齿,不仅参与者入罪,甚至会牵连整个师门或者家族。 民间都觉得江湖人自由自在独来独往,看起来像一只天上翱翔的大雁,殊不知大雁才是必须扎堆的。落单的大雁看着逍遥,其实振动翅膀努力飞翔,都只是为了赶上南飞的队伍。 而老百姓......算了。 顾悦行懒得和他扯这些,只道:“无凭无据,揣测他人,小人行径。” 说罢便自顾自闭目养神,调息吐纳,准备打坐到天亮。孟百川原本还想等他还有没有下一句亏损他的话,结果久等无言,奇怪一看才发现顾悦行已经一副入定状态。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又又又一次被嫌弃,也不再说什么,嘴里嘀嘀咕咕回了去。 也奇怪,他明明清醒的很,却在刚刚沾上那个门板的瞬间陷入睡眠。 *** 一夜醒来,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佛堂没有门,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刺地他一时半会睁不开眼。好容易缓过来时候才发现络央和木呦呦早就醒了,佛堂里一股新鲜的面香,木呦呦回头,一手握着一个大馒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食物的残渣,问他:“大叔你醒啦?大叔你睡的好沉,像个猪!” 像个猪的孟百川呆呆的坐在门板上发愣,似乎还没有完全的清醒,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又听到木呦呦脆生生的招呼:“大叔你好脏!” 她表情生动,嫌弃之情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盯着孟百川,脸上逐渐从嫌弃变成了纠结,她觉得自己应该礼貌的招呼孟百川过来吃早饭,但是又嫌弃脏兮兮的人坐在自己旁边影响胃口。在保持礼貌和保护胃口之间左右为难,差点腹痛。 正在纠结之际,只听还是一脸睡不醒的孟百川说道:“我想洗一把脸。” 这句话听在木呦呦耳朵里犹如天籁,她连忙指了一个方向:“后面!那里有一个水潭!” 孟百川点点头,如梦游一般起身,朝着木呦呦指的方向要走,经过络央时候,络央拦住他,递了过去一件东西,孟百川接到手上触手冰凉,一握就知是一把匕首。 络央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淡淡道:“待着吧,用得上。” 孟百川呆滞的愣了一会,点点头又继续往后走。 络央淡定的撕了一块馒头送进嘴里,小口咀嚼,还没来得及吃完,就听到后院传来孟百川的一声惊呼。 络央没忍住,呲一声笑出来。 木呦呦眼珠转了转,很快明白过来,她也跟着笑:“那个大叔终于知道自己的丑样了,像个叫花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路都被捂着脸吗?” 木呦呦自问自答:“也对,乌鸦落在猪身上,自己都不在知道自己黑——猪不会照镜子嘛。” 木呦呦洋洋得意,下一刻就听到门口声音传来:“既然知道这个俗话,就该先擦擦嘴。” 顾悦行自门外进来,他刚刚从烈日下一路而来,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发丝都没有乱。他将一包荷叶包的东西丢给木呦呦,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朝木呦呦示意。 木呦呦下意识抹嘴,果然蹭下来一块馒头渣,她顿时脸红,为了掩饰尴尬,故意用力打开那个荷叶包,打开之后,却是一包新鲜的莲蓬和茭白。 木呦呦欢呼一声,立刻捧到了络央面前。她自己也咬下一口茭白,茭白清新带着一丝甜味的口感在她嘴里蔓延,她两三口就把一根茭白吃了个干净,还没忘记仔细抹了抹嘴。 正想伸手再取一个莲蓬,眼角余光瞄到了一袭湿漉漉的衣摆。衣摆有意被搓洗了一部分,一半被搓洗出来布料原本的玄色,其他依然还是灰扑扑皱巴巴像个腌菜叶子。 木呦呦知道那是洗过脸的孟百川,刚刚拿到手的莲蓬转了个方向递了过去:“洗好脸啦,吃饭吧大.......” 一抬头,冷不丁撞上了一张英俊的脸。 孟百川仔细刮了胡子,仔仔细细洗干净了脸,就连滚了泥土的头发都仔细拆开,五指做梳梳理了一遍。他常年在外行军,习惯自己料理自己的起居,和那些普通离了仆从侍女就不能自理的贵公子不同,他不仅会自己刮胡子,还会梳头。 清洗过后的孟百川,好像给了木呦呦一种极大的震撼,她一时没办法把一直到刚刚还脏兮兮像个泥巴地滚过的猪和眼前这个英俊男人混为一谈。 她甚至有点怕他,洗干净了脸的孟百川,不光是把自己的英俊给洗了出来,连自己的眼神和气势都跟着一起跑出来亮相。木呦呦小鹿一样的眼睛,从好奇,渐渐染上了一些惧意。 而门边自他过来之后就闭嘴不语的顾悦行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一个,孟百川只好去逗木呦呦打破这个尴尬:“大什么?没错,我就是大猪。” 木呦呦说话快的时候有些口音,偏偏她最喜欢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字句往外跳。大叔在她嘴里说出去听起来就像大猪。她从昨天开始,就一口一个大猪大猪的叫个没完。 而现在面对一个洗干净的大猪,木呦呦却低下头,慢慢地叫了一声:“大叔。” 气氛又冷了下来。 孟百川心情五味杂陈,在考虑要不要再摸一把泥在脸上算了。却又看到顾悦行的脸色比还没有洗脸的自己还差还黑。 要知道,他刚刚在后院那个深的差不多都算是湖的水潭看到自己倒影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结果现在顾悦行的脸色比他刚刚还差。他好歹是脏的,但是顾悦行不是。 络央也察觉到顾悦行的不对,忽然问他:“顾盟主,月潭镇发生了什么?” 顾悦行先摇头:“月潭镇没发生什么,只是原先的连月城里,多了几具尸体,新鲜的。” 第二十章 佳酿一口好汉落泪” 顾悦行的眼神有意无意的朝着孟百川的方向划了一道,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洛姑娘不必担心,我已经查验过,并无外伤,像是自己寻了短见,虽然有些离谱。” 寻了短见就是寻了短见,还非要在前面加上像是。离谱也就离谱吧,前面非得带上虽然两个字。话音传到孟百川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都是在引他往下追问。 孟百川理当上当:“像是寻短见,难道顾盟主察觉出来有蹊跷?” 顾悦行笑笑,很勉强,就是嘴角往上勾了一下,道:“前连月城现在是空城,屋舍俱在但是空无一人,而那些新鲜的尸体是分别挂在其中几个空屋的堂梁上的。普通的老百姓,怎么做的呢?” 顾悦行眉头锁紧,接着回忆道:“横梁上悬着尸体,吊着的绳子还能看出来是用新鲜的稻草搓成的,可是脚下空空如也不说,就连痕迹都没有。屋外还可以解释,比如说是野狗或者野兽破坏,但是屋内如何讲呢?” 屋内陷入沉思。 木呦呦这个时候开口,道:“会不会有可能......”她话刚刚起了个头,就感受到三双眼睛的视线刷一下都定位到了她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差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是的是什么,“会不会有可能,是回来上吊的?” 孟百川没听明白,追问一句:“什么?” 木呦呦只要不看孟百川,听他的声音还是可以很自在对话的:“就是,那个城不是之前出事了么?定然有些人就跑了,跑出去逃命,原本想着等着事情过了再回来,哪知道回来之后,家也空了,人也没了,就想不开,寻了自己的家,然后吊死在家里。” 木呦呦越说声音越小,低下头去,不叫谁看到她泛起的泪花:“我见过的,那个时候逃难,遇到好多人,逆着人流走,说要回家,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不当孤魂野鬼。” 顾悦行很快否定:“不是的。应该不是。那些人衣着干净,没有风尘仆仆之感,如果硬要说是换了一身衣服体面的走也不像,跋涉之人面上也该有疲倦之色,风沙磨砺皮肤也是不同的。” 顾悦行放缓了音调和木呦呦说:“不是的。这该是一场凶案。” 顾悦行是带着笑意宽慰木呦呦的,然后又很凉的瞥了一眼孟百川。 没有了胡子的孟百川非常直接的感受到了那柄眼刀,很凉,甚至超过了络央给他的那把匕首。 *** 空城空门里吊了死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孟百川想。 我整日活在你的白眼之下,如果眼神能做刀,凌迟的滋味我都受了千百回了。 孟百川理直气壮坐下,伸手拿过一个茭白,咔嚓一口。 他其实不饿,昨天的络央给他的药丸补充了他的元起,令他昨夜虽然没有睡多久却依然精神很好,不吃不喝的,也不觉得肚子饿。孟百川甚至抽空想,那人间界的医官是不是因为这个药丸的缘故,才维持了不食烟火的人设不倒的? 孟百川想要通过想一些有的没的去避免自己去想那个事情。他觉得,过了就过了,他现在还有什么身份什么权利去插手那些事情呢?可是一座空城,很快新的连月城会出现,新的城门会建好。那个城池会关闭上锁,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座荒村,周围长出杂草,城墙爬满藤蔓,无人居住的地方总是坏的很快。非常快。 木呦呦也默不作声的嚼了两口茭白,她诡异的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 顾悦行发现了有人上吊死了,结果呢,若无其事的回来,还带回来了莲蓬和茭白。而孟百川呢,看着好像感兴趣,结果却只是为了迎合顾悦行话里内容那样回了一句,之后就不再提了。而络央,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她的耳朵又没有聋,她可是清清楚楚的听到,顾悦行说,这可能是一场凶杀案啊! 对于凶杀案,就,就这样了? 木呦呦左看看顾悦行,右边看看孟百川,又看了一下对面的络央,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不用,不用报官吗?” 这一句话,没人立刻回她。 隔了一会,大概是孟百川实在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才温下了声音对木呦呦解释:“你也看到了,昨日我们的待遇,如果去报官,万一是自投罗网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反应过来,觉得自投罗网不是什么好词,但是既然说都说了,那就继续说下去:“我们任何一个人去报案,然后怎么办呢?官府问说,为什么我们要去那座空城呢?什么目的呢?对于官府来说,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就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非要查的那个人祖宗十八代都清白才算完事。” 孟百川看了一眼门口倚着的顾悦行,故意把音量拔高一些,说:“我们几个,都不是嫩禁得住祖宗十八代去翻的人呐。所以啊小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被那些说书的给诓骗了,觉得江湖人都那么爱管闲事。” 孟百川说是解释,其实更像是哄,一半哄木呦呦,一半带着点故意去激怒顾悦行。 顾悦行年轻,这一回却反而没气了。 静静的看着孟百川叨叨,一动不动,气定如山。 孟百川忽悠完木呦呦,也学着刚刚被眼刀的样子刮了一眼顾悦行,心想,我看你能忍多久。 *** 心里想着看顾悦行能忍多久,其实孟百川自己却没法忍。还没到晚上,晌午时分,孟百川借口自己要去寻个茅厕,运功提气,一路奔回到了空荡的连月城。 从顾悦行采摘回来茭白和莲蓬来看,他应该是从原先的那个月潭村路过的。月潭村大多数人都搬到了月潭镇去,而现在的月潭镇其实原来不叫月潭镇,纯粹是因为镇上一大半都是原先月潭村的人,这才改了名字。而之前镇上原来的人,都没的差不多了。 月潭村里还有一些人在过日子,不愿意搬离故土,哪怕搬离的地方也不远。他们也舍不得破败的小院,长满虫眼的蔬菜,杂草拔都拔不过来的农田以及几天不走就能把摸过膝盖的疯草。 月潭村里,只有一个地方好。就是那满湖的莲花。村子里的老人会摘莲花莲蓬和茭白去镇上换点钱过日子,而湖没有主人,谁都能摘,顾悦行也能。 孟百川大概也能摘,不过他没有动手,足尖轻轻一点那摇曳的莲蓬,就飞过了偌大的荷塘。 重新回到连月城,孟百川百感交集。心中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灵魂,还不到头七呢,急火火的回来自己的坟冢来看看,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 除了顾悦行原本要烧给自己的纸钱元宝...... 孟百川十分无语。 他蹲下来,扒拉了一下篮子,东西还很新,能不新么?不就是昨天的?顾悦行还挺够义气,给自己买了不少的纸钱元宝,还有纸扎的衣裳,甚至有一小壶的酒。孟百川也不客气,蹲在那里就打开了封口,仰着脖子灌了一口。 随着酒液顺着喉下肚,一股微醺慢慢的开始扩散,从四肢到每一根毛孔再慢慢浸入血液,涌上了头。他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可算是活了过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缺了什么,以为自己到了人死万事空,其实骨子里,还在馋酒。馋的万事不惧,百事不侵,唯独佳酿一口,好汉落泪。 正在感慨重生,身后就传来了那幽冷如勾魂鬼差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来查案,结果你过来喝自己的身后酒。” 被抓了个正着的孟百川干脆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恋恋不舍的三两口把剩下的酒都装进了肚里,他回道:“我怕万一日后再死,顾盟主就不给我再破费了。所以惦记着,别徒劳了顾盟主的好意。” 他脑子发晕,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饮酒,酒量减弱,区区一坛,就让他浑身发热软绵上头。回头看顾悦行,奇道:“呦呵,盟主大人,顶天立地!” 顾悦行皱眉,对孟百川目前的言行十分不满:“起来!” 孟百川不满违背顶天地里的顾盟主的命令,尽管浑身无力,也还是一边嘀咕一边试图“起来”,可是很是徒劳:“这墙壁好生狡猾!横竖不让我捉!顾盟主快帮我把这厮牢牢按住!” 顾悦行看着孟百川在地上扭得像是一条脱了水的蚯蚓,拼命的想要伸手试图按住地面往前走,觉得他在借酒发疯。 “长得一副千杯不醉的样子,结果竟然酒品如此差!” 顾悦行眉头皱的更紧,但是依然忍着怒气要来拉他。手还没有碰到孟百川,就听到身后络央声音:“他是中毒了。” 顾悦行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络央,正想问她何时跟来,却看到络央走近前,没有靠近细嗅,就说:“是君子醉。雨后才生,日出即死,很难得到。一颗入口就可以要人命,但是偏偏煮出来的汤鲜美无比,酿的酒也甘醇浓厚。” 顾悦行吓一跳:“那他怎么还没死?” 不但没死,还活泼的很,在地上扭的像个欢腾的蚯蚓。 络央淡淡道:“大概是酿酒的时候没弄好,半生不熟,所以毒性减半。减半的毒性毒不死人,不过会令人产生幻觉。看东西可大可小,死物长腿,蚂蚁如牛,等等。” 果然,地上的孟百川扭了一会,就笑嘻嘻的看着络央道:“洛姑娘?果然是神仙下凡,原来神仙都如此小么?燕子都可成为坐骑了!” 第二十一章 空城月” 络央哭笑不得,只好说:“他饮了不少下去,想要恢复清醒怕要等到半夜去。” 顾悦行道:“难道这种毒,就连人间界神官都不能解吗?” 络央回答:“若是中毒,倒确实能解的,但是这又不是中毒。这就有点难办了。也不是不能解......但是我们真的要把时间浪费在给他解毒上吗?” 络央忽视顾悦行的眼光在她身上的变化,继续道:“连月城的事情,终究不该和官府扯上太多关系。官府的事情,已经了了。” 顾悦行不语。 确实,官府的事情看起来确实是了了。否则,这个空城杀戮过去了那么久,等到等个城的血腥味消失,等到血迹浸染红土,等到艾子书书成,等到武林盟主选出,这座空城居然还是只有一个孤单单的孟百川。 再不熟悉朝堂汹涌也该明白了,很明显,朝廷那边,想要孟百川这条命作为整件事情的句点。 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的顾悦行再度把视线聚焦到络央身上之后,也似乎明白过来络央保下孟百川的原因。他张了张嘴,却又把差点脱口的疑问咽了下去。 片刻后又开口,点了头:“说的也是,他是个累赘,只会添乱。” 顾悦行往孟百川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下弹过一道指风,点了孟百川的睡穴,刚刚还在空气中乱抓的孟百川一下子安静下来,半张脸贴着地睡了过去。 刚刚洗干净的一张脸,猛然瞧去,好像初见之时。 不过这一次孟百川要幸运一些,他倒下的地方正好在墙角的阴影中,不至于被现在的日头晒死。 他现在死不了呢,顾悦行心想,已经死的不在这里。 *** 已经死的人,在城北。 连月城是个很大的城池,若是慢慢的走过去,其实是要花去一些时间的,唯有的好处就是连月城的街道很正,中间主道从北门直通南门,瞎子都不会走错。而当时孟百川率领的军队也是从这个顺序入城,也是从这个顺序出的城。不同的是,孟百川率军入了城,之后,南出,就没有了将军。 连月城的城池朝向颇为有意思,其实以连月城的规格,应该有四道城门,东西南北,但是连月城却只有南北两道城门。顾悦行听说过一个说法,宋国武将有一种惯例,兵士不走弯路,直来直去。据说这是武将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为了保证战场厮杀的时候战马勇往直前,在每次交战的时候为首冲锋者都会把座下战马的眼睛蒙住,战马看不到眼前乱刀景象,只一味随着号令往前冲,骁勇战士,冲破对方人墙之后,手上的刀刃都起了卷。 而之后,兵士不走弯的规矩也就留下了。同时,还有一个规矩,进城的将士,不走东门,因为如果东门,势必要从西门出。西的方位,不吉利,令人想到西天。 所以,除非屠城,否则不会有将军带领兵士从东门入城。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连月城居然一开始就没有建东西门。可是有什么用呢,即便是不让将士走西门,城里的百姓还是上了西天。 艾子书中只写了孟百川的罪行,其实并没有写到原因。艾子书惩罪有的时候也不需要原因,因为这世间本就有太多无法让人想通的事情,也有太多披着人皮的恶魔,杀人不需要理由,同样,惩罪也不需要因果。非要找到因果,人命是因,伏法是果。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作为武林一员的顾悦行坚持的道理。 而络央并非是江湖中人,她似乎,想要带着孟百川去寻找真正的因果。 朝廷为什么要下令屠城呢?这个命令,到底是以什么样子的顺序到达孟百川的手里呢?为上者并不可能亲眼来到连月城见证什么,他们只能通过层层上报的信息来做出判断,所以,倒是是什么顺序?是为上者通过层层传递的消息做出了屠城的判断?还是屠城的请令一层层传递到为上者的面前,被盖上了同意的印章? 孟百川这个人,到底在这件事情上起到了什么作用?他是个只听命令的傀儡,还是一开始上报的始作俑者呢?这个疑问在顾悦行接到艾子书之后他从未想过,在一天一天的等待孟百川咽气的时候他也没想过。 而在眼下,他带着络央从南门往北走的路上,心口忽然堵得慌,好像刚刚中毒的不是孟百川而是自己一样,那口气横冲直闯闷地他要透不过气来。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顾悦行依然秉承着君子风度,提醒络央一声:“洛姑娘,收紧些,要起风了。” 他示意了一番络央的帷帽。 话音刚刚落地,眼前清晰景象立刻漫上了一层尘,确实是尘,连月城每日到了正午时分就会起风,城中不常落雨,又多细小尘土,每次起风都会将连月城笼罩在扬尘中。时间也不长,大概一刻钟左右,但也足够消除路上左右的痕迹。 顾悦行也是因为如此,才奇怪那几具尸体的出现的。 “我们昨日离开连月城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尸体,而且离开的时间接近日落。我发现之时是日升,连月城一天的天气变故我再熟悉不过,每日可以掩盖足迹的时间便就是正午这一场风尘,但是那尸体出现应该是日落之后日出之前。却无任何踪迹。实在是奇怪。” 顾悦行一连说了好几个奇怪。他也在面上蒙上了一层面巾,说话的时候语气闷闷的,像是发自内心的困惑。 “如果是个江湖高手,那就更奇怪了——吊死的那些人明显就是普通的百姓,一点武功基础都没有,需要出动江湖高手吗?” 络央顺着他说道:“如果你推断的东西成立,那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她虽然话里说“我们不要过去”,但是脚下没停。 停下的反而是顾悦行,顾悦行停了下来发问:“为何?为什么这么说?” 络央也停了下来,转身,她和顾悦行保持了三步的距离,因为顾悦行问出这一句话是三步的时间。古有曹植七步成诗,如今顾悦行迟了三步,解不开一个在眼前的困惑。 络央道:“一个很寻常的凶案现场,加上一些不寻常的线索和疑点,这种种迹象难道不表明这是一个陷阱吗?而是是针对你,或者是我的陷阱。” 络央进一步解释道:“能够探查出来这些古怪,要么是心思细腻可洞察细节之人,要么就是武功出类拔萃,至少轻功可以和那个布置凶案现场的人比肩的存在。否则要么像呦呦那样联想,要么,即便是看出古怪也没有能力继续往下查。” 络央看他,隔着帷帽歪了一下头,问他:“所以,明知道陷阱,顾盟主,还去不去?” 顾悦行往前走了三步,追上了落后络央的距离,道:“既然陷阱都挖了,辛苦对方连夜动手,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迎上眼前迷乱的风沙,走进了尘埃里。 顾悦行心中明白,这一场尘埃,是他自己主动等到的。 那一天他来到连月城的时候正好日落,他懒洋洋的在月潭镇借宿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懒洋洋的赶到已经变成了空城的连月城里冲着在对着空屋磕头的孟百川读了半本的艾子书。其实他当时即便是照本读完再下手,也赶得及回去月潭镇吃晌午饭。 但是他偏偏没有。 偏偏在屋顶发呆的时候一个扭头,被忽如其来的风沙扑了个满面。 *** 景象没有变。人依然吊着。一路走来,地面上依然干干净净,风沙已经落去,一刻钟,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即便是刚刚真的有人接近过存在尸体的房间,此刻也看不到痕迹。 其实早上的时候顾悦行已经觉得眼前景象十分的渗人了,如今正午十分,日头顶天,地上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老话说,这个时候正好阴气最重,影子最脆弱,一不留神就会丢了影子(魂)。所以才会有小孩被大人按着在家里午歇,睡不着也不准出去,哪怕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发呆;也有人说正午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斩首犯人,必然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两个说法都有,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是两边说法都是绝对,以顾悦行的江湖经验,绝对往往象征绝路,做人凡事应该留余地,倘若对方拍胸脯和你保证这事一定成一定妥当,那这事多半要砸。 而正午时分出门,打一把伞,既可以保护影子,又能防止中暑,算是中庸之道了吧。 这一招真是聪明。 顾悦行看到那个门口打着伞的人的时候,差点要一拍脑门懊悔自己怎么不带一把伞。 而事实上他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脚下一动身形已经移动到了来人三步之外,这个距离很客气,既不冒犯,也能表明来意施加压力。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顾悦行实在是想要客气一点,但是现实情况却不容许,在此情此境之下,总不能是观客过来游山玩水的吧? 听到顾悦行的质问,来人好像才察觉他们的存在一般,将手里的伞微微偏移了几分,随着那面素色伞面的移动,来人露出自己一身星蓝色交领长衫,锦带束腰,打扮的江湖不江湖,纨绔不纨绔的。 话虽如此,顾悦行也承认此人高俊挺拔,面目英秀,一双露出的眼睛朝他投来淡淡一撇,冷的就像之前空城上的月。 第二十二章 招魂” 莫名其妙的,顾悦行心里冒出一句话:“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实在是奇怪,眉眼身形都很陌生,偏偏那清冷又疏离的感觉令他产生一种熟悉的不适感。 没错,就是不适。不适算是一种最初的感觉,再往深了酝酿一下,大概就是那种“看着太不顺眼了情不自禁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 索性那人并没有继续看他,很快的扭过头去,顾悦行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房里的尸体。尸体依然挂着,从表象来看,人都是死了之后吊上去的,奇怪的是没有挣扎也没吐舌头,到底是怎么死的还要进一步查验。死因很迷惑,然而眼前这个来人更迷惑。 “你是官府的人么?为何会发现这个地方?你总不能是凶手?若是凶手,你为什么要杀害无辜?” 那人长着一副温雅的模样,但是刚刚的眼神透着目空一切的凉。顾悦行吃不准这个人什么来头什么脾气,会是惜字如金还是侃侃而谈,相比较这两者,是敌是友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那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无辜?” 趁着顾悦行一愣,他第二句话紧跟着开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凶手?” 顾悦行两次愣住,眉头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皱起了眉。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两个反问句。对方反问,他问回去就行了,但是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像是死脑筋一般,非要自己像个明白,脑子想是钝住了一样,忽然抽一样了疼,不知道是没有打伞晒得太厉害还是想的过度,短暂的眼前晕眩了一下。 他感觉只有片刻功夫,那人就不见了。 顾悦行瞠目结舌,当即就低头看去,地面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脚印。 他又幡然醒悟一般立刻回头去找络央,却见几步之外的络央愣愣站在远处,似乎也如他刚刚那般恍住了。顾悦行大惊,立刻奔回去一把拽住络央一只手腕,口里急唤:“洛姑娘!” 虽然隔着衣袖,却依然能够察觉到络央的手臂微弱的颤抖了一瞬,隔着帷帽的白纱,他看不到络央此刻的神情,他心里着急,等不得一刻的迟疑,又再次唤了一遍:“洛姑娘!” 这下洛姑娘有了反应,是吓一跳:“啊?怎么了?” 她反问,借着又问:“你刚刚,在门口自言自语什么?” 顾悦行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反问,一愣。 络央见他不答,以为是没听清楚,又问一遍:“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她见顾悦行不答,只愣愣的瞧着她,隔着白纱,她都能感觉到此刻顾悦行的眼神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顾悦行试试的攥着她的手腕——顾悦行并没有失神,因为她的手腕并不痛,挣脱不得,却施力得当,只能表示,顾悦行扣住了她的手腕。 扣住手腕,叫她无法挣脱逃脱。 她只能不动,困惑看他:“顾盟主何意?” 顾悦行很快平静下来:“刚刚,落姑娘说,我在自言自语?” 络央不语。 顾悦行又道:“我刚刚与你走到此处,见一个人在前,长衫,执伞,蒙面。” 他伸手指着那一处空地,说:“我问他,是何人,来此作甚。他不语不答,只看我一眼。” “我又问他,你可是官府中人?可是凶手?若是凶手,为何残害无辜?他却反问我,怎知他们是无辜?怎又知他是凶手......” 络央却在此刻说:“你漏了一句,你还问,为何寻到此处?” 络央道:“我听到你在说话,看向一边,若有所思,我以为那是你断案方法,便没有打扰。你如今告诉我,你却觉得自己见了一个人?若是有人,那武功在你之上?” 顾悦行无语。 络央看了看那属于顾悦行的脚印,清清楚楚,印在一层刚刚落下的薄尘之上,她若有所思道:“起码轻功十分了得,不对,应该是相当了得。轻尘不沾.......江湖上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轻功?” 这下顾悦行有话讲:“我。” 顾悦行顿了顿,补充一句:“还有我师父,我师兄。以及上一任的武林盟主。但是他们都不可能来到这里。” 络央沉默。 *** 顾悦行大名鼎鼎,他的师父在江湖上算是声名赫赫,是江湖上第一个弃武从文的马上书生吴宏图。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无宏图”,很不吉利。但是他的名号却大名鼎鼎,他在江湖素有凌波神指的美称,十九岁就名扬江湖,曾经在东海击退东瀛神将松木秀岗,令松木家族退回东瀛,三代不入东土。之后颂雁之战开始之后,作为燕国贵族的吴宏图披挂上阵,他生的清秀,身量单薄,经常被军中将士误以为是书生,却每次开战皆冲在前锋,久而久之,便有了马上书生的美誉。但是马上书生也改变不了燕国灭国的事实,燕国灭国之后,吴宏图失踪,就在天下都以为他早已经殉国的时候,他却悄无声息的教出了一个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顾悦行道:“我师父一直都隐居,我能够和我师父有一段师徒情谊也要多亏了父辈的交情,这都算是勉强来的缘分。但是江湖人只知道我师父名师出高徒,却不知道我师父早在战场上就丢了一双腿,寸步难行,纵然依然武功盖世卓绝,却又怎么可能做到无声无息来此自如?” “还有我师兄,他倒是确实可以来去自如,不过.......他若是见了洛姑娘,那轻功,只怕连我都察觉不了。” 顾悦行终于松开了洛阳的手腕,他之前一直虚虚的空握,并没有真实触及到络央的皮肤,所以也没有对络央造成什么,但是他依然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神情,继续道:“我师兄怕女人,怕极了女人,他的轻功......有一般是为了躲避女人练出来的。” 络央注意到,顾悦行没有说出他师兄的名字。而在江湖上,好像也没有关于顾悦行师兄的传闻。 难道因为怕女人,连江湖名声都不敢声张了? 络央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好奇,正考虑多问一句是不是会显得神官太过于八卦,忽然,他们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顾悦行也注意到了,随后,顾悦行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如同昨日那般,提携着络央悄无声息的上了对面的一处屋舍的房顶。同时,顾悦行左手微微法力,一阵细微的掌风自衣袖而下,地面浮尘如略过了一阵微风一般,瞬间就抹去了刚刚的痕迹。 来人是一个中年妇人,生的粗手大脚,俨然一副村妇打扮。胳膊上还挎着一个老大的篮子,篮子上盖着白色的粗布,看着和平时给农忙的丈夫送饭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却踮着一双脚做若无其事的走在这个空城。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的四下打量,这些举动若是在平时大概没什么,但是在空无一人的空城里,就显得十分的诡异。 这样若无其事的表情,就连顾悦行都要自我怀疑一瞬间这里是不是埋葬了几近半城百姓的血城了。 农妇一路如此这般的走到了吊着尸体的屋顶门口,放下手里挎着的篮子,然后从篮子里取了一根香点上。 所以,确实是在祭拜的? 虽然但是......这画面未免也太惊悚了吧?若是自己的亲人丈夫死在这里,好歹,入个土吧? 顾悦行想起来那个孟百川,就连罪恶昭彰如孟百川,他都不忍心让他死后曝尸荒野。 那妇人丝毫没有进入房间的意思,等到那一支香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朝着屋里招呼:“当家的,大哥,二叔,先吃饭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叫魂,女人就没打算控制自己的嗓门,顾悦行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听。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惊悚,一个妇人对着一屋子的尸体自说自话,令顾悦行觉得像是那些家破人亡后疯掉的女人一般。那个女人神色自如的把原本包在篮子外面的粗布取下来,小心翼翼的铺在门口,然后把篮子里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腌菜,粗面馒头,还有一壶不知道是酒还是水的东西,然后好像就没了。 顾悦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午饭可不咋地。” 络央没说话,而是轻轻捏了他手背一下,示意他往屋里看。 她指尖温凉,指甲圆润光泽,轻轻捏他手背皮肉的时候,他还感觉到了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轻微的划挠了一下,像小时候抱着那只小白猫把玩的时候,不光有点痒,还吓了他一跳,心蹦了一下。 等到他去看屋内情况,他的心可就不止蹦一下这么简单了:屋内,那几个尸体,居然自己动了起来!而屋外那个妇人自顾自的在摆盘,对于屋内那仿佛吊死鬼诈尸的惊悚画面毫无任何波动。 他们仿佛“活”过来,且对自己被钓了一天的情况一无所知,自己伸手把自己从绳圈里缩了出来,之后,跳了下来,走到了门口,开始蹲下捡起来馒头和腌菜开始大口嚼。 屋顶上的顾悦行已经快要晕厥了,他倒是还记得控制自己的音量:“难道,难道这是苗疆的招魂术?还是湘西的喜神?还是崂山的道术?还是旁的我不知道的?” 第二十三章 笨蛋才守株待兔” 络央不语。 这景象确实算是惊悚的。 香还在燃着,然后那些人蹲在门口大口吞着食物,背后的小房间里还能看到横梁上挂着的绳子。顾悦行闯荡江湖以来,见过不少离奇画面,也不是没见过邪教教主每日搂着亡妻明棺酣睡的画面。但是因为事先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所以内心中除了震惊之外,也只剩下一些当时能表达的情绪,比如“无可救药”“五味杂陈”“无话可说”等等。 鲜少有现在这样,吓得差点五体投地。 “不知道是不是我以前小瞧了平民百姓,以至于现在他们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我都觉得大开眼界不可思议,”顾悦行喃喃道,“他们好像是在做什么陷阱,以自己为诱饵......如果是活人,倒也不是不能办到,江湖上龟息大法就可以让人短时间脉搏气息全无,那个时候别说吊在房梁上,哪怕是丢到水坑或者埋进土里都无碍......但是这些人,明显身上是没有武功的。” 没有武功的老百姓,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去引什么人上钩,反而更让顾悦行好奇的是他们到底怎么办到短时间做了死人还瞒过了他。 旁边的络央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倒是顾悦行觉得那一眼就是在交流,他于是继续交流:“洛姑娘你说,如果等到他们再吊起来,我上前去查看,他们会不会察觉到我?” 络央这次终于说话,反问他:“用龟息大法装死的人能不能在你靠近的时候察觉?” 难得洛阳发问,顾悦行立刻回答道:“要看第几层境界了。如果是第一层就保持了无感的灵通,那是潜息,脉搏和呼吸调至最弱,普通人或者江湖上的一般身手的人是会被诓过去探不出来,但是潜息最多只能够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二叫真定,哪怕是高手都谈不出来,无感减至最弱,只有最为在意的讯息才能叫其察觉,真定可以坚持十二时辰;最高的境界是春眠。” “春眠?” 顾悦行解释道:“春眠不觉晓——无境无界,无知无觉,大梦一场万事空。” 络央听他一路说来,对于春眠的解释要慎重很多,脸上也是一脸正色,可见春眠大概是江湖上龟息大法中的最高境界。 络央想了想,说道:“听起来......倒像是做了神仙。” 顾悦行发出了一声很短的笑声,依旧压低声音说道:“江湖无事,才盼春眠。”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刚刚上下一碰,正要吐出些字句,忽然耳朵一动,原本要说的瞬间吞下,警惕一句:“又来?!” 那三人又返回去,把自己吊了起来,刚刚吊上,脚还在空中晃荡,他们再去看那门口的香,正好燃尽。 妇人慢条斯理的收拾好了碗筷,捡起了原本铺在门口的粗布,用力地在门口一抖,随着一股风起,地上的细尘被扬起,屋内的痕迹立刻被覆盖住。 原来这就是屋内毫无痕迹的原因。在这之前,顾悦行想了一堆,想着江湖上到底有谁有这样的轻功,谁会下这样的狠手,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他甚至连那一圈黑道帮派都想了一圈,甚至就连只是存在在传说中的“小燕国”都算了上去。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这么简单的法子。 顾悦行觉得有点好笑,这好笑的对象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旁的。 一边络央在旁边观察他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看了一会,等到那个妇人走的快要离开视线才问他:“现在如何?是要追上她?还是就近看看他们?” 络央扭头看他,她带着帷帽,看顾悦行的脸上被晒得流汗,奇了怪了,顾悦行轻功了得,烈日之下来回二十里都不费事,如今在屋顶上趴了一会,鬓角反而落了一滴汗。 络央心想,这正午烈日的,闹鬼这事大概率不大......吧? 其实对比那屋里几个“吊死鬼”,她反而对那个妇人更有兴趣:那几个吊死鬼,横竖就是吊在那里,肯下来吃饭,说白了就是笃定了大白天的没人来,非要吊着等到不知道谁晚上来上钩。那就先吊着呗。 *** 顾悦行那边好像读出了络央的心思,朝着那妇人方向示意:“跟着她,线索或许更多。” 两句话之间,那妇人已经消失,她穿了一件极其厚重的摆裙,裙角重重的拖在地上,一路走去,脚印痕迹全部被扫个干净。想要静等一刻等到走远再追踪的想法不太实际,顾悦行决定眼下就追上去。 他一人当然轻松,偏偏带着一个十分醒目的络央。只能委屈落后了一丈远的距离。不过倒也不妨碍跟踪,这连月城说大不大,妇人笔直出城,并没有走到孟百川所在的地方。她接着继续走,入了林子,穿了小道,直接进了一个小菜园。 眼见那个妇人开始麻利的扎起裙子蹲下收拾菜园子,收拾了一会,就去角落寻了扁担和桶,顾悦行让络央原地等候,跟了上去。 结果立刻就回来了。 络央诧异:“怎么了?” 顾悦行的脸色有点尴尬:“那妇人去施肥的.....” 络央差点笑出声。 所以跟过来之后,只是去看着一个寻常的农妇去做一些寻常的农活。这倒是十分有趣的现象:这些百姓,确实是百姓,一边设一个陷阱不知道在抓什么,一边呢照样不耽误自己的生计。 这让顾悦行想到了那些在深山中设置陷阱的猎人,挖了坑,设了捕兽夹,然后就下了山,该插秧就插秧,该除草就除草,找媳妇打孩子,一样没耽误,然后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去瞅一眼。有了猎物就抓,没有就修补一下陷阱继续等。 反正不会守着,笨蛋才守株待兔呢。 这联想让顾悦行自己开始咬牙切齿:我才不是笨蛋兔子....... 他现在的样子落到络央眼里,别络央误会,以为他是因为选错了跟踪对象才生气。 络央叹息:她也想不到这农妇真是农妇,菜园里的活比自己掉在半空中的男人重要。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抱歉,鼻子就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 显然是那个妇人挑着肥料到了菜园子。 顾悦行立刻带着络央到了树林中顺风的位置。他们这个位置挺好,一处小坡,周围又有林子遮挡,又是菜园方向的死角。燥热的风吹过树林野花野草,夹带着一股属于草叶的苦气。 经过这一番折腾,那一声抱歉早就丢了时机。她索性不说了,只问:“这里是哪里?” 顾悦行环绕一番,道:“这是月潭村,眼下大部分的村民都搬到了月潭镇去,估计不久,就不再是月潭村了。月潭这个名字就异主了。” “月潭村,月潭村,”络央饶有兴致的念了两句,“为何叫这个名字?我之前就奇怪,那个月潭镇并没有什么地方符合这个名字的。月潭,好歹,该有一潭水留着映月。” 顾悦行听到水潭两字,自然联想到了月潭镇的那个大湖,他指了指一个方向,讲:“倒真的有,不过不是潭水,是湖,莲湖。” 络央就更加奇怪了:“为何是莲湖?若是村子里莲湖出名,那应该叫莲花村莲叶村莲湖村,或者再怎么样,也可以叫月湖村。” 顾悦行把这些名字排了个顺,想了想,还是觉得月潭村好听点。俗中带雅,雅中又不失俗。是个正儿八经又叫人过耳不忘的村名。 顾悦行心中这样说,骨子里却没有反驳和顶撞美人的爱好,他从善如流道:“许是本来想要叫月湖村的,但是洛姑娘想想看,那边上的城池是连月城,既然主城是连月,那么周边村子也为了迎合,多半要带个月,若是月湖村,湖就显得大气,和村子不配,那就干脆改了个小气些得潭,显得低眉顺眼,像个村子的姿态。” 络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顾悦行是在哄她顺她。她笑一笑,就在顾悦行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了的时候,络央却又说:“是吗?湖能改为潭?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这个理。” 随后络央就要绕过他往树林外走去,顾悦行起初觉得络央是小女儿心态非要较真,正想要露出宠溺一笑,笑意到一半忽然硬生生给扯了下来,他不光扯下了笑意,连带络央都给扯住:“洛姑娘可别走!” 他补充:“这可是月潭村,万一有人,认识洛姑娘怎么办?” 他说的糊涂,说出口才觉得不全面,于是补全:“昨日月潭镇有人讲洛姑娘认成了周姑娘,可见神官大人应该都是如此打扮。” 轻纱罗裙,帷帽遮面,美貌天仙,清冷出尘。 这样的美人,或许宫中常有,或许江湖世家多见,或许人间界中一抓一大把,但是在这个月潭镇月潭村,哪怕是没有屠城之前的连月城,这都是十分罕见的。 罕见,表示着引人注目。 顾悦行这两日眼见种种,虽然吃不准这些村民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神官来的,但是他们两人同时出现过,只怕如今割席都晚了。 而这样瞩目的络央毫无目的的跑去村子里找什么莲湖,难道村民真的会相信,她就是心血来潮想要去看看那湖水? 可算了吧,一开始他还不相信这个妇人会给吊死鬼丈夫送完饭后就去给菜园施肥呢。 第二十四章 医者和将军” 顾悦行觉得自己的口气有点像那些油滑的江湖人在哄骗初出茅庐的少女:“我不是说奉承话,洛姑娘容色无双,想必那位前任神官周姑娘也美貌出众,君子虽不度小人之心,可是洛姑娘,是在是太显眼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才短短一日功夫,在他心中,平民百姓的印象就变了味,在他之前看来,平民百姓一直都是受苦受难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苦日子占据人生的大多时光的百姓,拥护人间界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和支柱。天下往来,唯利是从,唯独人间界,一直济世救人。 这也是人间界的医官可以放心的独自往来民间的最大原因。络央甚至身为神官,可以不需要刻意乔装,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络央出现的时候,有了昨夜那个场景? 总不会......前任神官的死,是百姓所为吧? 顾悦行觉得,当下去猜测这些有的没的,作用其实真的不大。他的任务是过来惩治孟百川,谁能预料到中途会杀出来一个神官....... 等一下? 顾悦行脑子哄的一下,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水里胡乱摸索的渔人,手下在水里一通乱撞,忽然就感觉到了手心里接触到了一尾滑溜溜的鱼。他一下子本能的抓住了。 他缓了缓心神,慢慢问道:“洛姑娘,我有事要先问你。” 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凝重,络央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有,直接点了头,好说话的很。 顾悦行问她:“我想知道,洛姑娘是如何确定,周姑娘就在这里?人间界的医者和神官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一直和人间界保持联系?” 他又立刻觉得这样直白的问出来十分的无礼,这若是人间界的秘密,他又凭着什么身份去想要探知呢?仔细想想,人间界似乎真的从未听说过外出的医官有何联络点之类的。民间自认为人间界就如杏林学堂,学徒修满,自然出世修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既然是“在个人”,那自然也就没有别的牵绊了。 “就连那些老虎长大成了大虎,都是会自动离开自寻新天地的,难道人还不如虎?” 一开始顾悦行确实也是这样以为的。 如今细细想来却又发现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 若是真的出师即为缘终,那络央又是如何知晓周至柔的亡故呢?又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人间界诞生不足百年,眼前神官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可见神官似乎不是一个可以终老的身份。 越是细想,这些疑虑就越放越大。 而眼前是可以直接解开他目前疑虑的人,但是顾悦自觉告诉他,他不会得到全部的答案。 果然,络央沉默了一会,告诉他:“我并不知道周至柔是如何死的,我们也没有直接联系,甚至可说,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周师姐,她是我的大师姐,人间界在之前收到了神官魂散的消息,之后我便顺着线索一路而来,在这里丢失了大师姐的踪迹。” 顾悦行问:“如何寻踪?” 络央就没回他了。 一双眼睛就那样看他,不光是看,她还撩起帷帽遮纱看,看得顾悦行悻悻,道:“我不问了。” 他不再追着这个问题问,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人间界的上一任神官亡故,只有下一任神官才究查原因吗?” 络央摇头:“并不,人间界医官皆有权探查。不过,好像现在只有我有这个时间。如今疫病未解,医官,忙得很。” 她看了看那远处农妇菜园的方向,喟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这些人,都该是当时周师姐保下的。” 顾悦行也看那边,目光中却若有所思:“是吗?” 络央对这句话不解,她困惑道:“难道不是?这场疫病祸及众多,传染性也很强,若非得到救治,哪怕是侥幸活的,都会或多或少身体不足,可是这些人能够在连月城全灭的前提下活下来......除了我周师姐有这个能力,我想不出别的。” 没错,其实顾悦行也想不出,月潭村的村民能够全须全尾活下来,除了神官和人间界的医者之外,还有别的办法自救。 *** 而连月城为何被屠城,顾悦行不是不知道。 连月城,是这场疫病爆发的源头。爆发的情况莫名其妙,起先这些病症并没有令当地的医官和府衙重视,而是以为是一种伤寒,故而把最初得病的人带到了医官中,以熏浴,艾灸,和四逆汤来救治。 最初确实缓解,之后当地医官看病人症状转轻之后便让其返家慢慢疗养,结果不日病人便在家中开始呼吸不畅,便血,冬日时节依然大汗不止,滴水不入,最后活生生脱水而亡。 更可怕的是,这些病人死后,随即,接触过这些病患的人就开始以同样的方法得了疫病。 等到当地医官终于发现这个病症会致死且传染性极强的时候,疫病已经染遍了大半个连月城。城中知府果断下令封城,在封城之前,还不忘了把家中的妻儿老小给偷偷带了出去。之后,连夜往上报,但是此时已经迟了,城中民怨四起,到处都是尸体,棺材铺从一开始大发横财到后面纸钱都不够用,每日死的人数赶不上棺材铺进货的速度,封城之后,棺材铺的掌柜也染上了病症,绝望之际,他将妻女藏进了一口棺材中,自己躺进了另外一口里咽气,借着出殡,把妻女带去了月潭村。 殊不知,棺材铺的小女儿当时已经染上了疫病。 然而幸运的是在月潭村还没来得及爆发的时候,这场疫病忽然终结在了月潭村。 如今想来,应该是那个时候周至柔正好到了月潭村。 顾悦行说:“我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连月城疫病爆发,作为济世救人的人间界为何毫无动静?确实是奇怪的很......虽然说当时知府隐瞒怕影响政绩是一回事,可是民怨沸腾,岂是轻易就能捂得住的?想必当时周姑娘应该是听闻了此时,才赶来的。” 结果周至柔的踪迹却止步在了距离连月城不到二十里地的地方......很难不让人细思极恐。 他取出了之前从酒楼中换来的消息,那一枚蜡丸如今仍然在他手上未曾打开。 顾悦行对络央说:“洛姑娘要不要和我打赌?” 洛阳问道:“赌什么?” 顾悦行微笑:“赌这昨日一钱银子买的消息中,会不会有人间界神官的消息。” 络央也想起来这个差点被她遗忘的一钱银子换来的消息,她不解:“那个月潭镇既然一早就对江湖人有戒心,你觉得那个小二还会给你什么有用的消息?” 再说了,堂堂名震天下的人间界,消息居然只值一钱银子? 络央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一钱银子的消息里不应该有人间界的相关,可是又觉得,还是想要报一丝希望,多一点线索,就能更快的寻到周至柔的消息。 顾悦行把那一枚蜡丸在络央面前捏碎,慢慢摊开纸条,说:“有没有用,这要取决于看消息的人。我相信人都要赚钱,即便是那个小二对我再有敌意,我也没用烧他的家放他的火,该赚钱的时候不会有人缩手的。” “赚钱是没错,可是你怎么能保证对方不会因为仇视江湖人而故意卖假消息?” 顾悦行道:“假消息也是消息。” 他笑:“洛姑娘不会以为江湖上的人都会说实话吧?虽然官场上多得是马屁精和巧舌头,其实江湖上那些扯谎连篇的也不少,都是人,在大是大非或者名利面前,都会原形毕露的。” 他慢慢打开纸条,纸条上还真的有两行字,字写得很乱,且潦草,大概是匆匆而就。 “月潭镇,疫病之后空半,之后月潭村住民涌入,村长护村护民有功,不日将为县令。全村有空,行赏。” 果然没有神官的一丝讯息。 功劳本上都是月潭村村长和村民的功劳。虽然这消息就两句话,但是可以想象出来那份县志上估计会洋洋洒洒写上月潭村村民由村长带领下全身而退的大功。 顾悦行一笑:“呦呵,真厉害。竟敢私吞神官之功。” 他说:“我不信区区村落,可以抵抗几乎毁灭连月城的疫病。” 为何不说那对棺材铺母女的消息,因为就如同周至柔那样,行踪断在了月潭村。之后两口棺材都没有找到。 “江湖有个艾子阁,艾子阁中,有九重童子,都是为了收集罪证,孟百川有幸,登上了九重榜。但是为何登榜,也是九重童子收集到的证据。证据中把连月城从事发到空城的时间线都整理了一遍,就连棺材铺的两口棺材都没放过。他不冤。” 整理出来这番消息之后,顾悦行再看那农妇方向,眼中就多了和络央刚刚截然不同的冷意,道:“孟百川不冤,连月城那个知府也不冤枉,当然,他已经死于民怨,尸骨都成了渣。” 连月城的消息一开始一直被瞒报,知府不敢隐瞒,但是也不敢如实相报,明明疫病已经染及大半城池,知府却只把人数克制在了不过二十数,这个数目根本过不了官府界定的关于疫病紧张的等级,于是就这样层层上去,淡了下来。 之后是连月城百姓暴动,火烧了府衙手撕了知府,这才惊动了上官,钉死的城门被破,城中翘首以盼的百姓等来的却不是医官,而是将军。 第二十五章 药到病除的面相” 连月城百姓当初因为城中疫情迟迟得不到解决,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而越发的惊惧,百姓惊恐的最初会选择求助医官,在医官被染病亡故大半之后,又把希望转移到了官府头上,希望官府上报,以求朝廷派来医术更好的太夫前来。 他们并没有一开始就寄望于人间界,因为人间界一旦大批出现就意味着此地有瘟疫或者大疫,在那个时候,连月城的百姓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为大疫区域。同时,连月城的官府也不愿意,大疫区域意味着伏病汹汹,意味着将要缓缓休养生息,意味着往后将近十年都不会被朝廷考虑纳入兴邦之选.......这对于不管是城中的百姓亦或者在此上任的官员来说,都影响巨大。 而被列为大疫区域中的一个条件,就是惊动人间界。 实际上这个条件很矛盾,人间界的医官桃李遍天下,不光是民间医者大半都受过人间界医官的指点,就连朝中太医院的御医,也将近大半师出人间界中。 大概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个条件的矛盾,之后这条件又细化一条:惊动十人以上云游医官,亦或者神官。 如今直接惊动了两位神官,不知道连月城算不算是头一份先例。 *** 在顾悦行看来,反正屠城不是。 连月城并非是第一个因为暴乱而被屠杀的城池。颂雁之战之后,南北一统,可以算是百废待兴。可是现在已经九年过去,宋国却依然停留在了“待”的关卡上,迟迟不破。 百姓的耐心一直被研磨,民怨就没有压住过,连月城的事情,最后还是那个被百姓生吞活剥的知府给背下来的。 “不过那个知府也是活该,一怕影响政绩迟迟不肯如实上报,二来又不愿意求助人间界的医官,他到底在等什么?等菩萨下凡,一杯甘露解了城中病苦不成?”听到这里,络央忽然问他:“若是知府这两项所为都不曾为,那我周师姐是如何得知连月城有疫病而来的?” 这句话猝不及防,顾悦行呆了一下,才说:“周姑娘是人间界神官,那个知府倘若求助,也不会去直接找神官大人的,因为只要神官来此,这城中疾病情况就会不必过审其他,会直接定为大疫。那他此前辛苦欺上瞒下的所谓不是白做了吗?” 络央沉默了一会,又想到:“那会不会,是连月城的知府并不知道周师姐的身份,而是只以为她是人间界的一个普通医官呢?” 见顾悦行并没有立刻反驳,她又补充:“毕竟人间界神官这个称呼,从外人看来,就很老气横秋了。呦呦之前知道我的身份十分惊讶,还和我说,她此前以为人间界的神官都长得土地公那样,鹤发童颜,和蔼可亲。” 她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在理的很:“连月城的知府是个父母官,欺上瞒下是为了自己仕途着想,那么若是城中疫病无法克制,他必然逃不了责任,总不能等到一城百姓全部病死吧?空城知府又算什么知府呢?所以,他就想了两个办法,一来呢,他隐瞒实际情况,尽量的把城里的疫病往轻了说,同时偷偷派人去寻民间的人间界医者。——不是说惊动十人云游医官才算标准么?那他就找九个医官不就好了?” 顾悦行反问她:“那若是如此,周姑娘会隐瞒自己神官的身份吗?周姑娘是洛姑娘的大师姐,想必年纪必然不是什么土地公土地婆那般,也不是什么鹤发童颜的年长者容貌吧?” 顾悦行笑眯眯的:“说一句实话,在此之前,见到洛姑娘得知洛姑娘身份之前,我若是听到神官周至柔,我也不会第一时间反应是个年轻的姑娘,一切都是因为洛姑娘在我眼前为实,我才想当然觉得,上一任神官也该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 他的句子里,把年轻美貌四个字放在了重点下了音。见络央并没有提出异议,这才确定,原来周至柔当真也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 此刻情形并不适宜,否则他真想问一问络央,是不是人间界选择神官的标准之一就是年轻貌美。 “周姑娘年轻貌美,这是美人的标准。可是对于医官来说,年轻貌美就不是什么优势了。一般人求医问药,只怕更新那些皱皮白发,颤颤巍巍的老人,而且越是重病确实如此。对于太夫来说,就像人参,越老越值钱,越老越补。” 顾悦行讲的挺实诚,说出了一般人的心里话。人间界的出师的医官确有很多年轻有为的,那是因为人间界会选很多天赋奇高或者本身就是医学世家的孩子从小培养。有的人就是天之骄子,十年就可以达到普通人一辈子到不了的层次,再加上人间界的培养,更上一层楼。由此才让世人产生一种人间界中多新秀的印象。 但是如果让周至柔或者络央不以人间界神官的身份在人间行医救人,首先就难过刻板印象那关。哪怕是面对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大夫和人间界神官,从外表上,人家都会觉得那个老大夫看着可靠,一看就是个药到病除的面相。 至于络央么.......顾悦行心说,嗯,是个美人儿,愿意牡丹花下死的那种。可是要是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倒也愿意让她小试身手,给他扎个针把个脉什么的。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 倒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络央。是他当下的表情还是刚刚的言语,反正络央就是被惹到,特意掀开了帷帽的面纱瞪了他一眼。 吓得顾悦行立刻正色:“当然了,这为人医者么,最重要的还是仁心仁术,作为病人,怎么可以以貌取人!难道这世上就不能有美若天仙的姑娘当神医么!” 络央懒得理他贫嘴。 把帷帽又挡了回去。 顾悦行讨了个没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到络央坚定道:“既然如此,那我更加要去一趟月潭村了。不是说那对棺材铺的母女失踪了吗?我师姐也失踪在那里。既然如此,我更要去。” 顾悦行见络央坚决,想着若是他再不肯,只怕络央也会偷着去,到那时候万一出个什么,神官在他手里给着了道,他这个刚刚上任的武林盟主也不用当了。 他可不要当个武林任期最短盟主。顾悦行无奈同意,但是说:“即便是要去,也不能白天大摇大摆的过去吧?那也要寻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可是若是如此,那今天可是有的忙了。” “那边呢,有个陷阱要等咱们上个钩买个账,”他指了指连月城的方向,“这边呢,可能有个暗道要我们去发现,怎么办呢?” 顾悦行耸肩,一脸为难:“两边都没法拖延。若是先去连月城,那就算是打草惊蛇了。在想无声无息的潜入月潭村先下手为强就不可能了;若是先去连月城,万一对方真的吊死了......那好歹是一二三四五六七条人命啊。” 络央想当然说:“那自然就晌午的时候去月潭村,到了晚上,再去主动上钩呗。” 顾悦行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晌午?大白天?” 络央道:“怎么,你们江湖人探查情报,一般都选晚上啊?晚上所见的东西,哪有白天看得清楚?” 顾悦行也吃惊:“你们人间界探查情报,都喜欢大白天光明正大的看啊?” “是啊。”络央回答的十分的干脆,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递给顾悦行,“你寻个机会,把这瓶子里的东西丢到村民每次饮用取水的井里。我想这对于顾盟主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哪怕是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 顾悦行接过那个瓶子,瓶子只有鸡心大小,瓶身并无任何装饰,也没有味道,只是在刚刚触手之时能够感觉到瓶身带着一丝温度,想必是之前一直被络央带在身上的缘故。 “这算什么?投毒吗?” 这一回络央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笑笑:“这就是寻常的安睡散,有人失眠多梦,随意服下或者浸浴都可以令其一夜好眠。这么一小瓶给全村用,也就只够半个时辰的睡眠而已。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在村子里随意勘察走动。” 原来如此。 顾悦行把瓶子攥在手里,不忘提醒络央:“村子里不单单有人,还有狗呢。” 络央反问:“难道狗就不喝水么?” 顾悦行彻底没话讲。 *** 这算是顾悦行行走江湖以来做的头一件被他列为“非君子所为”的事情。虽然这东西并不算是毒药,可是这行为怎么看怎么丢脸。 顾悦行在一丛树冠的隐藏下,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快到了晌午,他也开始有些犯困。 街上陆续有村民担着水桶往这边走,村子里这口水井果然是村中人取水的地方。在确定了如此之后,顾悦行手下一个指风,将那瓶中的粉末弹到了第一个村民的水桶里。 那个胖胖的大婶利索的把水桶放了下去,大力地在水井中晃荡出伶俐的水声,然后很快就打上来了满满一桶晃荡个不停的井水。 第二十六章 陌白衣” 顾悦行万万没想到,村子里不光有狗,还有鹅,大白鹅。就是曲项向天歌的那个大白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那个鹅。 他之前没加过活的鹅,诗句中看到过,但是大户人家基本不在庭院中养大白鹅,人家养仙鹤,养孔雀。他在一些描画农家的画卷中也只见过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画面,大户人家和江湖世家也不养鹅看门,他哪里知道农家居然还养大白鹅来看门的? 顾悦行,堂堂武林盟主,被两只大白鹅赶的一路逃窜——倒不是他慌地忘了一身武功,而是他觉得丢脸。用武功对付两只鹅,实在是太丢脸了。 殊不知,他被两只鹅追的四下逃窜,这面子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他还没有被追的慌乱成一团,不忘了避开络央在的方位反着跑,只是那两只鹅一路扑腾翅膀拔腿狂追,一边扯着脖子不停地高声撕叫,短短一路招呼,已经集合了五只白鹅,不下十数只鸭子和鸡,以及两只估计没来得及喝下水的奶狗。 不过一路上,他十分欣慰:人间界就是人间界,下毒的能力真不会令人失望。短短一路下去,一群鸡鸭鹅狗的一路喧闹,居然都没有惊动任何一户人家。看来果然起了作用。 这络央说的“随意勘察走动”看来是一点没掺假。这哪里仅仅只是随意勘察,就算是敲锣打鼓都毫无问题。 顾悦行一路被追赶,竟然直接追赶到了那个月潭村的莲湖方向。 莲湖中,种满了莲花和莲叶,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莲叶硕大,倒是衬的莲花和莲蓬十分不醒目。被晌午的烈日晒了一路,眼前忽然撞进一片水色碧绿,神清气爽。 碧绿摇曳中,露出一角素白,颇有莲花田田出水的味道。不过......顾悦行又走近一些,等到看清那素白为何物之后,他耳边的喧嚣和吵闹都远去了。 那是一把素伞,撑伞之人身形高挑修长,穿一袭星蓝色长衫,锦带束腰,顾悦行走近时候,那人也察觉身后喧闹,回头,是一双冷寂如天上月的眼睛。 他此刻未曾蒙面,坦露出一张脸,果然是眉目俊秀,姿容出众。 顾悦行眼前有之前出现过得如幻画面,身后有红尘喧闹,他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相信,自己之前在连月城的一瞬不是失神。 他走近,道:“我见过你,在连月城,我们对过话。” 他音调略略提高,为了压过身边白鹅的叫嚣。那为首鹅好像和他有仇一般,领着一群鸭子把他围住吵个不停,见顾悦行迟迟不理会,嚣张越盛,两次张开翅膀扑棱,很有来一场挑战的气势。 那人先是看了看顾悦行,又把视线转移到了顾悦行脚下的“战场”,视线来回两次,终于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很快憋住,但是那双那刚刚开始被顾悦行定为冷月一般的眸子,已经染上了暖意。 冷意似乎转移到了顾悦行这边,顾悦行凉凉一撇:“再吵,我就炖了你们。听说全禽宴相当不错。” 这句话十分有震慑力,也不知道是那鹅听懂了人话,还是被顾悦行的语气吓到,居然真的保持鼓起翅膀的动作带愣住,非常直接的表演了一个呆头鹅的状态。它身后的鸡鸭见老大发了怂,也跟着闭上了嘴。 一下子,凡尘喧闹远去,荷叶田田,又成了如画境界。 顾悦行用闯荡江湖多年的直觉感觉对方对他并没有恶意,也无敌意。他升出了想要结交的心思,毕竟能够在连月城中不动声色耍了他一道的,一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想要走近一些,脚下又被团团困住,他冲着那只头领白鹅瞪了一眼,白鹅吓得立刻从呆愣中抽离,忙不迭的带着那些鸡鸭群让了路,甚至有些胆小的鸡已经做若无其事与我无关的态度在一边啄地,假意觅食,同时不动声色躲远。 顾悦行将脚边两只还在撒谎的奶狗挪远,走前一步,若无其事道:“这回,阁下总不能再让我以为是一场幻觉吧?” 对方这一次看来温和的很,其实两次见面相隔时间很短,却情绪极端变化的像是个两面人,连月城里的是清冷孤傲,月潭村的却显得春风和煦平易近人。 他嘴角挂着微笑,先自报了家门:“顾盟主,我是陌白衣。” 很奇怪的回答。 不是什么客套却又不容易出错的“久仰大名”或者“在下是某某某”之类,而是直接直呼对方称谓,且干脆一句“我是陌白衣。” 不知道对方是不曾来过江湖还是实在是对于礼仪之事生疏,这个“我是某某某”可不是谁都能讲的。能够说出,必然该人需要如雷贯耳大名鼎鼎,对应的回答必然是震惊面色以及惊呼“原来是某某某!久仰大名!”等等...... 而顾悦行呢,十分尴尬。他不知道陌白衣到底是谁,反应了半天都没有从回忆里搜刮出来对应的名字,自然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久仰大名这样的客套。 而他只能干巴巴,显得十分无礼的回应道:“哦,那我是顾悦行。” 顾悦行大名鼎鼎,至少在江湖来说。江湖最大的武林大会诞生的信任武林盟主,虽然武林盟主本尊什么模样还没有传开,但是他手上的那把“形影”剑又谁人不认识呢?就算不认识,那剑鞘上那么大的“形影”两字,还看不懂? 形影形影,形影不离。没错,铸造这把剑的铸剑师,字不离。所以铸剑成功之日,取名形影。因为实在是太过于草率,反而让这把剑在一众别具一格的剑名中脱颖而出。 之后甚至成为了盟主之剑。 盟主十分无语,偏偏江湖人认剑不认人。只知盟主名叫顾悦行,随身形影剑,至于高矮胖瘦是俊是丑,倒也无所谓。反正日后相见,总有的点可夸。相貌拿不出手,那年轻有为总能说得过去站得住脚的。 陌白衣对比起来十分有礼:“顾盟主年轻有为,是江湖新秀楷模,陌某人久仰多时。” 听听,这话显得多虚啊,还久仰多时呢,他之前在江湖上可没多出名,虽然也出名,但是出名的前提是他的家世本来就优越,江湖大名鼎鼎的音乐世家,这个音乐世家可不是什么令人悦耳的音律,而是以音律乐器为武,取人性命的存在。 一个立足不到半百的家族,不光很快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声名鹊起,传人居然还成为了武林盟主。这一功劳下去,出名的更加是顾家而不是顾悦行本人。 但是陌白衣接下去的话就让顾悦行吃惊了:“当日顾盟主一朝百鸟朝凤,击落当时夺魁呼声最高的雨郎君,人人都以为百鸟朝凤是顾家剑法的顶峰,实际上,顾盟主,还没有用到八成功力吧?顾盟主真乃是不露相的真人也。” 顾悦行这下目瞪口呆:这马屁拍的......也太令人身心愉悦了吧! 怪不得老人家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高帽子谁都爱戴,就看这高帽子舒服不舒服,平日里说什么“你别给我戴高帽子”,真扣你头上,谁都舍不得摘。 顾悦行拱手还礼:“哪里哪里,陌兄高看了。难道陌兄当日也在现场?” 陌白衣颔首:“雅间方位可谓是一座难求。” 这下顾悦行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那真是我眼拙了,陌兄如此出众之人,我居然毫无印象。” 陌白衣嘴角还带着笑意,一分都没有增减面上的客气:“这是应该的,顾盟主当日是去比武,不是看热闹的,所有热闹在对手面前,应该成为浮云。我该是当时浮云一朵,不该入眼。” “如今入眼了,也不晚。”顾悦行道,他实在是越发对眼前的陌白衣好奇极了,同时在心中搜刮各路江湖世家的子弟名单,试图寻找个姓陌的或者名字里带白或者带衣字的来,但是无论怎么搜寻怎么回忆,他都对不上,他之前若是见过,哪怕一面之缘,都不会也不该漏过这张脸。 此时容后再议。 顾悦行如今想知道,他接连两次与他和络央的缘分是为了什么? “不知陌兄为何来此?之前在连月城也相见,当时似乎陌兄有意回避,如今又相遇,陌兄反而坦荡。不由得令我奇怪,难道陌兄是在回避我身边的那位姑娘?” 陌白衣身后是一片碧色莲叶,脚下后退两步便是生着塘泥的水,陌白衣毫无退路,就如同面对顾悦行这句话一般。 “顾盟主是问了两个问题,”陌白衣举着伞,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将顾悦行纳入了那片伞下的阴凉中,“我可以一个一个回答。” 阴凉和铺面的夹带清新气味的风让顾悦行舒服很多,警戒心似乎都跟着不那么悬着:“好,我洗耳恭听。” “第一,我来此处是来寻人,我日前丢了我一个朋友的踪迹,担忧之下一路寻来,断在这里。第二,我确实在回避新任的神官大人。不过并没有什么矛盾,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顾悦行不懂。 陌白衣苦笑:“我的朋友就是上一任神官周至柔,与你们一样,寻的同一人的,所以缘分二字谈不上;至于我,如今的神官若是见了,礼数之下该喊我一声大师兄。” 第二十七章 荷叶为什么这么大” 顾悦行大吃一惊:“你也是人间界的医官?” 对方颔首。 顾悦行好容易遇到另外一个人间界的,看着还是出师很久的那种,连忙问道:“在你们人间界的医官那里,到底有没有人收到过来自连月城的求助?应该接到了吧?否则为何人间界的神官会被惊动到此?” 陌白衣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据我所知,周至柔并非是惊动到此,而是藏身于此。” 顾悦行不解:“难道周姑娘未死?” 陌白衣还是摇头:“她死了。” 顾悦行不解:“她藏身于此,同样死于此,是什么道理?难道她躲藏失败被仇人寻来,暗杀于此?” 顾悦行想起那日村民态度,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行凶者是江湖人?” 此地疫病时候,周至柔逃于此处,克制住了疫病的蔓延,此地百姓感激,互相开始为隐瞒神官的行踪,结果却还是被追杀者找到,平头百姓哪里懂江湖人或者杀手的区分?见持刀带剑,面露凶煞,就自然往江湖人身上去想,杀掉他们心中尊为神的存在,自然是顶天的一件仇恨。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月潭镇的村民对身为江湖人的顾悦行如此激愤。 而那个江湖人口中的乔老三,有可能就是当时刺杀的杀手之一,至于那句“周姑娘来报仇”,可能是他当时理解错了,周姑娘确实要来报仇,但是报仇的对象不是村民,而是旁边的“乔老三”和自己。 而这一次,一直给他含糊回答的陌白衣却摇头,说:“周至柔没有什么仇恨未了的。” 顾悦行又是愣住。 等到他反应过来想问清楚,没有仇恨未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周至柔本身豁达,觉得人死万事空,还是真的,并没有什么仇恨。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头绪,就听到那些刚刚还闭嘴的白鹅忽然震翅扇风,扇地漫天都是绒毛,如下雪一般,而陌白衣,又一次无影无踪的消失了。 顾悦行再低头看看脚下,果然还是毫无印记。这一次他都已经不再存疑了。 闯了祸的大白鹅普通一下下水,除了那一群鸡和两只小狗之外,其他的鸭子也纷纷跟着下了水,在一片荷叶和莲蓬中穿来穿去,嘎嘎乱叫。 *** 络央一路而来,到湖边,看到的就是眼前这样一副场景。 顾悦行持剑站在湖边,发带飘飘,长衫飘然,一副遗世独立的少年英雄。当然如果这个少年英雄的头顶上没有顶着那一撮鹅毛就更好了。 周围草绿碧荷,绿水浮白毛,看着....... 络央皱眉:“你和鹅打了一架?” 顾悦行十分尴尬,含糊了一句给混了过去。 他打哈哈:“洛姑娘的安眠散确实是灵验,除了这些闹得欢腾的畜生,别的真是一点没惊动——说来惭愧,我真是闹了好大的动静来试探。” 他又问:“洛姑娘刚刚一路而来,可见了什么不寻常的?” 络央道:“若说不寻常.......倒也有,这村中之人沉睡,感觉和我的安眠散的药量不太符,重了些。仿佛我是下了双倍的量。” 络央表情十分困惑。 对比顾悦行脸上一瞬间的恍然。 顾悦行一下子就明白如何解开这个困惑了:当然应该是双倍。他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立刻下了药,村民立刻吃了,他立刻闹了大动静,结果村民居然如此捧场的全体中招一个遗漏的都没有。 原来如此。 那个陌白衣在此不知道多久,只怕已经在这村中转了一圈都不一定,陌白衣已经下了一次药了。等到他出手,这个村子的仅有的村民算是二次中招。 顾悦行简直有点无奈,怎么这人间界的医者,出手的手法都一样。怪不得师出同门。 再看络央如今神态举止,确实和那个陌白衣很像。 不约而同的自带清冷气质。这种气质,是后天养成的,而并非天生。 络央生的明艳动人,即便是比喻成花,那也是牡丹,是芍药,但是她的气质却令人想起雪中的红梅。而陌白衣也是如此,陌白衣生的面向出众别说,还特别的“贵”,一种天生的富贵面,贵胄相。而同时,他也令人想起凉夜的月。 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美感。 就好像现在,络央一身白衣再次偏远村落,就很不合时宜。 顾悦行觉得,络央应该满头珠翠,穿锦衣,着玉鞋,眉间贴花钿,唇上擦胭脂,背后华楼万丈,脚下熠熠生辉。 而不是脚踩着生着杂草的地面过来,伸手给他取下头顶上的那根鹅毛。 顾悦行十分尴尬,再度打了一个哈哈,抢过了那根鹅毛:“许是这个村子里大多都是老弱妇孺,所以不太禁得住药量,故而沉睡。” 也有道理。 络央道:“除此之外,这个村中,到没有太多的古怪。” 她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湖。 说是湖,其实严格来说更加像是池,说是荷花池一点也不为过。 络央顺着荷花池绕了两圈,评价道:“这个池水很小,甚至比不上人间界的莲湖的十分之一。但是很奇怪。” 顾悦行问:“奇怪什么?” 络央比划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莲叶:“你不觉得这个莲叶和莲花很不对么?这么大的莲叶,却生这么小的莲花.......是这个道理吗?” 好像说得过去,又好像说不过去。 顾悦行伸手拨开面前莲叶,伸手摘了一颗莲蓬,莲蓬比较正常莲蓬似乎要小一些,他当时路过,摘的时候也没有注意,清晨时分人少,他胡乱采摘了一些就走,现在想想,确实当时吸引他的是硕大的莲叶,几乎不见莲蓬。而且这莲蓬中的莲子,也的确很小。 顾悦行想到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莲叶太大了,挡住了莲蓬的光,所以才让莲蓬生的很瘦小?” 这是他的猜测,他没种过荷花,可是太阳晒得够果子才甜这回事,他也或多或少的听家中的仆人说过。 但是络央是种过草药的,她不太赞成这个道理,但是络央没有明确不赞成:“说的有道理,但是问题还是那一个并没有解决啊。” 顾悦行好奇:“什么问题?” “荷叶为什么那么大?” 顾悦行被问住了。 是啊,荷叶为什么这么大? 他脑子里忽然卡住,舌头倒还伶俐:“或许......或许是这里的荷叶本来就很大?” 络央听了后笑笑,似乎本来就没有指望从顾悦行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这个笑莫名让顾悦行有些挫败和失落。 他失落中听到络央说:“这个莲叶,是沙金莲的品类,莲花和莲叶都极其硕大,区别不同的是,沙金莲的莲叶触感如缎,绒毛几乎不可察,而且花瓣和莲叶的边缘皆有一圈淡色的光斑,太阳照射之下就好像撒了一圈金色滚边一般。所以叫做沙金莲。” 络央一边介绍,一边把近处一朵莲叶压弯花蒂,正面呈现在顾悦行眼前,在烈日下,果然见到莲叶上淡淡金色斑点。还未等他惊叹出声,络央又身手,从重重莲叶中扯出来一朵莲花,那朵莲花半开,被络央素白手指轻轻掰开偏偏花瓣,花瓣粉白,美人素手如玉,实在是一副名画。 但是名画中的美人把花瓣片片呈现时候,顾悦行并没有看到沙金的画面。 顾悦行很快从名画中抽离,他意识到了络央想要表达的意思:“这荷叶和莲花并非是同一品类?” 络央点头。 “沙金莲很吉利,很多大户人家或者商贾都会栽种,图个大吉大利。而且......沙金莲的莲子,有的也会生出类似金子颜色一样的斑点,虽然很稀少,但是正是物以稀为贵,一旦一批莲子中出了那么几个,就会卖出高价,很多人会随身带一些,比如商贾,清贵公子,或者是旁的,随身会带着,还是那句话,图个吉利。还有人做信物象相赠,也是有的。” 顾悦行受教。 他点头:“我懂了,这莲花池下面,埋着一个曾经随身携带莲子的人。不是商贾,就是清贵公子,或者是个小郎君。” 第二十八章 故乡的花”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顾悦行道,“一个不知年代不知岁月,但是无论何时听来,都不算是过时的故事。” 络央稍微歪了一下头,这是一个表达在倾听的动作。 “故事说的是,有个人家里的丈夫要出远门去做生意,半年才会回来。临走之前他带走了一个家里的花种,叮嘱妻子,如果半年之后他没有回来,就一定是被害死了,就让妻子去寻找,找到谁家的后院开了家乡的花,那一定就是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后来那个妻子等了半年之后果然没有等到丈夫,她悲痛之下就明白丈夫一定是在路途上被见财起意的人给杀了,她于是顺着丈夫的路程一路寻找,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看到了家乡的花,妻子于是去报官,说那户人家谋害自己的丈夫,证据就是那后院那朵只有家乡才有的花。官府不信挖开了那户人家的后院,果然挖出了一具变成白骨的尸体和来不及花光的财帛。” 顾悦行拨开身边莲花,看了看硕大的莲叶,心中自觉他这个揣测并不算是随心一测。 “这个故事,包括故事里的妻子,想要达到找到丈夫,并且为丈夫伸冤,除了坚定的决心之外,还有一个前提,就是那朵故乡才有的花,若是别处随意可见,那妻子也只会在看到从丈夫尸骨上长出来的花朵而凄然路过浑然不觉。丈夫无法归家,冤情无法诉说,有情人从此错失,怨怼一生。” 络央听后,想了想问他:“这个故事,人间界是没有听说过的,你从哪里听说?听起来不像是个江湖的故事。” 顾悦行谦虚回答:“是我奶娘小时候于我说的故事,睡前哄我入睡,讲了一出。” 睡前故事讲花丛之下埋白骨?果然是江湖人家的孩子。别具一格的很。 络央说道:“若是顾盟主的乳娘说的,想必那就是个普通的故事,百姓皆听闻,其实在人间界的认知中,哪怕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不是天生与人为恶,很多时候行凶作恶只是一念之差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有些凶徒罪行累累,却生一张与人为善的脸的缘故。” 这最后一句话好生熟悉,仿佛意有所指,即便不是意有所指,那也有人完美契合的跳入。 顾悦行想要大笑,克制住了:“这不就是孟百川么?” 络央的脸在帷帽之后,只要不说话,顾悦行就看不到络央此刻的反应。 络央听着也不像是要替孟百川说话的意思,她反而顺着顾悦行的话往下讲:“那顾盟主试想一下,你若是本地村民,杀了一个外客,并且将其尸身掩埋入此处湖中,若是你,会每日坦荡走过此处?可以做到不会日日盯梢日日忐忑?而且,若是有朝一日发现此处湖中生出往日不常见的东西,譬如,就连顾盟主见了,都称奇不已的巨大莲叶,结果,就这么留着了?若是不知情倒还罢了,若是知情者见了,心中本就有鬼,再看那长出的巨大莲叶,岂能不觉得那片片莲叶如冤死亡魂的脸呢?” 络央分析时候,顾悦行原本在绕着这个不大的莲湖转圈,倒也不是他不礼貌,而且络央也在转圈,在络央讲话的时候,顾悦行中途开了个小差,心想刚刚是不是陌白衣也在这里转了一圈观察无果,这才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离开了? 同样是人间界的医官,而且还是络央的大师兄,上任神官周至柔的好友,他会来此,想必是因为周至柔死前联系了他,或者向他求助,但是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周至柔香消玉殒。陌白衣未曾离开,也是想要查明缘由,为同门报仇,偏偏新任神官到来飞快,陌白衣不得不一边查案一边避而不见,偏偏线索类似,连月城周遭也就这么大,陌生的脸也就这几张,只怕这一出行动比较行走江湖还要难。 都是来自人间界,只怕断案方法和思维都是一家,陌白衣在这里,也会如此判断。而他一言不发就离开,大概意思也是此湖没有什么疑点意思吧? 顾悦行若有所思,觉得是在和陌白衣说话:“所以你觉得,这湖没有什么疑点所以才不发表什么看法?” 络央道:“我说了这许多,叫不发表看法?” 顾悦行晃了晃头,冷静眼前是络央,道:“你觉得这个湖中并无藏匿什么尸体?” 络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顾盟主想想昨日阵仗,那差不多是小半个月潭镇,也就是大半个月潭村都要来取走我们的命,这不就是直接说了,月潭村确实做过些什么,但是不是一两个人作为,起码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是知情者,利益相关相连,若是如此,把罪证丢入这湖里,一个湖而已,填了就是了。虽然这个村子叫月潭村,怕填了湖名不副实,那就举全村之力再挖一个.......” 络央顿住。 但是顾悦行却已经飞快领悟了。他示意络央后退,出手如飞,在络央尚未看清顾悦行是如何动作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自顾悦行出一闪,飞入了湖心中,顷刻,返回,顾悦行却不打算迎接,而是后退一步,像是堪堪避开来物一般露出嫌弃神色。 络央一看,是一柄飞镖,叶片形状,叶片大小,上坠红缨。而如今红缨处满是湖底淤泥,怪不得顾悦行嫌弃。 顾悦行面露十分的嫌弃,半蹲下打量红缨上的淤泥。 他看了两眼,又忍着嫌弃的神色,点了一点放在鼻下嗅嗅,肯定道:“是新泥。” 顾悦行解释:“我见过我家园丁入冬之前收拾荷塘,从荷塘中捞出很多水草和烂根,园丁告诉我,原本荷塘不必年年清理,但是家中多女眷和淘气幼儿,这园林中荷塘为了呈现天然之景又不做围栏,恐家中小儿入内陷入淤泥中,所以每年入冬之前都要淘净湖中累积的淤泥以及潮虫。” 他回忆这事,面上都控制不住嫌弃,说着更是离开湖边远了两步:“我当时才知道,原来这表面荷叶婷婷的湖中如此多污秽,怪不得要说是出淤泥而不染。重点不是不染,合该是淤泥才对。实在是可怕。那之后,我是再也不去家中荷塘中戏水,幼时不明,之后明了,及时止损。” 他示意脚下红缨上的淤泥:“这泥中,几乎没有水草的烂根,也不见两只潮虫,可见是新湖。” 既然此处是新湖,那旧潭在何处呢? 这是月潭村,此处是莲花湖,所以,其实还有个真正的月潭? 至于为何这个莲湖会生长两个不同的莲花和莲叶,怕不是什么蒙混视听的办法? 那个故事里,杀了人谋了财的人家,之后看到尸体上长出一朵花来,先是惊慌,继而冷静下来,死者的妻子还尚未找来,故乡的花朵却先发了芽,算是一种预警,也算是打草惊蛇。留的下时间好好的谋划。既然生了花,那就长着,只是别长在尸体上面。换个院子生长。等着那个妻子寻来,寻来后,见到故乡的花朵,嚎啕大哭,引来官兵,带来锄铲,却掘地三尺都是一场空。 对于死者的妻子来说,那真是一场空。 可是对于凶手,确实高枕无忧的开始。 如果这次顾悦行和络央因为刚刚的猜测而上报官府,为了寻找失踪的神官而倒干湖水,铲出淤泥,发现湖下是一片空,只剩小鱼小虾,那之后,月潭村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顾悦行心想,说不定从此,月潭镇的百姓再遇到江湖人,就不会再生昨日那般的警惕了吧? 正恍惚间,他耳朵动了一下,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传来,吱呀一声,仿佛是竹门被推开的动作。湖边的两只小奶狗听到,立刻丢掉他们两人朝着动静跑去。顾悦行道:“不好,忘了时间,快走!” 顾悦行脚下一个动作,就把那红缨给踢飞到了湖底。随即立刻带着络央落脚莲叶上,足尖一点朝着村外树林而去。 推开竹篱笆的农人睡了一个深沉的午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抬头一看,只看到天边一抹蓝白,如白鹤在蓝天的一道掠影。 *** 此处没有白鹤,倒是有鹭鸶。 此刻稻田中绿色喜人,风吹绿浪如水波,层层蔓蔓,中间雪白鹭鸶不紧不慢行走,场面十分的好看。 陌白衣最喜欢此刻景致。他爱一切人间烟火。不管是眼前稻田草人鹭鸶,还是远处炊烟屋舍耕牛,再是市井嘈杂买卖讨价还价,小孩乱跑,大人追骂,落于他耳中,都是一片安居乐业之图。 赵京墨对此十分无语。 直言他只是置身事外,若是叫他置身其中,亲自去和那些嘴快妇人为了一文钱去争一争辩一辩,亲自去捉那刚刚换好衣服新鞋就去踩泥坑的小娃,就知道头疼在哪里。 赵京墨说他,这辈子连自己的手都不曾亲自洗,怎么还能亲自去洗孩子。 此刻陌白衣觉得赵京墨说得对,说得有理。 虽然他面前没有孩子躺在泥坑里,但是有个大活人在地上睡得风尘仆仆,滚得一身的土,他确实是一点也没有想过要去动个手。 只晾在那里,看他什么时候醒。 索性孟百川悠悠转醒的速度还挺快,睁开眼,尚且迷糊的脑子立刻分辨出来此刻映入眼帘的背景是何人。他刚起身,立刻扑通一身匍匐跪了回去,头伏得极其低,鼻息之间可煽动地上微尘。 他十分惶恐,浑身颤抖,一开口,就觉得嗓子眼中卡地满是几乎令他窒息的土尘。 “君侯。” 第二十九章 热血不凉晒太阳” 陌白衣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副慢性子的态度。 此刻已经过了正午,但是日头依然很烈,原本孟百川被人移动到了一处阴凉地,但是随着日头的偏移,那块阴凉地也慢慢变了位置,他昏迷不动,直直的暴晒,一张脸又黑又瘦,几乎要脱相。 幸亏他天生骨相极好,哪怕是真的变成了皮包骨的骷髅,也是一具赏心悦目的骷髅。 陌白衣嘴角还挂着笑意,看着也是愉悦的很,他撑着一把伞遮阳,连手指都晒不到太阳,即便如此,孟百川依然觉得惶恐,脑中清明过来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苍了个天,君侯居然亲自打伞。 君侯不光亲自打伞,君侯还亲自走路亲自动嘴皮子说话呢。 陌白衣走到了孟百川面前,居高临下看去,只看到孟百川一个后脑勺,后脑勺上沾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带着微微发红的黄色,那头发也乱的如秋后的稻草,乱蓬蓬的入不得眼。 陌白衣皱眉,也不知道是在嫌弃什么,他看了看脏兮兮的孟百川,道:“你,抬起头来。” 孟百川不敢违背,立刻扬起头来。 不得不夸一句陌白衣的面相天资,就算是直接仰视,也不丑。依然震慑的孟百川流下泪来。 这一番热泪叫陌白衣一阵无语,刚刚要说的话都给无语没了,顿了一会才开口问他:“我又不是死了,一见我就哭,你怎么不嚎啕一番?” 孟百川也无语,在他印象中的陌白衣,干净清雅,说话都是极其斯文的,骂人都是字字珠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能够从陌白衣嘴里听到“死了”“嚎啕”这两个匹配不上陌白衣的字词来。 由此可见,这些时日,陌白衣没去别的去处,定然是和赵京墨混一块了。没把赵京墨带雅气两分,反而跟着赵京墨学了三分痞气。 想想赵京墨那一手和人吵架不带歇气的“天赋”,和娴熟婉如天生的叉腰骂街的技能,孟百川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的孟百川抬头盯着陌白衣完美的下颌骨道:“君侯大人教习天子读书是好事,别被天子给反将了才好。” 话说完,不等陌白衣作势要踹他,就非常伶俐地后退伏地磕头,一气呵成。 陌白衣看他动作一番,又煽起了一阵灰尘,嫌弃衣裳吃灰,也跟着后退了两步,退出了灰尘的扬起范围。 这才冷冷道:“几日不见,倒是把自己给整的人不人鬼不鬼,只怕你这番模样,若是到了战场上,不必费劲就可以吓退敌军三千了。” 孟百川知道这是陌白衣在讽刺他难看,陌白衣讨厌一切丑陋的东西,若是之前孟百川还能算是个威武堂堂的将军,如今倒是真的像个饿死鬼了。 变丑的孟百川十分抱歉,甚至还有点懊悔。 “就不该让您看到,若无今日见面,来日君侯念及臣下,还能想起臣下好看的时候,”孟百川说着说着就闷闷不乐起来,“如今就算是死了,估计君侯也懒得再忌日那天念叨两句了。” 他这样说着,越说越苦闷,眼前指甲长长,缝隙里都是灰,懊恼的心就重了一分。若是之前还想着当场撞墙死了拉倒,如今想想,本就灰头土脸的丑,再披一身的血,那给陌白衣的印象岂不是更差? 孟百川心说,要死也要先洗个澡梳个头剪个指甲,再吃胖点,好看点,再干干净净死了。图什么?还不是图一个将来陌白衣回顾故人的时候能好歹唏嘘些,而不是满面嫌弃之色。 否则将来魂归故里,魂都要羞的没脸见人。 主要是没脸见陌白衣,且还会受到赵京墨的大声嘲笑。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陌白衣打量他,且声音越来越近,听着就是个细细打量中带着品鉴的过程发生:“你这骨相,很美。” 这句听起来像是由衷夸奖的话落到孟百川的耳朵里,自动转换成了屠夫在对一头牛说这牛骨骼惊奇一看就很想要小露一手。 不管是牛还是孟百川,都冷不丁的一个哆嗦。 陌白衣再说:“你这骨相......要不要考虑考虑,真的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做成干尸,送给我大师父,将来教授新徒的时候不必在用泥人木人练习针灸和点穴。” 他越想越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说不定我师父见我立功,就收回将我逐出师门的命令了?” “惭愧惭愧,如此丑陋皮囊,怎可有资格立足人间界此等圣地?简直是玷污!玷污!” 孟百川这头老牛瑟瑟发抖,加上许久未曾饮水,开口的声音都沙哑的难听,这下他更加嫌弃自己,丑不说,声音也难听,真是一无是处,无颜活着。 孟百川以为自己发抖抖地十分低调,却不知道在陌白衣的视角看来,他任何动作都是一览无遗。陌白衣这下才知道,为何自己年少时候在书院,任何动作都逃不过太傅的眼睛,稍微动作,哪怕是从袖中偷一块橘子糖,都叫太傅厉声指出。 原来如此。 陌白衣大悟。 他决定不做那严厉太傅的规格,只冷笑一句:“怕了?怕死了?之前那雄赳赳气昂昂一心赴死的决心呢?” 孟百川羞愧,虚心接受批评:“兵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这一腔赴死热血哪怕是日日暴晒在这白日骄阳下,也无可避免的转凉,然后生了令我发抖的怯意。实在是......枉为沙场将军。” 孟百川言语凉薄,说话说得凉飕飕的,若非如今是白日天光,真像是个见鬼的场面。至于那一番怕自己热血变凉于是就日日晒太阳的言论,也是怎么听怎么扯。 “如今战事平定,无处可用将军,倒是有幸的了人间界青睐,留成枯骨一副,名垂芳古.......” “打住打住,得了得了,”陌白衣受不了他一个大男人在那里做伤怀垂泪装,何况他满身都是尘土,又是黑瘦模样,打眼看去,像个泥猴在顾盼自恋就差手里拈花,画面怎么看怎么惊悚,吓得陌白衣连忙打断,“还名垂芳古的,想得美,我都没分,你还想凭借一副皮囊,做你的梦去吧。” 孟百川抬头,没有遗憾不能名垂芳古,只是嫌弃之情挡也挡不住:“君侯,雅。” 陌白衣毫不留情斥了回去:“哑什么哑。我看你伶牙俐齿的很,在京都怎么不见你如此侃侃而谈,反而演成了个闷葫芦?” 孟百川咧嘴一笑:“京都贵子,哪有江湖少年有意思?” 话题扯回眼前。 陌白衣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孟百川的白牙也隐没在了沉下的嘴角后,他匍匐下拜。 听到陌白衣说:“你上了艾子书,好本事。” 此刻才是问罪之时,但是孟百川反而平静无波。 他听陌白衣继续:“武林盟主要杀你,按照道理,你是不能躲的,但是也躲不过。不过有意思,百年来,前朝现今上过艾子书的朝廷命官总共四十八人,除你之外,五一不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之辈,唯独有你,不但寻不到罪恶滔天的证据,还可以轻而易举为你洗刷冤屈,什么时候洗刷最好呢?自然是你肉身化白骨之后。到时候抓你一个为我背锅的罪名,再来挑拨三方不和。真是漂亮。” “......” 陌白衣若有所思,像是在问孟百川,也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如此拙劣手段,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呢?或者说,是觉得谁会笨到,上这个圈套呢?” 孟百川心中嘀咕:这也不一定是笨吧,保不齐人家就是故意借这个坡下那头驴,然后在鼓动那头驴给你尥一蹶子,不踢的你吐血,也给你一个跟头。 不过孟百川没敢提那人家是谁家。他闭嘴装死。 “孟百川,你要想尽办法,不许顾悦行前往京都。” 孟百川给听愣了,一下抬头:“君侯大人不是来捉我回去?” 陌白衣斜眼看他:“捉你回去,还需我亲自来?” 孟百川快要闹了:“我前日发现谛听踪影,便猜到是君侯驾到,感动不已,还以为是君侯念我往日功劳,亲自捉我回去问罪,结果君侯亲临,竟然不是为我?” 陌白衣忍不住笑,一笑倾城,再笑伤心:“所以你才如此多话?多嘴多舌的不像是你一般,原来如此。” 孟百川委屈:“不然为何,我平日也不是个多嘴多舌的,这几日话痨,痨得感觉要把一生的言辞都说了个遍,幸亏不管是顾悦行还是神官,皆不知道我原本如何,否则定然觉得我是不是被长舌鬼附体。” 陌白衣点头赞同,同时吐槽他:“你话确实也太多了,谛听回来复述时候都抱怨连连。” 孟百川委屈:“臣下尽忠职守。” 陌白衣:“......” 可见孟百川因为发现陌白衣此次亲自离开京都并非专程为捉他归案闹了脾气,还不小,敢顶撞他了。刚刚那个见了他之后还瑟瑟发抖的老牛仿佛不曾存在。 如今眼前是个倔驴。 若是平日堂堂将军形象倔上一下,陌白衣或许还买账。如今一头瘦驴发倔,谁还真的给个眼神看? 陌白衣两三句就打发:“你好好的盯着顾悦行吧。他这几日杀你不成,必然看你牙痒痒,你也是,别为了让顾悦行下不了嘴就把自己倒腾如此,洗洗干净去。” 他屈尊伸手亲自指一方向:“那处有一水潭,周边皆是杂草,我叫谛听放好了寻常衣物在那,你好好洗洗去,回头见了顾悦行,就说是你的偷的衣服。” 第三十章 一个周字” 等到顾悦行带着络央从月潭村跑出来,再到想起来连月城里还有个孟百川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了。用顾悦行的话就是说:“他要是人还没醒,估计就成干了。” 如果是成干了那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顾悦行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并且这番安慰让自己宽心不少。 结果现场不见人,唯独一件旧衣落于尘中,就好像孟百川是一滴水或者是个冰雕,被太阳晒得蒸腾了最后一丝水汽,然后只剩下一件衣服证明这人曾经来过人间。 顾悦行着实为此受惊不小:即便是人间蒸发,那也该留下靴子发带里衣外衣裤子绑腿鞋袜什么的吧?怎么着,这件外衣是什么金刚不坏的圣物,别的都给蒸发了,也就这件纹丝不动? 骗鬼呢? 顾悦行咬牙切齿,一心认定孟百川是逃跑了。 “懦夫!”顾悦行从牙缝里蹦出两字,然后是更多的字,“当时信誓旦旦要一心求死,我真是良善,居然是许了,结果呢,磨磨蹭蹭不肯死的痛快,非要偷生等来救星。如今反悔了,来个金蝉脱壳?上天入地,我也要让他变成艾子书上的一抹朱砂字!” 对此,络央气定神闲,她实在是一点也不着急,人自己不要杀,至于留不留的,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他是个敲门砖,不过如果用敲门砖来敲门,其实想想也挺粗鲁。 还不如优雅叩门呢,好歹是个优雅开场。 络央对这块敲门砖的印象不好不坏,不至于好到替他说清,也不至于坏到添油加醋,有一说一罢了:“他如今这个状态,能跑哪里去?他如果想要走出连月城的地界,起码要养精蓄锐吃顿饱饭,我给的那个丹药虽然让他提起精神,但是人是铁饭是钢,还是缺不了水粮。” 顾悦行把衣裳丢在了地上,好像还嫌不解气,又踢了一脚:“他去不了月潭镇,说不定会想办法躲在月潭村,那里空屋很多,以他的身手,不必生火做饭,东家一个馒头西家一碗稀饭也够他吃饱喝足。” 听听,一个大将军,沦落成了个市井无赖,赵京墨听了都要流泪。 顾悦行决定去顺着寻一番。 管他死不死,抓过来先一顿毒打,既理直气壮,也解气非常。 *** 连月城只有两道门。 他之前从南门进,也是从南门出的。因为他们在南门口发现了一只靴子。那靴子明显,是个官靴,什么情况?这下连顾悦行都迷糊了。他踢了一脚官靴,问络央:“他什么情况?一边走一边脱衣服?” 络央也无语。 顾悦行猜不出个根本。只能顺着路继续走。 再走一段,在路上的杂草中发现了第二只靴子。 接着是被风吹了挂在树枝上的发带,再是腰带,腰带精美,绣着金丝绣纹,洗洗干净还可以卖个好价钱,也这样被弃。顾悦行现在已经没了多余想想法,唯一只盼望孟百川顾及点,别在下一刻让他们发现里衣或者更无法入眼的东西。 否则他都要没脸面对络央了。 这一路的衣服做了顾悦行追杀的路引,他们一路来到了一处小树林里,说是小树林,其实严格来说应该算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人高的杂草。中间有一条新路,空气中浮着植物汁水新鲜的气味,抚过一些枝干,横切面湿润,带着粘腻。明显是刚刚砍下不久的。 难道是孟百川? 顾悦行转头对络央道:“洛姑娘对于京都孟家有无了解?” 络央奇怪顾悦行的忽然发问,但是还是回答:“将门世家,听说孟百川还有个妹妹,也是宋国鼎鼎大名的女将。而且这位女将军有天恩——传说当今皇帝为皇子时候十分不得宠,更是在多年前战乱中失散,后来还是这位女将军将当今皇帝从市井中捞了出来,孟家更加是助力皇帝登上龙座。孟家对于皇家的恩情如此盖天灭地,实在是想不通陛下会如此公义。” 顾悦行道:“官府弯道我不懂,我是江湖人,直来直去。在这之前我就知道孟家,因为孟家有一部兵书,名为天兵遗书。据说是一位天将下凡留在人间的圣物。多年来保佑孟家的所有战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对于江湖来说,孟家出名,是因为他们那一手无因剑。” 络央好奇:“无影?” 顾悦行纠正:“因,因果的因。无因剑,这是孟家尤其是孟百川最后的一手,他哪怕是在战场上战到最后,手无寸铁,他也可以以内力化剑力战八方。所有别看他现萎靡不振一派凋零如丑鬼,但是依然不可小视。” 络央听得称奇,目光再转到眼前那被拦腰切断的植物的时候,心里就多了一份感慨。 顾悦行却开始生了警惕,他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络央开眼界什么的,也是为了警惕。 他严肃道:“洛姑娘,孟百川从来为何和我们是友人。或者说,从未和我是友,虽然洛姑娘保了他一命,可是朝廷之人,两面三刀,昨日谢可能到了今日就成了仇,所以洛姑娘,前方到底是什么,还不一定,要小心,在我身后。” 络央看了看顾悦行,见他一脸严肃戒备,于是也跟着严肃点了头。 两人警戒,尚未踏入那荒地第一步,一道尖叫声就先下手为强的传了过来! 是孟百川! 顾悦行一惊,尚未明白过来是如何,脚下已经急动,朝着声音位置掠去。 眼看还差一道藤蔓就到时候,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发现,那道尖叫,只响了一瞬。 如果一声尖叫就止,再没有下文,一般只有两个情况,第一,孟百川死了,只来得及惊呼一下;第二,这是圈套。 顾悦行没有被真的调虎离山,而是带着络央一道。 他十分不信任孟百川,万一是调虎离山,万一此处还留着孟百川的部下,万一他只是想想要引来顾悦行带走络央,万一....... 他实在是太不信任孟百川了。 他停下,面前是一颗大树,被砍了一半,另外一半的树枝歪斜,几乎要和地面平行生长,树干上挂满了藤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后,就是那尖叫声的发生地。 此刻无声无息,仔细听来,还有一些水声。 似乎背后不是陷阱,而是一汪净水。 顾悦行示意络央后退,出剑飞快,将眼前如屏障一般的垂帘尽数除去,藤蔓落地,露出眼前遮挡画面。 居然是一处小潭,潭水面积不大,但是胜在水面清澈,周围无人,但是面前水波为荡,似风非风。 就在顾悦行不解的时候,面前水波开始大振,顾悦行险些拔剑的当口,一颗头颅破水而出。他手上还拽着什么东西,出水时候先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干净又黝黑的面庞。果然是孟百川。 孟百川出水立刻感觉周围视线亮堂了许多,转头一看,原本作为遮蔽的藤蔓居然被人给砍了,正要骂人,这才看见眼前一脸复杂盯着他的顾悦行。身后还有背过了身去的络央。 孟百川顺着顾悦行视线一看,发现顾悦行的眼睛落在了自己的上半身上,立刻遮挡下蹲,大骂:“顾盟主!什好歹是顾盟主!” 顾盟主冷冷将剑身回鞘:“我还没说你险些瞎了我的眼睛呢。” 孟百川翻了一个白眼,他瞄到了络央背影,立刻恍惚,不顾自己还在水潭里,兴奋招手:“洛姑娘洛姑娘!我寻到了周姑娘的墓碑!我知道周姑娘被埋在了哪里!” 络央闻听,等到反应过来孟百川话中的内容,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大喜,转了一半又扭回去,问:“哪里?在哪里?” 孟百川兴奋:“我脚下!我踩着呢!” 顾悦行:“......” 络央:“.......” *** 要说起来,孟百川也是冤枉的要死。 这个地方是谛听为他选好的沐浴的地方,他以为就是个寻常小水潭,深度大小都刚刚好,又有荒草藤蔓遮挡,简直是个幕天席地的澡堂。 他原本对于清洁这事渴望度不大,若非陌白衣要求不敢违背,他也懒得主动去把自己给收拾了。结果陌白衣说,远处有水潭可洁面,有新鲜干净的衣服可以换洗,这个念头不生则以,一生就克制不住,他要沐浴,要洗发,要清清洁洁,迫切到还没到澡堂就开始衣服靴子都不要了。 正洗到高兴忘我,他忽然觉得脚下从一开始就觉得无论大小还是脚感都十分合适的垫脚石有些不对。 这个垫脚石,若是寻常的青石板,常年泡在水里,不该有这样的粗糙,而且不光是粗糙,他用脚顺着石板的周围试探一番,发现这个石板长长方方,无论是厚度还是面积,都十分的规整。不光是规整,甚至连那刚刚被他觉得十分合适用来做按摩的痕迹都透着古怪。 他又把那个凹下去的痕迹沿着位置划拉了一遍。 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信,又用大拇指划拉了一遍。 这下,他觉得自己凉到了这个澡堂子都能结成冰。 这哪里是什么凹痕啊,这明明就是一个周字! 第三十一章 吃了几个武林盟主” 等到孟百川察觉那个字,再从那个周字联想到周至柔,反应太过于快速,以至于没有没有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令他当场失态尖叫。 他发誓,这一次尖叫不是叫给谛听的! 他也敢发誓肯定,谛听绝对没有窥探他洗澡的爱好! 他也实在是绝对没有想到,顾悦行居然能够来的那么快,光天化日,他惊慌失措中脚踩上任神官的牌位,又在现任神官面前失态,简直可以立刻求顾悦行刨坑把他给埋了。 或者干脆点,顾悦行现在就袖子一撸,把他头按下去,使个千斤顶,如果怕他反抗,这好办,络央那边再下点什么人间界居家旅行必备良药让他动弹不得,这样没几下,他就只能咕噜噜冒泡,然后光不溜溜,惨死水中。 那惨状,谛听若是打眼看去,还以为顾悦行和络央联手搞死了一只蜀地的花熊。 只是这只“花熊”瘦骨嶙峋,长手长脚,生的在花熊中都算是丑的惨绝人寰的。喝水都要选好看杯具的陌白衣估计连听都不肯仔细听。 可惜顾悦行和络央此刻都不打算把他放在心里,只是盯在眼中。他现下十分不雅,络央不好发问,只由顾悦行代劳:“你说,你现在脚下,踩着周至柔的尸骨?” 孟百川一愣,马上摇头:“不是不是,我摸了一番,应该是个墓碑,里面并没有周姑娘的尸骨!我发誓!” 他举起手发誓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手上有东西碍事,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就给抛到了一边。 顾悦行眼见,五指一抓,将那个东西直接以内力吸附到了手上。顾悦行就蹲在水潭孟百川面前,这个高度,令那顾悦行手上的东西直直摆在了面前。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下水确认墓碑字的时候确实有个东西顺着被他波动的水流冲到了自己手边。 潭水深处阴暗,他只好拿出来水面端详,定睛一看竟然是个新鲜的骷髅,这才在双重惊怒夹击下尖叫出来的。 他有一大半,其实是被陌白衣给气的。 好家伙这个陌白衣,表面上看好心好意的让他过来洗洗干净,结果就算是在这个时候都要算计他,简直是奸诈无比。但是面对顾悦行不善的眼神,他的怒气就算是到了嘴边,也被他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把怒意吞下,再吐出来的就只剩下半是刻意的心虚:“这,这应该不是周姑娘的遗骸,这一看就是小儿头骨嘛。” 顾悦行也抓在手里认真看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倒是没有了洁癖。 他也承认孟百川说的话,没错,这是个小儿的头骨,而且还是个男童。 头骨还很白,很新鲜,死亡的时间应该接近于周至柔出事的时间,怎么又出现了一个小孩子?总不会说,那个村民口中的乔老三是个小儿吧? 顾悦行皱眉,觉得这个猜测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当时更加荒谬的还在眼前,他瞪了一眼试图想要和他一本正经讨论眼前骷髅的孟百川,咬牙切齿说了一句:“把衣服穿上!” *** 孟百川委委屈屈的在系靴子,他连擦干都来不及,直接把衣服给套上了。那靴子虽然不是官靴,但是也是上好的小牛皮缝的,上面还有暗色花纹做的镶边,孟百川简直无语可吐槽。这一声的穿戴,怎么解释是从月潭镇或者村中人家偷的?人家哪怕是拿来做寿衣都穿不了这么好的一身衣裳。 但是他已经没得选择,之前的衣裳走走停停被他丢弃在半路,他就算是去找,也不可能就这么光着脚打着赤膊大咧咧出去。他是看淡生死没错,他又不是看淡了神智成了疯子。 孟百川穿好了衣服绕出那棵树后,顺手把用来替代被顾悦行砍断的藤蔓的披风给撩了下来。顾悦行原本在和络央低头打量被孟百川从潭中捞出来的墓碑和人骨,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一身清爽的孟百川散着一头湿发走了过来,他皱眉看了看孟百川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虽然看着素,但是这种素是素雅,而并非寻常百姓那样的朴素。 他不禁产生疑问:“你这衣裳从哪里弄得?” 孟百川低头看了看这套在陌白衣的理解范围中属于“百姓”的寻常衣物,满不在乎说道:“从连月城知府家里顺走的,他家衣裳多,要不要我也给你那两件?” 他抖了抖衣裳,端出一脸诚恳。 他当然知道顾悦行不会同意,也怕顾悦行真的同意,若是真的同意,他去哪里去寻来和京都织女阁一样料子的衣裳去? 顾悦行果然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孟百川身心舒畅。 顾悦行在发现自己的怒目居然换来了孟百川的嬉皮笑脸之后,他的火气更是上了一层楼,若非眼前有要事,他现在就想跳起来把孟百川毒打一顿,以应了他刚刚的誓言。 他满身火气的低头,视线正撞上络央缓缓抚摸石碑的动作上。 石碑被浸泡了很久,感觉连石头都被浸透了水气,即便是如今出水,摊到了日光下,触摸的时候也依然无法忽略凉意。顾悦行刚刚跟着络央上手摸了两把,又反应过来这个碑面是刚刚被孟百川脚踩过的,不光是如此,这个整个墓碑都被孟百川的洗澡水给弄脏了。 他刚刚被凉意按下的火气又上来,于是又瞪了孟百川一眼。 刚刚作势要蹲下来一起围观的孟百川被瞪了一愣,蹲下的动作做了一半给禁止了,保持了一个半蹲的动作定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往下蹲。 刚刚蹲下,他就听到顾悦行对络央说道:“洛姑娘节哀,之后我们寻到周姑娘的遗骸,我们再另外起一座新坟,这个墓碑也不要了。” 孟百川刚刚想问为什么不要,这墓碑不是好好的?又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还用脚丫子去描了一遍人家的字,他就没脸问出来这句话。自觉闭上了嘴,并且在顾悦行又一次瞪过来之前垂头如一只被吓晕的鹌鹑。 络央却很温和说道:“人间界的医者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而且我想,这墓碑应该是能够找到的关于我师姐唯一的东西了。” 她再一次抚了抚周至柔那三个字,说道:“我师姐留下自己的名字,其实就是留给同门的,她要让同门知道她的死讯,并且为之接受。人间死了一个周至柔,但是人间界,从来不缺神官。仅此而已。” 她的手慢慢的顺着周至柔三字慢慢拂过,很快墓碑上的字迹和原本还能看出鲜红的漆印就肉眼可见的慢慢消失。坚硬的石头在络央的手下仿佛是一团软泥,被络央轻而易举的就磨平了痕迹。 至此,人间界神官周至柔留在人间最后一块痕迹也消失了。 顾悦行心中大震。 江湖上,确实有这种内功,可以抚平石壁、木刻以及铜鼎上的痕迹。但是这种内力,江湖上也没几个人能够达到,更何况是这种无声无息不动声色的做法,这若是靠的是内功,那络央的内力简直深不可测。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孟百川待久了,他当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想要问问络央,到底吃了几个武林盟主? 还是孟百川见过世面,说道:“传闻人间界有一种奇花,不靠土不靠水,生于碎石遍地的戈壁,一生只开一次花,且开花时候会把正片戈壁变成花海。传说中,那叫做天女的嫁衣。” 络央抬头看他,露出的笑容叫孟百川熟悉。 这是她第二次露出这个笑,第一次,是在他提起陌白衣的时候。 他继续说:“听说,那片碎石滩,原本不是碎石滩,而是整块大石矗立的石山,是那奇花漫生漫长,活生生把那些石山给顶碎,天长日久,一座石山就变成了如今的碎石,这才有了天女的嫁衣的盛景。那花朵一年开放一次,日出而开,日落即败。但是如果把花朵在日落之前摘下,用特殊手段做成汁液或者粉末,就可以做成令铁石软如人心的东西。” “江湖人十分忌惮,称之为铁石心肠。不过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 孟百川也露出一个和络央类似的笑,像是在比赛谁笑得更好看一般:“我原本以为,铁石心肠不过是传闻,如今见到,十分有意思。” 这种可以让铁石都变成软绵的东西,若是用在了行军打仗上面,敌军的刀枪变成了麻花,盾牌成了面饼,铠甲变成纸衣,简直可以不战而胜。 络央只一眼就看出孟百川的心思,不慌不忙地,垂下了眼睛,声调也变得软绵绵地无害,但是说的内容,落到孟百川耳朵里,怎么听怎么透着挑拨离间。 “是江湖人忌惮吗?江湖人一来不用刀枪,二来不穿铠甲,即便是武林大会上,大概也没有人用盾牌的吧?对于江湖人来说,武器固然重要,可是不也说,不用一刀一枪,照样行走江湖么?何况,江湖人,还有用扇子,用竹笛,用箫等等。想必这铁石心肠在江湖上,派不上什么用场.......孟将军,你说对不对?” 第三十二章 战火中的月亮” 孟百川不必扭头,也能感受到旁边顾悦行那如刀子一般恨不得把他给活剐了一样的眼神。所以他打定主意当没看到,一低头,肩侧的一片长发落下,挡住了顾悦行眼神的肃杀。 结果是顾东不顾西,他长发还带着尚且往下不停滴落的水珠,虽然落下一部分挡住了顾悦行的视线,但是也好死不死,发梢的水滴滴到了络央的手背上。 孟百川气息都快没了,梗着脖子跟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哑口无言,只看着她,满脸挂着求饶的苦笑。 孟百川的表情十分活泼,活泼到令络央觉得好笑,她想来孟百川即便是面对顾悦行的艾子书都没有变过表情,怎么如今怕她怕成那样? 孟百川确实十分害怕,他不知道如今谛听是不是还在附近,若是被他看到听到,然后添油加醋一番传达给陌白衣,这连月城就当真成了他的安眠之坟了。 或许还轮不到连月城来给他做坟冢。直接填了这个水潭,这不是眼前就有个现成的碑吗?现在碑面上干干净净,络央可以抚平碑刻,那陌白衣相对的也可以做到在碑文上重新书写。 真巧了这不是。 周至柔之墓,六个字。 孟百川之墓,也是六个字。 他若是做了鬼,黄泉路上奈何桥边,都要抽空停下来磕个头,感谢君侯亲自书写碑文。毕竟陌白衣懒得要命,洗手都不愿意自己洗。 *** 络央被孟百川这种反应特别大的情绪给愣住了。反而觉得头发的水珠是一件不以为意的事情,就算是现在,他的头发上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的不停地滴落,把她师姐的墓碑给弄湿了一大片,那也实在是无所谓。 她顺手给擦干,然后也顺手把最后一个墓字给抚平了。 孟百川立刻起身,忽然关切起了木呦呦:“那个小丫头呢?喂我糖吃,叫什么木头的小丫头呢?” 他一脸关怀备至,结果连人家名字都想不起来个齐整。 “木呦呦,”络央拍拍手,看了一眼脚下已经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石头,“我让她在庙宇中等着。不必跟着我们来这里。她一个小丫头,反而安全些。” 孟百川挠挠头:“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身后的顾悦行冷笑一声:“要做什么?你倒是还记得你是为何去的连月城?后来又做了什么?” 孟百川这才恍惚开始会想起来,他原本是要回去连月城去看看尸体陷阱之类的。结果刚刚进连月城就看到了顾悦行丢下的篮子。一时没忍住犯了酒瘾,结果就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南北西东了。 后来......他还记得,陌白衣走之前说一句话,他说什么来着?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洗澡,加上陌白衣的语气换成了不是说重要言论的强调,他也就自动跟着开起了小差。 陌白衣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和自己中了毒有关系?对,自己是中毒了...... 孟百川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嘴里喃喃自语:“对,我中了毒.......那个顾悦行实在是运气好,本来是下个他的,叫我嘴馋给中了招数。” 他现在全部想起来,他当时中毒的样子,觉得天地颠倒,墙上爬满了小人,络央变得拇指那么大,而顾悦行,像一座大山,板着脸的那种。他还想过,要不要把那么小的络央,揣进兜里,偷偷送给陌白衣?陌白衣喜欢兔子,京都的府里养了一堆白兔和白雀,白衣的络央,难道不比白兔和白雀可爱?结果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小小的络央抓住,陌白衣就亲自来了。 然后,变成大山又变小的顾悦行怒气冲冲过来,质问他,就差揪着他的领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运气好?” 孟百川眼睛眨了眨,实话实说:“那酒里的毒是下给你的。月潭镇的那些村民,是准备等你死了之后,原样的给你填到这个水潭里去。看到没?这里不是叫月潭村么?这里就是月潭?你等今夜月色升起,在谭水边看看,一弯月亮就在此处。” 顾悦行根本不信,为官的孟百川,天生一副厉牙:“你当下毒杀人是坊间说书的那边容易吗?你当寻常百姓是黑店的伙计那样无情吗?若是真的下毒,你为何好端端站着这里?” 孟百川笑了笑。没说话。 对面的络央慢吞吞开了口,算是替他回答:“辟。” 顾悦行一愣:“什么?” 辟。一种人间界特供给朝廷的解毒药。虽然服用之后做不到百毒不侵,但是却也可将世上所有奇毒的毒性降低到五成。也就是如此,原本可以毒死一个人的毒酒,被孟百川喝了个干净,结果只落得个呼呼大睡疯癫了一阵子而已。醒后活泼乱跳,就连宿醉的症状都没有。 所以说,顾悦行运气确实很好。 运气很好的孟百川一时之间还没有来得及从“朝廷和人间界的交情已经好到这个程度了吗”“已经天呢我当时确实是想要喝一半的”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又问道:“我次次都去月潭镇,次次都入同一家酒楼,次次饮酒,若是店家想要害我,早就害了!” “不保险,”孟百川说道,“你当时心中有事,日日挂记要我的命,你自己当然不会容许你畅快喝酒,而且那种毒性,是一定要饮了大半坛才能一次见效的。但凡分开两次,毒性都达不到。而一个江湖人,死在一个客栈里,是会带来麻烦的。但是如果你是死在一个屠杀过的空城或者叫鬼城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顾悦行吃惊地睁大眼睛,他这下真的揪住了孟百川的衣领:“他们是寻常百姓,不是屠夫!” 这下孟百川真的要大笑起来,不过他只是做了个大笑的表情,并没有真的提高音量。这是明明白白的,月潭村地界。周围是虎视眈眈,一脸木然却心怀杀机的村民。 顾悦行心中尚有一丝希望,他没有。 孟百川眼神中带着笑意,说:“他们是普通村民吗?他们可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村民。生平所见的尸体,可比顾盟主要多得多。连月城屠城只是个尾声,在那之前,连月城的大门背后都被城中村民给挠下了一层墙皮,知府被活生生的给杀了,百姓吃光了血肉。连月城,月潭村,一衣带水,请问,城中有多少月潭村的亲属,如今村中,又有多少是当时幸存下来的村民?死里逃生啊......那些日子里,他们看着一条一条人命,都已经不叫命了知道吗?” 孟百川直直看他:“你知道,漠然过生命的人,眼神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指了指自己:“看看我。你看过村中那些村民的眼神了吗?你从未真的见过吧?” 顾悦行觉得孟百川在胡说八道:“我未曾见有什么不同,他们依然在营生,之前,那个大嫂,给丈夫送了饭菜,之后就去菜园里劳作,一直在过日子。” 孟百川只是笑。 但是顾悦行的手却松开了。 是,他和络央亲眼所见,那个农妇给家中的男人送饭,然后回去菜园劳作,但是,她是给自己上吊的丈夫送的饭,然后若无其事的去料理自己种的菜。表现的仿佛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包括月潭镇的店小二,活泼,机灵,如每一个他见过的店小二那样。月潭镇,就好像如每一个普通的镇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旁边是一座巨大的坟冢。 在巨大的坟冢旁边,那些村民依然在默默过着如常的日子。如一滩死水,直到顾悦行的到来,或者说,反复的到来,打扰到了村民平静的生活。 孟百川说:“那些村民好像很喜欢现在这种麻木的日子,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好像疫病也不曾有过,好像连月城的惨案也没有来过,他们与连月城的亲戚,熟悉的人,只是久不走动了而已。结果呢,非有一个江湖人,来来去去,来来去去,就像一只不停地撞向蜘蛛网的蜜蜂那样,蜘蛛不想捉虫子,因为网子已经快破了,这是蜘蛛最后一张网,结果呢,那只不懂事蜜蜂,非要上去踩一脚。那蜘蛛会怎么办呢?” 顾悦行卡住了。发布出声音。 就在顾悦行要落下风的时候,一边好像刚刚站了一脚孟百川的络央忽然又转了风向,站到了顾悦行这边。 她说道:“我不同意如此想法,百姓还是百姓,即便是见证了疫病又如何?难道天下就曾经太平过?说得好像这些村民从小到大就不曾眼见过战火一般。是在好笑。” 她看了看以南方向:“连月城周边多湖,是因为暗河居多,为何居多?是因为这里属于颂雁江支流的一个属地。” “多年前,颂雁江边大小战乱不断,这里的村民不必等着年长,稍微大些的哪个没有受过战事之苦?有些年长的甚至从小到大都是看着战火多过于炊烟。即便如此,连月城还是建成了,月潭村也因为一个水潭映月有了这个名字,想想看,乱世中,有人建了村子,因为看到了一眼潭水的月亮,就给村子取了这个名字。这样的百姓,怎么会轻而易举被吓到?” 第三十三章 闹鬼” 不会被吓到,不会麻木的生活,依然努力的向阳而生。可是照样对素不相识的顾悦行下毒手。 “......如此说来,”顾悦行沉默片刻,看了看那边月潭村方向,“他们有共同的,想要守护的秘密。而外来的人有可能是会破坏这个秘密,他们不敢冒险,所以干脆全部抹杀。” 这种的案例很多。 就连江湖说书的都有的情节。一个前半生罪恶滔天的人,忽然遇到良配,生了俗世之念,于是金盘洗手退隐山林,想要和良配携手共度余生。他自然想要把前生恩怨一笔勾销,求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偏偏那些之前在他手下吃过亏的人如何忍得?于是要么他享受一时安宁,之后就是无休止的报应,就连心爱之人都受到自己的前半生所为连累,懊悔之下无法挽回,以死谢天下。还有的,就是为了自己的安宁和妻儿,毫不留情,抹除一切可能性的危机。 如此看来,月潭村的村民选的是后者。 可是,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这若是在平时,顾悦行何苦在这里冥思苦想?等到入了夜,随意潜入一家农舍,把剑抵在对方颈间,倘若对方撒谎,随意在脖子上划拉一道血口,看还有没有人敢隐瞒? 但是眼下不行。他束手束脚。 一边有个人间界的神官在此,他非当事人,没有做主的权利;二来,旁边还有个朝廷的好狗,原本江湖朝堂就互相看不顺眼,顾悦行是一点半点也不想要在孟百川面前留个江湖一贯草莽的口实出来。 但是即便这样,顾悦行依然觉得,撬开村民的嘴是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 顾悦行持剑抱胸于怀,思索片刻:“我是个江湖人,很多的法子只用来对付江湖人,对付百姓,我觉得还孟将军拿手吧?” 轻而易举就把注意力转移给了孟百川。 “顾盟主,在下确实是朝廷命官不错,但,”孟百川也轻而易举的踢到了一边去,“多谢顾盟主还记得称呼我一声孟将军,我是个武将,朝廷文臣口中的莽将。只知动武,不讲道理。” 顾悦行立刻顺水推舟接了下去:“那岂不是恰好?百姓最怕不讲道理的官老爷。都不需要动枪动刀,稍微抬抬眼皮估计就能吓得小儿啼哭,更别说那些心虚的村民了,是不是?对了,将军在朝中是几品?一品吧?” 真是高看了。 孟百川本能的就要谦虚一下。 即便对方是挖苦。他也不改被抬高等级的本能否定。在此之前,孟百川是正二品征南大将军,战事结束之后,征南将军的头衔被回收,论功行赏之后,先帝原本的意思是封他为大将军,赐大将军府居住。结果被孟百川的老爹长跪请旨给收回了。理由是孟百川当时年纪尚青,二十几岁的年纪,封大将军,那日后呢? 先帝厚爱是不错,但是若是抬得太高,日后新帝登基,再论功行赏,他到时已经是大将军,再往上怎么赏?难道要封为辅国大将军?干脆赐死算了。 中间各种推诿算计都略过不谈,总之,直到现在,孟百川也只是个二品的卫将军。依然住在自己老爹的将军府,老爹吝啬,死活不肯自己开府。 反倒是自己的妹妹,风风光光搬了出去,住在自己崭新的上将军府,可把他眼馋的。 可是眼馋归眼馋,他心中也知道是他那个越老越怕死的爹为他着想。之后他也成家立业,摸着儿子软绵绵的胎发都觉怕自己手心的老茧划伤自己儿子的头皮。旁人都说儿子长的像自己,鼻子眼睛都想,胖嘟嘟的小脸蛋都说将来下巴定然也是方的。有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惊奇,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皮糙肉厚的汉子,想着自己居然也是从那样软绵的一团长起来的。 真是奇妙极了。 人生境遇真是奇妙,他怎么能想得到,自己将来有一天,还能和一个江湖盟主面对面说话,自己还是低声下气的那一位呢? 孟百川低声下气解释:“顾盟主实在是抬爱,在下......只是个二品。” “二品也够,”顾悦行不嫌弃,他挑眉冲他一抬下巴,“孟将军这幅尊容,也够吓得那村中村民屁滚尿流什么都说了。” “.......” 顾悦行怂恿他:“孟大人,这是个好主意,要不要试试?反正天高皇帝远,你在此用个身份作威作福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一番的,也不会传到京都皇帝的耳朵里。” 孟百川无言以对,他心里呵呵一笑,背后冷汗都快出来了,还山高皇帝远呢,皇帝是远在天边,皇帝的叔叔可近在眼前。 他若是真的在此利用二品将军的身份在此搞什么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都不需要陌白衣回去添油加醋,只许“欺男霸女”四个字,他那位在朝中都赫赫有名的醋娘子就能把他阉了。 想到自己的夫人,孟百川本能胯下一凉。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当下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于精彩和变幻,也不知道对面的顾悦行是如何解读的,反正顾悦行挑眉问他:“怎么样,我这主意如何?” 他还不等孟百川回答,就示意了一番连月城方向:“可不瞒着你说,在你贪嘴喝了酒中毒之后,我和洛姑娘前往连月城中,那里可已经被下了圈套。村民既然想我们死,下毒不成,放火未遂,如今,当然要心生第三计了。” 孟百川好容易见顾悦行转了话题,此时不接更待何时,他急忙问道:“那你们要如何应对?” 顾悦行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去上当啦!人家辛辛苦苦吊在那里等我们去上钩,我们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也太说不过去了,多不厚道啊......” “吊?”孟百川皱眉。 这时,旁边的络央终于说话,她简单的把看到的情况和孟百川说了一遍。 当孟百川听到那一截香的时候,眉头已经拧成了川字。 “你是说......那些村民,一直吊在那里,而且症状是死的,就连顾悦行都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异样。结果是那个村妇点燃了那支香烟,对方才活过来,还能进食?” 络央点头。 并且问他:“孟将军是如何看得?” 孟将军说:“我该去上个当。” 顾悦行闻听,一愣,继而挑眉。 *** 入夜。 连月城早已经是个鬼城,这一点,顾悦行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若是繁华之地,别管他是夜里起风,还是中午吹沙什么的,都无所谓。因为人气可以将很多事情变得普通。就好像一座山里,每天晚上都会刮风,若是这个山里有个小山村,那晚上刮风,也只会落一句“哦,起风了”,但是若是无人的山谷,那就是闹鬼了。 城池也是,倘若是之前人声鼎沸之时,很多东西都不会放大。人声可以压制很多其他的声音。但是连月城成了空城之后,每日中午吹沙,每日夜里风声鹤唳,不到几日。就成了鬼城。 如今夜半时分,不到三更。 连月城里风声幽幽,仔细听来,还有老旧木门吱呀转动的声音,甚至还有细细的哭声。呜呜咽咽,这个时候别说人了,连野狗都不敢来。 风吹开一间间屋门,门内都是空的,一应家具摆设皆无,地面上落着厚厚的灰,令人惊恐的是,房梁上都吊着打着活扣的绳子,随着夜风灌进,那些绳子开始晃晃悠悠的再房梁上打转。 再往前走,有的屋子里的房梁上的活扣里,不是空的。吊着东西,是人,随着风吹,也跟着晃晃悠悠地转,简直是名副其实的“吊死鬼”。 来人不知道是受惊还是吓住,一动不动站在门口,静止成了一根呆立的黑影。 黑影不动。但是房梁上的吊死鬼却有了动静。吊死鬼伸出僵硬的手,解开了活扣,闷声又直挺挺的掉到了地上,落到了厚厚的尘土中。他们有脚印,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又拖拖拉拉,一点一点朝着门口的黑影走近。 此刻乌云遮月,彼此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吊死鬼的脸发白,透着隐约的青,在这鬼城,在这夜色里,很容易联想到青面獠牙的鬼。而门口的那根黑影,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一点都看不见。 等到吊死鬼来到了门口,合影却变成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的枯木。 好容易挪到门口的吊死鬼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看到的一个人却在短时间里变成了一根木头。 这个时候,地下传来了一阵哭声。哭声很细,和刚刚空城中的哭成不同,是个明显的小女孩的声音,还没有变身,很脆,很软,哭起来的时候很像幼童。这个声音一哭,那旁边那个凄厉的女人的哭声立刻停了。 眼下,成了那个女童的独角戏,在夜风呼啸的空城中,自顾自的,专心的哭。 老一辈说,夜里小儿不可啼哭,尤其是无月之夜。因为小孩阳气不足,若是哭,则会把阴间的一些脏东西给引来。 果然没过一会,那巷子口就传来了一阵声音,缓缓慢慢,拖拖拉拉,仿佛是腿脚不灵,伴随着咯咯的响声,像是老太爷拄拐的拐杖触地。 吊死鬼原本已经被那寻不到来处的哭声吓得胆战心惊,如今闻听脚步,往来处看去,随着渐渐走近,那个高大又诡异的影子渐渐走近,快要近在眼前时候,那群吊死鬼才发现诡异之处到底在哪里。 来者是个男人,穿着官服,只有一只脚穿着靴子,另外一条腿下从脚踝一下都空了,在用骨头走路,那咯咯的声音就是骨头碰触地面的响声,而他的肩膀以上空空如也。 第三十四章 西门” 他很高,非常高。 在缺少了一颗头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做到让面前的吊死鬼们仰头才能直视。眼下鬼城之名倒是真的名副其实了,风中有鬼哭,城内有若干吊死鬼,还有一个无头鬼,这城中主道从南到北笔直而过,两边屋舍林立,巷子深深浅浅皆是黑咕隆咚,此刻谁也不能保证那黑黢黢的巷子里会不会再钻出来什么别的鬼。 这个无头鬼显然排场更大,并没有因为孤身一只而落了下风。反而让面前的扎堆的吊死鬼瑟瑟发抖。 就好像真的是身临其境在鬼故事当中一样,等到那个无头鬼走近之后,恰好云开月明。月色的亮度其实不足以造成什么震撼,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加重恐惧的作用。那些吊死鬼也正好用这一点点的亮度,看清了那个无头鬼身上的穿着。 无头鬼居然全部认得对方的衣着,认得对方下着的是白绫袜黑皮履,认得对方的朱衣朱裳,认得白色罗中单,对方身上的东西不全,就连富贵的朱色衣裳都破破烂烂,几乎算是挂在身上的,这个无头鬼缺了很多东西,缺认锦绶、玉佩、玉钏......因为这些,加起来,再一定乌纱帽,才是一个知府规整的打扮。 其中有个吊死鬼,发出了一种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声音:“朱.......朱大人?” 他很快就真的被掐住了脖子,无头鬼的手僵硬冰凉,吊死鬼几乎没办法呼吸,直接尿了裤子,这时候,他才不敢再装下去,他哇一声哭出来,讨饶的声音不绝:“大人!大人饶了我!饶了我!” 其他的吊死鬼见同伴被抓,立刻嗷一嗓子瘫坐在地,反映过来之后,立刻爬滚起来逃命,鞋子掉了也是顾不得了。 被抓住的吊死鬼见同伴纷纷逃走,只剩他一个,更加慌乱到不行。他双脚离地,同样像是之前吊在房梁上一般,只是绳索变成了铁腕罢了。但是他却没了之前吊死在房梁上那样的无声无息,他不停挣扎,两脚乱蹬,脖子卡的剧痛无比,呼吸不畅到眼球充血,他渐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控制不住的往外吐。 反而像是一个真正在上吊的人。 无头鬼“朱大人”没有头,显然听不到。他也不能张嘴,但是对方显然觉得这个吊死鬼呱噪的很,于是往他的嘴里塞了一把东西。 他没头,自然也看不到,循着本能往前塞,却偏了方向,糊了那个无头鬼一脸。脸上黏糊的不适感还没有消化,扑鼻的血腥味和腐臭的味道就呛地他鼻子连连窒息。 那是肉块!是腐烂的肉块! 他顿时要吓晕,然后也真的白眼一翻,整个人犹如抽掉了筋骨那样,软倒在了无头鬼的手上。 *** 另外几个吊死鬼也似乎没得逃走。 他们慌张之下,根本不辨东南西北,只看脚下有路就跑,遇到拐弯就绕,跌跌撞撞,唯恐自己被落下,眼前是黑影重重,耳边是风声鹤唳,眼前草木,一颗枯树,一墙老藤,皆是鬼影。 一群吊死鬼很快就跑到了城门口。领头带着跑的老大哥此刻才敢喘一口气,扶着城墙,觉得腿肚子哆嗦的厉害,跑的时候尚不知觉,如今停下才发现两条腿根本不受控的抖成了筛糠。 抖就抖吧,横竖是跑的抖,总是强过要死之前吓得抖。 “再不做鬼了.......”领头的喘气,觉得每呼进去一口气都觉得跟着吸进去了一嘴的灰,灰尘黏到嘴里,嘴干裂的都不能顺畅的讲话,“咳咳,咱们赶紧出城,找大人商量......” 后面没人接话,领头困惑扭头一看,其余之人都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脸扭的不像常人。 还有人哆哆嗦嗦举着手,示意城楼上方。 领头还没有扭头,但是已经被同伴给吓得半死。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便是这个道理。领头的硬着头皮转过去,在这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个吊死鬼的准备,甚至在想是不是朱大人的人头等等。他扭头的速度很慢,慢到能听到脖子转动时候发出的咔嚓声。 没有人头,没有吊死鬼。 领头的说松了口气。 同时嫌弃起来同伴:“不就是个西门,你们吓成这样.......” 等下,西门? 领头的猝不及防一个激灵,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之下,西门两个字清清楚楚。他手心已经出汗,一手的冷汗,浸湿了他刚刚扶着借力的城门。 城门是实的,城门上的两个字,看着也是实的...... “西门,怎么会有西门?连月城里没有西门!” 此刻其中一人开始嚎哭道:“西门!我祖奶说当年也出过西门!西门是给鬼走的!西门就是鬼门关!” 顿时一帮人哀嚎起来,四处逃命,立刻分散开来。 顿时城中热闹起来,鬼哭人嚎。 *** 声音也忒大。 虽然不能传二十里路,但是声音能传到月潭村,其实也挺离谱的。毕竟也有好几里路呢。 月潭村的原村长,现任镇长,未来的县令。今日来村里看一直倔强不肯挪祖宅的老娘。结果让丫头给他洗了脚喝了牛乳之后入睡,耳边绕个不停的,都是鬼哭狼嚎。 月潭村夜里凉的很,丫头才暖的被,舍不得起,于是敲响了床板,意图让外头伺候的小厮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如今有暖被的丫头,有随时伺候起夜的小厮,还有看家护院的仆从,日子滋润地人都懒了。还是当官好啊,要当大官,县令算什么,县令畏畏缩缩的,见了知府的师爷都要驼背,但是县令都有丫头洗脚,晚上还有牛乳喝。外头有人吵了安睡,若是以往,他还得起来穿鞋去调停,否则被村民吵到惊动县令,他这个村长首当其冲就要倒霉。 如今就好,外头吵闹,他可以让下人去呵斥,再吵,一顿板子。不是喜欢嚎吗?那就嚎个够。 结果他叩了半天,外头都没有动静。小厮睡得那么死,任凭他敲床板敲的指头都发疼,就是没有动静。他大怒,准备下床一脚踢翻门口瞌睡的小厮,然后再当场叫人把这个懒货拉到前院,一顿板子,看还敢不敢在当值的时候偷懒。 他怒气冲冲打开门,正要抬起一脚瞅准门口踢过去。却发现门口没人。而门口正对着他的地方,多了一把摆放很诡异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镇长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是他已经知道,绝对不是家里的小厮,家里小厮瘦小且矮,而这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高大,威严。 他头皮麻了。 还未等他想着要不要点燃蜡烛走近看看还是开口叫人。对方身后的蜡烛忽然不点自亮。 背光,脸看不清,但是对方的朱色衣裳直接跳进了镇长的眼里。 “朱......朱大人?!” 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的脑子里顿时想起来当初找到朱知府的情景。一个大活人,一个大官,平日里出行,皆是人山人海前呼后拥,难得来到下属管辖村镇,百姓都不敢直视。跪地时候,只能看到衙役的皂靴。而百姓则是被一列列过去的脚步扑的一头一脸的灰。在上差面前,他一个村长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区别。一样是跪着,一样都不敢抬头。他只觉得,知府真是高大啊,头顶日月,脚踩黄土。 之后便是连月城大疫,再后来,封城。再后来,他们终于敢直视朱知府,而眼前的朱知府却成了一副架子。他们最终都没有知道朱知府究竟是什么模样。 连月城一直“闹鬼”,那个倒霉的江湖人来之前,连月城就闹鬼,但是闹地安静。就连鬼哭都是夹杂在风中慢慢传出。倒霉的江湖人一直不闻不问,也从来不往另外半边城去,任凭那里晃晃悠悠吊着七零八落。 他几乎脚不沾地,只在房顶上来来回回,房顶上能有什么,能有谁能去?除了风声之外,所以吊死鬼悠悠晃晃了几天之后,鬼城里真的在勤恳闹鬼的也就只剩下了那个哭声。 转机发生在这几日。那个江湖人忽然带了个姑娘托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汉子到了镇上。客栈不住,选了个偏远的小院。真是瞌睡丢了个枕头,酷暑楼了个竹公子。真是一锅端的好时候。 结果叫他们给跑了。负责打头阵的哥几个莫名其妙躺在院子里睡了一天,等到第二天天明被晒醒的时候,若不是屋顶上破开的大洞已经门口堆满的干柴,他们还以为是头一天一起在院子里偷喝酒睡着了。 也就是在这一天之后,很多事情走向了不可控。 第三十五章 倒霉鬼和扫把星” 那个江湖人,是个倒霉鬼,是个扫把星。 不对,是所有的江湖人都是倒霉鬼,都是扫把星。说什么仗剑江湖恩怨情仇的,还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人自己眼里,这一套做派真是漂亮的很,洒脱的很,见到路边有人欺男霸女的,上去就对着恶霸一阵拳打脚踢,最后自己还要耍个花腔,惺惺作态的接受着围观的捧场叫好和被欺凌的孤女的磕头谢恩。 然后呢? 然后就一走了之。 江湖人走的漂亮,那个地方也只是路过,回头天南海北天大地大,去哪里寻人去?还有命寻人吗?前脚那个路见不平的江湖人一走,后脚那个恶霸就放火烧了那孤女一家,当初被当街羞辱的多么惨,他就要十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那孤女临死之前惨叫连连,尚未断气,身上就已经没了好皮肉。 街坊四邻都说,当时那恶霸也不过是调戏一番,不敢做的太过的。那恶霸又不是只调戏那一家,结果那个江湖人非要把小事闹大,让那恶霸丢了脸面,这才横了心。 也难怪,朝廷不爱江湖人呢,嫌弃莽夫。 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也嫌弃,更怕,在酒楼里见到江湖人,恨不得对方喝个茶就走,走得远远的,别沾上自己家的镇子。 结果呢,吃了喝了,还要瞎打听。 所有的一切变故,都是这个江湖人的错。 江湖人......江湖人,这个江湖人是江湖人,乔老三也是江湖人。 江湖人,怎么就都这么倔呢。 *** 朱大人的面容隐在暗处,看着对方伏声的低姿态,对方的视线,只能看到朱大人的靴子,在他眼里,朱大人不管是坐还是站,都无比高大。 朱大人的声音,也是低沉稳重,沉地像是从地狱里来的一般。 他问他:“朱二,你可知错了?” 这个名字让未来的县长一愣。 他都快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他原本确实叫朱二,后来在连月城这位朱大人上任之后不久,他就不敢叫朱二了,虽然他挺乐意的。因为连月城的朱大人,名朱叄,字飞宇。 他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也听说了什么一生二二生三的句子。于是他赶紧换了个名字,叫朱冒。但是其实不算数,村子里都是庄稼人,也改不了口,还是朱二顺口,朱家的二小子嘛。 这朱冒是什么意思啊,冷不丁的闪了舌头,人家还以为是猪毛呢。 后来知府朱大人也是如此叫他,朱二。人家一点半点,都没有把他的名字往自己名上联。 因为读书人都是称字的,朱大人叫朱飞宇。 也只有他们这些庄稼人,粗糙,按照家里的排行算名字,什么李大,朱二,乔三........ 乔三.......乔三年轻的时候虎的很,一心想要当个大侠,跟着街口给县令当护院的学了两把就觉得自己了不得。觉得会耍招式的自己一条腿都快要摸到江湖的边了。全村都在看笑话,结果没想到他真的去了江湖。据说还混出来了名堂,村子里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嘴上说乔三是不着调,心里酸的很。尤其是知道乔三还接到过江湖大会的帖子。就更那个什么了,他们后来再提起乔三,竟然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对方的脸,想要刻意的想说只记得一起抓兔子赶集的乔三,那个印象居然也淡了。 *** 朱大人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句:“朱二,你知错了吗?” 这句话让朱二一愣,因为这句话,他也对乔老三说过。与此不同的是,朱大人问的时候心平气和,端的是问心无愧。但是他不一样,他当时根本无法面对只露出一个头的乔老三,他心虚道:“老三,你知错了吗?” 好像如果当时乔老三说了知错,他们就能把乔老三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他和乔老三,真是不一样的。 不是长他人志气,也不是灭自己威风。 他心里也明白,乔老三不会像现在自己这样,点头如捣蒜一般,连连惶恐:“朱大人饶命,朱大人开恩,小人知错了!真的错了!” 乔老三不肯认错,是因为知道认错无用。 他认错,疯狂认错,朱大人已经是鬼,鬼是不管人间事的,顶多能把他吓死,他只要不吓死,就能活下来,他有生机,不像乔老三,他没有。一线都没有。 朱大人慢慢说:“你错在何处?” 朱二本能回道:“小人知错!知错!错在不该一言不合处死乔老三,错在不该为了隐人耳目劳民伤财新挖莲池,错在不该贪功妄利......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一溜溜的成语冒出来,上座的朱大人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笑声,明显就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和刚刚低沉稳重的男声判若两人。青春的很,活泼的很。 朱二一下子清醒,猛地抬头往上看时候,还没有来得及从把那一层涕泪从面上扯下来,连带他哀苦的神色都还挂着。 等到朱二看清了眼前的朱大人的时候,顿时勃然大怒,他一把端起烛台逼近眼前大人,却发现这个高大的朱大人竟然是个假人,而且是那种寿材店里扎的纸人,套了一件官服。就连官服都是画上去的,寿材店必然不敢如此大胆,必然是有人临时用颜料给涂抹了一层朱红色。 他也是慌了,居然连这么拙劣的手法都没有察觉。 朱二又急又气,手下一抖,差点引燃了眼前的纸人。朱二慌忙把蜡烛扯远,随着烛火光芒的晃动,他看到了纸人背后站着憋笑的家伙。 “果然是你?” 朱二都不用猜测,就知道眼前这个一脸憋笑怀中抱剑的就是那个江湖人。他看起来十分的洒脱,并且一脸坏笑,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坦然接受苦主跪拜还会让遇到土匪的小姐一见钟情误终身的那种年轻人。 但是同时也会让人坏事。 朱二很想这年轻人脚下的地面忽然陷下去,然后被土掩埋到只剩一个头。他肯定问都不问对方,立刻填土盖好,还往上剁两脚。 然而对方脚下的泥土坚若磐石,毕竟这是他家里,后来还换了一层新砖。给对方的安全性又多加了一层保障。 保障的朱二恼火不已。 对比起来,对方脸上的笑意可以算得上是十分的快乐,他嘲笑自己,且毫无自觉:“有意思,一口一个成语的,隐人耳目劳民伤财贪功忘利的.......背了挺久的吧?” 朱二恼火,咬牙切齿:“你一个江湖人,看得出来仪表堂堂一本正经,居然也是从门缝里看人吗?” “这个我懂!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来者当然是顾悦行,他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孟百川的布局,说哪怕是口供,都要为了严谨考虑一式两份。所以要兵分两路去套证词。顾悦行不情不愿的,同意和纸人联合了。 顾悦行说:“你还是合适讲歇后语。还有,一本正经是骂人的话,你要夸我也夸个彻底嘛,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他还非常得意,拂了拂身上的灰。 “说说吧,你的罪过。先说,你处死乔老三这个事情。其他的,咱们慢慢算。” 顾悦行语气很轻快,但是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的淡了,他眼睛发亮,像寒夜的冰,凉的人心慌。手里端着烛台的朱二此刻才感觉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冷意。他浑身如坠入冰窟一般,凉到烛泪滴在手背上都不知痛楚。 *** 坠入冰窟的不是朱二。 而是络央。 连月城中,算不上鸡飞狗跳,但是也是鬼哭狼嚎的热闹。木呦呦第一次参与这种装鬼吓人的游戏,兴奋的不行,为了表现自己,专心致志的躲在巷尾的筐子里尽职尽责的装哭。按照孟百川的意思,哭累了就跑去别的地方继续哭,但是不可以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于是木呦呦跑的勤快,反而衬的自己像个闲人。 孟百川讨要了一把“铁石心肠”,把两边城门都改成了西门,他墨笔极好,模仿原本城门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在下首仰头观望的时候,看了络央若有所思。听说朝中有为书生将军。文武双全,武功与文采俱佳,上马攻天下,下马治乾坤。可是因为君主妒能,使得这样的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只能委屈做个卫将军。 难不成真是这位? 这可不是一般的委屈了,君王也不是一般的嫉妒了。这不就是让他来送死么?从下令让孟百川平定连月城的时候,恐怕就没有想过让孟百川回去。 而这个决定,居然在朝中毫无异议。就更加耐人寻味了。那位出身市井的陛下可没有这么重的威望,反而那位掌政王爷赵南星说一不二。 络央心中冷笑一声。 觉得那个小皇帝实在是窝囊。 而那个横行无忌的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栽跟斗才好。 *** 络央的师父曾经教过她很多东西,包括以后入世之后的一些为人处世。她也说过背后休得妄议他人。但是没说,心里嘀咕也算。 络央刚刚心里嘀咕一番,脚下一个没注意,脚下原本好好的泥土忽然松散,底下露出一个大洞,络央连惊呼一声都来不及,就直直坠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石洞奇遇” 洞不算是深,不至于摔死,只是摔得头晕眼花缓了半天。 缓和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摔破脸,当她发现自己居然全身都无碍的时候,直接就是感谢苍天。 感谢完苍天,才来得及去打量周围。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一时之间反应不及,连伸手捞够岩壁都来不及,就直接坠到了底。现在借着洞口下来的微弱光芒才发现,塌陷的洞口范围十分的宽阔,她就算是第一时间反应了,伸手也够不到,不是她手短,这个距离,估计得是猿才行。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受伤,只能归结为她正好落在了一堆土里。那土是新土,好像就是塌陷当时掉下来的,土地塌陷,然后她紧跟着掉了下来,然后正好那些土就成了她的垫脚石。 也就是说,这个洞是原来就存在的。 络央抬头看了看洞口的位置。 洞口现在看得出来完全现了出来,借着上方一点点的光线,还能看出来有明显的灰尘在扑梭梭飘落。空气中的灰尘令她无法做到长时间的仰视,不然一会儿就眯到眼睛里了。 她不得不低头,在黑暗中开始沿着坑壁小心翼翼摸了一圈。触手是一手的冰凉,干燥。坚硬,看来是石头,而不是井中见到的青砖。因为摸不到纹路。 难道这里原先并不是一口井?不是一口井,一个洞口就这么大咧咧的出现在一个繁华的城中? 络央一头雾水,满腹疑问。 她又摸索了下周围。 她记得自己掉下去之前,这里是连月城的主街附近。主城附近即便不会跑马走车,也算是人来人往的。人来人往之间,这地面下那么大一个洞,居然坚持住了?反而等到人去城空,才塌陷下来? 索性这洞口虽然大,但是也不算是深,她休息一下,再上去也不成问题。只是她现在一身狼狈,被孟百川和木呦呦见了势必要问东问西,若是如实相告,就会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情,若是编个借口含糊过去,那到底要什么借口才能解释清楚自己一身土的现状? 实在是没办法,不如就在坑底呆着,等到孟百川他们解决好了事情,拿到了供词,再发下她不见,找一找,还是很容易发现地面上多了一个洞的。 打定了注意的络央决定现在底下休息一会,打算先在坑底尽量把自己的狼狈减轻一点。 就在她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的时候,她无意中瞄到了旁边的墙壁,似乎有影子。怎么会有影子呢?在这个光线都到不了的坑底,任何一点点的光芒都是不正常的。除非....... 络央想了想,从怀里取出来了一枚夜明珠。 她一开始不敢拿出来,主要怕这洞中忽然光芒万丈的,回头把鬼招来。但是她忽然有了个注意,这夜明珠不同于其他的夜明珠,其他的夜明珠最多不过是强过一些萤火之光,微微照明罢了。就像个小月亮。但是她这颗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夜“明”珠。哪怕是隔着一层绢帕,依然把坑底的情况都照了个清楚。 她原本还担心会看到什么骷髅尸骸之类,毕竟这里曾经发生过屠城事件,顾悦行一直不肯轻易下来走路,原因之一就是孟百川屠城之后,就地把尸体给掩埋了。对于顾悦行来说,现在的连月城就是一座坟头。他本能的对于踩别人家坟头的事情感觉到不适。 而如果顾悦行对于行走在连月城的地面这件事情算是走在坟头,那如今络央这样岂不是去钻进了人家的棺材缝里? 这个联想,令人毛骨悚然又克制不住。 伴随着这样的前提,络央也算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周围干干净净,连根草都不长。她周围都是石壁,光不溜秋,坑底除了跟着自己掉下来的一捧土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任何多余的东西。她还想着回头上去之后找个借口说自己爬上来的,估计这下这个借口也算是黄了,这石壁干净的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别说自己了,估计蛇都不容易爬上去。 先忽略如何上去的问题,如今络央更加关心的是她刚刚看到的影子。 乌黑的地方,能够看到所谓的影子,就只能证明,有光。 她小心地把用手帕包裹好的夜明珠攥在手里,手帕不同于特制的锦囊,没法完全阻隔夜明珠的光辉,只能勉强将其削弱。让眼前恢复光明,好在她陷入黑暗的时间不长,重见光明的时候也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她刚刚瞥见的位置位于低处,不得不弯腰凑近了看,刚刚把脸凑过去,就看到好像照镜子那样,看到那个石壁上映着一张脸。 同样的震惊表情,然后同样的吓到,同样的一个激灵之下后退。 所以到底是不是镜子? 络央心里扑通扑通的跳,身处的这个石坑格外安静,像个回声桶,可以无形中放大她的任何动静。就比如现在的心跳。 她又问自己一遍,到底是不是镜子? 心里的那个自己回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另外一个自己唾自己:用你说? 络央再一次鼓足勇气凑了上去。这一回,她还上了手。触手开始是冰凉的,紧跟着就是一阵暖意。那个仿佛是镜子的石壁上,同样有一只手贴在石壁上。同样有一张脸在露出困惑的动静。 络央发现,石壁的那只手比自己的手的轮廓要大上一圈不止,从贴在石壁上露出的骨节看来,是个男人!不是自己! 她当下表情如何不知道,但是估计和对面那石壁的表情差不多。 所以.......对面是有个人吗? 她知道如果石壁很薄,确实可以起到透视作用。这一点虽然在自然中很难形成,但是在人间界中倒不算是什么,人间界中没有多少稀罕的东西,比如什么琉璃珠宝,但是他们有几乎透明的石屏,落雪时候,在屋中温暖如春,屋外白雪纷纷,十分享受。当然这种一般都是供给了花房种植草药,后来时间一久,干脆那花房就越盖越大,成了一片暖域。 所以,对面有可能是个人,一开始没有察觉对方,然后因为络央的夜明珠引来的光线被吸引,做出了同样的探查的动作。 可是,对面怎么可能会有人呢?谁能和她这样倒霉?总不会是孟百川吧?可是轮廓不像,以孟百川那张脸,那套棱角,即便是模糊了一百倍都不会被她以为是自己或者是个姑娘。 对面的人,应该是个眉目清正的男子。 不可能是孟百川。更加不会是顾悦行,以顾悦行的性子,掉下来就直接又飞上去了,或者根本掉不下来,没这个机会和她来个面对面吓唬对方的操作。 若是顾悦行,哪怕是发现了这个石壁,也会直接打破探头进来看个究竟,就好像现在这样? 现在? 嗯? 这可是是在惊悚。那个石壁毫无动静就不见了是一回事,问题是那石壁处伸出来一个头,虽然确实长得是眉目如画,目清如水,可是这也要分是在什么地方吧? *** 如今在这个坑里,忽然多了个头,哪怕是对方长得再如何的赏心悦目,也只会把恐怖的气氛拉满而已。 如果这是个鬼故事的走向,也只是从一个可怕走到另外一个可怕而已。 络央有点结巴,磕磕绊绊的问他:“你,你是人还是鬼?” 那颗头听到声音,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小姑娘,我要是个鬼,你难道还正好有符咒来震我?” 对方的语气也未免太过于平静了。好像自己不是和她一样掉进了底下的坑里,而是随意散步过来看到了一个小姑娘,然后随便调戏了一下。 虽然他生的模样,确实不太像登徒子。 不过她师父说过,这世间之人,大多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概是对方看她实在是严肃,于是也收了一点笑意,显得严肃了些:“咳,那个,你是掉下来的吗?这么不小心?” 络央心道说得好像就不是掉下来的一样,嘴上却回答:“阁下是何人,如何,也在这边?” 来人大概想要拱手,但是这个石壁实在是太小,只好眨了眨眼代替客套:“我是谢明望。坊间游医,听说此间有大疫,还未等我赶来,就听说大疫已除,结果扑了个空。怪我手脚太慢。” 他露出懊恼且又惋惜之色。 虽然一个头在哪里做动作,不管做什么都很诡异。 但是此刻,络央却不再觉得诡异,而是重新握着夜明珠凑近了谢明望的脸。谢明望被靠近的光芒直照,显得有点愣住。 他一呆,年纪就更显得小了。 被络央打量了半天,落了个判语:“不对,你不是谢明望。” 第三十七章 俗世的渴求” *** 谢明望奇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还会冒充别人?有什么好处?” “冒充谢明望有什么好处我是不知道的,”络央慢慢蹲下,手里如举着蜡烛那样举着压抑光芒的夜明珠,歪头注视眼前这颗花容月貌的脸,“但是谢明望我是认识的,谢明望今年满打满算,也该三十五岁有余了,你看看你。” 谢明望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可瞧不见,面前又没有镜子。” 他冲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不如直说呗。” 络央看他一脸装傻样子,就很像按着他的头,把他沿着脖子周围固住,他不是爱钻洞么?那就在这里钻个够好了。 “小姑娘?我瞧你和我差不多年纪,你若是谢明望,那我岂不是也该三十出头了?” 对方听完络央的质问,面上思考了一会,忽然乐了:“原来如此,你是在夸我青春永驻!” 络央听完对方这个结论,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她懒得和对方拉扯废话,严肃道:“谢明望是人间界的医官,你随意冒充人间界医官,可承担得起后果?” 谢明望一脸真诚:“原来是同门,看你小小年纪,莫非是我师侄辈?” 眼看着对方不但不认错,反而开始占起自己辈分上的便宜了,络央已经开始手痒,寻思着干脆软的不行来硬的算了。 结果对方的接下去的动作却让她产生来了动摇。 他原本就用了络央不知道的法子把石壁钻了了能够让脑袋探过来的洞,结果眼下在他手下,那原本坚固的石壁软的就像是小孩手里随意捏圆搓扁的泥巴,直接被他揉开了更大的缝隙。大到他可以钻进来,络央也能爬过去。 络央先吃吃惊,继而发现了他手心的粉末,顿时明白了什么。 “铁石心肠?” 她这下可算是明白了为何之前那个石壁薄的可以看到两边的人影了,这不就是和人间界的暖域石屏差不多么? 谢明望在那边对她招手:“来。过来!” 络央:“......” 看到络央没动,对面的谢明望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说道:“小师侄女,你若是还在那里,那上头的鬼看到了,你可就跑不掉了。” 络央听了这句话,看了看上头,又看了看眼前的谢明望,她在思考到底哪边更恐怖一点。 对方现在在络央眼中,颇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看着就像那种话本里会给小孩糖吃然后趁着不注意就把小孩套麻袋绑走的坏大叔。 被对方称呼为小姑娘的络央十分谨慎。 她怕鬼,但是眼前这位,生的貌美如花的年轻人,却也不那么让人放心。 谢明望无奈:“小师侄女,这就不该了。怎么同门也不信了?” 谢明望幽幽叹了口气:“现在人心世道的,连生的年轻也算是错了?堂堂人间界医官,还怕我吗?” 络央直言道:“我不怕你,我不信任你,你不是谢明望。” 对方无奈,干脆盘腿坐在对面反问络央:“难道你见过谢明望?” 络央本来想摇头,但是刚刚偏了个角度之后,就停住了。没动。 谢明望也算是是看出来回答了,继续一脸无奈:“我也和你素不相识,却信任你,因为你认得出来铁石心肠,同时也知道谢明望,我就知道你是我同门,而并非他人。” 他说:“我如此信任你,你也该信我——在你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我满口谎言之前。” 络央也幽幽道:“谢明望,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表情,特别像个人贩子?” 谢明望面露无奈,却也不再说什么,干脆就那么坐在洞口对面,眼睛看了看上方,似乎在等什么。就在这时候,上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步伐凌乱,明显不是木呦呦亦或者孟百川,因为与此同时而来的还有连连的尖叫。 什么鬼啊神啊别找我之类的混在一起,越来越近,络央笃定,这个方位,定然是要失足掉进坑里的。按照这个坑的大小,别说是好几个人一起,哪怕是掉进去一个,都有可能会误伤到她。 说时迟那时快,络央在脚步声到达头顶之前,一咬牙,扑到了对面洞内。 谢明望原本在望天,忽然闻得眼前风声袭来,风中还夹杂冷意花香,一回头,就见仙女扑怀。 事后谢明望怪不好意思的:“怎么说呢?就一句话,上天修来的福气。” 络央:“呵呵。” *** 谢明望还算是十分的利落,络央过来的时间也紧张,前脚过来后脚就出来来惊呼,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普通。 谢明望一手揽住络央,一手将眼前洞口抚平。络央那边也迅速盖住了夜明珠的光辉。对面坑中之前还能听到哎呦的惨叫,之后随着谢明望约抹越厚的石壁,那声音也再听不见了。 谢明望看了看重新厚涂的石壁,无奈对络央道:“小师侄女,我们走吧,这个出口算是浪费了。” 络央看了看,问道:“难道你之前也是在寻出口?” 谢明望坦然道:“那是啊,我又不住在这里。” 络央这时候才想起,她该问一问对方为何在此才是,若非对方主动报出同门,令她吃惊,之后思绪就被牵着走。 她问:“你为何在此?” 她如今姑且只能认定对方确实是谢明望。 但心中依然疑虑重重,毕竟年纪实在是对不上的。 人间界弟子众多,能够出头和不少,但是谢明望能够在络央这边得到姓名和印象,靠的却不是别的,而是他入世不久,就传来了一封家书,书中羞涩表示,自己遇到了良人,想要结缘。 人间界的弟子,若是在凡俗成家立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同时也就表示放弃了接触更高深医术的可能。对于人间界如今的师父曾寥寥来说,一个人若是想要在某个领域中登峰造极,那必然要舍弃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情爱,比如贪念。心无旁骛,才可一门心思付诸学问。 而谢明望,明显不是这一类的人,他没有经受住世俗,爱上了颜如玉,爱上了黄金屋。 当时曾寥寥并没有太多的遗憾,毕竟谢明望天资平平,即便是倾注一生,怕都不一定能够登峰。还不如做个简单救世的医官。 也挺好。 这就是当时的络央对于谢明望仅存的印象。 可是眼前的谢明望身上,却没有那么多的.......俗世的渴求。 第三十八章 圆月到峨眉” 而且眼前的这个谢明望,用一句坊间的话说:“长得就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说白了,就是一看就没有成家立业。就好像顾悦行那样,站在孟百川身边一对比,孟百川就像个儿孙满堂的。 但是她印象中的谢明望,现在应该已经儿女双全了。 儿女双全的人,还会生的这样,犹如一只孔雀那样,到处招摇?除非谢明望人品不佳,吃着碗里,还要端锅。 不管是哪一个猜测准确,都对她那个谢明望师叔不利。那还不如对方是冒充谢明望的身份呢。 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冒充谢明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了解人间界,这一切她都没有头绪。如果对方也是同门,那大大方方表露即可,何必要冒用他人名讳呢?若是对方不是.......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人间界出生的医者无法冒充,不光是医术,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也不会有人想要冒充,否则....... “.......否则可就糟糕了。” 络央漏了对方的上半句话,只听到了否则后面的内容。 “谢明望”没有回头,借着络央夜明珠的亮度继续走,他把自己走过的地方都做了记号,用铁石心肠,在石壁的转角处用石头捏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东西。 要的是一朵花,有的是一只小鸭子,有的是丑的很奇怪的兔子,零零碎碎的,就那么好端端地坐在被他按出来的石窝里。 络央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在这里多久?如何进来的?” 说起来就泄气,谢明望很无语:“我看到一处莲湖,里面有很多莲蓬,正好觉得口渴,看左右无人,就去摘了一朵。” “然后呢?”总不会是一时脚下失足,滑到湖里,结果被湖中的暗道给冲进来的吧?不过也不是不可能,这连月城附近大大小小荷花池潭水暗流不少。就连他们现在身处的石洞,看着像是山洞一样,其实更像是干涸的暗河的河道。 结果谢明望很快就否定了:“这倒不是,我没有柔弱至此,既然想到要摘莲蓬,当然是要耳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了。” 络央只好洗耳恭听。 谢明望回答:“我去摘了莲蓬,还没来得及吃呢,结果就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白鹅给盯上了,好生凶悍,一路追着我要啄咬,我大人不计大鹅过,只好躲着走,结果躲着躲着,没留神,一脚踩空,就进来了。” 络央无语半晌,继续问详情:“你到底在哪里踩空?” 谢明望想了想,说:“在那个村子旁边的小树林,长得荒草挺好,结果底下是空的.......哎呀,又是一条死路。” 他后面这句话不是对络央说的,但是他在那条被他定义为死路的前面停下,自顾自的又去了一块石头,揉搓了一番,成了个圆溜溜的石头,他还把石头放在络央面前,问她:“看,像不像月亮?” 络央简直不知道该对这个谢明望说些什么了。 她很少有无语的时候,遇到的顾悦行,孟百川都不算是话多的,哪怕是叽叽喳喳的木呦呦,她也能从容面对,和顾悦行孟百川也没有气氛尴尬的时候。偏偏遇到这个谢明望,尴尬倒是不算是尴尬,只是拳头会发痒。 络央想了想缘由,暂时把原因归结为谢明望的不着调上。 他好像永远不会和自己站着一个调子上,络央说话,谢明望却要唱歌,等到络央好不容易做好心理顺便顺着他起个调子,他却又自己嘀嘀咕咕起来。 偏偏络央又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个谢明望在有意回避自己的问题。 络央学不会他这个本事,这一言一行都让十分讨打的行为大概是天生如此,络央这种后来人如何努力都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不如坚信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络央回答:“现在的月亮是弯月。” 倒是谢明望一挑眉:“是吗?我上一次看月亮的时候,那还是一轮圆月呢。” 上一次?什么意思?他已经在这个底下石洞中很久了吗?月亮从圆到缺。大概要十五天前后,也就是说,这个谢明望从上一次的圆月之后进来,直到今日峨眉月被她遇到。 这个石洞,难道是个出不去的迷宫? 络央大怒:“我刚刚掉落的地方就是出口,你为何还要把我带进来?” 这个谢明望是不是傻?兜兜转转了小半月,好容易寻到了出口,又给自己堵死了。 谢明望那边还理直气壮:“我若是不带你进来,你就被砸死了。” 络央再一次无语:“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谢明望说:“我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呗?” 络央几乎要气笑:“你若是知道如何除去,又何至于在这里从圆月困到峨眉?” 谈话间谢明望已经将手上的圆月变成了弯月,然后照样在石壁上压出来一个石窝,把那个小月亮小心翼翼放进了石窝里。 他显然是一直竖起耳朵在听络央说话的,当络央说自己被困的时候,他满脸惊讶:“谁告诉你我满月困到了峨眉?” 络央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确实,谢明望就那么一说,她也就这么一理解。但是.......络央还是想打人。 谢明望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即将要挨揍的边缘疯狂试探,依然自顾自说道:“我今早才来的,中午寻了个时间出去吃了午饭,晚上吃的馄饨,谁和你说我困在这里?” 络央这下死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不过她还是试图争辩一下:“那你刚刚说,你上一次见到月亮还是满月?” “是啊!”谢明望理直气壮,“我每日辛苦下来研究此处构造,日出日落,披星戴月,等到我返回上层天地,启明星都出来了,哪里能看到月亮?” 络央已经无力再和他争辩什么了,只是问他:“那么,谢小师叔,您,千里迢迢来此,钻到底下,从圆月钻到峨眉,为了什么?” 谢明望大喜:“小师侄女果然懂事!孺子可教!对了,小侄女,师叔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他恶人先告状:“你看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跟着师叔这么久,连名字都不说。” “你之前可没问我。” “......” 络央还是回答了:“我叫朝华。人间界医官。师叔,还没回答我。” 谢明望此刻忽然严肃:“师叔觉得,连月城空城案,似乎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他指了指这周围石洞:“按这石壁石洞情况看来,连月城不久就会消失于平地上。” 第三十九章 大湖大城” 络央原本想要反驳这个谢明望,可是看着眼前大大小小似乎永无止境的石洞,她又说不出来。 这个石洞的范围,如果只是片面,譬如就那么一个石坑也就算了,结果居然像个马蜂窝那样错综复杂。他们已经在这片洞中来来去去了不知道多久,络央觉地自己的脚心隐隐发酸。要知道,连月城简单走个大概,也没到脚酸的地步。 倘若连月城的下方当真如蛀虫啃食一般已经开始蛀空,谢明望的断言也也有机会成真。 谢明望说:“你看,地面塌陷已经开始了,否则你我也不会有今日相逢的缘分。这还是城空人稀的情况下。若是像以往那样,连月城中人来人往车过马塌,恐怕现在早就开始出事了。” 络央心想,哪怕是不出事,那城里的人也没有活下来啊。 想到这里,络央忽然道:“那,我们现在就在连月城的底下,不是说,连月城屠城之后,尸体尽数就地掩埋了吗?” 她落下的深度也不算是深埋的程度,加上自己站起,距离地面,最多也就两个人叠加的高度。总不能说,整个连月城的人那么巧合,都正正好好埋在了两个人的深度吧? 谢明望笑,提醒她:“你落下来的时候,跟着掉下的土有多少?你可见到连月城中有什么特别大的树吗?” 络央想了想,还真没有,连月城外的月潭镇和月潭村倒是有一些枝繁叶茂的树木,但是在连月城里,反而只有爬藤之类的,而且,以家门空落,必生杂草的定律来说,连月城也过分的干净了。 这里又不是什么大漠绿洲,无人将近月余,又是雨水充沛的季节,不该如此。若是换个别的城镇,那顾悦行日日飞踏的屋顶都能长成绿色。 谢明望继续带着络央往下一个石洞探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继续和络央分享自己这几日研究的心得:“我与你讲小师侄女,咱们容貌这关呢,天生爹娘给,是改不了,但是好歹也也该入乡随俗。你看这一身,穿的跟仙女似的,简直就是直接把我是仙女四个字帖额头上了。到时候你就算是在想去打听些什么知道些什么的,人百姓也不会和你说的。” 络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把手里夜明珠举高,一面算是给前面的谢明望照明,一面算是打量谢明望的穿着。 谢明望倒是朴素,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头上也没有什么多余华贵的饰物,腰间用一根素色的锦带束出一截细腰,所以即便是这样宽松的衣裳,也挡不住谢明望一身芝兰玉树的身姿,他个子很高,因为身处石洞,所以总是弯腰以免撞头,他无论是体态还是皮肤,都显出来一种年轻的感觉,包括那双手,也不像是亲手做过重活的。 谢明望的家世有这么好吗?人间界的弟子确实有一大半出身贵胄,可是谢明望,似乎是个无论哪方面都是平平的一位。 络央忍着一肚子的疑问,在后面闷闷的“嗯”了一声,做虚心接受的态度。 “我来之前,这个屠城这件事情我已经听闻了,结果等我来后,屠城之时好像已经发生了。真是......寸草不留,一个活的都没见到,当然你要说还有一个......”谢明望露出一副你杠就是你对的表情耸了个肩,“这么说吧,这个城处理的干净利落,别说人了,蛋都给你摇散黄才罢休。” 不得不说,谢明望这个人长得不太接地气,说话行事风格什么的,倒是十分的通俗。 以至于每次看他的外貌的时候一定要做个心理准备,才能接受他嘴里蹦出来的词。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本事,硬生生能把一句听着十分雅且在特定场合中还能挂点暧昧的句子,硬生生给他讲的十分的流氓。 就比如那句“今日相逢的缘分”,当时跟在身后的络央就很想给他后背一脚。 络央说道:“那位大将孟百川,上了艾子书。”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了。 谢明望倒是知道艾子书的,但是回应的表情中依然带着惊讶:“所以说......那个这几天天天在屋顶上跟个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的,就是这一届的武林盟主?” 人家好好的江湖盟主,轻功卓越,上天入地的,怎么就成了大马猴了呢? 谢明望絮絮叨叨,转过身嘴巴也没停,他丝毫没觉得把顾悦行比喻成大马猴有什么不妥,还在数落那个大马猴,不是,顾悦行。 “那小子,听说艾子书确立十分繁琐,要经过重重批阅,而且要经过什么什么的调查,证据齐全了才会上册。这孟百川不像是证据确凿的吧?” 络央立刻回答:“孟百川并没有否认。” 谢明望笑:“孟百川是个朝廷命官,身家性命都在别人手上攥着呢,他倒是敢伸冤呢?” 这谢明望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连当今权贵也敢诽言。 谢明望说:“这底下可没有什么血气,也没有腐肉,你也是人间界的医者,人血的味道,人骨的气味,有没有,一试就知道。若是这里封了城也就算了,可这城,早晚还要闹出一番惊天动静,这连月城,可低调不了哦。注定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是这么用的么? 这回谢明望似乎找对了路,一路走,就没有停下。 络央不紧不慢跟着,但是心里的疑虑也在不自觉加重。 若是这下方没有尸体,那一城的人命,都去了哪里?那可是染了疫病的尸体啊......一般按照人间界医者的做法,是要挖个大坑,然后坑中洒满了石灰,把尸体白绢包裹,一一放在坑底,再在上面撒上一层厚厚的石灰。这都算是一种权衡的办法了。其实如果按照人间界更严格的做法来说,最好是焚烧掉。但是百姓亲人绝对不愿意,就连平日里诅咒漫骂,都不一定会脱口而出个死无全尸。一群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自己的亲人死无全尸呢? 也只要权衡下来。 络央这下师叔叫的算是诚心了:“师叔,你来此几日,可查到什么?” 谢明望说:“这还不够?不过放心,我查探过月潭镇的地势,倒还好。就是这连月城和月潭村这有点危险,尤其是连月城.......恐怕这片,都要成湖咯。” 到时候连月城陷入地坑,地势降低,引来河水倒灌,倒是真能成为湖景。将来若干年后,只怕都不会有人知道,这片大湖之下,曾有大城。 第四十章 百年” 络央心中一时感慨,以至于没有立刻问出下一句话:“要多久?” 谢明望耸肩,拿指头磕了磕眼前石壁,让络央听石壁上的脆响,问:“你听出什么?” 见络央神情依然困惑,谢明望又磕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几分,居然给他磕下来一块石片,那小小石片落地,摔了个粉碎。 谢明望蹲下来抹了一把,给络央看手上沾染的石头的粉尘:“看看。” 谢明望手上都是白灰,在夜明珠的光辉下看得清楚。络央终于看明白什么:“这石头,好脆?” 谢明望点头,然后顺势就把手上的灰给拍了拍,说道:“这石头里,一点水都没有,脆地就像是一块埋在沙漠里七天七夜的馒头或者面饼。” 懂了,这个谢明望去过的地方很多,对于坊间十分熟悉,同时还去过沙漠。 大宋的沙漠一般都在西北位置,而连月城偏南,从西北偏南而来,实在是辛苦,但得上是风尘仆仆四个字。 “这不对,连月城靠江,这周围更是很多暗河,怎么会如此干燥?” “江?你说的是颂雁江啊?”谢明望扭头看络央一眼,“那颂雁江也分的河段的,这里河段有什么,多暗礁,激流,黄沙沉积,连月城当初建城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地方容易出现河流中断的情况,所以要有专门的河工在这里定期清理河道。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城。” 谢明望顿了顿,又说道:“这连月城这个名字,由来都是因为那个河道,那个河道,就是个弯月,还是两个弯月连在一起的模样。所以这个本来因为清理河道才有的城镇,就叫了连月城。这一段的江水黄沙太多了根本没法喝,一瓢江水半瓢沙,浇地都行不通。所以才到处挖井,试图找出来暗河。而连月城,如果你们进去每家每户就会发现,他们的水井基本都在内厢房里。因为连月城会有沙暴。” “所以之前连月城中,家家户户都有井?” 谢明望点头,指了指周围:“看得出来吗?这些之前都是暗河水道。这些石壁,若是泡在水里,或许万年不朽,但是一旦脱了水汽,没多久也就这样了。连月城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在短时间内,丢了城下的暗河。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发生了大疫......” 谢明望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力气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叹息给抽去了一半,泄了下去:“能说什么呢,时也,命也。连月城的百姓哪怕是躲过了这场疫病逃过了这场屠城,也会在不久将来一场睡梦中葬身在这干枯暗河之下的。” 络央却不这么悲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养人,要水要土,既然连月城下暗流干涸,那就换个地方不就好了?师叔不是说月潭镇还好?那就搬去月潭镇,左右不过二十里路,连背井离乡都不算是不是?” 谢明望哈哈哈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虽然他本来就在这洞里就没有直起腰板过,现在确实越发像个虾米了。 谢明望说:“小师侄女,是不是头回出人间界?天真的真是可爱。想捏一把。” 他倒是没有真的动手。只是隔空对着络央伸出食指和拇指,做个对掐的手势,看着就跟抓蚊子一样。 “你若是连月城的百姓,听到说这个城将来有可能会塌陷,这可是整座城啊.......那月潭村都没有幸免,这月潭镇也是所属城镇,就好像一家秃头,他家七姑八姨都发都不会厚的道理一样。主城危,整城险。哪怕是官府再三保证月潭镇百年之内不会如何如何,百姓也会问,那一百零一年之后呢?百年而已啊,一个孩童长成耄耋老翁不过七十年,等到个百年,自己曾孙子只怕才会扶墙而走。” 谢明望比划了三根手指头:“三代,最多四代,就是百年。” *** 络央失踪,还是在孟百川手里。顾悦行眼下在佛掌上擦剑,低声不语。那架势,身上自带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孟百川心想,你看那眼神空空,那不是空洞,而是暗藏杀机,既然是暗藏当然是看不到的。所以眼神空空嘛,那是把杀机都很好的掩藏起来。 不过藏的太好,所以落在孟百川眼中的顾悦行,就像个二傻子。 二傻子的顾悦行在等天亮。同时在胡思乱想。 木呦呦哭了小半夜,本来还有力气继续哭,被孟百川一个下手,点了睡穴睡了过去。 孟百川心中也不解:“这么大的一个大姑娘,能跑哪里去呢?” 同时又提络央庆幸:“好歹也是聪明的姑娘,那么大个坑都没掉进去。” 掉进去坑里的就是当时那群吊死鬼。 还以为是什么手段,让几个还不轻的大男人直挺挺吊在房梁上,好家伙,结果竟然是腰上捆着绳子,那绳子又细又结实,贴着脖子的皮肉,被细心的黏了一层类似于皮肤的泥,又在昏暗中,这才瞒过了震惊的顾悦行。 至于探不到脉搏,居然是药。 那些吊死鬼又是见鬼又是掉坑的,出现在坑边的“朱大人”起到了十足的惊吓效果。但是直到吓晕,也没有逼问出来这药到底是不是来自人间界的。 孟百川本来想说见到络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结果络央失踪了。 最后一个见到她的是木呦呦,只知道哭。最后只能知道,在三个时辰之前,络央是活着的。 孟百川叹气,照样盘腿坐在那个佛掌之下的位置。 “你说这个连月城是不是和人间界八字不合?怎么接二连三就有神官在这里跌跟斗?周至柔周姑娘失踪在这里,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个墓碑,尸骨却没有。结果呢,好容易有了那么点乱麻中的线索,络姑娘又不见了。这是什么情况?总不能说,这连月城,这月潭镇是个吃人的怪物,专门抓人间界的神官吞吃吧?” 顾悦行胡诌呢。纯粹没话找话。结果也不知道这一大串中到底那一句惹到惹到了顾悦行,顾悦行忽然起身,神色一凛,口中脱口一句:“糟糕!” 也不说明到底糟糕什么,就直接脚下一点佛手指尖,身体如一只飞鸟朝空中掠去。还没等孟百川惊呼一声,顾悦行就没影了。 孟百川以为连月城总共只出现了两个人间界的医官。 但是实际上,有三位。至少三位。 第四十一章 言之有理” 顾悦行一个激动,奔袭了不知道多久,等到他被耳边掠过的冷风吹得浑身冰凉终于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棵大树上。这棵树非常高,搞得有些离谱,而且周围并没有其他的树木可以与之并肩,它就那样孤单单的长在一个很小的小山坡上。顾悦行站在树顶,俯瞰下去,发现他可以很好的将连月城和月潭镇之些收入眼底。 连月城四四方方,街道呈十字状,周围屋舍错落,倒不算是十分整齐。他还能隐约看到哪里是孟百川等死的地方,哪里是他发现吊死鬼的地方。 他若是在赶来第一天的时候站在这个地方看连月城,可能心境会不一样,他当时是抱着对连月城的百姓身上发生的惨烈以及孟百川的恨意而来的,从头到尾,对于连月城,他都觉得那是一座坟冢,而孟百川,就应该是跪在坟冢前磕头到死的罪人。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络央失踪在连月城中,他现在回想他当时的比喻,都觉得自己太没有忌讳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童言无忌。 *** 顾悦行目力极佳,如今半夜,他努力去看眼下城池动静。但是不见什么异常。不知道当时两面之缘的陌白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是被村民给捉去了?还是去和络央会面了呢? 络央和那个陌白衣都是人间界出身,当然更加有理由去理直气壮调查周至柔的案子。但是络央那边,实在是不像个不告而别的人。 顾悦行坐在树梢上,身边都是冰凉的夜风,心中要比眼前的夜色更加的茫然。 从当时接到艾子书过来连月城,再等着孟百川死,之后遇到络央,到了月潭镇遇到那些事情,再经历这些种种,他好像一直都很忙,一直都没有时间,可是实际上,他其实时间很多,奔来走去,好像发现了很多,但是却一直都是无用功。 如果连月城这个案子是个迷宫,他连闯关的资格都好像是没有的。从头到尾,都在外面看热闹,干着急。 而月潭镇的百姓,好像也没有真的为了他的出现动过什么干戈。 是,那些百姓惊讶过,害怕过,甚至因为讨厌他的出现还想毒死他过。但是呢,没有被他发现的时候那些百姓若无其事,等到已经摊开在面上了,那些百姓依然自顾自的做活。 他当时从那个朱二处出来,迎头撞上了一个走夜路的村民,对视了一眼,那个村民依然牵着羊走了。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不对,应该是放了,估摸着是回去睡一觉,醒来后再寻思寻思怎么毒死自己。 顾悦行这一趟,大开眼界。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法不责众的胆量?还是就是觉得,江湖人不是人了呗? 听那个村长,现在是镇长以及将来的县令候选人朱二的说法,他们村对于江湖人的恶意,是来自于那个被他们处决的乔三。 乔三是月潭村人,土生土长的那种,后来误打误撞的就跑去了江湖,好像还真的混了点名堂,虽然顾悦行没听说过江湖有乔三这个任务。但是有可能人家是用化名闯荡江湖,再以真名归隐也不一定。 总之,这个乔三去了一趟江湖之后,再回村,就再也不把自己当做是村子里的人了。虽然没有一口一个江湖如何如何,但是平日里也是用鼻孔看人,很是瞧不起那同村长大的兄弟。这一切也就算了,顶多乔三也就落了个不合群的名声。最后惹怒全村人的,是神官周至柔这事。 朱二坦然,周至柔确实来过月潭村,也是她于心不忍,帮助了险些没躲过排查的棺材铺母女,让棺材铺母女一时中断了气息,才出了连月城的城门。当时连月城早已经封城,规矩很死,死人能出,活人不行。所以冒险运送棺材的店伙计就被拦在了城门口。 最终也是周至柔看不下去,同意代替伙计,牵着装着两口棺材的马车,一路走到了月潭村村口。 那是一匹老马,老马识途,即便是周至柔不认识路,她也平安到达了月潭村口。当时的月潭村已经人人自危,派出壮劳力守在村口不肯外人入内,哪怕是棺材。 朱二当时说:“后来周姑娘就坦言,说这就是人间界的神官,她当时也是听闻了连月城的事情而前来的,结果却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好先出手解决眼前别人的麻烦。” “神官大人驾到,村中的人当然是喜不自胜,于是就迎了来。说实话,我们当时还有疑心的,寻思那可是人间界的神官,如何能够来到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但是周姑娘是个弱女子,又长了一张善人面,想着也不会怎么样,于是也就先请进了村子。之后,村子里的人又眼睁睁看着她讲那对看着已经断气的母女起死回生,这才信了,高兴的要命,都在烧香拜佛。” 当时顾悦行听着,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问了一句:“当时周姑娘前来的时候,连月城的疫病发生了多久?” 朱二慢吞吞道:“月余了吧.......大侠,壮士,别计较这些,我们当时实在是惊吓过度,每日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前天晚上闭眼,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有气,就是福气了。” 月余。 在艾子书中显示,连月城的瘟疫是初春开始有了显示迹象,之后随着天气渐渐转热,才开始隐瞒不住。不过封城这事,好像挺早。若是周至柔是在连月城疫病爆发一个月后来的,那不是等于还能抢救一番吗?为何还是落了个空城的下场? 人间界的神官,可是代表着人间界医术的最高境界,并且哪怕是自己有心无力,也能调动天下医官前来支援。怎么当时就没有呢? 顾悦行当时也问了这个问题:“当时周姑娘被拒之城外,之后可有再继续试图入城?” 朱二当时,也是点头的。 朱二说:“周姑娘当时身体其实不是很好,整个人柔柔弱弱的,不过医术是真的高,就因为周姑娘在,我们村子里一个都没有死的。周姑娘,真是个菩萨。菩萨降临,看到那个湖了没?那莲花,就是供奉给周姑娘的,周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村哪怕是把周围所有的花都摘光供奉都不够,于是就挖了一个池子,种满了莲花,那就是我们供奉的,以前连月城也有个观音庙,观音庙里有很多水缸,都种莲花,都是供佛的。别人供佛,我们供周姑娘。” 顾悦行不是非常想要打断对方对于周至柔的感恩的歌颂,但是他现在又更迫切想要了解的事情。 “那连月城呢?连月城就没收到周姑娘的安抚了吗?” 朱二继续回答,他现在回答的很顺畅,比较刚刚的硬骨头,现在才像个被吓到后往外拼命抖料的胆小百姓做派。 “当时我们派了村子里的秀才去报信,可是南北守城的都去说了,说破了嘴皮子,就差在门口敲锣打鼓......后来也真的敲了......可是,依然不肯周姑娘进去。” “后来呢?” “后来,连月城大疫控制不住,知府被啃咬而死,城中失控,得病的人把健康的人咬死,康健者为了自保,就反杀那些病者......那一天,死的人要比之前那一个月病死的人还要多。” 短短几句,顾悦行脑子里就似乎能够浮现出来当时的惨状,他觉得不可思议:“都已经如此了,那中间的日子中,连月城的知府都没有想过让周姑娘入城?” 朱二很缓慢却坚决的摇了摇头。 朱二当时还解释了一句:“当时疫病刚刚爆发时候,城中的百姓情绪就已经不稳了......那个朱大人朱知府.......其实不是没有作为的,他作为了,当时请了很多大夫来看诊的,可是.......那些太夫,就都没有活着出城过。” 房中烛花跳了一下,顾悦行心里懵了都。 “为何?!” 他不敢自己在想,这能把疑问脱口而出。 朱二这下抬头,这好像是从开始说话到现在,朱二第一次抬头。 朱二抬头看着顾悦行,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知府被啃咬死......他不是第一个被啃咬死掉的。第一批,就是那些太夫。” 顾悦行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升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朱二说出来的话令顾悦行通体都凉了:“当时那些太夫是外来的,身体健康,面色红润,身上还自带药香.......不知道怎么了.......落在那些病者的眼里,那些大夫,好像成了,成了仙丹那样。咬一口百病全消。其实一开始城中百姓并没有想过要吃人的,如果当时把病治好了也就没后面的事情了。可是没有治好啊.......得病的人呢怕死啊,大夫治不好,就要自己寻找法子。” 顾悦行脸都黑了:“那就去求救人间界的医官啊!不是来了么?” 朱二这回就没再说话了。 顾悦行捏了捏眉心,治好换个话题问下去:“后来呢?知府不肯周姑娘入城,周姑娘后来呢?想别的法子了吗?” 一个人间界的神官,手上的权利不光是可以调来天下医官,还有江湖,甚至朝廷。一个小小的城池,难道能狗难道人间界的神官大人? 那可是神官大人,就连在朝廷的孟百川,见了络央,都要恭敬一声神官大人。 朱二这下又把头低了下去:“神官大人,周姑娘身体一直不好的,原先我们见了周姑娘,只觉得她柔弱,就像个弱女子,生的美,可是娇娇气气的,哪里像是远途跋涉而来,还要去拯救苍生的神官呢?后来,朱大人之后没有打开过连月城的大门,之后就传出来城中的那些事情,周姑娘忧思过度,就在村子里去了。” 什么去了?怎么就去了? 顾悦行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下子站起身,几乎算是用了一种质问的语气说:“怎么可能!” 朱二当时一下子扑地:“就是如此!人间界的神官大人在村中崩逝,一边主城又成了人间地狱,我们村中都慌得不行,甚至胆小的当天就要上吊。想来想去,大家聚在村子里商量了好几天,最终就决定瞒住这个消息......” “瞒住什么消息?周至柔来过这里的消息?” 朱二默然不语。只是拼命磕头。 顾悦行已经心中了然。 周至柔在月潭村坐镇,除了封闭下去的连月城之外,月潭村以及旁边月潭镇都受到了周至柔的庇护,看来,周至柔对那个疫病确实是可以控制得住的。月潭村全村幸免,月潭镇也在之后控制了大半。也就等于说,这场看起来足够空掉一座城的疫病,在人间界看来,至少在神官周至柔看来,并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然而周至柔的突然过世,对于月潭村的村民来说,却很棘手。 村民百姓见识不多,神官死在自己的村子里,然后主城又没有保住,上面问罪下来,是层层问罪的,连月城上头的州官必然要寻个罪魁祸首来。那么刚刚在疫病逃过一劫的月潭村基本是没有活路了。 所以,隐瞒下周至柔来过月潭村的事情,将功劳给接下,成了月潭村自保的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条活路了。 这个理由,实在是不错。 都快要说服顾悦行了。 顾悦行想了想,决定把那句“所以你们就杀了不同意这个策略的乔三,然后又对所有过往的江湖人下死手?”,他只是顿了顿,说道:“言之有理。” 他临走之前最后问了一句朱二:“你当真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朱二用力摇头,只说“不敢”。 顾悦行离开。 敢不敢的,谁能知道呢。上一刻还在感恩戴德周至柔的恩情,挖了莲湖供奉了荷花。结果莲花还没有来得及凋谢,就已经开始往络央和自己的饭菜里下砒霜,放火,给酒里掺毒素。 这人心啊,比月亮还善变。 顾悦行浑身上下被风吹得僵硬,看着远处空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在风里,忽然他又倒吸一口气,差点被冷风给呛死。 他顾不上其他,慌忙定睛看去,他果然没有看错:那个连月城中之前,明明只是塌陷一个坑洞。可是如今看去,怎么变成了五个? 第四十二章 流光” 塌陷这个事情,感觉到最明显的就是置身其中的谢明望和络央。 谢明望和络央在洞中不知道时光轮过,直到路过一个塌陷的洞口,双双探头,才知道依然还在深夜。 “谁知道眼下到底是刚刚那个夜晚,还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如今是第二日的落日?”谢明望絮絮叨叨继续封洞,一来是防止别人掉下之后看到洞口好奇走近迷了踪迹,二来,“实在是怕什么别的东西”,谢明望说。 络央道:“若是过了一天一夜,就算是我们的眼睛察觉不了,五脏庙也该察觉了。” “那可不一定,人间界的医者,哪个出门不揣十几二十个神仙丹的?” 神仙丹,取名粗暴简单。顾名思义,就是吃了之后可以至少三五天不绝腹中空空,而且神清气爽。如果还能够喝水,那坚持个十天半个月米面不打牙都毫无问题。真正做到百姓眼中“神仙是和露水过活”的印象。 然而神仙是不是真的喝风饮露这不知道,但是人间界的医官倒是确实可以做到。 络央没再接话,只是心中想着,这个谢明望或许,真的只是驻颜有术且心态年轻? “不过我倒来之前没有吃神仙丹,吃了那个确实可以不用吃饭,但是胃口都没了,看什么都觉得嘴里美味。纯粹就是为了做个神仙姿态,然后给自己找罪受。我可不乐意,我还是想要尝尝人间美食的,哪怕是一碗汤面一碟腌菜,我都想吃的开开心心有滋有味的。” 络央这回说话:“神仙丹也不是为为了让弟子们不吃饭才做的,只是为了有的时候研究医术废寝忘食,怕弟子饿坏体肤......” 谢明望几乎要大笑,仿佛络央说了什么可笑的话故意逗他,而他确实也确实有逗的发笑。 “人这一生如此短暂,除非天赋异禀,除非国难当头,除非天下没有了你国就不国了,否则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小师侄女,你还年轻,估计着是个才入世的样子,师叔我教你一番新道理,你觉得我背离师道也可以。” 络央心道:“那你倒是先说来一通我才好断定这一番说辞是不是所谓的背离师道啊。” 谢明望见络央点点头,端出一副严肃的脸来,于是谢明望也严肃讲:“小师侄女,人来活着一世,多为着在想想,在自己过得痛快的前提下,再对别人施加援手。这不叫自私自利。你穿个貂皮斗篷,给快要冻死的百姓一筐普通的炭火,就足够救对方的性命,足够让他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谋寻生路。” 络央想了想,觉得这没有问题,于是点点头,寻思这也不是什么背离师道啊。师父也没有教她路上见到要冻死的就把自己的衣裳都给对方然后自己冻死。 谢明望又说:“你过得好,去帮助别人,才知道怎么做别人才会过得好。就好像给有富人家给穷人盖房子做善事,只有住过大房子的富人,才知道怎么样盖房子能够让住这个房子的人更舒服。比如屋檐多延两寸,落雨的时候放在外面的板凳不会淋湿,还能在门口看雨,院子里铺砖或者石板,平时晒点粮食还干净,窗户开大些,夏天也凉快,冬日里也能晒个太阳.......” 络央点头,觉得谢明望说的挺中肯的。心中对于谢明望的印象也改变了许多,师傅曾寥寥曾经说过谢明望这个弟子看着温吞无害,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吧天赋来看都是平平,没想到出了人间界后,他居然是第一个“还俗”的。 人间界的弟子,一般把成家立业叫做还俗。除非是本身家族就定下了婚约的,那叫奉命还俗,主动还俗的反倒是不多。 谢明望这样的,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运气好,老天爷没给他与生俱来的在医术上的天赋,但是却让他年纪轻轻,就遇到一段舒适姻缘。 “孺子可教,”谢明望总结,“少听那些说教,没错,咱们是人间界的弟子,可是行医救人是本分,可是要是遇到了什么良人善缘的,不回人间界就不回呗。” “......” “你都出来了,人间界还管你那么多呢?何况人间界中又不是不许谈婚论嫁,除非神官,说真的我觉得神官不许有情爱这事也是扯的要命,我一直觉得那个什么事情也是荒唐,弟子而已,师父又不是爹娘,何况就算是爹娘也不能左右自己孩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喝海水长大的么?管的宽。” 络央这次真的吃惊了。 果然传闻都是无风不起浪,这个谢明望,果然是一身的逆鳞。随便遇到个同门弟子就会开始说教,据络央知道,人间界的弟子很多年纪小小就回到世俗,以谢明望这个能从北跑到南的劲头,一路上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个小弟子! 言语不过几句来回,心境都翻天覆地,络央再看谢明望,拳头都痒了。 谢明望背对着络央,在一边教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快快背弃师门的道理,一边专心致志的在补因为地陷坍塌都震动出来的石洞。 络央觉得谢明望封的不是石洞,根本就是俗世回去人间界的门。 络央幽幽道:“师叔封了这个地方,难保别处不会继续塌陷。原本若是多几处洞口,那些地底下的东西还能分散点,若是回头就一个或者都没了,那咱们岂不是就成了碗中餐了?” 谢明望笑:“人间界的弟子,还怕这些?我见那些毒物,只会觉得是上好的药材,看着跟看金山没什么区别。” 金山可是金子,那毒物可没金子好看。 络央心中这样想着,嘴上没说什么。 “一向如此,原本沉睡地下的蛇虫鼠蚁之类因为天灾的缘故纷纷惊醒,然后成群结队的逃窜,咱们要是不把这个坑给填补了,若是什么毒物顺着新鲜空气发现出口入进了城,又发现是个空城,回头顺着味去了月潭村镇.......那可有的热闹看了。” 络央虽然也是赞成谢明望的说法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就是想要顶撞一下对方。 于是说道:“反正这个城早晚要塌陷的,就算是那些毒物能够一时之间逃到地面,也是片刻,回头陷落之后,还是一样回去大地。” 谢明望这个时候已经封闭好了石壁,上手敲了敲,确保那边已经发现不了才满意收手。 络央道:“小师叔,我们,听了几声响声了?” 四声。加上络央掉下来的那个石坑,再加上谢明望踩空的那个,六个。 “不过十二个时辰,连月城城中和周遭,至少有了六个地坑。这是不是表示,连月城很快就要塌陷了?” 谢明望好像才想到这一层一样,无辜对着络央眨眼:“啊.......有道理。” 络央:“.......” 两个人人间界的弟子,如今在地下的洞窟中,眼见着一处一处开始陆续坍塌,结果却等了那么久才想到是不是应该先逃出去而不是在这里补墙....... 络央叹息道:“师叔,我觉得我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师婶婶应该脾气很好。” 谢明望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有点楞了片刻。 络央不解其意,但是已经开始觉得有点懊恼。你管人家的妻子是不是脾气好呢?说不定谢明望师叔的妻子是个性子泼辣的大美人也说不定呢,他这样好的脾气,这样絮叨的个性,如果对方也是个温柔恬静的性子,那该多无聊啊,那和人间界有什么不同呢,还不如打打闹闹的有趣。 就像是木呦呦的爹娘。木呦呦一直说她爹娘特别恩爱,但是又说,他爹娘活着的时候总是打架,你给我一个耳光我扯你头发的那种打架。能打到第二天脸中脖子粗,可是尽管这样,她爹当时死的时候,她娘当场就活不下去了。 共死,或者说,会为了另外一个人去死,对于木呦呦来说,这就是恩爱。 人间的恩爱,真是令络央吃惊和长见识。 而在人间许久的谢明望,在发呆片刻之后,也咧嘴应了一句:“我的夫人,当然是个柔情似水爱我入骨的大美人!” 行行行,你的夫人是个大美人也好,爱你入骨也罢,柔情似水什么的,也得有命活着出去了再享不是? 当然。 谢明望这边终于想起来要快快逃命,这会不能够再不紧不慢的去一处一处的乱碰运气了,谢明望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瓶。小瓶鸡心大小,平平无奇的,等他当着络央的面倒出来瓶子里的东西的时候,络央才看清楚,那瓶子里的,居然是一个蛹! 学医之人,当然知道很多虫子的蛹也能入药,但是依然抵不住那东西是个虫蛹的事实。罗阳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给第二眼。 就看到那个虫蛹躺在谢明望的手心里,络央心想,若是他夫人知道他的手摸过虫蛹,说不定要让他洗了手再拉手。 谢明望好像怕络央看不清手里的东西一样,非要凑到她面前去,络央扭头了两次之后,终于接受和顿悟,把手里的夜明珠递了出去。 那个虫蛹在感受到了夜明珠的光芒之后,开始蠕动,一开始是轻微的动作,后来渐渐开始挣扎,里头的东西似乎是迫切感受到了外界的光明,一度想要挣扎出来冒头,谢明望朝着络央使了个眼色,络央会意,点了点头。 就在那个虫子破蛹而出的一瞬间,络央立刻把夜明珠收入了囊中。 两人一虫瞬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寂静中,有一个微光缓缓亮起,居然是那个破茧的虫子。适应了黑暗的络央看清楚那个虫子的模样,是个翅膀带着荧光的蜻蜓。只是比一般刚刚孵化出来的蜻蜓要大,而且长大的速度也很快,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个蜻蜓已经从指甲盖大小,长成了半个巴掌那么大。而且它翅膀上的荧光也越发的明显。 此刻那团荧光站在谢明望的手上不动。 络央情不自禁轻声道:“它好像很迷惑......它是什么?不是人间界的东西?” 谢明望也轻声说:“它叫流光,我起的名字。好听吗?它是用蜻蜓,飞蛾以及萤火虫一起养育出来的。它是我用来夜间指路的小东西。无论在多暗的地方,它都会拼尽全力去寻找那出口的微光。” 络央恍然大悟:这才是刚刚谢明望让她把夜明珠收入锦囊的原因。 这个流光有寻找光明的本能,若是白日之类定然不好发挥,如果流光见到了夜明珠,只怕也不会再把其他的光亮放在眼里。就好像见过了太阳,就不会珍惜萤火虫的光芒那样。 对于流光也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小动物很可怜:“它见过真正的光芒吗?” 谢明望说:“怎么可能呢?它如果见过真正的光,现在也不会一头雾水呢。你看它现在,一定在想,我在蛹你的时候明明感觉到了热啊,怎么出来之后还是黑的?它就会觉得,光一定是在哪里,它就要去找。” 谢明望继续说:“我想着天快亮了,太阳要出来,到时候,出口会热,会凉。它就会往那里寻找。” 络央问他:“师叔怎么知道天要亮了?” 谢明望笑笑,摸了摸肚子:“因为我开始饿了。” 他盘腿坐下,同时把自己长衫的一角铺在了地上借着流光示意给络央:“我们等吧!也没多久了。” 络央不太好意思坐在谢明望的衣服上,倒是谢明望满不在乎:“和你师叔客气什么?不就是一件衣服?” 络央其实也想坐,客气了一下,顺势就坐了。 刚刚坐下,就听到谢明望那边有一声叹息,很轻微,但是,是年轻人的那种声调。非常年轻,调子清,轻,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那种困惑。不像是谢明望这样的人该有的。 可是谢明望应该有什么样子的叹息,她其实也不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明望忽然来了精神:“快看!” 似乎是明白络央在黑暗中也看不到他的目光指引,就加了个词:“快看流光!” ,络央看到流光终于有了动静,它雀跃无比,在黑暗中像个上下翻飞的蛾子。谢明望一下子要跳起来:“快跟上!” 第四十三章 磷火天幕” 谢明望跳起来的时候忘了络央,跳起来的势头进行一半,又给栽了回去。头险些撞到石壁,被络央一把扯回来,两人跟上“流光”。 谢明望说:“这个流光蛹,很有意思,一般的蜻蜓是不会像蚕那样吐丝织网的,但是它会,它破蛹成蜻蜓之后,就会开始寻找光明,寻到之后喜悦无比,之后就准备走向死亡,寻到光明就是它这一生的极乐,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快乐可以和这个相比,所以也就从容死亡。就开始吐丝,把自己变成一个蚕蛹,然后.......问题就来了。想要它的后代同样对于光明产生渴望,那就要做一点事情。比如说,在它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的时候,就开始在外面让它见到比之前所见的光芒更加强烈的明亮。” “也就是说,如果之前那个流光见到的是火焰的光芒,那你就会在人家作茧自缚之后给这个流光看看太阳?” 谢明望点头,同时夸她:“小师侄女真是聪明!” 络央不接他的话,只是一边注意脚下紧紧跟着流光一边说道:“那这个流光可是要眼看着是要见到太阳的光芒的?这世上,要有什么比太阳的光芒更加耀眼的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络央又继续:“想必师叔养育出来这个流光,是为了求生,医者时常会困顿山林险谷或者如此山洞。培养一个流光来寻到生机确实是不错的。可是小师叔,之前的流光,见到的应该都是什么油灯,火堆,亦或者是路人的提灯吧?” 谢明望点头:“不错,因为若是困顿山林的时候有星月,我也不必用到流光,星月自会指点出路。” 络央如此想了一下,觉得谢明望这个人太缺德了,这如果拿人打比方的话,就好比一个人好不容易赚到了一百两银子,结果在人家准备含笑九泉的时候忽然跳出来一个人,举着手里一百零一两银子说:“你看你看,这里有比一百两更多的钱!” 结果那人正想要从棺材板爬出来,就被钉死在棺材里了。棺材板压的死死的。 十足十的死不瞑目。 这一回流光寻找出路,应该可以真正的含笑九泉了吧? “流光”的路线并不好走,而且连月城地下的空洞也并不只是平滑的坑洞,有的地方是裂缝,有的还是深渊,感觉中,就像个埋在平地之下的马蜂窝。 而流光只顾着去向着光明,并不在意后面跟着的两个跟屁虫是不是能够跟上,有的钻这缝隙进去,谢明望和络央还要用“铁石心肠”把石缝破开一个口子。这个时候也就等不及慢悠悠的补墙了。 结果,走到了另外一处石头缝隙的地方,流光开始一改刚刚的淡定从容,开始在空中乱飞,黑暗中看去,就好像一个萤火虫在飞舞。 谢明望一脸困惑:“这就到了吗?” 谢明望解释:“这是流光舞,它只要跳这个舞,就表示自己觉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光明。” 眼前缝隙中,确实隐隐约约透出光来,可是.......这个光芒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日光啊...... 尽管觉得不像,可是谢明望和络央还是决定以防万一,先闭上了眼睛。谢明望将眼前流光钻过去的缝隙破开,隔着眼皮,确实感觉到了眼前从黑变成了一点点的红色。 红色,人的血是红色的。 少女时候的络央经常在午后跑去树下午睡,睡久了不知不觉日头移了方位,一个转身,眼皮就红了。以至于络央以为,太阳是红色的。 后来师父曾寥寥告诉她,红色的颜色实际上是眼皮中血的颜色。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睛依然可以看到东西,那就是阳光让她看到的血的颜色。 她经常会闭着眼睛看太阳,对于太阳让她看到血液颜色这个事情印象很深。所以她有十足的把握相信,这缝隙之后的,不会是太阳光。 果然,她耳边响起了谢明望的惊呼。 “我的老天鹅!” 谢明望抱怨连连:“怎么这么没出息!!!磷火也能放在眼里!!!!” 磷火? 络央睁开眼睛,已经找不到流光在哪里了。她面前全是磷火,绿莹莹的,星星点点,在面前偌大的黑色背景下,宛如天幕下的繁星。 如果见到眼前这个场景的是普通人,或许还会发出一声感慨,觉得这景象又震撼又美丽。但是偏偏置身于此的是络央和谢明望两个医官。 那就可以说是毫无美感可言了。 络央扭头,看到谢明望的脸都绿了,不知道是磷火衬托的还是本身脸色就不好看了。 谢明望知道络央在看他,谢明望说:“这里.......有这么多磷火,到底死了多少人?” 络央也说话:“但是这些人应该不是这次屠城的百姓。屠城的事情发生事件不过数月,发生的时候尚且春寒,而且这边白天极热,晚上却奇冷,所以地质坚硬,即便是尸体,也不会这么快腐化。” 但是眼前这片宛如星河海涵的磷火,粗略推算一番,这其中尸骨也差不多要上百人。上百具尸体埋在这里,然后化成白骨,生磷火,而上头,是一座城池。 想想简直不寒而栗。 更加不寒而栗的还在后头。 谢明望说:“还有一点,这里之前,可是暗河。连月城居民的取水都用的此处水源。” 幸亏络央没有在这里吃过饭,否则当真要呕出来。 络央忍者轻微的不适,问了谢明望一句话:“师叔,你.......吃过此处的东西吗?” 谢明望知道她什么意思,满不在乎道:“吃过又如何?你我来的时候,此处暗河早就干涸了。我滴酒不沾,所以正好避过了。” 得,孟百川完美撞上。 想起孟百川,络央道:“我朋友还在外面,怕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呢。” 谢明望发绿的脸总算是有了点笑意:“人间界的医官哪里那么容易死的.....嗨,不会的。” 谢明望说这句话的时候,络央正扭头注视他,即便是谢明望一脸发绿,络央也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以及他明显的吞下了下半句。 若是以往,或者换了别人,络央就装作不知道了事了。 但是眼前既然是同门,那就没有这个道理。 “师叔,你藏了一些话。” 谢明望嘴硬:“没有。” 络央也咬死不放:“有,刚刚有话过了你的脑子。” 谢明望苦笑,很轻而易举就招了,快的好像他是故意引的络央注意一般:“最近人间界不太平,我的意思是说,出世的人间界不太平。” 络央奇怪:“怎么讲?” 谢明望说:“人间界又出了一位新神官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络央:“......” 谢明望看她那样,以为是不知道的反应,于是解释:“上一任神官是周至柔,和你是同辈,你应该叫周至柔叫师姐吧?” 看络央果然点头。 于是继续说:“周至柔是你的师姐,不过看起来你好像也没有见过你周师姐,你那么小的......周至柔和那位陌白衣是同宗,属于一袭。陌白衣你是知道,你该叫他一声大师兄,虽然他被逐出师门,但是这种逐出师门的理由,听着就很扯。” 这回络央不说话了。 陌白衣是人间界“一袭”的大弟子,和神官周至柔是师兄妹关系,原本陌白衣才是神官候选人。结果不管没了神官的身份,还被曾寥寥逐出了师门。而理由简直令人无语:因为陌白衣天生无情。 陌白衣天资聪慧,对于医术的天赋极高,而且为人公允,又生了一副好相貌。简直是天生的神官。结果因为他不解情爱,不懂人心,于是他就丢失了人间界弟子的身份。 不过陌白衣本就出身富贵,属于宋国的大贵之家,被赶出了人间界也没有损失什么,走的潇洒之极。而且看谢明望的态度,人间界的外在弟子同情陌白衣,觉得曾寥寥不讲道理的居多。 不解情爱这事,如果是规范人间界弟子也就算了。但是神官,不是本来就要断情绝爱么?周至柔成为神官后入世之前,就被曾寥寥绝了情爱,立誓不嫁,此生奉献苍生大义。 那陌白衣天生就绝情,这不是瞌睡丢来个枕头,不是美滋滋? 结果这算是怎么回事。有人天生天赋异禀不要,非要人家后天达成。这断情绝爱的东西,又不是什么绝世武功。一颗药的事。 谢明望后来听说陌白衣被逐出师门,又听说了理由,连同遇到的同门一起无语了挺久。 无语归无语,后来谢明望居然收到了陌白衣的消息。 陌白衣送来的,是人间界的神官发来的求救。 “周师姐?” 谢明望摇头:“不是,当时周至柔还不是神官。” 络央吃惊:“上上一任?” 谢明望点头,继而问她:“你知道上上一任的神官名讳吗?” 络央一愣,继而缓缓摇头。她心中还有些悲凉,是啊,她之所以知道周至柔的名字,还是因为周至柔死因悬疑,她要去查明真相,这才知道了周至柔的名字,但是对于上一任的神官,她连是男是女,是高是瘦,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字,她都一无所知。 络央心想:“或许等我死后,也就只有下一任神官知道我的名字叫络央了。也就只剩下络央两个字了。然后等到了下一任,就会连我是丑都忘记了。” 谢明望见络央此刻神情失落,以为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就宽慰她:“师侄女不必内疚,往上数两任,我也不记得。神官就是这样,生来是神官,死后......死后就是个名字了。” 络央抬起头,问谢明望:“上上一任神官叫什么名字?” 谢明望认真道:“许君言。是我的师兄。生的.......芝兰玉树温文尔雅,他也喜欢穿白衣,头上束玉簪,出身布衣,但是为人清冷如谪仙。我们常常说,他若是入世,做个普通的人间界医官,或许会更好,但是他当年幼年时候受人恩惠得以活命,于是他也想为此拯救天下,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络央问道:“那后来呢?” 谢明望现在大概三十多岁,出谷的时间应该是十多年前,而周至柔,是在三年前成为的神官。神官替换交接很快,不许空白。也就是说,那位许君言师叔应该是三年前没的。 谢明望叹气:“不知道,神官没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是你师父宣布周至柔成为新一任神官,大家才恍然,许君言没了。到底是卸任还是.......也不清楚。后来我收到了早就被逐出师门的陌白衣的书信,才知道周至柔也没了。这也太快了。” 络央虽然不太理解谢明望言语中的“太快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在她看来,上任才三年就出事的只有周至柔,而那位许君言,差不多当了十多年的神官,陌白衣被逐出师门都要快十个年头了,在这之前,许君言就已经是神官,而之后,许君言依然是。 到底哪里快? 络央想要问个究竟。刚刚张口,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完整,就被吞没在一个惊天的响动中。 这种震动,就好像是上方地面有个庞然大物踏过,整个萤火天幕震了两下,漂浮在天空的萤火大半都成了流星在空中划过来划过去。 这还不算完,谢明望忽然扯着络央后退,避开了头顶上正在开裂的动静。 那动静动了一半,不动了,头上的天幕开了一个口子,像裂开的小孩的嘴。 谢明望刚说一句:“难道我们要命绝于此?” 络央则顺着这句话心说一句:“下一任神官马上就要知道我的名字了。” 此时,那小孩的嘴巴里飘出来一句荡气回肠的声音:“络姑娘!!!!络姑娘你在吗!!!!神官络央姑娘!!!!在不在里面!!!刚刚是不是你!!!” 是顾悦行?!估计顾悦行是听到了那一声谢明望的尖叫,误以为是自己,这才赶了过来。虽然现在想不通他如何找到这里,但是能够找到,也就表示这一片和地面相隔并不远。 “神官络央?” 谢明望脖子扭动的速度之快,令络央简直怕他扭断脖子。 面对谢明望瞪大的眼睛,络央回了他一个温柔貌美的笑容。 第四十四章 面似观音” 络央回答:“顾盟主!我在这里!” 那片豁口处传来的了顾悦行惊喜万分的声音:“络姑娘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络央退了两步,对着豁口处远远应道:“我无事,放心。” 顾悦行说道:“络姑娘你耐心等些,我这就救你出来。” 络央依旧道:“好的。” 一边的谢明望旁观着一来一回,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低声问道:“这位就是新任的武林盟主?” 络央点点头。 “有意思”,谢明望露出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来。“武林盟主是新的,神官也是新的。就连案子,好像也是新的。” 谢明望这句话的玄机未免藏的也太不深了。简直就是明晃晃想要让络央发问。 不过眼下并不是发问这事的好时候,络央道:“师叔,等我们出去之后,可要好好畅谈一番。” 不容谢明望拒绝,络央又道:“我虽然是信任神官,可是初来俗世,对于周至柔师姐和许君言师叔的过往一概不知,师叔在外多年,想必了解一二,我希望师叔不吝赐教,将这些年神官历程讲与我听。” 或许武林盟主是新的,接触的案子也是新的,但是神官,从来没有新的。只要络央还是神官一天,那之前神官的遗留就早晚会找上门来。她要接手要处理要善后,主动去面对,好过被动的处理要从容的多。 不过她想的却是是天真了。络央原本想来的是周至柔入世不过三年,大概留下的事情不会很多,结果是她想的简单,周至柔或许留的东西不多,但是周至柔入世时间短,也就表示,她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完之前许君言留下的东西。 这也表示,她要处理的东西会更多。 络央在处理更多的事情和自己赶紧翘辫子之间衡量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劳其筋骨,就当天将降大任好了。 天将降大任可是真辛苦啊......络央看着头顶那扑梭梭往下落灰的豁口,心想。 这回络央在痛定思痛自己未来的道阻且长,谢明望也在苦苦思索出去之后如果交代前因后果,而那边顾悦行久久没有听到络央的动静,急了。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的可能,桩桩件件都叫他觉得可怕,比如络央吓坏了,或者络央被地陷掉落的石头砸中不得动弹之类,顾悦行简直是越想越害怕,提高嗓门大叫:“络姑娘!你还在吗?!” 这急切的程度听起来很像是在问络央,是不是还活着一样。 络央轻松松回答他:“顾盟主,我还在的。” 旁观的谢明望这个时候再次发言:“这位顾盟主,想必英雄少年?” 络央知道她这个不着调的师叔什么意思,丝毫不上当:“师叔,我是神官。” 虽然只是初相识,不知道为何,这个师叔很有办法把两人之间的陌生气氛消耗殆尽。 就好像现在这样,谢明望说:“神官又不是非死才可卸任,若是遇到了一生渴求,人间界,说不要也就不要了。” 络央一本正经回道:“师叔,有的时候我都觉得奇怪了。” 谢明望道:“奇怪什么?” “这人间界,到底是如何定的标准?师叔这样循循善诱新入世的弟子,屡屡发表叛逆言论,人间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动作,但是我的那位大师兄,好像名声就不差,可是却被干了出去。实在是奇怪。” 谢明望还以为是什么事,他说:“人间界哪有什么规矩,人间界自诩是人间蓬莱,这蓬莱之上当然是神仙,神仙么,无拘无束的怜爱众生的。所有的规矩啊,都是王母定的。” 他好像生怕络央不明白一般,特意点破:“曾寥寥就是王母!” 络央认真说:“我师父是观音。” 谢明望露出一脸“我还不知道”的表情,说:“我当然知道曾寥寥面相似观音,还有人以她的脸塑观音像呢,她也好意思。” 络央这下就有点不悦了,曾寥寥即便算是谢明望同辈,但是曾寥寥却是络央十分崇拜的师父。曾寥寥今年年近五十,是谢明望的大师姐,保养的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来许的样子,外人见她,大概会猜测是不是一个豪门爵府的当家主母,而她与细致保养的同时又多一丝超凡脱俗的世外清冷。她面相慈悲,眼神温柔,她像个温柔的妻子,像观音。 可是谢明望言语之间都是对曾寥寥的不敬。即便是不喜人间界,可是谢明望好歹也是人间界的弟子,内讧可以,别过度。 而谢明望这番举动,对于络央来说,算是过度了。 在师父面前教训徒弟,算是打师父的脸,在徒弟面前说师父坏话,那难道不算是打络央的脸吗?络央跟着一个不咋地的师父,那岂不是等于络央也不怎么样? 更何况,络央道:“师叔和我大师兄陌白衣关系也好,虽然我师兄被逐出师门,可是好歹一身本领是随着我师父所习,师叔,别过度。” 谢明望冲着络央挤眼:“师侄女,你若是将来有缘分,你就会知道,陌白衣的本事可不止是医术。” 不止是医术?还有什么? 还不等络央主动发问,谢明望就先来问她:“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说你叫朝华,那上头那小子又叫你络央,你到底叫什么?” 这话说的回去的也太回去了。 络央只好也跟着绕回去:“两个都是我的名字,一个是父母给的,一个是师父给的。” 人间界的入门弟子其实没有什么师门名字和俗世名字的分别,许君言和周至柔皆是本家的名字,络央的这种例子其实不多。但是对于谢明望来说,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只是说道:“无谓你喜欢哪个,不过总之以后的墓碑上只会刻一个名字,到底留哪个,回头记得写个条子。” 这不算是忌讳。 人间界的医者经常出入疫病,瘴气之地,直面生死,几乎算是在小鬼手上抢人,和阎王门口溜达。所以身上一般都带着遗嘱,写上些要交代的不时之需。一般都是一个金牌,时不时写上新的,时不时抹去些旧的。 还真心算不上是什么忌讳。 于是络央就应了:“小师叔说得对.......” 谢明望见络央态度谦逊,很高兴,还想提点些什么,张嘴之后,响起的声音却不是他的。 而是嗓门奇大的顾悦行,顾悦行的声音很大,但是并不是吼出来的,络央猜测,他应该是用内里传过来,如果是这样,那顾悦行和他们的距离,就有待商榷了。 顾悦行说道:“络姑娘,我待会下来,带你上去,不过,络姑娘要先做好心理准备。这上方,有很多陈年的头骨。密密麻麻,宛如骷髅墙一般。而且眼前还有磷火。实在是恐怖。” 顾悦行也没有打算卖关子,说的很通透,描述的也仔细,估摸着是想要先透漏一下即将看到的东西,让络央有个心理准备。 而谢明望和络央对视一眼,心中却有了另外一层困惑:为什么是头骨? 络央想要进一步确认,于是扬声问道:“只是头骨吗?” 顾悦行的回答来的很快:“是,只是头骨。” “没身体骨架?”提这个问题的是谢明望。 “并未见到。”顾悦行回答之后,才问,“阁下何人?” 络央回答:“顾盟主,这是我师叔。” 顾悦行沉默了一会,显然他暂时没办法想明白,为什么络央失踪半夜,忽然遇到了个同门。而且还是在这么诡异的地方。 算上陌白衣,这连月城可是一口气来了四个人间界的弟子了。 这是扎堆了么? 顾悦行越想越无语,对于这种好奇也为此淡了许多,只干巴巴回应道:“原来如此,那两位稍等片刻,我带两位出去。” 谢明望又凑过来吐槽:“听听,原本对你,是络姑娘长络姑娘短,等到咱俩,就成二位了。” 络央无奈发笑:“师叔你也没有自报姓名啊,顾盟主以为你高冷无比呢。” 谢明望一挑眉,还没来得说什么,顾悦行已经随着一道劲风,从豁口处跃下。 于是谢明望的挑眉就换了意思:“这已经是这小子第二次打断我了。” 络央不理他。 见顾悦行一身的土,就知道她这一番失踪一定是让顾悦行十分焦急了,可能还要一边抚慰木呦呦一边来寻她,两头乱。 络央心中涌上一股歉意,说:“顾盟主辛苦了。” 而谢明望,又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上前拍了拍顾悦行的肩膀,老成持重说:“年轻人,有胆量!” 络央:“.......” 虽然谢明望无论是年纪还是辈分,确实可以但得上对顾悦行说一句年轻人,可是,顶着这样的一张脸来别人充前辈,其实很容易招打。 而看谢明望这一番架势,明显是还没有吃过亏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谢明望运气太好,还是他运气太好。 显然顾悦行被他这一番拍肩搞得有点愣住了。 反应了一会,才接受眼前这个看着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是络央师叔的身份。虽然这年头没人规定师叔就一定要是老者,也有不少师门弟子年纪很小投入高门,然后成为其他年长者的师叔的案例的。可是这一句年轻人....... 顾悦行只能自我解释是这位人间界的师叔,保养得宜? 这也太得宜了吧?若是顾悦行的老娘看到了,非要扒着谢明望大腿不放,求问养颜妙方的。 话说回来,顾悦行舌头打转转了好几圈,看着谢明望娇嫩的脸蛋,那一句“前辈”两个字都没法出口。 络央那边也没有想过要引荐一下,这位师叔也没有觉悟。 怎么回事。 顾悦行暗中嘀咕,这人间界的弟子,社交能力是在堪忧。 反而衬的那位陌白衣难能可贵。 顾悦行从孟百川那里知道,那位陌白衣原本是人间界的得意门生,多年前被逐出师门,理由不明。 如今想来,该不会是因为人家陌白衣进退得当,礼仪周全吧? 顾悦行想到这里,直接抱拳道:“在下顾悦行,江湖音乐状少庄主,在此见过医者大人,不知道这位医官如何称呼?” 谢明望一拍脑袋:“哎呀糊涂糊涂,忘了通报姓名了!” 他还数落络央:“你这丫头,也不引荐一番。” 你自己上去自来熟的又是拍肩又是夸赞的,我还以为你要自己自报家门呢,谁知道呢。络央无言以为。 顾悦行也心想:“那你倒是报啊!” 谢明望这才报上来名字:“我叫谢明望,也是医官,是这丫头的师叔,你嘛,也跟着这丫头叫我一声师叔就行!” 他说完,又拍了拍顾悦行的肩膀,同时又夸一句:“年轻人,英雄少年!” 顾悦行露出谦虚一笑,心中暗想道:“幸亏那位陌白衣没这样,否则他也来一句跟着叫大师兄,他辈分可就日渐低沉了。” 一来二去,客套完了,顾悦行这才以手做哨,朝上面吹了个长哨。 上面原来还有人,放下了一截梯绳。 那梯绳说叫梯绳,实际上就是一截藤蔓加上木棍草草捆扎的,藤蔓浸水之后十分结实,倒也不失是一种法子。 但是谢明望死都不肯上这个梯绳:“这绳子一看就不咋地,回头我没有困死在这里,倒是摔死在这里,传出我我也不活了。” 络央安慰他:“师叔你放心,你要是摔死了,确实也不用活了。” 谢明望:“.......” *** 来人之上正是孟百川。 连月城接连地陷终于让二人察觉,络央有可能是掉进了地坑中。虽然之前那个地坑中并无络央,只那几个装吊死鬼的村民。但是络央不见踪影也令人奇怪。 顾悦行只好一个地坑一个地坑的找,孟百川起初不愿,但是后来似乎是为了“赎罪”,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一同前来。 越是寻找,顾悦行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在寻找到第四个地坑的时候,他指着那地坑之下的石洞,以及那表面一层就连稍大一些的树木都栽种不得的浮土,质问孟百川:“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尽数屠城,之后尸身就地掩埋?” 孟百川不敢看他,倒是嘴硬:“我不曾说过,那是你们江湖艾子书的内容,又不是我写的。” 顾悦行:“.......” 第四十五章 引路香” 二人先按下其他不说,先寻找络央。 只有寄望于这些塌陷的地坑。越是一一寻过,顾悦行越是心惊,他心中对于艾子书中的内容第一次感到质疑,他忧心忡忡,以至于心不在焉。 孟百川起初因为愧疚,毕竟络央是和他一同在连月城,结果络央失踪,自己好好的,理亏之下就陪着顾悦行想没头苍蝇那样到处寻找络央。 孟百川几次欲言又止,想和顾悦行说:“江湖人,不太了解人间界的医官,他们命大的很,跳火坑都死不了。” 但是如果叫顾悦行发现朝廷命官居然比江湖人士跟了解人间界的医官,这回头解释起来就更麻烦了。算了,孟百川自暴自弃想,顾悦行想找,那就找吧。 于是找,一个地坑一个地坑的找。但是其实无果,因为那些地坑就是个坑,平滑无比,就感觉,像是如来佛伸出一个手指头往地上那么一按,就按出来的坑。那坑里有没有人,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孟百川跟在顾悦行身后心想:“人家络央好歹是个神官,总不能笨蛋到这个程度,往这坑里掉?” 结果络央还真的在坑里! 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一个人间界的医官也在坑里! 顾悦行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幸亏没有说出口,一边连忙伸手将络央拉了上来。那绳梯晃晃悠悠,根本不适合人爬,除非搭在一边是墙壁的地方,否则基本都是人站在绳梯上然后由上面的人拉上来,还更加省力。 络央很快上来,接着就是谢明望。 孟百川刚刚在上面听到了对话,知道这人是络央的师叔,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那一声师叔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只能客气一番:“谢医官。鄙人孟百川。” 谢明望倒是乐呵呵的:“还是我这姓氏好,不管有的没的,大家都要谢谢我。” 这笑话实在是冷,也就只有孟百川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捧场。 之后,众人才把目光转移到了这处豁口处。这原来居然也不是地面,而是另外一处的坑洞。与下方坑洞不同的是,此处的石壁十分的令人倒胃口,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孔,宛如很多连成一片的蜂巢,而之所以看得到,是因为这片豁口中也有很多磷火,那些磷火似乎是从这些宛如蜂巢的小孔中发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光点将眼前所有照地清晰可见。 他们面前是一堵墙,墙壁并不是别的东西堆砌而成,而是由一个一个的人骨头,那些人骨年看着很是有些年头了,并不是新头骨的颜色,发暗发灰,在磷火的照耀下宛如话本中魔教教派的入口处。 很多人骨组成了眼前的一个骷髅墙,而周围那些蜂窝状的石壁,做成环绕状,点点磷火的光芒好像就是专门为了照亮那一面骷髅墙而设计的一般。 磷火的光芒本身就很诡异了,照亮的目光所及居然还是骷髅墙。怪不得刚刚顾悦行要提前给络央打个底,确实十分诡异。 这边,顾悦行道:“我和孟百川循着踪迹下来,一路都是这种腐墙,根本不能上脚,一碰就散架,刚刚那道豁口就是,一跺脚之下,就成那样了,在这之前,我们就听到了声音,可见这地面连声音都挡不住。” 谢明望听后来回走了两圈,发现最安全的地方居然就是这面骷髅墙的方寸之地。十分惊讶之余,不禁感慨:“好恶毒的招数,要么掉下去摔死,要么在这面骷髅面前吓死,横竖都是要人死。” 络央道:“师叔不觉得奇怪吗?我们适才在地下的时候,石壁虽然也是脆弱可是到没有腐蚀成如此状态,而且高度不光是可以站人,还可以仰头看向上方,但是我们上来之后,依然如此,这面骷髅墙看着也算是壮观,难道我们一路顺着石洞走,看着路面算是平坦,实际上是有坡度,不知不觉一路向下?那岂不是我们现在距离地面越发的深远了?” 顾悦行说:“确实,络姑娘,我要问一句,你和你师叔是如何到这里的?” 络央耸肩:“我是从地坑掉下来的,走在路上忽然地面塌陷,如此。” 谢明望道:“我也是,走在草地上忽然草地塌陷,不给我之前早就发现该城池之下有暗道,所以我常来,掉了就掉了,我就照样顺着这暗道来来回回,这不巧了么?就遇到我小师侄女。” 顾悦行点头,并没有想太多。 但是孟百川去看出两人生疏,慢吞吞道:“这位谢师叔......之前和络央姑娘很熟吗?若是很熟遇到,那还真是缘分啊,不光同时来到空城,还同时一起掉下了地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师叔不放心晚辈,一路贴身保护呢!”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谢明望打哈哈,“我和师侄女之前就没有交集过,人间界的医官没有上万也有八千,哪有都认识的?这出名的也没几个!平时遇到相认,也多半是靠医术切磋或者别的。” 孟百川继续问道:“那地坑之中,好像也没有什么机会切磋医术吧?” 谢明望大受打击:“难道对于这位孟兄弟来说,难道我谢明望就不能名声在外么?” 孟百川一愣,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谢明望看着不依不饶的,朝着孟百川方向走一步,他的脸上映着磷火的光芒,看着绿油油的,十分不忍直视,不忍直视的谢明望靠近孟百川,似乎一定要讨个说法:“我和我师侄女相遇,就是因为我家侄女儿听说我谢明望的大名,我难道不出名?岂有此理!” 孟百川被逼到了骷髅墙的角落,他觉得不光是谢明望,就连旁边的骷髅都在逼迫他回答这个问题,那骷髅的眼眶现在就宛如一双双大眼睛,瞪得他发毛,孟百川说道:“这我如何清楚?何况络央姑娘刚刚入世不久,人情世故尚未明了,如何听闻坊间江湖传说?要说出名......只怕谢医官也是出名在人间界。” 谢明望大叫:“那人间界都出名了,难道坊间还能不出名?!” “首先,在下并未在坊间闻得阁下大名,其次,在下并未在朝廷闻得阁下大名,再次,看那顾盟主反应,似乎也没闻得阁下大名。”孟百川是个武将,但是嘴皮子功夫在和他那个老爹天长日久的斗嘴之下,别的本事没有,气死人的能耐还算是拿得出手的,“再者说了,人间界人才辈出,杏林高手层出不穷,谢医官出名是出名,但也不一定是在这方面吧?即便是天赋极高的陌白衣,他在坊间朝廷人间界名声赫赫,那也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明明天赋异禀,却被逐出人间界这事。” 孟百川嘴皮子果然不错。 一番话出来,不光怼了谢明望医术平平在坊间并不出众,还顺带着数落了一番人间界,很是替陌白衣打了个不平。 谢明望也生气:“你数落曾寥寥就算了,数落我,我可就不同意了!” 这话出来,孟百川都无语了。 都说人间界弟子护短,结果来了个例外的。孟百川隐隐约约算是明白过来,这个谢明望到底是怎么出名了。 孟百川也是奇了怪了,这谢明望如此叛逆居然还在人间界待的好好,顶着人间界弟子的身份大摇大摆,陌白衣什么都没做,反倒是逐出师门。 他是不曾见过曾寥寥,可是好歹陌白衣和络央皆是曾寥寥的弟子吧?这弟子一个两个的,都看着挺正常的嘛。 *** 孟百川还没有来得及想个大概出来,谢明望的注意力却从自己的脸上转移到了旁边的骷髅脸上。 不得不说谢明望或者说人间界的弟子胆子很大,谢明望和墙上其中一个骷髅面对面四目相对,谢明望的一双眼睛几乎要看进去那骷髅黑洞洞的眼眶里了。 谢明望看了半晌,朝着络央处招手:“师侄女你来!” 这看来就是人间界自己家的事情了,孟百川和顾悦行对视一眼,各自知趣退一步,准备想个办法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寻个别处。 孟百川不解:“为何要寻别处?这眼看天就要亮了,我们不赶紧着从地上爬出去,还要多费周章从别出走?从哪里走不都是从地下往上爬么?连月城还好,不会把人吓死,万一回头是从月潭镇的街面上爬上去,吓死个街坊百姓的,你家管发丧啊?” 顾悦行皱眉:“粗俗。” 孟百川乐了:“有意思,你一个江湖人,什么话语没见过?反而还觉得我话糙了?” 顾悦行一本正经道:“江湖人不拘小节,有口无心,你呢,你是存心。说一句话要在肚子滚三圈的人,难道还存在脱口而出什么呢?” 这若是江湖人脱口说个什么粗话,回头又觉得不妥,当着顾悦行的面说一句“我这人嘴笨,别计较”,孟百川是当真不会计较。 刚刚孟百川那一句话,若是江湖人说的,他也就无动于衷了。可是官府的人,哪里会存在话语不过脑子的事情? 孟百川无语,道:“你这就是偏见,骨子里就是瞧不起官场的人呗,觉得官场的人口是心非,口蜜腹剑,人前一张脸,人后一把刀。” 顾悦行也说:“难道你们官府的人不也是如此?觉得江湖人行事粗鲁,登不上台面,只知道舞刀弄枪?” 孟百川乐了:“这可不光是官府人如此觉得吧?官场中,文官看不起五官,京官瞧不上地方官,科举考上来的看不起世袭的,马上打下功勋的呢瞧不起皇亲......多得很,只不过面子上会挡而已。” 顾悦行也乐:“这不就巧了?我们江湖人有一说一,说看不起就是看不起,不乐意挡。” 这天是眼看聊不下去,还是办正事要紧。 顾悦行之所以能够找到络央,靠的还是陌白衣。 陌白衣出现在连月城中,却不是为了络央而来。他此时没有打伞,身上一样是那件星蓝色的衣袍,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悠悠晃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悦行觉得,他手上这灯笼的灯光,要比寻常的提灯暗一些。 陌白衣知道了顾悦行来意之后,给了他一支引路香。 陌白衣原话如此:“虽然说我那个小师妹无恙,不过顾盟主要是焦急,去寻也无妨。” 顾悦行愣了:“陌兄不去找吗?” 陌白衣脸上并无焦急之色,解释道:“我身份尴尬,如今不是相认的好时机。而且,总要有个人全心去查周至柔的事情。她是我好友,最后一点能够办的事情,我总要尽心尽力的。” 顾悦行只能点头。 接过了那支据说可以探查到生者气息的香。 陌白衣告诉他,这只香叫引路香,通常用在乱世时候,有的时候乱世,整个城池都会成空,到那个时候,聚集在屠杀过的城池中的医者就会点燃引路香,由轻烟引路,寻找尚存生机着。 “一般生机越盛的人,轻烟越明显,”陌白衣说,“你可以借着这个,来判断。不过应该无视,我们人间界对于神官只有一套,所以放心吧。” 顾悦行点点头。 于是放心大胆的扯来了孟百川。 可怜木呦呦,哭哭啼啼满脸都是泪痕,结果才刚刚被吵醒,又是一指点穴下去,又睡了过去。 哈欠连天的孟百川跟着屏气凝神的顾悦行一路顺着轻烟方向寻来,结果在轻烟袅袅,真的顺到了一处地缝中,那地缝一打眼过去,还以为只是寻常裂缝,看着就跟地上泥土晒干之后,裂开的口子一般大小。结果轻烟却直接顺着那地缝下去,毫不犹豫。 反倒是孟百川和顾悦行犹豫起来:自己又不是什么神仙鬼怪,还能自如大小,变出个蚂蚁钻进去。 若是用内里震开这个裂缝,万一此刻络央就在底下,本来没事,结果被顾悦行给弄死了,江湖要怎么去和人间界交代? 多有意思啊,江湖武林盟主,把人间界神官给弄死了。 回头孟百川可能要活活笑死。但是回过头来,顾悦行这一脸愁容盯着裂缝的样子,也快要把孟百川给憋笑的过气去了。 孟百川在顾悦行身后幽幽道:“可以挖开啊,用锄头.......” 第四十六章 大浪淘金” 于是二人真的去寻,连月城中虽然空了,但是空的还挺诡异,堂屋之中东西没有了,任何能够看出来主人身份的东西全部消失,倒是柴房中的镰刀锄头都在。 顾悦行和孟百川顺手捡了两把,入手沉淀,虽然生了锈迹,却没有明显腐烂的迹象,而且柴房门甚至都是锁好的,也从一方面证明这座城空的突然。 顾悦行心中嘀咕越发强烈,连看孟百川的眼神都不对了。 而孟百川那边则是一路回避顾悦行的眼神,到最后干脆当做若无其事,该挖坑挖坑,该填土填土,镇定到最后顾悦行开始自我怀疑:这若是一番作为非他所为,那他何必要在这里等死? 孟百川的名声又不声名狼藉,前途大好,功劳又不曾高到受君主忌惮,实在是奇了怪了。顾悦行把各种可能性想了一圈,都想不通孟百川一心求死故意求死的理由。若非最后挖到拿出状如蜂巢的石头处听到那一声惊叫转移了注意力,顾悦行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出口问一句孟百川,是不是被人戴了绿帽子。 *** 石头腐蚀的原因无法一眼看透,但是很明显石头中掺杂了很多的人骨。在场四人都不是胆小鬼,尤其是那个谢明望,摸着那骷髅墙上的头骨一边啧啧出声,一边拉着络央叽咕个没完。 顾悦行竖着耳朵,只听到了诸如“下毒”,“中毒”,“金子”“水银”之类的词。其他的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词。 谢明望扭头和络央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直接伸手,准备去取下一块头骨下来,那头骨似乎是硬嵌其中的,谢明望使出了各种方法,都没法子让那个他看中的头骨拿下来。 谢明望很是生气:“这头骨怎么回事!怎么能够卡的如此牢固的!那小子,你过来看看!” 那小子到底是哪个小子,谢明望也没有明确指示,顾悦行只好跟着孟百川一起上前。 上前一看,也难怪谢明望发火。那些头骨周围并没有什么东西阻挡,中间缝隙都在,并没有陌上泥浆或者是填上石头。打眼看去,就像是直接叠放的一样,结果谢明望却取不出来。 络央幽幽说道:“师叔,如果是这样,有没有可能这个骷髅墙是以毒性黏合的?” 谢明望道:“我就是想知道啊,想把那头骨拿下来看看,为何只有头骨不腐。” 他指了指周围散发磷火的孔洞:“这其余四周,全是人骨,都是尸骸,然后把石壁腐蚀成如此,只剩下这一片头骨的墙壁完好无损。所以也就是说这些人肢体中了毒,可是头却没有。我要拿下来看看,到底是慢性毒,还是临时之前被人强制下毒,还是别的缘故。” 顾悦行查看一番道:“不管是什么方法中了毒,这头骨想必都无法取出来的。若是取出来,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谢明望挑眉:“这是为何?” 顾悦行说:“这些头骨被人摆放成为一堵墙。就是去墙。” 谢明望说:“我当然知道是墙,这不就在面前么?” 顾悦行慢吞吞说:“前辈,有的墙,其实也相当于柱子.......若是前辈刚刚真的把其中一块头骨给扯下来,墙壁坍塌,这撑开两面墙壁的地方没有了,只怕.......” 孟百川道:“只怕到时候整个连月城就会跟着这片尸骨一起陷落入地坑中。还连同我们。” 谢明望吓一跳,本能得距离那面骷髅墙退了两步,怀疑道:“这次夸张吗?整个连月城难道就靠着这一面骷髅墙支撑?” 他自然是满脸不信。 其实一开始顾悦行也不信,可是实在是无法解释,这种腐朽成为蜂窝一般的石壁,到底是如何支撑得住连月城的。 虽然他也像谢明望那样并不相信整个城池会靠着一堵墙支撑起来,而且还是骷髅墙。说的直接一点,人骨又不是没见过,尤其是那种近年的人骨,一不小心踏上去还会踩碎,这种恐惧的心理阴影任何人经历一番都会影响深刻,同时也或多或少明白,这人骨到底脆弱多少。 这面前的骷髅墙,一看就是年代许久了,有这么硬? 还真有这么硬。 络央伸手抚了一把,也不知道是她手上准备了什么东西,只看到她出其不意的伸手,在顾悦行的眼里,那动作就好像伸手抚摸情郎一般温柔,结果温柔神情只持续了片刻,立刻转为了疑惑。 她“哎呀”一声,发现手上的铁石心肠居然对头骨丝毫不起作用! 这就有意思多了。 铁石心肠不光是可以化石为泥,也可以化铁,化骨,化尸体......只要她想化的东西,都逃不了。是个听着很不好听,实际上极其可怕的东西。 极其可怕的铁石心肠,居然对面前平平无奇的骷髅墙毫无反应? 络央说不惊讶是假的。 顾悦行听到络央那一声,原本在查看周围此刻扭头,看到美人、磷火、骷髅的画面。只觉得眼前画面不似在人间,不觉得一愣。 他听到络央说话,确实对着谢明望:“小师叔,这头骨,好像也中了毒?” 谢明望一听,又慌忙上前查看,他已经看到铁石心肠对头骨不起作用,寻常头骨肯定是不会如此,除非....... 谢明望说:“对于铁石心肠不起作用的东西倒是有好几种,比如黄金,琉璃,金刚石这些。难道头骨中还有黄金或者琉璃金刚石这些?” 不知道是这几个字中哪一个惹得孟百川注意,孟百川忽然抬头,口中喃喃道:“黄金?” 谢明望扭头,重复道:“是黄金,怎么样?这位晚生有什么见解?” 孟百川暗中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去计较孟百川占他便宜的事情,只是说道:“这位前辈可知道连月城是如何建城的?” 这不是巧了么? 在他们会面之前,谢明望刚刚还给络央讲了这连月城的来历。不过络央懒得重复,说两个关键词表达自己知道的内容就可以,于是络央替谢明望回答道:“我师叔知道一些,此地居民之前是长期在此清理泥沙的河工。连月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此处江水河道形状产生的。” 孟百川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个知道,又问了一句:“还有吗?” 当然没了,络央想了想,说:“这城中多风沙,地下又有水源,城中居民为了保护水源,多把井打在家中。不过月潭村镇好像就不这样。” 否则那顾悦行也就不好下毒了嘛。不过话说回来,就连顾悦行都不能确定他那个毒到底下进去了没有。 孟百川慢慢说道:“那两位可知道,这些河工为何最后选择留在这里?河工虽然也算是朝廷的差役,吃皇家粮饭,但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肥差。可是居然一片河工能够在这里建城,最终还落了城址。” 谢明望当然想知道,但是顾悦行这套明显就是卖关子的态度令他不爽,他说道:“小晚辈要说就赶紧说,咱们可不是在什么好地方,耗得起时间。” 孟百川也不客气,直言道:“就是金子。” 原来当初这片河段每年雨水干涸的季节都会出现河道淤积的情况,严重的时候会出现行船困顿的情况。颂雁江作为宋国和前燕国最为重要的水利河段,承载着商运,货运,等等各种往来,甚至就连当年宋国都城修建宫殿所用的巨木,也是从林地寻到,直接砍伐丢入颂雁江中,顺水飘入,进入都城领域。省去了许多的人力。以此,颂雁江的正常运作成为了宋国每年作为重要的水利之一。为此不管是宋国还是前燕国,每年都会抽调一大笔银子用来疏通河道。 疏通河道的,就是河工。虽然看着不体面,实际上也属于吃皇家饭的。 那群河工原本每年都在固定的时间前来此刻挖掘河沙疏通河道,原本是每年来去的固定时间。结果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有的河工就留下了,第二年,家眷也带来了。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村落。江水浑浊,就自己打井,自己种菜种粮食等等。附近也有零星村落,集市,那些当地人发现这些河工总是出手阔绰,每次都能卖回去大量的牲畜美酒等等,天长日久,就起了疑心,有百姓家就偷偷向官府告了秘,说那些河工,“怕不是中饱私囊吞了水利银钱。” 顾悦行说道:“若是私吞了公家的钱,想必那些河工也不至于大摇大摆留在原地,天大地大的,两国当时又天天大小战事不断,跑了就是了。可是没有,所以我猜,应该是之前那些河工,有人淘出了金砂。” 谢明望道:“金砂?” 顾悦行道:“有一句话,叫大浪淘沙,还有一句,叫大浪淘金。虽然大浪淘金的意思是在凶险中获得暴利,但是为什么非要在大浪中淘呢?想必也是因为江水黄沙中真的可以淘到金子。” 倒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金矿大多在深山中,但是颂雁江的一路不就是会经过很多的大山大河么?更何况,百川汇流,很多河流,山泉最后统一汇集到了江中,那就有可能有河流或者山泉会把深山中的金矿的碎屑夹杂着泥土砂石一通带到了颂雁江中。 金砂裹着淤泥黄沙,到了这一段河道淤泥沉积的地方,停了下来,遇到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治理河道的河工。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无意中在这片泥沙中发现一粒黄金,这件事情的走向就有了一个开端。 孟百川道:“颂雁江当时,每个河段都是有分属的,这段归属宋国,那段归属燕国,虽然当时争论的点在于到底哪一段治理的钱归谁家给,但是如果证明了这些河段中有黄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争论还是会有,但是走向就变了。” 顾悦行回忆了一下,说:“这些年好像没有听说有什么纷争。关于此地。”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他没听说,他一个江湖人,除了江湖事之外,别的东西都是关在门外的。这一点来看,江湖人其实和出家人挺像,除非大是大非之下,否则他们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出家人是把红尘关在门外,而江湖人,是把是非关在门外。 江湖和庙宇,表明上看来,好像还是江湖大些。但是若是比较佛语三千世界,那江湖只能算是沧海一粟。各有各的妙法。 孟百川说:“你当然没听说,这事就没有起过纷争,被那群河工昧了下来。” 还不等问,孟百川就说:“那些河工除了领工钱的时候淘沙,别的时候也淘。领工钱的时候人多眼杂,一旦掏到金砂,河工就会把金沙藏在食物中偷偷吞下肚子。比如馒头,把金砂包裹在馒头里,然后吞到肚子里。” 顾悦行忙道:“吞金?!那岂不是自杀?” 金子有毒,这很多人都知道。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就记载:“毒金即生金,出交广山石内,赤而有大毒,杀人,炼十余次,毒乃已。” 这里的生金,就是指河工刚刚从沙子中淘换出来的金砂。 就连话本中,也会写一些被负心汉伤透绝望的女子吞金自杀的故事。 但是吞金自杀,并不是因为金子的毒性。而是因为金子本身很重,一小块金子从喉咙中进入,就会直直下坠,直接穿破肠子,胃,等等脏器而死,极其痛苦。 “不至于,”说话的是谢明望,“砂砾中淘洗出来的那金砂才多大,吞下去并不会要人命的,而且若是前脚吞下,后脚就去借口去方便然后抠吐,倒也不会马上有什么影响。这若是大到能够吞下去就把人坠到肠穿肚烂,那颂雁之战可能要提早十几年,那两国当时也不必假惺惺的和亲了,白瞎了两个孩子。” 孟百川点头。 河工把偷偷带出来的金砂用手段取出来,再打成一块金子,然后变卖,得到丰厚家底,再去淘沙,如是循环。守着这一块河道等于守着一棵摇钱树。更是哪里都不肯走了。 时间久了,这里人烟繁茂,汇集成镇。再到城。 然后,再空。 第四十七章 千佛灯” 络央沉思:“可是即便如此,就当这些头骨是当年的河工,就当当年河工因为经年累月吞食呕吐金子而染毒,可是李时珍也说过了,生金有毒,那是水银的毒素。中了水银毒的尸骨,是不会变成生金的程度的。” 谢明望补充:“而且金子发软,否则怎么会有人验证金子真伪的时候都喜欢咬一口?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咬的动。金子对铁石心肠不起作用是一回事,但是不代表它一定是坚硬无比的。” 谢明望的语气肯定且干脆,干脆的让孟百川无语:“前辈,您若是一开始就觉得我的推测错误,何必要听我说完刚刚那一串对白?” 谢明望耸肩:“也不算是废话啊?好歹你算是说了一下这个城的由来,还挺有趣的,年轻人,你若是将来不去做官了,以后当个说书的,也算勉强养得活自己!” 孟百川已经不想问谢明望为何能够知道他是朝廷命官这事了。或许这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平头百姓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衣裳华贵或者气势嚣张的,也会想一想这人到底是富贵还是当官。 至于人间界的人........谁能猜得透呢? 孟百川想起了某人,认命般叹了一口气。 谢明望这边扭头对络央说:“怎么样小神官,咱们看看,这些尸骨到底中了什么毒吧?” 谢明望此刻说话,才带上了一些长辈的身份和语气。让络央感觉自己在和她的师父或者师兄们说话。随时随地都想要考一考自己。 络央在其中的时候就没有认输过,现在当然也不会。 络央同时也不会直接把问题自己接住自己一个人为难的,络央道:“当然,来都来了,自然是要查出真相的。师叔,我们需要收集一些腐土,同时,还要带走一个头骨。” 谢明望说:“那是。” 他说着就要挽袖子,顾悦行慌忙打住:“前辈,前辈,我来,这点辛劳之事,如何能够劳烦前辈下手?” 顾悦行主要是怕谢明望急火火的跑去撼动骷髅墙,万一真的动了根基,这地坑陷落,一个不好,回头四人就要有去无回了。 顾悦行用眼角余光撇一眼旁边孟百川,如今四人,两人不会武功,只有他和孟百川,只能一人带一人。要带一捧周边腐土,要带一颗骷髅。如果误打误撞,腐土中的尸骨和骷髅非一人,那就等于又多带了两人。 顾悦行心想,实在是可怜,带出来之后,比如无法归全,真真正正,落一个死无全尸。 而络央眉头紧锁,目光若有所思在磷火和面前骷髅墙边来回的过度,忽然看到某一点,心中一动。她拍了拍谢明望,道:“师叔,你好好瞧瞧,这些磷火,像不像一双双眼睛?” 眼睛? 谢明望回头望去,这眼前磷火并不同于刚刚下方天幕中的那些,好像每一片磷火都被关在了一个个状如蜂窝的小洞中。猛地看去,确实像是一只只绿油油的眼睛。 谢明望越看越觉得像,于是点头:“确实,”他还开玩笑,“若是此地讲个什么阴曹地府有关的故事,倒是应景。” 顾悦行却觉得背后都凉了,他此刻正准备采集一些腐土,谢明望刚刚交给他一个布袋,言语要装满,还要最好能够取整块,最好连磷火都给我装了,你放心我这是特殊药袋,水打湿火烧不坏等等,要求一堆,顾悦行恨不得来一句你行你上。 可是他说不出口,毕竟刚刚是自己主动揽的活。磷火蜂巢那里的石壁极其脆弱,有的地方甚至就像是被蛀空的树干,表面上好好的,其实内里不堪一击。顾悦行不得不小心谨慎的寻找到支撑点,去探手捞眼前其中一把蜂巢石块。 正要触及到,冷不丁身后传来对话。 本来也距离不远,这你一句我一句的,没把顾悦行送走,倒是要把他后背都出了冷汗。 他听见络央继续一本正经说道:“师叔,莫要玩笑,你仔细看看,那些孔洞中的磷火,像不像眼球?而那孔洞,像不像眼眶。” 谢明望好像认真打量了,顿了一顿才开口:“确实有一点。师侄女要说什么呢?” 络央说:“若是眼睛,总要有个看处吧?” 谢明望说:“当然有啊,是这片骷髅墙。” 看出?顾悦行眼前就有一团磷火,那团磷火还挺大,看着熊熊活泼,在那个孔小洞大的地方燃烧跳跃。他原本也就是如此的看,结果因为络央的话,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一只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恨意。 顾悦行咽了咽口水,小声讲道:“不管这位是兄台还是什么的,冤有头债有主的,我可是无辜的呀。” 他说的小声,一边还在争论的络央和谢明望自然应该是听不到,偏偏距离最远的孟百川是个耳力极其厉害的主,差点没忍住给笑出声来。 孟百川不了解江湖人,但是眼前这个年轻后生是个世家出身的江湖盟主,按理来说,是应该处变不惊荣辱有定的。结果居然怕鬼吗?还能够和磷火自言自语?真是有趣。武林盟主到底怎么那个选法?难道只考验武功不论胆识气魄不成? 若是如此.......孟百川摇头,武林怪不得不成大器。 下一刻,他听到顾悦行又道:“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仇恨?若是有,也该想个办法告之我们。” 孟百川:“......” 顾悦行说:“你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人间界,朝廷和江湖的人。下一回再来什么怕是都遇不到这样的运气了。所以,想想,怎么告诉我们呢?” 孟百川忽然之间心就沉了下去,一时之间有些别的感慨,或许对于江湖来说,也就应该让顾悦行这样的人来当武林盟主吧。至于为什么,他心中有了答案,说倒是说不上来。 那边,谢明望还在嘀咕:“那么多眼睛,我都凑不齐一双,怎么知道哪些看得是哪里?” 顾悦行忽然说话:“最下一排,左起,低三颗骷髅。” 谢明望一愣,本能蹲下,眼睛盯着最后一排,往下开始数。却看到那颗骷髅和别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也是紧紧锁在其中,孟百川试图撼动,同样纹丝不动。 他不解,但是更加不解的,其实是顾悦行的判断,他问顾悦行:“你为何觉得是这一颗?” 顾悦行没回头,只是声音传来:“络央姑娘说的呀。眼睛,这些眼睛看的位置。何必去看所有的眼睛盯着谁?去看某一个就行。比如我眼前这一孔。” 谢明望说:“你看的那一孔是看着这一颗吗?那你在看看别的?比如你看得那一孔的旁边那一孔?” “不可,”络央知道谢明望的意思,是想要稳妥一些,三人才成虎,好歹要三孔之上,才能定论这一颗人头的嫌疑,但是再看得人却不能是顾悦行,“顾盟主已经看了这一颗,哪怕是重新选择一孔磷火,他也会不由自主的觉得,看得还是这一颗骷髅。没有用的。” 这倒也在预料中。 谢明望迟疑,说:“那我来看?” 孟百川摇头:“我们都已经认定了这一颗骷髅了,思维已经被定,哪怕是强迫,也不会准的。心中已经被种下了疑虑了。” 谢明望说:“那就非的是这一颗?他有什么分别?为何要看这一颗?——啊呀不得了!” 最后那话,是对着骷髅叫起来的。 谢明望刚刚一边念叨一边用手不由自主的摸了一把那个骷髅,说来也奇怪,刚刚在孟百川的手中纹丝不动的骷髅,刚刚沾上谢明望的手,居然立刻开始泛白,原本还是发灰发旧的颜色,忽然就像是被震动起来灰尘一般,浮了一层的灰土,整个骷髅,就像是肿了一圈。 那边顾悦行已经眼疾手快,将那个给他指示的一孔磷火连带腐土一起挖到了袋中。他手边没有什么工具,形影大材小用,只好掏出来一把靴子里的匕首四方划块,像是切了一块蒸煮过头的老豆腐的一孔给收入了布袋中,这才回到骷髅墙之前。 顾悦行轻功了得,在江湖上是排的上名号的,他那么轻轻落地,就跟蜜蜂落在花瓣上差不多。结果就那么一点轻微的震动,居然把那左三的骷髅上的灰尘给震掉了! 顾悦行还一无所知,但是谢明望脸都白了:虽然这最后一震是顾悦行的事,但是如果不是那一爪子,又怎么会又泛灰尘的动作? 可是,这个骷髅,怎么对他的一爪子反应这么大? 谢明望脑子乱炖一通,胡言乱语道:“难不成这个骷髅还是个姑娘家?受不了我这样轻浮调戏?” 孟百川和络央简直无奈。 孟百川虽然不是医者,可是战场尸骨无数,他好歹也能认出来,这个眼前的骷髅八九不离十是个男人的。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别说这一个,这一片骷髅墙扫过去,都是成年男人。 所以之前孟百川才会怀疑,这些年月许久的骷髅头,都是当年的那一批河工。但是他又有些是想不通的,比如首当其冲的一个问题就是,杀这些河工做什么? 或者说,犯得着这么累?下毒就算了,还两种不同的毒?而且还费劲巴拉的,搞一出骷髅墙?不光如此,揣着这一个怀疑的点子再看周围一番,他觉得就连眼前那磷火腐土,也不像是随意腐败而成的样子。 倒像是.......像是......像是他之前带队路过沙漠途径一处佛窟,那佛窟中有千盏明灯。那处属于边境,外有虎视眈眈的外族,本来那处背靠沙漠,并无什么东西好抢,但是偏偏,那里多了一个高僧圆寂台。所有高僧都以在那千户灯下圆寂为愿,所有每年都有很多高僧在感知自己大限将至时候赶去那里。有的甚至提前几年,时间久了,那里就慢慢形成了一些佛院。多家僧徒在此驻扎,成为千灯千佛院。 拿出临近沙漠,有山,有石壁,有洞窟。山中有佛像,石壁有天女画像,洞窟中有经书万卷。千户灯下,有舍利灵塔。 外族窥窃,于是有将士驻守。每年逢九日,信徒朝拜,供灯油,鲜花,清水。远观,万盏明灯,遥对军营。 当年孟百川曾经见过一次朝圣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另外一种景观的灯火。 如果说朝圣节的灯盏如一颗颗明星,如圣子的慈悲双目,那眼前磷火,就像是地狱的魅火,像是亡者路上的鬼火。 孟百川心想:“若是我知道死后世界如斯,那可实在是太糟糕了,可就真不愿意死了。” 他思绪到此为止。 因为谢明望又尖叫了。 这下不必去问缘由了,大家都看得到:因为那个很应和谢明望的头骨,变白了。 成了一具新鲜的骷髅。在旁边那些老旧骷髅的对比下,眼前这个,倒是显得讨喜多了。 因为那个骷髅小了一号,就让络央轻而易举的拿了出来。络央将骷髅拿出之后,那原来的地方并没有任何异样,而是立刻有一个骷髅,从后门咕噜噜的滚了过来,完完整整的填补好了空缺。 这一番操作,弄得眼前人皆是目瞪口呆。 顾悦行喃喃道:“这不是一面墙,而是........” 而是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都心领神会了,同时,更加心灰了一番。 所以,就算是这骷髅倒塌之后,他们不会被这些碎石给压死,也可能会被葬身于这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骷髅之下! 谢明望瞠目结舌:“所以说,这并不是一堵墙撑起连月城,而是整个骷髅撑起连月城?” 他再次瞠目结舌:“这些事情,原本连月城百姓可否知道?” 孟百川说:“许是知道吧。” 谢明望听了发愣:“怎么就知道了呢?” 多恶心啊......这知道骷髅埋在脚下,然后走来走去,还喝底下的水......而且这骷髅,可是中了毒的啊...... 谢明望说:“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孟百川也是刚刚想到这一出,偏偏他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更是懒洋洋的,显得高深莫测的欠揍。 他说:“连月城周边......没有坟的.......” 第四十八章 脚下生金” 连月城旁边没有坟,那就先打个比方,就假设说连月城的人死后风俗是如此,头身分开,然后身体腐朽成渣,头骨坚定如金刚石,下方是暗河涌动....... 顾悦行慢慢道:“也就是说,这个连月城整体如果是分成三层,最下层是水,中间是头骨,最上层就是城池。那是不是这样猜测,连月城衰亡并不是什么疫病或者暴乱,其实起因是天灾?” 谢明望挑眉,示意他继续。 顾悦行于是继续:“络央姑娘和前辈你都是从好好平坦路上掉下来的,而我和孟百川是从地缝中发现你们二人的。二人无恙,我和孟百川也很快就寻到了你们。而暗河和这一层的厚度也就是如此。但是在这之前,应该是毫无相交的。也就是说,这片骷髅墙,和底下的暗河,是没有交集的。所以即便是这些尸骨带着毒性也不影响水质。所以这地下的尸骨就和这些城中百姓赖以生存的水质平安无事的共存了很多年。” “但是忽然有一天,这中间就出现了裂缝,生金毒是没有味道的,何况是掺入流动的水源中,即便是有些居民喝了之后觉得水质有异样,那也会觉得是不是今年雨水的缘故之类,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慢性中毒这一回事,隔得太远了。” 络央一直在听,她不自觉的把那个雪白的骷髅抱在了怀里,然而这个举动在各自都是沉思的人的眼中居然显得十分的正常。实在是足够诡异。 络央下意识搂住那个骷髅头,说道:“生金的毒性或者说,属金类别这种的毒性,可以算是无色无味,有的甚至服食一些是不会有什么异样的。但是麻烦的在于,它很难出来。” 谢明望点头:“不错,这种毒性虽然威力很弱,但是和寻常的毒不一样,寻常的毒误服之后,身体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有的人会腹泻,有的人恶心呕吐,或者昏睡啊等等,这些都是在你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开始逼出毒性了。但是属金累的毒性很难,身体的脏器只会觉得辛苦,可是反应不明显,而那种毒性会常年滞留在人体中。哪怕是十年前吞吃一些,十年后在此一些,只要积累到致命的毒性,那就会死人。” 顾悦行点头:“所以这连月城的疫病或许就是这样,这些埋藏尸骨的地方漏了缝隙,一些毒性渗到了水中,被城中居民饮下,逐渐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然后爆发。因为城中的百姓用水基本都是同步的,所以毒性累积也是一样,爆发也是一样。不同的在于或许年幼年老体弱的快些,年轻的强壮的慢些。也仅仅只有这些区别了。” 谢明望说:“中了属金毒的人,极其痛苦,发作的时候会影响到全身骨骼,骨痛是常人很难忍受的,想必这就是传言中的暴乱的起因?” 顾悦行哪里知道,他赶来的时候别说暴乱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这就不知道了,毕竟在座几位,也就孟将军一个人,知道当时情形不是么?” 孟百川把头给扭开了,明摆着是不想接这话。 在场的也就只有谢明望不知道前因,一头雾水看着顾悦行阴阳怪气的“欺负”孟百川。 不过他倒是模模糊糊从“将军”两个字中猜出了什么。 在座的自己人也就是络央一个,他当然选择和络央咬起了耳朵:“什么情况啊小师侄女?这个孟大人,还是个将军啊?” 络央保持和谢明望相同的音调回答:“这个孟将军,据说就是平定连月城叛乱的将军。” 谢明望恍然大悟,他在俗世当百姓当久了,对于将军这种身份的人多少带点迷之崇拜,大概也是因为被诗中铁马金戈这种词给震撼到的缘故在其中。 再看孟百川,眼中多了点不同的光亮:“天呢,是个将军呢!怪不得威武不凡仪表堂堂的!” 顾悦行一开始故意把话题引向孟百川,并且在谢明望面前点破对方身份,目的可不是这个。看着谢明望崇拜的眼神,差点把顾悦行给气的呛死。 话题转回刚刚。 刚刚的刚刚,孟百川给了一番猜测,顾悦行也给了一番猜测。他们两个人的猜测和推断中,有相同的,比如他们都觉得这些坚固的骷髅头是支撑起这座城的根基。那得需要多少骷髅啊,真是又不可思议又荒唐又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 而对于不同的在,就是对于这些脚下的骷髅,整日行走之上的连月城的百姓,到底是不是知情的。 虽然对于谢明望来说,孟百川身上有一种将军的光环,不过谢明望还是倾向于顾悦行的推断。 “我还是觉得,顾盟主说的是在理的,人都是怕死的,倘若来说他们知道自己先人的头骨有毒,并且会让自己中毒,那一定是十分警惕的,只要有一个人说自己发现饮水有异常,那么整个同饮一江水的百姓都会在心里犯嘀咕,哪怕是以后的水恢复了原先的状态,百姓心里也会因为生了疑虑而觉得那水有问题。” 孟百川似乎专门想要来和顾悦行唱反调一样,说道:“那谢前辈的意思,是说城中的百姓或许不知道尸骨有毒,他们将先人的尸骨埋在城下作为根基,只知道头骨坚硬无比,却不知道有毒。” 一个不知道一个知道,一个知道一个不知道,整的谢明望头晕脑胀。他想要去找络央求助,结果络央只顾着抱着那个雪白头骨若有所思,思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思出来了什么。 谢明望干脆也放弃了思考,直接问两个意见不合争锋相对的:“那敢问二位,城中百姓,为何,要把自己先人的尸骨垫在脚下呢?这不离谱吗?” 能不离谱吗? 人都是有敬畏之心的,路上见到无主荒坟都要敬畏的拜一拜,不小心踩到谁家的墓碑都觉得要倒霉三年。谁能够想着,自己居然日日夜夜,踩在别人的头骨上?何况这些头骨还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先人? 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加离谱的事情了。 可是离谱归离谱啊,离谱又被不代表说不可能是不是?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性,才会让寻常百姓接受这一出呢? 饶是出身人间界的谢明望和络央或者是铁马金戈的孟百川,都没见过这种奇闻。于是三个人把目光都投给了顾悦行。 在三人眼中,顾悦行见多识广,看没看玩万卷书另说,好歹万里路应该是走过了。毕竟以他每天轻轻松松二十里路汗都不淌一滴的程度,这简直就是小意思。毕竟,顾悦行可是武林盟主啊。 顾悦行差点气死:“我是武林盟主!不是武林百晓生!” 意思就是不知道呗。 谢明望悻悻的,又和络央咬耳朵:“你说说,这人间界的规矩就是不行,找个什么武林盟主啊,还不如武林百晓生来的有用呢。咱们人间的人,还怕动刀动枪呢?” 谢明望看着是咬耳朵,可是这个地方是山洞,本身随意一点声音都能放大,何况谢明望只是略微的压低了声音,根本就是清清楚楚,何况这骷髅墙前面能够立足的地方就那么大,说是咬耳朵,根本无异于在顾悦行身边嚎叫。 结果谢明望好像根本没有意思道这个,依然自顾自的和络央对话,而络央呢,居然也是如此。大概只能说,这算是人间界的弟子,自带的天赋? 这算是什么天赋?旁若无人? 而且还的是两个人间界弟子在场才能成立的。不然也无法解释在这之前,络央还挺正常的。 谢明望那边的声音继续嘀嘀咕咕的传过来:“小师侄女,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前提,能叫人踩在自己先人的尸骨啊?” 络央似乎摇了摇头,使得回答的时间有了一丝的停顿:“无法想通,除非说超脱世外,生死轮回看淡,觉得眼前骷髅不过就是骷髅,粉身碎骨也就是粉身碎骨,哪怕是成了花肥也可以护花,骷髅么,既然坚硬,就做踏脚石呗?” 谢明望说:“倘若是什么江湖怪人,或者是修仙之人确实会这样,可是这些不过是寻常百姓而已。并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也不看破红尘,在我看来,河工淘沙聚拢成城,人都钻钱眼里了!” 他环顾这座城的下方,自己所在之地:“这座城名字好听,说白了,河工留在这里,不过就是更加方便找钱罢了。这可是陷入红尘啊。” 谢明望感慨。 这一回他没有压低声音,而是喟叹一般叹息出声。 偏偏就是这一声叹息,宛如武林高手的内功,打通了顾悦行的奇经八脉,让他茅塞顿开。 顾悦行忽然叫到:“我知道了!” 他声音忽然拔高,又被山洞中放大数倍,这声音不可谓不响亮,不光是那些孔洞上的腐土,就连那些磷火都跳动的厉害。 谢明望被吓得心脏突突的跳,险些后退一步刮到骷髅墙。他咬牙切齿,连顾盟主都不叫了:“小子,你若是说不出个前因后果,你知道些什么根据,你可要倒霉了。” 谢明望龇牙咧嘴,顾悦行配合着做了个惧怕的表情,然后一闪而过。 顾悦行这回看着孟百川说话,他实在是没把谢明望的威胁记挂在心上:“我知道了一些东西,还要多谢谢前辈。” 身后谢明望道:“那你倒是别把后脑勺对着我呀!” 继续用后脑勺对着谢明望的顾悦行并没有打算转过来,也没有打算放弃和孟百川的对视,哪怕是孟百川眼神中已经带着些不耐烦。 顾悦行道:“谢前辈说得对,这城中的百姓很寻常,所以确实严格按照世俗的定律来走,那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个普通的人为了钱是可以杀人可以灭口可以行凶可以作恶的。我虽然是江湖人,可是也见过一些人为了善良银子杀人全家,也见过为了万两黄金不惜得罪朝廷官员,也有贪官污吏,圈地成王,朝廷派了钦差探访,结果那当地贪官联合匪徒半路截杀了钦差。他们不怕皇帝吗?怕的呀。不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吗?也怕。可是照样做了,因为钱太多了。” 顾悦行说完这些,不过开场,他神情严肃,没有那种好戏在后头的感觉,也没有看好戏的模样:“这些寻常百姓,一代一代,讲自己的尸骨做成金刚不坏,然后自己的后人,一代一代讲那些尸骨埋在自己脚下。为了什么呢?我相信这些尸骨不止当年河工,这种能够撑得起一座城池的体量,一定是代代百姓积累下来的。为何代代的头骨都是如此坚不可摧?” 谢明望说:“中毒啊。” 络央道:“是服毒。” 谢明望大惊。 顾悦行这个时候看向孟百川,孟百川的脸上平静无比,一片淡然。很不奇怪,他是卫将军,胸有惊雷也可作出面如平湖之状。 谢明望还在大惊:“为何主动服毒?难道是为了让自己的头撑住这座城?” 谢明望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疯了么?这座城有什么重要?重要到全城皆疯啊?自己服毒,把自己的人头做的坚硬,然后去当基石,就是为了让这座城不坍塌?” “为了钱。”顾悦行说,“为了很多很多钱,为了代代挥之不尽的钱。” 谢明望几乎抓狂:“多少钱能够叫全城去疯啊?没一个清醒的吗?!” 顾悦行说:“很多吧,比如,整个脚下都是金砂?不对,金条?” 他每猜测一个可能就盯着孟百川,死死盯着,不放过一点一滴的变化可能,他继续道:“难道是金山?或者......金矿?这里不会是个金矿吧?孟大人?” 孟大人不语。 顾悦行却嘴巴不停:“孟大人,这里,是有一座金矿吗?那些当年的河工发现的金砂,为何只在这一段发现,并不是因为这里积累河沙或者河段奇怪的缘故吧?是因为这一片土地中,有一座金矿,对吧?孟大人?” 孟百川终于抬头,此刻胸中惊雷不再压抑,尽现眼中,化为骇人寒光。 第四十九章 空城之谜” 孟百川是武将,平日里训练将士,最知道如何做到不怒自威。这不怒都可威严,何况是如今他已经震怒。饶是面相不变的顾悦行心中都惊跳了一下。好像在此时此刻,顾悦行才有了一种念头,眼前这个孟百川,才是真正的孟百川。而不是那个在连月城的泥土中,对着一间房一间房磕头的孟百川。 但是这样的反应也足可以告诉顾悦行一些事情。 “我猜对了对吧?”顾悦行刚刚片刻的惊跳已经平复,毫不犹豫的坦然和孟百川对视,“孟大人,身价不菲啊,值得金山银山。恐怕无论是哪一代的哪一位美人,都没有孟大人价值连城。” 孟百川警告他:“顾盟主,慎言。” “为何?”顾悦行故意装作不知,“慎言二字何解?在下并没有说出什么疯言疯语吧?” 孟百川面色沉了下去,他生气的时候,尤其看不惯对方故意问东说西,若非眼前情况特殊,换做军营,他早就一鞭子扬了过去。 眼看这两人之间气氛紧张,火花四溅,谢明望甚至觉得,如果此刻往这两人中间丢一根火折子,是不是就直接燃气大火了? 谢明望从小就爱玩火,小时候被少因为玩火被揍,如今长大,无人再揍他,他还是喜欢玩火。 谢明望拍了拍手,叫回两人注意力,说道:“两位两位,这不合适吵架,先不吵成吗?我知道两位才华横溢才思敏捷,不过,有的话能不能干脆说透?” 谢明望一摊手,直言道:“我知道江湖人很多人话不说透的,说三分呢,留七分,老喜欢让人家品,让人家细品;官场就更加是如此了,老喜欢欲说还休,还什么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话里有话,等等。烦死了。我最不爱你们这一套。” 顾悦行被他这几句话带的,思绪都飘了。 他倒是也不着急,没想着立刻就抓住,而是问谢明望:“我以为医官才擅长说些糊涂话?” 谢明望道:“为何如此说?” 顾悦行说:“你们医者为人侍疾的时候,若是敲出病者无药可救不日就死,难道也是直言而论?把脉之后就叫人准备后事选个好棺木?” 谢明望说:“我知道顾盟主的意思,不过很可惜,确实如此。有病治病,无病赶早,若是真的无药可救,何必再给希望呢?在人间界中有个规矩,作为医者,医人也医心。” 顾悦行说:“病人久病,心中本就脆弱,你若是如实相告对方希望破灭,一个承受不住直接去了,岂不是亏了你的医病医心?” 谢明望认真:“若是当真如此,那也是对方的劫数。干干脆脆的死了,也好过于蒙在鼓里,一直抱着希望,最后化作鬼了,都还以为这一是一场梦。若是一个人一辈子活成一场梦,岂不是太可悲了?” 谢明望自认这是一场辩论,或者讨论,反正横竖都挺平和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顾悦行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顾悦行扭头,又冲着孟百川去:“听到没有?孟大人?活成一场梦,可悲的很呢!” 谢明望委屈:“孟大人,我可不曾说你。这小子自己歪曲。” 孟百川脸色依然不好。 但是面对谢明望的解释,他好歹勉强让自己的面色平静了一些。 倒是顾悦行,很是不屑地“呵”了一声。 这一声中夹带着非常明显的不平,不惯,不愿等等的情绪。 不管是不是好理解,总而言之那都要上升到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历来看不顺眼的基础上。 谢明望想起刚刚顾悦行的一系列猜测,他琢磨,或许关于连月城的事情,真的不是听说那么简单。朝廷做事情嘛,就和他们说话一样,不能听表面的意思,一定要反复琢磨,仔细琢磨,想的天昏地暗夜不能寐,最后头发都不剩几根。 连月城表面上,是疫情无法克制,百姓暴乱,情绪放大,导致屠杀知府,最后惊动朝廷,朝廷才派出了军队镇压。而派出的军队,就是孟百川的那一支。最后这支军队呢?难道就这样坦然无事的回去交差了?全部的责任就全部丢给了孟百川?当然这种问题也有解释,比如说孟百川人性尚在,受不了因为屠杀无辜百姓而带来的良心上的煎熬,于是决定以死谢罪等等。 管他离谱不离谱。反正只要孟百川死了,这事也就死无对证了。 这是表面的事情。 顾悦行说的,是他想的掉了头发的内里的事情。 虽然这都是顾悦行的猜测,可是根据孟百川的反应,这猜测是着边了啊! 可是,谢明望还有一些事情没想通:“如果这城池之下是金矿,那这才几年?底下就空了?这也太离谱了吧?我看着城中的人也就是生活富足,这确实可以解释,这城池不靠商旅不靠驿站也没有什么特殊却能够算得上是繁城的原因。可是这连月城的人,就算是用鱼翅漱口,鲍鱼当饭,这短短几十年,也挥霍不到如此地步吧?” 谢明望左右查看:“我和我小师侄女可是在地下来回了几个时辰,这底下,可是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啊?”顾悦行阴阳怪气笑了一下,瞥了一眼面前孟百川,“这不就应该问问孟大人,这些金矿去了哪里?” 顾悦行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他虽然年轻,但是也懂得把握分寸。这个眼前的孟百川,不过才接触了几天而已,虽然说不是了解,可是他为朝廷能生生死的衷心还是很可怕的。孟百川当时可以为了朝廷担上上了艾子书的罪名,如果这次逼急了,他为了守住秘密,把在场所有人都拉着一起葬身在这里,也不是做不到。 顾悦行当然有把握做到全身而退,这不是旁边还有两个人间界的么! 人间界和江湖牵扯说重不轻的,已经折损了一个神官,如果新一任的神官上任,怀里的骷髅还没有捂热乎就死了,他这个武林盟主也别混了。 说到这里,顾悦行简直无奈:“络姑娘,你能不能别这样抱着那个头骨?” 忽然被点名的络央一下子被扯出来了存在感,她努力一副处变不惊的姿态,眨眼:“不这样,要如何?” 总不能揣袖子里吧? 络央真的比划了一下头骨大小和袖子,想了想作罢。于是继续小心翼翼的搂在了怀里。 远远看去,倒像是搂着一只白兔,或者猫。 顾悦行无奈,正要摇摇头表示拿络央没办法。从刚刚开始就不吱声的络央好似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把自己不多的话倒了出来:“我好想听明白了顾盟主的意思,顾盟主的意思是说,孟将军当初带军队入城,之后城中人空,但是这还有孟将军一个人留在了城里。城下黄金不翼而飞,是被军队给带走了。这城中,一半是被金矿支撑,一半呢,是被头骨支撑,如今少了一半金矿,另外一半的头骨似乎又不过关,所以才形成了如今城中频繁塌陷之事。” “若是我们几人不来,也没机缘巧合落难于此,那么就有可能,连月城会在有一天跟着孟将军一起陷落底下,到那个时候,解释起来也好简单的额,栽赃给鬼神就可以。要么是鬼魅作祟,要么就是神灵落泪。反正百姓嘛。对于这种无解的事情,总归是很愿意相信这一套的。” 谢明望道:“那城中百姓动乱又是个怎么回事呢?还连累了咱们的一个神官。” 络央道:“我倒是觉得,周师姐的死,其实是另外一回事。她只是凑巧,在死前来到了这里。” 谢明望更加糊涂了:“小至柔死前来这里做什么?人家说落叶归根的,这里和人间界八竿子打不着的。没有理由啊。” 络央道:“所以,是凑巧啊。” “倒也不尽然,”顾悦行说,“万一不是凑巧呢?万一,是周姑娘明知道此地要动乱了,所以才来这里?” 这回连络央都不解了:“为何呢?” 顾悦行道:“这是江湖上的一种法子。想要隐藏踪迹,闹市要比山居容易的多。因为乱。就连小偷都知道要趁乱行窃,周姑入世时间不短,大概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就是她如果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的话,那就没有比一个乱哄哄的地方是更好的选择了。” 顾悦行继续分析道:“因为乱,所以她一个美貌的姑娘,可以在最大的程度上减少别人的注意,也是因为乱,别人哪怕是想要议论这个陌生姑娘的是非,也没有这个精力。再加上,她躲在了月潭村,别忘了,那个时候的月潭村,在经历疫病。她可是神官。她自报了身份。” 络央一点就透,何况顾悦行点拨了这么多,再不懂,她就可以不用出人间界来了:“我师姐周至柔因为需要的躲避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所以来到了被疫病困顿的月潭村,当时的月潭村陷入了死亡的恐慌,在这种恐慌之下,来了一个人间界的神官伸出援手,对于当时的村民来说,只要这个神官一日再次,那么这个村子就能够保一日平安。而这个秘密,或许整个村子的人都可能参与了保密。他们在共同怕死的情况下,如我师姐所预料那边,死死地守住了人间界神官在一个村落的事情。” 络央问他:“顾盟主,想必在村长那边有所收获?” 顾悦行说:“我当时讲过,那个村子,贪了神官之功。” 络央明白了。 月潭村当时隐瞒了周至柔在村子里的事情,只让周至柔保住村中感染了疫病的人,或许当时周至柔已经受伤,针对于人间界的医者被他人下毒的可能性极低,那么受伤或者别的原因出现的可能性很大。周至柔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是她需要争取到一些时间做一些事情或者留下一些什么东西。她顾然知道月潭村的村长的私心,却也无力阻止。人心贪婪,又惜命,即便是人性如此,周至柔到底也没有见死不救。 络央说道:“那或许,连月城根本不知道我师姐的到来。” 顾悦行想到了那个朱二的话,心中冷笑一声:“有可能的,那个朱二说,当时那位连月城的知府一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周姑娘拒之城外,十分离谱,对于人来说,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恰恰是最为求生的,那一刻即便是眼前就一根救命稻草,都会牢牢抓住,何况是一根绳索。除非,他根本没有看到那根救命的绳索。” 谢明望说:“听起来十分得令人齿冷。但是也说的过去。” 有人或许会想,为何明明知道眼前神官有治愈疫病的手段,却见一城之死而不救呢?但是也可以想得通,因为人都有侥幸心理,想着万一惹祸上身到如何自处?若是连月城开,城中那些得病的居民外涌,首当其冲的就是最近的月潭村。 本着这样一点点的害怕的可能,整个村子里的人都闭上了嘴。 不对,或许有一个人没有主动闭嘴,那就是那个乔三,但是没关系,他最后被动闭上了嘴。 络央最后道:“这一切都是猜测,总要有证据的,顾盟主,我们要保住证据。” 她如此说着,抱紧了怀里的头骨。然后警惕一般的,看了一眼顾悦行。 顾悦行一个对视,了然。 他明白了络央嘴里的证据是什么意思,她如今,当下,自始至终,都要孟百川活下来。他想起来当时那位长老说,人间界的神官,永不偏私。 行吧,当时还想着,或许这神官天生悲天悯人。如今想想,倒是自己印象片面,或许人家当真是公正无私的。 正在想着,忽然就感觉脸上流淌下一些什么东西,下意识抬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细细的灰,那灰尘极其细腻,以至于被顾悦行当成了水流一般。 只是这灰尘,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正对面的谢明望的脸上,也好像接触到了灰,谢明望一手在眼前搭着凉棚,然后抬头,借着磷火,他看到那些细细的会,正在从一些看不到的缝隙中淌出。 第五十章 生死路” “不好!这里要塌了!”孟百川首先反应过来,立刻出声示警,“赶紧走,是是非非,容后再议。” “这可是你说的,再议!”也不知道顾悦行是天生反骨还是不想活,选在这个时候还要顶一句嘴。 倒是谢明望,明摆着是一副还想天长地久活下去的想法,立刻道:“差不多得了啊,若不是你们非要在选这里斗嘴辩案,我们何必会沦落到如今仓皇逃命?” 也就一边络央不说话,她趁着这点时间,十分仔细地把怀中头骨仔细用袖子包好,以防之后动乱滑脱出手。正在低头整理的时候,眼睛瞄到了脚下原本这个头骨所在的位置。却意外发现那新替代位置的头骨,从眼眶出在涓涓如水流那般冒出细细的灰。那灰烬实在是太过于细腻,若非仔细看去,恍眼都以为是黑色的土。 不光是那一刻头骨,整个骷髅墙的头骨,都在涌出黑灰,仿佛每一颗头骨都在流泪,趁着绿油油的磷火,好一幅“万鬼同哭图”! 头骨本就有缝隙存在,水流或者是泥沙确实可以穿透,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还算片刻安全,是因为这个面前的骷髅墙在抵挡。但是明显也抵抗不了多少,因为黑灰已经用到了面前。哪怕是这一排排宛如涌泉一般细小的土流,淹没之处,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这一幕站在他们对面的孟百川也看到了,孟百川说道:“别吵了,我们要赶紧上去,事不宜迟,否则上头也没有落脚之地了。” 他指了指络央和谢明望背后的骷髅墙:“承载骷髅的这片地方本来就承重有限,如今加上了这些细细的灰尘,灰尘越细腻它们的重量就越可怕,不用等到这些细土淹没这个空间,只要黑灰重量压塌此处,我们就逃不掉了......” 他看了看顾悦行:“哪怕是轻功盖世,陷入这种无所依靠的细土中,和沼泽差不了多少。水中还能屏住呼吸,这土中,只能死了。” 顾悦行暗中翻了个白眼,但是他也知道孟百川分析的是对的。现在眼前形式确实十分危险,同时他还有些自责,他本意是来营救,结果到了这里,没想着马上出去,反而在此吵架,白白耽误大好时机。 顾悦行距离络央和谢明望都近,准确来说,谢明望就站在旁边。按理来说,他应该来顺手带上谢明望的,但是他此行,不是来救络央的么? 他略微迟疑片刻,那边谢明望已经被骷髅墙的“万鬼齐哭”给吓到了,天知道这个谢明望的胆子是根据什么来变化的。可以直接上手抠头骨,却觉得现在画面可怕。 谢明望立刻走到了孟百川身边,道:“孟将军,你可好好好保护我们这些百姓啊!” 谢明望说“我们”,包括了络央和她怀中的骷髅。他招手:“小师侄女快来!这里安全!” 把一旁的顾悦行给气的不轻,什么叫这里安全?难道他顾悦行身边就不安全了吗?不等络央反应,顾悦行就大声道:“孟将军好好护着谢前辈吧,我既然是武林盟主,自然对于神官大人责无旁贷。” 他一言一语,咬牙切齿,确实对着孟百川。 而偏偏一边的谢明望不懂,还在旁边浇油:“我不是说不相信顾盟主啊,可是顾盟主,您还要互周全您手里的东西,那已经是一位了,再保两位,保得住么?” 什么两位一位,这不是只有络央一人? 顾悦行一愣,见络央默默指了指顾悦行手中的布袋和自己怀里的头骨,这才明白他们人间界算人头的方法。 简直岂有此理。 顾悦行更是气死,倔强道:“不必担心!三者我皆可保全!” 那行吧。 谢明望耸了耸肩,也不再招呼络央到孟百川旁边来,而是看了顾悦行一眼:“反正保不住神官,到时候就是人间界和江湖的纷争了。” 听这口气,谢明望似乎还挺期待。 *** 整片的骷髅墙,原本有足足两人高度。从刚刚络央发现开始,骷髅墙上“哭泣”的头骨才刚刚只是到了地四排,不过是腰部位置。 这两句争端完毕,骷髅墙哭泣的头骨又增加了两排,而且下方的骷髅已经哭的宛如惊天瀑布,黑色的细灰将最下面的两层头骨都盖住了,又不少的黑灰已经蔓延到了络央脚下。络央一避再避,已经避到了顾悦行旁边,顾悦行本来就站在空洞旁边,石壁边缘,如今只怕很快就没有干净的立足之地。 顾悦行两步来到了他们下来的位置,那一根藤梯还算是结实。 顾悦行简单解释道:“络姑娘,冒犯了,别怕,这滕梯坚固无比,可承载两,四人。” 络央点头。 顾悦行放心一番,准备一手搂住络央腰间,一手抓住藤梯,按照习惯,先试探一番用力往下扯了扯藤梯。结果这一番试探不要紧,随着一下用力拉扯,藤梯上方一个猛然脱力,直接恍然掉落!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块大石! 那大石足足有一头家猪那么大,直挺挺地随着藤梯一起轰然砸下。若非顾悦行反应及时一个回身同时立刻放手,只怕顾悦行都要跟着一起被拽下去。 更加诡异的是,那石头掉下去之后,并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这才令人奇怪,因为下方并不深,而且也不是什么脆弱不堪的地方,明明是络央和谢明望走过的石壁,不至于如此。 但是偏偏,石头掉下去之后,根本没有声音。 难不成出了什么别的岔子?若是顾悦行一人的话,他或许还会有些兴奋或者好奇,但是现在身边有继续保护出去的络央,一而再的出乱子,已经叫他面上微微发烫。 一边的谢明望吃惊的大呼小叫,第一时间就探头去看,可以说,他是唯一一个眼睁睁看着那块大石下落到底的人。 到底了,却没有传来声音。 谢明望说:“天呢。” 顾悦行也想接一句地啊,可是他说不出口,没脸。 顾悦行道:“不对啊,我和孟百川下来时候,那个滕梯,是绑在一块大石上,而且很大,足足有这块大石的四倍。” 谢明望说:“那就是有人切成了四份呗。然后其中一块给掉了下来。” 谢明望说:“这又不是不可能,你们江湖有削铁如泥的宝剑,我们人间界也有化石成泥的法宝,想必在朝廷,也有所谓的什么大砍刀,可以斩金石于面前。” 顾悦行无奈:“那首先,要是江湖人,或者朝廷,或者人间界的。如今这些人都在这里。上头还有谁?” 顾悦行顿了顿,加了一句:“还有要想我们死。” 他说完,瞄了一眼对面孟百川:“或者说,想秘密不出去。” 孟百川慢吞吞道:“顾盟主,若是没本事将人带出此地,就别四处甩锅。” 顾悦行一肚子气,当场说道:“那孟将军有何办法。” 孟将军凉凉道:“我没办法啊,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不就等于我给朝廷立功了么?日后朝廷定然不忘我的功劳,给我家中加官进爵,我一条命,换我妻儿一生荣华富贵,我也不亏。反正神官和这位医者之死,也赖不到我头上。回头人间界找江湖要人,还要麻烦朝廷出面做个中间人。” 眼看顾悦行被气得脸都绿了。谢明望在旁边拽孟百川:“好了好了,你们能不能出去吵,别一个两个的都拿我们人间界的来斗嘴行不行?怪不得朝廷和江湖势不两立了,看来是真的.......” 孟百川和顾悦行同时道:“谁要和他势不两立?” 谢明望:“.......” 就在这时,一边一直沉默的络央慢悠悠开口道:“师叔,你来我这。” 谢明望一听,眼前一亮,立刻颠颠的跑了回去。亲昵道:“我倒是差点忘了,我身边还有神官,我怕什么呢?咱们人间界弟子啊,还是要靠自己!” 络央问道:“师叔,你带了引路香了吗?” 谢明望道:“带了带了,这东西哪里能少?” 谢明望在怀里袖中东西翻找了一番,掏出来一个宛如火折子的东西交给了络央。 络央接过,扒开帽盖,吹了一口,果然就如寻常火折子那边燃气了微弱的火苗。一边的顾悦行看了,心想道:“人间界的引路香还有不同的?陌白衣给我的引路香却并非如此。” 他又想:“倒也是,陌白衣给的,燃尽之后也就没有了,而谢明望手上的,明显是可以重复使用的。是这个道理,我并非是人间界弟子,他范不着给我一个可以持续用的东西。” 不过陌白衣当时给了他三支引路香。他身上还有两支刚刚络央那一句,他差点就要说“我有我有”了。幸亏是忍住了。 谢明望手中的引路香果然不同,就连方法都不一样。 络央吹燃明火,然后对着眼前四周照明一般拂过眼前事物,说来也神奇,她手中引路香拂过之后,顾悦行忽然觉得鼻尖问道一丝的香味,那种香味很奇怪,之前从未闻过,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而是属于一种很奇异的味道。 那边谢明望似乎也闻到了,揉了揉鼻子,好像那个味道并不让他感到舒服:“哎呀,这尸香的味道居然如此浓郁,看来尸体果然很多啊.......” 顾悦行一听,胃中已经隐隐开始泛出不适。这种香味,居然是尸体的味道? 络央那边道:“说来也奇怪,人老了之后会有臭味,俗称老人味;人死之后呢,会有腐臭味;化为白骨之后呢,味道轻了,随着时间久远,居然能够闻到骨香。” 谢明望说:“听说杨贵妃当年殉死马嵬坡,后来唐明皇不忘恩爱之情,返回开棺,不见尸体,只闻一缕幽香,都说那就是骨香。” 络央那边说:“唐明皇是个君王,生前都护不住心爱的贵妃,死后做那些事情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什么深情厚爱的,家国天下面前,江山美人,早就排好了顺序。” 谢明望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忽然他眼神就变了:“这里!” 明火划过一片天幕,唯独其中一块所在,光打不上去。不管络央手中的明火如何停留,那一片都是黑的。 这一幕顾悦行和孟百川也看在了眼中。他们对视一眼,脸上俱是震惊。 顾悦行喃喃道:“这是何意?” 谢明望慌忙解释:“这里有人间界的人来过,留下了这条生路。” 谢明望指了指那一块黑色:“这是生路,”又指了指脚下石头砸下的地方和脚下漫开的灰,“这是死路。” 顾悦行道:“都是人间界的人给的?” 谢明望点头。 顾悦行再度震惊:“哪个?” 谢明望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能做成这些事情的弟子也太多了。” 至于为何,谁能知道呢。 那脚下死路,和头顶的生路,都是需要孤注一掷的,就比如脚下那条路,若是一旦跟着死灰陷入,哪怕是叫破嗓子,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出去,这里就像是一个地狱。而这面前的骷髅墙,就是地狱的大门,入口,和机关。 如今他们几人站在门口,要进去要回去。都要看自己的选择。 反正谢明望是要回去的。 络央指了指那头顶天幕:“要劳烦顾盟主一番,用内力,试着震一番,看看可以不可以,震开一道出口。” 络央道:“还要麻烦孟大人,来我身边。” 虽然不懂,但是依然如此炮制。 孟百川当即蓄力,朝着面前那一片黑洞排出一掌,他不确定到底要多少掌力,片刻时间思索下来,决定用上六成功力。拍出掌风的同时,另外一只手也在暗暗沉积内力,若是一方未达,另外一一掌立刻跟上。 说来也是令人奇怪,他平日里一掌下去,不说石破天开,也可以算是动静不小,可是对面面前黑洞,除了感觉到受到了阻碍和冲击之外,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悦行尚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头顶的黑洞就将掌风震碎石头的声音吸了进去,同时因为受到了外力的打扰,看似空洞的黑色区域忽然掉下和骷髅墙差不多的灰尘! 眼看那些灰尘就要劈头盖脸砸下,就在顾悦行想要以掌风挥开的时候,他们面前忽然被一袭白纱包裹,将灰尘挡在了白纱之外。 他们面前,瞬间转黑。 第五十一章 地狱黄泉” 一开始,顾悦行以为这手法出自孟百川。他心中还暗自嘀咕一句,怎么这孟将军的手法还挺美,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平时身边带着白纱不是用来绞死自己的,却是用来做武器......顾悦行想想战场上孟百川一袭战甲上挽着白纱的样子,情不自禁就有点寒。 这个黑色的灰尘似乎很有一番玄妙,不管是顾悦行的掌风,亦或者是这白纱阵法,还是铺天盖地的灰尘遮蔽眼前,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之间。 顾悦行在一团黑暗中喃喃道:“这个灰尘,好奇怪.......” 然后更加奇怪的就来了,他明明张口,明明发出了声音,可是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左右环顾一番,几乎算是伸手不见五指,也无法打量旁边的人有否听见自己的声音。 顾悦行在一片死寂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十分剧烈,但是依然是无声的。 顾悦行终于肯定:这个灰尘,会吞吐一切的声音。 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无声无息。不管是地下河消失也好,地坑塌陷也罢,都没有任何声音。只要是这个黑灰存在的地方,就会成为无声的所在。 就在这个时候,顾悦行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在下一刻感觉到贴住的掌心温软的时候放了轻松。 来人的手指十分的柔软,骨骼纤细,看起来似乎是络央。 他任由络央牵起,摊开,指尖在掌心中比划。 原来是要在掌心中写字:“此物为炭灰,可窒息,需等其落定之后才可破。” 顾悦行反执其手掌写道:“如何可断落定?” 对方回答:“叩之,有清脆之感即可。” 写完了这一句,对方就放开了自己的手。顾悦行的手心的温度停留很短,仿佛这周围碳灰不光会吸食声音,还能够吸食温度。 如果说一开始周围还能勉强看出来明暗区别,那么如今当下,周围已经全部都抹黑了。就好像一张白纸上被仿反复涂抹了墨水一样,再也不见一点光明。 原来这才是所谓伸手不见五指。那说书中讲什么星月不见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其实都是瞎扯,真改让那些说书的先生过来看看。 在这种暗夜中,顾悦行不知道时间具体流速,他只能根据自己的脉搏跳动来推断,等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伸手叩了叩旁边的黑墙。 声音自然是听不见的,但是比较他之前触摸的时候的柔软绵密,这次明显感觉到了一丝的硬度。 他自然要问问络央,此刻是不是可以打开。 他于是按照刚刚的方向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那双柔软的手。对方很顺从,让顾悦行打开手掌,在掌心写下问题:“如今可否破之?” 对方停了一会,就在顾悦行以为回答不出来的时候,对方在他手心中写道:“再等一会,等到呼吸渐苦难时候。” 顾悦行手心一颤,对方似乎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又写下一句话:“这黑色碳灰,不光阻碍声音,还可以令人窒息而死。时间掌握需关键,否则我们也难逃。”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悦行觉得现下就有些呼吸困难。 为了验证这是否是真的,顾悦行深呼吸了一口。结果不知道怎么了,被对方察觉,狠狠的掐了一把掌心。 顾悦行吃痛,抽了回来。 这下顾悦行开始怀疑,这个到底是不是络央。络央可不会这么暴脾气,那就只能是谢明望了,那个小师叔,生的一副好脾气,性格倒是看着软硬不吃。 但是似乎无论是什么脾气,人间界的弟子,都天然一种自己人的熟悉气质。 等到他再一次估摸到下一个半盏茶,确实已经开始有些胸口发闷,他左手拔剑,形影出鞘,宝剑锋芒直切眼前黑暗,同时顾悦行厉声道:“闭眼!” 在一道类似于闪电一般的白光之后,他听见了形影剑撞击到石壁的击石之声。形影剑回旋,落回手中,如今眼前已经恢复光明,但是在极度黑暗转为白光之后,若是骤然迎接光明,轻则眼睛酸涩无比,重则短暂失明,顾悦行闭上眼睛,依然觉察到了面前的强烈光线和耳边的声响。 顾悦行猜测,想必就是刚刚头顶那个黑洞破开了,碳灰落尽,露出了洞口,而那个洞口,是通地面的。 顾悦行缓慢睁开眼睛,努力适应过强的光线,他和孟百川来的时候还是黑夜,尚未过度到黎明,如今在地坑中经过一番争论,不知时日长短,没想到外头居然日头已经极烈,想必不是正午,也该要到正午。而那一袭保护他们的白纱,已经被黑色的碳灰包裹成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圆溜溜的壳,如今被顾悦行破开,很像一个被打碎的鸡蛋。 若是这么想,顾悦行他们就成了孵化出来的小鸡崽。 络央等人当然也看清了。顾悦行犹豫一番,还未来得及梳理清楚谁先随后的顺序,就听见孟百川在身后开口:“我来垫底,洛姑娘,想必可以自行脱身。” 孟百川话里有话,倒叫顾悦行留心了一番,他发现络央的衣裳产生了变化,络央的衣裳依然还是白衣,但是少了之前的翩然之感,反而显得利落了一番。顾悦行多看了两眼看出了端倪:络央的衣裳原本是广袖,外面罩着一层白纱做成的外衫,就是这一层外衫,微风起时候皆可翩然舞动,行走之间宛如脚落白云间。 而如今,这一袭外衫不见了,身上一袭窄袖罗裙,虽然这一袭衣裳依然衬地络央身姿苗条芊芊,但是这却是导致孟百川阴阳怪气的原因。 顾悦行了然:“多谢络姑娘出手相助。” 看来刚刚那出手之人就不是孟百川了。虽然络央深藏不露的事情叫他惊讶,可是对比起来,孟百川不是身披铠甲的天外飞仙似乎更让他平衡些。 络央很坦然的接受了顾悦行的道谢,说道:“应该的,大家彼此皆是落难者。” 顾悦行说:“既然如此,洛姑娘可以打头阵,或者,谢前辈如何呢?轻功如何?” 谢前辈把头摇地如同拨浪鼓:“你家谢前辈从来不是神官候选,不需要,我只有一身医术!” 此刻络央已经收回了那一袭白纱,原本还以为那碳灰会把白纱弄的不成样子,没想到居然纤尘不染。也不知道是碳灰的奇妙还是人间界的衣裳另有玄机。 络央收回一袭白纱,并不打算穿回去,而是用那一袭白纱包住了那个头骨。 络央这番动作,倒是提醒了顾悦行,也抓紧了那个装着腐土的袋子。络央同意先走,但是她只能带一个人,她的轻功不足以能够同时带动几人。这一点顾悦行十分明白,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带一一点也不会武功的人比带一个稍微懂点皮毛的要难得多。甚至可以说,差不多等于算是绑着一个大山走,顾悦行不懂人间的武功偏向,但是他本能觉得,学业有专攻,人间界强攻医术,那么必然学武的时间就要被压缩,那在武功的造诣上就会很难达到精的地步。 这就好比武林中人,行走江湖难免受伤,各个几乎都会一些简单的止血包扎点穴缝合伤口等等的能力,可是要真的去解毒,去疗伤,去药到病除去开方,那就强人所难了。 所以对于顾悦行来说,络央的武功程度,大概相当于江湖中人的止血包扎的医术。那如今叫络央去带人,就有点为难人家了。 不过络央说道:“我可以上去之后,垂下白绫,再带我师叔上来。” 谢明望却道:“我不,你别垂白绫,听着别扭,我才不要上吊。” 络央失笑,道:“小师叔入世太久,倒是染上了俗世的忌讳。” 谢明望眨眨眼,道:“神官小侄女,我可是在人间成家立业啦!忌讳多着呢!” 络央只好道:“那我上去之后,寻个别的东西来。” 谢明望自然是飞快答应。 这边络央如此好说话,顾悦行那边也就不好说什么别的了。若非不放心这个孟百川,顾悦行实在是也不太放心让络央第一个出去,要知道如今他们已经打草惊蛇,连月城的地坑陷落就算是动静在小,如今也曝光在白日天光之下。月潭村那些装鬼的村民用意如今也算是猜出来了,估摸着不外乎就是听说过连月城下金矿,如今军队离开,一座空城,那先机自然要给自己人。于是装鬼吓唬,想要赶跑他们这些碍事的家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顾悦行不了解寻常百姓,可是他从来不高估人性,尤其是经历过如今这一遭之后。 *** 顾悦行发现,自己其实低估了络央的轻功。 只见她来到了那洞口之下,并未曾将包裹交给谢明望,而是单手抱着那个布团,飞身而上,她体态轻盈,如今变了一身利落打扮,浴光而上,就像一只翩翩起舞而上的白鹤,就连手里的布团都恍惚成了明珠。 不多一会,就消失在了洞口。 又过了一会,从洞口处垂下了一截藤条。 谢明望大喜,十分满意,然后把窸窣一通操作,就把藤条绑在了自己的腰间,就在顾悦行以为谢明望是想要让络央活生生把他拉上去的时候,谢明望一拽藤条,轻轻松松借力,攀了上去。谢明望的动作虽然没有络央优雅,却也十分利落。 看得顾悦行赞叹不已的同时有带了一些困惑。 大概是知晓了顾悦行的困惑,一旁的孟百川这个时候开口:“人间界的医者,不把这些当做是武功。他们以为平常。” 人间界的医者大多需要进入深山悬崖采药,即便是普通人都知道,药材生长的地方越是险峻,药性越好,寻常的采药人都有一身的利落手脚,更何况是人间界的医者。攀岩走壁入山进林几乎算是家常便饭,所以人人都有不错的轻功。大概是因为人人都有,就成了寻常。 导致谢明望觉得,自己不会武功,那是武功吗?武功不应该劈山砍石,挥剑如雨吗? 顾悦行道:“我是不了解人间界的,也不了解你们官场。偏偏都凑过来。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走出这个连月城呢?” 当初是懒得走出去,觉得外面喧哗;如今觉得这里宛如死坟,却牵扯不断,坟中伸出无数双手,带着无数件旧事,扯着他不叫他走。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孟百川此刻在说道:“走出去?容易啊,你杀了我,完成艾子书,这连月城的事情就和你没有关系。武林盟主确实要听候人间界神官凋零,但是是有一条原则的,不可涉世其中。你完全可以以这条规矩,回绝神官。” 顾悦行又是叹气,这一回是叹在心中。这个孟百川,怎么着都是想死,可是现在,就连顾悦行,都不能让他死了。 顾悦行一笑,说道:“你可现在不能死,艾子书真假存疑,事关江湖,若是我明知道艾子书中记录有误而照样不闻不问执行,不光是我这个武林盟主要遭殃,还给了朝廷把柄趁机参与江湖之事,我是年轻,不是蠢。” 顾悦行说完这句话,出手如电,立时点了孟百川周遭几处大穴,将孟百川带了出去。临出洞口时候,他感觉到,一丝的震动,回头一看,原本才堪堪蔓延到一半的骷髅墙居然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从中间开始散架,咕噜噜往下滚落了好几个头骨。 头骨掉下的位置位于下方,所以皆是无声无息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映入眼中的万鬼狂奔的景象才会如此震撼:随着几个最外面的骷髅掉落,加上后面黑色的灰尘推进,那些无数个骷髅夹杂在灰尘中奔涌,宛如一条黑色的长河,滚滚流动,最后于悬崖处倾盆而下,而在这一片的黑色“瀑布”中,夹杂着无数的骷髅,就好像地狱黄泉。 顾悦行从未见过阿鼻地狱,但是再如何想象,也不会想象出如此场景:无声,震撼,心惊。 同时看到这个场景的,还有一动不能动的孟百川,顾悦行问他一句话:“孟大人,你脚下地狱,可还想去趟一趟?” 第五十二章 钥匙” 孟百川心想:“我若是说想去畅游一番,你倒是肯放手?” 揪着孟百川衣领的顾悦行自然是不肯的。这手里的不单单是一条人命,还有无数待解谜题的答案,孟百川是个活生生的撬开秘密的钥匙,偏偏这个钥匙嘴巴严的要命,肯定是不会吐露一个字的,可是即便如此,这把钥匙也丢不得。 虽然想不通为何,可是人性本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这把钥匙开不了那个门,可是在寻到另外的方法开门之前,死活都要把这个无用的钥匙锁在身边的。 顾悦行就一路提溜着孟百川,在谢明望和络央的合作下一起把孟百川给提了起来。 被点了穴道的孟百川其重无比,重到谢明望甚至怀疑孟百川是不是偷偷往身上揣了石头,顾悦行心想,谢明望是真不太会武功,否则若是知道有个功夫叫千斤坠,肯定要换这个说辞了。 谢明望刚刚把二人拽上路面,就急忙去翻查顾悦行绑缚在腰间的袋子。幸好幸好,完好无损。谢明望刚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脚下震动的动静愈发强烈,顾悦行也觉察出来,立刻道:“不得了,快走,马上离开这里!” 底下骷髅墙已经开始瓦解,这个城池塌陷已经眼看开始了。而且并不知道这个塌陷范围在多少,只能有多远逃多远。 话音刚落,就在他们前脚离开那个洞口的时候,下一刻,洞口出就涌出了黑色的粉尘。 定然是底下的粉尘多过,寻不到出路,于是好不容易撞到一个突破口,就由此开始往外涌出。 四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原本仅仅只够一人出没的洞口随着黑色粉尘的出没开始逐渐扩大,就好像一团墨点滴入水中,这墨点逐渐扩大,并且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地面塌陷,顽石做腐。而且因为那个墨点可吸收声音,这一切的天塌地陷,都是无声的。 这一幕,光是回头看看都要觉心惊。 络央却在此时想道:“师叔,月潭村可否会被波及?” 谢明望一边准备逃跑,一边将布袋牢牢绑缚在背上,同时在怀里各种翻找,还要忙着回应道:“我就是在月潭村那外围的树林中掉下去的,你说能不能波及?!不过放心吧,那帮村民聪明着呢,要跑肯定是跑的了!” 络央道:“万一不肯跑呢?” 谢明望说:“那就死呗!我们医者医病医心,医不了贪。” 谢明望爬起来,扯着络央就要走,他冲着后面顾悦行他们来了一句:“跟紧我!” 然后一边走,一边抖落手中的另外一个小布袋,那个小布袋刚刚被谢明望弄破了一点口子,每一次随着谢明望的抖落,都会随着掉下一些粉末,也不知道他的怀里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够装得下那么多的东西。 顾悦行带着孟百川,跟着谢明望身后走,一踏上沾了粉末的地面,顾悦行就明白了一些:那些粉末大概是和“铁石心肠”截然相反的东西,泥土一旦碰到,就会变得十分的坚硬并且牢固,在不断陷落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独木桥一般的存在。 顾悦行左右环顾一番,发现地陷的程度远超过他的预估,前一日还十分正常的泥土纷纷塌陷,地上的房子街道宛如纸扎的一样脆弱不堪,有很多房子甚至连个歪斜的幅度都来不及做下,就直接整栋下沉,被滚滚黑色粉尘淹没。 就好像造物者看到了以一副不满意的画作,任性一般将整个砚台倒扣下去,直接抹去了宣纸上的亭台楼阁,小院大道。 孟百川也看到了身后的种种,自嘲一笑,说道:“真该多几人看看这眼前灰飞烟灭的场景。看看,这才是灰飞烟灭。这天下当权者中,有人可以把人挫骨扬灰,有人可以令一城灰飞烟灭,赌的就是谁比谁心眼小。” 揭开了面具的孟百川,一次比一次话里有话。顾悦行有的时候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孟百川存心气他,还是恢复了本性。 顾悦行一边跑一边道:“你是知道这始作俑者是谁?” 孟百川的嘴皮子要比腿脚利索:“始作俑者谈不上,这始作俑者,不就是这些百姓的贪念么?至于这今日结局,你问神官大人要更容易明白。” 顾悦行道:“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事情,非要弯弯绕绕模糊不清,你说你,又不是说书的,还做个欲说还休下回分解是怎么滴。” 孟百川道:“我这还不是顾惜年轻人么。” 顾悦行差点气笑:“这么说孟将军还是顾着我了?” 孟百川从善如流道:“那可不,这里,不就是你一个年轻人么!” 顾悦行说道:“这怎么说的,那位谢.......” 话刚到这里,就被前面谢名望打破,谢明望大概是被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烦不胜烦,猛地回头怒甩了一句:“要吵等逃过命去了再吵!怎么滴!是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一时半刻了吗!” 顾悦行一下子就卡壳了。 倒不是被谢明望的一番怒吼给震住,而是.......这谢明望,怎么两张脸孔啊!之前在地坑见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鲜亮的斯文公子,怎么刚刚回头看到,却是个......前辈呢? 顾悦行心中的震惊极大,就连面上都挡不住,他一脸震惊回头看了一眼孟百川,问他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谢明望谢前辈,生的如何?” 孟百川听着这问题听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把这一切都理解为江湖人的思维,想一出是一出,懒得计较原因,只是回答道:“谢前辈,自然是比不上顾盟主相貌堂堂,但是也算得上是眉目清秀,君子一枚。” “年纪你觉得有几何?” “三十出头吧,与我年纪相当,当然了,保养得宜,自然显得年轻许多的。小心!” 前方新塌陷一处地坑,速度快到谢明望几乎来不及洒落药粉,顾悦行一路提溜着孟百川掠过地坑,地坑中不再看到光滑石壁,而是皆是滚滚黑烟,从上空低头看去,那坑中往上虚虚冒气的黑烟,就好像一只只地狱中伸出的手。 他们一路沿着不断陷落的坑洞避让,最终脚踩上了坚固的土地的时候,已经到了远离连月城与月潭镇的所在。眼前以连月城中开始扩展的墨点已经放大扩散到了月潭村,还能看到村中有些人开始逃离,那个朱二家是村子里最大的一户,他也跟着逃命,但是朱二逃命的时候,身上与其他村民不同的是他背着一口很大的箱子,身后还带着一位白发的老人。 之所以被顾悦行等人看到,一来是因为几人目力极佳,二来,是因为朱二等人实在是出众。走在队伍最后,基本等于走不动。 谢明望累的要死,几乎整个人都扑倒在大地上,一边看着眼前乱象,一边道:“真是死要钱啊。不用想,那箱中一定是黄金。” 顾悦行已经没心思去接他的话,只是看谢明望,又看一眼,然后再看一眼。 看得最后,连络央都察觉到了顾悦行的视线,好奇问他:“顾盟主,你老是看我师叔做什么?” 顾悦行还没来得及想出来解释,旁边的孟百川就说道:“顾盟主只是好奇,谢前辈看着一身清风,怎么身上仿佛装了乾坤袋一般,源源不断的宝物都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谢明望懒得解释,一头栽下去,躺在地上休息。 络央似乎是怕气氛尴尬,于是好心解释道:“我们人间界,确实有这种东西,不过.....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现在也不是什么好解释的时候。” 孟百川道:“神官大人说的倒是在理的。” 确实在理,因为孟百川话音刚落,就有一片喧嚣传来,这边就是之前顾悦行所栖身的大树,也是他发现连月城地陷的地方。作为月潭村周边唯一算是安全的地方,不多时,月潭村的村民也背着包袱家当气喘吁吁的上了来。 两边打个照面,都十分的尴尬。 顾悦行眼见,瞄到了中间有那么几个就是昨夜的“吊死鬼”。 如今匆匆换了一身衣裳,应该是匆忙从饭桌上下来,胸前还沾着新鲜的米汤。旁边那个女人,照样挎着一个硕大的竹篮,竹篮中放着梳妆盒和一些手帕包好的东西,悻悻地寻了一块结实又隔着他们老远的地方站定。 后面还有人继续赶来。 这处山坡位于高处,算是一个可以不远不近地看着村落被扩大的墨点淹没的地方。 连月城大半已经被墨点淹没,除了南北两道城门之外,已经逐渐的看不见了,包括之前孟百川躺过的泥巴地,包括顾悦行看过星星的屋顶,也包括之前他们进去过的朱大人的府衙内院.......全部都不见了。 这个时候,旁边的村民才发出了一声哀嚎,那身哀嚎,准确来说,是从墨点淹没了月潭村的边缘开始的。他们这才开始接受,自己的村子要被眼睁睁的消失的事实。 一声哀嚎开始,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直到此起彼伏,哭的不能自已。 “天啊地啊,我的家啊我的花猪啊,我的鸡啊!” “我愧对祖上,连唯一的祖宅都保不住啊呜呜呜呜呜.......” “村长!那是村长啊!” 随着这一声与众不同在哭声和哀嚎中突出的尖叫,顾悦行顺着那个农妇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朱二果然在哪里,他背负着那一口箱子,身后跟着老娘,一步一挪坑。墨点的移动速度并不算是快,朱二就算是用走的,都来得及躲过。偏偏他比走还慢。 孟百川也看到了这个景象,笑道:“看来这个朱二的家当可要比在做的众人的贵重多了。” 他哪怕是背着自己的老娘都不至于如此沉重。 旁边的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些村民心中,他们直觉觉得,这一切翻天覆地的让他们无法接受的变故,几乎都是拜眼前这些江湖人所赐,江湖人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动乱,意味着无法摆平的所有。 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子,为何要来这么多江湖人!他们要搅动什么风云,去江湖不行吗?江湖那么大,还不够搅的?非要跑来这个小村子祸害? 可是他们看着顾悦行手上的长剑,谁也不敢去带头先吱一声,做那个痛斥的第一人。 “村长!!!村长!!!!” 村长朱二快要被墨点给淹没了。如果他还不把背上的箱子放下然后一咕噜背起老娘逃跑的话。 然而,明显朱二不打算放下箱子,也不打算背起老娘。 顾悦行奇道:“我真是见识到了,要钱不要命的人。” 这时,一道人影拔地而起,飞快的略过众多村民的头顶,如一只飞鸟,快速略过如同湖面的墨点,同时手下寒光一闪,一把飞镖削掉了村长肩上背负的箱子,正是顾悦行。他同时一手一个,抓起了一身轻松的朱二和他老娘,在空中打了个转,朝着这边而来。 顾悦行很是轻松,中间不需要停歇,方寸之间就把两人一个丢一个放的搁置到了安全所在。 那老妇人爱子深切,见自己四十多岁的大儿子被顾悦行丢下,忙不迭的上前抚慰到:“摔坏了没,磕疼了没?......” 朱二眼中充血,在半道上没回过神来,居然也没挣扎,只顾着眼珠不错的用眼神守着那一箱掉在地上的金子。等到被狠狠一摔,反应了过来,立刻爬起来要往下冲。别看他老娘是个又瘦又小的老妇人,这个时候居然力气巨大无比,死死的拦腰抱住朱二,不许他去送死。 朱二咆哮道:“那可是一箱子黄金啊!黄金!” 老娘痛哭:“可是这是你的命啊!” 一边的村民原本看朱二不顺眼,觉得他当时占大头占的十分不再理,如今黄金一丢,大家又一样变成了穷光蛋,原本被黄金给压到底层的同情心又再度冒出来,纷纷上前一起劝慰。 说什么的都有,总结下来,也无外乎就是一套套说辞,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之类。那个吟诗的大概是个读书人,文绉绉的,就连拉扯劝架的力气也是轻飘飘的。 一点用都没有,朱二还是眼中充血,止不住的劲头要往下冲。 就好像朱二冲下去就能够抱着黄金就跑来得及一样。那一箱黄金并没有被绑缚牢靠,掉落下去的时候盖子被撞开,散落了一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金疙瘩。 顾悦行在旁边看热闹,说:“他大概是想现在冲下去,抓起一把就跑。” 孟百川笑道:“你相信他抓了一把,会忍住抓第二次?” 顾悦行说:“那我当然是不信的。” 第五十三章 人间界的妖法” 人性总是贪婪的,永远都不只足。若是一开始朱二就带着能够负担的了的黄金上路,也不至于落得个这样的一干二净的结局。 然而朱二现在依然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周围吵吵嚷嚷,朱二成为了那一片喧哗中唯一愤怒的火苗点。甚至无暇分心去看家园的葬送。 直到有个孩童的尖叫压过了大人的吵闹:“爹!咱家的院子!.......爹!停下了!” “墨点”扩大的痕迹,在那个孩子尖叫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居然停下了。 偌大的坑洞停止了外扩之后,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几乎要不见边际的黑洞,里面的黑色粉尘还在滚滚涌动,宛如并不平息的,游淌着魔鬼的湖泊。 看来地坑的范围,只到一半的月潭村,以那片新挖出来的,在朱二口中是供奉给周至柔的莲湖为界限,一分为二。莲湖被吞没湖中的水一下子就没有了踪迹,硕大的莲叶,几乎不见影子的莲花,全部不见了。同时不见的,当然还有朱二的那一箱子黄金。 可笑的是,那朱二的家,还好好的在原地。也就是说,如果朱二没有带着黄金出走,而是只带走老娘,他还能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事实,不管朱二怎么调整心情去想,都只能懊悔的捶胸顿足,嚎啕一片。 周围的人什么心情的都有,甚至有那么几个,面上的得意挡都挡不住,被一边冷眼旁观的看在眼中。 络央叹息一声,道:“都说这世上人要财不外漏,却又说应该炫富隐贫,我实在是不懂。不过现在好像又懂了一点点。” 谢明望扭头,看络央依然是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便笑道:“其实你还是不懂。说的直白些,就是如果要安慰一个倒霉鬼,再没有比让他看到别人比他更倒霉来的安慰了。” 是这个道理。与其劝慰一个家财尽失的人所谓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倒不如让他看看这世上还有活活饿死的人,或者路边乞丐,亦或者缺胳膊短腿的,更有效果。 虽然听起来很黑暗,可是这才是人间啊。 络央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人间。 谢明望也不喜欢,可是正是因为有对比,才能衬出人间的美好难能可贵,衬得出君子坦荡,衬出清官磊落,衬地出英雄无畏。 大概也有人说,这世上良善之人,不必那些污垢着衬托。可是真的如此吗?一张白纸当然很白,可是如果要显得白纸非常白,没有比把白纸放在一片黑纸中能能表态的了。 谢明望说:“人间就是好啊,什么人都有,就好像这山林一般,野兽也有,蚊虫也多,悬崖峭壁风光独好的同时一定伴随险峻重重,这样才能够显得药材珍贵。高山不易攀,才知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痛快。即便是武林高手轻松攀上,那武林高手的一身轻功也不是天生娘给的呀。都不容易。真好,很多东西,都不是容易得到的。” 络央道:“人间界的东西也并非如此容易得到啊,学识,本领,医术造诣,都要刻苦修习。” “不一样的,”谢明望躺平,仰面看着天空,他脚下对着的地方正在陷落,耳边一片是对着家园覆灭的哀嚎,而他的眼前却是碧空蓝天,对于旁人的痛苦挣扎,作为人间界理应悲悯的医者,他却只觉得吵闹,“人间界的一切,对比人间俗世,就显得虚伪。——我们又不是神仙,大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走,都要吃喝活着,那么端着做什么?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的。” 络央道:“想明白这些要做什么呢?每一个地方如何活着,用什么姿态活着,大概都是根据对方身处的渴求来决定的。有的百姓渴求吃饱穿暖,有的江湖人渴求扬名立万,有的官员渴求建功立业,他们的渴求不同,自然姿态也不一样。就好像老虎和兔子。” 谢明望稍稍抬起一点头,看她一眼。就在络央以为他要问她是要做兔子还是老虎的时候,谢明望却端出一脸的正式来,说:“朝华,你别当兔子。” 他叫她朝华。 一脸严肃。 络央不解其意,只是看他,她脸上一定是困惑重重,她说:“人间界的神官,怎么可能是兔子呢?” 即便如今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人间界也从来没有站在过弱者的角度上。谢明望这话,说的她十分的困惑。 大概是因为她的困惑实在是太明显了,谢明望的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又躺了回去。 *** 那边吵吵嚷嚷,若不是估计着孟百川的威严和顾悦行手上的宝剑,估计就要动手了。 朱二一改之前在顾悦行面前的维诺形象,大概也是因为钱财失去,落得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开始叫嚷起来:“都是因为这些江湖人!不知道来这里是什么目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惹得天怒人怨,看看,老天爷怒了!所以打开地府大门,吞没了家园!” 顾悦行和孟百川把络央和谢明望挡在身后位置,络央和谢明望二人仿佛自带结界一般,对那身边热闹就真的是个当做热闹。村民似乎也看不见他们,自顾自的冲着孟百川和顾悦行要“讨个公道”。 谢明望像看热闹一样把朱二的言行和举止都收入眼中,笑道:“这个人好像是村长,倒是屈才了,怎么不去当个神棍?或者去了江湖,凭着这一口胡说八道,也能捞个三流的江湖百晓生当当。” 谢明望没控制自己的音量,被朱二听到,不知道是这句话中哪一句戳了肺管子,直接气的朱二暴跳如雷就弹到了这边,骂道:“什么江湖!你道我是稀罕?我呸!江湖江湖,说得好听,那叫大侠!说的难听,那就是三教九流!土匪!拿刀的都是江湖人!那土匪算不算!恶霸算不算!” 谢明望回答道:“土匪恶霸,大概是不算的吧?” 谢明望也只是据实回答,他其实也分不清楚江湖和绿林好汉的边界,但是这一句平淡的话,不知道怎么的,被朱二听来,却像是在轻视,反驳,总之就是语带嘲讽,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出来这个意思的。 朱二嚷道:“怎么区分!为何不算?就因为土匪恶霸生的丑?就因为眼前这个生的整齐?怎么,江湖也看脸?” 谢明望奇道:“为何不能看脸?” 朱二给愣住了,他没料到谢明望能承认江湖是个看脸的这个说法,他自己都是胡诌的。 谢明望一本正经道:“你要知道官场都是看脸的,官府中的官员都要面白体正举止大方得体,稍微有些不那么平整的,即便是才高八斗都会失去面圣资格。为何啊,因为说法就是官员是朝廷的脸面。这既然为官者是朝廷脸面,那江湖上行走的江湖人士,难道就不能算是江湖的脸面吗?” 趁着朱二卡壳,谢明望继续往下说:“至于土匪恶霸的脸面......人家本来目的一就是想让人闻风丧胆的,所以生的丑些,凶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朱二还想要说些什么,一边的孟百川就打断了朱二,说道:“江湖人来这里,只有江湖人的事情,人间界的来此,也是人间界只有安排,这里是宋国的领土,只要是宋国的臣民,皆可自如来往,江湖没有界限,江湖人也是人,平日里行走江湖,日常关起门来过日子,大家都要吃饭喝水。怎么就要另眼相看?” 不知道是因为孟百川生的实在是威严,还是朱二等众人敏锐的感觉到了孟百川身上散发出来的关于朝廷命官的气息,朱二一句话都没说,非常顺从的骂骂咧咧的被他的老娘和其他的村民给拽走了。 月潭村没了大半,索性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那些鸡鸭鹅要比人更早的知晓危险,除了算在棚圈中的若干猪牛之外,其他的家畜逃的比人还快,毕竟那些鸡鸭鹅和猫狗是不需要携带家产的。哪怕是那只钓着幼崽的猫,都有足够的功夫把幼崽咬叼到安全地带去。而至于房子,房子他们大多都已经搬到了月潭镇上去。之前回来村中,是因为难舍故宅,如今天意安排,舍不舍的,也得舍了。 而既然已经公开了身份,索性就懒得回避,顾悦行一怒之下,也去了月潭村,寻了那家酒楼,大大方方包下了一整层的厢房。 顾悦行忙前忙后的。安顿了络央和谢明望,又回去接回了木呦呦,木呦呦到了客栈,见到完好无恙的络央,激动的抱着络央大哭了一场,之后才忙不迭的去厨房烧水做饭,准备给络央梳洗梳洗。顾悦行下楼的时候,络央和谢明望还在对着那一个头骨和一堆骨头渣子研究。 顾悦行又看了一眼谢明望,这个时候的谢明望,又成了初见时候的那个年轻的公子。如今是大白天,他们却关闭了窗户,一丝缝隙都不留,络央举着一盏油灯,缓缓控制手中光线拂过骸骨,雪白骸骨反射出明亮灯火。 大家都很忙。包括孟百川,忙着呼呼大睡。 他也不懂这些,正巧小二上来送热水,他也就找这个借口“功成身退”了。 小二还是那个小二,依然殷勤的很,客气的很,手脚麻利的给他准备洗澡水,麻利的给他送来了采买到了新的换洗衣裳。这家酒楼他不算是陌生。之前等孟百川死的时候时不时就过来梳洗一通,占个一个时辰,付一天的房钱,哪家客栈都爱他这样的客人。 结果他这么好的客人,还有人想要给他两次三番的下毒。 顾悦行让伙计不光是采买了自己的衣裳,连带着孟百川,络央,谢明望和木呦呦的衣裳都一起准备了。他不清楚人间界有没有什么自己的规矩,就好像神仙穿无缝天衣那样,人间界也有自己的专门的衣裳之类,但是木呦呦明显就不是人间界的弟子,顾悦行估计木呦呦就是络央在路上遇到的孤儿之类,见到不忍心相救了,结果遇到了个小粘牙糖。 不管怎么样,十几岁的小小少女,饿的面黄肌肉也就算了,总不能连一件花衣裳都没得穿。于是这次的重点就给了木呦呦头上,叫店里另外一个老成点的伙计特意去买十几岁小姑娘爱的,鲜艳娇嫩的衣裳,当下小姑娘喜欢的绒花,丝线,还有什么胭脂水粉或者甜食,能买的都买。 那个伙计也麻利,于是就光木呦呦的东西,就装了一整个包袱。顾悦行很满意,着实好好搭上了那个老伙计一笔。看得最初那个年轻伙计手下一抖,凉水多倒了半桶。 顾悦行洗的神清气爽,他觉得这一通梳洗下来,是实实在在刮下去了半斤的灰土,整个人都飘忽了起来。他步态轻盈的下楼去点菜,到了之前和络央一起喝茶的二楼,却见之前那个位置上已经有客在。 等到顾悦行看清楚那个客人的脸的时候,差点要拍手:“陌兄!” 那不就是之前帮他用引路香找到络央和谢明望的陌白衣嘛! 陌白衣此时换了一身银鱼白的衣裳,配着白玉的禁步,墨一样黑的发间发带在阳光下银光闪闪,似乎是掺杂着银丝,整个人金尊玉贵的在朴实的客栈中淡定的喝茶。 陌白衣也见到他,朝他大方一笑,邀他落座。 顾悦行也不客气,坐了下来。一边的店小二立刻上来添上了茶具,还殷勤的端来了两叠蜜饯和新鲜的糕点。 顾悦行刚刚在一旁看陌白衣那个画面,觉得实在是违和,他原本不觉得这个酒楼简陋,结果陌白衣一来,立刻衬的这个酒楼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可是看看周围在此吃喝的客人,没有一个如他这样,觉得这个画面别扭又违和的。 顾悦行想起了他之前的困惑,觉得既然遇到了陌白衣,不趁机解一下迷惑实在是吃亏,就开门见山道:“陌兄,我有个事情,想请教你。” 陌白衣看他一脸严肃,觉得问题一定挺长,于是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润喉,慢说。 顾悦行等不了,一口烫茶半杯下肚,烫的他吱哇乱叫,连带问题都是冲着出来的:“你们人间界的弟子,是不是会什么妖法?就是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不一样的?” 第五十四章 枇杷果琵琶面” “顾盟主说的,我不是很懂,”陌白衣极为温柔的说着,同时又为他把面前的茶盏添上了茶水,叮嘱他,“当心烫。” 顾悦行于是就停下了继续端起茶盏的手,他有些着急,这种焦急并没有打算在陌白衣面前掩饰,于是他就漏了出来,他的手指在桌上不停地点击节奏,他语速倒是比刚刚慢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烫了舌头的缘故:“谢明望,你知道谢明望?也是之前人间界的医者。” 陌白衣点头,同时补充解释:“不是之前,他一直都是人间界的医者,只有我,我才是之前。” 顾悦行老实说道:“其实这些区别,我们分不清楚。在我看来,精通医术,有仁心仁术的,都是医官。” 陌白衣接受了这个好意,同时以他所知的信息作为感谢:“谢明望算是我师叔,也是如今那位神官的师叔。他倒是入世很多年了。” 顾悦行道:“他也来这里了。” 陌白衣好像一副并不奇怪的样子,而是说:“顾盟主好像并不是因为我的师叔来此而感到惊讶的。” 顾悦行道:“哦对,我是有别的事情惊讶。” 顾悦行简单的把在连月城遇到陌白衣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发现我见到的谢明望,好像不一样,就是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记得是个年轻漂亮的公子,当时我印象很深,我觉得说这么年轻的一个公子,叫他师叔或者前辈实在是张不开嘴。可是后来在出了地坑之后我又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他变成了一个差不多和孟百川年纪相仿的人,相貌么......虽然说对他人评头论足很失礼,可是真的和我初次的见到的那个年轻公子要逊色一些。只能说是个眉目清秀的人。” 其实在顾悦行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陌白衣已经明白了。 陌白衣不忙着直接告诉他原因,而是指了指周遭一切,问他:“顾盟主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我如此坐在这里,却没有招来他人侧目?反而倒是顾盟主,人人瞩目。” 这也是顾悦行第二个不解的地方。若要算是招摇,那陌白衣可比他招摇多了,不说现在,就说之前,他也同样是一身华服,还举着一把伞,那么坦坦荡荡的走在这里,愣是没有引来任何一两句的可疑。就连他去找小二买情报,那两钱银子的消息中,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陌白衣的。 顾悦行有一种预感,这两个困惑,今天都能一口气解决了。而且这两个困惑,其实答案是一样的。 答案其实真的是一样的,陌白衣被顾悦行提问,又扯到自己,不是无缘无故。 陌白衣道:“这也是人间界医者的一个本事。我们有本法,用一些手段,变成别人眼中很顺眼的人。” 面对顾悦行眼中比较刚刚还要明显的困惑,陌白衣指了指自己:“你眼中的我,是你看到的样子,而他们眼中,不一定。” 陌白衣微微偏头,示意了一旁不远处邻座之人,道:“他们眼中的我,或许是个赤脚大汉,也或许是个斯文秀才,甚至或许是个朴实的庄稼人......总而言之,他们看什么样子面貌的人顺眼,我就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顾悦行呆掉了:“那我.......谢明望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陌白衣告诉他:“你看到的后者。” 顾悦行更呆了:“难道我看着顺眼的面相是那个样子?” 俊秀漂亮,年轻贵气,顾悦行想着一番画面,又觉得那个初见的面相和眼前陌白衣还有点像。他有点感觉,这可能和他当时刚刚邂逅了陌白衣有点关系。 但是陌白衣的下一句话立刻又让他吃惊:“也不对,当时,神官大人是不是在谢明望身边?” 顾悦行点头:“自然的。” “那就对了,”陌白衣说到,他先慢吞吞抿了一口温凉的茶水,才继续道,“你看到的应该不是你顺眼的面相,而是神官络央心中顺眼的面相。只是当时你在神官旁边,所以,被她影响而已。” 顾悦行不懂:“这种人间界的东西,还分男女呢?练迷惑,也要先来个大姑娘优先的?” 陌白衣笑着看他:“谢明望,娶亲了。” 顾悦行想起来,他认识的这几个人间界的医官中,好像就只有络央是个新手,其余不管是谢明望还是陌白衣,都已经入世多年了。陌白衣知道谢明望娶亲,道也不是什么新闻。 可是,“谢明望娶亲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陌白衣手里握着喝干净茶水的杯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念了一句:“这世人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有成人之美,落到谢明望那里,就变了味道,成了君子要按照别人认为的美来捏塑。所以在谢明望那边,他就把这个东西,稍微动了写手脚。做到只对女人有作用,男人么,就不在乎了。” “那......” 陌白衣道:“你这种应该是意外,因为在神官身边,所以被影响了而已。之后你再看他,就是真面目了。大概是因为和神官走的远了些,不影响了。你若是想要不被影响,要么别和神官走的太近,要么,就让神官一起走的别太近。” 顾悦行解开了迷惑之后,叹息道:“你们人间界的稀奇古怪东西真多。” 陌白衣笑笑,示意他茶水要凉。 顾悦行急忙端起来,一饮而尽,已经温凉的茶水入喉,很好的抚慰了刚刚被热茶烫到的喉咙。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你现在还在使用这个法子让自己不引人注目,可是我却能见你真面目,所以,要么就是你的面目让我原本就看着顺眼,要么就是你已经一早对我下了手?” 陌白衣清淡一笑:“说下手就太不好听了。我只是很想结交你这个朋友,而朋友之前,应该坦诚担当,就不用做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了。其实原本这个东西做出来,是为了安抚病者的。因为人的面相不同,每一个病者心中安心的面相也是不同的,语气让病人遇到一个安心的大夫,不如干脆做出对方安心的面相。之后医者入世也是个掩护低调的办法。谁知道让谢明望拿去哄女孩子。” 顾悦行好奇:“这个东西叫什么?” “这个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顾悦行道,“只是后来谢明望给取了一个,叫枇杷果。大概出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但是偏偏枇杷果就是枇杷果。” 顾悦行笑了一下。 这个困惑算是解了。 对于陌白衣的知无不言,他倒是十分的受用的。虽然他并不理解陌白衣来此却又避开同门的原因,据他的观察,似乎不管是谢明望还是络央,都并不觉得人间界逐出陌白衣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尤其是谢明望,十分的为陌白衣抱不平,同时还对人间界有一种“那破地方有什么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爱谁谁呆”的嫌弃。 如今困惑解除,顾悦行心中的焦虑也散掉了大半,他敲击桌面的动作也开始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闲情逸致一般的节奏感的敲击,他一边慢慢的敲打着节奏,一边歪着头去打量窗外的风光。 如今窗外,正值盛夏,夏日的人,最是慵懒,就连农人都要在这个时间点睡个午觉,酒楼的人不多,路上的人不多,这种村镇上的路面皆是泥路,下雨的时候泥泞一片,不下雨的时候又是尘土漫天。索性如今没有多少行人踩踏,留了那么两分的清净。是在是清净,就连蝉都有气无力的勉强鸣叫。 顾悦行从第一天来到这个城镇就发觉了,这里的树荫实在是少的可怜。就连镇外的树林中,也大多都是新鲜的树苗。 这座城好像是新的,可是很多东西,又偏偏是旧的。 午后阳光流转,透过挑起的竹帘打在茶桌上,宛如一缕缕金线铺在眼前。顾悦行摊开手掌,看到金线落在了自己的手心,他攥起拳头,那金线又跑到了手指上。 茶壶中的茶已经冷了,店小二并没有送来新的,而是端来了两碗“冷淘”,冷淘原本是京都才有的消暑佳品,最出名的便是槐叶冷淘,采青槐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浸漂,然后捞起,以熟油搅拌,最后放入冷水或者冰窖中冷藏,吃的时候再加入作料调味。在夏天十分的开胃。 之后这种方式就在民间流行开来,逐渐发展出很多别的花样,比如菊花冷淘、银丝冷淘、丝鸡淘、乳齑淘、笋齑淘、笋菜淘面等。但是即便都是供应给大户人家或者在一些比较大的酒楼中才有的。倒也不是冷淘价贵,而是冰贵。 寻常的客栈饭馆,也没有条件存冰。也只能勉强用井水镇凉了。所以普通的客栈也能偶尔出一些冷淘,庄稼人吃面食有力气,也好做,加一些腌制的小菜,也下胃。 但是这里的冷淘,居然十分正宗。和他在家中吃到的不相上下,就着实令人吃惊了。 陌白衣还未来得及把惊讶表现出口,一旁的陌白衣道:“我这人挑食,吃不惯旁的食物,所以我自己带了厨子。” 顾悦行这下瞠目结舌。 他情不自禁又发自肺腑的问了陌白衣一句:“你该不会,连下榻之所都另外盖了一座吧?” “那倒不至于,”陌白衣道,“这就太招摇了,我只是盘下了你们对城的一个小饭馆而已。” 顾悦行想说:“哪怕是自带厨师,就已经很招摇了!” 他把这句话连同一口冷淘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问道:“陌兄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陌白衣对他倒是一直都很坦然,虽然有些东西他说了等同于没说:“寻我的同门周至柔,原本想着查清楚她为何来此,是不是死在这里,是不是在此所害之类......还要想想,有没有办法,寻到尸骨,好好安葬。结果一通下来,我想我的同门自有自己的方式。” 顾悦行起初不明白陌白衣的话中意思,但是他忽然之间想起赖孟百川的那句话,“......有人可以把人挫骨扬灰,有人可以令一城灰飞烟灭,赌的就是谁比谁心眼小”。 他当时现在其实都不明白这句话,可是挫骨扬灰和灰飞烟灭,说的都是眼下的事情。而陌白衣说的“同门自有自己的方式”,虽然听起来好像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悦行就觉得两件事可以扯在一起,就好像陌白衣自己和他对于谢明望的困惑那样牵扯。以至于顾悦行傻乎乎问出了一句:“那个前任的神官周姑娘,心眼小吗?” 陌白衣正在低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冷淘,听到这一句,抬头看了顾悦行一眼,嘴角在绽开一个笑来,反问他:“你觉得如今这位神官大人心眼如何?” 顾悦行想了想,勉强说道:“不了解,虽然相处两日,也算是共同患难过,可是要真的说了解一二心性,还真的说不出口。” 络央生的很美,长相明媚,说话清冷,姿态端华。但是其他的事情,顾悦行实在是一点也探究不到,她心性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是心胸宽广还是睚眦必报?对江湖的态度如何?对于官场呢?她是天真还是世故?对于俗世是明白还是纸上谈兵?他都不知道。 而如今陌白衣告诉他:“周至柔与我是同门,一直和我关系非常要好,她出事之前最后一个找的人是我,但是她并没有要我报仇,而是留说一句,让我过来看看她给自己准备的坟冢。” 陌白衣说到这里,话好像没说完,但是他刻意掀开了遮阳的竹帘,往外抬头看了看,之后坐回来,没了胃口。 他放下筷子,轻飘飘说了一句:“周至柔和我说,要我晚些来,我没稳住耐心,来的早了些。” 什么叫来的早了些? 顾悦行起初一头雾水,也跟着伸长了脖子望了望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又听到陌白衣说:“不过这眼前一切和之后一切,当地村民倒是比你们要容易接受的多。” 陌白衣笑了笑:“你不觉得奇怪?一个荒城陷落,半个村子跟着沦陷,天地之间出现天坑地陷,可是呢,这个镇子上,生意照做,酒楼照开,就连伶俐的店小二都没忘了来赚点赏钱。” 这一回顾悦行不再像个呆头鹅了,他胃口大开的埋头吃那一碗冷淘,吃的心满意足,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喝茶的陌白衣:“我当然觉得奇怪,这不就来问你了么!” 第五十五章 问案江湖” 陌白衣失笑:“你问我做什么?你这几日,难道心里猜不出个根底?” 顾悦行也笑,同时压低声音道:“猜倒是猜出来一些,不过,一想到我猜的,对比这荒城天塌地陷,总觉得不相符合。” 陌白衣手持茶盏凑在唇边,却不忙着饮下,而是朝他那边偏了偏头:“你可以说说。” 那便就说说,顾悦行单说周至柔这条线:“上任的周姑娘却是来了这里,不过她并不是像传闻中的听到了求救而来的,我认为,那位知府朱大人并没有出去求救过,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这场疫病只是早晚问题,是他运气不好,偏在他的任上倒了霉。所以不管人间界的医者有没有介入,这连月城基本都保不住——是这座城池命数到了。” 顾悦行说道:“一个人的寿命是有限度的,人若是生病,受伤,医者当然可以做到妙手回春甚至在阎王爷手中抢人,可是如果是寿终呢?再好的医者都无能为力。任何东西都有寿命,一柄宝剑,一把锄头,一棵大树,一座城池,只是连月城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作为地方官员,没有比朱大人更明白的,所以他没有求救。” 陌白衣一直没有插话,那杯茶水也一直端着没有喝,或许是他安静倾听的态度极大的鼓舞了顾悦行,顾悦行一口灌下一杯凉茶,抹了抹嘴继续说了下去:“而关于周姑娘,她是趁乱来的,周姑娘既然是如此身份,比如冰雪聪明,明白最乱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所以,她非常放心的躲在这里,给自己争取了一些时间,交代了一些东西,或许,送出去了一些东西。” 这些猜测,之前顾悦行在地坑中的时候已经和孟百川等人交流过了,而且有一些重点,还从孟百川那里直接得到了作证。不过那属于官场的恩怨,不归江湖也不归人间界。 顾悦行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一眼陌白衣,直接了当道:“这个就是私人问题了。不归江湖管,我不在乎,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只能说连月城发生的事情是一件事情。而周姑娘身上,发生过另外一件事情。只是因为疫病和周姑娘神官的身份,让人产生误解,以为这是一件事情,或者说,让人以为周姑娘是为了连月城的疫病赶来的然后也因为这件事情,死在这里。” 顾悦行道:“但是其实不是,这是误会。非常大的误会。周姑娘的死和连月城的沦陷,是两件截然不同且毫不相关的事情。” 顾悦行说:“这两件事情,一件应该是人间界要管的,另外一件,应该是朝廷要管的,可是偏偏,弄个艾子书,扯了个孟百川,让我好生烦恼。” 这一回陌白衣算是开口:“怎么又扯上了江湖?” 顾悦行也不瞒着,懒洋洋道:“还不是那个艾子书?要我说,我也不明白,这艾子书是什么时候做的,以什么规矩,什么标准立下的,朝廷又怎么会默许,江湖又为何肯淌这个浑水?实在是令我困惑不已。我本想说艾子书上不过就是不平之事的孽主,轻松容易。如今看来,麻烦多多,且长长久久。” 他说完,好像是为了表达这个麻烦的长久,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深呼吸一口,然后长长吐出,看得出来,是个大烦恼了。 一边的陌白衣心生同情,安慰道:“顾兄有麻烦,我也有,算是同病相怜吧。” 顾悦行闻之抬头,嘴角挂了一点笑,脸上那种“你也跟着我一起倒霉”的表情毫不掩饰,说道:“果然周姑娘之前是寻了你?交代了东西?” 陌白衣点头:“麻烦多多呀,长长久久的麻烦。” 两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叹息之后,还是要顾及眼前,于是顾悦行又说道:“至于这城中百姓态度,其实大多,应该是月潭村村民的态度。疫病之后,这镇上的原本百姓过半都没了,月潭村中的人迁入至此,那个原先的村长又成了镇长,村中的人占了上风,若是上风之人毫无异动,其他的人也会被影响觉得这无关紧要的。但是问题,就是出在月潭村中。” “月潭村为何会占据上风,是因为他们占了功,而这个功,是他们从周至柔手里偷来的。” 陌白衣已经了然。 人间界的医者在民间威望极高,人间界的弟子一直四处济世救人,赠医施药,故而人间界被民间百姓成为神仙岛,而医官也被成为活神仙,尤其是可以调度天下医者的神官,在百姓心中威望就更加了得了,在乱世中甚至超过泥塑的菩萨。 这些村民本来都是信佛的贫苦之辈,胆小,怕事,打个雷都觉得是老天爷震怒,这一回,把周至柔救治百姓的事情当做了自己的功劳,受到了朝廷的表彰。这个举动,和冒犯神灵没什么不同了。 触犯了神灵,自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神灵的惩罚到来,只会迟不会不到。连月城天塌地陷固然轰动,可是对比要了整个月潭村村民的性命来说,那就是小惩大诫了。说不定醒过神的那些村民,还会感激流涕,多谢神官饶过一命。 顾悦行说:“说来很有趣,当年连月城也是如此,把升官发财挥金如土建立在危城之下,明明知道自己就在一座随时可能会塌陷的矿坑上走动,却依然一边心惊胆战,一边挥金如土。以朱二为首的月潭村村民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偷了神官的功劳有可能大祸临头,可是还是难以抵抗升官发财的诱惑......” 顾悦行想了想之前朱二那张脸,一看就是睡不安稳的折磨相。也是可怜的很。 但是又能够理解。就好比一个没有任何武学天资的江湖人,忽然有一个机会,让你用一半的寿命换取一个出类拔萃的机会,你愿意不愿意?一个是庸碌一世,一个是叱咤半生,怎么选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太平如何偏移不知,但是摇摆不定是每个人的天性。 即便是顾悦行,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如何选择。不过到底眼前的一切告诉他,月潭村的村民对于周至柔的睚眦必报,算是接受的。 周至柔预料到了连月城空城的事情。在临死之前做了一系列的安排,让整个城池葬身地下。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处,但是出气也算是出了的。 顾悦行不知道孟百川的小心眼和陌白衣口中的自己的方式到底是不是这一点。不过作为外人来看,周至柔的做法并不算是过分。 正想着这个,忽然陌白衣道:“上任神官,心胸宽广。” 还未等顾悦行细问一番,陌白衣就忽然起身离开了。留下了一脸困惑的顾悦行和一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冷淘。一边的小二手脚麻利的上前收拾了陌白衣的份额,然后火速离开,速度快的让顾悦行觉得刚刚那一场同桌是他的幻觉。 *** 总而言之,络央下楼时候,就看到那边顾悦行端着一碗快吃完的冷淘在发呆。顾悦行延迟了一会才发现络央的到来,眨巴一下眼睛,问络央:“吃吗?” 络央无语了片刻,那一句“不吃”在舌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坳不过五脏庙的抗议,说了一句:“不急。” 若是将来顾悦行多在女孩儿堆里转一转,也或许就会读懂姑娘家的意思,问问题的时候也该懂得委婉些。你这样在客栈中当着那些大吃大喝村民的面大咧咧的举着碗问一个姑娘吃不吃,半数姑娘都回答不出来那句“吃”的,顾悦行再过几年,许也就体贴了。 但是现在,他直地就像村口那个非要皮鞭抽才知道赶路的牛。 既然络央说不急,那就是还不饿,顾悦行自动给络央寻了理由,或许是人间界的弟子有喝风饮露的能力,或许人家天生胃口小,或许看不上这人间俗物...... 总而言之,顾悦行就自己低头开始打扫自己碗里的食物。那冷淘出自陌白衣的私人厨子,手艺精湛,蘸料挑的酸辣适中,油香中还带着植物的清爽,实在是开胃极了。 络央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才想起来下来的目的。留了一句话说:“顾盟主吃好,便可回来一趟了,有事商量。” 顾悦行十分知道分寸,一听有事,当初就要搁碗,被络央温柔阻止:“不急的,顾盟主先吃完吧。” 络央实在是真心实意,于是就应了。 他慢下来来吃,不过一会,木呦呦蹬蹬蹬的也下了来,差点和准备上楼的店小二撞了个正着。同时迎面的还有一托盘上的冷淘。有槐叶的,有鸡丝的,还有螃蟹的,还有青梅的......都是开胃爽口,一闻就叫人口水直流。 木呦呦口水差点下来:“这是什么?好香!” 店小二连忙回到:“回姑娘的话,这就是店里给您几位准备的晌午饭。” 木呦呦果然开心起来:“真的吗?!那我要在这里吃!” 木呦呦端起其中一碗,就蹬蹬蹬的跑来和顾悦行拼桌,络央看着,吩咐道:“慢慢吃,吃好再上来。” 木呦呦狠狠点头,目送络央和店小二一通上去了。 顾悦行咽下一口,问木呦呦:“怎么回事?你姐姐下来一趟是为什么?” 木呦呦各自矮小,座椅凳子坐上就只能晃荡着腿,她如今一边荡悠双脚一边慢悠悠的一口一口吃面条,说道:“姐姐是送我下来,她怕我饿着,其实大家都饿着了,可是姐姐和谢叔叔都很忙。姐姐就让我下来填饱肚子。” 顾悦行明白了,络央和谢明望在楼上估摸着是在看骷髅和人骨,孟百川当然无所畏惧,可是木呦呦是个小孩子,即便是不怕这些,但是让她对着骷髅人骨吃吃喝喝也确实为难。所以络央专程把她送了下来。而且木呦呦还说“大家都饿了”。 顾悦行不做声的打量了周围,二楼的位置挺大,周围也没有几个食客,聊什么的都有,窃窃私语的也有,侃大山的也有,更多的是唉声叹气的。之前他和陌白衣聊天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力,估摸着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镇子上的人没精力去对他们探头探脑。 不过他还是觉得丢人,刚刚络央下来,他问络央吃不吃饭,络央客气一番说不急,他就真的当她不急,自己吃了起来。 木呦呦的声音不小,又是少女的脆声,隔壁远远听闻动静的一个老头闲闲说了一句:“小伙子,看女人啊,你还嫩。” 那老头回头,和另外一个吃花生米吃个不停的同桌继续对话,也头两句还是关于他这边的:“还是另外那个好......明摆着,人家心疼人。” “可不是,不然哪来的那么巧,一下来厨房饭就准备好了?” ....... 顾悦行脸红。 甚至觉得有些羞耻,嘴里的面都不香了。那两位老人家说的没错,陌白衣把很多事情都暗自料理好了,客栈虽然老旧可是干净,店小二极其懂得看眼色,住的客房也是宽敞明亮没有异味,根本不像是许久未曾住人的房子,按道理来说,这边的村镇不该有那么多的往来商旅。只能是陌白衣暗中安排了,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自己带了厨子,也来这里做了饭,就连吃食的分寸也掌握的刚刚好,既好吃,又不夸张,求的就是一份干净舒心。 对比下来,顾悦行实在是有充分理由羞耻一下的。 他问木呦呦:“你姐姐他们问出来什么了吗?” 木呦呦奇怪道:“问?问谁啊?问骷髅吗?怎么问?” 顾悦行卡壳,停顿了一会才说:“是查出来什么结果了吗?” 江湖人和朝廷的说法喜欢用问,他们认为,死人也能说话,只是看仵作能力,仵作验尸,或者是官府查案,都是在“问案”,问一问死者,有没有冤屈,是否留下线索,而那些东西,又指向哪里。 这些就是问。判案寻迷,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刺激无比,又其乐无穷。不管是朝廷有案子,江湖也有案子。 如今,他身上,也有个案子。他要把孟百川带到京都,问一问这艾子书的内容。 而木呦呦则压低声音凑近他,低声道:“那个骷髅,就是那个白白的头骨,居然也是医官!” 第五十六章 大概是死于话多” 顾悦行吓了一跳,首先的问题就是:“也是人间界的?”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头骨,不过就是雪白干净了一些,是怎么看出来,那是人间界的骨头的?难道一开始选择人间界弟子的时候,挑的不光是天赋,还有骨相? 这一点明显木呦呦是回答不出来的,不过第一个问题她倒是可以,她用力点头以此表示自己答案的稳妥:“没错!谢叔叔还说,那是个年轻人,姐姐还说,这事特别严重,怎么能够有两个人间界的医官在这里出事?” 木呦呦不光转述,还加上了自己的评判:“如果出一个是偶然,那两个就不对劲了!所以这事情特别大!” 顾悦行不知道要怎么样的去说,告诉络央,实际上周至柔出现在这,其实是借乱藏身......她不是专门去找的连月城,而是因为当时连月城很乱才来的,如果当时乱的是别的地方,她也会去别的地方的。 不对啊,这个猜测,他当时在地坑中就已经说了。除非,络央不信他。 也是,大家萍水相逢的,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谈地什么肝胆相照,那络央姑娘一个堂堂的神官,又不是江湖人,大家各自为界,各自为首,犯不着谁听谁的。说到底,武林盟主也只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对人间界的神官给予辅助,没到听命的地步。若是络央当时说些什么判断来,在没有拿出货真价实的证据之前,他也是半信半疑的。 但是即便是如此的自我安慰,顾悦行心里还是有了一丝盖都盖不住的失落。 顾悦行心里说:“我可是个武林盟主呢,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顾悦行你自己看看,这火烧了没烧?” 艾子书没做成,哎。 叹气。 顾悦行心中暗自叹气,木呦呦那边完全不知道,反而偷偷地和顾悦行说:“谢谢你。” 顾悦行听到这句对他来说莫名其妙的感谢,着实是楞了一下,不知道这个谢从何来。 他抬头就看到木呦呦一张小脸发红,伶俐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盖不住的羞涩,还是偷偷压低声音说道:“你给我买了好多衣裳和首饰,还有好几大包的糖食,都是我见都没见过,吃都没吃过的,谢谢你。” 顾悦行这才看到木呦呦换了一身新衣裳,把那一身灰扑扑的小猴子一样的衣服给换了下来,穿了一身嫩草一样黄绿色的裙子,上面搭了一件粉白色的衫子,衫子上绣着桃花的纹路,头发扎成了寻常小小少女都喜欢的双丫髻,没有什么首饰,就简单的用一根同衫子同色的发带系上了。她脚丫子在桌下一晃一晃的,是一双极其可爱的绣花鞋。 木呦呦随着顾悦行的打量而僵硬,看她的脸就脸红,看她的鞋子连晃腿都不会了。顾悦行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有意逗弄她一番,学着她刚刚压低声音道谢的样子说:“你现在不叫我大坏蛋了?” 木呦呦当然看出来他在逗弄自己,刚刚那点羞涩都被打消了,她噘嘴不理他,继续低头吃饭,一边吃一边还故意对他翻了个白眼。 顾悦行爽朗一笑,还给她倒了一杯茶叫她慢慢吃。 木呦呦脸烫的很,那壶茶也烫,顾悦行把那杯茶搁在木呦呦的手边,叮嘱她一句:“当心烫。等会再喝。” 他这一套哄小孩儿吃饭的口吻叫木呦呦十分不爽,木呦呦嘴里还有吃的,抱怨都是含糊的:“你别跟逗小孩儿一样的!” 顾悦行失笑:“那你多大?你不就是小孩么?” 木呦呦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岁了!” 顾悦行着实吃惊:“十六了?你居然十六?” 也不怪顾悦行吃惊,络央从来没有说过木呦呦的年纪,一切都是从外表判断,顾悦行看木呦呦生的又瘦又小,个子还矮,一张脸那么小,半个巴掌都不到的,他还以为木呦呦最多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呢。 “居然十六岁了?”顾悦行真心实意的表达着难以置信,“这可是个大姑娘了呀。” 然后顾悦行就先告状将军:“那你看你自己,坐没坐相,站没站像,像个皮猴子。” 顾悦行这句话其实口气温和,带着点逗弄的意思,并没有真的批评她,可是也不知道是这一句话中的哪里一点戳中了木呦呦,木呦呦立刻就伤心了。 她伤心的样子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哽着嗓子不说话,低着头,一声不吭,还能照样扒饭,若非顾悦行见她半天不回话低头打量询问,不然都发现不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 “哎呦我的祖宗,怎么了?”顾悦行是着实慌了,他以前遇到姑娘家,可是从来只有把姑娘逗笑,从没有引哭的经验啊。 这不问还好,一问起来,木呦呦的眼泪掉的更大颗了,瘦弱的肩膀也耸的更厉害,一抽一抽的,顾悦行怕她一边哭一边吃给噎住了,强行把她的饭碗给端走。没了碗筷挡脸的木呦呦又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臂弯里,趴在桌上哭。 顾悦行更是慌张了,只能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怎么让你伤心了呢?” 他一边安慰一边还偷偷的往另外一桌上瞧,幸亏刚刚那两个老头已经离开了,否则看他接二连三的惹恼姑娘家,不知道要怎么个摇头叹息了。 不过他现在恨不得那两个老头点评一番,好叫他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整个二楼已经没人了,也是,眼下已经过了晌午饭的时候,这个点,正是小二打盹伙计休息掌柜算账的时间了。他瞥见旁边店小二探头探脑,做了个手势,叫人快快离开。 他左右为难了一番,凑近还在埋头哭的木呦呦,说道:“左右没人了,你要是想哭,就放声大哭出来。” 木呦呦起初不肯,依然埋着头,顾悦行坐近了一点,强迫木呦呦把头抬起来,然后在木呦呦挣扎低头之前,把一张手帕挡住了木呦呦的脸,她的脸上想必早就布满了泪水,干燥的手帕一蒙到了木呦呦的脸上,就被眼泪给粘住掉不下去了。 这个画面让顾悦行有点想笑,可是若是笑了,估计木呦呦就哭的更狠了。于是他忍住,看着木呦呦捂着那张手帕,不停地哽咽。 顾悦行觉得要刺激一番:“对不起嘛,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为什么哭啊?” 顾悦行想了刚刚说的话:“是因为我说你坐没坐相吗?.......对不起!” 顾悦行道歉的十分的真诚。 结果换来的就是木呦呦放声大哭。她哭的声音很大,仰着头任凭眼泪滚滚而落,哭的一张脸都红了且胀。顾悦行反而放下了心,不停地拍打安慰木呦呦:“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错了我错了,难过就哭,高兴就笑,饿了就吃,渴了就要果子,这世上的事情,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顾悦行心里清楚,木呦呦并不会因为他那么的一通“数落”就那样的哭,想必是这一路走来,憋了很久,发泄了一番就是了。人就不能憋着,否则即便是睡得着吃的下,人也胖不了,木呦呦,太瘦了。 木呦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顾悦行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地、合乎情理地被揽在怀里安慰,动作就像是拍打婴儿奶嗝一样,怕木呦呦给哭呛住了。 木呦呦一边大哭,一边说道:“我娘说,让我逃难的时候,说自己十二岁,”她哭的直抽抽,眼泪流个不停,顾悦行擦干净了一行又流下来一行,“我娘说,十二岁不会被坏人看上,万一被抓了,也只是会卖给人家当丫头。” 顾悦行明白了。 木呦呦果然如他猜想的那样,是个逃难了,估计爹娘要么饿死,要么就病死了。自己的亲娘拼尽全力的交代自己的女儿要装成一个孩子,因为哪怕是畜生,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去当丫头,也好过去卖给青楼。 顾悦行知道青楼或者那些暗洞子的规矩,他们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女孩子,若是十一二岁,就先当打扫的丫头,养两年看看成色。木呦呦的娘亲只怕也是因为这个,才叫自己的女儿装成十二岁。 她一路逃难,不知道怎么就遇到了络央,被络央带在身边,只是估摸着这姑娘还是怕的,怕络央是一时兴起,一时兴起就带上她,然后一时兴起再丢下她。所以络央忽然不见,她会哭,一来是担心络央,二来也是害怕。 顾悦行心中升起一股怜爱,温柔说道:“不怕不怕,你现在可以大大方方说自己是十六岁,有我们在呢。哪怕是将来你络姐姐要去别的地方,也还有我,我保证没有人会丢下你。” 木呦呦飞快说一句:“我这样哭,不是为了赖住谁。” 顾悦行认真问他:“那你要不要这个保证呢?” 木呦呦紧紧咬着下唇,不肯吭声,她现在已经停住哭了,从她可以连贯的说出一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就可以哭好了。一个姑娘家,也知道大哭起来模样不好看,偏着头不叫他看。 顾悦行执意地捏着木呦呦的下巴要她把头转过来,有点粗暴的下手去把她的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见她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就很自然的下手如揉:“松嘴。” 木呦呦不肯听,顾悦行叹息一声:“跟个小孩一样的倔,叫我怎么把你当成大姑娘?” 顾悦行今年也就二十二岁,比较木呦呦,也不过大个六岁。可是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六岁,他十五岁行走江湖扬名立万的时候,木呦呦还在跟小伙伴在家门口玩泥巴呢。 顾悦行理直气壮把她当做小孩子来哄。擦干净脸蛋,擤干净鼻涕,然后把她咬的快要见血的下嘴唇从牙齿里扯出来,捏了捏被泪水泡的发凉发软的脸蛋:“哭够了?舒服了?” 木呦呦确实哭的够了,心中长久的憋闷都一扫而空,这回不仅是哭的束缚了,还饿了,还困了。这个时候木呦呦十分的遵从本心,也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在,左右哭的丑的样子都被顾悦行看到了,也没有什么害羞讲究了。 于是就闷闷地承认,“嗯”了一声,同时还没控制住,打了个哈欠。 顾悦行这回没忍住笑了起来,扬声叫了一声小二,让送来一碗牛乳茶来。他知道现在这家客栈只要络央和谢明望在一日,陌白衣的厨子就会在下头待命一日。反正木呦呦现在是络央的人,横竖也不算是亏了外人。 不多会,店小二果然带了一杯牛乳茶来,闻着香味,还加了冰糖,甜丝丝的味道是小姑娘喜欢的,木呦呦捧着牛乳茶,一口一口地喝。顾悦行倒是想,这个陌白衣,带着的东西真是多。 如此的周到,怎么人间界还说他无情呢? 令人捉摸不透。 *** 谢明望也捉摸不透。 他和桌上那个骷髅大眼瞪小眼等了一流,到他吃完了冷淘之后,店小二又敲门送来了香喷喷的牛乳茶,他接了过去,还抽空问了头骨一句:“兄弟,来一杯?” 头骨当然不会理他。 谢明望就自顾自的当着头骨的面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继续琢磨:“这到底是谁啊.......” 是个男人,不到中年,牙齿生的很齐整,头骨的骨相也十分漂亮,若是活着的时候,骨肉分部下去,该是个美男子。 可是这一通的说法,对标人间界的弟子,简直等于是废话一通。人间界中,到处都是年轻的,骨相漂亮的美男子。一抓一大把,而入世的弟子那么多,总不能一个一个的抓过来对人头,看到底哪一个死在了连月城这边。甚至有可能,他都不是死在连月城的,而是死了之后,落在隔相江中,被江水一路冲来,又被谁,填了那骷髅墙。 可是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多牵强了。 就连孟百川都猜出来,这连月城的覆灭,骷髅墙的出现,甚至包括黑色的灰这些东西,处处都带着人间界的手笔。明摆着就有周至柔的参与,捅刀的是别人,可是周至柔,是那个磨刀的。她把下一任神官和远在别处的谢明望引来,摆出个骷髅墙,用磷火照着,指向明确的头骨又是人间界的弟子,很是有话要说。 不过周至柔,到底和多少人说了话呢? 这周至柔,怎么那么多话? 第五十七章 潮涨潮落” 一边的孟百川半天不做声,这个时候忽然来一句:“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你们前任的神官要交给你们的问题?” 一句话出来,谢明望和络央刷刷刷转过去盯他,谢明望若不是两手都有东西,他估摸着要把那个头骨都转过去一通瞧他。 孟百川行军时候习惯了受万人瞩目,一向淡定,这一回大概是多了个头骨的缘故,盯得他发毛,孟百川极力压抑这一种情绪,继续道:“周姑娘前来这里,本来就乱的很,就好像之前顾盟主猜测那般,她若是真的是躲在这里,表明自己本身也是麻烦多多,既然自己有麻烦,又是躲在了麻烦的地方,想必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去调查很多,而这个骷髅在地下估计时间不短,那么怎么样能够让这些藏在地下不见天日的秘密浮出水面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面上的东西给打碎,就好像藏宝箱,要露出里面的宝藏,要么寻到钥匙开启,要么,就粗暴一点,把箱子打碎。” 看得出来,周至柔是后者。 名字温柔至极的一个姑娘,一个神官,做起来事情,倒是十分的果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就连引来下一任的接班者,也不是简单的要对方收拾遗骨。 而且孟百川觉得,他们应该是找不到周至柔的遗骨的,这样刚烈的姑娘,想必早就把自己安顿好了。那硕大的地坑,就是她为自己寻到的墓穴。周至柔把自己安葬在其中,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误踩其上,一辈子,也成不了荒坟野鬼。 孟百川无端的有点羡慕。 一座城那么大的坟冢啊.......皇帝都享受不了的待遇。 孟百川一边暗自羡慕一边说道:“这个周姑娘无意中得知这空城之下的秘密,同时呢,还发现了一个人间界的头骨,至于她为何会发现,那就只有你们自己人知道,反正她知道了,她也同样和你们一样,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既然如此,她时日不多,反正她死了之后下一任神官就会来善后,那么她就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把这问题丢给后来人就好了。” 自己安心闭眼,含笑九泉。 谢明望却说道:“周姑娘无意中得知的秘密,孟大人说的是哪一个啊?秘密有好多啊,比如,这空城的秘密,或者说,您上了江湖艾子书的秘密?亦或者,这整个城的人消失的秘密?到底是哪个?” 谢明望生的一张看起来十分惜命的脸,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胆大包天的很,他永远都在笑,然后永远都猜不透他如今是真的心境如何:“孟大人,我觉得前任的周丫头知道的只是这城下成空,不日将陷落,她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陷落的时间提前了,而至于这连月城真正人去城空的原因,还要问问孟大人。” 孟大人明摆着是不肯说的,他又闭嘴了。把自己隐藏在窗户旁边的黑暗中,闭眼,装睡。宛如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 不过也不要紧,谢明望他们带出来的骸骨已经证明了原因:那头骨和其他躯干中的毒居然是不一样的。头部所中的毒可以让人死后的头骨变得坚硬无比,而躯干的毒性却让尸骸脆弱无比,轻易就成为碎片。 谢明望和络央之前接触过骷髅墙上的其他头骨,取都取不出来,坚硬程度可媲美金刚石,可是在遇到那黑色的灰烬的时候却一下子就散落了,成千上万的骷髅咕噜噜的滚成了一团,实在是一副人间炼狱。 “这些骷髅头,只怕是用来替代那些被城中的居民挖出的金矿位置的。因为这个城池就是这个金矿最好的障眼法,而那些可以吸收声音的灰尘,也是他们用来掩盖日以继夜开凿的动静的。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个金矿居然能够一直完好的隐藏着,铁打的城池流水的知府,都没有察觉出来。这个城池下方本来就有无数的暗河甬道,是中空的,之所以能够支撑城池,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水流,另外一部分就是因为金矿,石头遇到水会十分的坚固,这就好像木材一直完全的浸泡在水中,百年都不腐烂,民间有句俗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干要一千年,湿要一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说的就是木头。其实石头也差不多。” 谢明望不愧是入世多年的弟子,对于民间俗语和常识都是十分的通晓,他说:“我们当时在地坑中走了一路,遇到的石壁皆是脆弱的,虽然表面上看着人力敲击不一定可以粉碎,可是小师侄女你也看到,那些石头已经几乎没有水分了,可见这地下的河水已经断流很久。” 络央道:“很久是有多久?连月城的事情从开始爆发到结束,也不过是两季的时间,而顾盟主赶到到遇到我,也不长。” 这当然是不能长了,这若是长了,在这空城中表演绝食的孟百川早就饿死了。 谢明望说:“这就有待讨论了,只能说,这一次疫病爆发,和地下的河水下降有关联。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年春天,各大酒楼,鳜鱼都非常贵。因为稀少。” 谢明望说:“我想起这事,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关联,不过,听小二说是因为从去年入秋开始颂雁江水位下降,导致了今年春天鳜鱼不够肥的缘故。那既然颂雁江是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水位下降,那有没有可能,这连月城的地下水也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出了问题,然后城中居民毫无察觉,继续饮用,导致积累到了今年的春天爆发了问题,才有了疫病的产生?毕竟这寻常疫病,是会传染的,可是结果呢,出问题的,就只有月城和周围村镇。” 络央道:“那若是如此,城中尸体呢?既然不是疫病,为何偏偏要用疫病来做幌子?激发周围百姓慌乱,朝廷难道如此蠢?” “朝廷才不蠢。”顾悦行的声音响起,他上楼,带着昏昏欲睡的木呦呦,一边说一边把木呦呦安顿在内厢房的榻上,“朝廷怎么会蠢呢?疫病算什么,恐慌算什么,让百姓担惊受怕又算什么?” 顾悦行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把自己当隐形的孟百川,继续说道:“就连孟大人的性命,又算什么呢?要看和什么比较,是不是?” 谢明望见顾悦行又把话题引到了孟百川的身上,隐隐是明白了什么,想了想,干脆接了话:“愿闻其详。” 顾悦行扫了一眼孟百川,轻飘飘道:“对比朝廷国库充实来说,百姓的恐慌,和孟大人的性命,确实不值得一提,毕竟孟大人效忠朝廷,为了朝廷肝脑涂地义不容辞,乱世时候可以战死沙场,太平年间,也能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他一向瞧不上朝廷虚伪的做派,也瞧不上那些朝廷命官们为了所谓的效忠可以付出所有的心性。说起这些来,语调上也没有十分的客气,别人是棉里藏针,他倒好,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用针去扎孟百川一般。 孟百川咬牙切齿,看着要怒了,顾悦行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十分期待。结果下一刻,孟百川长长吞吐了一口气,没了下文。 他就像是个木偶,没有性格,没有脾气,没有生机,被人命令着面无表情的行走吃饭说话。但是想让他说些属于自己的思想,他办不到。 顾悦行觉得是不是找错了方法和孟百川交流,亦或者说,和这些当官的交流,要首先给对方一个任务,对方才会本着出于完成任务的责任来主动梳理思路,建立自己的思维? 可是又很明显的,孟百川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任务了。他现在的一切表现,都是为了完成那个任务而做出的反应。 顾悦行对这些事情原本不在意。可是如今关系到艾子书,他就不能不在意了。 现在,要么他完成艾子书,杀了孟百川;要么,他就去纠出艾子书错误的原因,为孟百川洗刷冤屈,也让自己不要错杀他人。 一边络央若有所思,结合顾悦行的推论,总结了一番,说道:“也就是说,因为水质的缘故,导致了连月城中的居民得病,一开始,不知情的知府确实去求助了医官,当然,作为朝廷命官,求助的第一对象应该是朝廷,比如上一级的杏林堂,甚至是往上的太医院。我大胆猜测一番,朝廷的医官接到求助前来,结果根据种种迹象和推理,推理出来这种病症有可能和金子有关。至于为什么.......有可能查出来当地居民的病症,和一些金矿周围生活过的矿工异曲同工?” 络央道:“我虽然是初次入世,没有走万里路,到底读了一些书。金矿周围,会有矿工得病,症状是剧烈头疼,恶心不止,重则,会急速死亡。” 络央这个猜测,是有道理的。 如果医官治疗过程中检测出全程的病症和金矿矿工的类似,那么就表示这城下有矿产。然后上报朝廷,朝廷勘察之下,发现下方确实有个矿洞,且是金矿,而且已经被开采多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发现矿产自然是要上报的,但是连月城的居民居然没有上报而且是吞下,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朝廷震怒之下明察暗访,比如会得出来起源在于当年的河工。如此追根究底之下,比如牵连极大。 谢明望道:“如果朝廷知道了居然敢有百姓私下昧下金矿,比如震怒而且这些百姓也都是死罪难逃了。但是死罪是最后一步要做的事情了,在当时,朝廷会怎么样呢?” 顾悦行道:“朝廷会顺势而为,既然城中百姓不明白自己得了什么病,以为自己得了疫病,那就如此以为好了。甚至来说,朝廷都不需要亲自动手,撤离医官,封闭城门,撤掉大部分的朝廷差役,就可以把全城的百姓活活吓死。至于那位朱大人......只怕也是因为被这件事情牵连,或许他知道金矿的事情,或许他不知道,可是他无论怎么解释,都已经说不清楚了。既然无法自证清白,那就唯有一死,尚且还能保全家族名声。” 人都是有软肋有牵挂的。朝廷也是如此,江湖同样。为何不管是朝廷还是江湖,都喜欢重用世家子弟,这就是个一个原因,孤胆英雄说得好听,可是实则令人头疼,哪怕是布衣状元,金榜题名时候也会立刻加一个洞房花烛夜达成双喜临门。一来是笼络人才,二来么,成家立业就有了软肋。牵一发动全身,就不敢随便动作了。 这一点,适用于朱大人,同样,也适用于孟百川。 孟百川自己想要为了朝廷鞠躬尽瘁,那是自己的事情,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保得自己全家加官进爵万世富贵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可是,他上朝廷的功臣榜也就算了,怎么还扒着艾子书不放呢? 顾悦行一想这个就烦躁,一烦恼就怒目孟百川。要不是孟百川闭目养神躲在阴影中,估计都能被他活活给看穿。 谢明望若有所思:“所以说.......朝廷用疫情封城来掩饰金矿?而这金矿倒塌,也是因为朝廷取走了另外的金矿?” “谁说不是呢,”顾悦行冷冷道,“这就要问问这位孟将军,当初带领军队入城,之后没过多久,士兵就离开了,百姓也不见了,然后呢,地坑出现,整个城市坍塌.......为何之前不塌呢?” 为何之前不塌,原因就要从那些骷髅上找了。城中百姓每次挖走一个金矿石,就会取而代之的填上一个硬如金刚石的骷髅取而代之,这才保证了这个连月城多年不塌。虽然暂时不明白这头骨和尸身分别中毒的原因,可是头骨的作用应该就是这样。而至于后来塌陷,是因为孟百川带的兵士挖走了剩下的金矿,而且没有用头骨填充的原因。再加上地下水的干涸导致了石壁脆弱。 而这一切种种,起因居然还是因为颂雁江的水。若非是江水褪去,百姓也不会中毒发病,然后朱大知府就不会求助,医官也不会发现端倪,朝廷也就发现不了金矿,孟百川也就不会来,然后这里就不会动乱,周至柔也不会选择此地,络央和谢明望也不会寻来这里....... 不来这里,他们几人就不会窝在一个客栈里和一个头骨大眼瞪小眼。而这一切的开始,居然是因为一次江水的涨落。 第五十八章 惊变” 江水的涨落皆是天意,人为不能改变。四时季节如是,天晴下雨也是如是。 当夜,此地突降一场大雨。 说突降,是因为白天天空万里无云晴天碧日,根本看不出来有落雨的征兆,蜻蜓也没有群聚,燕子也没有低飞,到了日落,黑夜笼罩之后,天空忽然电闪雷鸣,紧接着,两三点雨水砸下,还未等百姓缓过神来,瓢泼大雨骤然落下。 连月城周边的晚上并不会闷热,反而有凉意,所以晚上并不会有在院中纳凉的存在。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并没有造成多少的惊慌,镇上家家户户都闭合了门窗,在屋中不出来,吹灯拔蜡,整个镇子陷入一片被雨幕遮蔽的黑。 于是这个时候,在街道上过去的那一队黑衣人就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也许是因为雷电交加,也许是因为雨水的声音极为嘈杂,所以那一队人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井然有序的声音踏过泥地,踩过水坑,直直的朝着镇中最老的那家酒楼而来。 顾悦行很是大方地“赏”了那个机灵的店小二一些音量,嘱咐他从后门回家去:“你见了谁都不用管,直直的走回去就行,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明儿起来,可有的忙有的骂了。” 店小二极力控制自己,依然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他匆忙穿好蓑衣戴上斗笠,紧紧攥着那块被他捂得发烫的银子,打开了后门,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首先发现雨中有人的是他,结果匆匆上楼知会的时候却被顾悦行挡在了楼梯口,顾悦行一副了然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只让他走。 他忙不迭的逃离客栈,结果还没有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另外一队黑衣人! 小二一下子吓得差点腿软,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自己手心里的那块银子,别人死死攥着,不会跳,也不会动,呼吸都上不来。 他心脏停止跳动,但是脚还在依靠着本能继续前进,他低着头,捏着帽檐,装作看不到的样子和那群黑衣人在狭小的巷子中擦肩而过。 店小二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听到后面传来的电闪雷鸣和呼啸风声是不是老天爷给的,他踉跄的扑进了拐角,然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 这客栈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看得出来,确实已经很老了。 顾悦行心想,这京都城里,并不会有这么老破的客栈,百年客栈多得是,可是大多都小心维护,修补,即便是百年时间都屹立不倒且越发的华美。不会像这样的客栈一样,用朽木,尘土,脏污来凸显自己的“老”。 顾悦行端坐在三楼的最后一阶台阶上,听到四周角落被勾爪钉抓的动静。 勾爪,又称飞虎爪,以坚固的青铜或者玄铁打造,很像是手掌,有五个猛爪,每个爪又分为三节,可张缩有度,最前一节末端最为尖锐,犹如捕猎时候的鹰爪,五爪尖端锋利,擅长钉抓,爪内掌中有机关,可控制各爪。尾部有长索,与机关相连。以飞爪击人,只要将长索一抽,钢爪就会猛然内缩,爪尖可深陷入肉,敌人万难摆脱。如今看来,这飞爪不光可以抓人,连带着还可以抓房子。 顾悦行在黑暗中轻轻发笑,轻声说道:“看来,是想连房子一起端了吗?” 继而一想觉得也不是,对方也不会这么蠢,想必是想着做一场意外,弄个什么“武林盟主夜宿破败酒楼,半夜房塌人死。” 这虽然很丢脸,可是江湖还是可以甩锅的,最后甩锅的到他们顾家头上,江湖回头再选个精细点的盟主,以后定个规矩,武林盟主不可以住破店就完事了。 顾悦行横竖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心想就干脆等。 大雨磅礴,掩盖了对方的脚步,可是东南西北皆有动静,来着数量不少,可是却是发出了这么一点的动静,足见对他的重视。 可是为什么,要杀他呢? 对方的路数又是什么?朝廷?江湖?他是个新任盟主,三把火一把都没有烧上,谈不上得罪谁,即便是得罪了,这连月城的范围还未出去,这风声就传到了京都和江湖么? 还未等他再想出个端倪,顾悦行头微微一偏,堪堪避过了一道偷袭,一柄晃亮长刀刺空,在半空中掉了个头,又回刺了过来,此时,外面惊天一道闪电劈下,将房中一切照的亮如白昼,这片刻的光明中,顾悦行瞥见那长刀的刀柄处,系着一根长长的银线,此刻他避过长刀,可是却正好把自己的脖颈卡在了银线和长刀之间!只要他一个没注意,他就会瞬间头骨分离! 顾悦行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老天保佑,立刻矮身,一个地滑避过了那根银线。在电光火石之间,顾悦行感觉到自己的发梢发出细微的断裂声。那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丝线居然如此锋利! 居然偷袭!看来对方是下了死命,要他的性命,也就是说,眼前这些黑衣人都是死士。不顾自己性命,都要他的命! 顾悦行大怒,在对方还未收回银丝的时候拔出形影剑,蓄力劈下,对方以为顾悦行要劈断丝线,居然不躲不避,而是直接迎上前去,就在形影剑身触到丝线的同时,顾悦行一个巧力脱手,宝剑在半空中飞转,居然卷着银丝直直朝着对面的黑暗处而去! 那黑暗中的刺客原本完美的隐藏,掌握了主动权,却不料顾悦行不顾面前的银丝都要应对自己,眼看剑尖就要刺向自己,情急之下立刻拔高一丈,贴服到了屋顶的横梁上。 此刻闪电早就过去,雷声姗姗来迟,仿佛近在眼前的轰隆隆雷声将这间客栈震的越发无助。顾悦行凭借极佳的耳力,在听到形影和银丝钉在对面墙板的声音的同时,还听到了对面上方横梁上的响动,就在对方以为顾悦行要去捞自己的宝剑的时候,他却一个错步,握住了那柄长刀,一个反身,就把刚刚躲避在横梁上的杀手钉死在了上方。 那个杀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手脚软绵的垂在了横梁上。 顾悦行抽回宝剑,长身直立,左右环顾一番后,朗声道:“接着呢?是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话音刚落,也不知道对对方十分给面子还是不讲武德,四面八方的黑暗处纷纷飞出长刀,同样牵引银丝,同样无声无息,无数根看不见的银丝如同一个蜘蛛网,铺天盖地要把中间唯一的猎物网住,此时此刻,那个被他击杀的第一个刺客方位就成为了唯一的突破口。 顾悦行伸手往空中一捞,那把原本盯着尸体的长刀就飞到了他的手上,手上的长刀上同样悬挂着银丝,与此同时,他瞥见了在他的一些列动作中,那个尸体居然也跟着动了起来! 这下顾悦行算是明白了,这银丝并非是如同飞虎爪那样一人一线一刀,而是这牵连着这房中的所有刺客。顾悦行心下立刻如同明镜一般的了然,就在周围那片蛛网即将把他网住的一瞬间,顾悦行没有想着突围,而是直接以真气讲手上的长刀往屋顶上丢去,随着长刀带着银丝盯牢在了屋顶上,那原本堪堪要笼住他的蛛网立刻被牵制不动,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帐篷,将顾悦行笼罩在了其中。 其中的顾悦行冷笑一下,提高声音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区区一个武林新人,居然能够劳动出来大名鼎鼎的鬼蜘蛛.......真不知道,算是倒霉呢?还是荣幸?” ——鬼蜘蛛。是江湖武林中大名鼎鼎,臭名远扬的败类组织。 更加可恶的是,他们以杀人残忍为名,杀掉的人几乎找不到全尸,都是一堆碎肉,而且擅长于把杀掉的人丢弃到豺狼野兽出没的地方,只要是上了他们名单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是买通了他们的金主都无法要到一个证明,一般杀手接暗杀名单,会分为两次付钱,先付定金,再凭借人头收尾钱。但是鬼蜘蛛就不一样,不仅费用高的离谱,态度还差,一次就要给全部的银两,而且根本不会上交任何任务完成的凭证。 所以鬼蜘蛛在江湖和朝廷中的恶名还多了个:烂泥坑。 用银子在河里打水漂还听个响呢。鬼蜘蛛那直接没声音了。接了钱之后就走,然后对方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活像是陷入了烂泥坑。 而且鬼蜘蛛还听不得别人说他们的坏话,一旦发现金主嘴碎了他们,鬼蜘蛛必然报复。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十多年后,鬼蜘蛛居然重现人间。 说来当初,鬼蜘蛛扬名到消失匿迹,只不到三年。 十多年前,杭州巨富之家陈三百一家八十九口消失无踪,整个大院沦为一片血海,内院池塘成为血池,树林上挂着肠子,曲径通幽的小道上全是碎肉。当地的官衙的差役一边吐一边在整个家宅中寻找,愣是找不到一片完整的肉。这件案子惊动了天下,包括朝廷,江湖。 之后陈三百的姐姐,洛阳罗氏,悬赏两座金山,要鬼蜘蛛的全部人头。此等高额悬赏同样震惊天下。罗氏是个女诸葛,巾帼丈夫。她甚至下了一个条件:赏金得者,不拘身份,哪怕是鬼蜘蛛。 这一条条件下去,明摆着就是一套挑拨自相残杀的戏码。但是偏偏这挑拨的条件太过于诱人,两座金山。 之后,各种细节已经不太清楚,众说纷纭,但是就在三年之后,罗氏忽然宣布金山已经有人接手,一时之间,天下又是一番震动。接手自然到底是谁至今未解。但是此后十多年的时间,鬼蜘蛛再也没有现身过。 没想到十几年后,鬼蜘蛛居然现身在了这个同样有过金矿的连月城。 *** 顾悦行腹诽:“总不能是说这鬼蜘蛛闻着金子的味来的吧?” 他想着:“若是如此,这鬼蜘蛛的嗅觉也太不灵了,这金矿在此地几十年时间,孩子长大生了孩子,鬼蜘蛛也没闻到。如今城都空了。” 然后他又想:“不对,这鬼蜘蛛如果是闻着金子的味道过来,杀我做什么?难不成是以为我偷走了那些金子?” 他胡思乱想一通,心中却已经明白过来,为何这个杀手组织叫做鬼蜘蛛了,而那些受害人又是怎么样消失的了。 实在是惨烈。 他问话,鬼蜘蛛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而是同时一起施力,把他头上的那把长刀下扯,那片蛛网又再次覆盖了上去。这一次盖了个空:顾悦行既然有时间说话,当然也有时间脱身。 顾悦行站在了那个原本钉住第一个杀手的横梁上,迎接了另外一击的袭击。那是一道掌风——别怪为什么鬼蜘蛛这回弃了蛛网,那蛛网就在刚刚顾悦行和第一个杀手的缠斗中已经被顾悦行弄得宛如一滩乱麻,客栈三楼地方狭窄,根本不是打斗的好地方,只能以量取胜。 来人出掌如电,以劈山蹈海之势态朝顾悦行而来,顾悦行侧身一避,脚下一错,同时避开了对方的掌法和背后的偷袭,同时对方传来一声惊呼,竟是被自己人的长刀所伤!顾悦行算是明白,鬼蜘蛛手上的银丝,极其灵活,甚至要比提线木偶还要伶俐,可以在至少一丈远的地方操控长刀进行刺杀,偷袭等等动作,而且丝毫不会减弱杀伤性。 那人原本被同伴的长刀所伤,还未来得及发怒,却意外的猛然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时间低头,却已经感觉到了喉咙涓涓涌出热液:他的喉咙被顺势推进的长刀刺进喉咙,又扯出,那一道刺穿脖颈大动脉的伤口若非被顾悦行挡住,此刻只怕会喷射一般血溅三尺。 他的眼前一片黑,看不见周围情况,也不见顾悦行表情。他极力睁大眼睛,想努力看清什么,这个时候好像是老天爷有所感应一般,又是一道闪电,再一次把屋里落下白昼一般的亮,他看到了顾悦行微微一笑的脸,与此同时,还听到了顾悦行丝毫不加压抑的声音:“一个一个来,我不着急。我的时间多的是,没有时间的是你啊,陈三百。” 第五十九章 鬼菩萨” 陈三百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浑身都因为失血而颤抖,喉咙口流出大量的血,与此同时他的脸开始急速的失去原本的面色变得青白,也是因为如此,他左边眼角那一刻指甲盖大的红痣才显得尤其的突出。 而事实上,这个红痣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很令人过目不忘。哪怕是从未谋面过陈三百的顾悦行。 当年陈三百的案子惊动天下,受害者一家的画像都传递到了各处衙门甚至赏金猎人处,其中也包括了江湖各位世家。传递受害者画像纯属无奈,因为鬼蜘蛛根本没人知道到底何种面目。唯有放上受害者的画像,以正此案之惨烈。 当时尚且不过少年的顾悦行对陈三百这张脸印象极深,因为他生的很丑,太丑了,不光是脸生的歪七扭八宛如一头驴,左边眼角处还生了一颗吓人的红痣。据说这是陈家的遗传,男丑女美,无一例外,不管陈家之后为了后人,娶了多少美娇娘,最后只要生下儿子,都丑的令人崩溃。 而陈三百的双生姐姐,洛阳罗氏,却十分的美。水蛇腰,狐狸精一般的脸,她因为美貌,得以嫁到了洛阳的商贾罗家,婚后不久夫婿病故,陈三百的姐姐就以罗氏遗孀的名义开始掌管家业,将亡夫的产业做的更大。但是罗氏却十分命苦,她膝下无儿无女,于是将弟弟陈三百的长女视如己出,没想到天不垂怜,弟弟一家惨遭大祸。 “当年,人人都道洛阳罗氏命苦,腰缠万贯却还是个可怜的女人,”顾悦行点住了陈三百的伤口,让他暂时不至于立刻死掉,同时也拿捏住了陈三百的命门,叫底下的人不敢轻易动弹,“也说虽然陈家的家主生的丑陋如同恶鬼,可是却是个常常施粥放粮的好人,当年杭州还有个名头称呼陈三百,叫什么?鬼菩萨。说的就是陈家家主面如恶鬼,心怀慈悲。” 陈三百一双眼睛不小,很大,确实太大了,随便瞪眼,都是一副“目眦尽裂”之状。若非如今身处暗处,顾悦行也能看出来这双铜铃眼依然充血。 可是顾悦行看不到,依然不紧不慢的说着:“如今看来,仿佛不是这样啊?” 他话音一顿,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下方那一个个蠢蠢欲动的宛如地狱鬼魅的鬼蜘蛛们,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年陈三百的那些财富,来路不明吧?鬼蜘蛛的出现和消失实在是诡异极了,鬼蜘蛛的出现,覆灭了陈三百一家,带走了陈三百的所有家财,然后消失之后,又带走了洛阳罗氏,也就是你姐姐家中的两座金山。这两座金山只怕有一大半都是洛阳罗家原本的家财吧?借着弟弟一家的惨案,掌管了罗氏的陈家女为此散尽家财为兄弟报仇,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我记得同年的时候,洛阳罗氏因为金山悬赏的义举而受到了地方官员的表彰,由此,那罗家还有谁敢说话?” 顾悦行低声在陈三百的耳边补充道:“我记得,罗氏很美?” 罗氏很美,罗氏受到了地方官的表彰(庇护),陈三百一夜之间被屠,数以万计的家财不知所踪,三年后,鬼蜘蛛失去踪迹,洛阳罗家多年经商积存下的财富被不知名人士接手,同年,洛阳罗氏就消失在了大家的闲言碎语中。 而罗氏,很美,水蛇腰,狐狸面。 *** “我应该没有猜错,”顾悦行低头看向脚下黑影,冷冷道,“这几位,应该都是陈家的人吧?陈家的男人,那鬼蜘蛛不是别人,就是陈家的人,至于那些什么碎肉血块,谁知道是谁的,陈家家财不计其数,所得原因不明,同时,鬼蜘蛛在陈家命案中恶名爆起,牵连出数年前好几桩相似的灭门悬案。同样都是尸体碎成渣,家财洗劫一空,官府头疼不已,结果陈家这个案子,犯案手法相同,但是却忽然有人认领了,这才有了鬼蜘蛛的名头。” 当年因为残忍,无道,且看起来并不像是寻常人可为。于是就自动归纳到了绿林大盗或者土匪一流。之后传来传去,传成了江湖组织、魔教、或者是什么别的。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觉得,鬼蜘蛛就是江湖败类组织。 江湖江湖,好像只要官府解决不了的恶迹只要归类给了江湖,官府的责任就能少一半那样。实在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人心永远贪婪,永远不知足。 “你们当年已然全身而退,为何偏偏又要卷土重来?偏偏还是来送死的?” 顾悦行不解,皱眉询问:“我身上有没有金山,家里也不曾家大业大,鬼蜘蛛怎么垂青我的?” 陈三百已经回答不出来了,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依然是恶狠狠的鬼面样。 顾悦行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陈三百的尸体像一座笨重的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的砸在了老朽的地板上,听那声响,一定震出了不少的陈年老灰。 底下的其他的“鬼蜘蛛”见到了陈三百已死,怒不可遏,一口气将剩下一柄长刀都抽出,顾悦行一看就笑了:“原来鬼蜘蛛是双刀吗?实在是有趣的很。那若是双刀,谁来控制蛛丝呢?” 当年顾悦行对于鬼蜘蛛十分的感兴趣,特意去收集翻阅了所有有关鬼蜘蛛的卷宗。根据调查,鬼蜘蛛杀人,确实和蜘蛛很像,先在整个大宅的所有出入口包括屋顶都不满了细不可见的银丝,把整个屋宅都像是包裹在了蛛网中,之后闹出动静,在各个地方喊打喊杀制造慌乱,而他们所下手的人一般都是商贾人家,即便是请了看家护院的也没用,越是大胆的护卫,反而还会越早丧命。见刀光血影之后,被惊吓的众人私下逃窜,必然要通过门院,只要撞上,那就是说尸骨分离当初毙命。身后跟着的人见到此种场景,即便没有当场吓晕吓死,只要抑制不住自己逃命,就早晚会撞上别的蛛网。由此一来,不必鬼蜘蛛亲自下手,那对方也死伤了大半。 之后,只要屠杀就可以。 这套手法确实是聪明的,并且当时的顾悦行都觉得一时有些难以破解。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想不明白,无奈那个时候鬼蜘蛛早已经销声匿迹,即便是困惑,也就只能成为困惑。 *** “我当年了解鬼蜘蛛,只是当做开眼界的故事,”顾悦行看着脚下的那些小蜘蛛,幸亏现在没有再打雷,否则若是眼见那一张张丑绝人寰的脸,恐怕现在就不是单纯倒胃口的事情了,“如今有幸再见,倒也不错。” 那其下的其中一人开口,居然是个童声,他唾了一口,骂道:“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嚣张。” 顾悦行反驳道:“死到临头?我不是还好好的?谁死了啊?” 顾悦行的师父若是知道他今日的动静,必然要打他: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穷寇莫追和不打落水狗这两条,是不管战场或者江湖都适用的道理。 师父千叮万嘱,哪怕是那眼前小鬼都进了地狱,也别站在边上看热闹,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到时候会不会忽然抻出来一只手把人拖进去。 光脚不怕穿鞋,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但是顾悦行心想:“我又不是在河边走,我是坐在河边的树上。就算是我换着腿看热闹,那小鬼也够不着我。” 小鬼够不着他,小鬼却可以把他栖身的树连根拔起。 那底下那个狠狠瞪他的小鬼有一双绿油油如同鬼火的眼睛。他手持双刀,拔刀相对,屋外,又是一阵轰隆的雷声。 *** 雷声低沉,仿佛是从底下出现的,大雨倾盆而下,雷声不停,让木呦呦想起了小时候听到的龙吟出水的故事。 她偷偷道:“我娘说,这个时候,是东海的龙出来戏水,如果被人发现,龙就会一口把人吞吃到肚子里,然后带到东海,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她抽抽鼻子,大概是想起来现在自己的处境,眼泪又止不住:“可是我现在也再也看不到我娘了,我不想再看不见姐姐。” 孟百川有气无力地躺着,好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他费力喘息一口,费力说了一句:“你还想见到我吧?” 木呦呦犹犹豫豫,看了看孟百川,自从孟百川刮了胡子洗干净脸之后,她好像就一直有点怕他,尤其是撞见孟百川冷眼的模样之后,木呦呦就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孟百川。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害怕,周围又却只有孟百川一个人。 木呦呦犹豫了一番,小声说道:“我不想要你死的......” 木呦呦眨巴一下湿漉漉的眼睛,挤去了眼眶中的泪水好让自己的视线清楚:“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可是人死总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死吧?” 木呦呦那种打个商量的口吻逗笑了孟百川,他果然笑了一下,又仅仅是扯了个嘴角就淡了下去,他现在饿得有气无力,不管是说句话还是做动作,都觉得在消耗生命。 他已经数天没有安生吃一点东西了,之后吃了一颗络央给的丹药,能跑能跳不绝饥饿,还以为恢复了常态,之后就大吃大喝,冷淘也吞干净,牛乳也一口饮下。而作为医者的络央和谢明望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果然,他入夜就开始吐,腹痛如绞,吐了干净之后,就剩下了无尽的虚弱。饥饿过度的濒死感觉,如今才姗姗来迟。 两个医者,谢明望和络央,都不看顾他,只派了怕黑怕打雷的木呦呦。孟百川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急攻心,上半夜就那么给晕死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之前的佛心寺,就是庭院中有一个硕大的佛掌的破庙。也不知道是谁给他运过来的,他醒来后浑身软疼仿佛被人一顿毒打,舔舔嘴唇发现甜味,嘴唇上黏着厚厚一层糖浆。这才知道木呦呦怕他饿死,又撬不开他的嘴巴,于是就把融化的糖水涂抹在了他的嘴唇上。 靠着那么一点点的甜味,孟百川还能动点脑子,想清楚这一番情况:“为什么你和我在这里?你姐姐和那个谢叔叔去了哪里?还有顾悦行呢?” 木呦呦不是很会说谎,她乖乖巧巧,有问有答,仿佛这样孟百川就不像是个快要死掉的人,木呦呦说道:“我不知道,姐姐说客栈很危险,不光是我们走了,整个客栈都要走,还说,今天夜里颂雁江会涨水。” 孟百川重复道:“颂雁江?涨水?因为下雨吗?” “没关系对不对?” 木呦呦没回答,而是反问,说道:“没关系对不对?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这就是一场雨罢了对不对?” 见到孟百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木呦呦忽然变得很焦急,她走前两步,蹲在了孟百川躺的床板前催促问他:“不会发大水的对不对?不能发大水的!” 孟百川当然知道不能发大水,可是他还是多余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发大水?” 木呦呦的眼泪掉了下来:“发大水家就灭了,人会生病,生了病就会死掉,就算是没有死掉,也会饿死......我娘说,被大水泡过的东西,吃了都会死掉,要么生病死掉,要么就活活饿死。” 木呦呦说:“我家也是这样,发了大水,官府开了粮仓,可是那些稻米都被泡了水,很多街坊邻居吃了都生病了,死在了家里。我饿的哭,我娘打我,不停地打我,不管我怎么求我娘,娘亲都不肯让我吃那些米。我娘自己吃了,有了力气,爬到山上,去给我掏山上的田鼠窝的黄豆让我吃,之后我娘就死了.......” 孟百川想安慰她,说不会的,如果真的要发大水,现在就不会这么安静了,还想说生死皆是命,真的要人三更死,哪怕是现在磕头拜菩萨,菩萨都不一定会真的显灵,即便是显灵了,也来不及。可是他又觉得木呦呦可怜,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受到了这么多的惊吓,好容易跟着络央不再挨饿,可是却又卷入这些是非来。 他想着,等见到了络央,劝说她遇到一户良善人家,就把木呦呦留下,别再带着了。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命数和富贵是有定数的,贫苦一生或许能平安,若是及早把那些富贵享了,可能是短命鬼呢。 第六十章 镜湖” 孟百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陷入的昏迷,在最后一刻,他耳边响起的并不是木呦呦的哭声,而是惊天的暴雷。 雨水越发的大了。 他在心里说:“快点逃,要溃堤了。” 他说出来了,但是木呦呦只看到嘴唇挪动,并未听到任何的声响。 *** 等到孟百川再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舔干净嘴唇上的糖霜——他饿的肚痛如绞,浑身软绵无力,同时他发现自己置身的地方也产生了变化,从避雨的佛殿,换做了那个院中的佛掌。而佛掌之下,皆是淤泥。周围一片皆空,什么都没了。那昨夜还能给他们避雨的佛堂,闭目不看万般皆苦的佛祖,落了灰的幔帐,都没了。眼前四周空空荡荡,除了稳拖他们的佛掌,什么都没了。 天亮了。 孟百川当即就觉得不好:“难道真的溃堤了?!” 他摇醒蜷缩在一边的木呦呦,问她:“昨夜怎么回事?昨夜怎么回事?” 他触手过去,摸到了是木呦呦干爽的衣裳。也就是说,他们是在至少雨停之后,才转移到这个佛掌上的,那么溃堤呢?溃堤是什么时候?佛堂是什么时候冲毁的?这么强劲的洪水,为何他一无所知?他是饿晕的,又不是迷晕的。 木呦呦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但是她明显迷迷瞪瞪,根本没有听明白刚刚孟百川说了什么。孟百川只好耐着性子说道:“我问你,昨夜,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呦呦懵懂地摇了摇头。 她表现出来一番对于自己的一无所知十分羞愧的态度,极力地想要想起什么,极力的想要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可是显然她也对于自己忽然转移到佛掌上的一切感觉到不解。 孟百川想:“这城中所在的人中,能够有这个能力的也就是那个江湖盟主顾悦行了,换做别人只怕没这个能力......”又转念一想也不对,“若是武功方面,顾悦行确实可以轻松把他们两个人提溜到别处,可是要让人迷迷瞪瞪毫无察觉,那谢明望络央甚至那个陌白衣谁不行?” 说道这里,他立刻又问:“顾悦行呢?你姐姐呢?还有那个谢明望?回来过没有?” 木呦呦跟着也懵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过她说:“他们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木呦呦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眼睛里包着一汪泪,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孟百川以为木呦呦说的是络央,体谅她是个小姑娘,自然心不在焉的安慰了一通,说道:“别怕,你姐姐一定不会丢下你,她应该是有了旁的事情,你看,我不是还在这里。”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道:“你姐姐会不会丢下我是一回事对吧?可是顾悦行不一样,顾悦行是一定要杀了我的,他不会就这么让我跑了,别说什么发水之类,就算是山崩地裂,他都要把我揪起来,然后用他的宝剑把我脖子给抹了。再者说,你姐姐是人间界神官,你姐姐要是出了事情,武林盟主难辞其咎,看,我和你姐姐,只要你身边有一个,那个顾悦行就头疼的要命。放心吧。” 孟百川这话说的亏心,毕竟顾悦行也可以以为他淹死了,毕竟络央和谢明望这样人间界的医官性子到底如何他实在不知道,人人都夸人间界出神仙,可是这要是神仙,可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啊......度外的还不光是自己的生死,还有别人的。 孟百川头疼,这若是真的顾悦行和络央把他们俩给“度外”了,他难道要把这丫头给领回京都去?做什么啊?做丫头吗? 孟百川头疼肚子也疼浑身都疼。实在没办法,总不能躺在佛掌中活活饿死,于是接着那么一点点甜味带来的力气,下去了佛掌,一落地,又是一番眼冒金星。 孟百川惦记着一夜灾情之后的情况,忙着要往镇上赶去。木呦呦坳不过他,只能扶着他一起走,昨夜还存在的寺庙只堪堪留下了那个门都不在的大门,围墙也是冲塌了一大半,但是孟百川还是选择跨过了那道门槛,刚刚走到门口处,木呦呦就定住,孟百川奇怪之下先看了一眼木呦呦,小姑娘吓得浑身哆嗦,直勾勾看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 孟百川不解,还未等他来得及思索,耳边就想起了一阵整齐的响动,十分熟悉,是铠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 同时,整齐的口号出来:“将军!” 许久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孟百川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下去:那是他的孟家军,去而复返的孟家军。 领头的依然是他的副将孟子程,年轻的一张脸上都是被他以往戏称为“他乡遇故知”的满脸笑,眼睛弯如月亮,在满目疮痍的空地上放光。 孟子程道:“将军!” 后半句尚未来得及出口,就被孟百川喝止:“孟子程!” 孟子程被孟百川的虚弱给惊的一愣,继而立刻反应到:“属下在!” 孟百川道:“你违背军令,私自带将士返回,可知道这是死罪?” “可是......” 孟百川冷淡的扫了他一眼,道:“若是行程顺利,如今你们该到了洛阳外城处,如今呢?为何回来?怎么敢?你怎么敢?” 孟子程急了,扑通一身下跪,身后将士跟着一起齐刷刷的跪下,孟子程道:“将军!将军我等将士从小就随着将军出生入死,断然不可能放任将军一人在此!” “胡说!” 木呦呦感觉孟百川的身体颤抖比她还要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缘故,在自己很害怕的时候,遇到一个比她还需要辅助的人,木呦呦不知不觉就忘记了害怕,一心只有一定要扶住扶稳孟百川,不能叫他就这样摔下去。 孟百川气的浑身发抖,但是依然威严不弱一分:“你们是朝廷的将士!一切都要为了朝廷,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为了我!你们要效忠的,也是朝廷不是我!我若是个糊涂将军呢?我若是领导无方呢?我若是有了反叛之心呢!” ...... “孟将军不必担心这个,你若是有反叛之心,麻烦的可不是朝廷。” 兵士中忽然传来一句言语,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的笑意,之后眼前的队伍自动分成了两队,中间让出来一条路来,木呦呦眼见,见到中间那条路上,已经被人踩得平整干爽,如此这般,那人一袭白衫,施然上前,才落得一个不染尘埃的结果。 木呦呦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个人很年轻,生的面目如画,俊雅出尘。初次之外,她甚至想不到有什么能够完全贴和他的词汇来。木呦呦只觉得,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脚踩玉石铺就的地面,身边围绕着牡丹海棠,四周还要充满了香味。他该高高在上,总之,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偏偏这样的人就来到了这里,再被一群威严的将士的簇拥下,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结果,孟百川一见来人,立刻下跪了,带着木呦呦也慌忙的跪了下去。这人身后的将士见孟百川跪了,也跟着慌忙下跪,一时之间,站着的也就剩下那个年轻人和后来跟上来的少年人。 木呦呦被孟百川的颤抖唬地不敢抬头,就听到孟百川惶恐道:“君侯。” 这一次陌白衣没有自己打伞,而是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为他撑起那把素伞。素伞之下的陌白衣面容不是那么的容易看清,尽管他的声音十分的愉悦。 现场也就木呦呦不知道,陌白衣任何时候都是愉悦的,不管他下达任何命令。 陌白衣说道:“是我让他们返回的。你把问题讲的简单,也把江湖人想的简单,你想用自己一条命来达到目的,自然是衷心的,可是顾悦行却不傻,他就是不肯亲手杀你,甚至不惜让自己背上被美色迷晕的名头。你当江湖人选个盟主,是靠着一身蛮力么?若是真如此,武林大会上比的就是掰手腕了。” 此刻的孟百川是木呦呦不曾见过的惶恐,同时也是她所感觉陌生的死板,他面对顾悦行的时候的灵活舌头在此刻仿佛是含着一嘴的冰块一样,懂得僵硬,从头到尾就只会说一句:“罪臣失职,罪臣万死。” 木呦呦急了,好歹为自己争辩一句啊! 她猛地抬头,鼓起勇气直视那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陌白衣,不管不顾道:“大人!他不是这样的!他不是的,他没有做坏事过!他.......” 木呦呦话没说完,袖子被孟百川猛地一个下拉,她忽然就醒过神来,打了个激灵,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陌白衣的笑脸。 陌白衣还是笑的,甚至笑容比刚刚更浓了一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木呦呦不由自主的开始抖了起来。她害怕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初第一次看到孟百川刮了胡子洗了脸之后的情形一模一样。 她没再说话,慌忙低下了头,跪伏在了地面上。她的动作十分流畅,一点也不生疏,毕竟之前在家乡每逢大官巡视,街头百姓都要跪地相迎的。她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她害怕什么了。 洗了脸的孟百川也好,如今面前这个好看的不像话的“君侯”也罢,即便是他们相遇在这个破落的镇上,这个已经倒塌的庙前,无论在哪里,都无所谓,因为都无法改变她是百姓,而他们是达官显贵的事实。 她的恐惧来源于此。 来源于此。 木呦呦想不通自己刚刚为何会出言,这可是“顶撞”,她的恐惧后知后觉,已经把她颤抖的不成样子。 俯视一切的陌白衣不由得笑起来,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有趣,小姑娘顶撞的认真,他也回以认真的问:“他不是怎样?” 木呦呦不敢再讲话。 一边孟百川不由道:“君侯,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陌白衣本来还尚未不知觉,听了这话反而上前两步,抬起了木呦呦的下巴,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捏了两下木呦呦的下巴,又轻轻将她的嘴唇从她的牙齿里扯了出来不叫她紧张的咬破出血,“十六岁了,都可以嫁人了。” 木呦呦吃惊,她一路而来,只有络央看出来她的年纪,别的人比如顾悦行都是她亲自说明了才知道的,就连孟百川都不知道,一脸吃惊地看她,木呦呦的吃惊不比孟百川小多少,她一时之间忘记了害怕,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知道?” 谢天谢地,木呦呦没有直接用“你”来称呼陌白衣。 孟百川觉得自己卸下了一块石头,两眼一发黑,又磕回去了地面上。 陌白衣笑道:“我也是人间界的医者,当然能一样看明白你的年纪。” 木呦呦又是一个吃惊,这会把头又抬了起来:“大人也是人间界的吗?那是不是也认识我姐姐?” 陌白衣笑看她:“你姐姐?” 木呦呦道:“我姐姐是人间界的神官络央,她不见了!我很担心她,大人能不能帮我找找她?” 陌白衣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她:“你叫什么?” 木呦呦呆呆回答:“回禀大人,我叫木呦呦。” 此刻孟百川已经无言以对了。他装死一样跪趴在地上,决定把自己置身事外。 最后还是陌白衣身后的少年谛听凉凉一句:“对大人答话不可以自称我,要称呼草民或者小女子。” 木呦呦愣愣的,直到身边传来孟子程一句惊呼:“将军!” 原来是孟百川扛不住,直接跪趴着晕倒了。 陌白衣身后的将士一动不敢动,可是满眼中已经写着急切。陌白衣看了一眼,终于吩咐了一句:“晕了才好,带走。” 孟子程就等着一句话,急忙带着身后几个兵士七手八脚孟百川给抬了起来。一堆人无声无息来,准备浩浩荡荡走,木呦呦急了,要不是谛听拦着,差点就要上手扯陌白衣的袖子:“我姐姐,我姐姐怎么办!你们,不是,大人要带孟大人去哪里?” 陌白衣笑眯眯回答她,说道:“当然是救人啊,救孟大人,还要去找你姐姐,我们站在这里,怎么救人,又怎么去找你姐姐呢?” 木呦呦说:“大人会去找我姐姐吗?” 陌白衣笑道:“当然啦!那你跟不跟大人我走啊?” 木呦呦用力点头,很乖的跟上了队伍。她跟着队伍走上了一个山坡,山坡上已经有马车等候,而那山坡处,原本可以遥看连月城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片无边的湖泊。 第六十一章 走不出连月城” 木呦呦立刻站直了,借着马车的高度,她可以完全看到昔日整个连月城,说是昔日,因为如今眼前,只剩下一片浑水滔滔。 陌白衣在旁边道:“要多亏了昨日城陷,迟到一日陷落,那就是民不聊生了。” 木呦呦急切道:“那昨日真的溃堤了?” 陌白衣慢悠悠回应道:“是啊,你们夜宿的庙宇都没了,不是溃堤是什么?不过不用担心,昨夜溃堤之后,书上涨的江水都涌入了地坑,没有威胁到月潭镇上的百姓。此刻那些百姓现在跪下,应该感谢你们而不是上天。” 木呦呦不懂。不过她立刻回过神来,忙着眼前的事情:就是帮忙拉扯孟百川上马车。 孟子程很瘦,哪怕是穿着一身盔甲依然看得出来是个高瘦的年轻人。他跟着孟百川的姓氏,却是孟家的家生子,被孟百川的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丢给了儿子当书童,又被孟百川从书房捡出来,丢到了自己身边。大约是一起长大的缘故,任何一个人看到孟子程,都会以为他们是亲戚。 包括现在的木呦呦,木呦呦帮着孟子程一起把昏迷的孟百川扛上马车,马车内厢很大,香气扑鼻,还铺了软垫,孟子程怕孟百川现在的衣裳弄脏陌白衣的马车,就接了自己盔甲上的斗篷铺在了孟百川的身下,小心翼翼地把孟百川放了上去。 虽然只是相隔几日不见,孟子程的眼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湿了。他怕被陌白衣察觉,急忙的抹掉了。 木呦呦先利落的上了马车,帮着孟子程把人搬了上来,安顿好之后,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孟子程,问说:“小哥哥,你是孟大人的兄弟吗?” 孟子程连忙道:“不敢的姑娘,我是孟大人的副将,我叫孟子程。得幸才令孟大人赐了姓氏。” 木呦呦对于这种“幸”的方式十分的不解,问说:“你没有自己的姓吗?为什么要别人给你姓氏呢?” 孟子程尽管知道这个时候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但是依然还是低声回答道:“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孟大人的父亲孟老将军看我可怜,于是让我随了孟姓,还教我读书,育我成人,授我武艺,是我的再生父母。” 木呦呦明白了,并且由衷道:“那你真的好可怜。不过即便如此,你父母一定是挂念你喜欢你的。” 她说道:“我叫木呦呦。” 孟子程点头道:“木姑娘你好,劳烦你了。” 木呦呦知道孟子程的意思是请求自己照顾一番孟百川,她当然点头:“放心,我会照顾好孟大人的。不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孟子程还未说话,一边同时上来的陌白衣就道:“自然是去安全的地方。” 木呦呦比较孟百川,更怕眼前的陌白衣,尽管陌白衣生的要比孟百川好看多了,仙气飘飘的,就像神仙一样。可是自己是凡人一个,凡人对于神仙有本能的畏惧有什么问题呢? 木呦呦理直气壮的害怕着陌白衣。 于是就造成了马车中的情况:陌白衣端端正正坐在马车中的软塌上,眼睁睁的看着木呦呦放着软塌不坐,非要和躺在垫子上的孟百川挤着。她一会把软塌前的脚踏上点了一块手帕给孟百川当枕头,一会又觉得不妥,把孟百川的头给挪了下去。在陌白衣这个角度看过去,就看到可怜的孟百川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昏迷着。 孟百川本来就高大,勉强曲着腿才能躺下,结果头又抵在脚踏上,等他醒来,脖子都能疼一天。陌白衣实在是看不下去,一脚不轻不重过去,把孟百川给踢醒了。 孟百川醒来后很懵,第一时间感觉到身下的动静,还以为溃堤带来了地震,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喊逃命。同时带上了陌白衣:“大人!快走!是地动!” 所幸他现在还头晕眼花,没有力气做到一跃而起,否则他就要撞到了车顶了。 陌白衣好笑的看着这一切,听木呦呦欣喜对他说:“大人!孟大人他醒啦!” 陌白衣笑笑:“他本来就是饿晕的,又不是迷晕的,当然很容易醒。” 他见孟百川意识回神,点了点另外一边软塌,道:“醒了就坐,别一副死去活来的样子,我可没精力顾着你。” 孟百川极其听话,连滚带爬的坐到了软榻上,他倒是没有孟子程和木呦呦的什么顾虑,不光大咧咧的坐下,还顺手打开了中间桌子上的暗格,从里面取出来一枚新鲜的果子抛给了木呦呦。木呦呦入手,是一枚红彤彤且香气扑鼻的东西,她见都没有见过,而且果子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她也不知道如何张嘴。 只能怯怯的看了一眼丢给她果子的孟百川,偏偏孟百川这个时候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的在捧着一盅汤来喝。倒是陌白衣,朝着她招了招手。木呦呦怯怯过去,就见到陌白衣伸手拿走了她手上的果子,当着她的面,把那颗果子鲜红色的壳给剥开,露出了里面雪白晶莹的果肉。这才放到了木呦呦嘴边,叮嘱道:“里面有核,记得吐了。” 木呦呦张嘴吃下了这个果子,果肉香气浓郁,咬下去汁水饱满甜美,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果子。 陌白衣道:“这叫荔枝。” 木呦呦将果肉吞下,说:“好甜!” 陌白衣笑笑:“小姑娘都爱甜食。” 他不用问木呦呦还要不要再吃,就又从那个暗格中取了一枚递给她,这一回木呦呦接了,却不吃。陌白衣好奇道:“为什么不吃呢?还不会剥开吗?” “不是的!”木呦呦慌忙摇头,一手攥着荔枝的小小果核一手握着那一枚冒着香气的果子,小声说道,“我想留给姐姐吃。” 一边刚刚吃饱喝足积攒了力气的孟百川此刻撇过来说道:“自己吃吧,人间界什么没有?只怕你姐姐都吃腻了。” 他又说:“而且这个东西甜的很,京都的贵女们都不敢多吃。” 不得不说,孟百川实在是个糙汉子,一点也不懂怎么和姑娘打交道。他一点也看不明白木呦呦的心思,也不觉得点破木呦呦那不值一提的好意会对木呦呦造成什么窘迫的境地。他实话实说,然后浑然不觉。对于他来说,不管是木呦呦十二岁,还是十六岁,都是个黄毛丫头。 陌白衣柔声道:“你是个好姑娘,哪怕自己只有两枚果子,也一定要分一枚给你姐姐。你姐姐会承你的情。” 这一番话出来,木呦呦好受多了。 她感激的看了陌白衣一眼,陌白衣回以温柔一笑,又说道:“不过这个果子香味丢失的很快,如果不及时吃掉这个果子就会坏,哪怕是你真的等来了你姐姐,你姐姐也吃不到你此刻感觉到的美味。” 木呦呦听到这个,迟疑了一番,看了看手上的荔枝,问道:“大人......这荔枝,能留多久啊?” 陌白衣说道:“荔枝一日不到香气就散,两日色变,三日就香气颜色尽失去了。” 木呦呦急了:“我们不是去找我姐姐吗?我姐姐就在这个城里!为什么一日都赶不到呢?” 陌白衣万万没想到木呦呦能给他设套,他还中了计,一时没反应过来,给愣住了。一旁反应过来的孟百川大笑,拍腿,他此刻吃饱喝足,一扫刚刚初见陌白衣时候的恐惧战栗的风格,就差指着陌白衣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堂堂的小南王爷也有今天,被一个丫头给设了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呦呦觉得奇怪,所有的眼前一切都奇怪急了。尤其是孟百川,他一开始见到陌白衣惊惧交加,颤抖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演的,可是那样的恐惧会消散地这样的快吗?一开始吓得晕倒的人,被一脚踢醒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大吃大喝大笑,感觉就差一步就可以拉着陌白衣拜把子。而这个尊贵的年轻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从头到尾态度都是一样的。 变化多端的只有孟百川,木呦呦不自自主的又颤抖起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偷偷的从孟百川那一边,挪到了陌白衣那一边,紧紧靠着侧壁,手里握着那一枚被她暖的温热的荔枝,在孟百川的笑声中一脸惊恐。 陌白衣凉凉道:“你笑的太厉害了。” 事实证明孟百川还是怕他的,就这么一句在木哟有看来都毫无杀伤力的话,就很有效率的让孟百川闭上了嘴。 而此刻,令木呦呦惊惧的时候才正式到来。 陌白衣转过头去,正式回答木呦呦的问题:“你猜的没错,我们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去京都,所以要很久时间,久到这个果子等不到你送给你姐姐。” 木呦呦一下子急了:“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去找我姐姐的!” 陌白衣有点耍赖,却又不想耍赖的那么明显,说道:“我是答应你了啊,我答应你去找你姐姐,可又没说是什么时候去。” 木呦呦瞠目结舌,同时语出惊人:“你无赖!” 一边的孟百川又要哆嗦了,这个木呦呦,不光是初见时候就用“你”来直呼陌白衣,现在还敢直接说他无赖。孟百川产生了一种想丢孩子的冲动。。 倒是陌白衣那边,大概是觉得有趣大过了冒犯,依然是笑眯眯的:“是啊,我就是无赖,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木呦呦当然不能拿他怎么样,她大叫:“我要下去!我不要跟你走,我要去找我姐姐!我.......” 她叫嚷不出来后面的话,陌白衣点了她的哑穴,依然是笑眯眯的说道:“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跟着这位孟大人回去京都,孟大人会给你寻一处良善人家好好生活,将来平安长大好好嫁人过自己的日子;第二,我现在就掐死了你,把你的尸体丢在这里,到时候不管是你的魂魄找到了你姐姐,还是你姐姐找到了你的尸体,我都不管。” 木呦呦被他那种轻而易举说出来“掐死”,“尸体”这种词语的神态给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准备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忽然觉得喉咙一痛,原来是陌白衣解开了自己的哑穴,她沙哑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陌白衣道:“是吗?可是我就是法。我不会的。” 木呦呦急了:“我娘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陌白衣眯起眼睛,俊美如神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而不可见的笑来:“你娘说的很好,不过这一句话只是一桩梦。而且对我来说,王子又算什么呢?” 陌白衣低头撇了一样已经开始泛起泪花的木呦呦,道:“你选吧,是要跟着我们走,还是要成为一具尸体留在这?” 木呦呦又开始颤抖,她的眼泪不绝得掉落,她脑子里响起她娘撕心裂肺的声音,明明已经濒死了,握着她手的劲头却那么的大,她娘瞪她,掐她,要她一遍一遍记住:“要活着!要活着!哪怕是做猪做狗,也要活着!” 木呦呦终于开口,在陌白衣要表现出不耐烦的宝表情吓唬她的时候,她声音嘶哑,听起来很像她娘的声音:“我要活着。” *** 谢明望在天明时候赶回来客栈,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狼藉。整个客栈沦为了废墟,掌柜和伙计站在一片腐朽的木板上痛哭,昨夜大雨太大,甚至冲走了不少板材,以至于谢明望并没有发现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谢明望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仰头,意外的看到了断壁上闪过一丝的光亮,他心中一动,退出人群走到那处角落拈起那根东西一看,竟然是一根中间断裂的银丝。江湖上有什么组织,是用银丝做武器的?这就有点太多了,不光是江湖,朝廷的暗影也习惯用这种,因为银丝大抵相同,不过就是勒断脖子,而且还不好查找来源。可是这个银丝却很例外,一般银丝会两边接环扣,用来做手握的姿态,另外一方面也能起到保护自身的作用,可是这一根就不一样,长度格外的长不说,两边也没有任何有过环扣的痕迹。这就令人十分的困惑了。 就在谢明望还没有想出个头绪的时候,一边的店小二忽然指着谢明望大声嚷道:“就是他!他和那个江湖人是一伙的!!!掌柜的!就是他们拆了咱们的酒楼!” 谁谁谁? 谢明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帮人包围住,以那个掌柜为首,气势汹汹的把他团团围住,每一双眼睛都透漏出一种信息:“说吧,怎么赔吧,你们这群害人精。” 谢明望心中大呼冤枉,他和那个顾悦行素不相识的,怎么就成一伙的了?这要是这么算起来,那络央岂不是更跑不掉? 他眼见,隔着人群都瞥见了见势不妙准备扭头就走的络央,热情招手,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小侄女!!我在这里!” 第六十二章 人不见了” 络央只能停住,并且硬生生收回后退的脚。 人间界的规矩很多,单单是那一壁悬崖上刻下的规矩就让人仰头到脖子发酸,可是没有一条刻着需要人间界的弟子遵守有难同当的,而且也没有这一条规矩。 当然有福同享也大可不必。 至于为何谢明望这么热情洋溢的拉她下水,络央只能归结为入世太久在尘世中养成的坏毛病。 看来俗世一场,不光是俗不可耐,还果然是个大染缸。好好的一个济世救人的弟子,学的这么一套拉人下水的娴熟本事。 一群包围谢明望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小路,来了个现场版本的请君入瓮。络央即便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也只能被“迎”了进去。 重新团成包围圈之后,为首掌柜再次质问二人:“你们这些江湖人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好家伙,现在已经变成了你们了。 还未等二人回答个一二出来,掌柜的就又换了一副哭丧脸来,声音也变调成了嚎啕:“你们这些江湖人,看看你们做的事情!!!” 谢明望小声嘀咕道:“有什么话倒是都叫他说了......我们又没承认自己是江湖人。” 他有意把后半句话声音的音量提高,于是周围就有人接他的话:“你们不承认?那你们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看看你们做了些什么!!” 谢明望无语,说道:“这又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是人间界的医官,你们猜我们来此作甚?” 他环顾一圈:“我们来此做什么,要看看你们之前做了什么......” 络央也小声道:“师叔,我还是想要走出连月城的.....” 络央十分无语,她再怎么样的不知世事,也知道谢明望这句话挑衅的成分有多大。现在敌众我寡,两个人被一群人包围,难道要逃啊? 果不其然,谢明望说:“怕什么?区区百姓,还能困住我们人间界的弟子吗?” 人间界的弟子轻功自然一绝,可是轻功一绝是方便赶路和采药,并不是为了逃跑。可是对于谢明望来说,好像差不离什么。 反正如果采药的时候遇到看守的灵猴或者灵蛇,被发现也是要逃跑的。在谢明望看来,猴子和人长得很像,十有八九人就是猴子变的,那被猴子追和被人追,其实也是十有八九没有两样。 其实谢明望那句挑衅出来,倒不完全是坏事,若是谢明望像一开始那样做冤枉和无辜,周围人还以为谢明望他们好欺负,结果他主动挑起来,这镇上的人反而一时半会不敢怎么样。 一大半的已经因为想不出来厉害的还击而闭上了嘴,还剩下掌柜的,因为他家当损失,一时之间心痛盖过了心虚,还能振振有词两句:“摸摸良心,天地良心,我们这些老百姓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吧?我们这些百姓,怎么就这么命苦?连月城一场瘟疫死里逃生尚未平复心情,现在眼前又出现地陷,还没有回神,江河溃堤,现在呢,家当也没了,客栈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干脆死了算了!” 那掌柜越说越气,干脆一头扎进了谢明望的怀里。 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突如其来,谢明望毫无准备,被撞了个满怀,差点吐血。他有严重怀疑掌柜的根本不是想自己死,是想要把他给撞死。 谢明望痛苦道:“掌柜的,你可真是黑心肠啊......”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要把掌柜的推远些,没注意到他手恰好摸到了掌柜的心口处,联合刚刚那句话,加上谢明望的身份,掌柜的当即就脑洞大开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嚷嚷开了:“不好啦!人间界的医官要挖人心肝了!” *** 顾悦行踩着屋顶而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派忙乱的画面。 说是忙乱,其实更像是慌乱了。一群人四下逃命,慌不择路的,嚷嚷什么的都有,最多的两个词就是“心肝”。什么心肝?心肝怎么样?总不能是肉铺的猪肝免费送吧? 顾悦行皱眉,顺着人流的反方向过去,发现重点竟然是那家月潭客栈。街上众人忙忙慌张的跑,看来是那里除了什么可怕的人或者事情。 顾悦行心中感觉不妙,难道鬼蜘蛛并未尽数除去? 他心中一凛,立刻飞身往那处掠去,待到了现场,却看到废墟中只是谢明望和络央。为何只有他们两人?孟百川和木呦呦呢? 谢明望没有察觉到对面屋顶上有人看他,只是还专心扬声冲着那片废墟道:“喂喂喂!顾兄弟!你还活着吗?我家小侄女需要不需要换个盟主啊?” 谢明望喊的热闹,无奈步子是一步不往那废墟深处探一下。 谢明望见废墟中无人应答——当然是无人应答,昨夜趁着大雨,顾悦行将鬼蜘蛛们引到别处杀了个干净之后,还抽了个空回来把其中两具尸体处理了一番。抽空走了一趟远门,直到第二天快到晌午才姗姗来迟,结果来到之后,却发现自己差点“死了”。 顾悦行在屋顶上翻了个白眼,飘然而下,轻飘飘的落在了谢明望身后,脚下满是碎瓦,甚至连一片声音都没有惊动。他默不作声,伸手拍了拍谢明望的肩膀。 谢明望毫无准备下一个回头,然后顾悦行就眼冒金星了。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络央责怪谢明望的声音:“师叔,你也看不看就下药啊?” 谢明望大呼冤枉:“我哪知道是他啊?我以为是那个掌柜回来揍我呢.......” 还未等络央回些什么,顾悦行就觉得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就跟打了个眩晕一般,眼前又恢复了清明。 顾悦行下意识后退一步,离谢明望远些,他忽然觉得和络央接触那两日一切太平实在是运气好,若是叫他遇到一个神官脾性如同谢明望,他恨不得下一刻就辞去武林盟主。谁爱当谁当,谁乐意天天被下药。 他十分不悦,并且表现在了脸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明望道:“我只是自我防备,毕竟刚刚差点水深火热么.......对了顾盟主,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是不是你们江湖的东西?” 他冲着顾悦行举起双手,拉开距离,对着太阳光比划出角度,让顾悦行看到他手中的银丝。 谢明望还说:“这很像是你们江湖的东西耶!” 顾悦行皱眉,回答:“这是鬼蜘蛛的东西......他.......” 他还想说他不确定鬼蜘蛛是不是江湖的人,因为他发现当年的案子错综复杂,结果这些事情却被他一个江湖人给撞上,本着江湖人回避朝廷的作风来说,他不想参合这些事情。 他也不太想把人间界牵扯进来,他皱眉,换了一句话问:“孟百川呢?我不是把你们都安顿在佛心寺中?怎么只有你们两人?” 谢明望道:“你不知道吗?” 顾悦行说:“知道什么?” 谢明望说:“昨夜暴雨之后,颂雁江江水暴涨,之后溃堤,你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是说有人追杀,你留在客栈善后?” 他上下打量一通顾悦行,说道:“你跑啦?” 顾悦行无语凝噎,他决定放弃和谢明望的攀谈,转而瞄准络央,他问道:“络姑娘,昨夜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络央很干脆回答他:“也没有什么,就是下了雨,之后雨又不下了,但是要溃堤了,我和我师叔带不走孟百川,于是将他移到了佛掌之上,让呦呦看着他。我们去了别处。” 顾悦行奇怪:“去了何处?” 络央道:“去引江水。” 谢明望说:“我们本来是想将溃堤的江水引到那地坑中防止冲垮民宅村镇的,结果没想到等到我们赶去,引水渠却已经被挖好了。” 谢明望说:“虽然说用的并非是人间界的路数,可是这速度也不像是常人能做到的.....十分奇怪,不过有一点不太厚道,就是把引的水转向了佛心寺,你想想,若非我们两人事先费力一番把孟百川移过去,那孟将军岂不是就如了顾盟主的意了么!” 顾悦行不听那个“不过”还好,一听下去,差点气死。 这时候,那些本来逃窜的掌柜又回来,还带了两个差役,原本要指着谢明望的掌柜忽然听到身边的伙计说道:“掌柜的!就是他!就是他给我银子让我离开店里!” 顾悦行:“......” 伙计补充道:“他还说明日我有的忙!有的收拾!就是他!我认得他手里那把剑!” 顾悦行还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先看到谢明望和络央不约而同地退远了两步。顾悦行血战了一夜,又奔波了一夜,至今谁米都没有打牙,实在是懒得纠缠这些百姓,他说道:“是我弄坏了你的客栈,对不住了掌柜,要赔钱要要赔礼我都可以接受,多少钱都行,即便是掌柜的您以新客栈的价格来算这间旧的。也可以。” 顾悦行这话一出来,周围人先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中还夹杂了几声偷笑,似乎是幸灾乐祸眼前掌柜狮子大开口的计谋破灭。顾悦行说“也可以”,可是这个可以是当着众人包括差役的面说的,这个“坡”顾悦行是给了,可是掌柜的无论如何,都不好下这个“驴”。 同时来的差役满脸不耐烦,他们今日已经够忙,忙着清点堤坝损失,还要应付上头百里加急的质问以及县令的跳脚,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同时看顾悦行的眼神中也带了一些怜悯,大概是觉得顾悦行傻,都没证据的事情,本可以赖给昨夜暴雨,非要承下来。不过也好,无形中也算是给他们减少了一件琐事。 带头的那个长着胡子的差役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如此,那就各自私了!掌柜的,好好算账,算清楚,别算进去没的东西,也别漏了有的东西,年轻人,若是觉得账目对不上,来寻我们就是。走了。” 顾悦行没漏掉那个大胡子差役临走时候,撇在他形影上的目光。 一般朝廷人都不喜欢江湖人,能避就避,否则真的上公堂,叫跪不好跪,免跪又说不过去,江湖人自带麻烦,沾上就没好事。这不,还没沾上,已经没什么好事了。 *** 差役走后,掌柜的忙不迭的拉住顾悦行要他去算账,顾悦行只好跟着去了,同时他也发挥了刚刚谢明望那一套有难同当的手法,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簇拥着三人加上掌柜就往旁边的茶馆去了。 茶馆面积不大,平时就足够镇上的人磕个瓜子吹个牛,就连茶水都是一股刷锅水的味,今天尤是,昨夜下过大雨,又溃堤,虽然没有影响到镇上,可是也是也是一片狼藉,街道上不少的烂泥枯叶要清理,还有倒塌的房屋掉落的瓦片,井水浑的发黄,根本没法吃水。所以饥肠辘辘的顾悦行想吃一碗面,都要花比以往多几倍的价格——家家户户的厨房院子里都有水缸,那些水缸中的水只要是在厨房里的,或者加了遮盖的,都算是这些天唯一能够入口的净水了。镇上那么多人,可以不吃可是一定要喝,这水的价格也就跟着上去了。 顾悦行不差这些钱,一边等着掌柜的借了茶馆的算盘算账,一边借着那噼里啪啦的响声把一块银子交给茶馆伙计,托他去买三碗面来。 等面的空隙,顾悦行才大量这两人来。 倒是不怎么狼狈,络央又恢复了之前仙气飘飘的模样,顾悦行也只是知道她把那件罩衫又穿戴了起来,初次之外看不出区别。他想起来刚刚谢明望说他们二人要去引水,怎么个引水?他所知道的引水,都是需要大量河工挖掘水渠引导。顾悦行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两人去扛着锄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模样。 可是人间界人间界,即便真是神官,那也是人啊。要吃饭要喝水的,难不成真的有仙法? 顾悦行感觉即便是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尤其是这个谢明望,从来对他就不诚实。他只关心一点:“络姑娘,孟百川现在在哪里?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想杀他,我昨夜遇到一些事情,发现一些事情,我需要用到他朝廷中的身份。” 谢明望奇怪道:“他就在佛心寺啊,那佛掌又冲不走,放心,死不了,我给那丫头留了一包糖。” 顾悦行幽幽道:“佛掌确实没有被冲走,可是佛心寺已经只剩一壁残垣,而且,那丫头和孟百川都不见了踪影。” 第六十三章 圈套” 一开始谢明望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说:“许是避水去了。城里就这么大,他们寻不到我们,总会回去等候的。再退一步,他们总归要吃要喝,这镇上现在有吃有喝的地方就那么几家,那丫头有钱吗?孟百川有钱吗?若是没有,咱们留个口信就行。” 顾悦行早就料到谢明望会这样回答,冷笑一声:“哪里还等他们来寻?只怕是早就跑了。那孟百川怕那丫头来通风报信阻了他逃生的路,连带那丫头都给绑走了。” 顾悦行平静说完,这才抬头,轻轻扫了两眼面前二人,谢明望好像并不吃惊,反而是等到了和顾悦行目光交错之后,那一副吃惊的模样才姗姗来迟的堆了上去。 从这一两天接触下来,顾悦行倒是不至于因为两人的淡定而怀疑这事是二人故意为之,谢明望和络央二人如此,只是单纯的冷淡而已。 谢明望如此,络央更是如此。络央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周至柔的死因的,谢明望来到这里是为了查清楚这里的疫病的。除此之外,木呦呦怎么样,孟百川跑不跑,实则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谢明望还能够为了不让他失望而摆出一副表情出来捧场,实则也算是经过了人间百态的历练了。 有可能再过个几年,络央遇到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也会面前自己笑一笑来捧个场。 不过顾悦行是好奇的,他说道:“难道络姑娘就不关心你的那个丫头吗?” “你说呦呦吗?”络央道,“她不是我的丫头,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孤女,她当时的了痢疾躺在路边就要死了,旁边有几只野狗和秃鹰等着她死,我于心不忍于是救了她,她就要跟着我,仅此而已。” 这个经历和顾悦行猜测的差不多,他说道:“那丫头跟着你,一路到了这里?跟了多久?” 络央据实回答:“半月有余。” 顾悦行笑笑,不再问下去了。 木呦呦跟了她大半个月,络央却始终没有想过给那丫头置办一身干净的衣服,倒不能说她本人吝啬或者是神经大条。从医者需要心细如发,见微知着。也只能解释说络央根本不会照顾人,她没有替人考虑的习惯,也没有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的能力。她或许可以学,以后或许也会,但是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络央问道:“既然孟大人跑了,顾盟主要如何呢?” 顾悦行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络央问的意思:武林盟主有义务协助人间界神官做事,可是同时他身上还要完成艾子书的人物。原本他手上抓着孟百川跟着络央,倒算是两全其美,如今孟百川寻了个空子跑了,他倒是两难了。 如今络央问他,是要留在这里协助神官,还是趁着孟百川没跑远赶紧去追? 顾悦行淡淡道:“再说吧。” 这个时候面上来了,他挑起一筷子就开吃。而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选择。孟百川固然是跑了,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急什么。更何况,他即便是追上了,也杀不得他。 当时下过雨,处置完鬼蜘蛛返程的路上他就看到了那车辙,车辙两边还有两队脚印。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那人数不少,根据脚印和车轮下陷的程度来看,车的人不轻,就连两边列队的人也不轻。如果不是人均健硕,那就一个可能:车上不止一人,而列队的人,着重装,例如铠甲,例如受持兵器。 这种联想并不是虚空而来的,联想到孟百川的身份,有士兵迎接,马车相送并不奇怪,反而再正常不过。孟百川如此,等于是如鱼得水,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若是他强行追上再次相逢,那么这恩怨就不一样了。 何况,木呦呦还在他手上,很难不想是不是一个人质。这个孟百川,考虑的实在是周到,而且当然要周到。否则他怎么能够成为孟大将军呢? 他心事重重吃完了那一碗素面,实在是素的很,就连点缀的青菜都是老的。也是,新鲜的菜只怕早就被洪水淹了,现在还能有的也就是昨天厨房剩下的东西而已。 聊胜于无,在这个时候,一切也就只能将就了。 顾悦行吃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差点跳起来,正好这个时候掌柜的算完了最后一个数字,故意大声的把最终的账目报了出来。一看顾悦行的反应,还以为对方生气,立刻气焰就灭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一句出来:“还,还能商量商量......想着这位少侠也不是故意.......” 他越说越是心虚,假装没注意自己偷偷把普通的桌椅以老曲柳的材料算账。 顾悦行却根本没有发现掌柜的一切动作,只是忽然问到谢明望和络央旧事:“络姑娘,谢前辈,你们说你们是昨夜就和孟百川分开的?” 络央点头:“不错。” “前后半夜?” “后半夜。” “从何处走?” “往江边走。” “去江边之后,发现引水渠已经有了?” “不错。” ...... 顾悦行一颗心落了肚,喃喃道:“果然如此。” 他不等两人问询,就自己说道:“挖引水渠的应该是孟百川手下的兵士。而这个命令,只怕也是孟百川下令的,至于他为何会提前知道颂雁江水涨溃堤......水涨倒是可以提前知晓,毕竟朝廷中有天文院和司天监,提前得知骤雨来袭,不难。” 谢明望也若有所思,道:“那......既然如此,那观察堤坝情况,得知溃堤,也不难。” “不对,”顾悦行反驳道,“孟百川是朝廷命官,京都大员,他若是知道此地堤坝不牢,必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其溃堤,肯定会想方设法上报朝廷及时修补以防节外生枝再度涂炭生灵——说来也是有趣,他屠满城百姓,对于自己恶贯满盈上了艾子书之事供认不讳,可是我偏偏觉得他会是那种对黎民百姓鞠躬尽瘁的人。” 谢明望道:“那你说不对是什么不对?” 顾悦行道:“我说,那堤坝并不是自己溃堤的。” 这回谢明望脸上的吃惊就不像是故意捧场勉强堆上来的:“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顾悦行给了谢明望一个“你自己想”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一边络央幽幽道:“顾盟主的意思是,那堤坝原本无事,是孟大人给挖开的,同时引水渠也是,孟大人故意要引江水入地坑,如此一来我们必然不可能再探,他不必让我们全陪葬也能做到埋没证据,两全其美。” 谢明望听罢,脸上表情换成了恍然大悟,道:“那倒是辛苦孟大人了,都虚弱成那样,还要辛苦挖坑。” 顾悦行差点笑出声,说道:“哪里用的到他?他恐怕连埋尸都不必亲自动手。他当年带兵打仗,手下不说八十万精兵,也有四十万。随便抽一对心腹来,一人一脚都能把那条通往驿站的路给踏平。” 而且不光是如此,那些兵士到底来了多久,或者一直未曾离开都不一定。说不定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一直藏身在哪里,若是当时他真的一剑杀了孟百川,只怕不愁人证和物证,到那个时候,江湖和朝廷的恩怨就结了下来,他新官上任,一把火直接烧到了朝廷上去。 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当时孟百川迟迟扭捏,装疯卖傻的不肯死,是为了保全他。” 他若是当时把自己饿死,那这笔账怎么也不能非要怪到江湖上去,可是他没成功,还引来了人间界的神官,对于朝廷的孟百川来说,此地已经算是不宜久留了。于是他就走了,把这摊子留给江湖和人间界,顺便还带走了代表坊间的木呦呦。 接下来无论他们三人怎么折腾,这都影响不了民间,也传不到朝廷耳朵里。 这或许才是孟百川的打算。 如此想来,顾悦行又是一阵哆嗦,他额头上也冒汗,落在络央眼中。 得到一句关切:“顾盟主怎么了?一头的汗?” 顾悦行下意识喝一口汤:“面太辣。” 还未等络央开口说下一句,顾悦行就扬声道:“算好了没有?!知道的以为是算一间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让我赔个新镇子呢!” ....... 谢明望望着热情跑去和掌柜的算账的顾悦行,低声道:“小侄女,有没有觉得古怪?” 络央道:“古怪肯定是有的,可是也太多了,多到师叔说起古怪,我竟然想不到该从哪里说起。” 甚至来说,因为这里发生的古怪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觉得这些事情都正常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就好像身处魔窟久了,觉得人间反而才是混乱的。 谢明望道:“你可知,我来此目的?” 络央笑道:“想必并不是为了此间疫病?” 谢明望道:“也有这个原因,却并不是主要。何况,上一任神官埋没于此,下一任必然要来到这里,那疫病原因也有下一任神官来解决。我何必千里迢迢辛苦一场?” 络央道:“那是为何?总不能是我?” 络央这句是玩笑,谁知道得到了谢明望一句正经话:“是为你。小侄女有没有发现,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左右不过是过了几日,这事情进展似乎也有,可是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节外生枝?周至柔的事情有了眉目不错,可是紧跟着却牵连出来连月城骸骨失踪,还发现这城下金矿,之后,想要再查下去,却发现江水溃堤,地坑成湖,无法顺利进行下一步......” 络央一愣,心中一向,似乎确实如此。不过她从未深思过此种缘由,直到被谢明望一一提及,才觉得这好像入了一个圈套,以连月城为套,迟迟走不出这个圈子。 络央道:“那这.......” 谢明望说:“小侄女有没有再想过,只要留在这连月城再追查下去,这事情永无止境。” 他瞥了一眼顾悦行:“这位顾盟主想必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新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需要用到朝廷势力才能解决......偏偏,原本可以解决的孟百川这么恰好就跑了......小侄女不觉得奇怪吗?江湖人面对的问题,需要用到朝廷的事情......怎么会来到这个镇子上?是主动听闻风声来的呢?还是有人引导而来的呢?” 看络央一直陷入沉默,谢明望又抓紧说道:“我相信只要小侄女继续留在这里,那么顾悦行迟早也会被困在此地,要么疲于调查,要么知趣退出......而你,这位人间界信任神官,会因为接踵而来的麻烦迟迟走不出连月城。别说处理不了周至柔惹得麻烦,只怕连人间天地是何种面目都不会知道。” 谢明望说了这许多,又避开了顾悦行,明摆着是一场自己人的谈话。络央听了之后低下头,片刻又对视谢明望的眼睛:“小师叔与我说这些,是想帮助我,脱离这个圈套,走出连月城吗?” “当然不是,”出乎意料的是,谢明望否定了络央的这个猜测,“我是想让你想一想,如果有人故意把你困在这里,有没有可能,对方是好意?” 络央不解:“好意?困住一个,是好意?” 谢明望道:“自然有可能是好意,倘若前方是一片刀山火海,那么有人不忍心见你涉险,自然就在前方道路上设置关卡,让你知难而退,这难道不是好意?” 络央道:“我是人间界神官,人间早已经没有了亲人,谁要对我好?或者说,谁要对神官好?” “也不一定是针对络央,或许是神官。毕竟上一任神官,已经涉险了不是么?” 络央说:“小师叔今日这番谈话,本意是让我知难而退,领受这份好意?” 谢明望笑笑,不置可否:“领受不领受的,要看小侄女自己的选择,年轻人嘛,都有一种冲劲,不撞南墙不回头。作为我们这些过来人,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尽力而为。” “何为尽力而为?” “口头告之,身体力行,告诉一些年轻人,教给一些晚辈:人行于世,有的东西不该错过需紧紧抓住,有些东西,最好还是错过比较好。” 第六十四章 浑水” 络央听罢,却是笑笑,说道:“多谢小师叔,不过小师叔别忘了,我为神官,和普通人间界弟子不同,我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抓住,更没有任何的东西,需要让我刻意去放手。” 顾悦行脸上浮起一个明显属于敷衍的“恍然大悟”,道:“哎呀,我果然是忘了!” 他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十分敷衍的停止了这个话题。 络央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个谢明望,千里迢迢来此,看似为了连月城的疫病钻研,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人间界的弟子,可以断情绝爱却不能够失去济世救人之心,也不能没了好奇。不管是谢明望是为了一颗救人之心还是好奇来此,都有理有据。 当时今日,现下,络央却觉得,谢明望是为了谁来这里当说客的。而且这个目标,明明就是冲着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否现在问出来,却听到茶馆门口一阵喧哗,紧接着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高高低低的惊呼,就连看热闹的人群都开始出现骚动,众人纷纷脚步开始混乱,好像出现了什么令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一旁刚刚掏出钱袋的顾悦行也察觉了动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一个险些摔倒的茶馆伙计。 他扬声,一边算是安抚众人情绪,一边喝止那带来骚动的对象:“什么人!” 话音刚落,那个裹挟着一阵风跌跌撞撞闯进来的人就停在了顾悦行面前,他来不及说一句话, 围观的众人不能说没见过血腥场面,可是这一种的还算是头一回,一开始经历了长时间的鸦雀无声,之后,才有一个人指着那个血泊中尸体颤巍巍道:“他,他不是许掌柜的那个伙计吗,叫廖七?” 另外一个声音道:“是啊是啊,刚刚他还给许掌柜作证,说是这个江湖人拆了酒楼.......” 许掌柜就是月潭酒楼的掌柜,而众人说的那个伙计,就是昨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店的那个店小二。而这么一说,廖七又是这样一个死状,要不是顾悦行从开始被店小二指证到现在都在大家伙眼皮底下,他还真的有嘴说不清。 但是.......顾悦行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扭头把目光转移到了走上前来的络央和谢明望,络央只看了一眼,就说道:“他早就死了,应该是死了快有一日了,是昨天就死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周围围观的众人基本上脸都吓绿了——因为他们都是亲眼看到那个廖七在街上跑来跑去,安慰哀嚎的许掌柜,还指正顾悦行,就连刚刚一阵风似地冲进来,那风声,都是直接的扑到面上的。 结果这个人间界的神官说,廖七已经死了快有一日了? 茶馆的伙计感觉自己腿都要软了,他颤声道:“......见鬼了?这青天白日,见鬼了?” 他腿要软,为了不让自己坐在地上,直接扯住了旁边的许掌柜,许掌柜脸白的快和账本的留白差不多了,他就跟闪了舌头那样结巴:“廖,廖七,不是在这么......” 许掌柜话没说完,就被面前飞来的一把大刀给怔住了,是那把厨房中用来切肉剁骨的大砍刀,此刻那把大砍刀钉在他面前两寸不到的梁柱上,还在震动,而茶馆掌柜的,一番白眼,直接拽着许掌柜一起晕倒在了柜台后面。 大砍刀直接冲着许掌柜来,中途被飞来的一锭银子给截断了去路,砍刀被迫变了方位,目标从许掌柜的脖子改了途径换到了梁柱。 顾悦行毫不在意,就好像刚刚没有发生什么插曲一般,竟然没有立刻去处理飞刀的来处,他只问络央:“敢问神官大人,既然这人早已经死去,又是如何完成刚刚的动作?” 络央蹲下身,查看了那廖七的手脚脖颈,又和谢明望一道,拉开了衣襟看了一眼后背,道:“银丝。” 顾悦行心中一跳:“银丝?” 此刻谢明望拿出袖中的那个银丝,举到了顾悦行面前:“应该就是这个,这个银丝,细不可查,比较京都傀儡戏的牵引还要纤细,试想一下,傀儡戏十八一个木头雕成人形模样牵引动作,而这个银丝,若是也做那样,捆绑在尸体上,不管是在黑夜还是在白日,只要不细看,就会以为这个人在做动作,既然做动作,又怎么会联想到他死了呢?” 若非现场有可以当场验尸的仵作或者神官,大家都会以为,廖七是刚刚冲进来之后才死掉的。 周围有胆大的,问:“这又是为什么?杀了人,还把人当做是傀儡?而且我们也没有看到他手脚上有绑着的痕迹啊......” 络央道:“银丝并不是直接绑在手脚上的,而是绑在骨头上,廖七死了之后,有人把银丝穿破皮肉,直接绑在了骨头上和经脉上,所以即便是刻意去看,也看不到手脚和后背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红点而已。这个傀儡,做的可要比木偶戏的要精巧多了。” 简单来说,就是把提线绑在了骨头上,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络央语调温和,生的也很美,对于尸体毫不避讳的态度也很像一个合格的医者,但是众人一看面前砍刀,舌头,血泊,碎肉,尸体,加上面前这一位宛如观音的美人,这个场面,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后背发凉,好像下一秒就要集体升天。 而顾悦行那边,一双眉头皱的死紧,一脸“我知道真凶是谁”的表情。 就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于苦大仇深,同时也根本不把那个偷袭他的放在眼里,搞得他背后黑气直冒,要不是身手那人忌惮顾悦行的身手不敢再偷袭,只能以眼刀充作暗器齐刷刷的丢过去。 络央正好抬头,和顾悦行的视线相撞,立刻明白了顾悦行难以出口的言语内容。她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听到旁边人群中有个妇人慢慢开口,说道:“神官的意思,是不是这个廖七早就死了,然后被人当成木偶糊弄这一回,就是为了脱罪?” 那个妇人怯生生的,可是居然分析的十分有条理,顾悦行有意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从人堆中瞄到那个妇人清楚的脸。妇人生的很矮,躲在人群中说话,也没有引起围观的人的任何注意,就连扭头看一眼都没有一个人做。 直勾勾盯着那个妇人的,只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的顾悦行。 顾悦行的这一声冷笑极大的激怒了围观的百姓,其中一个人叫嚷道:“你这个人还能笑得出来!杀人凶手!若非神官明察秋毫,今天就被你给逃过了!” 有一人带头,周围人纷纷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可不是!我就说江湖人不光是杀人不眨眼,而且栽赃嫁祸也是一流!简直就不干人事!” “草菅人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想到会遇到神官大人吧!” “神官大人可不是跟你一伙的!” “替天行道!人间界要替天行道!” ...... 一旁络央检查完廖七的尸体之后起身,事不关己的看了看眼前的一切,好家伙,不过片刻之间,这茶馆门口就已经形成了一小股很是不错的伸张正义的力量了。 柜台之后原本偷摸的伸出一只手想要借力爬起来,听到这一片声势之后,又软绵绵的“倒”了回去。 看来,这一片围观中,只有那两个掌柜还是平常人。 至于其他....... *** 谢明望一直盯着顾悦行身后的“廖七”,那个廖七,依然顶着廖七的脸,却一改之前的懦弱面相,恶狠狠的盯着顾悦行。 看来这些人是来针对顾悦行的,手段明显到已经开始不要命。这么说来,顾悦行应该是欠了他们东西,要么是财,要么是命。 而络央那边就开始了头疼:谢明望刚刚说有人在阻碍她走出连月城,一件事情尚未平定,而另外一件事情就会再来,无休无止,令他们焦头烂额。 络央有理由相信这件事情的原因有可能是想要制止顾悦行去追杀孟百川,可是对方却根本不管顾悦行如果要追,也不会现在还在茶馆里吃面。 如今孟百川已经跑了,不管是主动跑的还是被迫离开的,终究是走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对方为了困住她,不惜用江湖黑道来困住顾悦行的手脚。用心良苦。 但是络央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一切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连带的后果未尽的缘故,可是为什么冲着顾悦行来?是他江湖上未了的恩怨?还是只是被连累?亦或者只是凑巧狭路相逢? 可是即便是要报昨日之仇,也犯不着用这种几乎等于送死的方法......那个假廖七再无别的动作,事不关己的站在后面一心一意地开始用眼神杀人。 眼神怎么可能杀人,虚假的众怒也伤不了顾悦行一根头发。 实在是古怪。 ***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明望注意到那些激愤的人群之后,有一个人离开了。 那是个妇人,单看背影都美地很雅地很,姿态婀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令跟在身后的谢明望觉得她不是走在泡过污水的烂泥中,而是撒着黄土铺着地毯的京都大道之上。 妇人一路走,就走到了一处民宅中。她十分自然的推开院门,走进了屋内,谢明望也不避讳,一路跟去,顺手把竹门给摔了一把。 老旧的竹门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响声,那妇人连头也不回。她落座,取出两个茶杯,分别倒了两杯茶。她离开了不短的时间,茶壶里的水竟然还是滚烫的。 谢明望很是没礼貌,不光是摔了院门,就连进大门的时候,都是狠狠踢了一脚,泄愤一般。 他当然是泄愤,他一见来人心情就不爽,哪怕是看到头发丝都要膈应半天。喝一口她倒的水都感觉要呛到,于是他一口不喝。 对比谢明望的难看的脸色,曾寥寥倒是十分的淡定,一双素手保养的十分细致,一丝皱纹都没有,这也是得益于她的手从年轻时候就没有直面过烈日。即便是现在端着热茶,都要带着丝绸做成的手套。 谢明望还知道,曾寥寥会用花汁洗发,用花蜜涂面,用细致的丝绸沾上融化的蜂蜡包裹细长柔白的脖子。她现在五十多岁的年纪,但是保养的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来许的样子。外人若是见了她,十有八九会猜测她是不是一个豪门爵府的当家主母,或者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妇人。而她与细致保养的同时又多一丝超凡脱俗的世外清冷和矜贵。她面相慈悲,眼神温柔,她像济世救人普度众生的观音,像下凡拯救苍生造福大地的仙女。 但是她偏偏想要当一个妻子。 初次听到曾寥寥这个愿望的时候,谢明望第一个反应是好笑的,再后来他知道曾寥寥是认真的生活,他又觉得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如今,他居然在月潭镇见到曾寥寥,他觉得可怕之余,还觉得可怕。 他单刀直入,劈头就问:“这一切都是你干的?顾悦行的麻烦,孟百川半死不死,连月城地下的黄金,我们发现的头骨,周至柔的死因,全是你干的?” 曾寥寥自冉冉热气中抬头,一副受惊的模样,开口说话的时候却依然是一副温柔面:“这是如何说的?我只是来此人间过一过凡俗的日子,我眼下只是个寻常的妇道人家,你说的我好生可怕。” “妇道人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明望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玩笑那样大笑起来,然而他并不觉得可笑,所以他的笑声虽然声音很大却十分的冷硬,“你说你是妇道人家?寻来这个小镇上过日子?——这岂非就是这些百姓的不幸?” 谢明望的笑声随着他一脚踢翻椅子的动静而止,他的脸上哪里还看到笑意?他一脸愤怒之色,不亚于那个“廖七”注视顾悦行的凶狠。 “你把这里搅的成了一滩浑水,又把我们拉了进来,怎样?你是疯了吗?为了一个男人?——那男人又不要你!” 第六十五章 鬼蜘蛛黑寡妇” 曾寥寥是络央的师父,人间界现任的主人。虽然看似和谢明望属于同辈,络央也尊称了谢明望一句师叔,可是人间界的人,包括谢明望和陌白衣都知道,那根本是两回事。 谢明望知道这些个中区别。却不解他口出狂言不止一回,曾寥寥都不曾动过要把他逐出人间界的意思。 她对谢明望很客气,哪怕是现在,神态语气都和一个温柔的良家主母没什么区别:“这浑水并非是我搅动......而且你应该也明白,渠中若是没有泥沙,那即便是有心人如何的翻涌,水依然是清的。” 谢明望从来不买曾寥寥的账,尤其是如今的曾寥寥,曾寥寥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人间界的主人,清贵,高冷却又心怀苍生;而另外一个身份就不一定了,那要看她喜欢,她可以是个平凡的江湖医女,也可以是个贵家的小姐,甚至是个神秘的隐居闹市的女修,每一个身份的她都叫不同的名字,然后戴上不同的面具,根据曾寥寥想好的身份和地位去想这个面具下的人是何种心性,遇到事情会如何面对如何反应。她可以是阿香阿臭阿飘阿沉,但是绝对不是曾寥寥。 如今也是,谢明望面前的,不是曾寥寥。 谢明望翻了个白眼:“你如今在这里,叫什么?” 对方温柔一笑,坦诚相告:“阿曾嫂。” 她娓娓道来这个“阿曾嫂”的故事:“她现在是个寡妇,可是即便是中年丧夫,心中也比别人要舒坦些,她从小就和她的丈夫云哥儿一起长大,两家一个在东村的村头,一个在西村的村尾,两个村子之间就隔着一条小河,每天到了快要落日和月亮很好的时候村子里的女人就会到河边洗衣服,小孩子们就会跟着来踩水玩,运气好还能抓到小鱼小虾和玩着玩着就会断腿的小螃蟹。云哥儿从小就袒护曾姐儿,每次都把自己抓的鱼虾给她,从小就喜欢她。” “后来曾姐儿长到了十五岁,云哥儿也考上了秀才,家里就做主给两个孩子定了亲。过了几年之后,曾姐儿父母都去了,云哥儿就干脆不再去考科举,而是体面的迎娶了曾姐儿,安安稳稳的开始接过曾姐儿家的家业忙活......倒也不是云哥贪曾家的财产,只是他知道,曾姐儿离不开他。” “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分开,哪怕是没有孩子,他们还是恩爱,云哥儿一直到死,都没有离开曾姐儿。” ...... 这回的故事真挺无聊的。 谢明望几乎听到了开头就猜到了结尾。他淡淡道:“既然这么恩爱,怎么就死了呢。” 曾寥寥叹气:“没办法呀......” 谢明望本以为曾寥寥会说没办法,因为总不能真的去找一个云哥儿来陪她演戏,她要做独角戏,那么作为丈夫的一环,只能要么早逝要么经商远走。可是若是经商,那岂不是会落一个“商人重利轻别离”? 曾寥寥别的都能受得了,唯独她受不了自己的身份是一个不被爱着的女人。 “......虽然历代以来,朝廷民间皆是中农轻商,可是自从有了皇商之后,商人的地位也算是提升的不错......云哥儿后来四十岁,离家去邻府采买珍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珍珠商人的女儿,生了情愫,离开时候,给那个珍珠商人的女儿送了两匹缎面做衣裳,要知道商人自己都只能穿麻做的衣裳,他却给一个外室都算不上的女人送了两匹绸缎。” 这一回的故事倒是比以前的要不同,谢明望不知不觉落座,当了个听众。在以往曾寥寥给自己的面具写的话本中,一般是没有丈夫负心这个桥段的。无论是家道中落还是婆婆苛刻公公古板,甚至是同胞手足相残,夫妻都是恩恩爱爱,同心断金的。而这回,居然出了新的桥段。 曾寥寥的茶壶中的茶永远都是热的,但是杯子里的会冷,曾寥寥把谢明望的杯中茶泼了,又倒了一杯热茶奉上,若是再端来一盘瓜子,那就十足十是听戏的场景了。可惜曾寥寥从来不磕瓜子:她年轻的时候生的很甜,一张白皙的圆脸配上弯月一样的眼睛,简直是人见人爱,她却不常笑,让长辈以为她性子害羞不爱说话。其实原因说起来哭笑不得——纯粹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门牙的牙缝有些宽。 所以她不嗑瓜子,甚至不怎么碰坚果类的东西,即便是选择茶点,也只挑那些软糯新鲜的糕点。这个习惯一直到她长大,她圆脸已经褪去了少女的润泽,线条变得柔和,一张鹅蛋脸上是一对峨眉,她喜欢低垂的眼眸。如果说年轻的时候曾寥寥像是一颗灿烂的明珠,那么现在她就恬淡的像是夏日带着凉意的满月。 也是因为这些东西,谢明望当初还觉得曾寥寥算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子。 如今这个有血有肉的女子慢悠悠的讲述那个“阿曾嫂”的故事:“后来云哥真的把那个女人安置成了外室,不光是家里的管家知道,账房先生知道,厨房做饭的婆子,扫地的丫头,就连每日往府里送菜伺候花草的花匠.....都知道了。只有曾姐儿不知道。她还觉得,云哥还是那个当初抓到了小鱼小虾之后惦记着往她竹篓里塞的少年。” 曾寥寥幽幽道,脸上浮出一点点十分寡淡的不解和愤慨:“你说,为什么人都会变呢?” 谢明望觉得这个问题很傻,是“阿曾嫂”才会问出来的问题,于是他懒洋洋的回答“阿曾嫂”:“人当然会变啊,十五岁的和二十五岁模样就不一样了,二十五岁和五十五岁,样子又是翻天覆地......一个年纪能够做主母的人,即便是保养的再好,人家也只会夸她,年轻的好像只有三十岁,却不会再夸她,美貌的像十八。” 谢明望又在讨打,不过曾寥寥已经习惯,不是她脾气好,是她根本不把谢明望放在眼里。 即便是眼前的“阿曾嫂”:“可是即便是成了当家主母,曾姐儿还是曾姐儿啊......那个珍珠商人的女儿爱的只是能够给她买缎面料子的云老板,而不是那个会赤脚在水里抓鱼虾的云哥儿,可是对于曾姐儿来说,不管是买得起缎面和珍珠的云老板,还是一双鞋子都舍不得沾水的云哥儿,都是她爱的。男人怎么就不懂呢?” 谢明望说:“或许男人懂啊,可是对于女人来说,少年的落魄可以解释成为共甘苦的苦中带甜,但是对于男人来说,眼前有珍馐佳肴,脚上穿着皂靴,出门还能坐上骡车,谁还乐意有人说起他年少的时候食不果腹,得了一双新鞋比过年还高兴的窘迫日子?” 对面的“阿曾嫂”一愣:“男人是这样吗?” 谢明望说:“大部分都是吧。男人爱面子,也虚荣,比女子更甚点,女子好歹会懂得涂脂抹粉大大方方的用花啊朵啊的装点自己,而男人呢,就有点藏着掖着了,不大方。总是找诸多借口,说什么偷摸纳妾是为了不让妻房伤心啊,不愿与你私奔是恐惧那俗世啊,或者不肯生生世世恩恩爱爱是怕爱久就衰......其实说白了就是不爱了,不够爱,不想太爱,还是最爱自己.....那些理由男人自己听了都觉得扯,偏偏女人就信了。” 对面的“曾阿嫂”露出了一种迷茫之外的怒意。 这种情绪属于那个“阿曾嫂”,其实如果真的是个被丈夫伤到心肠的妇人,那表情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可是“阿曾嫂”却只是曾寥寥的一个面具,对于曾寥寥来说,她五十岁的年纪都还像个美妇的秘诀之一就在于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大悲大喜的起伏动作,所以即便她现在是阿曾嫂,那个阿曾嫂也只能寡淡的不解,寡淡的愤慨。 谢明望问她:“后来呢?” “后来......后来云记坊的主母就成了寡妇呗。” “曾阿嫂”抿嘴一笑,柔柔地吹去了热气,抿了一口茶,“谁都想不到,那珍珠商人根本不是个正经商人,而是利用自己的女儿的貌美来诱骗来此采买珍珠的客人,用有染之事来太高对方收购珍珠的价格。云老板不是第一个上当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是他却最傻。” “那珍珠商人父女俩只是爱钱,不停地要钱,不光是云老板,还有别人......云哥儿,曾经那样容易就得到了一个女人全身心的爱意和信任,他受不了被一个他原本还瞧不上的,觉得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一个女人居然如此的轻慢他......他如何受到了?结果呢,他就就被那对父女俩给杀了,尸体被塞到麻袋里,撞上了石头,在一个夜晚,丢到了护城河中。那对父女俩卷了一大笔钱逃之夭夭。” “然后呢?”谢明望说道,“难道之后,还是那个曾姐儿散尽家财寻找失踪的丈夫?最后终于找到了亡夫的骸骨,心灰意冷之下,归隐了田园?” “怎么可能呢?”这是一个属于曾寥寥的笑意,“我可不爱傻女人,那云哥儿已经年老,四十多岁,整日里和钱打交道,财酒不离身的,早就一身的俗气,要知道,那云记坊虽然叫云记坊,但是田产铺面都在曾家手上,那都是曾家留给女儿的嫁妆,他可以用,但是不能动。所以到最后,就连那个给外室的宅子都能顺利拿回来。” “听着好像这个曾姐儿不会为了得不到或者已经失去的东西纠缠不休。” “自然了。云哥终究不配。这世上千般人万种事,多得是可以为之奋不顾身和力挽狂澜的,他一个庸俗之人,又算什么呢?” *** 这个“廖七”揭开面具之后是一张寡淡的脸,甚至寡淡的有点丑了。还是属于那种泯灭于众生中的丑,还不如廖七的面具。他十分寡淡,长相如此,武功也如此,顾悦行轻而易举的制服了他。并对他的行为十分不解。 顾悦行很陌生他,他不在昨日围攻他的人群中。昨夜夜幕深沉大雨磅礴,可是顾悦行都记住了他们的脸,包括第一个死掉的陈三百,包括那个陈三百的侄子,包括当时用铁索直接把整个客栈的屋顶掀翻的黑蜘蛛们。 鬼蜘蛛有好几个等级,最高的叫鬼蜘蛛,以陈三百为首,外围作为呼应的叫黑蜘蛛,如何分部大概是由血缘亲疏来算的——之前顾悦行还以为是能者居之呢。现在眼见为实之后,他选择了血亲这一条。 陈三百生的很丑,简直丑如厉鬼,凶相毕露,而那个陈三百的侄子长得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陈三百。昨夜被他杀掉的那些蜘蛛们,也是各个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是一个原因,生的本来就丑也占了一部分。可是眼前的这个假廖七,虽然丑,可是丑的很平淡,平平无奇,没有新意,旁人一看,也就说一句“这个人生的丑。” 仅此而已。 连丑陋不堪都配不上——若是站在了陈三百的旁边,甚至还能分到一句齐整面貌。 看得出来,陈三百一家,皆以丑陋为傲,越是吓人的丑陋,越是能够在队伍中得到优势,这是自然了,陈三百和他侄子那脸,别说辟邪了,鬼都能吓死一轮。 而这个假廖七,在顾悦行看来,估计就是个小喽啰。 ........ 络央倒是好奇的很,她根本不管谢明望去了哪里:“按理说一个喽啰,在上头的老大没了之后,不应该逃命吗?倒还是送上门来?” 顾悦行说:“许是背后有人指使吧......不管他已经给我惹了麻烦,你看外面那傀儡操纵术,我相信这个本事非要黑蜘蛛或者以上才会,一个喽啰,如何懂得?” 络央继续不解:“鬼蜘蛛不是被你解决了吗?” “确实解决了,不过解决的是男人。”顾悦行说,“蜘蛛这东西,有雌雄的,织网捕食的,都是雌的。你可知道黑寡妇?” 络央自然知道:“一种剧毒的蜘蛛,琼崖之地才有,很难捕捉,一不小心补蛛人就会丧命。不过它虽然有剧毒,可是毒素却也是一味非常难得的药材,所以一只黑寡妇价格十分的高,不管生死,当然活的更贵。所以在琼崖衍生了一种职业,叫捕蛛人。” 顾悦行道:“江湖人也爱,同时呢,鬼蜘蛛中,也有黑寡妇。” 第六十六章 织网人” 其实也不必顾悦行格外注意那个假廖七,他实在是太没用了,听到黑寡妇三个字的时候,很快就浑身抖动了一下。虽然之后他极力地想要克制,可是就好像用蛮力去止住一个不停抖动的弓箭那样,根本没办法止住,反而露了怯意。 顾悦行看了他一眼,忽然朝他笑了一下,说道:“鬼蜘蛛的首领根本不是陈三百对吧?鬼蜘蛛,是女人当家......” 俗世中人大多以貌取人,哪怕是抨击作恶者,看到作恶者生的一副好皮囊,都要痛斥一番什么“看你相貌堂堂却做非人之事”瞪大,就好像生的好看的人天生就良善,生的满脸横肉五大三粗,即便是不是恶贯满盈也该头脑简单粗鲁蛮横。 陈家男丁女子,相貌走向极端。男的极丑,女的极美。可是这却并不代表陈家也有善恶两种极端。更多的可能是大家一起在地狱里搅弄浑水。 顾悦行对于陈家的女眷知道的不多,除了那个嫁到络央的罗氏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但是在坊间中,百姓对于陈家的女眷们都是十分同情的,用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红颜薄命”,毕竟来说,大家对于美人总是不自觉带一丝的怜悯的,而如果那个美人十分的命苦,那这种怜悯就更加上了一层楼。 陈家的女眷们,就是基于这种怜悯之上。 但是走过江湖的顾悦行却觉得评人善恶,可真的千万千万不可以貌取人。否则江湖上也不会有蛇蝎美人和毒郎君这几号人物了。 如今,要多出一样来,那就是黑寡妇。 顾悦行慢条斯理道:“陈三百死了,按理说,领头的死了,余下的就该做鸟兽散,可是你们居然没有,还能在青天白日玩这一套,虽然手段是劣迹了一点,可是好歹是能够糊弄的过这些百姓的.......不是说你们愚钝的意思。” 顾悦行后面的一句话的原因是因为感受到了围观百姓脸上已经浮出了怒意才说的。 周围的人听着一些,起初觉得是这个顾悦行想要脱罪,拉个替死鬼来扣锅,结果看到那个假廖七那样的反应,又看到了被揭下面具之后的丑陋模样,一边是个刚刚要对无辜人下杀手的丑人,一边是救了人同时风度翩翩的年轻少侠,两厢一对比,心中的天平自然开始偏移。 同时心中也放心了一些:看来是江湖恩怨,江湖的黑道陷害江湖白道......只要不是冲着百姓就行。同时在心中嘀咕,江湖黑道,果然是杀人不眨眼,那个廖七,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平时就是贪个嘴偷个酒的,犯得着么! 顾悦行道:“你来陷害我这一出,我很不懂。鬼蜘蛛来这里,我同样也很不懂。你们为什么冲着我来送死,我也更加不懂。” “廖七”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很诡异的且扭曲的笑容,他开口,嗓音已经不是那个廖七的声音了,而是沙哑干瘪,仿佛吞了一口烧红的炭:“顾盟主当真不懂么?” 他不必等顾悦行回答懂或者不懂,依然自顾自的动嘴皮发出声音:“顾盟主有没有想过,对于自己当上武林盟主这个事情十分的意外?江湖是没人了么?怎么这么巧合呢,顾盟主当初不过是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罢了。结果是怎么回事?凑热闹参加了一回武林大会,忽然就拔得了头筹做了盟主,忽然那艾子书就有人上了榜,忽然人间界的神官就出了事情,忽然......这个城池就要完了。” “廖七”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极其难听,他大叫:“顾悦行!你也要完了!你们都要完了!” 他大笑,脸上扭曲异常,顾悦行看到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恐惧,有害怕,还有胆怯,血红的眼中疯狂流泪,他惊恐不已,可是嘴巴确实笑的,笑着笑着,他的笑和哭就分成了两半。 是他的头变成了两半,以鼻子为界限,被空中一把看不见的“刀”分开了。 顾悦行的反应几乎是刹那间的,他飞身扑倒络央,一边大喊:“趴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围观的民众一大半已经没了声息,他们静静的站着,仿佛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下一刻,那些围观的脑袋齐刷刷的掉了下来。其中有个子高些的,是脖颈被割下,有的矮的,是头盖骨被削掉,有的更加矮的要幸运些,那堪堪擦过头皮。头上凉了一块,热血迅速的流了下来,那两人顿时尖叫朝外跑去,还没等顾悦行阻止,他们就发现,自己跑了个寂寞:原来那股但不见的刀子不光只有一把,还有一把,是拦腰而来的。他们跑了,可是把上半身留在了原地。腰斩的人并不会立刻死去,腿还在街上奔跑,而那上半身却在不停地哭泣和尖叫! 街上的人看到两条腿带着血四下奔跑,也跟着不由自主的尖叫起来,有的来不及反应的,当时就被那两条腿给撞了个正着,温热的血泼了满脸,跑过客栈门口的时候也跟着身体分了家! 经历了连月城屠城、陷落、溃堤等等事故还能有心思看热闹的百姓们,这次终于学会了惊慌。 见此情景,原本打算试探起身的顾悦行立刻又趴下,他一边以内力传声,希望大家不要再乱跑,速速趴下。然而在惊慌中的人根本听不进去任何的话,外面依然在不停地发出尖叫。 与此同时,顾悦行也发现,这个客栈也没办法成为避风港了:因为那银丝过来的时候不光是削断了人的血肉和骨头,就连客栈中的家具和柱子都没有放过,因为速度太快,横梁一时之间并没有歪斜,可是该死就该死在,刚刚一个跑出去的半截人撞到了门口,且他没有了上半身的眼睛,根本看不到门口在哪,于是一味的撞,一直撞到血流尽没了动作为止。虽然速度很快,可是也已经让客栈内堂中的柱子发生了倾斜。 络央刚刚冷不丁被顾悦行带倒,她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倒在地上,但是结果是顾悦行做了软垫,不光如此,顾悦行垫了底之后立刻一个翻身把她护在了身下,一只手还护住了她的头。她从始至终都是神志清醒,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的络央瞥见了刚刚醒来就目睹这些事情的两位掌柜,他们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因为那两位掌柜也是趴在地上。络央道:“趴下。” 她说的轻柔,可是掌柜的听了,不光是立刻趴下,还恨不得贴服大地,直接原地刨个坑,深深地钻进去。 顾悦行道:“不行,我们要出去。” 络央没意见,但是两个掌柜的却死活不肯走,他们颤巍巍说道:“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这里安全!万一出去.......出去就死了啊!” 顾悦行道:“不出去的话,就会被压死在这里。” 他干脆直说:“掌柜的,只怕你的茶馆也保不住了,这回可是有证据,不是我的错。就连那个酒楼也不是我的错,是那鬼蜘蛛做的。” 顾悦行在月潭酒楼的事情上没有证据,人证物证都没有,如今好容易人证就在,他可不愿意再当个冤大头。 掌柜的结结巴巴道:“什么?!” 顾悦行也不知道那个掌柜的到底是震惊哪一个,是客栈要倒,还是他横竖可能都要死。 顾悦行顾不上理会他,现在外面乱成一片,尖叫此起彼伏,他怒喝一声道:“别过来!!!别过到客栈门口来!!!离远点!” 大概是这一句终于有了作用,原本还近在眼前的尖叫声停滞了一刻之后,立刻又响起,不过这回是渐远的那种。 顾悦行抽空惦记了一下中途消失的谢明望:“你的师叔去了哪里?他是发现了谁?还是你们人间界的吗?” 络央摇头:“我师叔入世多年,我并不知道他交友如何。” 顾悦行道:“我总觉得,是人间界的弟子的可能性居多,这里,江湖人似乎只有我一个,可是人间界的和官府的,却各个都在埋伏。” 顾悦行说:“我心里不安。” 络央道:“难道这城是个圈套?” 顾悦行心中有一层雾,越发浓重,说道:“这城像是个蛛网,可是我觉得不像是给我设的,当然了,也不是鬼蜘蛛布局,我和鬼蜘蛛,充其量就是个工具人。” 这连月城的辖区中,现在已知道的,有朝廷的人,江湖的,黑道上的,还有人间界的。都集中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地方。实在是诡异的要命。 顾悦行说,这里算个捕猎的蛛网,可是即便织网的是鬼蜘蛛,杀人的也是鬼蜘蛛,且把连月城的命都算在鬼蜘蛛头上,依然够不上鬼蜘蛛是主使者这一条。 而顾悦行自己也不是。 那到底是谁?络央心中疑惑,总不能是人间界?可是她又寻不到给人间界开脱的借口。可是如果是人间界,那周至柔的死,地坑中发现的同门弟子的头颅等等又要如何解释?顾悦行说过,周至柔是要寻个地方藏身这才选了个一处动乱之地,这种情况,很容易是个巧合,周至柔恰好需要藏身,虽然连月城并非恰好动乱,但是却算是恰好被周至柔选中成为了避难点。 也是由此,她才来。 而对于谢明望,今天也证实了,他是冲着自己来的。谢明望是在怎么知道自己会来这里呢?难道他早就知道周至柔最后的行踪消失于此? 神官的踪迹和预留一般都是保密的,除非死,就连死了,都只有下一任的神官才能知道如何追踪行踪。周至柔知道许君言的行踪,她知道周至柔的行踪,她无法越级追踪到许君言的,而周至柔也无法知道许君言上一任的。规矩死板,却不见得是累赘。 所以,谢明望是怎么知道周至柔最后踪迹在这里的?周至柔生前还联系到了谁?地坑中发现的那个头颅是不是周至柔故意要让她发现的?周至柔又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 谢明望不知那边天翻地覆,可是也不影响自己的脑子如今天翻地覆。 他不解曾寥寥来此的目的:“我横竖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吸引你来。还是一个如此不起眼的身份。” 曾寥寥曾经说过,红尘麻烦。即便是有郎君相伴,依然无法抹平那红尘的繁琐和麻烦。她当年倾心的那个郎君,喜欢凡尘俗世喜欢人群,很长一段的暂时的时间都没有隐居的想法,就连短暂的生出这个念头都觉得荒唐。他留恋人间和俗世,对于富贵无边人生非常的享受,而且看着似乎到老都不曾腻味掉。曾寥寥曾经试图说服过自己配他一起陷入红尘,却发现红尘原来那么麻烦。于是也怂了。另外一种意义的怂。对于曾经一心钻研医术的医者来说,愿意去研究攻克爱情已经是很有勇气的一步迈进了,其他的,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去当一个妻子,做不到去做饭,洗孩子,和引发妯娌,和其他的俗气又美丽的女眷们聊家长里短,她做不到。 爱情这种看不见抓不到的情感曾经叫她困惑极了。 可是这种困惑加深的原因之一今日是她对此没有攻克的想法。她对于倾心的郎君宁愿选择世俗都不愿意最爱她选择接受,并没有为之妥协,因为她知道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也不抽身离开,因为爱情很好,这一切都不是爱情的过错。她只是觉得,那个郎君被俗世迷晕了眼睛,其实也很好不是吗?她排在俗世之外,排在那花花世界第二的位置。只要郎君腻烦了花花世界,郎君就永远属于她。 曾寥寥对这个排名满意极了。同时也接受十分良好。 可是对于谢明望来说,俗世才是最麻烦的。若是把俗世挑挑拣拣,那么俗世就是权力,就是美人,就是江山,就是金钱,就是享乐,就是迷醉,就是美酒佳肴,就是新鲜蔬果,就是十万大山。 若是要这样算来,曾寥寥如何排在第二呢? 她排在了所有的欲望的后面。她输给了权力,输给了很多很多的美人,输给了江山,输给了钱财珠宝,输给了一坛好酒,一盘好菜,甚至,她比不过一座大山中的百灵鸟。 第六十七章 走出连月城” 谢明望想要说什么,内心翻覆几场,平复之后,终回到了一片空白。 谢明望叹气,又觉得实在是无力,他说道:“那么,为何这位阿曾嫂回来这里呢?嫂子也是看到了,这里很快就要翻覆了,周至柔心中还算是有点不忍,留下了大半个月潭村和整个月潭镇,她在地下设了骷髅墙,原本大概是想要在连月城陷入地下之后留下那个骷髅墙的,谁知道还没有来得及等到那飞灰落地,就被别人用滔滔江水再度掩盖。” 谢明望后仰在椅子上,一副泄了气的模样,说道:“只怕有人根本不打算放过这里。” 曾寥寥,现在的“阿曾嫂”说道:“是啊......当初云记坊失火之后,整个府宅化为灰烬,所以阿曾嫂就带着仆人婢女离开了老远,如今没想到这里也要化为灰烬......如此,又要告辞了。” 谢明望听出了她的意思,忽然笑了起来,很是无奈的神情和语气:“看来这位阿曾嫂还是有点良心,不忘来带走误入此处的婢女......行吧。” 他也懒得问说给不给个面子带他一同走,话说回来——曾寥寥就算是想要带他一道走,他还不乐意呢。 谢明望在这里几天,几乎不怎么吃喝这里的东西,也不和这里的人有过交集,也就是刚才,因为一些琐事和那个小伙计和掌柜的你来我往了两句,他想起来那个掌柜的夸张的哭天抢地,人就是如此,别交集,一旦产生了交集,很多事在眼前发生就是一种折磨。 纯粹的陌生人的死亡,和一个曾经打过照面之后又变成尸体的,是不一样的。 谢明望走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客栈,看过很多不同的城池中升起的月亮。如果没有必要,他绝对不去吃喝当地的东西,他吃的东西千篇一律,喝水就要一碗清水,喝酒就选地瓜烧,吃面就点南北都有的阳春面,就连逢年过节,中秋赏月,他也会挑一盏最最普通的灯笼。 他不愿意对任何城池产生感情,陌白衣曾经对他这番行为给了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谢明望入了个不咋地的世:“你出谷入世,当时正逢是个乱世,那空城啊,绝迹啊,人烟变狼烟什么的,太常见了。我听我的乳娘说过,她当年小时候长大的城中对面巷子,有个阿婆做甜水鹅特别好吃,就说那鹅烤到一半就能把左右巷子的人都给引来,香的不行,鸭皮都是甜脆的。可惜了,后来颂雁之盟之后,那个城空了大半,当时那个阿婆家正好,就在空的地方。我乳娘流泪啊,她没家了,我也流泪,那只甜水鹅,我都没要机会吃到。” 陌白衣和他截然不同,陌白衣每到一个地方,都爱巡逻当地的美味,不知道他在这里是否寻到过什么。想必应该是没有,陌白衣不会喝这里的水,只要是人间界的医者,都能察觉到这里的水质有问题,水是生命之源,什么都离不开,煮饭汤羹做甜食.....左右陌白衣绝对不会动这里的东西。 想必陌白衣不会对这里的消失感觉到伤心罢。 谢明望又叹了一口气。 *** 顾悦行终于是明白了一点:鬼蜘蛛的到来,其实不是针对他,也是针对他。 可是这个目的,要完成这个目标,需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吗? 顾悦行站在那颗之前用来眺望连月城方向的大树上,看着底下已经陷入火海的村镇,脸上除了震惊之外,还带着一丝的惨白。 顾悦行首先说了一句:“谢明望能不能逃出来?” 旁边络央声音低沉说道:“我师叔不会有事的。” 怎么样不会有事,如何不会有事,这一切顾悦行都不知道,可是既然络央如此说了,那就如此吧。他们两手空空,来时如何,现在如何。 顾悦行把形影背负在后,胸膛中一颗心之跳跃不已:“我中了计——昨天鬼蜘蛛排除了陈三百过来送死,就是为了送死......他是故意让我察觉他就是当年的陈三百,也是鬼蜘蛛。于是让我连夜把他的头颅送到外城府衙中去。这是把我引走......别的鬼蜘蛛才有时间在这里布这个杀局......” 他说的很多,还有更多的想要说,可是脑子里混乱的不行,心脏也跳得他有点疼。那边络央却仿佛没有听到一半沉默。顾悦行好奇扭头,一眼撇去,却呆住了。 络央在哭,无声的流泪。她素面白裳,利于不胜寒的高处,俯瞰脚下苍生涂炭,并没有如同真正的观音那样垂目不视,却在流泪,她将那眼下所有惨状尽收眼底,然后泪流不止。 顾悦行心中大震。 按理来说,女子心软,尤其是美人,更是见到一只小鸟折断羽毛,兔子被捕兽夹所伤都要于心不忍,更何况是眼前百姓受难。 可是,人间界的女子,会和普通姑娘一样吗?竟然和普通姑娘一样吗? 可是络央现在,不就像普通姑娘那样在为了丧命的百姓流泪吗?尽管那些所谓的百姓,似乎并不是纯粹的老百姓。 可是,话又说回来,络央像个普通的姑娘那样落泪了,他能怎么办? 顾悦行担地住是个风流少年,以往也不是没有姑娘哭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懂得如何小心翼翼给姑娘擦泪,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些俏皮话逗乐小美人。可是......这能一样么?这可是人间界的神官。 顾悦行本来也就微微心疼,如今头也疼起来,他想了想,伸手到了怀里,结果淘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他的手帕之前给木呦呦去擦了眼泪,木呦呦还没有洗干净还给他。 早知道就多带几块手帕了。 此时络央已经停止了哭泣,她调整好情绪,低声问身边的顾悦行:“是谁......能够让鬼蜘蛛卖命?” 络央微微扭头,没有看顾悦行,她如今眼睛哭的有些酸涩,一定红的厉害,像个兔子,人间界的神官,不能够是个兔子。 她只能垂下眼睑,让长长的睫毛盖住她的眼睛:“是江湖的人吗?还是......朝廷?” “这个暂时不知道。但是,陈三百都能够用来做饵,也可以表示,陈家的男人不足以为其,”顾悦行看了看那脚下惨状,冷静说道,“鬼蜘蛛中令人棘手的应该是那个罗氏,就是陈三百的姐姐,或者是其他的女眷......” “鬼蜘蛛”的案子,对于顾悦行的年纪来说,实在是太老了。所以他对于那个案子也知道的不多,别人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对于罗氏,卷宗里着墨的就更少了。而且因为这个案子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所以它的流传度很高很广,而口口相传带来的一个弊端,就是很容易人云亦云。 在官府的卷宗中,这个案子是个悬案,鬼蜘蛛为什么要杀陈家满门,不知道;为什么杀完之后留下线索,同样不知道;罗氏是如何肯定就是鬼蜘蛛动的手,也不知道;就连最后,那两座金山到底是谁接手,也不知道。 从官府的卷宗传到了坊间说书,每一个城镇都有一套新的版本,无外乎就多了很多别的故事。 比如陈三百看上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呢,正好鬼蜘蛛也看上了,虽然陈三百生的丑,可是想得美,钱包也美,于是那姑娘自然就选择了陈三百。那鬼蜘蛛自然不干,于是就是一场屠杀。 再比如,虽然陈三百生的丑,可是姐姐美啊,于是陈三百的姐姐就被鬼蜘蛛给看上了,陈三百是个不缺钱的商人,姐姐又生的美,当然不愁嫁,如何会选择悍匪一般的鬼蜘蛛呢?自然不肯,于是就把姐姐嫁到了洛阳罗家。鬼蜘蛛被拒,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于是又是一场屠杀。 ....... 这些种种传说,都离不开三点:第一,陈三百生的丑;第二,鬼蜘蛛凶残;第三,陈三百的姐姐很美。 最重要的就是第三点。 罗氏,那个很美的罗氏,江湖上美人很多,漂亮的小美人是江湖上的一道亮眼的风景,然而人人都说,最美的美人,那种惊为天人的,只有两个去处,一方在人间界当仙女,一方在皇宫里,做贵人。 一个是天外飞仙,一个呢,是金枝玉叶。 而罗氏,据说,她入了宫。 一个美到可以入宫的女人,她可以不需要武功盖世,也不需要亲自动手,她只需要足够的美,足够的聪明就可以,她抬一抬手,下一盘棋,千里之外,一座城池就灰飞烟灭。 可是,当真如此吗? 顾悦行不懂。只是他觉得,在连月城短短几日,事情已经走向了不可控的开始。而一切,其实并不是络央的到来才开始的。 络央即便不来,连月城的地坑也会塌陷,也一样会有人好奇进来,好奇的冲着裂缝的地坑丢下什么东西,然后触发机关,致使连月城化为灰烬。 顾悦行尚且不明白如今一切到底如何走向,但是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江湖的势力,可是在发出信号的前一刻,他忽然就缩了回去。 他觉得,这连月城几日来的走向,不管是孟百川也好,还是人间界的络央,只有他,只有他是个外人。 他当然也可以不做这个外人,可是....... 说不清当时的复杂情绪最后归属何处,但是当时,顾悦行并没有放出那一枚烟火。 *** 但是顾悦行知道,这一趟京都之行,他是一定要去的。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而不是顾悦行的身份。他问旁边络央:“如今出了连月城,络姑娘该去何处?” 络央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勾勾的盯着远方若有所思,顾悦行好奇顺着一看,居然看到了远处的江水,溃堤之后,隔相江和连月城的大湖中,多了一个通道,远远望去犹如河流。不知道将来朝廷要如何规划,是把它再次填回呢,还是干脆做了河水。但是如今,那就真的算是一条浅河。 浅河之上,有一叶小舟。 小舟想要吃水浅,那舟上势必站不上太多人,如今果然就那么一个细瘦的身影。而那个身影面貌看不清楚,可是身上衣服,倒是让顾悦行和络央再熟悉不过了。 那分明就是谢明望! 他披上了一件披风,把一袭青衫隐没在了白色的斗篷之下,浑浊江水,白衣青衫,一叶小舟,画面着实不错。 不过这个谢明望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顾悦行不自觉就开始咬牙切齿:“他要自己跑了吗?那衣裳还是我买的!谢明望!姓谢的!!!” 那么远,哪怕是顾悦行故意以内力传音,那声音足以在谢明望耳边炸开,谢明望也可以厚着脸皮装作听不见的挠挠头,转了回去。 那小舟极为诡异。它是逆流。如今颂雁江的江水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连月城和月潭镇方向,如果无人支撑,谢明望脚下的孤舟一定会顺流到地坑的漩涡中去,或者是月潭镇的边上。但是这两件事情却是一件都没有发生。承载着他的小舟,一路逆行而上,直接朝着颂雁江方向而去。 等到顾悦行要看清楚颂雁江上有什么的时候,视线却恰好被一丛柳树给遮住了。 顾悦行不知道谢明望下一步如何走,可是却明白,谢明望是跑了。他来的突然,走的突然,潇洒起来,比江湖人还要潇洒。 反而是顾悦行,如今也不好对络央来一句:“后会有期。”然后拍拍屁股跑。他寻思片刻,觉得是不是要来两句,引导络央去京都? 毕竟京都什么都有,最主要的是有孟百川和木呦呦。 这不是两全其美么?他要孟百川的命,她要找回木呦呦。可是问题是,络央会愿意去找回木呦呦吗?看着谢明望潇洒如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样子,之前一口一个小师侄女叫的亲热,跑起来的时候招呼都不打一个。说得好听叫潇洒洒脱,不好听就是见死不救漠然生命。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好歹是人间界的弟子,看络央表情也没有为了谢明望的跑路而产生什么波动,可见那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所以......络央会不会觉得,木呦呦走了,就是缘分尽了? 因为这种念头作祟,让顾悦行失去了先开口的机会。 结果是络央来了个一个轻飘飘的“既然如此,那就后会有期了。” 在顾悦行还没来得及想出来回应的时候,她就足尖一点,如一只轻盈的鹤那样朝远方掠去。之后落于那一株柳树之上轻轻一点,再次飘起,直到消失不见。 第六十八章 守山族” 溃堤之后不久,当地又下了一场大雨。 是又,又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让原本给了月潭镇正机的连月湖(顾悦行暂时这样称呼)变成了另外的地狱,连月湖湖水暴涨,而且水下漩涡暗礁遍布,如同一个躲在水面之下的迷宫,滔滔水流只要把人卷入连月湖,那必然再也不见冒头。 这就好像颂雁江和连月湖合作,颂雁江送人头,连月湖负责善后。 用来不到三天时间,配合那一场下了三天的大雨,把连月城,月潭镇月潭村洗的干干净净。 这三天时间,顾悦行一直没有走。他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眼见这一场“天灾”。眼前是浑水滔滔,耳边却没有传来任何的呼救声——因为在那之前,镇上的人就几乎空了。 两个时间点,一个是在顾悦行离开镇子千里送人头的时候,另外一个,就是在顾悦行困顿于茶馆的片刻时间中。 在顾悦行以为鬼蜘蛛是冲着自己而来的那个夜晚,鬼蜘蛛已经完成了“调虎离山”和“以命抵命”的前后因果行为了。 这从表面上听起来,似乎都有些让人觉得鬼蜘蛛还挺符合江湖道义,做的事情虽然令人不齿也十分下作残忍,倒是玩得起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作风。 可是对于顾悦行来说,想必并非如此的。 虽然这种肯定顾悦行暂时没有什么证据,非要逼急了问,那顾悦行也不是不可以承认自己以貌取人。更何况,那偷袭的手段,交手的作风,还有那个假廖七笨拙的栽赃陷害和明显的恐惧,无一例外都证明了鬼蜘蛛是在以牺牲局部保全大体。 当年恶名昭彰且又消失多年的鬼蜘蛛重出江湖,却又在一个看似再也普通不过的小镇子上以送死一般的形式殒命......这让顾悦行不想细想,都不敢随意将其处置了。 那场雨下了四天,四天中带来的洪水、漩涡、房屋塌陷等等,几乎把所有的痕迹洗的干干净净。想必过不了多久的日子,这湖边的地方,就会被荒草覆盖,即便有人偶然路过发现瓦片残垣,也只会觉得这里或许曾经有过村庄。至于之后为何荒废,绝大部分的人是不会去细想的。 一个村落从人烟消失到最终沦为荒地,差不多要十年,若是一些沙漠或者缺少雨水的西北之地,那空屋古城或许还可能留的更久。 可是顾悦行却眼见这一系列的转换,仅仅花了四天。 *** 四天之后,顾悦行点燃了手里的另外一支引路香。 他站在月潭酒楼的位置上,如今这片位置已经空了,那个许姓的掌柜最终没有要来他的赔偿,也没有来得及修复他的酒楼。 顾悦行原本担心那片废墟之下会被人发现沾着陈三百的血的木板和横梁无法解释,如今也不用担心了。 点燃的引路香没有任何味道,但是升起的白眼却要比一般庙宇和熏香中看到的要明显一些。或许这也是为了方便人间界在动乱中寻找生者的一个缘由。 引路香升起,细细的白烟无风自动,极为灵活的往前飘动,顾悦行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那白烟像个灵活又调皮的小孩,忽快忽慢,忽然又在面前团成一团云朵状,仿佛在逗弄顾悦行,每一次白烟把自己聚拢成白云的时候,顾悦行都用手指出手点它一下,仿佛是在催促,最终,他们来了一个尚未塌陷的矮墙前面。 白烟轻巧,越了过去,之后再往下,明显那存活的东西是在矮墙后面。而不光是如此,那白烟越过矮墙之后很快就在上空聚拢成云,之后不动。仿佛是个之前调皮的小孩忽然开始干正事。 顾悦行不敢怠慢,立刻纵身越过矮墙,然后不顾一切开始扒开他入眼的那一片狼藉。狼藉果然是狼藉,什么都有,碎瓦、断掉的青砖,掺着草根的烂泥,还有腐朽的木头和断裂的枝条。 其中,今日还有一个鸟笼!那鸟笼实在是结实,被那么多的东西盖住居然完好无损,而且外面包裹了一层遮光的布罩整个鸟笼几乎没有任何的损害。 顾悦行先不管,决定先把这个鸟笼丢到一边,然而伸手去取,入手却一沉,那鸟笼居然奇重!顾悦行吃惊之下,重新把目光回复到鸟笼上,他这一回用力把鸟笼从废墟中扯出来,入手的重量让他觉得这个鸟笼并不简单。 他一把扯开鸟笼外面的布罩,发现那鸟笼居然是由黄金打造的!那幕布揭开,顾悦行才发现里面有一只吓呆的黄鸟,那黄鸟忽然见光,一下子醒了,在鸟隆中死命扑腾,好一会才安静下来。它似乎是渴急了,不停地啄那空荡荡食槽,顾悦行想了想,不忍心把泥水喂给黄鸟,而是把树叶上的水珠收集之后,喂给了它。 黄鸟解渴之后,安静了许多,示好一般用头蹭了蹭顾悦行的手指。顾悦行心中不由得柔软,无意中抬头,发现头顶上的引路香的白烟已经散了。 顾悦行不由得一愣:他记得陌白衣说过,只要生者体征恢复,白烟就会散去。反之,将会升空,聚拢成云。看来这只黄鸟,应该就是这城里唯一的“生机”了。 顾悦行忽然觉得泄气,他怀着希望而来,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生者,一半是希望求助于天,发现一个无辜之人,另外一半希望是他的渴望:他渴望寻到一个幸存者,代表这个空城的希望和迷途知返的可能。 这座城罪行累累,罄竹难书,难道就没有一个对此觉得不该的人吗?他不住地,难道苍天也不知道吗? 还是苍天知道,所以一个都没放过? 可是苍天却屡次放过了孟百川。 为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原因? 顾悦行盯着那眼前笼中黄鸟沉思,不知不觉喃喃自语,又好像在寻黄鸟解惑:“你说,我杀不了孟百川,屡次杀不了,是不是老天爷在阻止我犯错?因为孟百川并非有罪之人?” 黄鸟如何能回答,它仰起头,露出两坨小红脸蛋,看着十分可爱。这个时候顾悦行才发现,它居然是一只玄凤! 顾悦行笑起来,说道:“小家伙,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命可真大,居然没有淹死?” 玄凤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顾悦行的话,用翅膀拍了一下鸟笼,顾悦行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了一处横梁,那横梁有一个专门挂鸟笼的挂钩。 “所以你是之前一直被挂在上面,所以没有被淹死,运气真好啊小家伙。” 玄凤做了个骄傲抬头的表情,然后一脚勾住了笼子里的小小秋千架,荡起了秋千。那个小小架子的横杆居然也是金子的颜色,随着一来一回的荡漾,那金子的光芒差点闪瞎顾悦行的眼睛。也是因此,顾悦行发现那横杆上有一个字。 姜。 那个姜的写法很特殊,而且就连那个横杆的包金手艺也是十分的奇特:它的两端都是仿制的木纹的走向。 而且这个技艺相当的眼熟,居然是南燕金行姜金号的手笔! 姜金号是皇商,前身是守山族,世代在山林中生活,之后一个机会,皇家的寻金队找到了这座山,发现这座山中竟然有一座银矿。同时,还发现了时代守护此处的守山族。 对于守山族来说,很多人十分的陌生,有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守山族是和猎户一类的靠山吃山的行当,或者是占山为王的莽汉等等......其实不是,守山族是名正言顺的那座山的主人。这是十分少见的,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现在,唯有守山族手上,有一份就连皇家都不能够无视的“山契”。山契需要在每一朝盖上新的公章,那是可以证明这个朝代存在过的意义——所以在每一朝的开朝,朝廷都要派出特使,不远千里去寻找守山族,把玉玺印章盖在山契之上。 山契的时间到底有多多久,就要看守山族手上的大山存在了多久。 朝廷或许千变万化,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管如何,江山易主哪怕一百次,守山族的山依然还是守山族的。 姜氏就是位于南燕其中一个守山族。他的手上有一座银山,真真正正的银山银矿。这让南燕朝廷犯了难——千辛万苦寻找到的银矿,结果居然是守山族的。 之后的中间过程到底如何不知道,反正之后发生的事情在顾悦行看来就十分的滑稽了:当时的守山族族长姜氏十分痛快的把那座银矿送给了当时的南燕的皇帝灵丘。灵丘皇帝大悦,表示要好好感谢这个姜氏的大功臣,于是直接把姜氏当时的小女儿小姜氏接到宫里,封为了姜贵妃。 故事发展到这里,如果没有点出来姜贵妃才二十岁,而灵丘已经五十九......那倒还算是个勉强正常的走向。可是五十九岁的灵丘用报恩的名义纳了人家二十岁的女儿当贵妃,这就是十足十的忘恩负义了。 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守山族姜氏的诅咒,还是山神庇佑守山族的女儿,不到一年,灵丘连六十岁大寿都没有来得及过,就猝死于马上——就是马上,灵丘为了给自己的爱妃证明自己宝刀未老,一时兴起在赏花会上表演南燕着名的曲目马蹄飞花——就是骑兵驾驶马匹以轻盈势态奔跑于花丛,既可以令花瓣震落造成落英缤纷之相,又不会伤到娇嫩的花汁。这马蹄飞花的本事,是很多王公贵族都十分喜欢并且热衷的一个项目,南燕招驸马时候,也有考验马蹄飞花的一项。 灵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中高手,之后登基为帝很久不曾上马,最后居然为了年轻的宠妃而破例,表演了一场马蹄飞花。前面一切顺利,从入宫之后就鲜少见笑面的贵妃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来,结果就在要踏过牡丹丛的时候,冷不丁窜出来一条小蛇,平常受过训练的御马受惊,高高扬起,将猝不及防的灵丘帝重重掀翻在地。 灵丘连惊呼一声都来不及,就直接在牡丹花下摔断了脖子。 真真正正的“牡丹花下死”,也不知道做了鬼的灵丘到底有没有成为一个风流鬼。 君王驾崩,按照皇室道理,贵妃该作为祸水处决,但是偏偏这位贵妃背后是守山族,朝廷用着人家族人供上来的银子,后脚却要处决人家女儿,换做再不要脸的皇亲都干不出来。 之后,思来想去,干脆就把贵妃送了回去。重新去当守山族的女儿,出宫的时候,小姜氏才二十一岁。卸下了贵妃的头冠和玉簪,姜贵妃又成了小姜氏。她却并没有回去守山族,而是留在了南燕的都城临江。 她创立了姜金号,把她一年来在御前陪伴时候学来的本事一五一十的用到了经商中,她如同一尾鱼,在商海中肆意畅游。很快她就击败了同行,成为了专供御用的金行。当年临江的权贵,无一不以家中有一套姜金号打造的金器为傲。 之后大燕国灭,燕国就真的成为了南燕。姜金号也从此绝迹。据说后来的姜氏后人重新回去了山头。群山绵密,那银矿不过群山一角,给了朝廷之后,他们还剩绵延群山伴身。徒留那些仅存的金器成为绝唱。 *** 顾悦行没想到在这里一个地方,居然能够看到姜金号的东西!而且还是一个那么大的鸟笼!对于姜金号的东西,除非朝廷点名,否则轻易不会打造特别繁琐的金物,在顾悦行的印象中,也就是颂雁之盟的和亲中,为了当时的和亲小公主和亲,姜金号奉命给小公主打造了一整套的金器。什么都有,梳妆台,梳妆盒,镜子,椅子,吃饭用的锅碗瓢盆,甚至是公主把玩的一些小玩意,甚至还有一个拨浪鼓。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只黄金打造的玄凤鸟。 那只鸟通体由黄金打造,羽毛是由薄如蝉翼的金羽层层黏贴其上,两只眼睛用了罕见的黑珍珠,就连玄凤脸颊十分可爱的红点用的都是波斯进贡的红宝石。 而如今眼见这个鸟笼,顾悦行才恍然大悟:既然有了玄风,那怎么会少了鸟笼呢!黄金做的玄凤,自然也要到搭配黄金做的鸟笼啊! 第六十九章 雨霖铃” 当年以全套姜金号金器作为陪嫁的小公主最终没有等到她的大婚,就在她及笄的那一年,宋帝撕毁盟约,挥军南下,渡过颂雁江把战火烧到了南燕。 而那个时候的南燕,正值全民供佛的最高峰。 当时的南燕国力已经开始走向了凋零。最后的一位皇帝皇雍安帝却毫无作为,他的亲生弟弟鹤丘比他更没用,雍安帝战战兢兢坐在帝王之位上,茫然惊恐,不知道从哪里去寻找救国之法。眼见南燕时常遇到荒年灾荒,水寇山匪,甚至大荒。他想不出有用的办法,最后,只好寄托于神灵。 他成了南燕建国以来,最为虔诚修佛的皇帝。偌大且华美的宫城,开始升起冉冉香火,无数的僧侣在宫廷中堂而皇之的进进出出。当时南燕的百姓甚至有了一直说法:看一户人家是不是命好,要看那户人家生的儿子头圆不圆,因为如果头圆,表示这个孩子合适送到庙里当和尚,剃光头,穿袈裟,背经文。 那个时候南燕重视僧侣,几乎到了每个月都会开法华会的程度,高僧诵经的时候,会挑选容貌漂亮伶俐,面相圆满如朗月的小沙弥坐在高僧的前面当小佛童子。而一旦成为高僧的随行童子,不管是在寻常百姓家中还是在高门大户中,都是一件脸上添光的事情。 南燕在亡国的最后几年,贫苦人家已经将当和尚视为了一种比科考参军更为有前途的职业。 如此的一个佛国南燕,在宋军拼杀而来的时候,那些将士拿木鱼的手势都比拔刀娴熟。 存在了将近两百多年的大燕国,最终在小公主十五岁的时候变成了过去式的南燕。之后的事情,民间的百姓就知道的不多了。 但是不代表顾悦行没有耳闻。当年,在宋国皇宫的小公主得知了自己的父皇母后殉国,皇族亲眷葬身火海的真相之后,凭着一股子劲,居然刺伤了她的未婚夫,当时宋国的和亲皇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听闻那位和亲公主的下落了。 或许是死了也不一定。 毕竟她一个亡国公主,不在敌国皇宫中伏小偷生,反而行刺皇子,那么弱小的一个贵女,即便是当时没有死在乱刀之下,只怕也会凭着一腔刚烈自刎殉国的。 顾悦行当年很不理解那个小公主的举动,毕竟小公主当时十五岁,她的未婚夫也才十六,能左右什么事情?做这一番傻事,也可能就是凭着一股对宋国的言而无信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双重恨意。 在这之前,顾悦行一直没有什么证据觉得那小公主是死了,如今就连她当年的嫁妆都流落到了民间成为了民间收藏和炫富的存在,宋国皇宫居然会让这样的东西流出皇宫,若是没有上头人的默许,底下的人只怕根本不敢做这些事情的。 所以,那小公主不光是死了,只怕还被记恨着。 顾悦行会如此联想的原因,直接原因就在于那位被小公主刺伤的未婚夫。 那位皇子大难不死,现在的后福就是成为真正的控权者,他就是现在的那位朝廷鼎鼎大名的掌政王爷赵南星,当今的小皇帝赵京墨的亲叔叔。 当今的这位小皇帝,其实也挺算是大名鼎鼎,他是宋国建国以来唯一一个,父在,子上位的一个例子。 赵京墨的父亲并没有什么治国才能,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上也实在是算不得出挑。一个平平无奇的爹,并没有什么幸运出个好笋,他身下的儿子也各个都是一样,一看就是父子一脉的那种。甚至来说,赵京墨有很多担得起大任的叔叔们,而偏偏,他被选中还是因为他爹。 他爹有一个当时在位皇子中其他人都望尘莫及的本事:就是强大的生育能力。 在一众清心寡欲甚至有两个长公主都直接看破红尘出家的众多皇子皇女中,这个性格老实温和,模样不俊不丑的皇子,从大婚之日开始就接二连三的开始生儿子,妃子生完侧妃生,侧妃生完妾室生,就连偶尔雨露沾了一下的王府丫头,肚皮都能争气的鼓起来。 皇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开枝散叶。 原本宋帝并不太过于的相信神灵之说的,可是对于宋国吞并南燕之后,他的皇子皇女居然接二连三的开始无欲无求甚至看破红尘出家......这连国师都无法详解的事情不由得就令宋帝梦魇。甚至有人说,那位雍安帝之所以一头碰死在神灵面前,是以血下了毒誓,要以另外一种方法,让赵氏亡国。 这就危言耸听了,宋帝第一时间就把这种谣言掐死在襁褓——也确实是赐死了不少人才堵住了这些传闻。 没有什么比延续宗祠把江山代代攥在手里更重要的了。大的已经冥顽不灵为时已晚,那就选小的,坐不稳龙椅也不要紧,他身边那么多有才能的叔叔,一人一手,都足够把这个小皇帝的龙椅扶的稳稳的。 亏了他那几个连夺嫡都还没有来得及夺一下就摇身一变成了亲王的叔叔们,小皇帝的龙椅确实做得安稳极了,动都动不了,小皇帝不光是动不了,就连脚都没法着地。 顾悦行一直觉得,这宋国皇室,早晚要来那么一出。可惜小皇帝虽然年轻,赵南星更加年轻,小皇帝想要凭借年岁熬死自己的叔叔只怕是不可能了。他如果聪明学着自己的爹那样当个逍遥皇帝,或许这一辈子也是快乐似神仙了。 可是都走到这份上了,谁乐意去当个至高无上的傀儡呢? 这都是朝堂的事情,和他这个武林盟主又有什么相干呢? 距离京都十万八千里的顾悦行,也只能在一个废墟之地对着曾经眼见过帝都繁荣的金鸟笼叹息一声。 *** 如今在他眼里,那金鸟笼还是金鸟笼,即便落于民间都不会有人不识货的。不知道那笼中的金鸟如今下落何处,但是那金鸟即便是再金碧辉煌价值连城,也不如眼前这只玄凤。 “你是活得啊......我对那金子打的鸟说话,它会理我么?” 他把手指从笼子的缝隙伸进去抚摸玄凤的羽毛,那玄凤一点也不怕生,甚至十分的亲人,它极其舒服的任由顾悦行从头到尾巴的顺毛抚下,十分的舒服。若是顾悦行慢了些或者停下,它还要啄他一口手指以示催促的。 这只玄凤看着也是主人家精挑细选出来以配这个金笼的,生的十分好看,每一根羽毛都十分的柔顺,一点瑕疵都没有,就连爪子都粉嫩的比成色最佳的碧玺还要透亮。 顾悦行越看越是喜爱,想着这若是在平日里,绝对是要带回家让仆人精心养着的。可是如今,他并不要归家,自己尚且不知今日下榻何处,还带个鸟雀,就大大的不该了。 不该这个金笼,到底要如何处置,实在是令他头疼。 丢这里吧,暴殄天物,带走吧,又太过于显眼。何况这又不是他的东西,若是孟百川在这里,他还可以甩给孟百川,让他上交朝廷,好歹价值连城,正好查一查这宫中东西,是怎么流到民间成为百姓炫耀的宝器的。 偏偏孟百川跑的太快,挖走了那些黄金倒是一回事,怎么就没过来搜搜这周围村镇呢?这周围村镇,随便一处就能发现姜金记的鸟笼,那么如果是这样,再搜一搜,搞不好金床银碗也不是没可能的。 可是这一切属于孟百川的活,凭什么要交到他手上呢? 他凭什么又要管呢? 就算是要管,也要有个理由给他吧? 顾悦行忽然淘气起来,轻声自言自语一番:“如果我把这只小黄鸟放出来,它非但不跑,还落在我的左肩,我就帮这个东西物归原主去。如果它跑了或者落的不是我的左肩,那我就当没看到......了不起,我就挖个坑把它埋了——反正这金子,想来也是出自守山族,都是土里的,那就还归土里去。” 他说完偷笑一下,然后打开了鸟笼。那鸟笼做工十分的精细,就连鸟笼门的锁扣都是梅花纹路,轻轻一按门就开了。 小玄凤在笼子里歪头,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悦行轻轻在笼外勾了勾手,那只玄凤似乎是非常熟悉这个动作一般,飞快的跳跃了出来,煽动翅膀,非常轻巧的落到了顾悦行的手上。 它的小爪子有非常尖利的指甲,像很细很细的刺,轻轻挠着他的手指,很痒,让顾悦行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玄凤鸟不知道顾悦行为何发笑,睁着一双黑豆一般的眼睛看他,顾悦行也打量它。 就这样安静对视了片刻,顾悦行轻声说道:“你自由了,小家伙。” 说完手一举起,再一个巧劲上抛,那只玄凤就顺势飞起,它好像直到飞到了半空中,落到了那个矮墙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金笼得到了自由。玄凤在矮墙上看了看顾悦行,又看了看天空,迟疑片刻不久,便震翅飞走了,它如同一只轻盈的光,一下子就不见了。 顾悦行看着那消失不见的黄鸟,心中涌起一股情绪,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叹出的这一口气,算不算是如释重负。 ***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手中话本这一页的走向正好写到这一句话,温柔多情的书生初次在长亭之外遇到偷偷溜出家门踏青的小姐,那小姐粉面含羞声音脆甜,偏偏憨憨的书生却还一口一个兄台的待之。他们饮酒,赏花,谈古论今。又看到亭外黄雀,便有了书生大笔一挥写下这两句。 书中的书生和小姐兴致正浓,即便是鸟雀叽喳,也觉得是在鸣唱。 而对于眼下的陌白衣来说,他只觉得吵闹。 窗外鸟雀为了争夺一个枝条在吵闹,似乎是在抱怨对方不肯退让一步让自己躲进阴凉处,那外头艳阳高照眼看着肉香都要出来,明明那么大的树荫,别说两只鸟雀,即便是一窝都能待下,非要独占,这独占的结果,就是一只两只,都得不到那方庇佑。因为不过转眼,晴天就被乌云笼盖,天幕之上沉重地轰隆隆,阵阵惊雷伴随劲风而来,惊得园中花木枝头乱颤,淅淅沥沥的雨一点一点打在屋瓦上,青石板上,从星星点点逐渐变为一场意料之中的急雨。 陌白衣看到,那两只争夺凉荫的鸟雀,还未争夺个高低,就被淋成了两只炸毛的鸟雀,灰溜溜的跑了。 屋内挤进一袭带着雨天泥土的风,风中裹挟着一股明显的泥土的味道,在房中乱窜,吹得书卷乱翻,在房内唰唰作响,几扇窗撞在墙上,哐当作响,这响声不过几下就被止住,听动静,应该是赶来的小厮侍女固定住了窗户。 但是窗前正站着发呆的陌白衣,侍女们一时之间也不敢决定倒是关窗还是不关。 若是不关吧......这风向,眼看就要卷着雨袭到了陌白衣的脸上了。可是这关.......陌白衣还站在窗前呢....... 众人都不敢再动作,默默的站在陌白衣的视线范围之外等候命令。 但是迟迟未曾等到开口。陌白衣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屋外狂风乱作,雨水已经打湿了他手上握着的书卷,甚至有一滴已经滴落到了手上,可是依然没有让陌白衣回神。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硬着头皮开口。 就在这时候,救星驾到,院子里的的黑瓦白墙上忽然翻进来一个人,身手十分的伶俐,动作也潇洒,如果排除他浑身湿透的话。那人骑在矮墙上,面对被当成做包的境遇也毫不在意,伸手抹了一把脸,冲着那几个娇美的侍女眨眨眼,说道:“窗户不用管了,下去吧!” 侍女们偷偷看了看陌白衣,发现这时候陌白衣已经回过神来,同时他也发现了骑在墙头上淋雨的谢明望,微微笑了一下,转过了头,走了开。 侍女见陌白衣没有任何表示,便知道这是默许,急忙福了福后退两步准备离开,忽然又被谢明望叫住,谢明望依然骑在矮墙上淋雨,叫到:“这雨天,合适听曲!去,叫你们府里的伶娘子给我在月门亭下,唱一首雨霖铃。” 第七十章 红花案” 《雨霖铃》也写作“雨淋铃”,是词牌名。相传马嵬坡兵变之后,杨贵妃缢死,在平定叛乱之后,玄宗北还,一路上冷雨凄凄,风雨吹打了皇家銮的金玲发出声音,帝王由此作出此曲《雨淋铃曲》,哀悼杨贵妃。 这曲调本身就十分的哀伤,自古的文人皆喜欢在这曲上填词咏唱。但是陌白衣自诩文采平庸,懒得做画蛇添足举动,于是只让乐人演奏。 倒是谢明望很是喜欢,各种填词,然后叫陌白衣府中的乐坊来唱。 陌白衣实在是不知道谢明望为何偏偏对这一首曲子情有独钟。谢明望相信,刚刚陌白衣转身之前的那个白眼,实际上是针对他的品味而非本人。 谢明望爬墙不登门,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家中悍妻发火;二来则是因为他写到了好词。 这一处宅院,只是陌白衣寻常不过且不常下榻的别馆,谢明望那个平常不发火就是美娇娘的爱妻远在千里之外,他这回登门的目的只有且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又写出了什么绝妙好词。 任何好词,陌白衣都不感兴趣,而且他是从根本上就对雨霖铃这个曲子不感兴趣。 当时的唐玄宗“君王掩面救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宠妃被杀,他的悲伤居然还能被后人理解为深情,实在是可笑。唐玄宗当年都已经年老,之后回宫不久也被迫退位成了太上皇,宁愿看着白头宫女对着玉环雕像落泪,也不在当时与爱妃同生共死。 “若是当时皇帝说,敢动我玉环就连朕一同杀了,难道那些叛军真的敢闯进龙帐不成?” 陌白衣的高傲和对于君王掩面的轻看倒还真不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当年确实做过一回勇救美人的英雄,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年少孤勇的原因,可是勇就是勇,管他什么原因呢,自己那一回英雄做的可是理直气壮至极。 谢明望曾经对比调侃:“你也是个狠心人,以命相拼救了人家姑娘,还因为这件事情丢了继承皇位的可能,人家姑娘呢或许这一辈子都嫁不出了,你倒好,忘了个干净。” 陌白衣当时回道:“我救下那个姑娘,又不是为了让那个姑娘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嫁不出去。我若是还记得她,那反而才是给她如烟波一般的希望,她才会真的嫁不出去呢——趁早对我死心,还能遇个良人,有个好缘分。” 谢明望说:“那姑娘若是嫁不出去,你娶了不就好了?你是个王爷,哪家王爷没有三房六妾的?” “普通人也就罢了,贪我什么都好,美色也行,名望也罢,这些我都可以给我的妻妾,可是偏偏是那个姑娘,不好。” 谢明望奇怪:“那姑娘不好?” 陌白衣说:“不是那姑娘不好,而是太好,那姑娘若是嫁给我,定然要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我......要我一双人不难,可是要我琴瑟和鸣我却做不到,而要那姑娘和我相敬如宾,我觉得那姑娘也做不到。不必为难人家,也为难我。” “你就偏偏知道那姑娘好?” “我以命相救的姑娘,当然好。——不好也好。” 谢明望乐不可支:“世人皆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现在看似无情,其实是没有遇到命中注定克你的人。你看我,谁能想到像我这样的人,刚刚入世就陷了情网?从此之后就是打是亲来骂是爱的。” 陌白衣失笑。 谢明望确实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刚刚出谷,还没来得及走出人间界的地界,就被一堆路过的绿林好汉给绑走了,那帮山匪还直言“绑的就是人间界的弟子”,他们要人间界的医者给自己的山大王看病。那山大王的了一种疑难杂症,说是原本以为是个蚊子包,结果没想到一生二二生三的,蚊子包越来越多,之后竟然开始起水泡,挑破一个水泡之后,那水泡中的液体居然可以把一个挑破伤口的太夫的手都给烫到流脓。 那大夫也是被绑架来的山上,当时吓得差点晕了过去。山大王又难受又急,一叠声骂他没用,把那后面几个大夫都打了一顿赶下山,扬言要再抓太夫上山。后来也不知道是那个太夫出卖,言语说这疑难杂症,寻常太夫根本没用,打死也没用,只能叫人间界的医者来。可惜人间界的医者,要么云游四方要么就在太医院或者官府供养,轻易根本见不着。 眼看着那个山大王又要打人,那个嘴碎的太夫一不做二不休,坏点子出到低,就出了个让山大王的手下埋伏在人间界入世的必经之处守着,看看能不能真的抓到一个撞上门的兔子来。 结果也是活该这个山大王命不该绝,那帮土匪在入世地守了不到几天,就看到一个傻乎乎的谢明望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土匪也不知道谢明望有没有功夫,只听说人间界的弟子用药是没办法的,人家吃蒙汗药跟喝水一样,从小砒霜当糖吃,鹤顶红吞着玩,吃断肠草都只会拉肚子。而且人家轻功也厉害,逃跑起来,狗都追不到。 那只能智取,一个绑匪说着就捂胸倒地满脸痛苦——不是装的,被同伴狠狠踹了一脚。谢明望果然上当,刚刚摸探上脉搏,就被一板砖打晕。 人间界的弟子,砒霜当饭吃,迷烟都呛不着,可是到底也是肉做的,被一板砖下去,直接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在那个山大王的房里。 说道这里,陌白衣还是很好奇,不过之前问过无数遍,谢明望都不肯说:“我是奇怪,你当时被袭击在先,之后又如何断定,对方不是劫色呢?” 据谢明望当事人回忆,当时他醒来之后,外裳不见,鞋袜也被脱掉,全身上下只剩下雪白里衣,后来才知道,那是山大王预防他逃跑才这样做的,他要是有脸,就穿着一身寝衣跑下山去好了。看他还要不要名声了,这样跑下去,人间界的弟子被山大王给占便宜这事,可是洗不清了。 当然,之前被抓走的太夫都是同等待遇,只是有一个是白胡子老头,让他撒开腿跑都跑不动,于是到底还是怕老头着凉,给人家还了衣服,还加了被子。 谢明望羞愧:“说来惭愧,那山大王,生的秀色可餐极了。” 绝色的山大王劫了他,他治好了山大王的怪病,还告诉山大王,这怪病的起源是一种山上沉睡多年的虱子,原本这山上多年旱灾,所以虱子皆沉睡地下,结果今年雨水很好,虱子感觉到了外面的湿气,这才破洞而出,只要这山上雨水充沛,那虱子就不会消失。而这种虱子不会致命,平时上山的猎户和砍柴的樵夫甚至包括这那些土匪皆是皮糙肉厚,不会有什么大碍。倒霉的只会是山大王一人。 如此种种一番言语,加上天长日久的朝夕相处,那山大王要治病,又是病在皮肤,难免尴尬,这尴尬久了,就生成了暧昧,暧昧之后,人间界的弟子谢明望就成亲了。 陌白衣:“.......你确实应该羞愧。” 谢明望果然捧场,立刻羞愧地低下了头。 陌白衣道:“你冒雨而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听一首雨霖铃的吧?” 他原本真的以为谢明望就是这么无聊,结果看到的确实一脸神秘的谢明望。 他说:“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陌白衣一愣:“你让让我去别处,还来让乐师奏乐.......你........” 谢明望脸上的笑意尽褪,冲他比划出一节小指,那小指第二节的节口,对着唇珠,那是噤声的命令,是命令,人间界中,上一辈弟子对下一辈的命令。 *** 这个地方是距离连月城百余里的槐安。距离当地的州衙还有一定的距离,孟百川作为排头兵已经先去打探路程,陌白衣是中段,后面还有压阵的士兵,皆做了商人打扮。一切以低调形式。别说地方官员,就连一大半的朝臣,都不知道陌白衣离开了京都。 所以陌白衣实在是不明白谢明望在紧张什么,专门大大方方溜进来,然后还布了局的把他带出来。 他举着伞走在街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雨势还在下,街上的人除了拉车送菜的菜农,送信的跑腿,还有忙着收拾铺面门口的伙计之外,也就只有他和办成自己小厮的谢明望。 没错,如今的陌白衣,顶着谢明望的脸。为了迎合谢明望被雨水淋了个湿透的模样,他还十分不情愿的把头发打湿,虽然他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可是刚刚走过第二条街,他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扮成护送“谢明望”出来的谢明望本人更加狼狈,他为了不引人注意,一直弓着背,如今背后全部湿透,鞋子都浸了水。 陌白衣一直被谢明望引到了一处巷子口,才看到谢明望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然后手往脸上一抹,虽然没有变会自己的本来面目,可是也换了一张陌生的脸。 谢明望解释说:“待会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些不便,我若是顶着你的护院的脸,怕会被人家招来麻烦。这张脸是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的脸,他应该是死了,所以无事。” 陌白衣不动声色:“什么叫应该死了?” 谢明望也不瞒着:“这张脸,是月潭镇的一个小伙计的。” *** 谢明望领他去的地方,叫做红花馆。大大咧咧的写在了牌面上,挂着那里。然后周围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陌白衣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很快不难就发现了规律:进去的人都是神色匆匆,一脸焦急。和出来的人擦肩而过时候虽然目不斜视,但是依然难掩一脸的灰败,尤其是和出来的那些客人一脸饕足的红光满面对比。 这一番对比,就可以说是十分的尴尬了。 陌白衣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憋笑的谢明望,感觉自己有点被耍了。 谢明望看到了陌白衣有点恼怒的表情,知道他想歪了,急忙朝他使了个眼色,叫他“稍安勿躁”。 陌白衣只能逼迫自己“稍安勿躁”,他冷静到现在的原因,大概也就是因为现在这个红花馆不愁生意,所以没有那种门口守着的伙计亦或者其他。陌白衣在这里站着,在一堆来去匆匆的人流中虽然显得异类,可是也无人理会。 这个红花馆地理位置其实不算是显眼的,虽然也不算是巷,但是却不影响对方门庭若市。 那红花馆的招牌老旧,门口也狭窄,每一次只能够让一人进一人出。 出去的人出来了,才有空隙让进去的人钻空子进去。然后进去的人呢,不多一会,就一脸饕足的出来。 陌白衣道:“没有同一个人。” 他说的没头没尾,不过谢明望也是明白的:“确实,进来和出来的,没有同一张脸。这就是我好奇的。” 他这句话说完,冷不丁对上了陌白衣再度回头的脸,陌白衣的脸上这回浮现出一种比他更深的好奇:“你难道,叫我过来,就是因为好奇?” 谢明望反问他:“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这个小馆子,很像个......嗯?你懂的。” 陌白衣一脸冷汗:“我不懂!” 不,你懂的,否则刚刚就不会是那样的表情。 不过......谢明望能够带陌白衣来此,肯定是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的,谢明望已经再次观察了好几天了,蹲在这里像个要饭的,还曾经真的接到过几个饕足的客人丢下的铜板,有的给一个,有的给两个,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气的紧。 谢明望不敢进去,不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说来或许你不信,这是一家糕点铺子。你看它叫红花馆,是因为这家的糕点馒头上,都映着一朵小红花。” 谢明望知道陌白衣会问什么,因为陌白衣会想到的疑问,当初他也想到过的。 “这家店,只许堂食,不外带,出多少钱都不外带......而且现吃现做......今天进去,排到最快,要明天早上做早点。” 谢明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说说,离谱不离谱?那家的糕点铺子的糕点,有这么好吃?” 第七十一章 半缘” 陌白衣才觉得不可思议:“你冒雨爬我府中的墙,还想那么辛苦的招数把我叫出来,结果就是为了告诉我,这里有个哗众取宠的点心铺子,你不知道味道?” 陌白衣说:“那你进去吃一次不就知道?” 谢明望说:“我若是想要自己进去试试,还用叫你?” 陌白衣故意装傻:“我不知道你的意思。难道要我替你去尝尝?我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多念想。” 谢明望示好道:“这门口一看就破破烂烂,连店小二都不愿意雇佣一个,里头必然破破烂烂,你师叔我虽然算不上什么金尊玉贵,可是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不对,是我哪里能让那美味受得了那个委屈?若是那糕点真的滋味美妙,可是我却因为座椅不好,茶不好,眼前没有美人都不好而败坏了兴致,那美味与美人无异,与名马也是无异,我成了什么了?” 陌白衣算是彻底明白了谢明望的意思。 谢明望是用那句“曾因醉酒鞭名马,唯恐情深累美人”这一句套用在自己身上。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所谓的“知自己斤两”,所以他从来不做那些挑战自己的事情。 若是遇到名马,他就送给将军,若是遇到美人,他就塞给文人。总而言之,他从来不去沾自己享受不了的福气。 那这就是一份糕点而已,犯得着做的如此复杂? “这份点心若真的是珍馐美味,那即便是周围环境杂乱,你就当时折扣了一点福气,毕竟这普天之下之后区区少数人吃得到这种美味,从概率来说,这也算是一种福气。你常说的,一个人的福气是有定数的,比钱还不容易,不可挥霍,这糕点的福气价,都给你减少些了呢。” 谢明望不允许这种福气有任何的折损:“我一向对于食物不那么的苛刻,什么都能吃,为的就是把这种五脏庙的福气省着花,偏留着用到这个时候。我若是连这种时候都可以勉强,那我平日里的不拘小节是不是也太亏待我自己了?” 这两人在人家铺子门口旁若无人的争执起来,一个要去,一个不去,两个人都都已经断定里面定然环境不堪。其实他们两个人并没有避讳来来往往的客人。可是一则进去的客人疲惫不堪急切万分,二则是出来的客人心满意足魂游天外,根本无暇为了这家店的名声来争辩两句。 直到有个身穿灰布衣裳的伙计十分低调的来到了陌白衣和谢明望的身边,对着陌白衣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见过二位客官。” 陌白衣不领这个请:“别,我可没说我要去你们店中。” 伙计不卑不亢,似乎很是见过大场面,被陌白衣这番不客气,他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有变过,依然恭敬道:“我家主人说,来者便是客,虽然这位公子看着好像不是那么愿意屈尊下榻小店,可是公子的朋友似乎对本店十分的感兴趣,如此,那公子与小店也算是有一半的缘分——引得公子,知晓本店。” 陌白衣笑笑:“你倒是很会说话。既然你称呼我们二人皆为客,那他也是客,我懒得去,你若是这话不算是敷衍,就送两份到我朋友家中不就好了?” 伙计道:“既然之前说,来者是客,那前提就是来,要店中,那才是客。至于客人是否要点那份糕点,其实不重要。” 陌白衣挑眉:“哦?那你这店,我倒是觉得有点耳熟。——很像是黑店啊。迎客不是为了卖给客人食物,反而只是让客人进去。这让我想起很多黑店,把人骗进去做猪杀。” 眼看对方软硬不吃。而陌白衣也没有要软化下去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反感这家店,如此下去,别说陌白衣会同意进去,说不定一怒之下把这家店查封了也说不定。 听说这家红花馆确实在别的地方有过分店,谢明望兴冲冲过去,结果根本不是,同意是破败匾额,同意是藏身深巷,可是那是一家真的卖胭脂水粉的! 这一回,谢明望好容易遇到真的,可不能叫陌白衣给毁了。 而那个店小二却脾气好到他是不是吞了什么心怀慈悲大还丹或者每天早上用观音菩萨的圣水洗脸,总而言之,脾气是真的好,依然笑眯眯道:“这位客人想必身份非同一般,见识也是非同一般,为何不愿意去眼见为实呢?” 伙计说道:“我们店不是黑店,店中也没有任何的什么打手护院,客人都是自愿进去,满足出来.....从来没有强买强卖一说,若是有客人进去对我们店有任何不满,掉头就出,也不是不可,可是贵客,来这门口已经看了许久了,包括您这位朋友也是,看得我都觉得面熟了。可见一个心怀不满怒意冲冲的面孔?” 谢明望连忙大力摇头。 陌白衣无语。 索性要在这里停留两日。哪怕是今日入,明日出,也耽误不了什么。 于是也就允了。 伙计依然是那一副恭敬表情,陌白衣也没有说话,但是人家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立刻再度躬身行礼:“二位请。” 倒是谢明望,讲陌白衣今天如此买账,还不怎么费到牛虎之力,吃惊的微微张大了嘴巴。 *** 等到那伙计领着二人入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木门之后,谢明望的嘴巴比刚才张的还要大了。 他长大嘴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点心铺子?这是个澡堂吗?” 他们进了那个木门,没想到前面还有一个门,就好像两个围墙中间多了个过道一般,谢明望左右看了一下发现,第二道门有许多。或者换一个说法,第一个围墙就是那个巷子,它只有一个门可以出入。但是第二个围墙,它有很多门,络绎不绝进出的人涌进涌出,然后唯独在第一道门口。涌进的人很快消失在第二道围墙的其他门后。 伙计带他们走了最近的一道门。那个门和第一道门很像,不知道是不是谢明望错觉,只觉得好像稍微大了一点点。 接着就是第三道门,也是第三个围墙。依然有很多的门,但是门和门之间,相隔的就明显远了一些。对比第一道门,这第三道门就很明显大了很多,也华丽了一些,是一道半新的木门了。但是这中间依然没有什么东西。 到了第四道门处,就已经不是一道围墙了。而是一处房门。 伙计推开门,迫不及待的谢明望立刻探头了进去。结果立刻被水汽迷了眼睛。 等到他恢复视线一看,里面水汽蒸腾,好几个冒着热气的大池子,水池里有人在泡着,水汽中还能看到几个人在角落里搓澡,这里的人,有胖有瘦,有白有胖。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的享受。 难道传闻其实是虚的?传说中那天下一绝的红花糕其实是假的?这些什么胭脂水粉铺,包括眼前的澡堂,甚至是什么花楼,都可以叫红花馆! 其他人如他这样,兴冲冲而来,结果居然寻到了一个澡堂? 所以进来的人气色灰败,出去的红光满面,原来是因为搓澡的缘故? 谢明望就差一瞬就要骂出来了,结果那个伙计这一回倒是舌头灵活了很多,及时说了一句:“并非。此地确实是红花馆......并非挂羊头卖狗肉,也并非沽名钓誉,只不过此处规矩多了些。” 谢明望说:“什么点心铺子,吃个糕点还要搓澡?我只在京都遇到过吃宴要沐浴的。” 伙计恭敬道:“那看来客人并不该意外。” 谢明望心里冷笑,心说“我那吃的是御厨做的,王爷待客!你这算什么?就算是皇帝请我吃糕点,也没说要我搓个澡才能吃下嘴的!” 结果反倒是陌白衣沉声道:“非要如此吗?” 伙计道:“若是客人不愿,净面洗手也是可以的。” 谢明望立刻道:“那我就洗脸洗手!” 他可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何况就是为了个糕。 伙计点点头,把陌白衣和谢明望引到了另外一面去。又是个小门,推开门,水汽确实是少了许多,不过倒是多了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香气。 那是一件很宽敞的屋子,屋子里空无一物,铺着华丽的地毯,房梁上挂着华美的灯,角落中还悬着数面一人多高的铜镜,每一面铜镜前面,都垂着珠帘,令人无法看清铜镜中的自己。 屋子没有什么风,可是那珠帘却轻轻摆动,发出悦耳的珠玉声。 伙计拍了拍手,那铜镜居然转动了起来,从铜镜中走出来数名身段苗条的美丽少女。有端着金盆的,捧着水瓶的,有提着花篮的,还有的托着手巾、梳子、花露、甚至刮刀、皂粉等等。 那为首的少女生的最美,皮肤如光洁的珍珠,穿的也甚是清凉,小鹿一样的小腿和藕一样的胳膊大大方方的露着,赤足走在光洁的,甚至有些寒凉的石板上。 那一群少女行走的轻盈,就连路线也如同一朵花一样,很快的在他们面前如同舞蹈一般的完成了倒水,兑花露,撒花瓣,试水温等等一系列的操作。 然后为首那个少女,径直走到了陌白衣面前,款款下跪,双手高举,将装了玫瑰水的金盘端到了陌白衣弯腰就可以洗脸的位置。 而紧跟其后的第二名少女,也如同为首那位一样动作,跪于谢明望面前。 二人惊呆,尤其是谢明望。 他被这一番的操作惊地目瞪口呆,等到脑中空白消失回过神之后,他只有一个小想法:“这糕点,得多贵啊?” 他又庆幸地想:“幸亏这番是拉来了陌白衣,否则就算是把自己皮扒了也付不出这个钱来。” 之后又好奇:“这若是如此一番操作,定然是天价了,那我们适才在门口观望之下,来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壮,有穷有富........这富人到好说,穷人难道要散尽家财吃这一口?” 他胡思乱想一通,以为陌白衣定然不愿意接受这种,没想到陌白衣已经洗完脸,正在用第二盆水浸手。谢明望看了一眼,也跟着把水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谢明望讲手帕交还给少女们,非常柔顺的被少女们伺候梳头,漱口,往手上和脖子处涂抹香膏。少女的手指柔软温热,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不适。有那么一点点短暂的时间,他忘记了自己家中的“山大王”。 令他短暂忘记山大王的少女对他甜美一笑。然后又消失在了铜镜之后。只剩珠玉啷当不绝。 谢明望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刚无风却听闻珠玉之声,原来我们并不是唯一选择只洗脸的邋遢鬼。” 那伙计依然面貌恭顺,对于谢明望的话毫无反应,他在少女上前的时候已经推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美人雕像面前。那美人生的生动,梳飞天髻,细眉凤眼,华服长巾,赤足,踏金莲。 那朵金莲足足半人高,以至于那个美人儿需要令人仰视才能看得清楚,谢明望猜测如此布局这位石像原因应该是这个美人手上的画卷。那画也是石头所刻,十分厚重,而且和美人联系渣一起,仿佛是个尚未完成的石雕。而那个画自然也没有雕上任何画作内容。 伙计一早就站在了这个美人旁边,此刻个恭敬一番,对为首的陌白衣呈上了一个精巧的葫芦瓢。 陌白衣走近,才发现那个画并不是没有刻任何东西,而是刻上了一朵花,因为刻的极浅,所以一时没有看到,以为是一副空画。 陌白衣看了看画卷的花朵,又看了看水瓢,想了想,接过了水瓢把水泼到了画卷上。 画卷的卷面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遇到水之后,那朵花居然似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生长,长着长着,居然开出了画卷,在他们面前开出了一道花门。 谢明望又一次惊呼出声。 这个时候一旁的伙计躬身唱道:“新客两位!” 花门打开,花瓣落下,眼前之景尽显,花门中无数个少女鱼贯而出,围着他们笑闹,少女们都带着白纱,却依然难掩绝色,那些少女个性不已,有的害羞有的胆大,互相推攘,几个胆大的少女几次想要上前靠近陌白衣,却在还有咫尺的距离停住,羞红了脸,只吃吃的笑。最后是一个青衫的蒙面少女上前,主动将自己的手递到了陌白衣的手心里。 那个少女,手又细又软,很小,温凉。她的身上,有雪山花海的香味。 第七十二章 重逢?” 而在另外一边,从进门之后就捂着脸的谢明望终于犹犹豫豫地准备把手放下,围在他旁边的少女还以为他是害羞,纷纷嘻嘻哈哈的在周围调笑,最终谢明望把手放了下来,放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陌白衣。 那是一张陌白衣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脸上一开始是忐忑和疑问,之后浑身一震,瞳孔放大,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指着陌白衣结巴:“你你你你你........” “你”了个最后,也没有“你”出来什么。反倒是盯着谢明望脸的陌白衣,对他露出一个不易被被人察觉的笑来,然后下一刻就被那个青衫少女给拉走了。 留下盯着一张陌生的漂亮的脸的谢明望目瞪口呆的摸着自己的脸。旁边的少女嘻嘻哈哈,以为这个漂亮公子是个自恋狂,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于是也跟着纷纷上手抚摸起来。 说来惭愧,一直到刚刚,谢明望都没有意识到那洗脸洗手的水居然可以克化人间界用来易容的“修容粉”,直到他站在了画像面前的时候感觉到脸上有点痒,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居然扯下来一张浮起的皮,这才发现自己易容的脸居然一开始浮起来,浮起来之后的脸皮是没办法再贴回去的。眼看下一道门就要打开,谢明望当机立断的就捂住了脸,知道第二张面孔完成,他才犹豫的放下。这一回,他弄了一个陌生的人,但是他有意让自己的眉眼和下颚角变得很像陌白衣。因为陌白衣的骨相很美,是标准的美人骨相,所以只要有三分相似陌白衣,也就能保证是个俊俏的小郎君了。 陌白衣应该会弄回自己的脸去。毕竟他刚刚也洗了脸,结果没想到,陌白衣这一回好像铁了心要顶着自己的脸来这里走完这个过程。 刚刚离开的时候,陌白衣那个眼神,仿佛在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嘛。” 谢明望周围人多眼杂,实在是不好说什么,而且陌白衣就算是被拉走,那也是在隔壁桌,这里一屋子大概就是进入正题了。这是一间极大的大殿,烟雾缭绕,但是却不觉得呛人,就连香味都是若隐若现的那种,奇怪的是,这个大殿,让人觉得很是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是又确定没有来过,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正前方的烟雾十分的浓厚,很像是厚厚的堆积的云朵,那云朵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遮挡着,可是又看不清,还未等谢明望上前两步看清,围绕在他周围的少女就一拥而上,把他拉到了一个座位坐下,那作为周围围绕着给予私密性的轻纱,既达到了隐隐约约的朦胧美感,又不会让人觉得憋闷,中间偌大的一张矮桌,上面摆满了瓜果蜜饯和美酒,倒是不见那久负盛名的糕点。 谢明望如今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公子,他自然也把声音特意换了一番,故意道:“姐姐们,为何我朋友只有一个伴随,我却有这么多姐姐呢?” 少女们吃吃笑起来:“那是因为小公子你当时并没有选择啊!” 其中一个少女补充道:“要么是小公子中意了我们其中一个,要么是我们中有个爱了公子你......否则,那我们就都来陪着公子吃这一顿酒。” 谢明望“哎呀”一声,然后迅速的做了一个失落的表情:“原来我果然不好,都不能让姐姐爱我的.......” 谢明望一边做这样可爱的表情一边心里大吐特吐,只希望陌白衣不要顶着他的脸故作可爱,他这样的年轻面孔还尚且能够接受,若是自己如此,哪怕是自己家里的山大王,都要把自己大卸八块的。 少女们立刻上前安慰道:“哪里的话,是我们都爱你,所以谁都不肯让,也幸亏弟弟没有爱谁,不然我们肯定要心碎一地了!........小公子,姐姐们都和你在一起,陪你吃糕,不好吗?” 谢明望当然要下这个驴,于是忍着想要毒打自己的冲动来了个“破涕而笑”。 谢明望依然故意捏着嗓子,同时还拍了一下手,愉快道:“我来吃糕,姐姐们,这里难道没有红花糕吗?我可是来此红花糕的!” *** 谢明望做作的声音传到了陌白衣的耳朵里,陌白衣没忍住,让自己脸上那张谢明望的脸翻了个白眼。 引来旁边少女的一声轻笑,那少女落座在靠近帷幔外围的地方,从陌白衣落座之后就开始不停的接着各种食盒,她把食盒打开,一一将东西摆放在座位上,再把空的食盒放在外面,合上幔帐,拍了拍手,外面来了一个人,也是个少女,轻轻地把空的食盒取走。 这种轻纱的帷幔只能够让隔壁看得人影隐约,并不能够阻隔声音,否则也不会叫他们听到隔了两个座位那么远的谢明望的撒娇声了。 不过那少女倒是自有一套方法,她卸下手上的一个臂钏,那臂钏原本是用来固定住她身上的披帛,如今卸下之后,披帛滑落,露出一片仅仅只剩轻纱遮掩的肩膀,陌白衣立刻扭过头去,做非礼勿视状。 那少女却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反而把轻纱一端递给了陌白衣,道:“把它钉在那角落。” 陌白衣愣愣扭头,还真的听话把那轻纱挂在了角落。不过是多了一层轻纱,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他到现在还能听到谢明望在和那几个少女说悄悄话。 谢明望好像喝的大了舌头:“姐姐们,我和你们说,这是个秘密!......” 然后声音就立刻低了下去,变得几乎只剩窃窃私语。而同时,那个少女把最后一角给挂好了。 若说这是巧合,也说不过过去,因为那个谢明望的秘密两个字,都几乎算是尖叫了。陌白衣不信他真能压低声音说他的所谓秘密。 更何况,谢明望没有秘密。 谢明望常说自己意志力薄弱,若是去些险峻之地,做一些危险之事,可能会很容易崩溃发疯,若是再叫他守护什么秘密,那就更加是痛苦万分了。所以由此,谢明望没有秘密。没有秘密,才能保守秘密。 所以即便是谢明望认为他说出来的有可能是秘密,那也不会是真的众人在意的秘密。 故而这眼前少女的举动,才更加让他有点在意。 那少女见他注视自己,落落大方一笑,先行开口说道:“师叔,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陌白衣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在唤谢明望。他如今顶着的是谢明望的脸,怪不得刚刚那少女如此主动,而又结合刚刚的一系列的做法,陌白衣得出结论:这个少女,也是人间界的弟子。而且也是入世者,和谢明望关系很熟。 要死要死,怎么就这么巧,偏偏遇到了一个认识谢明望的。 刚刚谢明望捂着脸没有看到拉扯他的少女,而他那个时候抬头,那一脸的吃惊和欲言又止,只怕是这个意思,结果他还会错意,当时留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笑。 现在想想,简直丢脸到家门口。 如今面对更加棘手的问题来说,丢脸还在其次。更棘手的在于:他不认识眼前的少女。 而且人间界的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这句话不对,应该说的是,人间界的弟子,怎么在这里当......伙计? 虽然平时的伙计都是手脚麻利的小二郎,可是也不乏一些地方喜欢寻美丽伶俐的年轻姑娘打下手,譬如宫里宫女就多,或者是招待女客为上的茶所或者胭脂铺也是如此。 可是这红花馆......即便是招待女客用女孩儿做侍女,那也该区分个男宾女客啊。如今却不是这样的情况。 陌白衣不动声色,继续听对方少女说话,那少女摸了摸脸:“我改了些许容颜,按照常理,师叔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毕竟师叔已经入世多年了,并不知道人间界如今的改容有多厉害,即便是日日用这里的洗颜水洗脸都不会影响。” 叫谢明望师叔,应该是他的同辈,且说谢明望入世多年。可是谢明望交友不多,更加不会主动去结识小辈,尤其是姑娘,他家的山大王美艳动人,凌厉非常,且十分善妒。平日里温柔似水是一回事,若是谢明望主动对一个小娘子笑一笑是另外一回事。 由此,谢明望可能认识的小辈就只有....... 陌白衣不动声色道:“朝华?” 朝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冲着“谢明望”道:“好久不见呀,小师叔,我们好有缘分。” 这眼前的青衫少女就是之前在连月城分别的络央,没想到时隔不到一月,兜兜转转,居然又在槐安这里遇到了。若不是这里不合时宜,陌白衣都要替谢明望赞同一句缘分只说了。 陌白衣却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来了多久!” 陌白衣是以谢明望的长辈语气来讲的,不自觉就带了严厉之色,但是朝华却满不在乎,甚至示好道:“我知道是师叔在关心我。不过我此来,并非是因为淘气。而是有正经事才来此的。倒是师叔,来此做什么呀?” 陌白衣沉默。 纵然他只是顶着谢明望的脸,他也真心诚意的替着谢明望羞耻,尤其是面对因为“正经事”而来的朝华,他实在是没办法把那句“是为了吃糕”的事实给说出来。 他咳嗽一声,伸手拈了一个红色的果子把玩,说道:“正事?什么正事?” 朝华道:“师叔可还记得,之前在连月城地坑中,见到的人间界弟子的人头?” 幸亏这事陌白衣知道,而且他知道在地坑中的所有情况,源于知情一定报的孟百川和谢明望,于是他点头:“我以为已经被大水冲走?” 朝华道:“确实被冲走了,现在估计依然在那连月湖之下了。想想明年夏天,那湖上会有满湖的莲花。两任神官的葬身之所,其实倒也安逸。即便是皇陵都没有这么大的,而且还不用担心盗墓。” 陌白衣一听就发了蒙:“什么?什么两任神官?那个头骨是谁?” “师叔是定然不知道的,因为师叔离开人间界太久了,许多医术都没得赶上,”朝华平静道,“师叔,那是许君言。是周师姐上一任的神官。之所以头骨洁白,骨相顺畅,是因为他事后化成白骨之后,被浸泡了一种药物。” 许君言的头骨被浸泡了药物,改变了骨相,目的之一就是不让后来的人认出他。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可是即便是能够改变骨相,也拦不住会被人知道是同门。 那么,到底被人知道是许君言,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你知道了那是许君言,然后也知道了他被人可以改变了骨相,而你却出现在了这里,是不是就表示,那浸泡了许君言头骨的药水是出自这里?” 络央,也是朝华点了点头。 陌白衣于是再猜:“那是不是和我们之前洗脸的那个玫瑰露相似?” 又得到了一个肯定。 陌白衣看了看那可以隔绝声音的白纱,想着他当年入世的时候还尚且没有见过这东西,如今不过寥寥几年,曾寥寥居然又弄出了新的东西,这东西,曾寥寥做出来,又是什么目的? 他尚且搞不懂。于是先着眼于眼前:“我再问你,这里,到底是不是什么点心铺子?” 朝华点头:“是。” 又摇头:“也不是。” 朝华解释:“那糕点其实没什么,糯米还是那个糯米,玫瑰丝也就是普通的玫瑰丝,不过是加了一点......红花的蜂蜜。我在这里待了有半月有余,终于让我看到那个红花之地,那红花种在一个院子里,生的很美,虽然没有香气,可是那出来的蜂蜜和花汁再做成食物或者磨成粉末之后,就会散发出一种奇香......据这里的厨子说,曾经有一个帮厨因为打碎了一个碗被赶了出去,竟然痛苦万分每日哭泣,最后不到半年,就痛苦到上吊寻了短见。” “因为打碎了一个碗?”陌白衣不可思议,一时之间谢明望附体,竟然问道,“那碗到底多值钱?” “不是碗多值钱,就是个普通的鸡公碗,只是被赶了出去之后,那厨子就再也吃不到这里的糕了。” 所以,也是个为了吃糕就要死要活的? 第七十三章 金糕” 谁会为了一口糕要死要活的呢。 陌白衣眼神遛弯了两圈,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明白。 只怕问题来源于那个红花的花蜜,或者就是那朵红花。他还待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见到朝华扑到他的怀中,那一股熟悉的雪山花海的味道袭面而来,令陌白衣不由得愣神了片刻,却还没等他反应,那帷幔外面就过来了一个人影。 陌白拈起一粒瓜子,轻轻一弹,将那挂在帷幔上的白纱给弹落,方便对方声音进来:“青姑娘,糕点准备好了。” 来人是个身材很瘦小,声音很沉且沙哑的人,听声音或者身形,完全不能判断年纪。 躺在陌白衣怀里不动的朝华开口说道:“送进来吧。” 外面的人影停了一会,才缓缓掀开幔帐,来人从进来之后就没有太过头,好一幅十足的“非礼勿视”,他走到桌案前跪下,一一摆出那些食盒中的糕点。 糕点款式很多,每一个碟子中只有一个,陌白衣注意到,其中一盘印着红花的糕点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且,居然一个只有围棋的棋子那么大。 若非那糕上有个红花一样的红印,陌白衣还以为是谁把白子给端了上来。 陌白衣不满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口,是我自己独享呢?还未喂给我的美人?就算是一只雀儿,也不够吃吧?是不是,青儿?” 怀中的“青儿”咯咯笑,解释道:“公子,这就是红花糕,这一口,是给公子尝味的,若是公子不满意,那么这一桌和这一所有都是免费的,公子尽管吃尽管享乐,都是分文不取,除了这份红花糕。” “哦?这是个什么道理?”陌白衣挑眉,“倘若真的有人来此就是不吃这份糕点,偏偏赖在这里吃别的,那你们店又怎么办呢?” “当然真的有这样的人,他来一次,忍得住,来第二次,忍得了好奇,第三次,可就不见得不会把手抓到这块糕点上去了.......” “青儿”解释当着送食盒的仆人解释的时候如同那些外面的少女差不多,活泼又可爱,而且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爱漂亮,然后丝毫不肯掩饰一分的那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飞扬,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少女。 “公子,不会有人忍得了三次以上的......而且我也说过了,这小小如同围棋棋子那么大的糕点,是不用钱的,只是尝个味道。” 陌白衣故意道:“那也可以有人尝了味道,尽管知道美味,可是也可以因为囊中羞涩而忍着。嘴馋而已,能嘴馋到多严重?” 小孩儿嘴馋还会被大人教训不懂事呢,更何况大人,别说大人了,哪怕是君王,也不愿意流出一个嘴馋皇帝的名声。很多饕客,为了名正言顺的嘴馋,还会想方设法的各种努力,比如为了编撰食谱,比如写本书,再比如为了研究出更好吃的美味等等......总而言之,想要嘴馋是可以,但是嘴馋这事,想要名声好听就不能够和懒穷放一起。 “青儿”凝视他片刻,她依然还在陌白衣怀中,所以即便是凝视,也是仰视,她一颗很小的头枕在陌白衣的臂弯中,柔柔道:“公子难道不知吗?若是寻常俗人能够忍住最为纯粹的欲望,他又怎么可能来此白吃白喝呢?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沦落到此呢?” 陌白衣忽然就明白了过来。他大笑,然后顺势把怀中姑娘搂地更严实一些,夸她:“说得对,我竟然糊涂至此!......我要如何赏你呢?我聪明的姑娘?” 眼看着气氛要暧昧起来,“青儿”半推半就之余,还不忘抽空恼怒瞪了一眼那旁边不动的仆人:“还不滚蛋!唔——” 话音才落,就被陌白衣捏着下巴,转过他这面来,然后矮下身来低头吻了上去,那仆人才慌忙抱着食盒跑了。 帷幔尚且晃动,而陌白衣的唇却停在了自己的拇指上,他的嘴唇还挂着笑意的弧度,大拇指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的气味,刚刚朝华的那一身惊呼,就是被陌白衣出其不意的用手指堵住了嘴,然后在她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看着陌白衣含笑的亲上了自己的手指。 他这一番作为就是想要把那个随从逼走。若是用一般的方法让他退下,他或许也会退下,会退到幔帐之后伺候,但是也不方便他们谈话,而且有随从伺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无故让随从退下才是不平常的事情。除非......设计一些风月之事。那就不需要主人开口,陌生的仆从也该知趣的。 ——毕竟来说,谢明望那边都围着一堆的少女。 从隔音的白纱落下,除了自己和朝华的声音之外,最为醒目的就是谢明望的声音了。他为了装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郎,故意把声音提的又尖又脆,而且他还大呼小叫,让人不由得不听他说话。 倒也是因为谢明望十分醒目的声音,让陌白衣和朝华短暂的尴尬还来不及尴尬就烟消云散了。 “这糕怎么这么小!我是专门来这里吃红花糕,姐姐们莫不是哄我玩?” ......之后没了一会声音,大概是在听那少女们的解释,不多一会,谢明望没克制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什么?!除了这个丁点儿的不要钱,我后面要吃多大的就要给多大的金块?!你们家糕点是金子打的吗!” 那边传来嘈杂声,好像是谢明望闹将起来,而少女们在手忙脚乱的安抚他。 后面听不见了,因为朝华又把白纱挂了起来。 朝华道:“他似乎是师叔你的朋友?” 陌白衣点了点头:“说来有些话长......” 说来话长这一句话,基本就是不想细说的辩解词。朝华也不勉强,问了个别的问题:“师叔是如何找来这里的?” 陌白衣差点噎住,问来问去,还是问到了说来话长这边来了。 陌白衣不禁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地说道:“就是那个小子拉我来的,你信吗?” 朝华也听了大部分的旁听,自然知道谢明望对于这个糕点的好奇,她抿嘴一笑:“我信的......辛苦师叔了......不管他是谁?也是人间界的弟子吗?” 陌白衣顿了顿,有点犯难这个回答。 “也不算吧......算是半个?那也不算......” 如果现在他是“谢明望”,那么就等于谢明望现在算是半个“陌白衣”,如果陌白衣勉强算是半个人间界的弟子,那么半个陌白衣,就可以算是彻彻底底不属于人间界且毫无瓜葛了......吧? 于是陌白衣干脆道:“不是,他不是人间界的弟子。他懂一些医术,有一些人间界学来的本事,但是和人间界没有什么瓜葛。” 朝华爽快道:“那就是师叔收的门外弟子呗,或者弟子也算不上,顶多不藏私罢了。我看他的修颜术只学了个皮毛,换脸的功夫还需要加紧一番。” 朝华应该是看到了之前谢明望捂脸的情况,所以才笑话他。 倒是轮到了假的谢明望这里,朝华还生出了好奇:“不过我很奇怪,为何你的小徒弟要变脸,师叔却不用?” 陌白衣笑笑:“你师叔入世多年,来吃个糕还要遮遮掩掩,也太瞧得起自己。” 朝华道:“那我不也......” 陌白衣笑道:“小侄女国色天香,自然要掩盖一番容色,如今面前清丽可人之貌已经十分令人心动,可是旁人却不知道,这张面容不及真容十分之一。” *** 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听到夸奖,都会心情愉悦的。朝华笑了笑,却觉得这一回的谢明望虽然同样嘴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有明显的距离感。 即便是刚刚,他把自己搂抱在了怀里,隔着松快的衣裳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可是依然感觉对方离自己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难道是好几日不见,疏离了? 对,就是疏离,她明显感觉,谢明望对她又客气又疏离。虽然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尚且不知道,但是谢明望作为她入世之后结识的第一个人间界的同门,她还是十分珍惜的。 而且两人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再次相逢,不该如此不是吗?坊间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什么久别什么,或者泪汪汪什么的......即便是谢明望不会对他泪汪汪,好歹也该熟络一些吧? 不过她倒是忘了自己也十分的洒脱,当时对顾悦行来一句后会有期就直接跑了,连个后脑勺都没有留给顾悦行多看两眼。她若是日后相逢顾悦行,只怕也是淡淡的,激不出什么久别什么泪汪汪来。 *** 幔帐之外的声音已经开始此起彼伏了,不少人都纷纷从自己的围坐中站起来探头探脑然后窃窃私语,甚至有的趴着幔帐和隔壁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刚刚看到过去了一整个食盒?都是红花糕?” “我也看到了!谁啊?好大的手笔,咱们槐安城里,出过这样的阔绰的人吗?” “听说了吗?来了个小公子,生的跟天仙差不多,一开口就要了一整盒的红花糕。” “我的天,这小公子莫不是败家子转世吧?家里有金山吗?容的这样的挥霍?” “.......说不定......拍了个金疙瘩,把那桌子都给震碎了一面,还是现成新抬进去一面崭新的!” “我天,真有金山啊?谁家啊?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 这阵仗一阵比一阵大,即便是隔音纱也挡不住,朝华站起来看了一眼,立刻蹲下:“师叔,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子。” 陌白衣头更疼了:“我知道.......” 朝华说:“他要吃红花糕,师叔不担心?” 陌白衣说:“人间界的还不必怕这些,而且我想红花馆要用这个类似五石散的东西控制的也不是人间界的人。” 他神情逐渐严肃:“这东西留不得。否则此地必乱,只要一乱,当地的民众就不可控了。” 朝华也是如此想法。 *** 朝华混在此地已经有了几日,其实原本她是没有机会的,但是偏生算她运气很好,红花馆这段时间使女的流失更替频率非常高,对外的说法是使女美貌,被来店中的富家公子看中,赎身出去了,但是到底是什么缘故,就连红花馆的人也闭口不言。 朝华根据线索寻到了这里之后,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清丽的小姑娘,住在了一个大娘的家里。那大娘家里的侄女就在红光馆当使女,生的很漂亮,且活泼,结果去了没几日,侄女就消失了,红花馆的说法是被一个土财主给带去了杭州做姨太太。同时还送了一箱子珠宝来,说是小翠留下的。小翠就是大娘的侄女。 结果就在红花馆的人来送钱财的时候,看到了朝华。讲朝华生的比小翠还要漂亮。就问她,愿意不愿意给自己赚个嫁妆钱。 于是朝华就欣然同意了,同时还露出了一种见钱眼开的天真表情。 陌白衣觉得有点好笑,问她:“见钱眼开的天真是个什么表情?” 朝华听了,做出一种眼睛发亮的样子,说:“我这个脸面,现在本来就天真。所以就叫见钱眼开的天真嘛。” 她表情实在是可爱,陌白衣若非还知道他们在偷摸干好事,只怕要大笑出声了。 这时候入夜了。 “谢明望”连同那位出口阔绰的“金小公子”一起被安置在了贵宾楼中。不出所料的是,金小公子照样有一群姐姐陪伴,而可怜的谢明望因为一毛不拔,要不是沾了金小公子的光,只怕连青儿这个丫头都要被拨去陪着金子,不是,金小公子。 在红花馆的众人眼里,如今真正的谢明望,宛如一个金子打的大活人,人人都想抱着亲一口啃一嘴,揩个金油。 正好,金小公子那里热热闹闹的,只要手里没活的下人都跑去那楼里去瞧热闹,谁也不会注意陌白衣和朝华偷偷溜了出去。 虽然刚刚溜出去的时候还和一批跑来的下人撞了个正着,却十分尴尬的被无视了,然后其中一个人还把陌白衣当成了下人,冲他一边跑一边大叫:“你傻啊!往外跑干嘛!金子在里面!” 第七十四章 神官原来是个路痴” 也是亏了那些人没太过于热心,就只是冲着招呼一声,其实恨不得他不跟去,因为即便那个小金公子真的是金子打的,那也就那么高那么多,少一个人去就多一点花头。也不等陌白衣回答个什么,就急忙忙的跑了。 陌白衣一直等到这些人跑没影了才悄声笑说:“你说我傻,我偏偏是不傻的.......我就是不去。” 朝华在旁边也学:“我也不去,我也不傻。” 他们一路而去,穿巷过门,走了有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陌白衣发现他们居然已经走出了红花馆。这分明已经是另外一个巷子。这是深夜,巷子里空空荡荡,偶尔跑过一个黑影,不知道是野猫还是黄鼠狼。陌白衣有些奇怪,但是朝华并未说什么,一心一意在前方带路,路面不平,她走的很小心,提着裙子一点一点的试探的走,像个涉过溪水的小孩子。 他们二人走路都没有声音,但是明晃晃的就是两个人,无月的夜晚小巷子来这么一出确实有点吓人,不对,吓狗。一只本来睡在角落的狗感觉到有动静抬头,明明看到有人,却没有听到声音,吓得一声汪卡在喉咙楞没开口。 朝华走在前面专心致志的看着路,并没有注意到角落的黑狗,那黑狗眼睁睁看着朝华路过,刚刚想要叫一嗓子,就察觉另外一边的目光,陌白衣对着那只狗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那狗就瞬间一个哆嗦闭上了嘴。 等到他们二人走过,那只狗才夹着尾巴呜咽一声跑远了。 陌白衣微微自嘲,京都曾经有一段时间久传他的恶名,说他冷血无情杀人如麻,名字一出就可以止小二夜啼。他当时还觉得有些夸大,如今发现自己尚未报出大名就可以止恶犬狂吠,这倒是令他不得不自我怀疑一番到底是百姓心中雪亮还是自己低看自己一番了。 陌白衣想想都想笑,曾寥寥和他说过,若是每一次心中千头万绪不知道作何表情的时候就笑,于是他就笑了起来。 他的笑意都是无声的,每一次都在暗处,每一次都不会被人发现。 而这一次,偏偏有人看到了,他听到朝华道:“小师叔,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笑了吗?”陌白衣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起来自己还顶着谢明望的模样,“我都不知道自己笑了。” 这是“修颜”的一个缺点,改了容颜的脸,对于面部的表情大部分可以完好的表露,偏偏就是笑不行。改了容貌的,大笑能够减弱成轻笑,轻笑只会被人看成是微笑,而如果做个微微一笑,那根本就流露不出来任何的笑意了。 陌白衣道:“我有笑?” 朝华不知道为何他这次对于自己的笑意这样执着,回答说:“是啊,虽然面上没看出来,不过笑意这种东西,是从眼睛里看的,不然世间也不会有那句皮笑肉不笑的典故了。” “原来如此。”他抬头,看到朝华在笑,脸面映着一盏柔亮的灯,站在一处小院之外,“到了吗?” 朝华道:“到了。” 她推开小院的竹门:“这里就是红花馆的花房。” 他好奇走近,小院中,一朵花都没有。 而且面前的茅屋看起来也不像是种花的温室,他实在是奇怪极了。 朝华看到他的表情,又笑起来:“一开始我也是这样好奇的,这个红花馆狡诈的很,把厨房,花房,还有待客的客店分在了好几个方位。这里只是花房之一,藏种子的。每个月都会有人过来取种子去种,然后每个月呢,都会有人过来把收集的种子放到这里。” 朝华指了指小屋窗前的小陶罐,然后拿起来摇了摇,发现里面有声音,叮当叮当,倒出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珍珠。 声音惊扰了屋子里的人,屋里没有开灯,但是窗户却吱呀一下推开了一条小缝,半张苍老的脸探出来,对方实在是太老,白发稀疏,脸皮发皱,甚至看不出男女,对方看都不看窗前抱着罐子的朝华,只是朝她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朝华冲着陌白衣挤了挤眼,然后真的给那老人的手里放了一些黑色的东西。 东西刚刚放上去,那只手立刻攥紧了,然后颤颤巍巍的缩了回去,又把门窗关掉了。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照明的只有院中的一盏挂灯,刚刚走过的时候陌白衣随手取下,提在手里,他刚刚瞧得分明,朝华放在那个老人手上的,分明就是刚刚从地上捡到的几颗石子。 她居然用几个石子,换到了一颗品色十分不错的夜明珠? 陌白衣没作声,甚至在朝华把石子放在老人手上的时候故意把灯笼偏移了几分,十足十把惯犯这两个字用了个通透。 直到走出小院,朝华才说:“师叔放心吧,那个老人,其实又聋又哑而且还是个瞎子。他只是感觉到了有人来,然后才本能的做出伸手接物的动作罢了。” 陌白衣好奇:“找一个这样的人看守这么贵重的种子?” 朝华道:“若不是刻意的人,谁会知道呢?那么破的一个院子,有那么重要的东西,那么小的一个不起眼的瓦罐,居然放着珍珠。” 她把珍珠把玩在手心里,像弹珠那样的滚动。 “接着我们去哪儿呢?找真正的花房吗?” 朝华摇头:“花房太远啦,那个红花的花朵需要非常非常好的阳光,所以是种在城外的那个小山上的,现在过去基本都看不到了,要长出下一批还要等下一个满月。现在有了这个,就可以打开厨房的门了。” 朝华道:“我们现在的身份,就是红花馆的。——不过今天的收成不太好。” 陌白衣说:“那个罐子里原本就只有一颗珍珠,在我们来之前。” 朝华说:“这颗珍珠不是钱,是用来说明这次红花的成色的。珍珠越大,成色越好,这可珍珠不过龙眼般大小,看来这次成色一般。下一回的客人的红花糕可能就是用银锭来算了。——这一回的特别好,所以是金子。” 陌白衣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什么心绪,不知道算是运气好还是坏,这一趟下去,即便是由地谢明望挥霍也是数额不小,虽然也知道谢明望有分寸,不过......他笑了一下。 朝华有点明白这一次陌白衣露出笑意的原因:“小师叔心中只怕很苦的,你带来的小朋友......好像不是一个能管得住手脚的人。” 既然那是“自己来带的小朋友”,陌白衣就少不得为谢明望说一句:“那个红花馆一进去,哪里还能抓得住钱袋?” 朝华顺势点头:“也对。” 厨房距离红花馆更远一些,走的开阔,居然来到了一个宅院前面。 上面堂而皇之写了“华府”,大门紧闭,两个红灯笼挂着,偏门出开了个小口,透过小口看进去,能门前有个趴着打盹儿的门房,那小四方口旁边挂着一个小牌,旁边还有个同样很小的锤子。朝华走上前去,用那个小锤子锤了两下,结果门房睡得太死,居然没醒,朝华又用力锤了两下,门房才试着动了两下。 他似乎看了一眼朝华,就那一眼,身后的陌白衣看出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生的平常,就是个.......门房脸。 被吵醒之后的门房很是不满的看了一眼朝华,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朝华伸出来一只手。那手从口子里伸出来,比较刚刚那个老人,渗人程度要轻了许多。 朝华把那颗珍珠丢了上去,对方接了之后却不要,而是揉了几下就还给了朝华,然后又空手缩回去,不多会,丢出来一把钥匙。 朝华拿着那把钥匙,又带着陌白衣走了。 这一回,他们来到了一个酒楼的后厨。深更半夜,酒楼的厨房早就应该熄火,可是没有熄火,按理应该宵禁的地方,却隐隐透着灯火。 陌白衣一愣,这里分明就是他下榻的馆所! 兜兜转转,几乎走遍了槐安小半个城。居然来到了自己的住所去。这馆所是槐安城的驿馆,平日里上级官员来往不多,所以特别允许了不接待官员的日子里可以作为酒楼营业,同时也是槐安城中唯一一个可以不受宵禁的地方,就连槐安的太守晚上处理公文腹中空空,要吃个热食都要特别来这个驿馆。 没想到,不禁宵的结果居然是被红花馆给盯上...... 驿馆中有不少认识谢明望的人,而且也都知道谢明望和他交情不错。他们对于谢明望印象深刻,有个原因就是谢明望每次都是不走正门,非要翻墙而入,被当成盗贼围观了两回,之后整个驿馆见了谢明望翻墙都做视而不见,甚至在他的院中那墙下还放了个梯子,以防谢明望给摔着。 如今他顶着这张谢明望的脸,简直要比顶着自己的脸还要招摇.....陌白衣硬着头皮跟在朝华背后进入厨房,暗自祈祷驿馆那人钱财只是租借厨房,此地厨子最好还是红花馆的自己人。 结果朝华一进去就撞上了另外一个少女,那个少女好像和朝华很熟,见到她就急火火叫嚷:“青儿!青儿过来!” 招呼的时候朝华正准备跨过月亮门,跟在身后的陌白衣停住了脚步。他隐藏于黑暗中,看着朝华走前被那少女带走,他听到朝华说:“芙蓉姐姐这么急忙,寻我是有事?” 那个叫芙蓉的少女说:“当然有事!我缺了帮手!你快来帮我——我都抱不过来!” 朝华惊呼:“哎呀,这么多红花要带去哪里?这不是前日里刚刚带来放在冰窖保存的么?怎么又都取了出来?” 芙蓉的声音已经有点闷了,好像是被花朵压住了脸一样:“还不是那个小金公子?他要看这红花,还说,用一朵红花换一朵金花,所以,大家就都来了呗。” 芙蓉似乎很兴奋,声音一下子高了点,让在墙后的陌白衣听了个分明:“小金公子出手好是阔绰,也不知道她的钱袋子是怎么回事,好像百宝箱一般,要什么都有!原本就是掏出来金豆子,之后,金页子,还有金疙瘩,后来干脆就是金勺子金碗,后来他好像十分的喜欢百灵,给她戴了满头的金花!你是没有看到那个花,华丽非常,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和真的一样!” 朝华也跟着惊呼且兴奋起来:“真的吗?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当然带你去!......花可抱稳了!” ...... 等到院中两人的声音走远,陌白衣才从暗处走出来。别的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他现在好歹是确定了一点:他这个小师妹,新任的人间界的神官,基本上是个路痴。否则这么久了她不可能没发现红花馆的厨房和华府,甚至红花馆本馆,其实就在一条街上。简单来说,红花馆在一条巷子的巷子口,华府在它的斜对面一条街的位置,而驿馆的后厨,就在红花馆的旁边。驿馆后厨和红花馆的正门,都在同一条巷子的同一个方向。 只不过朝华跟踪的时候,人家走的是侧门。 她的那条兜兜转转饶了大半个城的路线,明显就是红花馆的几批人为了防止被人知道几条路线所以拆开,结果朝华走了几次居然都按照拆分的路线走下去。最后的结果就是走了大半个城。 这里是驿馆另外一个院子,之前芙蓉说冰窖,也就是说,红花馆用了驿馆的冰窖。驿馆有两个冰窖,一个放鱼肉等荤食,另外一个放蔬菜瓜果。按照这个分类,他们占用的应该是东边的那个。 这个时候,有个提着水桶的厨子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陌白衣,忽然吓了一跳,他没认出来陌白衣,只是觉得这样的人怎么来了厨房,于是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大人?怎么来后厨?若是想要吃些什么,吩咐下人吩咐就是了,怎么劳烦大人亲自来呢?” 那大胖厨子唠唠叨叨的,见了他就说个没问,还十分局促的把刚刚提着的木桶藏在了身后,似乎有点呆,连基本的行李都忘了。 不过陌白衣没见过他,而且他提的那个木桶,应该内胆是铁的,他很局促,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也没有行李,是因为没办法曲下手肘作揖——他袖子里,藏着一把刀。 第七十五章 实在喝不下去了” 陌白衣却道:“好大胆的东西,难道这里我来不得?由得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还没等那个厨子跪下,陌白衣又道:“还不赶紧滚?” 跪到一半的厨子连连应是不止,慌忙起身,刚要回身准备拎起那桶,就觉得眼前眼冒金星,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回事,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他身体颇为庞大,倒下去的声音沉闷,很快吸引来一个路过的小伙计,那个小伙计也拎着一个木桶,看到那个厨子倒地,慌忙上前,他上前之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查看厨子的情况,而是着急的检查木桶的东西,见完好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检查倒地的厨子。 他检查的动作却十分的粗暴,直接用脚踢对方的脸,道:“醒过来!怎么回事?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蛋!” 那个厨子只是被短暂的迷晕,其实意识还是在的,对于那个伙计的踢打也都有感觉,就是纹丝不动,他自己以为是自己眼冒金星情绪起伏所至,躺一会缓过神就好了,但是小伙计却不这么想,他吹个了口哨,喊来院中的另外一群人,指着那个倒地的厨子说:“不行了,拖出去做肥。” 那被口哨叫来的人一言不发,面对地上努力表示自己还尚且有意识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所意见,只是听命令形式,只要有一个人说,对方“不行了”,那就是真的不行了,哪怕他在拖走的时候还在努力的摇头甚至想要动一下手证明自己其实还活着,那一群人都视而不见。 他们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是听命行事,很像忠诚的狗。 从刚刚开始就站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陌白衣也同样一言不发。 那个下了命令的伙计拍了拍手,好像对自己随意处理了一条人命这事十分不在意,他弄死一个人甚至不比弄死一条鱼来的在意,毕竟后者还能成为晚饭桌上的一道加餐。 那伙计的情绪在看到自己要亲自提两个桶的时候才骂了一句,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抓个劳力来。 陌白衣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故意装作无意中路过那样,在阴影中闪了一番。那伙计果然抓住:“哎,那个谁!谁的就是你!过来!” 陌白衣这才慢悠悠的走过来。 在伙计眼里,来的是个不管打扮还是长相都十分顺眼的小子,他的脾气也缓了一些:“今天你小子运气好,该你有赏,拎着,跟我来。” 陌白衣点点头,这个动作落在伙计眼中就是令他舒服的点头哈腰,于是对方心情更爽,也没有让陌白衣一个人提两个桶,招呼着就带路了。 陌白衣拎着那个其实并不算是多沉的桶跟着走,他发现那桶虽然没有加盖子,可是上头漂浮这一片荷叶,看不清桶里到底是什么,只从摇晃的幅度来看,好像是水,类似水,又不像是水的东西。 伙计领着陌白衣一路而行,旁边有并没有中招的人很奇怪的看着那个伙计带着一个明显不像是伙计的人大摇大摆穿行,更诡异的是对方还提着水桶,这就十分令人惊奇了。 这个人不像是个伙计,反而像是个大人物,可是大人物拎着个桶......又说不过去,总不能说是亲民?也不至于亲成这个程度? 解决这一切的是那个伙计,那伙计骂道:“看什么看?活干完了吗?厨房要在鸡叫之前交代回去!锅都给我搬好了!” 围观的众人这才一哄而散了。 那伙计依然骂骂咧咧:“一群不着调的,光吃饭不干活,一个个扒饭的时候倒是不用催!张着嘴跟个蛤蟆一样呱呱叫,等干活了就跟猪一样给一鞭子才来一下!” 这话骂的时候并不顾及,骂的也大声,陌白衣一声不吭,只由着他骂,他也不是骂给陌白衣听的,倒是走到了另外一处里院,明显又回到啦那个四重门的地方,他也是直接,一道门一道门的往里揣,然后继续嘀嘀咕咕地骂:“等这边了了,就一通给填了!干干净净地漂亮!” 他扭头看了一眼陌白衣,现在眼中顺眼的陌白衣,理所应当的表现出来一副战战兢兢发抖的鹌鹑样子。 他得意一笑,说道:“你放心,哥见你顺眼的很,以后跟着哥混,当不成花肥。......对了,你叫什么?” 陌白衣道:“......小谢。” 伙计说:“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安哥的人!” 陌白衣忍笑:“......是。多谢安哥。不过安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安哥道:“把这些送到厨房......那群没用的东西,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定然是中途掀开荷叶偷看了......你记着,不到厨房别动那荷叶,那是保你命的玩意儿!” 陌白衣道:“是。不过安哥,这里到底是什么啊?” “不懂了吧?”安哥得意洋洋道,“这是能换成黄金的玩意儿!” 他又厉声喝道:“也是能要你小命的玩意!” 陌白衣立刻道了一句:“是。” 当然这番在那个叫安哥的伙计眼中,陌白衣依然是一副恭顺维诺的顺眼样子。 安哥回头,一边掏出钥匙打开最后一道院门一边叮嘱:“跟紧了跟紧了,可万万不能打翻了,这东西一旦碰到土就没用了,什么功效都没了,就是一滩泥水!所以一定要小心!别碰到土......” 安哥领着进了门,然后回身继续反锁住,刚刚落锁,就听到身手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发现两个桶都已经倒地,里面的东西流了个干净,原本碧绿的荷叶在沾到地上的土之后也迅速枯萎,而旁边原本顺眼且维诺的漂亮小伙计,变成了一个衣着华丽,面带冷意的富贵公子。 安哥原本刚刚上涌的怒意如今卡在了喉头,转化成了来不及出口的恐惧。 *** 陌白衣自己倒是没想到,自己和那个“花肥”这么快就见到。 那个说是被拖出去做成花肥的胖厨子,如今被关在红花馆一个大殿的笼子里,身躯十分憋屈的蹲着,只露出一个头,他嘴角淌血,不知道是被割掉了舌头还是被打得吐血。他也发现了从进门之后就盯着他不放的视线,一个对视就慌得浑身发抖,即便如此,陌白衣也没有能够忽略掉那个胖厨子眼中的恨意。 因为现在陌白衣的脸,就是那个下令的“安哥”的。 大殿中为首的似乎是那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他一手举着一把硕大的马勺,一路走过来不停地敲着沿路灶台上的大锅。然后指使着其他人团团转。 之前在陌白衣和厨房那边气势十分足的“安哥”从进门就开始被无视,别说那个拿着马勺的头头,就连那些被使唤的小厨子都没空理他,最后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冲他骂:“站那里干嘛!还不快点过来!你是鹅吗?!前院的都是怎么选的,一群废物!你是想做鹅吗?!还不快过来!” 陌白衣赶快拎着桶过去了。那个小伙计指了指陌白衣旁边的桶,给了他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勺子:“去,给这些鹅喂了,一个一个都要喂饱,喂够!喂到肚皮鼓出来听到没有?” 鹅? 陌白衣接过勺子,先是被那个勺子入手的重量给惊到了,之后顺着伙计的手指过去,确实那个胖厨子。 所以.......刚刚这个小伙计骂的鹅.......不是常见的鹅,而是把这笼子里的人,叫做鹅? 喂饱了要做什么?烤了吃吗? 陌白衣知道有一道菜叫做八宝鸭,但是那也是在鸭子死了之后才开膛破肚往肚子里塞一堆别的东西的。这喂人是做什么?而且之前安哥说,别说喝了,闻一口都是要命的.....那灌进去那么多? 陌白衣怕引人怀疑,就接了伙计的面巾提着桶朝着那一排笼子走了过去,角落的笼子的地方出了胖厨子之外还以同样的方式关了不少的活人,也就是鹅。他们看到陌白衣走近,纷纷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和此起彼伏的求饶和漫骂声。求饶的内容基本差不多,不过骂人的方法倒是五花八门。 其他人显然对这一出噪音习以为常,依然在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来。 陌白衣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个胖厨子只是被揍了一顿,打出了血,并不是被割了舌头。 陌白衣避开了那片唾沫吐的最勤快的地方,先朝着胖厨子走了过去。 胖厨子本来眼睛很小,在前院的时候遇到他连正眼都不敢看,如今却是瞪着一副恐惧和愤恨交加的神情看他走过来。 陌白衣发现,这个安哥的存在感实在是不行。左右根本无人注意他。 他蒙上脸,弯腰盛出一勺水放在了胖厨子面前:“看清楚了,这是水。不过我随时可以换成原本要喂的东西。” 胖厨子显然是听到了,即便是他满脸都是恐惧,可是他还是听到了,这也是为什么陌白衣选择他的原因。 陌白衣把水勺举到他嘴边:“不想死就喝,我问你话,你就回答,我自然有办法保全你。” 胖厨子连忙想要点头,却没办法做到,因为他的脖子被卡住了:这样方便他一直保持仰着脖的姿势。方便灌食和强迫吞咽。 这实在是,非常非常像填鸭,不对,填鹅。 那只“鹅”拼命眨眼,表示配合。 陌白衣刚刚把勺子放在嘴边,胖厨子就立刻噘嘴要喝,陌白衣小声道:“哪有人这么自觉喝毒药的?!” 胖厨子才把嘴给憋了回去,然后故意装作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开始吨吨吨喝水,他一开始还有点害怕,怕那个“安哥”骗他,可是转念一想,就算是不骗他,他又能怎么样呢?于是干脆就赌一把。没想到这个“安哥”真的给他的是水。不由得心生感激,眼角都有些湿润。他倒是忘了:要不是眼前这个“安哥”无视他的求生而下令,他现在还是个在前院自由奔驰的厨子,做不成这后院待杀的“鹅”。 但是当这个“安哥”问他:“这些鹅,不是,你们这些人被抓到这里,喂的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胖厨子一边灌水一边痛苦又感恩地回答:“咕噜咕噜.......生金水...这东西是生金水...那玩意好像是那个红花泡的泔水一样做的东西,听说喝了之后,筋骨强健如金.......之后人就会......咕噜咕噜,死掉。” 陌白衣没听懂:“让人筋骨强健,再死掉?” 那这灌水还有什么意义? 胖厨子被撑得头晕眼花,狂翻白眼。陌白衣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自己要知道的,所以他又盛了一勺。 胖厨子无奈,只好继续仰着脖子狂喝,他觉得自己很想上茅厕,估计一会儿就要当场解决了,他继续支支吾吾道:“那是生金的......可以让人骨在土地中深埋,只要二十年不到的时间.......咕噜咕噜........人骨就可以化作黄金......但是这玩意又极其害怕土,遇到土就失效,可是这生金水只能和人骨相配,和猪牛羊的骨头都不行。” “那也不用一定要活人,可以高价买死囚的骨头,甚至挖坟。”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死人......死人灌不进去生金水...咕噜咕噜....如果泡骨头,也行,可是那个金子就不纯......” “所以活人是最好的器皿?你们都是器皿?” “......没错......咕噜咕噜咕噜.......” “那红花糕呢?那糕点为何如此价贵?是不是类似五石散这种令人上瘾的东西?” “咕噜咕噜.......那糕点没事,花也没事,难吃的要命,寻常买来的.......那黄金换糕的说法,咕噜咕噜,其实是障眼法,这里到了收成的时候了,十多年前,这里也埋了一批,咕噜咕噜,死人。现在就是充公了。” “怎么充公?” “.......给官府啊.......换官银。光是金疙瘩,就是金疙瘩。.......安哥,我实在喝不下去了.......” 陌白衣装没听到:“可是为何伙计还敢让普通人入内?难道就不怕普通不知情的人进去发现不对劲?” “进来的......不就是鹅嘛?咕噜咕噜.......这周围,都是鹅.......安哥,你怎么这些都不知道呢?” 陌白衣说:“你废话太多了。” 他又盛了一碗水。 第七十六章 金花和少女” 厨子苦着脸,正想着憋死也好过丢了命去,正要再次张嘴,却听到那个“安哥”问他:“这个金水喝了之后,多久见效?多久死?” 厨子一愣,连张嘴的最初目的都忘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个小的怎么知道......小的不知道.......” “安哥”冷笑:“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最初见我的时候,还想要对我动手呢......” 胖厨子大惊:“你.....你不是安哥?” 陌白衣道:“你再大声些,你就真的要死了。” 胖厨子急忙闭嘴,看了看周围,幸亏周围都没有人注意过来。陌白衣为了防止他人怀疑,并没有一直站在胖厨子那里,而是时不时的来回,也不知道陌白衣下了什么手法,他们两人的对话旁边的“鹅”愣是没有人反应,依然在自顾自的漫骂和叫喊。 这一回胖厨子算是有点明白了。 陌白衣说道:“安哥会放过你吗?安哥会问你这些问题吗?你要想活着,也只能配合我。” 胖厨子炸了眨眼,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但是即便想起来,他也想起来另外一重上了:“若是不是你,我也不会晕倒啊......安哥是以为我晕倒了不中用了,才.....” “可是你不是也试图解释过么?他又不是没看到你还活着。” “可是.......” 陌白衣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时间宝贵,可是什么可是,现在你有别的活路吗?就算是你现在叫嚷,我也能让你立刻叫不出来就算是叫出来了,你也活不成,你自己掂量掂量。” 胖厨子还没有来得及“掂量”,就听到陌白衣说:“快点,什么时候见效?” 胖厨子立刻道:“三杯下肚......” 陌白衣第四杯水都要递过来了,又缩了回去:“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才问啊......而且我以为你早知道,怎么之大你不是安哥呢.....胖厨子一堆狡辩,都卡在了舌头上,他先是感觉到舌头麻木无法动弹,麻木的舌头令他一个字都说不出话,之后他眼前的“安哥”的脸逐渐模糊,他就像是被拖入了一个黑漆漆的深坑中一样,逐渐陷入了完全的黑。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面前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他想要尖叫,发现自己能够叫得出来,发出的声音不仅响亮,还听到了回应,旁边也出来了同样的尖叫,惊恐且无助。如果是一个的恐慌那会被无限放大,可是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中,发现有和自己同样恐慌的人,那么恐慌就有可能会被分担。 胖厨子就是后者,他和那些同样惊恐的人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寻找到了同胞,然后不多时就听了下你,开始互相传讯,最后得知,自己和那些人一样,都被卷在了一个草席中,买在了地里,不过上层的土很浅,否则那么长的深埋,早就死了,也没有空气叫他们能够深呼吸一口有这个肺活量尖叫。 他们互相帮忙把各自挖了出来,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惊飞了在坟地中原本无所顾忌的老鸦。他们从土里爬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尚未感觉出再世为人的喜悦,就流下了眼泪。之后,他们就各自散去,仿佛刚刚那些尖叫和鼓劲以及拉对方一把的手都是虚空。 唯剩下那些惊飞又回落的老鸦在那里面面相觑,似乎不理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自己本来到嘴的一顿美餐给跑了。 *** 槐安城郊外夜半三更时分,惊飞了一群黑鸦。 而这群黑鸦按照原本的安排,应该要在日出之前飞走才是,因为那些黑鸦要吃完肚肠,应该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可是黑鸦却在半夜就离开了。 红花馆派了第一波人去找,结果无人回来,又派了第二批,依然无人回来。 加上那拍去埋坑剖腹的人,已经有三批没了音讯。 那个在鹅房骂人的中年男人脸色比刚刚还差,一双眼睛顺着厨房中的人扫射一番,落在谁的身上谁都要哆嗦一下。鹅房里鸦雀无声,毕竟这一批鹅已经被运送了出去。 男人阴着脸问:“现在,馆里还有几只鹅?” 之前那个跟着骂人的小伙计立刻回答:“七只,加上那个大金鹅,足足七只。” 男人冷笑:“七只怎么够?若是交不够数目,咱们就要用自己人补上......何况这七个,除了那个大金鹅以外,都是计算在里面的,按照这样算,我们还缺十九个。” 小伙计挠头。 男人看了看小伙计,忽然冷笑:“去想办法,今晚上没凑够鹅的数量,就把你喜欢的那几个丫头一并给填了......我记得有个丫头,叫芙蓉的?是个好骨头。” 小伙计脸一下子绿了。 其中的陌白衣记起来,那个叫芙蓉的,不就是之前叫走朝华一起去看金花的那个丫头吗? 他捣鼓这些事情的时间里,朝华到底在干什么?难道真的去看了一通金花? 谢明望打着金花的名义要那些丫头收集红花来,想必是想要查清楚这红花到底是什么玄机,原本他想的是这红花可能是霸道十倍有余的五石散之类令人上头的东西,结果却不是。真相要比五石散更加的麻烦。而且听起来还涉及了官府,难道槐安府也参与其中? 朝华是根据连月城底下的东西寻来的,孟百川说过,连月城之下遍布骸骨,头骨坚硬如铁,余下却成了粉末,原本还觉得这个毒实在是蹊跷,怎么一种毒还能造成两种极端的情况,如今看来居然不是这样:那骸骨不是主动成为渣渣的,而是被人挖掘了黄金之后,留下的碎片而已。 倘若是这样,那连月城的金矿和那城中的病变发生,就更加错综复杂了。 他深思熟虑的时候脸色很差,如今顶着一张安哥的脸,脸就更臭了,幸好现在整个鹅房的人的脸色都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这样也不引人注目。 那为首的中年男人放了话之后就离开了,陌白衣一个眼珠不错,看到那个小伙计偷偷地要离开这个院子。猜都不用猜,他一定是去寻那个芙蓉了。如果为了保全芙蓉,说不定他会抓芙蓉旁边的丫头去填数,若是遇到了朝华......那就凶多吉少了。 他指的是这个小伙计要凶多吉少了。 *** 芙蓉十分高兴,抱着满怀的金花,乐的一张脸也如同盛开的花。 她拉着朝华笑个不停:“这些金子能换好多好多钱!我明天就不干了,不要在做丫头了!我要给自己辞工!然后离开槐安,去别的地方,买大房子,然后给自己绣一套最好看的嫁衣,打一套最好看的首饰,风风光光的嫁给小柳哥!” 朝华觉得有意思:“小柳哥是谁?” 芙蓉说:“你糊涂了呀,小柳哥就是鹅院里的跳水的伙计,他,他和我最好了!” 朝华看芙蓉提起小柳哥时候脸上浮起的红晕,叠上之前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蛋,显得整张脸红的像涂了红纸:“你果然十分喜欢他,替他的时候,声音都放轻。” 芙蓉脸红,觉得烫,想要用手降温,可是两手都抱着“金花”,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脸贴了贴冰凉的花瓣。 芙蓉说:“我喜欢他,他对我很好。” 在朝华眼中,芙蓉确实真的喜欢那个小柳哥,而且,芙蓉对他更好。即便是有了那多钱,不再做丫头,还买房子,有了足够的嫁妆......最大的愿望,居然还是嫁给他。 也不知道,若是换一个情境,那位小柳哥最大的愿望是不是娶这个芙蓉。 她怀中的红花,其实大半都枯萎了,花瓣软下,冰凉且无力的贴着芙蓉的脸。但是在芙蓉眼中,那就是满眼华丽灿烂的,金子打的花。 这是人间界的幻术,说是幻术,其实是一种药香,可致幻,但是致幻的内容十分的刻板,并且只适用于一定的范围,只要走出这这间小金公子的屋子,那怀中的金花就会变回去蔫掉的红花。 那个在朝华眼中学了皮毛的小金公子,在检查完发现红花和品尝了难吃的红花糕之后,兴趣缺缺,对于编造这个幻象的后果也无所谓,一副随便吧我不在乎你们这群骗子的望天感。 小金公子是个贵客,整个贵宾楼都供给了他,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幻体,其实只要离开他多几步,那幻觉就失了效应,可是谁又肯离开呢?巴不得死死贴着小金公子这个小金山,于是那么久了,一个都没有察觉出来什么异样。 直到贵宾楼的门被砰一声一脚踢开,一个年轻的伙计直直冲了进来,大叫:“芙蓉!” 一屋子的人都闻声抬头,包括芙蓉。 等到芙蓉看清楚来的人,立刻高兴起来,指着说道:“小柳哥!这是小柳哥!” 后面那句话,她是对朝华说的。 芙蓉起来,朝着小柳哥跑去,等到了面前,竟然毫不犹豫的,把从刚刚开始就紧紧搂抱在怀里的“金花”全部塞到了小柳哥的怀里,羞涩又雀跃道:“小柳哥!我们有钱了!” 她一脸红霞,羞涩咬唇,似乎在等小柳哥回应。 而那个小柳哥却蹙着眉,对于芙蓉为何塞给他一怀的枯败的花朵十分不解,他暂时没有回应芙蓉,只是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朝华,说道:“芙蓉,我寻你有事.........这是你的姐妹?与我一同去吧......” 芙蓉含羞,简直是一个沉醉了爱情中的小姑娘,自然是小柳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当然点头。但是一边冷眼的朝华却看出来这个小柳哥来意不明,目光冷冽,看芙蓉之外的其他人,都带着十足十的不善。他刚刚甚至没有和朝华对视。但是却又要把她一起叫出去。 一定没有好事。 傻子才跟去。 朝华笑笑道:“我就不去了,你和芙蓉姐姐一定有体己话说,我去凑什么热闹?小柳哥客气,我也不能不知趣是不是?” 芙蓉嗔怪道:“死丫头,胡说什么!” 却并没有反驳她的话。 但是小柳哥却明显急了,他说道:“并没有什么体己话,你们都要随我来,我有事情要说......跟我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要伸手去抓朝华,朝华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抓握,而芙蓉也十分不满:“小柳哥,你这是做什么?” 芙蓉扭头,看了一眼生的清秀的“青儿”,皱眉道:“你为何这样在意青儿?” 是个傻子都看出来芙蓉此刻的不满了,也不怪她,这个时候的少女是最为敏感的,见不得自己的心上人分出一分的眼神给旁人,更何况现在那个小柳哥明摆着就是想要带走青儿和她。带她可以,为什么非要连同青儿一起?这让芙蓉想不通。 可是小柳哥却根本无心去哄劝和安抚芙蓉,只是越发急切:“快点,跟我走。” 芙蓉不干了,眼中的泪水已经快要落下,她努力憋着,却控制不了音量:“你老是要抓她做什么?!她不愿意和你走!你怎么不知足!” 芙蓉的意思是,他已经满怀都是金花,还有了她,却这么快就看上了别的颜色? 而小柳哥却更着急,因为不远处,屋中另外角落,那个小金公子已经从刚刚开始就在探头探脑,大有准备穿鞋过来凑热闹的趋势。而且小金公子旁边的那群人之所以不过来,是因为要围着小金公子,若是小金公子过来看热闹,势必就把那些人一同引来,那他带走青儿就更加难上加难。 他道:“芙蓉,等出去,出去我来和你解释,但是她必须和我们一起走!” 小柳哥嫌弃怀中的红花碍事,一把扯开,丢在了地上,然后一手握着芙蓉,一手就要去够青儿,而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把落个空不算,那刚刚还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小金公子的人看到他丢下地上的红花,立刻眼睛发红,跟发疯了一般朝他冲了过来。 小柳哥一惊,尚且不明白发生什么,但是他下意识就要拉着芙蓉后退,可是芙蓉却也跟那些狂奔过来的人一样,挣脱了他的手,朝那枯败的红花扑了过去。 小柳哥最后一眼看到芙蓉,她也同样红了眼。 第七十七章 卍夫人” 小柳哥一呆,下意识的想要拦住芙蓉,可是他很快发现事情不再受控,或者说,从他一进来他就应该发现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这些人听不进去他的话,不会听从他的吩咐,甚至有一些眼熟的杂役和侍女,对他的咆哮视而不见,满眼都是丢弃在地上已经萎靡的红花。 那些取了花蜜和花蕊的东西,在从前都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抱怨太多难以清理的花朵,如今却不知道为何,成了他人眼中的抢手货......好像,就好像那些花不再是花,而是成块成块的金子。 小柳哥不知所措,试图让他们清醒,让他们停下,让他们离开,可是没一个人听。 或者说,没一个人听从他。有人听到,两个人,一个是旁观冷眼的青儿,一个就是那个微微发笑的“小金公子”。他越过匆匆发疯的人群,看到了那个小金公子似笑非笑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他觉得那个小金公子的笑意中带着明显的挑衅味道。小柳哥顿时气就上来,直接大叫“别抢了!抢什么?有什么好枪!”,一边大叫一边冲进人群,用力的跺踩那些地上枯萎的花朵。 一片嘈杂中,他好像竟然,还听到了人群之外,那个叫青儿的小侍女的一声轻轻的且清晰的“哎呦”。 就是这一声“哎呦”,让原本被小柳哥仿佛疯癫一样动作给吓得短暂呆住的人群回神,在他们眼里,小柳哥踩烂的不是本来就枯萎的红花,而是一朵朵原本做工精美价值连城的金花,都是他们的镯子,他们的的大鱼大肉,他们的房子,他们的田,甚至是他们还未过门的媳妇、小子、老娘身上的绸缎和身后的棺材板....... 芙蓉忽然放声大哭,她为了抢两棵已经烂掉的红花手都不知道被踩了几脚,当然她同时也踩了别人不知道几脚,但是这一切的疼痛都没有被小柳哥踩烂她的“金花”来的心痛。 她所有的金花,那是她的嫁衣,是她的嫁妆,是她的朱钗是她的胭脂,是她未来过门之后一箱箱的底气。全没了,全毁了。 她痛哭流涕,一个姑娘,一个原本很美的少女,在痛苦的时候是不会有多好看的。可是即便如此,小柳哥依然心痛的快要死掉,他跪倒在芙蓉面前,把这个哭的脸胀地通红的少女用力搂抱在怀里,一边用力拍打她的背给她顺气怕她哭晕过去,一边在她的耳边大声说:“芙蓉!芙蓉!我爱你!我喜欢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是想要救你,我不是想要让你伤心!你要活下去啊!要活下去.......” 他在芙蓉耳边大喊,别说芙蓉了,就算是身后的“小金公子”都听得明明白白。 可是芙蓉依然如耳聋一样,放声大哭。 活着没有什么意思,能够凤冠霞帔风光嫁给小柳哥才有意思,能够堂堂正正的当家做主,不再跪着服侍别人才有意思,而这一切,都被她心爱的儿郎毁了。她恨极了,气极了,恨的想杀人,气的想打人,可是她只能大哭,除了大哭,她什么都不做不到。 芙蓉哭了一会,终于哭累了,她断断续续说话,同样在小柳哥耳边:“我,我哭一下,哭一下就好,我会想通的.......” 她大哭,哭到最后,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一朵花。 可是小柳哥根本听不到芙蓉说些什么。他的后背全是各种的脚印。 众人都被芙蓉的哭声给激怒了,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芙蓉的哭声还是别的,反正那些平时唯唯诺诺见了小柳哥还要行礼的侍女和小厮现在一个个你一拳我一脚,都在打他,大有一种“爷有钱了转头爷就不干了现在不打你还等过年登门吗”的底气。 小柳哥已经快要昏迷,他脑子里混乱不堪,只听到芙蓉的哭声,他以为芙蓉是被吓到了,于是不停地喃喃自语:“别怕别怕.....别怕.......” 这片混乱中,小柳哥听到有个人女声在幽幽说话,声音穿透人群,却不是对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玩够了吧?得到想问的回答了吗?” 也有个声音回答她,倒很爽朗,是个活泼的少年音:“能问出什么啊......不过这东西有什么弱点我倒是已经明白了。” 那女子的声音却像是不信,反问:“是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个本事?” 少年音道:“我若没本事,怎么做得出来这番动静?” 女子带笑:“这算什么本事?不过一场幻象,等到他们醒来发现万事居然是空,希望多大,就会失望多大,你以为各个都是芙蓉?恨极痛极气极,只会大哭一场了事?你也太过于顽皮。” 少年大笑,真的像是一个活泼淘气的孩子:“初次他们还能做什么?以为这天下当真有如此好运?遇到个人傻钱多的,真的一掷千金?不知这人人福运多少早已经伤天注定,若是一口气就给吞了,有命去抢那运气,没命走出这个屋子.......醒来!” 这一声“醒来”宛如一声暴击,在场之人无不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巴掌被抽了一个耳光那样,猛然一震,如梦初醒。 他们呆呆地发现手里原本满怀的“金花”全部变成了枯萎的烂枝软条,经过刚刚的一系的动乱,怀中的花朵已经再也不能看。 芙蓉也同样看到这个场景,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络央看到,那个小柳哥即便是被打的口吐了鲜血,护不住芙蓉,依然在被少女带倒的时候下意识的用手护住了芙蓉的头,令她不至于磕到坚硬的地板。 有醒过来的众人终于死心,发现被骗,将手上的花朵丢弃,一人这样做之后,后面的人纷纷跟随,有一大半都丢到了小柳哥的身上,软烂的花朵几乎把他们掩埋。 同时还有人担心,窃窃私语:“我们打了小柳哥,等他醒来,我们可要糟糕......这可怎么办?” “.......你为何问我?我又没有动手......” “i怎么就没有动手了?谁不知道你喜欢芙蓉?结果芙蓉看都不看你一样,满眼都是小柳哥,你早恨的牙痒痒了......” “我警告你,你别血口喷人!我那时候早就想好了,我有了那金花,别说什么芙蓉了,荷花芙蕖什么没有?我还要芙蓉?” “哎呦,说的倒是顺溜,那芙蓉一哭,你心肝只怕都颤了,别人都动了手,你还不趁着踩两脚?”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你!” “你!” “分明是你!” ....... 眼看就就又要闹出一场乱来,那个身后的少年音又响起:“变脸真够快的......” 对方像个看热闹的轻快语气很快就激怒了在场的人,他们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就是这个人,把他们这一群人扯入幻象中,让他们把一堆自己抱过来的烂花看成了金子,然后陷入大喜,之后再大悲。而制造了这些事情的人,却在旁边如同和他毫不相干的一样在看热闹,还笑话他们。 有人叫道:“就是他!他在耍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花是他让抱过来的,幻象也是他做的,他在耍弄我们!” 眼看怒气就要再次被激发,那个年轻轻快的声音却十分伶俐回应道:“幻象是我做的没错啊......可是幻象这回事,人是左右不来的,我也没这个能耐,说来到底,也是你们,想要天上掉馅饼,想要地上开金花,想要走在路上摔一跤,绊倒你们的都是一块金砖。” 不过他很快说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乐意呢?天底下的美食谁都想要的......就比如我,我当时也想着,我走在路上,就被公主给看上,然后当上驸马,荣华富贵的享着.......可惜了,事与愿违,我没有被公主瞧上,到市北山大王给看中了,天垂帘我,山大王是个美娇娘,我认了。” 他的语气轻快又得意,实在是令人拳头发痒。 别说陷入自己被耍这个念头的众人,就连暂时“置身事外”的络央,都不禁头疼。她心想,谢明望看起来还算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的,怎么带出来一个徒弟如此的轻佻? 轻佻的小金公子还嫌弃热闹不嫌事大,还在那里吃吃地笑。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这富贵楼的大门被人直接震碎,是震碎的,不是踢碎的。富贵楼的门皆是实木打造,隔音隔风隔雨,别说是有人在外面踢踏,就算是拿斧头砍,都不见得能一班斧就直接劈透。 而如今,这一道大门四分五裂,明显是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道或者说是冲击力给震碎的。 屋中的人何尝见过这个场面,不由得一抖,除了昏迷的芙蓉和小柳哥之外,其他的人纷纷都躲到了角落,有人甚至准备偷偷打开窗户,翻窗出逃准备报信。 已经有人开始反应过来了:今天这一波进来的人里面,是有人故意进来闹事的!除了这个小金公子之外,还有至少一个! 众人堆拢在角落,一脸呆滞看着那破碎门外的动静,一直等到了烟雾散去之后,才有脚步声传来,脚步声很轻,走的不疾不徐。之所以能够让人听到,是因为对方想让人听到,仅此而已。 来的人毫无悬念,自然是谢明望。 但是不知道为何,络央再见谢明望的时候,却觉得眼前这个“师叔”生出了一些陌生。而这种陌生十分的奇怪,明明白日见到还亲切的很,可是如今再见,却觉得这个谢明望有哪里不对。 这个谢明望眸色很冷,神情严肃,甚至不需要厉声说些什么,只需简单的眼波流转之下一一扫过众人,就足够让目光所及之处噤若寒蝉。 太奇怪了,谢明望没有这样的威严,而且这种凛然不可冒犯的危险在他的身上十分的违和。 旁人不知,所以就算是觉得违和也大多都被心中的恐惧也压过去了,可是络央之前和谢明望接触过,对于这种违和十分的不舒服,何况她根本不怕他。 果然,在震慑了众人之后,他先是一眼望过去另外一个角落:“过来。” 那个小金公子不等再说什么,立刻乖乖的跑了过去,耳语一阵,谢明望的眉头锁的跟紧。众人开始发抖,纷纷想着之前被幻象包围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他们都知道,想不起来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这代表他们说的可能太多了。 他们开始发抖,开始恐慌,当恐慌和发抖无处缓和结束的时候,人群中终于有一个人憋不住开始大哭,哭声似乎给了他们控诉的勇气,那个人一边哭一边发着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们?我们只是一群谋生的,他们给的钱多我们就来,我们只是想讨口饭吃!现在我们破了秘密,一定会死!我们躲过了变成鹅的命运,现在还是要死!我们本来可以不死的!我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作为人间界的医者,大多都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恐慌比任何的疾病都可怕,甚至强过瘟疫。很多的时候的大灾,甚至疾病还没有夺走人命,恐慌就已经先毁掉了一个人的意志力。那个时候即便是人间界的医者再如何精通医术也毫无作用,因为医人医病不医心。 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先灭掉恐慌。 络央身为人间界的医官,她时刻都记着这事,此刻此刻,恐慌已起,断不能再由着发展:“你们冷静......没有人要你们死.......” 她尚未说完,就有人打断她,那人躲在人群中说话,没有指着她,却是明白在指她说:“你们?为什么是你们?不是我们?你,你不是青儿吗?你不是和我们一起的吗?原来!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这两个人是你带进来的!” 这一句话如一块大石丢到了平静湖面,立刻引起一阵不小的涟漪。 “青儿竟然是叛徒?还有谁?谁和她走的近?” “她,她是小翠死了才进来的!小翠一定是她害死的!她现在还想害了我们!” “她是鹅头!她一定是鹅头!她说不定就是卍夫人!” 第七十八章 人骨化金” 嚷出最后这句话的人刚刚说出口就发现自己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后退,试图把自己隐身。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番动作,反而让他更加引人注目,那个脱口的“卍夫人”就好像是什么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东西一样,所有人都不愿意扯上什么关系,那个人往哪里躲,哪里的人群都退缩,以至于形成了一个孤立的空间,直接把那人无声的推了出来。 严格来说,他不是被人“推”出来的,而是他原地不动甚至想往后缩,可是别人退的比他还快,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 也不需要小金公子或者络央真的走到谢明望背后,因为偌大的大殿中,其实已经形成了一种对立的分部,就算是那个口误别推出来孤立的家伙,站位其实也算是在谢明望的对面。 谢明望走前一步,他就后退两步,然后他身后的那些人就后退三步。 谢明望再退下去,那些人就退无可退,准备爬窗逃命了。 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叫嚷:“你,你们也就三个人!不要太嚣张!我们要是叫嚷起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明望笑笑,一本正经回答他:“难道刚刚的动静还不够大吗?还需要多余你们两声叫嚷?” “.......” 谢明望道:“不过有一点你们说对了,我们确实很嚣张......这个小哥,”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小柳哥,“好像是鹅房的吧?鹅房的小哥,怎么会急火火地跑来,当着大家的面去拉扯别的姑娘?可别说什么人家郎情妾意,郎情妾意不是这个时候用的。” 谢明望说一句话就微笑一下,随着他的微笑,众人就跟着一抖,络央从来没有发现谢明望的笑意这么的有震慑力,反倒是旁边的小金公子,从一开始就是兴致勃勃的旁观,他甚至都没有离开他的软塌,围观到性质极高的时候,还在那里不停地往嘴里塞蜜饯。 络央看到他的桌前,塞了非常非常多,足足有小山那么高的食物,还有角落里很多的红花糕。他大概是因为红花糕难吃,发了脾气,众人为了哄这个“金主”高兴,拿来了已经超过范围的食物来哄他。 如今这些食物,成了他看热闹的下酒菜。 络央觉得,这个小金公子不知道是谢明望什么时候收的徒弟,虽然看起来别的本事没有学的太多,不过倒是把谢明望的气质学的十分的传神。 他活脱脱一个小谢明望。 小谢明望的小金公子十分流利地和谢明望唱双簧:“还能是为何过来啊?他急火火的来,定然是因为有火烧眉毛的事情。这火烧眉毛的事情怎么又扯别的姑娘呢?我猜啊.......” 小金公子往嘴里丢了一枚花生,笑嘻嘻在两边来回过了一遍:“是不是因为想把这青儿姑娘,抓去填空?” “鹅房能填什么空呢?是人手不足吗?还是......材料不足啊?”小金公子笑眯眯的,和角落里面如土色的众人行程强烈反差:“填空什么?为什么填空?鹅那边,缺了,缺了之后,有人会生气,你们怕谁生气?是不是卍夫人?” 好死不死,又再次提到了卍夫人。 果然众人又是不负众望的浑身颤抖。 小金公子挑眉,带着十足的故意道:“这么可怕吗?........卍夫人!” 他声调忽然拔高,众人颤抖之下,恨不得过去把捣乱的小金公子嘴巴堵上,或者让他立刻活活噎死。 但是没一个人感动,中间那个率先喊出卍夫人的已经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而他一定恨不得立刻晕倒,愤怒自己为什么不能当场不省人事。 小金公子看出来这个人的想法,如果是普通善解人意的,大概就会不说,或者装作听不到。可是小金公子不,他偏偏说,且他的声音年轻,脆,本来音调就高,现在刻意起来,简直万众瞩目:“你可别晕倒,你要是现在晕倒,那你就是下一只填空的!” 那个人原本翻着白眼一副虚弱状,听了这一句话之后立刻精神抖擞,看来“被填空”确实十分的恐惧啊。 不过小金公子说的填空,和众人认为的填空其实是两回事。 小金公子尚且不知道鹅房的差事,还以为是因为劳力辛苦,其实谢明望说的是另外一回事。他们恐惧不是别抓去做工,而是被抓去做鹅。 络央旁观之下,觉得这个谢明望的徒弟实在是厉害,三蒙五混的,也能说到对方的恐惧点上。 只不过,他还是不要再说了,如果说的再多一些,可能就露馅了。 小金公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真的不再说下去,低下头专心致志的嗑瓜子。 众人中终于有人开始崩溃,其中有一个小丫鬟弱弱道:“青儿,我们和你无冤无仇的......大家都是挣一口饭吃,你们到底是谁啊?想要做什么啊?” 旁边有几个和络央一个房间平日也说得上话的都纷纷开口:“是啊青儿,我们也不是坏人,你也知道,你到底来做什么啊?还带来这几个人.......” 络央实在是委屈,这两个人,实在不是她带进来的。 她本来想要单独解决这件事情,谁知道忽然来了两个程咬金,中间参合一脚,还迅速的把一些事情的进程加快了呢。 不过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坏事,被小金公子和谢明望这一番惊吓,好歹,是知道了一个卍夫人。 她来了好几天,除了知道这家红花馆和槐安府有关联之外,尚且也只是知道秋总管呢。 秋总管是个白白胖胖和蔼可亲的中年胖子,他老婆是秋大嫂,同样也是管理这里的人,那个难吃的红花糕就是出自她的手下:她负责把那些糕点上点上红花的红点。除此之外,就是带着丫头们去采花。 采花是个辛苦活,一朵两朵还算是轻松漂亮,可是每一次都是一辆车,那简直和割麦子没什么区别,腰又累又酸。唯一一点好处就是这花见不得阳光,开了花就没用,只能晚上去采摘。不至于晒伤了皮肤。 花用来做花蜜,挤出汁水,拧下花蕊,其他的就都不要了。然后丫头们就要去把花给处理了,要么用石灰填埋了要么直接挖坑埋了。据说小翠当时就是嫌弃麻烦,直接把花和喂了金水的鹅一起埋了,好死不死被秋大嫂发现,转天小翠就没了。 络央顶了小翠的缺,头一件知道的事情,就是花不能和鹅埋在一起。 花她知道,可是鹅是什么?鹅不是用来吃,怎么还埋?若非后面亲眼见到,她实在是想不到,此鹅非彼鹅。 所以她都能眼见的,如今这些和她说“挣一口饭吃”的不是坏人的“人”的说法,她委实是不太懂。这样都不算是坏人,如何才算是呢? 所以他们就听到且看到一脸疑惑的青儿反驳他们说道:“挣一口饭吃当然没错,可是你们明明知道,那些不明所以而来的,最后都会被做成鹅,这还是什么不是坏人呢?” 她指着那个正在嗑瓜子的小金公子:“就连这位小公子,之前也是嘴甜,喊着一口一个姐姐,你们应也应了,他送的金子银子金花也收了,各种哄着喂着,可是在你们眼里,他是个人吗?还是一只马上就要送到鹅房的鹅呢?” 其实也不必明知故问。络央去取水酒的时候,那个刚和她说自己不是坏人的丫头和他擦肩而过,端着热水和手巾,然后朝她嘀咕和抱怨:“这个小公子怎么回事?还没有醉?” 倒不是小金公子难伺候,他们当然喜欢小金公子的大方,小金公子嘴甜,出手阔绰,她们哄的笑眯眯的,可是那小金公子再如何大方,难道可以掏空家底?如果醉了如果死了,那全身的行头金子不都是他们的么?还省得哄省的骗。 所以丫头是这个意思:小金公子怎么还不醉倒?怎么还不快快扒光外衣送去鹅房,怎么还不速速灌了金水埋了等等。 ....... 小金公子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这几个丫头老问我,醉了吗醉了吗......感情是这个意思!” 他顿悟别人想要他死,可是他最大的反应竟然是惊讶,而不是愤怒。他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低头不敢和他对视的丫头仆人,扭头对谢明望说道:“不过鹅是什么?” 众人也吃一惊:原来你说来说去,今日还不知道鹅是什么! 谢明望很快回答:“就是把你灌醉关到鹅房的一个只能矮身蹲下的笼子里,然后像个活鹅那样灌下去填料,再把你毒死,埋起来,过个十几二十多年,你的尸骨就会变成黄金。” 小金公子又是一番恍然大悟。 谢明望看了络央那边一眼,似乎有过一番的犹豫,才说道:“如果埋的人足够的多,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金矿。” 小金公子这回恍然大悟的要拍大腿:“这不就跟连.......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杀猪行为差不多么!” 小金公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谢明望去了连月城的地坑,那里可没有小金公子,作为非人间界的弟子,如果知道详细,就等于直接说谢明望是个大嘴巴。大大不妥。 于是小金公子硬生生转了个弯,秃噜了一句鬼都不信的鬼话来。 谢明望面不改色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会为了蝇头小利就杀人放火,更别提这是金山银山了。” 小金公子吃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真的可以把人骨做金山?” 谢明望微微一笑:“你不是也可以?用残花化金花哄美人一笑?” 小金公子脸红:“我这是幻术.......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那真金白银也是幻术?” 什么幻术能够有如此功力?根本不可能。 要知道那是黄金,这残花化金花的本事是控制心神,让人起了错觉,而且只对一个屋子一定时间的人起作用,比如那种忽然闯入的就不行,比如小柳哥。而且还要人多,大家都兴奋,可是那可是金子,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化作黄金,黄金又不是摆设,是要流通的,不能流通的黄金和废铁有什么区别呢?这人骨化金术看来并不是第一次,他们之所以会有第二次,只怕是因为之前成功了。 成功案例在眼前,还甚至骗过了连月城的知府和后来的大将孟百川,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定心丸。朝廷都认了那黄金,那之前还在犹豫观望要不要加入这一项伟大事业的他人简直不得疯了?十年二十年而已啊.......用十年二十年的等待,换一座金矿,之后就是十辈子或者二十辈子的荣华富贵。 还用不着自己父母妻儿的命,这些迎来送往的都是毫不相干的人,乞丐,好色的,好奇的,没钱的,什么人都有,查起来都不容易。街头上巷子里,那些躺着睡着是啊太阳的乞丐,别人看来是流浪汉,可是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一个一个,会下金蛋的鹅。 所以连月城的人死了很多,被归类为人间界至今没有确定的“疫病”。如今这是槐安,这连月城不论风土人情还是生活习惯都截然不同的槐安,出了一个红花馆,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进去了多少人,又出去了多少人,有人算过吗? 小金公子道:“看来,这里抬出去的人还挺多啊.......怎么算呢?” 他故意瞄了一边的众人,那个喊出来卍夫人被孤立的家伙已经快要晕倒了,他声音发着抖:“我不知道......我制不知道.......” 络央淡淡说道:“查一查驿馆的单子吧——这几天,驿馆不是来了一个大人物?听说用度奢华,每日所食用的禽类都要用担算,之前还有百姓叫苦,说这京城的官员果然是花钱如流水。我虽然不喜为官者,可是也不能平白让人家一个过路的京官背了骂名吧?” 小金公子又瞄那个一问三不知:“这单子在谁手里啊?” 那个抖的厉害的抱着头蹲下,抖的如同一只鹌鹑,但是一边抖,他却一边叫嚷了起来:“秋!秋大婶!在秋大婶手里!她才是头!这里,所有当家的都是女人!” 第七十九章 乱麻也要抽丝” “当家的是女人”这一句话并不算是什么突兀的句子。不管是江湖世家也好,坊间商铺也算,即便是朝堂府衙,也不是没有女人当家的。 江湖的苗派,就是苗英娥当家;京都大名鼎鼎的皇商,目前当家主事的也是主夫人缪氏;而朝廷卫将军的妹妹如今也当着将军府的家......所以女人当家,不算是什么。 但是有趣的在什么地方呢? 络央想起来当初顾悦行说的话,顾悦行说,鬼蜘蛛中也有黑寡妇。真有意思,她顺着连月城查到了槐安城,躲不过同门的谢明望,居然还没躲过同样算是女人当家的红花馆。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也是一样女人当家的人间界较量上黑寡妇和卍夫人,谁能赢呢? 秋大娘算什么,不过就是个听人吩咐的小头目罢了。那小金公子说,抓那个什么秋天大娘没用,他早问了一圈了,那个秋天大娘每天半夜都要去看月亮,似乎是从月亮的亮度来判断哪天合适继续种花之类的。 而现在已经快要到半夜,她应该爬到关月楼去看月亮了。 小金公子说:“去把她抓来不就行了?——你们最好也戴罪立个功,回头这些事情都有当家的扛,就算是挨个问罪,也问不到你们身上,就算是打板子,等大到你们身上,差役都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真的说动了那些人,还是本来就已经下坡胆子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想刺激一把,于是众人真的摩拳擦掌领着谢明望他们去关月楼把秋大娘给抓过来了。 关月楼叫关月楼,但是其实就是一个木楼的最后一层,那还是秋天大娘的卧房,她每天半夜观月,看月亮不错就去种花,看月亮不咋地就睡觉,差事轻松,就是每天半夜醒来瞅一眼的功夫。 她每天保养,睡的很早,小金公子的贵宾楼的动静她一点也不知道,所以等到她半夜醒来,习惯性的瞅一眼的时候,没有看到屋顶开的四方天,却看到了黑压压的头颅聚拢在床边,当场吓得要尖叫。 众人早就料到这一出,立刻七手八脚把她嘴给堵住,手脚给捆了直接带到了谢明望的面前。 秋大娘懵了,堵着嘴巴看着眼前不苟言笑的人,她不认识谢明望,但是对旁边那个嗑着瓜子笑眯眯的年轻人有印象,他生的很好,出手阔绰,加上声音也张扬。白天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还和她对视了一把,年轻人的眉眼勾地她心痒痒,还想过若是这个年轻人到时候嘴甜些,就晚上两天把他当鹅埋了。 结果还没等她一场梦做完,她就被堵上嘴,五花大绑的给绑来了这个漂亮年轻人的面前。看着眼前就像是在看热闹的年轻人,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睡个半夜,就成了这样?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看到角落里同样被捆地如粽子一样的自己的丈夫才明白这不是一场梦。 那个小公子在笑眯眯的抓着一把瓜子磕的正欢,那个发号施令指挥全局的是那个谢公子,谢公子说:“让她说话。” 旁边一个人立刻把秋大娘嘴里的布给扯了下来。 秋大娘嘴里的布团刚刚被拿下来,就听到秋大娘的破口大骂:“天杀的东西,好你个李二苟,要不是我看在你老娘的面上提携你,你还.......” 没人阻止她破口大骂,骂完了骂累了骂怕了才有脑子空出来想想别的东西要交代,这是谢明望之前刚刚说的。所以众人做好了要听一顿痛骂的准备了。结果骂到一半,没动静了。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他们现在全部人都在鹅房,鹅房的墙壁做的厚重,门窗都是双重,只要关紧了之后,不管是什么人的哀求,哭喊,怒骂都传不出去。 任何人的,包括秋大娘。 门外的一批人进来,最后一个人关上门,把紧接着响起的惊叫堵在了门里。秋大娘抖成了一个筛子,随着那些人的走近,她的脸色逐渐失去血色,眼看着就要翻白眼晕倒。 就在她虚弱的要窒息的时候,为首的胖厨子三步两步跨来,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左右开弓给了对方两个响亮的嘴巴,把秋大娘的虚弱和还未酝酿到位的晕厥给抽打的丁点不剩。来人逼近她,把她扯到了角落瑟瑟发抖的秋管家面前,指着两个人道:“怎么这么害怕我?以为我死了是吧?以为我今天成了鹅是吧?” 来人正是被今天被喂了个水饱的胖大厨。 他大难不死,从浮土中爬出来,吓飞了一群等着吃肉的乌鸦,浑浑噩噩走回家中,带着泥土睡了半夜,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生气,于是爬起来拎着锄头就往红花馆走,谁知道就经过了一个半夜,红花馆中局势已变了。门口三道门大开,守着的已经不再是他眼熟的灰袍伙计,而是一个身材高大一颗头颅可以挡住天上月光的男人。他看着胖厨子,又看了看他身手,问了一句:“你们都是来秋后算账的?” 你们? 胖厨子一回头,发现他身手不知不觉聚拢了今天所有被活埋又爬出来的人。原来大家都和他一样心中生愤,于是一起点头。 那个身材高大的人也不再问,偏了偏身体,让开了门。 往日来人不绝的红花馆今天死气沉沉,灶火的灰都冰凉了,唯独鹅房中点灯,人头攒动,所有的人都聚在了鹅房,于是他们就去了鹅房。 胖厨子格外的生气,不过很快谢明望众人就知道胖厨子生气的原因了,胖厨子揪着秋天夫妇的领子道:“我就是和你们俩的宝贝儿子有了那么几日的拌嘴,你们就看我不顺眼,两三句挑拨之下,就要了我的命......就为了哄你们的儿子,你们儿子的高兴,一日的好心情。我的命,比不过这个?就真的凉薄到这样?你可是我的婶母!亲婶母!那个,那个姓安的,还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骨肉!” 众人包括小金公子一起倒吸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还听到了这样的一则八卦来,小金公子下意识地要去摸瓜子,结果发现刚刚磕的太勤快,瓜子都磕没了。他发现络央从刚刚开始一直看他,十分不自然地挠挠头,结果摸下来头上黏着的一块瓜子皮。 他正想要“脸上一红”,却看到络央等人的目光都已经转移,又去看那一处好戏去了。 胖厨子得意道:“可惜了,你那个便宜儿子死了!一早就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从他进来把金水换做了白水之后我就知道,他死了,那人是假的!你为了讨好你那个便宜儿子,私下让我做鹅,还让你儿子亲自给我灌金水,结果呢?没想到吧?你儿子,死在我前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闻这个消息,那个秋大娘倒是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第一时间去看那个秋管家的情绪。果然那个胖厨子说的没错,这个秋大娘之所以要讨好那个便宜儿子,完全是为了她的男人。 可是既然秋大娘才是管事的......何苦要为了一个便宜儿子和便宜丈夫去害自己的亲生外甥呢? 小金公子死活想不通,他想着当事人就在眼前,还不如多余问问:“那个,我想问你哈,这个胖厨子好歹是你亲生外甥,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去害你外甥?为什么啊?你是真的鬼迷了心窍呢,还是有别的缘故?” 秋大娘脸都白了,她嘴唇抖了很久,都没有都抖出来一个字。 但是这个问题,胖厨子也想知道:“我以为你多喜欢那个便宜儿子,结果你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啊......那是为什么?是为了他?他是喂你他的血,还是让你吃了他的肉?” 胖厨子越想越气,一巴掌给了那个秋管家,打的他鼻子出血牙齿也掉了一颗。可是那个秋大娘,也只是一抖而已。说不清楚是怕的还是心疼的。 众人平日里根本不敢议论上头的人,但是也不是不知道秋管家一家子的糟心事,今天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就跟撞运气一样,纷纷丢出个人猜测,想着总有一个是蒙对的。 “这个老秋看着也不是多怎么滴,那个肚子......啧啧啧,那个姓安的也是,你看,老秋跟着秋娘,连姓都换了,明白这家里是女人做主的,这秋娘却溺这个便宜儿子........啧。” “这你就不懂了吧,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人家秋娘就好这一口你有什么办法?” “可拉倒吧,这秋娘喜欢白白净净的谁不知道啊......就拿这个小金公子来说吧,从他进来咱们红花馆,那老秋的眼珠子就黏在上面没下来过。” “呸!什么咱们红花馆,那是老秋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对对对对,是老秋的,老秋才是大头。” ...... 小金公子一边十分不舒服,一边吐槽:这回撇的倒是快....... 他才嘀咕,一个不经意,扫到了一个熟脸。人群中都是交头接耳的人,唯独有一个闷声不响的就格外让人瞩目,而那个人,正好认识! 小金公子指着道:“你!你就是那个伙计!” “谢明望”抬头,顺着小金公子的手指过去,正好也看到那个伙计,他就是那个恭顺请他们入内的灰袍小伙计。此刻正准备溜,已经快到了窗户边上,手都要摸到了窗户栓....... 原本这一些列动作还是偷偷摸摸的,结果被小金公子点破,立刻加速了动作,拉开锁栓,推开窗户,立刻翻身而上,挂在了窗户上...... 有个完好的花生,滴溜溜的从他的身上滚落。一边的谢明望道:“把他弄醒。” 刚刚点晕就要再弄醒,实在是遭罪,有两个人上前,一人关窗,一人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狠狠扇了那个伙计一个嘴巴,把那伙计给抽醒过来。 谢明望看着醒来的灰袍伙计怨毒的眼神,不以为意的笑笑,终于正式开口说话:“有意思啊,刚刚不论如何,你都没有流露出来什么悲情,如今他就是挨了一个嘴巴,你眼中就好像痛的要死掉了一样,为什么啊?他是谁?是你的谁?你这样痛?” 一开始灰袍伙计不明所以,众人也觉得糊涂,结果反而是那个秋大娘自己沉不住,捂脸爆哭起来,众人才明白原来刚刚谢明望是对着秋大娘说的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老秋还和他有一腿? 围观胖厨子的反应,连胖厨子都不知道!天呢!众人目瞪口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精彩剧情! 灰袍伙计瞠目结舌,嚷道:“我不认识她!” 众人却不买账:“不是吧古二?你好歹编个能听的来,这个红花馆,谁能不认识主事的老秋啊?不认识老秋,你怎么进来当差的?” 灰袍伙计,现在是叫古二,古二大叫:“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是驿馆当差的护卫!不过是随手过来当个差的!你们这里烂账一堆,别扯到驿馆去!” 众人根本不吃这一套:“嚷那么大声干嘛?现在这里是谁大声谁有理的吗?都在一条船上,要死一起死,我看着上头坐着的这一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来头别说老秋了,估计那个什么卍夫人都要急的薅头发......这青儿来了可是日子不短了,要不是证据掌握够够的,那位大人物能来?我劝你,赶紧交代,你和老秋,到底什么关系啊?” “就是,是儿子就是儿子,私生子也是儿子。” “就算是不是儿子......老秋好色,咱们也不是不知道......” 这你一言我一语下去,那个古二的脸一寸一寸的黑了。他恶狠狠盯着痛苦的秋大娘,一言不发,就是盯着。 盯着盯着,络央就感觉不妙了! 络央才脱口而出:“拦住她!她不想活了!” 话还没有落地,才出口“拦住她”三个字,等到“不想活了”说完,秋大娘已经忽然一声尖叫,紧跟着就是暴起,直接一头朝着墙壁撞了过去!她直接磕在了墙壁上,没有立刻死掉,而是磕地头破血流,虽然如此,神智还是清醒的,然后她咬舌,大口嚼自己的舌头,还要冲着已经熄火的灶台扎进去......总而言之,就是想死掉。 第八十章 一场乱梦” 众人一看出了血,怕她死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急忙七手八脚把秋大娘给制住,她一个女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平日里抱一捧花都要骂半天的,爆发出来了惊天的力气。 众人一边忙着按住她一边止血不让她死了,一边还忙着猜测:“不会吧不会吧,老秋要死要活的......这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你还敢问,问出来她碰死了,晚上做鬼爬你的床敲你的门!” “哎呦我真是怕死了......老秋要是真的做了鬼,那地府等着和她算账的排队都能排到十八层地狱了,还有空来?笑话!” ...... 眼看着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那古二大怒,喝止道:“够了!” 原本古二一声不吭的时候众人还聊得爽快,他忽然来这么一下子,众人反而一时间给愣住了,还没等人开口反驳他,古二拍了拍身上的灰袍子就说道:“我不认识你......你如今故意见我这样的反应......明摆着就是想扣给我一口锅......锅里还炖着一锅的黄连让我开不了口,真是歹毒的要命。你要是想死,往那灶台角上磕一下子,不必做的如此难堪就死了.......你杀人无数,毫无愧疚,你看到不知道怎么死?这个鹅房,又有多少能要人命的东西,你难道不知道怎么死?” 古二盯着她的血脸,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太想要死了!所以才会一头扎进早就没有火的灶台里!” 他讲完这些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秋大娘的面前,他在众人毫无反应的时候冷不丁伸出手,拼命的掐秋大娘的脖子,一边掐,一边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遍一遍问她:“想不想死?想不想死?想不想死!” 秋大娘流了满脸的血,咬嚼了舌头,原本气息奄奄了都,结果等到古二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拼命挣扎。等到反应过来的众人上前把灰袍伙计扯开之后,得到了喘息的秋大娘立刻扯着脖子大喊大叫起来。 古二手脚都被人死死按住,脸也被压在了厨房的地上,地上什么都有,鱼刺,菜叶,鸡蛋壳.......他一开口就能闻到一股馊饭的味道,他却依然大叫大笑:“你们看看!看看!她死了吗!断气了吗!有一点想让自己死的意思吗!” 秋大娘感觉又要晕倒,场面乱成了一团。 这下小金公子都要困惑了,他偷偷摸摸溜到了“谢明望”旁边,用手肘怼了怼他:“什么情况?感觉这妇人真的冤枉了他?那个古二,感觉要被气死了。” 谢明望道:“闹成这样,谁还记得一开始是要问什么?” 小金公子自己都楞了,他光顾着看热闹,还真的忘了把这些人召集到鹅房是干嘛的......对啊,一开始,要问什么来着? 他苦苦思索,并不能够一时就有头绪,隐约觉得,好像也和一个女人有关系。难道一开始问的就是这个老秋?不对,秋大娘,不是,秋夫人?秋天夫人? 小金公子一拍掌,想出来了:“卍夫人!” 小金公子一声拍手声音不大,可是还是不负众望的把众人吓了个哆嗦,要晕的也不晕了,要骂人的也忘了骂,死一样又尴尬的寂静里,小金公子嘻嘻一笑,又拍了拍手:“看来我说对了,你们闹出来这样一通闹剧,就是不想让我们问出来卍夫人。不好意思,我们要知道卍夫人。” 老秋一个白眼,登时就软了。 小金公子又凑近了“谢明望”,依然是笑眯眯的说:“还想装晕呢.....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还能有人能闭上嘴?” 小金公子说的我们,还不忘冲着络央挑了个眉。 古二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说了我们会死,不说我们或许还能活着......你说,我们会不会说?” 小金公子道:“你们凭什么觉得,你们会在我们手下活着?” 古二梗着脖子说道:“凭着我们现在都还活着,所有的伤所有的苦,都是自己找的!” 小金公子挑眉。 众人听了之后也愣住,心想,倒是真的,老秋是自己撞的,秋总管脸上的脚印也是胖大厨踩的,除了古二被刚刚那个谢公子用花生打晕过一次,就连叫醒的那两个嘴巴子都是旁边人为了表现卖力打的。从头到尾,那三个人都没有发号施令,下过一句重嘴。 按下古二的两个人心中有愧,手下就不知不觉的轻了些,古二得到了喘息,说的更多了:“公子,小姐,你们是好人,查到这里,一定是因为这里不干净......可是公子小姐,我们真的是最最没用的下人,你也看到了,一言不合,我们就要被去活埋做了鹅.......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要活埋这些人做什么!可能知道的,就只有老秋夫妇......或许公子小姐要问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来这里?” 还没等小金公子捧个场问一句,古二就自问自答了:“没办法,公子小姐,他们给的薪水实在是太多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公子小姐。” 众人见这些公子小姐并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来什么不悦,立刻七嘴八舌说道:“是啊是啊.....我们就在这里做半年,半年而已,可是拿到的薪水,可以让我们一家七八口子一辈子吃饱喝足的......我八十的老父都不用过年都有大肉吃.......” “我要给我儿娶媳妇......” “我想我孙子拜个好私塾去,那束修不是谁都能咬牙出的,咬碎牙都不够,可是在这半月我就能帮我孙子凑够......我能不来么?” “就算是做了鹅,那小翠.......小翠家拿到了两锭黄金!她嫁给咱们槐安城首富做妾都没有这么值钱......” “给的太多了......为了给我儿娶媳妇,我都想主动当鹅.......狗都行.......” 众人说的热火朝天的,若是他们真的明白到底做鹅是个什么意思,恐怕就不是这个场面了。 *** 小金公子摇摇头,他入世多年,太见过这样的人了。他说:“问不出来的,吃定了我们是好人,没得办法。而且,他们说不定不知道谁是卍夫人。” 谢明望却扭头问络央:“你说呢?小侄女?” 络央想了想,说道:“我对世人不了解,可是我知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他们真的不知道,就会为了挣得表现,拼了命的把一些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他们刚刚又多卖力去打自己人,就会有多卖力去出卖自己人。可是他们并没有,那就是只能有一个可能。” 络央一边说,一边注意到那些七嘴八舌的众人议论声音也跟着小的,她自然知道那些人在偷听,而且还是明目张胆的那种。 络央也不点破,直接道:“那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知道的明明白白,谁都逃不过。若是卍夫人在供出来,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或许不知道做鹅是个什么做法,可是却心知肚明,到底谁给了他们很多很多的钱。毕竟他们也说了,那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他们恨不得以身作鹅。” 小金公子也笑眯眯接道:“可不是......若是路上有人丢了一吊钱,那会有很多很多人去捡,然后装作拾金不昧这四个字不存在;而若是丢的是一大块银子,那也会有人捡了不交公,短暂的良心不安一下,照样可以把拾金不昧这四个字给吞了;可是如果是一大包的金子,只怕连碰到,手都要哆嗦了。这人呢,心里有杆秤,自己几斤几两的大家都有数。” 给的钱太多了,多到可以把自己的命交出去等同于一只鹅,那差不多就够卖命的地步了,可是给了那么多钱,结果却是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护院下人厨子之类,这实在是没办法令人心安。 以至于后来,发现要干要命的事情,莫名其妙就觉得合理了。拿的薪水都理直气壮了。 真是.......先要感谢卍夫人,然后,要感谢自己。 所以不管这三个公子小姐怎么威逼利诱的,就算是用小鞭子抽打,也断然是不会说的!这都不知道钱不钱的问题了,这是......他们手上都不干净了。而就算是那些胖厨子要做人证,谁会信呢?是吧? 众人心刚刚要吞到肚子里,冷不丁那个“青儿”一句话就吓得差点心从腔子里跳出来,要从嘴里跑出去:“不过我也不怕他们不开口——毕竟人间界要知道的事情,还没有拿不到的消息。” 人间界?! 这个小姑娘是人间界的?!还是这三位全是人间界的? 众人哑口无言,差点尖叫。 其实这两个词是冲突的,但是却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惊人的和谐:众人在心中疯狂尖叫,然而嘴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小金公子笑眯眯的,对着“青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一直不太说话的小姑娘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心里疯狂尖叫,然后紧紧闭上嘴。 那个叫青儿的小姑娘温柔柔一笑,问他们:“这个叫古二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上当!不上当!!绝不开口! 然后他们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参合别人的声音一起回答道:“男........” 青儿微微一笑,说道:“生效了。问吧。” 什么生效? 众人一头雾水,都听说人间界出神医,没听说别的啊...... 那边小金公子也迷惑,可是迷惑的点明摆着和他们不一样:“这么快吗?我才下的耶.......”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下?下的什么?好家伙这个小金公子也是人间界的?天哪看着就很不靠谱啊...... 青儿却讲:“一进来,我就下了。” 小金公子忙问:“你下的什么?我下的是九鼎香!” “一样。” 众人都要晕倒了,立刻屏住呼吸,不愿意再多吸一口气! 这个时候小金公子已经满意,直接问他们:“说吧,卍夫人,是女的吗?” 众人:“.......” 小金公子干脆点名:“你说,古二,卍夫人,是女的吗?” 没想到这样的一个问题,古二都回答不出来,人间界的九鼎香的神奇之处在于,只能回答肯定的问题,若是心中无法肯定,那就会结巴。 古二果然结巴起来:“是.......是吧?不然怎么叫,叫,叫夫,夫人呢?” 小金公子又问:“那卍夫人,多大年纪呢?比老秋呢?” 古二这回流利:“当然比老秋美!年轻!” 老秋年纪看起来三十五多到四十有余,现在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看着又老了些,那么卍夫人应该至少三十五一下。 小金公子又指了指络央:“与她呢?” 古二道:“若是这样年轻,那就是卍小姐,不是卍夫人了。” 那就是差不多的,三十岁许的年纪,生的应该很美貌,且温柔,若是个泼妇,那也是轮不到古二在此中了九鼎香都要维护的地步。 三十岁许,美貌,温柔,给的钱很多,真是个一半善心一半恶毒的妇人啊。 “真像啊。” 小金公子喃喃道。 谢明望说:“像谁?” 小金公子下意识道:“黑寡妇,那个鬼蜘蛛真正的首领鬼蜘蛛,据说就是陈三百的姐姐,生的貌美,贤良。为了弟弟的案子倾尽家产,又能够为了别的目的,杀了自己家人还送上鬼蜘蛛人头......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定然是有联系的,否则她怎么来的?” 小金公子这一套话,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了。虽然这谢明望是络央主动认亲的,可是刚刚那么久的时间没排挤,轮到最后马上要见眉目了反而排挤上了? 这九鼎香起作用还是亏了她手脚快呢。 倒是该主持公道的谢明望根本不想参合这一茬,直接问那个老秋去了:“怎么才能见到卍夫人?” 老秋回答的也是实话:“过两天就是槐安月叶节,城中名流都会聚集在最大的酒楼回马阁,白天赛马晚上赏月斗花,卍夫人会出席斗花会的。” 过两天.......等到过两天,卍夫人可能都跑了。 今日这一场,他们得全部大梦一场才行。可是如何一场大梦去解释这些许多的东西?比如老秋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还有秋总管身上的淤青,古二被打了一顿,还有那些人比如胖厨子身上的土等等。 这当然是小金公子最擅长了,他笑眯眯地说:“大家听着,今天呢,秋总管偷了家里的钱去寻了野花,被你知道了之后你不肯罢休,于是两口子打起来,秋总管窝囊了太久了,被骂急了点破了你喜欢古二那小白脸的事,你们俩就抡对方的嘴巴子,打的你们俩都吐血,至于这个胖厨子么......” 胖厨子一身的土,还捏着秋大娘的衣领子不放。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那野花呢偏偏是胖厨子的女人,秋总管怕胖厨子告密就偷偷把人按在地里打了一顿,结果人没打死,反而把事情捅出去了。至于那野花......跑了跑了,都跑了!” 这还真是.......一场乱梦。 第八十一章 相见不欢” 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搞定。 小金公子拍着胸脯说:“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放心吧!” 既然对方都这样不谦虚的讲了,络央也不好拂他人面子,她这段时间最是学会了就是这个,于是顺着小金公子的话说:“那么敢问这位金公子?如何称呼大名呢?” 小金公子立刻不说话了,按理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甚至难不倒三岁的小儿。偏偏这个问题,却让不止三岁的小金公子为难了。他看了一眼旁边不发一言的“谢明望”,脸上浮现出一丝做了坏事的那种恐慌。 如果修颜能够控制住脸上大部分的表情,那么由此判断,这个时候小金公子本尊,应该是做了个大鬼脸。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红花馆,照例走的时候小门,红花馆中静悄悄的,仿佛进入了渴睡,而事实上,红花馆中确实是进入了沉睡中。而整个槐安城,也都是静悄悄的。 安静的路上,小金公子神采飞扬,一直对着谢明望说着,是不是的,还要拉着络央附和他一句。就在刚才,小金公子也是用这样的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来劝说络央离开,因为他自然有办法,处理和善后。 络央对于谢明望入世之后的具体并不了解,不过也多少听说了一些。但是谢明望的身边,好像从没有一个小金公子的存在。他的举止很像个活泼的贵族公子,又像是初入江湖什么都很好奇的少年,倒是有那么一点......孟百川和顾悦行年轻化的结合体。 小金公子的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只有两个可能:他认识孟百川和顾悦行,同时,小金公子这个人不存在。 上述情况都符合的话,络央也就明白了:“小师叔?” 她走在两人身后,忽然出声唤人,最先反应的确实正讲的眉飞色舞的小金公子。 小金公子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个神情变化就是睁大了眼睛。 他应该吃惊极了,同时,也有了一种惹祸的不安。 络央道:“小师叔,你要扮演到什么时候?” 小金公子还要垂死挣扎一下,胡言乱语道:“什么?什么?她叫你呢.....非要每次都要我来提醒你,哈哈哈哈和谢明望你好迟钝啊哈哈哈哈啊哈哈........” “谢明望”并没有转身,只是很轻微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的动作很细微,可是因为在极夜的暗夜里,他所有的举动都暴露无疑。 哪怕是有“小金公子”夸张的掩护也无济于事。 “谢明望”缓缓转身,就在这须臾之间,也不见他有任何的动作,他的脸却一寸寸的发生了变化,先是眉眼,再是鼻梁,再到下颚,就好像日光一寸寸的照亮脸上一样,露出了细致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分明的下颚角,他背对着月色,微勾的眼角露出的神情,苍凉过今晚的月。 对方对络央露出很淡的一个笑容,鉴于对方脸上已经抹去了修颜,那么这个淡然的笑容就是这样的淡然的。 “神官大人,我是陌白衣。” 而络央却觉得这淡淡的笑容和淡淡的声音宛如惊雷一样,打的她五雷轰顶。她感觉自己头皮都在炸一般,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电流,顺着她的头顶直到脚心,差点站不住。在这样的恍惚中,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让她恨不得咬舌头的恶俗的话:“我见过你.......” 陌白衣依然表情很淡,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络央的表情变化有些明显,他也跟着表现出来一丝困惑:“当时连月城之事,我也在场,只是那个时候不便相见。” 络央追问究低:“为何不便相见?” “神官大人未曾听我说话吗?我是陌白衣。” 络央道:“我知道你是陌白衣,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当时觉得不便相见?” 当时不便相见,难道如今就方便了,这是什么歪理?她想着想着,忽然想到,即便是在槐安城里,陌白衣好像也没有准备和她相见的意思,是谢明望那边举止夸张暴露了行踪,才引发了络央的怀疑漏了馅。而且好死不死,还是在事情的尾端。原本,他是可以伪装谢明望到底的。 一边的真正的谢明望也脱下了小金公子的修颜,垂头丧气的,络央这个时候才发现,除掉性格之外,这个小金公子的面相,很像陌白衣。有一种寡淡的陌白衣的感觉,所以说,谢明望是用了陌白衣的一半面相,然后用了另外他最近认识的顾悦行和孟百川的个性,如同捏泥人那样,塑成了一个小金公子。 而真正有这个面相的陌白衣,性格却和小金公子截然不同。他十分冷淡,疏离中带着礼貌,一边对你客客气气,一边又将对方推拒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或许也就是谢明望这样的一见到她就亲热的叫她小师侄女的自来熟性子,才能和陌白衣走近吧? 陌白衣没有理会旁边的谢明望,而是客客气气和络央解释:“神官大人想必应该知道我的,若是没有当年的风波,陌某还承的起你叫我一声大师兄的情分,不过如今今非昔比,您是人间界的神官大人,而我,与您不该有任何瓜葛。” “......”络央有点不快,极力忍着,“若是不该有任何瓜葛,那么这个案子人间界参与进来了,你也该走了。” 络央说道:“我从连月城一路调查而来,这个案子至少卷进去两位人间界的弟子,或者,你已经知道了,是两位神官。两位神官都因为这个案子折损,从许君言来说,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已经很大了。所以人间界不得不管。” 络央想到之前把他错认为是谢明望,还曾经为了不引人注意而故意与其形态亲密,如今对方却一副冷淡神情,可见是对于人间界的弟子就算不是厌恶至极,也大概是十分不喜的。 谢明望是个例外,仅仅只有他一个例外罢了。 络央说道:“既然陌公子不想与人间界有什么瓜葛,那明日的斗花大会,陌公子就不要再来了。” 她赌气转身就走,刚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陌白衣那令人讨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讨厌的声音幽幽响起:“神官大人初次入世,只怕对于人间很多规矩并不懂,这斗花大会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能去只有三种人。” 络央硬生生刹住脚步,回头:“哪三种?” 陌白衣道:“第一,就是斗花大会的参赛人,手上有可以进入大会资格的奇花异草者;第二,就是当地的名流,请来为这场盛会增光增色的;这第三么.......” 小金公子抢答:“就是丫头!去干活的丫头!这一点,小师侄女你可以算是熟能生巧了!” 络央气的不轻,转身就走。 身后是小金公子咋咋呼呼又时不时压低的声音:“哎?哎?哎哎哎?她是生气了吗?天哪,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神官发火!我以为能做人间界神官的,都是无欲无求没有脾气呢!” 她硬着脾气没有回头,这个时候如果在扭头过去换个和言语色的脸解释给谢明望说他误会了云云,想必谢明望能活活被吓死。而且,她真的在生气,想不通的生气,同样都是人间界的弟子,当时又不是她把陌白衣给赶出人间界的,怎么就对她不善呢? 等着吧,等着以后,以后别让她撞见陌白衣是对除了她之外的人间界弟子都和颜悦色,那就解释不通了。坐实了陌白衣记恨曾寥寥,然后把这个仇推到了自己头上。 她头也不回的走远了,走完了这条小街,拐个弯走完了视野中能看到的角落,也不见那个陌白衣有一丝一毫的对于谢明望惊讶的回应。 任何回应都没有。 *** 斗花大会最终确定的日期,选在了两日后。据说原本的黄道吉日是七日后的,但是其中一户养花人家的花朵提前打了花苞,等不及到七日后,而且不光是那一户人家,不知道怎么了,这两日天暖,催地城中的花朵都舒展了叶脉。 于是有名流道,这或许是天意,等不及要让夜风明月观花。便提前了。 这一提前,回马阁忙的人仰马翻。不光是请帖要重新来一边,就连之前准备好的鱼肉蔬菜都要改时间。忙的厨子原本的圆溜的光头又亮了一分。 谢明望中间过来串了个门,很快就认出来那个所谓的小翠的表妹其实就是被络央修颜之后的小翠本翠。他大惊小怪挤眉弄眼:“小侄女,你真是胆大包天!真的是胆大包天!” 他一口气说了两遍的胆大包天,然后说完就盯着络央的脸不放,看了半天都没有从络央的脸上看出来一丝的悔改,于是悻悻然的改了方向继续:“你呀你,胆大包天,以为用了修颜就能大摇大摆瞒天过海吗?你也不想想,若是这个案子跨度时间很久,而且还折损了两位神官,那代表什么?代表这里面参合其中的有能够抗衡人间界的力量。” 络央吃惊,但是吃惊程度却并没有太多:“我确实想过这个事情。毕竟不管是能够修改骨相的硬水,还是能够让骨骼产生变化的金水,都离不开药理。骨骼成金要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时间,和许君言神官入世的时间是对的上的。许君言入世,发现了人间有这个罪行,于是开始调查,之后被害死,周至柔周师姐紧接着调查许君言之死,也发现了连月城,也被害了......然后就是我.......” 谢明望摇头,一脸凝重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在许君言之前的,或许也是这样?——许君言之前,还有两座金山!就是鬼蜘蛛豁出去了命都要的那个。如果用金山或者金矿来划归一条线,那么这条线要延长到多少这可就不一定准了。但是现在能够肯定的是,这个案子死了起码两任神官了。而且现在还牵扯进来了第三位。” 络央说道:“不管殉到几位神官,这个案子都要破,这是害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明望很是没有礼貌地打断了络央的话,“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就调查出来了?许君言的头骨被改了骨相,你却能认出来他,周至柔躲在那个混乱的连月城外,你也能够寻出来,而连月城已经溃堤陷入地坑所有线索都被掐断,你居然也能找到槐安城来.......为什么?” 络央愣住,这是她不曾想过,但是其实也想过的问题。 她想过的,想过为什么查出来指向槐安城的指向这么明确,还想过怎么混入红花馆这么容易,甚至还想过,她的跟踪她的卧底她的所有,甚至包括和谢明望接头,都这样的顺利,她甚至开始觉得是不是老天保佑了.......可是,她心里其实隐隐明白,不应该那么顺利的。这是事关黄金的交易,怎么会这么顺利呢? 都说金子可以通神,也可以通鬼。这么神通广大的东西,有关的人怎么就这么懈怠呢? 见络央沉默,谢明望继续道:“小侄女,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针对你们神官的所为。” 络央一下子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什么?有人要对方神官还是对付人间界?” 谢明望说:“在你看来,对付神官和对付人间界差不多对吧?其实不对,神官是神官,人间界是人间界,只要人间界还在,神官会源源不断的出现。” “可是........” 谢明望也不隐瞒,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打断络央的话了:“陌白衣告诉我的,你也别问陌白衣是怎么知道,他也入世多年了,聪明肯定是比我们俩都要聪明的,我甚至怀疑,曾寥寥把他赶走是因为他太过于聪明了。陌白衣和我说,人间界选择神官,其实还有一项别的标准,是什么你们心中清楚——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但是我想有一点你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差点把络央搞晕了。 络央问:“我不知道什么?” 谢明望说:“原本下一任神官并不是周至柔,而是陌白衣。你不知道吧?在人间界的神策中,许君言之后的神官,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八十二章 无情最是催花人” “因为这个的缘故,周至柔和陌白衣一直关系不错,周至柔之后成为神官,入世,出了事情之后也是第一时间通知了陌白衣。你赶过去的时候以为你是唯一一个到连月城的人吗?不对,当时陌白衣已经先去了。他只是避开了你罢了。” 谢明望的语速渐渐变得很快,他十分焦虑,一直不停歇的说,几乎不想要给络央任何思考的余地。 “陌白衣原本是下一任的神官,可是却被没有任何理由的逐出师门,不管是在当年还是在现在,人间界的名声都不容小觑,人间界,几乎就没有驱逐弟子的历史。陌白衣当了头一份。他估计自己都没有想到,是以这个方式出名。” 陌白衣当年还是个少年,就算是心志毅力在如何的坚强,莫名遭遇这种变故也算得上是巨大的打击。即便是他身份贵重无比,无人敢当面议论,可是这样的情况要比当面议论还要糟糕。少年时期的陌白衣,永远不会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到自己被驱逐人间界这件事情的。 人间界如今的主事曾寥寥为人温和或者说,实在是太软和了,凡事都以和为贵,能用嘴巴讲理就绝对不走一步。她是络央见过的最为和气的人了,可是谁能想到,这样和气的曾寥寥,就是当年驱逐陌白衣的人呢? 曾寥寥为何驱逐陌白衣? 而谢明望作为人间界弟子,却对陌白衣十分的友好,陌白衣对于谢明望的关系看起来也不错。想必他人也是,而陌白衣,只是不喜欢曾寥寥的直系弟子罢了。可是周至柔也是曾寥寥的弟子,同时也是神官,为何他能够为了周至柔的死千里赶来,却避过于她? 难不成,只有她死了,陌白衣才会一改如今冷漠,为她的案子,千里奔袭? 络央思考的模样很像是发呆,发呆有很多的解释,有的可以解释成是因为在反省,有的是在暗中翻白眼。络央是个美人,所以谢明望就自动觉得,络央应该是在前者。 于是谢明望缓和语气,和颜悦色道:“所以,你肯吗?” 络央没反应过来:“肯什么?” 这下轮到谢明望翻了一个白眼:“肯不肯答应我们,不参合这个案子?或者说,答应师叔,不参合这个案子?” 络央这下彻底清醒过来,谢明望来这里,并不是担心她的安慰或者别的,根本是来下逐客令的!他要把她从这个案子里赶出去! 络央沉下脸:“为什么?这里涉及了两位神官的命案,没有人比我更加有资格插手这个案子,为什么是我要不参合这个案子?而且还是.......” 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被驱逐出人间界的前弟子。 络央说:“是陌白衣的意思吗?” 谢明望当然否定:“是我的意思。” 络央自然是不相信的。 谢明望急了:“真的不是他的意思,不过他的意思和我差不多。他是觉得,你不会同意不管这个案子,你应该明白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应该有资格参与结束这个该死的针对神官迫害的这个案子中来。但是。” 又来了,络央入世不久,也知道了大多数人最讨厌但是这两个字的原因了。但是但是但是,没完没了的但是。 谢明望说:“......但是你不该参合这件事情。你太重要了。” 这个理由差点把络央给气笑了,事实上,她也确实笑了起来:“我太重要了?这人间人世,谁不重要啊?” 谢明望有点头疼,他明明知道络央在顾左右而言他,却没办法点破,因为要点破大家都要一起点破。他目前不太想要点破,点破了陌白衣能打死他。 他只能心平气和说道:“世间之人,确实是人人平等的。不过你真的见过这世上之人,有一命系在另外一人身上的事情吗?” 络央一愣,她听到谢明望继续道:“确实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故事,也有有情人今生无缘殉情来世的凄美......有的,都有,甚至还有天鹅交颈而死的现象。可是,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呢?你会如何呢?” 谢明望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事情。他没有点破什么,也说的十分的含糊,扯了一些什么戏本,什么天鹅。可是即便如此,络央的脸色还是一寸一寸的白了。 谢明望不傻,络央也不笨,彼此对视了一眼,也知道对方能明白多少。 半晌,络央才慢慢继续开口:“怎么会这样?” 谢明望也叹了一口气:“人间界的神策是不能改的,下一任的神官也已经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周至柔死了之后,陌白衣在上面的名字已经开始变淡,如果你也出了什么事情,那么陌白衣就死了。你明白没有?” 络央不明白。 谢明望干脆直接挑明:“陌白衣是神策上的神官,而你和周至柔,是现任的神官,等于说,你和周至柔做的一切,在神策上,都是以陌白衣的身份做的。也就是说,你功过千秋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哪怕是惹下了天下的祸事坐下了无穷的功勋,最后,留在人间界神策的,也只有陌白衣。” 络央一愣:“这岂不是......” “岂不是与他人作嫁衣裳是吧?”谢明望飞快道,络央发现,只要谢明望一上火说话的语速就会变快,“对于你或者周至柔来说,确实很不公平。可是对于陌白衣也不公平。综其种种,是不是要问问你师父,为何做这些?” 络央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且不说她不知道为何陌白衣当年会被莫名其妙赶出人间界,也不知道为何神策无法修订,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她和周至柔就成了消失在神策上的人了呢? 虽然她并不是在乎为别人做嫁衣的这件事情,可是人活一世,拼命奔忙,最后却发现自己在为了别人操劳,这算什么呢? 她觉得头疼,问谢明望:“周师姐知道吗?” 谢明望说:“大概是知道的吧。所以周至柔千方百计的想活着,让陌白衣救她。第一时间找的就是陌白衣,去向他求助。” 络央说:“所以周师姐当初第一个通知的是陌白衣,是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让陌白衣救她?哪怕是不远千里,哪怕是千辛万苦?” 谢明望说:“对。” 络央继续道:“是因为,在下一任神策上的神官长成之前,包括周至柔,包括我,甚至还有的下一任,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陌白衣行事?” 谢明望点头又摇头:“没有了,没有下一任了。” 他见络央抬头,一脸吃惊,谢明望慢慢解释道:“没有下一任了。只有你了。你就是在最后一任。你死了,陌白衣也就要死了。神策上,陌白衣的名字,已经淡了一半了。” 络央问道:“淡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谢明望苦笑:“就是还剩下一半的命的意思,小师侄女,你就是他的一半的命,不对,是全部的命。你要是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么在人间界的神策上也就表示了这一届的神官陌白衣死了。既然神策上已经无名,那么陌白衣也要消失在这人间。” 而至于如何“消失”,怎么“消失”,这就不是需要搬上台面细细解释的事情了。 络央心里突突的跳,想起了昨日面对陌白衣时候他那一双苍凉的眼眸和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笑意。忽然心里不知道算是个什么滋味。 她和陌白衣,今生唯一的交集大概也就是人间界的师兄妹关系,可是人间界的排序和弟子众多,师兄弟之间年龄的差距也很大。她看起来和陌白衣年岁其实相仿,但是偏偏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小师妹。可是也最多如此了。 络央喃喃道:“我以为,我和陌白衣的交情,是因为周师姐的死,我要调查周师姐的案子,他也来调查周师姐的案子。” 谢明望叹气:“也是这个原因没错,可是更多的,他是要来保护你。因为你和她的命,系在了一起。他保护你,也算是在保护自己。所以小师侄女,这个案子他会查清楚的,为了你也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周至柔。可是如果在这其中你受了什么事情,他可承受不住——同时这案子也算是断了。” 络央依然眼神是茫然的,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再问谢明望:“为什么两个无缘无故的人会绑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谢明望是回答不上来的。 *** 斗花会如期的举行了。 回马阁忙忙碌碌,一早就命令众人打开窗户通风透气,散味除尘。 掌柜的是个腿脚灵活的胖子,大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尖叫:“不要熏香!不要熏香!有味道的东西一丝丝都不要进来!今晚是斗花大会!斗花!不懂吗!熏了香还怎么闻花香?一群没用的东西!谁敢点熏香我就让你们当场给我吃了!” “蜡烛!有香片的蜡烛都不许进来!灯下观花!但是不要一点点的别的香味!给我多抬几个烛台来!!没用的东西!” 掌柜的每次生气,都喜欢骂别人没用。仿佛他最有用,最管用最聪明。 旁边抱着一捧香橼的丫头偷偷对络央吐槽,然后故意大声问:“掌柜的!这个要吗?” 掌柜的一回头,看到丫头怀里的香橼,立刻骂:“当然要!怎么才这么点!去去去!再多多搬运一些来!要多多的的!都放在贵客厢房的后头的青花瓷缸里。” 掌柜的恨不得亲自示范,果然就躲过了络央怀里的一篮子香橼,然后一个一个的细细看好了,才放进去那个井口大的缸里。然后告诉络央二人:“等到了晚上,这个缸就不动,打开后头的窗户,就那个,看到没?打开,让夜风啊,幽幽吹进来,可是这风不能吹到了贵人身上,要若有若无的吹。” 丫头嘀咕:“我又不是风,我怎么命令风怎么吹?” 掌柜果然又开始骂人:“笨丫头!叫丫头果然没错,就是个笨丫头!风不会若有若无的吹,你不会搬一个屏风挡住它和贵人?让风吹来,偏偏呢,碰到了屏风挡路,可是风一定要去贵人身边,这怎么办呢?那风就绕过屏风透过屏风,然后若有若无的到达贵人的身边。这可是个贵客!出一点点岔子,我就然你老娘把你卖给我!没用的东西!” 丫头偷偷吐舌,趁着掌柜的去骂别人,偷偷对络央说:“他不敢!我老娘是他的姨妈!” 丫头兴奋道:“听说这次来的真的是个贵人!青儿你知道吗原本这个斗花大会没有这么早开的,是为了那个贵人,花才提早开的!” 这就奇怪了,络央道:“不是说是因为这几日转暖,花提前开了吗?” 丫头笑得要弯腰:“大家都说我是傻丫头笨丫头,原来你才是笨丫头傻丫头,这几天哪里有一天是转暖的呢?现在可是夏天啊!日日都暖,哪里说的什么转暖这个说法呢?还不是咱们槐安城的大官要讨好这位贵人,所以啊,特意寻了个笨蛋的借口,要贵人看这个斗花大会!” 络央道:“原来没有什么暖风催花,而是贵人么?” 丫头道:“听说这个贵人,生的可好看了!他是京都的贵人,可贵可贵了!我有个姐妹就是在驿馆浣衣的,说还洗过这个贵人的衣裳呢。贵人的衣裳啊,都是香喷喷的,那个香味她闻都没闻过!一定是什么京城里才有的香料!” 络央听了都要发笑:“你说的这么多,你见过吗?” “今日不就要见了吗?我老娘说了,会安排我站在贵人的身后!别说我不对你好,你也和我一道站着!不过啊,我一定要站在贵人最旁边,我要看看,贵人到底有多好看多好看!” 陌白衣说过,能来斗花大会的,一般就是三种人,第一,就是斗花大会的参赛人,手上有可以进入大会资格的奇花异草者;第二,就是当地的名流,请来为这场盛会增光增色的。这么看来,这位被掌柜的极其重视,被丫头十分好奇和兴奋的贵人,应该就是第二种的。 至于她么,自然就是第三种。 没错,络央又是偷偷打扮成了丫头糊弄了进来。 到了夜里,她站着,旁边是一脸兴奋到快要晕厥的丫头,丫头一句话不用说,她都能够听出来那无声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好看天哪他是活人嘛是神仙吧是神仙没错吧是吧是吧是吧”的尖叫。 而她呢,则是一脸气定神闲的站在旁边,对着那贵宾席上的陌白衣目不斜视。 第八十三章 南柯梦” 回马阁是本地最为有名的地方,倒也不是它最为华丽和气派,要算是华丽和气派,谁能和京都比较呢?当地的所在当然要用当地的特色之地来款待贵客。 回马阁有故事。据说此地便就是南柯太守传的虚构之地槐安国的原址。据说当初有神仙下凡点淳于棼,令淳于棼酒后在槐树下入梦,梦到自己经历一场南柯梦。而此地确实也有一颗大槐树......的遗址。确实也有太守,也确实有淳的人家。既然综上如此符合,那这理所当然就成了神仙来过的地方! 至于为何现在没了槐树......当地地方志上也有说法解释:据说之后淳于棼得道成仙,成仙后的淳于棼感念槐树功劳,于是把槐树也带上了天,至于原本的那一窝蚂蚁,就念其有功,来生都投生成人。这就是槐安城最开始的百姓。 而槐树既然被带上了天,那自然也就没有了槐树了。原本槐树的地方,成了回马阁。据说这个地方每次有蚂蚁或者飞鸟经过,都会止不住的盘旋,回转几圈之后才会继续前进。至于为什么不叫回鸟阁而叫回马阁.......大概是因为回马比回鸟要霸气一些吧。 虽然是回马阁,可是却做成了圆桶状,一圈皆是屋舍和看台,中间空地搭起木质高台,将所有的花朵尽数摆放在上面,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可以让这个可以站十数人的圆台可以自由旋转,令那一圈的看观都可以看到所有的花卉。等到夜幕降临,天生明月高挂,空地之处点燃数百明灯,彻夜照着花朵,真是应了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燃高烛照红妆”。 红妆在诗文中有两个意思,在这里也有两个意思。 所以此地挑选的丫头也要很美,甚至要比红花馆的还要美。不过大概是要制造出红妆如云的效果,所以络央实在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的熟脸。想必除了本地大户人家的丫头之外,还跑去红花馆也拉来了不少助力的。 一时之间,入席的宾客都要晕了,不知道要看哪一朵花。 看来本地的官员和乡绅都算是牟足了劲要在贵客面前好好的表现一通了。就连这一次斗花会的彩头都叫的比往日还要厉害。 那彩头四四方方扁扁,就在最高处的花台上放着。的胜者除了得到一朵黄金铸造的花朵之外,还会有这样一个神秘大奖。 不过丫头偷偷告诉络央:“这一回啊,就连那位贵客,也参加斗花!” 络央奇怪:“贵客手里,也有奇花吗?” 丫头说:“谁知道呢......估计是乡绅送给贵客一份吧。不过估计也不是凡品,你看那彩头没有?那其实就是借着彩头的意思,要孝敬给贵客的!” 络央吃惊:“啊?” 络央的反应令丫头十分的满意,于是就说的更多了:“这就是送礼的学问!送礼啊,也讲究学问!贵客可是贵客,贵客哪里能随便收礼?那叫行贿!可是如果是得了彩头,那就是贵客运气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祥云笼罩!” 丫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说的络央忍不住发笑:“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的词?” 丫头说道:“这几天那些秀才乡绅的一直在办诗会啊!往年都没有这几天办的多,听来听去,我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了,一开始,舌头差点闪了。” 她还想拉着络央说两句什么,结果却瞥到了角落里探头探脑气势汹汹的掌柜,立刻拉着络央一溜烟跑了。 回马阁姑且霸气,不过本地的太守实在是一点也不霸气。他面对陌白衣的时候,一张白面笑得像一朵捏的很圆的白面包子。 络央只知道陌白衣在外的身份十分贵重。可是究竟贵在哪里重又重在何处,她是不太清楚的。她只知道当地的知府甚至不敢和平桌吃饭,他位于正中央,旁边矮下一级的位置才是当地的槐安太守,络央这个位置,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个太守在对陌白衣举杯之前,缕了好久的头发,清了好久的嗓子,才战战兢兢的对陌白衣举起来酒杯。 好在陌白衣在外的时候把平易近人这几个字做的十足十,十分亲切的就把酒端起来喝了。饮下那杯酒之后,一旁的众位乡绅纷纷跟着举杯,一起敬了上来。 陌白衣又饮下一杯。这一回放下杯子,他身边的那个侍从就没有再斟酒了。 陌白衣身边的随侍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生的端正,仪表堂堂,一看就是个好苗子。他是陌白衣带来的人,很得器重。,陌白衣是京中贵人,身边服侍的是自己人十分符合常理,无人对此有异意。就连一个是因为美貌一个是因为关系能到近前服侍的络央和丫头,都只能站在后头远远的望着谛听的后脑勺和陌白衣头上的玉冠。 丫头曾经和络央说,这个叫谛听的少年之前被不少的侍女和来帮忙的小碧玉们看中,结果却被那太守的师爷给泼了一盆冷水。 “宰相门房四品官,也不擦亮眼睛看看,这是什么人身边的贴身侍卫,还能把你们放在眼里?将来指不定娶的是谁家大户的千金呢。当和咱们府衙的衙役一般养的吗?” 师爷一同数落,冻得在场的小碧玉们心里拔凉拔凉的。 再看谛听的时候,热络都减了大半。倒惹得谛听十分奇怪,难得一张俊脸上生出一丝不解。就那么一点点一闪而过的困惑和皱眉,都让姐姐们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得化身熨斗,给他脸烫平了。 *** 听了那好几天的谛听弟弟的传闻,如今看到,却只有一张端正肃穆的小脸。他年纪很小,还是个少年郎,看起来很像一个故作严肃却难掩可爱的小大人。 络央知道,在场有不少小碧玉都是冲着谛听来的。毕竟贵客实在是贵的很,看一眼若是从此一眼万年岂不是害了相思病?还不如多看看一边的小少年,反正年纪小,就算是惹了相思,那相思也是小的。 斗花大会要在月下才能进行,现在不是月亮最好的时候,还要在等半个时辰,于是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些助兴的节目,让大家吃吃喝喝看看戏,消遣消遣,之后等到月亮升起,凉风习习,借着一丝微醺的酒意,才开始赏花吟诗,好不快活。 台下在表演当地的一种特别的戏码,名为傀儡戏。傀儡戏并不罕见,据说京都的贵女也很喜欢傀儡戏,最爱才子佳人的故事,常常有很多以制傀儡为业的人家,力求把傀儡雕的英俊貌美,眼神灵动,手脚灵活,再请了手艺极高的绣娘做成等比大小的罗裙和长袍,端的是潇洒风流貌美如花。这样的傀儡演出的故事,简直要看哭一众多情的贵女们。甚至还有贵女因为入戏太深,爱上了那个俊美的傀儡,于是不惜千金相购,把这个傀儡留在身边日日相见。这事情也不是罕见之事,甚至兴起了一股风潮。京都的贵女无不以拥有美貌傀儡的数目为傲,越是俊美和工艺精湛的傀儡,越是千金那求。 傀儡师一时身价随着傀儡而水涨船高,除了数钱数到手抽筋之外,还要烦恼如何能够做出更多的美貌的傀儡。 之后跟傀儡之风忽然盛起一样,傀儡之风也消亡的很快。原因是因为一个傀儡师疯狂,为了制作最为美貌的傀儡,去到处寻找美貌的活人,甚至猎杀了不少美男子,然后用美男子的脸依着模样做了好几具傀儡。这个案子当时影响极大,傀儡师家中被查抄的时候,那个傀儡师还在如疯魔一般的想要对另外一个美男子下手。 这就是当时惊动整个京都的“猎美人案”。 因为这个案子,使得傀儡戏在京都大受打击,逐渐退出了京都贵族的曲目选择范围。反而是周边的属地和别的地方,傀儡戏发展的热火朝天。原本只供给贵族赏玩的精美的傀儡入了百姓家,也算是另外一番的出路。 京都常见的傀儡,最大也就人的半截手臂那么高,以细线牵引,使得手脚移动眼神灵活。但是槐安城的傀儡,却大小状如足岁小儿,入场时候,每一个傀儡都是由傀儡师抱在怀中,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怀中的真的是个眉目鲜活的孩子。 而根据周围乡绅看客们的反应,这样傀儡似乎还是第一次亮相,倒是那个太守和掌柜的,流露出了期待和忐忑来。看来这安排应该是出自于他们。 不光是看客,就连陌白衣都十分的好奇。谢明望混迹在看客中,脖子伸长地像一只鹅,显然他也没遇见过。 因为傀儡的体积要比一般的木偶大且重,所以操控傀儡的都是身材高壮的大汉,他们抱着傀儡,走上看台,对陌白衣和太守门磕头的同时,原本怀抱的傀儡居然也像模像样的磕头,它们动作流畅,又因为体态小巧而显得十分的可爱,逗得在场的客人纷纷哄堂大笑。 这也是一项节目,就是逗笑开场,调节气氛。暖了场子,好戏才开始。 第一出戏,演的当然是槐安城的故事,南柯梦。 作为槐安城的先祖,淳于棼的傀儡相貌十分的俊美,华服玉冠,身材修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一点也不像是太守传中那个嗜酒成性的人,不过也可以理解,作为后人嘛,当然要对自己的先祖极尽赞美之词,英俊潇洒贵气十足简直不够,在南柯广志中,淳于棼最后的结局是登仙的。 所以傀儡的淳于棼哪怕是醉酒,旁边都有貌美的仙娥从天上下来,带下云朵给他当被子盖。然后下一幕起,原本醉得英俊潇洒的淳于棼就已经器宇轩昂的成了一个大官,他身边簇拥着娇妻美妾,金枝公主生的就和刚刚给他盖被子的仙娥一模一样,戏本上唱,这一切都是淳于棼的劫,神仙的用意是让他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恩爱无边,得到圆满之后,才觉得乏味,才能够无欲无求,挥挥手,登仙而去。 络央隔着远远,发现有风拂面,带来了一阵花香和酒香,同时还有一声轻笑。 很神奇的是,络央居然知道陌白衣在笑些什么:一般的神话故事中理解,无一不是重重磨难天雷五衰,哪有淳于棼这样的美事?享尽人间乐事,然后看破红尘去当个逍遥神仙。 就连原本故事中淳于棼迎敌战败,金枝公主去世,失去君王宠爱也给抹去,只有一生的平顺和富贵。——若是人间如此逍遥,那还做什么无欲无求的神仙呢? 这出戏,怪不得会惹得陌白衣发笑。 *** 而陌白衣展露笑容,却令下席的太守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舌头就跟打了结一样,站起来,只顾着给陌白衣敬酒。谛听看都没有看陌白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陌白衣手边的酒杯就是满的。 陌白衣举起酒杯,冲着太守示意一番,轻轻抿了一口。那些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陌白衣身上的乡绅,自然也跟着举了杯,跟着太守一起一饮而尽。 傀儡戏还在继续,那操控傀儡的大汉只是操控傀儡,背后唱词的确实身后的女子们。南柯梦中,除了淳于棼和金枝公主之外,还有若干的仙娥,侍女,皇帝,宰相,小兵等等。但是唱词的女子却只有三位。那三位女子明显是擅长口技,一会儿是娇滴滴的女声,一会儿确实宽厚的男音,十分的精彩。唱到淳于棼飞升的时候,还冒出来一股青烟,随着青烟散去,那淳于棼和那个槐树,全部都不见了。 现场又是一片的喝彩。 而在这场戏的最后,大家才知道为什么在戏中要安排淳于棼飞升了:那个飞升后的淳于棼的傀儡在众人还在为了槐树消失这个戏码而惊叹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花台的顶端。 此刻,明月升起,换了一身白衣的傀儡衣袂飘飘,真的宛如谪仙一般,负手而立,一双眸子低垂,俯视众生。站在高处的傀儡,因为和大部分的看客有了距离,又背对明月,咋一看,简直如同真的神仙下凡。看台之上纷纷发出惊叹。 而唯独陌白衣这个高度,是和“淳于棼”平视的。 身后的络央看到淳于棼伸出手来,“揭”开了这次的彩头的幕布。其实是由一根看不见的银线,拉走了盖在彩头是的幕布。幕布揭开,露出了......一架筝! 第八十四章 赵南星” 露出来的古筝,通体呈现银白色,在红布,月光的反衬下银色尤其瞩目,甚至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晕。确实猛地一看,能够看出来,这是一架十分.......贵的筝。 按理来说,送礼都是投其所好,送黄白之物太俗,送珠宝古董又实在是太过于瞩目,于是很多聪明的行贿者都喜欢投其所好寻些不常见的东西。而这次的彩头居然是一把筝,在斗花大会上,用筝做彩头,不得不说这违和感和针对性也太过于明显了。 络央不由得看向前面的陌白衣:难道这位陌白衣善筝? 陌白衣擅不擅争不明确,可是他确实对这把筝的反应不小,他几乎在红绸揭开的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看向那个顶台的位置。要么是这把筝他十分感兴趣,要么就是他认识这把筝。 幸亏他动作很快,立刻又坐了下来。 陌白衣的动作落到了旁边太守的眼里,便被解读为这份大礼送对了。 这把筝亮相之后,太守便出来亲自介绍:“各位,此争为北霜,乃是武林音乐世家顾家家主亲手所制.......” 太守故意顿了顿,果然就是一阵哗然响起,太守十分得意,按下喧哗继续言道:“想必各位对于音乐顾家并不陌生,顾家有天下第一琴师的称号,之后虽然退出朝野归隐江湖,但是第一琴师的称号至今仍然在顾家筝言的手上。而这把北霜,便是顾筝言的封笔之作。” 这话落地之后,再起哗然,大家不停地鼓掌,其中还有此地的乡绅名流趁机拍马屁:“太守以如此别出一格的方式亮相彩头,实在是别具一格,别具一格!” 太守谦虚道:“哪里哪里,这可不是本官的脑子能想的——本官只懂得如何断案判法,这些风雅之事,实在是不甚了解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太守也不笨,一边撇清了自己带头企图行贿的事情,一边还刻意夸奖了自己的政绩和勤恳。 谢明望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幸亏周围一片恭维和喝彩,他的笑声并不突兀。 而络央却一直在想,那个卍夫人,为何还没有出来? 陌白衣和谢明望,一个做主宾一个看热闹,已经浑然不记得此行目的是来寻红花馆的主人卍夫人的。 如今卍夫人没出现,彩头倒是先登场了。 第一琴师的封笔之作,价值基本已经不可估量。 而这种可以堪称为“价值连城”的东西,居然长得也是如此的“价值连城”。做的低调又张扬,浑身上下贴了银箔,若不是金子实在造谣,估计要满身上下都用金子打一番,恨不得告诉天下神偷:“我很值钱!” 络央这个位置看不到陌白衣的神情,但是从他一点点用食指点着桌面的动作来看,他十分不高兴。至于为何不高兴,络央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把筝太过于炫目到俗气?还是这太守行贿的手段太过于明显? 看太守的表情也能猜到陌白衣应该没有流露出太过于明显的表情波动。因为至今为止太守还可以顺利的继续主持斗花会。 “本城何其有幸!能令贵人下榻,同赏明月,同观花开......下官斗胆,请君侯大人一同参加斗花大会,与民同乐。这一片鲜花,请君侯大人选一盆作为斗花之用。” 太守鞠躬施礼,并且让人捧出一盆盆开的正美的鲜花来。捧花的是美人,手里的花也是美人,美人名花,实在是美不盛收。 一盆盆的名花和美人从陌白衣面前经过,轮到络央时候,陌白衣说:“就它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陌白衣面前的“花”上,络央低眉垂眼,脸上微微泛粉,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脸上又烫又红,若非是隐藏了大多数神情的修颜,她断然不会呈现这样的镇定。 众人欣赏了一会儿美人,又把目光移到了美人手上的名花上,结果,那居然是一盆平平无奇的兰草。现在并不是兰草的盛放季节,所以只生了一盆绿油油的叶子,开了一点点针尖大小的白花。在这月下,实在是没法看。 太守的汗都要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陌白衣随手一指会指到最差的一盆几乎算是草的东西。这样如何获胜?如何得到彩头? 可是人家已经当面选了,再是换走也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应下。然后指使师爷立刻去问“高人”如何收场。 太守说道:“那你,站在君侯身边。” 美人站在君侯身边,兰草则是送到了花台。 斗花大会正式开始。 *** 络央之前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一下丫头:“听说斗花会还会有个大人物来,叫什么夫人.......有没有这回事?” 没想丫头十分了然的回答:“卍夫人嘛.......有的有的,卍夫人要在选花的时候才来呢。你可想不到卍夫人是怎么来的呢。” 这令络央有些意外,今天的意外也有点太多了。包括陌白衣的身份,卍夫人的名声,甚至包括北霜的出现.......真是无巧不成书啊,顾悦行像是没来,又像是来了。如果再来一个孟百川,那连月城当时的人可算是齐活了。 络央用眼角余光看到,刚刚离开的师爷去而复返,在太守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太守又立刻高兴起来,高声唱道:“斗花大会正式开始!” 这一句落地,那北霜旁边的“淳于棼”长袖一挥,屋顶顿时倾下漫天的花瓣,除了花瓣之外,天生还偏偏落下众多的“仙娥”,轻纱漫漫,彩衣飘飘,俨然就是刚才那些如足岁小儿的傀儡。那些傀儡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在天上迎着花瓣雨飞来飞去,轻歌曼舞,俨然真的有天外飞仙下凡助兴一般。 周围之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彩的表演,无不喝彩一片。歌舞到高潮时候,“淳于棼”也跟着飞升到空中,它表演的是舞剑,不知道用了什么戏法,傀儡身边祥云笼罩,云朵散去之后,傀儡的手上就多了一把小小的宝剑,“淳于棼”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同时,那个“金枝公主”翩然落到了北霜的旁边,开始“抚筝”。 其实谁都知道,一个小小的傀儡,是没办法真的操控正常大小的筝的,真正弹琴的,是花台幕后的琴女,所以才有了“金枝公主”抚筝,却发出古琴之声的事情。 但是周围无人去挑剔这个瑕疵,而是不停地鼓掌不停地叫好。他们一致觉得这些定然都是京都权贵们才能看到的节目,若非是当初那个傀儡师,这种槐安小城如何能够请得到这样的傀儡班子? 但是其实京都都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阵容。傀儡可以做的很漂亮,戏耍傀儡的操控师手艺也可以灵活多样,擅口技者也可以将傀儡戏唱的如泣如诉令观者落泪。但是从没有任何一个傀儡班子,可以做到让傀儡在观者面前“脱离”掌控者的手而翩翩起舞宛如复生一般。 络央端端正正站在陌白衣旁边,竖着耳朵听谛听对陌白衣道:“公子小心,那个傀儡手上的剑是真的。” 陌白衣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如今这个距离,络央就可以看到眉毛,而不是看后脑勺了),不动声色道:“有意思......在京都的时候我也把玩过福荣公主的傀儡,手指确实可以抓握,但是也仅仅只能抓握而已,最大的程度也就是傀儡师操控,摘下一朵牡丹花献给公主哄玩.......可是这里的傀儡居然可以握住一把真正的宝剑。有意思。” 以络央这个位置,不光可以听到陌白衣和谛听的对话,甚至还可以看到谛听的白眼。谛听一边翻了个白眼一边说道:“公子,这是有意思的事情吗?在公子面前,携带兵器,这要如何论处?” 陌白衣反问:“你说如何论处?” 谛听道:“按律当斩。” 陌白衣失笑:“你去呗,斩首一个傀儡......你说你有没有意思?携带宝剑的是一个傀儡,若是我当场下令斩首傀儡,我的名声也就更有意思了。” 陌白衣说的不直白,直接名声更臭不就行了,非要说个有意思。或许对他来说,遇到的很多令人无法接受的事情,他都习惯用一句有意思来总结。 似乎很多事情,有意思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所谓的公平、合理、残忍亦或者无情无义,都不重要。 谛听对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十分的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他不动声色的绷紧背脊,手摸到了腰间。如果没猜错,谛听的腰间应该有武器。他是空手来的,可是如果作为陌白衣的侍从,他不该空手。而陌白衣身边只跟了谛听,虽然阵仗不错,可是其他人不在他身边。若是真的有刺客,那么那些人只能为他报仇,做不到替他挡刀。 等一下......络央看了看在陌白衣右边的谛听,又看了看在陌白衣左边的自己。难道关键时刻,要她来挡刀? 这是什么逻辑?简直万万不可,而且,她是人间界的神官,谢明望也说了,若是她死了,陌白衣也会消失。为了自己的小命,如果飞刀剑雨传来,陌白衣应该飞扑过来,以身替她挡刀才对。 台下不知道演到哪里,又是一声喝彩。 其中谢明望的声音最为响亮:“我就说探花是那一盆状元红!有没有意思!状元红得了探花!给钱给钱!” 原来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到了选“花魁”的时候了,那一盆开的如火如荼的山茶,名叫“状元红”的,一整个花株都开满了红花,而且那红花没有一点点瑕疵,就像是状元郎身上的花带一般。这样的一盆上品茶花,得了探花的名头。 茶花旁边,落下了一名“仙娥”,正是第一出南柯梦中淳于棼高中状元的时候,另外一边打马游街的探花郎。原来唱这一出戏,是为了后面选花魁做铺垫。这么说来,那位穿着榜样的傀儡落在哪里,哪一盆就是第二甲了。 只见那名榜眼煞有介事的在花丛间走,一会儿低头“嗅花”,一会儿吟诗作对,一会儿摇头摆脑,故弄玄虚的令周围发笑,最后,它甚至还取出了酒壶,开始仰头饮酒。之后,傀儡开始表演醉态,他最后,“醉卧花丛下”,那被傀儡“醉卧”的花,正是位于花架第二层的一盆粉色芍药。 于是第二名榜样也选出来了。 众人没想到这一次斗花大会筛选是以这种方式,纷纷觉得有趣加新奇,赞不绝口,又加上酒意上头,鼓掌和叫好之声越发的热闹起来。 等到最后花魁的时候,气氛推到了最高点。 淳于棼和金枝公主的傀儡开始双双唱歌,唱的是一首十分新鲜的曲子。 起初众人听的时候还十分的和乐,一边饮酒一边看两个傀儡在那里执手相望,之后,随着那词曲内容越发的明显,不光是那些乡绅,连旁边的太守的脸都绿了。 这两个傀儡,唱的是一出咋然听起来十分俗套的亡国公主和敌国皇子的爱恨离愁的戏码,可是这戏码越是听起来就越耳熟,而这熟悉的程度,令人几乎要吓得把肝胆混合胆汁给吐出来。太守的脸千变万化,那边乡绅那边,有的鸦雀无声,有的喝的太多没法止住,甚至直接吐了出来。谢明望差点要叫出声,最后还是忍住了。 谢明望不出声,这才是最可怕的。连他都跟着神情肃穆起来。——在场之人,无一不听出来,那两个傀儡,唱的就是先帝撕毁颂雁之盟,开战南燕的往事! 先帝撕毁盟约,南燕灭亡,当年与南燕公主和亲的皇子之后并未曾继位,但是长大后却依然手握政权,成为了大宋真正的掌政王爷。 这位掌政王爷,如今正端坐在台下,面无表情的看着那花台上的一对傀儡在做戏。 而那天上的两个傀儡,依然毫无察觉底下的严肃气氛,自顾自的唱着。 “......你父皇背弃盟约开城门,我父皇葬身火海把命送.......今日再谈昔日恩,不觉戏如小儿言?我只恨我懦心肠,做不下挖尔心肝把命偿!......” 金枝公主唱到这句,一把推开搂抱的“淳于棼”,夺过淳于棼的宝剑,直接砍下了淳于棼,不对,是赵南星的头颅! 第八十五章 新主人” 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能反应过来,如今傀儡所唱的,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所谓的南柯梦了。望着滴溜溜滚落到陌白衣案前的“人头”,那边的主持这个斗花会的太守连一声吭声都没来得及吭一下,就直接两眼一翻,晕死了了过去。 太守滚落到了桌下不省人事,首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师爷,不过那个师爷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去大惊小怪的呼天抢地或者去查看太守的情况,而是掉头就跑! 这一番跑动把众人都惊的目瞪口呆,连那些吓得脸色发白快要晕倒的乡绅都给惊地忘记了晕倒。远处之人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但是那滴溜溜掉到面前的“人头”着实把丫头吓了一跳,她尖叫的声音还没落地,就有另外一个尖叫声响起,比之更甚。只看到那个师爷尖叫一声,还没有来得及跑个两步,就被一个少年飞起一脚踹了回来。那少年的力气巨大无比,一脚下去,那个瘦长的师爷凌空飞起,竟然直接飞到了陌白衣的案前,直接撞上了陌白衣面前的桌案才停下。事实上,由于谛听那一脚的冲击力太大,撞击的桌案差点冲撞到陌白衣身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等到络央反应过来时候,她已经不动声色一手抚上了桌案——一个千斤坠,那个寻常的精巧桌案就稳如泰山一般抵挡住了一个成年活人的冲击。 师爷没有了缓冲,差点被那个“泰山”给撞的吐血。而事实上,师爷身上确实也鲜红一片,远远看去,真的会被误以为他被谛听一脚踢吐了血——其实是师爷撞倒了桌上的葡萄酒倾到身上所致。 而且倾倒在他怀里的,还不止是一壶葡萄酒。师爷哎呦哎呦的爬起来,一边睁开眼一边下意识摸索些什么,他觉得怀里多了个圆溜溜毛茸茸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个“血”糊糊的人头!顿时又是一声尖叫,立刻把那个头颅一丢! 结果又是一声尖叫:原来师爷好死不死,又把那个头颅丢到了陌白衣身后丫头的怀里,丫头双重惊吓之下,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尖叫,就软绵绵的晕倒了。 一时之间,周围顿时乱套,不知道是谁,在看戏中大叫了一声:“杀人啦!” 然后紧跟着又有一个人大叫着补充:“大人杀人啦!!” 这两声无异于是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两块巨石一般,激起千层浪,整个回马阁乱成一团。原本这次看热闹的就不光是乡绅名流,还有官眷和乡绅的妻房等等女眷。槐安城是个小城,对于一些事情上并没有京都洛阳等地那么的分明,城中难得来如此尊贵的人物,自然要携家带口的过来见世面。 陌白衣的排场和面相并没有令这场世面有何失望之处,但是陌白衣所处之地带来的变故的心跳程度,也确实过于的超出了。一时之间,吓晕的吓晕,吓的四下乱跑的也乱跑一气,谁也不知道到底谁杀人,有没有杀人,反正有人嚷有人尖叫有人跑,于是在一片混乱中,大家都如无头苍蝇那样,乱跑一气,甚至有人直接从二楼往下跳,然后不出意料的踹断了腿,立刻发出了如同杀猪一般的哀嚎。又是一抹烘托气氛的伴奏。 在这一片混乱中,唯几不动的,除了陌白衣,倒是还有那手持宝剑,刚刚砍下情郎的“金枝公主”,不对,这个傀儡现在扮演的,应该是那位南燕小公主。金枝公主的傀儡是个少女面貌,即便是打扮的珠光宝气,举止端华有礼,也依然不能改变这个傀儡是个少女面貌的事实。 面对少女面貌的傀儡,陌白衣屏退了谛听,站了起来,他仿佛根本看不到两边的混乱,缓步走到了凭栏处,那高处的金枝公主也如下凡一般,降落到了雕栏上,巧的是,傀儡立身的雕柱,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陌白衣轻松一笑,对着傀儡说话,他像是疯了,一个活人,在对着一个傀儡说话,且似乎,还满怀柔情:“她走的时候是十五岁,不过很可惜,我当时以为我一直记住她的脸,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该记得住,一眼认出。可惜世事难料,老天爷最爱打脸,我后来见她,并没有第一眼认出来,我努力过,可惜,我寻不到什么熟悉的影子,甚至那种感觉不如我见到我曾经很心爱的扇子。” 那傀儡没说话,靠近看来,傀儡精致的面容十分的呆板,仔细看来,傀儡的脸雕刻的太过于圆润,嘴角也很死板,眼睛太大了,头发显然很久没有打理,沾上了细细的灰。她身上的衣服抽了线,纱衣之上还有明显的蛛丝。这是个很不错的傀儡,可惜主人并不爱它,令它折损,令它蒙尘,令它沾染上恐惧的意义。 “当年它也要杀我,外界传闻,她要杀我,为了家园为了国家为了父母兄姐报仇.......传闻她重伤我,最后没有忍心,但是恨意太大然后自尽。......真是有意思,”陌白衣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十分可怕,“天下的亡国故事,都是这个套路。一点都没有意思。” 那傀儡起初一动不动,只是呆板地、安静的听他说话。陌白衣的话音量正常,但是好几句络央都没有听到。因为周围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实在是太大了。 同时,还有谢明望传来的一声怒吼:“畜生!呔!” 然后就是陌白衣偏头躲过的一只飞来的靴子。那只靴子卷着一股不小的力气,带着一把小小的斧子卷到地上,随之从对面踏着花架飞来的谢明望用另外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一脚踩碎了一个傀儡的头。这个傀儡,就在陌白衣专心和金枝公主这个傀儡说话的时候,偷偷溜到陌白衣身后,举起了手里的斧头。 按照这个碎脑壳的衣裳来看,这个傀儡应该是金枝公主出嫁时候的一个轿夫。 “好个畜生!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想见过我会吗一个傀儡叫做畜生!居然还会暗中偷袭......呔!好个畜生!” 谢明望骂骂咧咧跑去捡回来自己的那一只靴子,一边单脚蹦着穿上,一边想要怒骂陌白衣,结果他的骂声已经到了嘴边,又在看到络央的时候扭了个弯:“小师侄女!好啊你,你化成灰我都能知道是你!易容有什么用!修容有什么用!不是让你别来!这整个回马阁包围的如同铁桶,谁都别想跑!你家大人差点头都没了!” 谢明望实在是忙得很,他这短短一句话,是对着好几拨人说的。只能说,每一拨人都能听懂。 络央皱眉:“所以你们是故意的?明知道今天的斗花会来者不善,可是也来了?就为了引出来卍夫人?可是卍夫人没来........” 丫头之前还说过,卍夫人要在选花的时候来,还十分得意,说“你们可想象不出来卍夫人是怎么来的”...... 如今选花倒是开始了,但是偏偏就在最后的关头,除了岔子,太守晕了,丫头也晕了,大概唯独两位知道卍夫人下落的人都顺势晕了,她确实想不到,卍夫人要如何来....... 而陌白衣却笑道:“卍夫人么?卍夫人早就来了.......这就是卍夫人。” 哪里?谁?卍夫人在哪里? 络央和谢明望四处查看,哪里有什么新鲜的脸?周围人跑的兵荒马乱哭叫连连,除了一个傀儡...... 谢明望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大叫:“不会吧?她?呸!它是卍夫人?” 谢明望说:“怎么可能!它是个傀儡!做的再好,也不过是个木头!它里面也是木头!它没有脑子,不能说话不能唱歌,如果非要说它是卍夫人,那只有.......” 他嘀嘀咕咕说到这里,立刻脸色大变,飞扑到围栏前,冲着下面大喊:“看住他们!别让他们死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操作傀儡的大汉们一动不动,跪在原地,垂着头,他们身下,是一片血泊,而身后,是那几位擅长口技的女子,充当傀儡的嘴巴,她们手里握着小巧的长刀,听到谢明望的喝止声音,抬头,和谢明望对视,微微一笑,当着谢明望的面前,毫无畏惧的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个横切! 血溅三尺! 花架上的第一层,皆是一些品相很好但是俗气的花朵,有茉莉,白色蔷薇,千日红,七里香等等,如今这些花朵虽然还在开放,却染上了鲜红热血,那些本来就娇弱的花枝承受不住血液的重量,纷纷垂下了花冠。就好像那地上一个个无声无息的美人。 谢明望心中大震。 虽然如此,他也立刻反应过来:“她们是被操控了......如同连月城那时?” 陌白衣点头:“若是如此,那么顺序应该是一样的......先是操控活人,再来......” 陌白衣看了看旁边的“金枝公主”,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随即到:“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人群中那些其中原本奔跑的“乡绅”和家眷们全部定住,他们一手一人,按住了还在飞跑的众人,让那些人面朝地面,死死趴下,同时几人一起扯下沉重幔帐,把那些人全部盖住! 整个回马阁响起谛听的声音,此刻,谛听的少年音色宛如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私塾先生:“如果不想死,就全部给我趴下!一个都别抬头!明知道要杀人,还在乱跑,是嫌弃鬼门关的大门距离自己太远了吗?!” 谛听的声音倾注了内力,回马阁又是圆形建筑,回音漫漫,不多一会,整个回马阁都鸦雀无声。仿佛刚刚的乱象不存在一般。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不过这安静看起来很像是风雨欲来的征兆,刚刚风满楼,卷走花香,带来血腥,那花台只有面前风光,往下一看全是尸体鲜血。倒是很应了那说书人的口中,所谓的,“皇权之路顶峰风光,脚下白骨累累,哀声漫漫,不见深渊。” 不过对于陌白衣来说,他不朝下俯视深渊,眼前风光还是可以的。 于是他还有心思开那么一两句玩笑。 “可惜了,这状元,没选出来。选状元的,是你的情郎是不是?” 他问傀儡金枝公主,金枝公主没理会他。 不过,陌白衣道:“谛听话也太多了。你说是不是?” 陌白衣第二句话是对傀儡金枝公主说的,而金枝公主,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这一番动作,搞得谢明望脸都要绿了:“什么情况?傀儡师都没了,它居然......居然还在?” 谢明望的表情落到陌白衣眼中,大概是让陌白衣觉出了真正的有趣,他大笑起来:“刚刚它飞天遁地,砍下淳于棼的人头,来我面前转移我注意,确实是傀儡师的操作。不过如今不是。” 谢明望瞠目:“那是什么?它真的活了?小心些!它手里还拿着剑!” 说来也实在是神奇,谢明望话音还未落地,金枝公主手上的宝剑就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谢明望脸都要抽了:“它!它!!!它它它它一个傀儡!听得懂我说话!” 陌白衣大笑:“当然!它多么有趣,可惜之前那个主人对它不好,用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来做你的新主人好不好?” 谢明望听了这一句话,立刻掉头去看金枝公主的反应。 络央心道:小师叔聪明一个人,没想到两句三言,还真的相信了一个木头雕的傀儡会反应? 傀儡真的点了头。 络央:“......” 谢明望尖叫:“它!它它它真的点头了!!!” 金枝公主又点了一下头。 谢明望再度尖叫。 而这个时候,金枝公主居然做了个捂住耳朵的动作。与此同时,谢明望的尖叫更加惨烈了。 而旁边,络央却道:“你愿意让他做你的新主人,那么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呢?你是谁?是金枝公主?还是南燕公主?” 傀儡没动作。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而陌白衣却觉得光是这样已经很有趣了,朝着傀儡伸出了手:“你愿意不愿意,和我走呢?” 不多时,傀儡真的伸出了手,僵硬,且毫无温度的木头握住了陌白衣的手。陌白衣对这个选择十分的满意,同时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我这个新主人要你去杀了你原来的主人,你愿意吗?” 第八十六章 云起” 这话一出,谢明望立刻大喜,低头盯着那“金枝公主”不放,看热闹的兴趣溢于言表,根本懒得掩饰。不过在场之人谁也没想规劝他两句,毕竟这热闹大家都想看。 “金枝公主”起初一动不动,就连原本一直眨的眼睛都不动了。好像这个时候对方才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当傀儡的本分,然后真的开始做一个木头人。 谢明望起初小心翼翼戳了一下,然后又戳了一下。傀儡的脸做的再精致都是木头的,硬邦邦,冷冰冰。这个傀儡看起来并不是新的,上面刷的清漆颜色也有些斑驳和发黄。 谢明望挑了两下傀儡的眼睫毛,睫毛尚且算是俏皮,不知道是用什么发丝做的。谢明望道:“你们说,这年头真的有物老成精一说吗?只是这个东西还不够老,所以成精也不是那么精......” 众人都知道谢明望的意思,但是谛听直接以一个白眼就回答了谢明望的话。 陌白衣却很执着,他冲着金枝公主伸出了双手:“来,下来。” 这个指令好像要比让她杀掉前主人要容易执行,而金枝公主又一次的展现了自己成精的做法,她也同样伸出手,让陌白衣以一种托举小儿的姿势把金枝公主从雕栏之上抱到了地上。 落地的金枝公主依然保持了华丽的打扮,她的身高不过是个足岁小儿的高度,此刻居然乖顺的站在陌白衣旁边,若不是刚刚络央还亲眼见了它砍下淳于棼的头颅,只怕现在真的会觉得这个只是个美丽可爱的傀儡。 谢明望绕着“金枝公主”又转了两圈,说道:“这个傀儡......应该是体内有东西,装了东西,它并不是真的成精——那是我胡扯的,它体内的东西是能够对一些特定的词起反应。根据这些词,然后体内的东西牵引了它的动作。” 谢明望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于是对着傀儡说:“来。” 那傀儡却纹丝不动。 谢明望皱眉。 因为他这个严肃的表情,让络央想要发笑的动作及时刹车了。络央想了想,说道:“这个傀儡,会不会只听新主人的命令?” 谢明望一惊:“也对!” 然后毫不客气一指陌白衣:“你说!” 别点名的陌白衣还真的十分近人的跟着“来”了一句。他表情淡然,但是从身后谛听那快要吃人的表情和控制住的身手来看,谢明望这个放肆也不是第一回了。不过好像不管机会,谛听的反应都还是一个样子,似乎谢明望依然如故才是一件令他无法想明白的事情。 不过谢明望倒也不算是做了一件无聊的事情,随着陌白衣的那一身来,那傀儡真的朝前伸出了手,动作就很像是寻常小儿牵引父母的手一般。 谢明望又在陌白衣耳边嘀嘀咕咕一番,陌白衣点头,又跟着说了一句:“走。” 结果傀儡当真顺着陌白衣的牵引方向走了两步。 这个时候,陌白衣没有说话,但是谢明望却发出了陌白衣的声音:“杀了卍夫人。” 络央吃了一惊,扭头看向旁边的谢明望,确定了那确实是谢明望模仿陌白衣的声调说的内容。她又立刻去看傀儡的反应,而傀儡仿佛被定住一般,起初一动不动,之后左右摇晃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如何理解这番话。 谢明望有趣道:“怎么回事?到底是哪个东西不能理解?是杀不行,还是卍夫人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陌白衣旁边的谛听忽然闪到了前面,几乎在与此同时,那个“金枝公主”另外一只手往下一捞,好似有一种无形的线一般,把那把刚刚掉落的小小宝剑吸引回来自己的手上,也就是看到了这个动作,谛听才拦在了陌白衣的身前。 陌白衣毫无惧色,面容平静,就跟之前谛听把那个师爷踢飞到他面前的时候一样平静。似乎是知道自己会安然无事一般,以至于络央有点后悔,她实在是想要知道若是当时她没有拦住师爷,那陌白衣会不会自己出手。 直觉告诉络央,今日夜很长,事情很会很长......更何况,卍夫人还没有找到.......这不是要等着这傀儡去杀卍夫人么.....恩? 旁边发出一声惨叫,原来是刚刚晕过去又醒来的太守,他刚刚醒来,不知道谛听的吩咐,唉唉呦呦的站起来,猝不及防的看到一个小孩子身高的人在那里“自刎”,用力一刀下去,那颗小小的头就咕噜噜滚了老远,这一幕落到太守眼中,他根本不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是傀儡。他只觉得那是一个小儿自己砍掉了自己的头,那头颅一落到地上,滚了两滚,太守就白眼一翻,又倒地昏迷了。 谛听道:“正好,省的把他再打晕。不过它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谢明望道,“刚刚陌白衣下令,杀了卍夫人,它就动手了呗。” 谛听反驳:“是你说的!别栽给我家公子!” 谢明望不想理他,但是暗中翻了个白眼。 络央又发现,谢明望遇到这个谛听,好像很爱翻白眼。 络央迟疑:“所以.......这个傀儡,是卍夫人?怎么可能?” 陌白衣笑道:“你这不是自问自答么?你明知道不可能——只是这个傀儡的名字也叫卍夫人罢了。但是它不过就是个替身,傀儡能明白什么是替身吗?它只是触发了一些东西,杀,和卍夫人。” 络央惊奇道:“所以它杀了它自己?它真的执行了这个命令?” 陌白衣道:“与其说傀儡自杀是执行命令,倒不如解释成它无法理解这个指令的自毁而已。——因为按照它的原本环境来说,是不会有人对它下达一些它根本无法明白的指令的。如果有,那就表示外面出了差错,变了天。” 如果把傀儡算是一种武器,这个武器还可以自己根据一些关键词来进行反应或者动作,这可以算是一种很不错的上品武器了,发明这种武器的人定然也算是一个个中高手,那么这个高手为了不让自己的武器流落到旁人手里,比如会做一些机关在里面。用以武器在脱离自己掌控之后不至于被他人所用反噬。而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自毁。 所以陌白衣会说,与其说是傀儡执行了“杀掉卍夫人”这个指令,还不如说是傀儡接收到了一个自相矛盾(我杀了我)的一个错误,然后由此,启动了自毁,选择了自尽。 谢明望恍然大悟,但是紧接着就十分的忧愁:“这个傀儡自尽了,那岂不是就找不到真正的卍夫人了?还有一个问题,北霜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望往上努努嘴,示意了那个“彩头”:“你不会是追踪北霜,才一路来此的吧?北霜怎么会脱离你的手里?除非.......” 谈到这个事情,陌白衣解释:“北霜之前断了一根弦,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正好顾家说北霜可以再调度一番,于是在三个月前就送到了顾家,其实原本若是换一根弦一个月倒也够了。” 原来这把筝真的是陌白衣的。这筝到底有什么金贵,就连换一把筝都要特意送回本家?还要一个月都算是常事? 谢明望道:“顾家?真的是那个江湖音乐世家的顾家?” 陌白衣知道他要问什么,笑眯眯道:“就是顾悦行的爷爷。” 谢明望再度恍然大悟:“还有这一层缘分呢?不是说顾家有个铁律,就是不与朝廷有任何往来么?尤其是那位顾老爷子,见了一点点和朝廷沾边的都跟见了土匪一样.......” 陌白衣回答:“顾老爷子欠了我人情,为了补偿这个人情,才给我做的北霜。他上次遇到我还说,恨不得在就就当场成仙而去,落一个人间茫茫恩怨干净。他这手制筝的手艺,一个后人都没传承去。” 谢明望再度感慨又是感慨:“天,那你现在岂不是携一座城池走来走去?——这北霜可是价值连城啊。” 陌白衣笑笑,刚刚想说什么,蓦地,空寂的回马阁忽然响起一阵琴声——确实北霜方向发出的! 谛听反应极快,立刻一个纵身而上,盘旋上了花架查看一番,将无恙,便准备取下北霜,他算是谨慎,扯过那匹原本用来覆盖北霜的红绸就要去包裹筝身,却在红绸快要触及其身的时候如同遇到了什么锋利之物那样,忽然碎裂成了无数!红绸碎片纷然落下,宛如一只只血红的蝴蝶飘落空中。 陌白衣厉声道:“回来!” 谛听一个大惊,立刻原路返回,落到陌白衣身边时候,原本身上的蓝衣已经有了片片的污迹——原来是刚刚一番,红绸碎裂的同时也伤到了谛听,谛听的手臂血流如注,沾到了身上。他立刻给自己止住了血,封住了身上的几处穴位。但是他的脸已经因为失血而发白,嘴唇也有细微的哆嗦。 陌白衣一言不发,将桌案东西尽数朝外拂去,果然,那些蔬果、红烛等物在空中碎裂成了无数小块!这空中已经有了很多的锋利且不见痕迹的银丝! 对方起了杀心,而且是要用在月潭镇相同的方法,杀掉所有的人!想必此刻回马阁的中心所有,都以花架为中心,都布满了银丝,若是此刻有人乱跑,一定会毫无征兆的撞上银丝而被分尸,后面的人会更加惊惧,然后撞上下一片的银丝网而丧命! 陌白衣道:“有意思,又来这一招。” 谢明望却说:“天哪,若是真的是鬼蜘蛛,那咱们可没招。” 他瞥一眼身手:“你的护卫受伤了,你的北霜现在看得到摸不着,我呢?只会逃跑,这位小师侄女,大概比你厉害那么一点点?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没有那位武林盟主厉害。” 武林盟主顾悦行,在连月城一别之后就没有了消息,顾悦行虽然有职责助力神官,但是对于顾悦行来说,艾子书还是要大过于人间界的。 孟百川如今也不在这里,顾悦行就算是想要有个缘分,也这缘分的纽带也得是孟百川才行。而且之前鬼蜘蛛陈三百就是死于顾悦行之手,如今鬼蜘蛛再现,却冲着他们。也就是说,鬼蜘蛛并不是冲着顾悦行来的,反而有可能,是追着络央? 难道鬼蜘蛛和人间界有恩怨?上次是牵扯到了顾悦行,这一次难道要牵扯进来陌白衣和谛听? 想到这里,络央拉着谢明望问道:“师叔,人间界和鬼蜘蛛有什么恩怨吗?” 谢明望一愣,想了想才说道:“恩怨?没有吧?就算是有恩怨我也不知道啊,我入世的时候,鬼蜘蛛就消声灭迹了,而且他重现也和我没什么交集啊.......如果要说得罪,也不是我能得罪吧?我天!难道是追着我来的?我天我天我天!!!!” 谢明望忽然连续爆喝了三声“我天”,谛听顺着谢明望的方向一看,不由得也跟着爆喝了一句:“我天!” 原来那银丝移动,已经开始逼近了看台,看台上的柱子已经被勒出了一一字宽的缝隙,如同锯树一般。众人恍然大悟:“幕后者见大家都不动,空地之处无法自投罗网,就干脆进网里杀人了!” 谢明望尖叫之后,又连忙自我安慰:“没事没事,我们跑就是了......按照这个速度,咱们几个人跑走,让他们溜掉,时间绰绰有余........” 络央道:“这可不一定.......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络央卷起一袭白纱在凭栏之前竖起一道云墙,络央的白纱以人间界的天蚕吐的云丝而成,水火不如,刀枪不惧,有云纱的美名。而在外,这一袭白纱卷起为云,遮天为墙,云起云落,一夕之间。 云纱卷走了第一批破风而来的长箭,那长箭也十分袖珍,想必也是冒充傀儡戏的道具才瞒过了查验,回马阁的斗花会有贵宾,还有一城太守,除了本地府衙的差役和陌白衣的侍卫,其他人是不能够带进来任何锋利可做武器的东西的。就连姑娘的发簪都不许是铜类的。所以这一次女眷多簪鲜花。但是如果是以傀儡的道具做名目,却可以带进来等比大小的真刀真枪.......实在是令人吃惊。 谢明望凌空抓住了一支第二批而来的弓箭:“好家伙!好家伙!这真的是要我们死了!小侄女!你这一手漂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明望又是一阵尖叫,络央一看差点也尖叫起来:怪不得那弓箭会进来,原来是她的云墙阵被陌白衣给破开了,他竟然是想要去取回那架北霜! 第八十七章 有个高人” 云墙之外,弓箭密集的如同落雨一般,这个时候出去,简直就是争前恐后想要模仿刺猬一般。别说去取北霜,只怕刚刚从云墙探出头,那颗头就成了刺猬了。 谛听阻拦不及,差点吓的晕倒,他本来也就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遇到这个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公子!!公子!别去!” 陌白衣当然没听到,破开的云墙很快合拢,把要跟随出去的谛听拦在了云墙之后。 谛听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一分为二的云墙白纱在一个瞬间就再次成了无缝天衣一般,他急着直打转,差点要扇自己一个耳光。 络央是个爱美的,同时也怜爱一切美色,她不忍心让陌白衣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变成刺猬,立刻高声道:“陌白衣!给我下来!” 络央鲜少提高声音说话,在座之人也是头一回,谢明望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摔到那一堆小弓箭上,但是陌白衣却浑然不觉,依然如故。她话音尚未落下,陌白衣已经破开了云墙,而那被破开的云墙,并不是被陌白衣蛮横撕裂的,而是那云墙主动分开的! 络央急地汗都要下来了:那北霜,就这么重要?! 她甚至来不及去分神想陌白衣为什么会破开云墙,她现在只希望陌白衣手里还有别的兵器防身,万万不可,就那么一架北霜。 人间界的弟子的防身之物一般都着重于“看不出来是武器”这一个要素上。大多数是笛子、扇子、斗笠、甚至是手腕上的镯子,脖子上的披帛等等。络央的这件“云起”也是严格按照这个前提,它平时是一件正常不过的罩衫,还能看到精细的重绣和轻纱,但是在关键时候,这件“衣服”可以延展出来数丈的长度,可以卷、击、抽、防等等。实在是一件居家旅行必备武器。 人间界的雾气擅长于有型又无形,谢明望的武器暂时不知,但是无论如何,那个招摇的北霜都不会是陌白衣从人间界带出来的东西。想到陌白衣出身十分贵重的前提,那么这个北霜应该是江湖顾家以还人情的理由送给陌白衣的防身之用。对他很重要,而鬼蜘蛛这边带走北霜,只怕也是冲着钳制陌白衣的攻击性而来的。 人间界即便是把陌白衣驱逐,大概也不会小气到把给他量身打造的武器给收走的,络央觉得人间界的武器应该还在陌白衣身上,只希望他能借助人间界的武器,去取回人间的武器。 *** 见到有人出现,弓箭放的就更加勤快了,陌白衣目力极佳,看到对面放箭的,果然还是那一批小小傀儡,那些原本在戏中的轿夫、走卒、宫女、仙娥等等,那南柯梦的戏份唱完,那亡国公主的爱恨也落幕,现在,那些傀儡换了一个舞台换了一个戏本,都变成了刺客杀手,把整个回马阁变成了一个正在上演生杀大戏的戏台! 对方是傀儡,这又两个表示,两个表示一个麻烦一个算是机会。 麻烦在于对方是傀儡,傀儡本身没有任何的思维,不会自行停止,除非找到像金枝公主那样的矛盾点触发对方自毁。 机会在于,傀儡不懂得随机应变,只要他找到机关,或者绕到傀儡身后,就可以有机会停止这一切的杀戮。 刚刚他在云墙之后透过白纱看眼前,云墙云卷云舒,如同白云流淌,若是谢明望知道他在关键生死时候还能做这样一番比喻,必然是要骂他一顿的。不过他也确实看出来对方箭雨之下的漏洞。 这重重长箭,如密雨一般的急下,可是偏偏每一次,都会必过高台。或者说,是避过高台的最顶端。弓箭也不朝着中间空地搭起来的高台的柱体上招呼,但是对于高台上那些奇花异草却一点也不怜惜,就在刚才,那一盆刚刚被选为榜眼的芍药,直接被拦腰砍断,十分的可惜,粉色的芍药从高台落下,直接跌入了尘埃,粉身碎骨。陌白衣觉得那一盆芍药花好像是摔在自己的心里一般。 虽然花朵七零八碎,可是高台却完好无损,为何避开高台?既然不是惜花人,那么就是怜惜高台上其他的东西,那么,就是那架被弄得俗不可耐的北霜! 陌白衣破开云墙,循着箭雨的空隙,循着北霜而去,果然如他所料,避着高台的台柱,十分轻易的就到了高台之上但是一步之遥,若是想要拿到高台上的北霜必须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否则以北霜的重量,有可能会有所损伤。这些傀儡,如此珍惜北霜,一旦发现北霜有个损失,搞不好会暴怒,然后跳出来把陌白衣撕个粉碎。 云墙之后的谢明望也看出来了陌白衣的用意,大叫:“你疯了?!你不要命了!这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给我回来!” “你觉得我现在能回来吗?”陌白衣偏一偏头,避开了一支小弓箭,“他们比我还要珍惜北霜,我倒要看看,他们往这里塞了什么东西!” 谢明望简直要晕倒:“你的好奇心就是这么厉害吗?非要这个时候看?你等会看能怎么样!” 陌白衣懒得和他说话,翻了个白眼,神情像极了谛听,或者说,谛听翻白眼,其实是跟他学的。 陌白衣翻了白眼,翻回来之后却发现眼前都白茫茫一片,以为自己翻的过度瞎了,定睛一看才发现云墙已经绕到了把花架和自己包围的程度。 络央声音很快传来:“快点!” 他必须快点,因为那些傀儡发现花架被围,竟然一个个都学着飞天的本能要冲过来,尤其是那几个小仙娥扮相的傀儡,头已经过了云墙,正俯视看下来。 这也实在是太过于惊悚了。陌白衣与其一个对视,取走北霜的时候差点一个激灵。 而那个小仙娥的斧头砸过来的时候,几乎和陌白衣跳下高台时间分毫不差!最高处没有了北霜,小仙娥的斧头一下一下的砸到了高台上,那些下面往上爬的傀儡也开始用剑用小刀甚至用牙齿开始咬高台的木头,咬的咯吱咯吱作响,不多一会,高台就摇摇欲坠,居然这么快吗?那样袖珍的斧头? 陌白衣正在疑惑,谢明望很快给了答案:“苍天!这些傀儡的牙齿!是锯子做的!” 怪不得! 那些小傀儡之前都是闭嘴的,根本看不出来牙齿是用什么做的,如今一张大嘴巴,才看到嘴里全是两排锯齿,一咬下去,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锯齿板,一个个比老鼠还厉害,碗口粗的柱子,没多一会就啃的断掉,花架是以三角方式立住的,本来就只有三根大柱支撑,因为只是用来放花盘,所以也没有费尽心思在地上做奠基,只要啃掉一根柱子,那这花架也就毁了。花架已经断了一条腿,支撑不住那上面的花盆,更何况,现在还有个人。 络央的声音再次响起:“上云墙!” 她意思是让陌白衣翻过云墙回到原地。她才好把云墙继续回收,否则再耽误下去,花架要被那帮小傀儡的锯子鬼啃掉,那天上的小仙娥举着斧头眼看搞不掉陌白衣,就要冲着他们过来了! 陌白衣何尝不知道?可是,他现在有苦说不出:这个北霜,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重量简直是之前的一倍多!比搂抱住一个妙龄闺女还要费劲,本身他要避过箭羽和空中的小仙娥回去云墙之后就十分费劲了,如今再带着一个重物死物,简直是难如登天! 那些谢明望催地犹如催命一般,陌白衣简直要捂住耳朵:“等一下!” 然后,四周就安静了。 这种安静十分诡异,因为谢明望惊恐的发现,空中的小仙娥,包括那刚刚还在津津有味啃柱子的傀儡,都停住了。一动不动,或者说,并不是真的一动不动,而是疑惑的停下了动作,似乎是被吓到了,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另外的指令正在消化要如何反应。 络央先反应过来:“你!你是金枝公主的主人,金枝公主是他们的主人是不是?!” 谢明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他脚下还踩着一个四脚朝天挣扎要啃他的脚的一个小仙娥。那小仙娥做的十分精致,若是在平时谢明望一定会啧啧称奇的欣赏一番,然后供起来,安顿好,但是如今性命攸关,他毫不留情的把小仙娥精致的脸给踩在了脚下,谢明望的鞋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任小仙娥如何啃咬,谢明望都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络央说的话:“什么主人?” 络央道:“刚刚,陌白衣说话了,他们反应了。有了反应!” 谢明望说:“所以呢?.......我天!” 谢明望立刻反应了过来,他说道:“停下!你们这些傀儡!给我停下!” 这一句话落地,嘎吱嘎吱的啃咬声又来了,透过薄薄的白纱,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仙娥又举起了斧头。谛听情急之下,弯腰捞起地上的一个小弓箭就朝着小仙娥投掷了过去,那小小弓箭能有多少分量?即便是谛听加注内力在上面,即便是稳准狠的扎到了小仙娥的太阳穴上,那小仙娥也一点事情都没有,只是缓缓扭头,依然还是举着斧子,只是这回,它直接冲着谛听而来了! 谛听也毫不畏惧,迎难而上,跑去和举着斧头,长着锯牙的小仙娥缠斗了起来!远远看去,十分幼稚,就好像两个少年少女在打架嬉戏,如果忽略那个少女一嘴锯齿,还时不时想要动嘴朝谛听的脖子上咬的话。 可见,这谢明望的声音没用。那傀儡大概是发现了自己接受信息有误,于是又重新开始继续攻击。该啃咬的啃咬,该进攻的进攻。一点也没耽误进度。 这个时候,有声音自高处而来,是弹剑之声,就好像是有人以指叩长剑,发出清脆的回鸣,一下一下,自上而下,回荡在这个圆形结构的回马阁。 这个声音在一众忙乱中十分的突兀,那个太守又再一次醒来,又哎呦哎呦的爬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眼前发生什么,又被一巴掌给拍晕。 原来是在太守醒来时候,正好谛听和那个小仙娥滚到了旁边,小仙娥见谛听是个难缠的,又见到旁边太守有了动静,于是就一边和谛听缠斗,一边伸长脖子要咬一口太守,结果太守还没有来得及尖叫,就被谛听一巴掌打晕。小仙娥对于没动静的人没兴趣,于是又缩回去了脖子继续咬谛听。 于是谛听和小仙娥成了唯二两个没有听到这击剑之声的。他们颤抖的如火如荼,而小小的云墙之类,响起了筝鸣。 一剑一筝相和,一柔一刚,十分契合。 原本谢明望还不知道这是为何,忽然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小声解释:“这些傀儡已经没有了傀儡师操控可是依然可以行动自如,还可以听命,进行攻击,杀人,啃咬的动作,应该是以声音。就像那个金枝公主那样,听到了一些特定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应该不受人声和其他的杂音所扰。但是,会被乐章扰乱。傀儡们不动北霜,想必那个声音就是从北霜发出来的。只不过声音很小,这里发生事情之后又很嘈杂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安静的,所以听不到。但是这个击剑的声音,提醒了我们。” 络央道:“这人是敌是友?” “当然希望是友人,”谢明望说,“可是,小师侄女,你有什么友人么?我可没有什么友人,至于陌白衣么.......他仇人更多些。” 络央不语。 周围安静,云墙变成了云起,以云朵形式支撑高台不倒,陌白衣席地落于高台,渐渐明白了如何指挥傀儡。那啃咬的傀儡慢慢起身,捡起来地上的小小斧头,冲着一处箱子开始疯狂砸下去!那几口箱子,原本是搬运傀儡说用,根本毫不起眼,也看起来不像是能够装重要东西的存在。可是被那几个小斧子扎下去之后,却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嗷嗷声音,一个浑身鲜红的男人从箱子的缝隙中跑出来,抱着头,绕着花台大叫,而后面,这紧跟着那些举着斧头龇牙咧嘴的小小傀儡! 谢明望简直惊呆了。 第八十八章 好久不见的武林盟主” 起初众人以为又是一个大写的傀儡,结果发现居然是个人,真是令人吃惊,那人身上着装清凉,瘦瘦的一片,个子也不是很高,不过一个正常十三四岁少年的高度,却生了一张十分老成的脸,那些个傀儡不多快到他的大腿,举着斧子小刀小剑的一通乱砍,好几下命中关键部位,那男人充分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什么叫做“瞻前顾后”,有两回都被小傀儡眼疾手快的刺中屁股,痛的他尖叫连连。 络央还看到,那看台上有不少脑袋从厚重的帷幕下探出来看热闹,起初瑟瑟发抖的群众们被憋了好久,即便是一开始吓得胆战心惊,等到这阵过了,好奇心难免上头。有不少胆子大的年轻后生们,起初还是小心翼翼扒开帷幔偷偷看,结果越看越起劲,居然一边看一边惊呼出声。后头的人听到前头的动静,也动了好奇,一个个都开始骚动起来。 要不是后来这个男人的尖叫和呼痛让人回神,搞不好那些人能直接坐起来嗑瓜子看热闹。 他身上的鲜红就是被傀儡们劈砍出来的血,一头一脸狼狈不堪。一开始他抑制不住尖叫,只顾着一边杂乱无章的尖叫一边逃命,虽然也有瞅准空子狠狠的踹一脚那些追赶不休的傀儡,可是那可是不知道痛不知道罢休的傀儡,即便是被踹的“人仰马翻”也还是锲而不舍的要砍要杀。 好在饶了几个来回之后,那个男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在他们看来变了调子的尖叫。然后转机就来了:那些本来追着他不放的傀儡在一个停顿之后,转头就好像看不到他一般,开始互相厮杀,拿着斧头的去狂砍拿着剑的,拿着剑的傀儡即便是被看得脑袋起了豁口,手依然不停地在一下一下看着压制在它身上啃咬个不停的傀儡的脚。 众人发现,只要那个人一直尖叫,傀儡就会互相残杀,但是只要他稍微停下喘口气,那傀儡就会立刻继续追杀他。 于是他只好不停地变着调子尖叫。 一边尖叫一边还要拔高声音打骂:“麻.......麻的不要脸啊,脸呢?脸........呢?!你们一个弹琴的和我一个动嘴的比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是这样一句话,他都是尖叫出来的,好像在拔高声音唱歌一般,可惜嗓子不怎么样,给唱劈了。 大概是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好笑,有几个看热闹的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然后立刻捂嘴,躲进了帷幕下面。 那人十分恼怒,却又怕停了之后继续被砍,只好继续尖叫。 实在是太难听了。 那位击剑鸣音着冷冷一句:“吵死了!” 之后从容降落。谢明望立刻认出来他,大喜:“这不是顾盟主么!天呢!真是蓬荜生辉可喜可贺我见犹怜!” 众人:“.......” 众人对谢明望乱用成语的行为十分无语,就连一直抗衡傀儡的陌白衣,都弹错了一个音。 “.......”顾悦行也十分无语,不过他好歹算是见过世面,十分的处变不惊,一一问候,“谢兄好,各位好。” 不过不要紧,因为顾悦行很快下来,一个一个,踩碎了人偶的头。咔嚓咔嚓的脆音不单单惊地帷幔底下的人偷偷探头看热闹,连带那个满身失血的汉子都呆住了。不过这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他尖叫的过度,已经嘶哑了,除非陌白衣停手,否则为了保命,他只能不停地叫下去。 如今他即便是闭嘴,那傀儡也不会精准的冲着他来:没有了头的傀儡如真正的无头苍蝇,四下砍杀,忙个不停。 有个小仙娥,在半空中就被顾悦行一掌震碎了木头,然后就留一个无头的仙娥手脚忙乱飞舞,看得帷幔下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 眼看着就要成一场闹剧,顾悦行努力面不改色,踩碎了傀儡之后再一把抓起那个细瘦的汉子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你就敢动手?” 那人哇哇大叫,在顾悦行手下挣扎:“壮士!勇士!好汉!我错啦我错啦!我不知道哇!真的不知道哇,我就是奉命行事,躲在箱子里发出指令的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汉子浑身被血弄得黏糊糊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挣扎之间露出了一大片瘦如排骨的胸膛,活像个小鸡子。他动作之间差点把自己的血甩到了顾悦行身上,顾悦行立刻洁癖发作,放开了他。 顾悦行这一次穿着一袭青衫,外还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纱制罩衫,往那里一站,端的是青衫磊落,少年风流。 少年风流的武林盟主,怎么可以沾上不干净的血呢? 顾悦行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十分得体的把上头的陌白衣连同北霜都给“请”了下来。他首先对陌白衣到了个歉:“十分抱歉,顾家没有在规定时间把北霜送回,还累积大人亲自来寻,实在是抱歉再抱歉。” 他已经掂量出来北霜重量上的不同,刚刚想要细细查看一番,却听到陌白衣道:“不着急。” 顾悦行伸出来的手定格在北霜的上方,他和陌白衣对视,顺着陌白衣的示意看去,也发现了那个汉子一脸的雀跃和兴奋,心下了然,于是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不动声色道:“也不知道是塞了什么东西,居然这么重!难道是金条不成?” 这个随口的猜测得到了谢明望的大力赞同:“黄金!极有可能!我们这回就......呜呜呜.......” 谢明望说到一半,就被谛听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单方面被迫中止了发言机会。 顾悦行给谛听投去了赞赏的一眼,说:“你这个小侍卫,很不错嘛。” 陌白衣也十分骄傲,但是却又本能的谦逊:“还是孩子呢,虽然孺子可教,不过到底还是孺子。这未来天高海阔的,还没寻到他的立足之地呢。” 顾悦行挑眉:“你这当真是谦逊之词吗?” “当然,”陌白衣道,“我看中的人,即便不算天纵英才,也可以是万里挑一的。” 他们三言两语,转了话题,眼看着就把北霜给忘在了脑后,那后面的汉子抓耳挠腮,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却见顾悦行似乎又终于想起他,问道:“你叫什么?你是谁?什么身份?” “我........我是个傀儡师,叫........叫怀安,言怀安。” 他自动补充:“不是槐安城的槐安。是心怀天下,国泰安邦的怀安。姓是.......言语之言。我是傀儡师。傀儡师就是我。” 那汉子一个哆嗦,他似乎很不习惯称为焦点,对于自己的一切拘束极了,光脚也很拘束,穿着中衣站在中间也拘束,拘束到不敢正视顾悦行的眼睛。 陌白衣和顾悦行对视一眼,陌白衣道:“你的名字可以有如此大气的解释,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必然胸襟开阔见识深远,对你的期望与栽培,似乎也不应该让你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 “大人赞誉了,”言怀安说话说得飞快,他刚刚嗓子因为过度尖叫而嘶哑,现在的声音也低小嘶哑,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是他的音调却还是个年轻人,咋听之下,很像一个后生故作深沉的学舌,“我们傀儡师的天下,并非大人的天下,傀儡师的傀儡微小,天下也微小。旁人一座城,我们一片台,君王天下事,我们.......刻木头。即便是天下,那也是傀儡的天下,能有多大?” 陌白衣笑:“能有多大,这就看你和你师父的本事了。你们能让普通傀儡给公主献花,能让更大一些的傀儡端茶递水,之后,更是可以让傀儡自行听从指令做事——我在想,你们一开始做出这样的能够闻声起舞的傀儡其实是为了讨好贵人的吧?若是傀儡能够不用傀儡师亲自操作,而是只要有乐曲就可以做飞天仙娥,那么这在京城必然是最为令人青睐的东西。不光是君侯世家,就连皇城中的梨园都会有傀儡师的一席之地。” 顾悦行也知道这事:“可不是,原本傀儡戏在京都可算是地位极高啊,即便是本事最小的傀儡师都不愁没饭吃,可是谁让那个疯子毁了你们呢?那个谁,专门杀美男子的那个......” 陌白衣道:“猎美人魔。” “对,猎美人魔。这个害人精.......” “不许你乱说我师父!我师父不是害人精!” 顾悦行还没说完,哪知道那个言怀安就疯了一般的要冲着顾悦行杀过来,顾悦行一愣,本能一个错身,错开了言怀安的飞扑。谛听这个时候已经飞身而下,一脚踢飞了言怀安。 谛听的力气很大,那个言怀安毫无准备之下,被他一脚飞踢,踢得直接吐血,言怀安一边吐血一边还指着顾悦行骂:“你才是害人精!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师父的天下和胸襟!” 陌白衣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心怀天下,国泰安邦,结果.......是这个意思?” 顾悦行也吃惊,不过他先对谛听道谢:“多谢啊小兄弟,哎,小兄弟你这个一身打扮实在是奇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谛听无语,他再一次的试图揪下来身后的东西,奈何那个背后的小仙娥牢牢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大有一副“你有本事把衣服给扒了我才罢休”的架势。谛听无奈,他做不到和言怀安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只要让这个小仙娥继续趴在自己的背上。他已经打倒了那个小仙娥,把那个小仙娥的一嘴锯牙给拔了,但是那个小仙娥依然抓着他不放,此刻也牢牢的扒着他的肩膀,仿佛是被他背在身后的孩子一般。 陌白衣看得啧啧称奇,十分有趣。 谛听十分想要翻白眼,可是又不敢,只好板着脸,僵硬着身子任陌白衣打量。 那边言怀安还在怒骂:“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呜呜呜呜........” 陌白衣道:“我们确实是不懂.......” 言怀安没想到会有得到这个回答的一天,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陌白衣,听到陌白衣说:“所以,你要告诉我们,我们才会懂。你师父死了,因为他杀了人,而且杀了很多人,而且他杀的,都是一些世家子弟,你师父说,因为世家子弟生的特别漂亮,漂亮的孩子特别多,你师父之前,抓了一个将门的孩子,那个孩子十七岁,他生的很好看英气勃勃,是个好苗子。你师父抓了他,除掉了他的衣裳,以为会看到一副好皮肉,结果却看到那个孩子身上全是刀痕剑伤——他是个上过战场,已经开始保家卫国的孩子。他真的在做一些事情,就是像你的名字那样,怀安,心怀天下,为了国家安邦而战。可是这样的孩子在你师父眼里,却是一副坏掉的骨架。” 陌白衣这句话出来,不光是言怀安哑然,连顾悦行都愣住,他面容微动,眼中有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台上帷幔之下,有窃窃私语传来。 陌白衣不顾那窃窃私语,继续道:“猎美人案子出来,几乎举国哗然,可是我们还是听到一些声音,说你师父做得好,因为他杀了很多贵族子弟的孩子,然后把那些孩子身上的财物和绸缎做的衣裳都丢弃,被一些流浪汉和乞丐捡到,这些动作传来传去,传成了猎美人魔是个劫富济贫的好汉。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言怀安没说话,嘴唇在无声的抖动,顾悦行能看出来,言怀安说的是:“不是。” 言怀安哑着嗓子:“我刺杀你,还让这些人也死,我活不成了。” 陌白衣笑了:“你师父杀了人,算是伏法,他也认罪了,可是动机到底是什么我们至今不知道。或许有人说,我们是众生,不是佛祖,宽恕罪人是佛祖的事情,为上位者要做的事情是审判而不是宽恕,原来罪责是菩萨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送他下地狱。可是我依然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师父要杀人?而且是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而你,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你要成为第二个猎美人魔吗?这一切,我都想知道。我要知道的很多,你要告诉我的想必也很多,我们慢慢来,为了你师父,你也别寻死。” 言怀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第八十九章 难吃”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可是这个地方也不是真的合适审问的所在,谛听耳聪目明,已经看到看台帷幔下面不少探头探脑的围观群众了。那个太守的又醒了,他实在是金刚不坏,被两度吓晕,一度打晕居然还能再接再厉一如往初的醒来。 不过这一次并不需要他再晕倒,而是需要他主持大局。 谛听上前,随手抽了一根绸带,就把言怀安捆扎的严严实实,他的捆扎手法不是简单地用绳子绑缚手脚,而是用绸带的宽布把言怀安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住,像个初生小儿那般的严丝合缝,这样一来,言怀安别说是做什么小动作,就连扭头都十分的费劲。 处理好了言怀安和已经没有攻击力的傀儡之后,顾悦行对陌白衣道:“这些东西,有鬼蜘蛛的参合,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我上次就把陈三百的人头丢到了连月城以上辖区的知州府衙门口。朝廷可有什么风声出来吗?” 陌白衣神情微动,说:“我之前好像并没有对顾盟主透漏过我的身份?” 顾悦行道:“你也没想过隐瞒啊。” 陌白衣微笑:“除却江湖之外,天下还有无数的可能,怎么就想到我是朝廷的人呢?” 顾悦行大笑:“我闻出来的!——我是个江湖人,还是个武林盟主,我呀,最清楚这两边的味道了。” 顾悦行神秘一笑,换来陌白衣的一个挑眉。 顾悦行已经将鬼蜘蛛布下的“蛛网”都搅合了个干净,除掉了危机,剩下的确实也就不是他们的事情了。 谛听拍了拍手,从外涌入一堆训练有素的官兵,立刻将现场包围的严严实实,见到这一幕,那些原本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立刻缩了回去死活不出来,而太守这下彻底醒了。他十分懵逼,本能的想要问一问师爷是怎么回事,结果却看到师爷被同样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模样,高高的掉在横梁上,太守一时遭受不住,差点又要晕倒,一叠声道:“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大人!大人!君侯大人!” 眼看着“大人”没听到,“大人”还走远了,太守急了,就要一路小跑追过去,却被一个人拦下,一时之间他竟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太守一个哆嗦,抬头,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板正的,不苟言笑的一个将军,他身材高大魁梧,冰冷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无,穿着硬邦邦的铠甲,宛如一座能够天然散发冷气的冰山。 “冰山将军”的整张脸都埋没在头盔之下,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他说的话的语气也如他的下巴和铠甲一样,死板,且不容拒绝:“太守大人,这边请,之后的事情,不管是善后还是问责,都是由末将与太守大人沟通。” 这个铁面将军说话还算是客气,不过在太守的耳朵里,自动把这些话解读为:“你完蛋了,过来跟我选一下怎么个死法,得罪君侯还有意图刺杀君侯........是选择砍头还是上吊?” 太守心里大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如同一只被捏住嘴巴的鹦鹉一样被拖走了。 *** 临走要出去之前,谢明望多余问了一句:“这内应,真的是这个师爷啊?” 络央一脸奇怪,反问他:“你不认识这个师爷么?你不觉得他眼熟?” 谢明望道:“我如何会觉得他眼熟?我只对美人感兴趣且记忆犹新........” 络央十分无语,但是还是好心提醒他:“之前,太守大人管那位师爷,叫秋师爷......” “秋师爷?他大概姓秋,所以就要秋师爷咯?.......等下!我的天!” 谢明望差点要跳起来!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这个秋师爷,和那个红花馆的秋管家是一伙的!应该是同胞兄弟,即便不是兄弟,也算是一伙。 因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有好处当然要一起瓜分。 可是.......“他们的目的呢?”谢明望不解,“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想要针对陌白衣?谁敢啊?而且这胜算也太弱了。要知道,我们可算是有备而来的,外头包围如同铁桶。” 这个络央就不知道了。 络央只是沮丧:“结果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卍夫人。” 对于卍夫人这三个字,顾悦行听来陌生的很,他少不得插嘴一句:“什么卍夫人?” 他耳朵听的络央和谢明望的对话,但是问题问的确实陌白衣。 陌白衣少不得来一句:“说来话长。” 然后三言两语把前几日在红花馆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通。当听到陌白衣是因为谢明望嘴馋才误打误撞跑去的前因时候,笑得乐不可支,差点直不起腰。 有些事情,就连络央也是头一次知道。她之前一直以为陌白衣和谢明望是和她一样,观察多日才决定深入敌营,结果人家是误打误撞......要不是这两个人还算有一个靠得住,这事情都要玩完。 络央算是头一次,真心实意的觉得,当时那个谢明望不是真的谢明望,是一件太好的事情了。 顾悦行一直到笑够了才继续把事情扯回正题:“所以呢?你们这一回来是来特意抓捕卍夫人的?” 陌白衣含笑点头:“可惜似乎是无功而返了。” 是否是无功而返的,那要因人而异了。络央的表现确实有无功而返的沮丧。但是对于陌白衣来说,他好像还挺高兴......因为抓到了猎美人案凶手的徒弟,那个当年一直没有了后续的事情似乎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可能,陌白衣很高兴。 这种高兴,尽管陌白衣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顾悦行依然感觉得出来。 陌白衣还是十分内敛的,别人能感觉出来是一回事,他依然要克制是另外一回事:“可惜卍夫人没有现身......也不能说没有现身,只能说......现身的方法有那么一点点出乎意料。” 顾悦行低头,看了看旁边紧随陌白衣其后的谛听,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所有的傀儡的残肢,那包裹还在时不时蠕动,宣告这那里还在进行另外一场的小规模“厮杀”,他背上还有个千娇百媚的小仙娥,牢牢的攀附着他。 顾悦行好心提醒:“小心些,虽然没有了锯牙,可是如果用力,也可以勒死人的。” 谛听板着脸,十分冷漠的冲着顾悦行点了点头,谛听生的很可爱,一个小小少年,做什么表情都十分讨喜,即便是板着脸。 陌白衣道:“我不觉得这个傀儡是卍夫人,有可能这个卍夫人事先听闻了风声,然后就没有现身。可是今天闹这么大的一场阵仗的目的呢?难道是冲着我?” 并不是不可能。 在场的人有陌白衣,络央,谢明望三位。两位是人间界的弟子,其中一位还是新任神官,背景都不容小觑。而陌白衣,看起来身份也是十分可怕的。 谢明望不解:“这不可能——我们隐姓埋名到此,就连当地的太守,都只知道来了一个京中贵客,并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而且若是真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派来这些......未免太过于轻敌了吧?” 这倒是,这一场回马阁的布局,场面甚至不如月潭镇鬼蜘蛛对于顾悦行的。好歹当时陈三百可是亲自出动。而这一回,居然派来的是一群没多大用处,甚至可以算是儿戏一般的傀儡。 顾悦行也说:“我也是凑巧——我离开连月城之后,因为有事回去了一趟家中,结果才知道北霜一事,顺着线索追踪到这个槐安城,发现情况不对,想着出面干预一番,毕竟都是人命嘛......本来想着一开始就出面提醒,结果发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陌兄的人马,别说出面动刀动枪了,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都可以把这些小小傀儡给淹死了。我就想着陌兄必然有安排,希望没有坏了陌兄的事情。” 陌白衣道:“顾盟主来的恰到好处。” 言谈间,几人走出了回马阁,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空无一人,安静的宛如死城。毕竟今夜的热闹都在回马阁,离开了回马阁,热闹都是别人的,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络央默不作声走在身手,听陌白衣和顾悦行兴致勃勃的继续讨论案子。她看到两边阴暗中,毫不避讳的站着一些人影。她都可以感觉到,更何况是顾悦行。但是顾悦行并没有任何的警觉,也就是说,顾悦行和他一样,没有察觉出任何的杀意。 这些人应该是陌白衣的护卫。保护陌白衣的人,不光是刚刚涌入的那一帮“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把傀儡淹死”的数目,竟然还有可以铺列街道的地步,从那些人的呼吸吐纳来看,一个个身手都不能轻看。 所以,陌白衣到底是什么身份? 京都的贵人,除了皇城龙椅上那位之外,还有谁,到达这个程度去? 她正在独自思索,冷不丁听到谢明望道:“.......如今打草惊蛇,这卍夫人可能就跑了。” “这可不一定,”顾悦行在前面说,她以为顾悦行的意思是不一定跑得掉,没想到顾悦行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谁说卍夫人就一定是一个人呢?” 络央心中一动:“怎么说?” “你们当时在红花馆到底知道了什么我是不清楚的,可是既然是当局者我是旁观者,我就可以有点别的看法......”顾悦行一边抱剑一边走,一边头也没回的继续说道:“卍夫人,或许就是个职位,和朝廷不一样,是某某大人啊,某某管家啊什么什么宰相啊之类的,所有人都可以是卍夫人,不是因为沾了个夫人,就一定是个女的。卍夫人,或者干脆说,卍夫人这三个字,只是代表一种权威,一个.......靠得住的传话筒?” 络央紧随其后:“继续。” 顾悦行挑眉,耸肩,然后继续:“既然是传话筒,那么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不重要了。因为红花馆么,毕竟人来人往的,人多,嘴巴也杂,有的时候万一混进去一些别的声音,不好分辨啊,毕什么命令啊之类的要过很多人的嘴巴,最后接受命令的,怎么断定这些信息哪一些靠得住呢?” 陌白衣心中一动:“就好比军营中的口令?” 顾悦行拍掌:“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军营自成气候以来,就有设口令一说。设置口令是为了防止探子潜伏入内或者偷袭,因为军队人太多,且服装统一,并不能够互相都认识。如果有暗探穿上相同的服装,哨兵就无法分辨。所以每天都要换口令。同时还要设置回令。以相互确认身份,口令和回令每天都要更换以防趁虚而入。 如果真的把“卍夫人”三个字理解成为口令,也不是没有道理。 红花馆毕竟不同于军队,若是天天换口令,很是担心其中之人混乱,反正红花馆的成立并不会长久,所以短暂设个口令,等同于军队的日设方式。 陌白衣道:“红花馆由来很久了。顾兄可听说?” 顾悦行确实听说过:“我知道,是个点心铺子,名声还挺大,就说店主十分任性的,喜欢游山玩水,见到一个地方呢,就住下,把铺子开开,然后具体停留多久,就看店家的心情,玩腻了可能三五七天就走,如果玩的高兴,或许会住个一两季,不一定的。所以十分任性,也因为任性,十分出名。虽然很古怪,不过江湖上古怪的人和事情多了去了,也没人在意。” 这个倒是和谢明望那边得到的情况不谋而和。 “看来红花馆古怪是出了名的......想必那个古怪的店主,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吧?” 顾悦行笑:“自然了。我在江湖上有个朋友,十分的喜欢美食,他曾经为了求证红花馆的红花糕是不是言过其实,追踪红花馆馆主的痕迹足足大半年,结果十分有趣——就在他放话半年之内一定要尝遍红花馆美食这个豪言壮语之后,红花馆那半年,都没有开张过。” 顾悦行至今不解:“也是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我们甚至还想,这个馆长是不是我那位朋友的风流债,故而才避着.......” “什么风流债啊......”说话的是谢明望,十分没好气,“就是难吃!这个红花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估计是怕被人拆穿面具,无法在用此遮掩,才故意避开的!” 第九十章 愉快的报恩” 谢明望很生气,但是也算是透漏了一个消息,也就是说,其实红花馆的东西,有名无实。不过就是个遮掩。 但是对此,唯一对外界不太熟的络央感觉十分的奇怪:“难道整个江湖或者天下,就没有一个人去砸招牌吗?红花馆的东西可不便宜。” 红花馆的东西不便宜,甚至贵到可以说是对人间物价不是太过于明白通透的络央都觉得很离谱的地步。那么自然能够花得起这个钱的也不是等闲之辈,怎么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去出个声的呢? 这连谢明望都跳脚了呢。 “不管是江湖或者是朝堂,哪怕是读书人中,似乎都有所谓饕客?能够做到饕客尝遍人间珍馐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时间要么有时间又有钱.......红花馆把名声做到这样的地步,难道就不曾引起过这些人的注意?” 这个问题陌白衣没法回答。他对于吃这一块上,从来没有操心过。少年时候也曾经想过是不是美食在民间这事是真的之类,还真的跑去夜市或者灯会上去吃过类似摆摊的桂花糕和野菜馄饨以及胡麻饼之类,结果当天就上吐下泻,闹的整个王府鸡飞狗跳。 他这才知道,虽然同样都是桂花糕胡麻饼以及野菜馄饨,他吃的也比寻常百姓吃的要精细上无数倍。 他醒来后,第一顿饭吃的就是菜粥,这个东西,他在夜市的小摊上也看到过,热气腾腾的,每一碗出锅的时候都会撒上一大把的榨菜丝和酱油。但是他在王府吃的就是清清淡淡,尝在嘴里的只有稻米的清香和青菜的爽脆。他一边吃,王府的厨子一边跪在旁边扇自己耳光,一边扇一边嚎啕大哭。他知道这是厨子在变相对他抱怨,于是就任他撒泼不理,自顾自的吃粥。 他一口一口吃,每吃进去一口胖厨子脸上的哭丧就少一分,一碗粥下肚,胖厨子这才松快一些,絮叨起来,十分的委屈。 他这才知道,坊间有的玩意儿,王府都有,什么零嘴,糖山楂,蜜饯,桃羹......都有,食材一样不说,各个都挑最好的供给王府,就连鸡蛋瘦肉粥,用的也是最新鲜的蛋和最热乎的瘦肉,恨不得母鸡前脚下了,厨子后脚就塞进陌白衣嘴里...... 陌白衣:“.......” 胖厨子话糙,不过意思表达也算是明确了。红花馆那个名声他也听说了,不过既然王府的厨子没放在心上,那就表示不好吃呗。对此陌白衣十分淡然,结果因为这个淡然,反而把谢明望的好奇心给勾起了十成十。 不过现在想想,若非谢明望这样的执着,这还撞不到一起去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他们和络央撞不到一起,这顾悦行追踪北霜,也还是会来回马阁的斗花会,而斗花会是槐安城太守为了讨好他才提前准备的,他是一定会出席的,络央还是依然会混进来.......这绕来绕去,不管是怎么样兜转,他们似乎照样还是会在今晚半夜三更,走在同一条街上。 陌白衣想到这里,微微一愣,这一愣也不知道是因为这种缘分的愣神还是旁的,然后他被自己奇怪于为何会觉得是缘分而再度愣住,以至于他们走到了驿馆门外的时候,他还恍然未觉。 谢明望一把把他拉回来:“都到了,要走哪里去?” ......陌白衣回过神来,干脆就邀请他们入住。 “驿馆客房众多,而且并没有别的客人,唯独只有我和谢师叔。”陌白衣想了想如何斟酌,“实际上,大家都是自己人。” 顾悦行十分痛快的答应了:“那是!即便是陌大人不请我,我也是要厚着脸皮留下的。咱们事还没完呢!” 陌白衣明白,含笑点头:“自然的。” 于是便就住下了。 谛听看着年纪小小,一张稚嫩的脸上还有奶膘,生气或者板着脸的时候两颊鼓鼓,十分可爱。但是力气奇大,一手拎着一堆傀儡,一手夹着北霜,要不是背上还背负这一个不肯下去的小仙娥,谛听就可以把北霜背在背上腾出一只手给陌白衣开门。 不过陌白衣也不算是四肢不勤到不能自己叩门的地步。 门房睡眼惺忪的起来,眼睁睁看着原本大张旗鼓去回马阁参观斗花的陌白衣提前回来,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什么,陌白衣神情淡定,而后面紧跟而来的却是除了谢明望之外的生面孔。其中还混了一个江湖人,更加是唬地说不出话来。 陌白衣尽管低调,可是也架不住驿馆只有一套逻辑。只不消一会,整个驿馆都“醒”了过来,引路的引路,整理客房的整理客房,还来了个女眷,更加要布置女客的,厨房更是热火朝天,准备热水,宵夜等等。 满院子的人都睁着眼,手脚不停,忙忙乱乱。 顾悦行眼看这一番,点评时候很不客气:“到底是小地方,实在是不像样。” 陌白衣笑道:“更不像样的,顾盟主不是刚刚见识过了么?” *** “这位槐安太守,你要如何处置呢??” 陌白衣的庭院中,虽然明月高悬,可是梳洗一番的陌白衣依然还是举着蜡烛弯腰打量眼前北霜。原本质朴的北霜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这银粉中似乎还加了一些珠光和磷光一类的矿物,随着烛火的移动,那点点磷光宛如夜色星辰。若是屏住呼吸查看,甚至会让人觉得看的并不是乐器的本身和弦,而是浩瀚宇宙无边世界,很容易被吸引进去。 “这是.......尊祖父的......杰作?”起初的时候,忽然看到那北霜忽然一改之前低调古朴,变得流光溢彩华丽非常,陌白衣还觉得是不是别人,例如那位太守做了什么画蛇添足之事,可是如今摆在月光之下静下心来细细查看,又觉得.......这样的手笔,这样........华丽之中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雅致的手臂,应该不是太守能干得出来的。 如果硬要说太守是原本大俗,却意外做成了小雅,他又觉得太守没有这个运气。太守的运气应该在今天回马阁那边都用光了。 陌白衣一边细细观察北霜的变化一边和顾悦行聊天:“这个太守也是倒霉的可以.......他也不算什么清官,倒也不糊涂,槐安城在他的管辖之下不好不坏,我这两日稍微走访,城中倒也没有什么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或者街头恶霸逞凶的事情。就连街头小巷中乞丐的数量都是合乎情理的。” 顾悦行说:“你就不怕这都是这位太守安排的?” 陌白衣听了就要笑:“以这位太守的智慧,我很难相信他能做到这个程度。” 顾悦行又把话题扯回来:“那你这位大人今日遇袭,还是在这位太守的主场,他罪名可不轻.......” 陌白衣道:“遇袭的是我,只要我不追究,这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何况,这位太守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以为,是以为京都的小将军来此。” 顾悦行不信:“小将军,也能被称为君侯?” 陌白衣说:“普通的将军府的小将军自然不行,可是如果护国将军府的小世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顾悦行挑眉:“惊扰护国将军的小君侯.......这罪名若是君上知道,震怒之下,这太守的命也就没了。怎么,你可以用这位小君侯的名头来降低这位太守的恐惧,可见,陌大人的身份要比这位小君侯更恐怖。” 怎么能说恐怖呢?陌白衣纳闷摸了摸脸,他自认为自己生的算是不错,好歹算是良人面,面对他,怎么就能够算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呢? 所以在听到顾悦行那句“所以你到底是谁?”的时候,陌白衣笑笑,十分自然的回答他:“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赵南星。” 赵南星? 好名字。 这是顾悦行听到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赞叹。姓氏就很好,赵为皇姓,南星,也可以解释为南极星,南极星又称为寿星,吉祥如意,古往今来都寓意着光辉照耀和无限风光和惊天动地的人生。 赵南星的父母为他取这个名字,可谓是给予厚望的...... 等下,赵南星?十分耳熟,这不是那位南燕小公主的未婚夫的名字么! 赵南星,当年颂雁之盟与南燕公主和亲的小皇子。现在朝廷鼎鼎大名的掌政王爷赵南星,当今的小皇帝赵京墨的亲叔叔。 怪不得...... 顾悦行喃喃自语:“怪不得......” 陌白衣,如今该称为赵南星,赵南星觉得顾悦行当下的表情十分好笑,于是问道:“怪不得什么?” 顾悦行脱口:“怪不得.......怪不得多了去了,怪不得你会不想让太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若是太守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只怕会活活吓死,即便没有活活吓死,如今回去之后,也会吓到吊死在自己家大门口......” 赵南星哭笑不得:“有那么可怕么?我在民间的名声,就这么可怕?” 顾悦行说:“当然可怕,即便是你爱民如子贤良淑德,那你也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这贵人,并肩君王,当然可怕。更何况,赵南星确实也没有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名声。不过我理解,若是你真的是个软柿子,你早就变成一具白骨,葬身皇陵,哪里来的地位和根基,稳稳当当,站在君王至之侧?” 赵南星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讲。” 他举着烛火,头发微微湿润的披在身后,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配饰,只是简单的在长衫外皮了一件星蓝色的外衣,但是他此刻的面容却比最好的玉石还要温润,眼睛亮过身后的星辰,他有个美人尖,眼睛生的圆且俏皮,看起来要比实际年纪小很多,他个子比顾悦行要高出一些,和顾悦行站在一起,看起来一切良好。 起码顾悦行觉得,这一切都很良好。 “我初次见你,觉得很熟悉,哪怕那个时候你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我也很熟悉。原来渊源长久。”他拨弄了一下北霜,北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弦音,“我祖父倾注心血做这把北霜,给一个朝廷的贵人,目的却不是因为那位贵人是什么知音好友,确实为他,做一把护身的兵器。” 顾悦行一边说,一边又拨弄了一根弦,这一次发出的,是一个更为低沉的弦音。这是一把十二弦的筝,除了做这把筝的顾悦行的祖父之外,也只有顾悦行和现在的主人赵南星才知道,为何每一次北霜的养护,都要不辞辛苦的送到顾家,由顾家的家主或者是顾悦行亲自来。 那是因为,普通的筝一般用的是丝弦,而这把北霜,用的是铜弦。 而且不单单是简单的铜弦,那铜,是另外一处的守山族亲自挖出来的,花了长达五年的时间,在绵延无穷的昆仑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处冻结在冰层之下的铜矿,不辞辛苦的把那个矿石挖出,练就成铜块,再寻了姜金号,打造铜丝,最后,由顾悦行的家族中最为厉害的制琴师,挑选出来十八人,做出十八根铜弦。其中,原本十二根在北霜上,后来断了一根,顾家取出来第十三根铜弦续,现在,整个人间,全部天下,除了北霜上的十二根琴弦,只剩下五根铜弦了。 “这铜弦,是你的护身法宝,我的祖父,耗尽心血都要让你平安。其实也是报恩,多谢你的祖母,当年的贵妃娘娘,现在的先太后,曾经护我祖父一生安宁。这才有了我能够一生无忧,行走天下的自在。” 赵南星愣了一下,他说:“我并不曾听说过我们两家的.......缘分。” 顾悦行仰头无声大笑:“自然了,对于我们家来说,这是天恩,可是对于当初的贵妃娘娘来说,那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过多谢啊,纵然你不知道,我还是要多谢一声。多谢你的祖母,她当年,本可以袖手旁观视而不见的,但是她开口了,我的祖父才没有把脖子吊在那根绳上。” 赵南星脸上已经是满脸的困惑了。 但是反之,顾悦行确实一脸的灿烂:“天啊,缘分使然,这恩,还是要报的。” 顾悦行发自内心的愉快:“真不错。” 第九十一章 前尘和往事” 顾悦行一脸诚意,赵南星也是确实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客套,可是正是因为这个才奇怪啊,哪有人忽然发现自己身上背负着自己祖父留下的恩情,还是随着岁月流逝叠加的翻倍的恩情,还十分愉悦的呢? 赵南星心中喟叹,只觉得.......又是神官,又是利滚利一般的恩情,这顾悦行,真的会很忙很忙啊...... 很忙很忙的,还有一个人,他急火火的冲了进来,然后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就忙忙的问:“为什么什么?什么恩情,什么报恩,是那种如果救命恩人生的如花似玉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如果救命恩人差强人意就来世做牛做马的那种报恩吗?” 顾悦行:“......” 赵南星:“......”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悦行才看清这个白衣黑发,在夜晚忽然出没如同女鬼令他差点拔剑的来者的脸:“谢.......医师?” 这时候,谢明望也梳洗完毕,他还惦记着后续的事情,于是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结好就忙不迭的冲来,结果正好听到了一些话尾。 对于为何江湖的顾家怎么能欠恩情欠到陌白衣,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一声赵南星,欠到赵南星身上,这还得算是利滚利的一笔账。 毕竟当年顾悦行的祖父想要报恩也无能为力,而赵南星的祖母,又根本什么都不缺。于是只能静下心来,眼睁睁看着这恩情如同利滚利的欠款,滚到顾悦行面前。 谢明望对这一类的当年之事永远都觉得有趣:“你的意思是说,那位顾盟主的祖父,之前是宫廷乐师?” 赵南星说:“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么?顾悦行的祖父顾优青原名叫顾情,顾家当年世代都是梨园的琴师,顾家家风很好,无论男女皆通音律,且不光是在弦乐上有造诣,顾情还有一把好嗓子,文人墨客都以顾情能够为自己的诗文谱曲为傲,毕竟能够听到顾情开嗓的也就是那些人对吧?” “知道啊,不是皇帝就是后妃,要么就是皇亲国戚。” “顾情当年也算是京都红人,走到那里都是上宾,不过这前提都是在刚刚那些人之外。” 谢明望点头,心中明白。顾情当年的身份是宫廷梨园琴师,甚至连梨园管事都算不上。他算是世袭的梨园弟子,但是这种世袭有利有弊,利处就是不愁生计,即便是资历再差,以他家族的世故,也能在梨园站得住脚;弊端呢,就算是他需要“熬”,就和世代在太医院供职的太医差不多,哪怕是天赋异禀出众拔萃,也要从年轻开始熬,熬到岁数上去,然后才能“顺理成章”的坐上高位。否则若是破格升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坐上首位,那让那些平日里叔叔伯父这样叫的世家亲眷和往来长久的熟面孔怎么看呢? 顾情当年看着风光,但是风光在外,总是在外人面前。到了内里,在皇室宗亲和达官显贵面前,他即便是上宾,也有随时被起哄高歌一曲的可能。不管是他情愿亦或者乐意,那滋味都变了调子。 但是,即便是这样,做为音律世家来说,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就甩了这梨园琴师的差事不干,跑去江湖吧? 一个梨园,一个江湖,相隔的也太远了。他还不如相信孟百川有一天会挂印跑路落草为寇呢。 赵南星道:“坊间也只能这么传闻,顾家也只能这么说。谁敢把真事给说出去。” 谢明望来了兴趣:“真事是什么?” 赵南星一开始不肯说:“背后不议人长短。” 谢明望无语:“你都说了那么多了,还差这一两句?” 赵南星说:“我之前不是议论,只是阐述。” 谢明望说:“你讲出来当年的事情,也是阐述啊——阐述当年真相。” 赵南星毫不上当。 谢明望正想来个撒泼打滚纠缠不休,下一眼就看到顾悦行进来,他手里还提溜着一个傀儡,正是那个一直牢牢黏着谛听的小仙娥。 也不知道顾悦行用了什么法子才把这个小仙娥从谛听身上剥下来,但是能够看出来是废了一番苦功夫的。那小仙娥很像是和身后跟来的谛听打了一架差不多,一大一小的两个小人儿,都狼狈的要命。 更加可怜的应该算是小仙娥,它的牙齿被拔掉,一张嘴里垫了白白的棉花,张大嘴巴要咬人的时候,只能给人看到里面藏着一个白白软软的窝,里面甚至还放进去了一个纸团的小兔子,活灵活现,十分可爱。而且它整个“人”,也好像被弄了一点点的不一样。不知道要如何说,可是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赵南星看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哦,现在是嫦娥了。” 小仙娥变成嫦娥,嫦娥也是仙娥,也难怪一时半会的看不太明白。 一个原本凶巴巴的可以杀人的杀手傀儡,被捣鼓成这样可爱,可见是受罪不少。 对此顾悦行十分满意:“这样才漂亮,而且,没有姑娘家不爱兔子,等会儿神官大人来了之后一看,保证也喜欢。” 说到了神官,顾悦行在屋里四下张望一番:“怎么,神官大人还没有来?” 谢明望道:“姑娘家么,总是细致一些,哪像我们这些糙汉子,不拘小节。” 对此顾悦行赞同,他确实没见过谁家的披散着头发就到处跑的,除了稚童小儿。不过趁着络央未到,谢明望还是想要知道:“顾盟主,能否,解惑一番?” 顾悦行看到了赵南星的苦笑,瞬间明白了谢明望的迷惑出于何处。 其实这对于顾家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难以启齿的应该是皇室。 顾悦行挑眉:“赵兄,可说?” 赵南星点头:“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顾悦行说:“那我就说了?” 谢明望抓狂:“说!” 说就说。 *** 这事说来也巧,依然扯到了人间界。 不过慢慢来,人间界不急着很快出场。 先说当时的皇帝陛下,当时的宋帝,文治武功算是很不错,对百姓也算是仁厚,在位之时天下并没有发生什么灾荒或者战乱,很是得百姓爱戴的。这位宋帝少年继位,之后花甲退位,无论是才情能力功德,都值得在青史上大书特书的。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位皇帝陛下,堪称完人,别的毛病都没有,对宫人也很好,即便是宫人犯错给他倒了凉水,他都不会责骂,同时也不好色,番邦或者南燕求好送来的美貌女子,他也只是好好放在后宫一碗水端平,敬重皇后,善待嫔妃,他几乎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只是好人妻而已。 这位宋帝,莫名其妙,年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悲惨的经历,长大后顺风顺水的坐上了龙椅,大臣矜矜业业,百姓安居乐意,后宫一片祥和,所以当时上到太后下到人臣百姓,再到后妃宫人,都不知道他这个爱好是怎么来的。 皇帝么,如同一个滚烫可口的热肘子,还是撒了金箔的那种。大抵是人人都爱的,当然,也有不爱吃肉的。他后宫有个贵妃,泼辣,刁蛮,醋意横生。偏偏,宋帝喜欢的要命。 说到那位贵妃,赵南星也很熟:“那位贵妃,不对,我应该称为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入宫的时候已经嫁过两次了。太妃娘娘的第一任丈夫是朝中一位武将的儿子,算是指腹为婚,之后,亡故。后来她又嫁给了一位朝中的文臣,据说那位文臣婚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从新婚开始,脸上的抓痕就没有断过,同僚但凡问起,就说是被家里猫抓,或者是葡萄架倒了.......最后,那位文臣之妻声名远播,以悍妒。” “之后群臣入宫参加家宴,太祖就留意了一下,想看看到底那位声名远播的悍妇生就何貌.......结果一看........文臣之妻就成了贵妃。” 谢明望虽然觉得这皇帝的行事作风十分彪悍,但是转念想想,对于文臣来说,不可谓不算是好事:“那那位文臣不就应该谢主隆恩么?” 顾悦行笑道:“若是真的如此就好了,谁知道那悍妻是人家文臣家中闺房之乐呢?——皇帝看中了文臣之妻,一道圣旨下去,这事就没有了转换,当时群臣和你一个念想,觉得算是文臣脱离悍妻,君王又得新趣,也算是两件美事。谁知道那文臣接了圣旨之后以泪洗面,直到与妻子奉旨合离入了宫廷半年多,听到那贵妃消息,还忍不住也要去投河.......” 谢明望一愣。 接着赵南星道:“不止如此,那贵妃入宫之后,依然泼辣凶悍,整日对圣上也没有好脸色,可是偏偏圣上就是喜欢,所以这也算是和乐过了下去。谁知道.......哎。” 谁知道什么啊? 谢明望催下去:“快说快说。” 赵南星难以启齿,那毕竟是自家之事。顾悦行痛快:“谁知道那位贵妃越想越气,就想报复把她带入宫中的皇帝,这一个女人,能用什么办法,报复皇帝呢?” 不等谢明望苦想一番,顾悦行就立刻揭开谜底:“当然是给皇帝戴绿帽子啊!” 幸亏这个时候谢明望没有做任何例如喝水吃饭的动作,否则定然是要被活活呛死。 绿,绿帽子?给皇帝? 这回谢明望不用去问到底绿帽子对象是谁了,这不明摆着么! 妃子们都生活在后宫,那能够长时间进入后宫的,除了内官不算之外,“健全”的男子,也就无外乎是太医院的太医、御林军的护卫,以及,梨园的乐师。 太医院负责皇室康健保养,极得皇家重视,而且涉及人间界,太医院的太医,有一半出身于人间界,而皇子皇女中也有不少人间界的弟子,排除。 御林军更加不可能,御林军中的护卫,基本没有出身白丁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世家贵族,找这一类偷情?这不等于是贵妃自己跑去房顶上大叫:我要给皇帝戴绿帽子! 那就只剩下最好拿捏的梨园了。 后妃的妃子们都喜欢音律,为了消遣也会请梨园的乐师或乐人教授解闷。这样一来,每一次教课的时间,都妥妥够够扒衣传情了。 当然,前提是你情我愿。 你赌气,我乐意。贵妃要出这一口气,梨园要送一条命。简直与狼共舞,彰显英雄本色。 不用问,贵妃挑中的当然是当时年轻俊俏的梨园琴师顾情。 “我祖父知道这事之后,差点晕过去,不过他当时可不敢真的晕,怕一个不慎晕倒,醒来之后衣裳都没了.....” 顾悦行和赵南星两个后人毫不顾忌的套路自己祖父辈的风流往事,说的脸面不红心也不跳,倒是无关人士谢明望,听得眼睛发亮:“后来呢后来呢?怎么就恩了呢?” 顾悦行说:“这就要多亏了赵兄的祖母,当年也是一位贵妃。我祖父听闻之后,吓得是魂飞魄散,要知道,但当年那位贵妃很得宠爱,宠爱是什么?宠爱在后宫来说,就是权力。她当年宠冠六宫,也等于权倾朝野。可以说,除了不能让她不做贵妃,其他的事情只要她想做,都难不住。” 顾悦行说:“这也是我的祖父当年吓得两度上吊的原因。” 对于权力地位不等的双方来说,贵妃对顾情说商量,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商量。就好像当时在群臣家宴上,她作为臣妻伺候被叫去伺候皇帝更衣,皇帝淡淡问她,“可愿意入宫为贵妃?”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摇头的能力。 她当初没有,顾情那个时候也没有。 她很满意地看着一脸苍白的顾情如她当年一般,无言,木讷地磕头。她甚至不会去看那顾情下跪的织金镂花的地毯上有没有新鲜的眼泪。 但是让她没想到和恼怒的是,这个顾情,比她勇敢。 她当年回家,嚎啕大哭,骂的一天一夜停不下来,摔碎了手边一切能够丢到的东西。但是唯独没有勇气把自己的命摔出去。 而顾情可以。 顾情回家之后不久,就把自己吊在了横梁上。第一次没死,第二次,他撕碎帷幔,把自己吊死在了床架上,这回断了气。 据说当年的梨园琴师顾情有一把好嗓子,开口时候能引来黄鹂和百灵鸟。 但是这一切,顾悦行从来不知道。自他记事起,他的祖父每次开口,声音都嘶哑如厨房拉扯的风箱。 第九十二章 意外” 顾情的事情,基本流于皇宫的就到底为止了。 就连很多皇室的人,其实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其实也不在意。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琴师罢了,顾家的噩耗传到宫中,就止于梨园而已。梨园很快有了新的琴师替补,之后的起码五年时间,顾家原来还在任上的依然还在任上,顾情的父亲,还是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才告老还乡的。 半年之后,宫中又有了宴会,君上听着年轻的乐人献歌,听得也是十分美妙。直到看到一只百灵鸟,才想起来,“之前不是有个年轻的琴师?开口可引来百鸟起舞?” 身边的内官轻声答疑,也只是的了君上一句恍然。 君上说:“可惜了。好年轻。” 然后这事就过了。 旁边一左一右的两位贵妃,含笑隔空举杯。 其中一位贵妃的脾气很不好,因为当时,顾优青的名字,已经在江湖上起来了。 “这是我祖母的意思,我祖母说当年那位贵妃娘娘深的宠爱,权利极大,只要顾悦行的祖父没有死,不一定会想到什么报复行为呢,”赵南星说,“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在江湖上把名头立起来,做大。毕竟灭掉一个叫得上名堂的人物要比杀掉一个隐姓埋名的要难一些。” 谢明望不解,说:“那位贵妃有什么好恨的呢?顾盟主的祖父都算是牺牲自己的大好前途,来助那位贵妃迷途知返——给皇帝戴绿色的帽子耶。一旦知道,任凭宠爱再过,不也是满门的事情么?” 顾悦行笑:“这位贵妃都能想到给皇帝戴绿帽子,你觉得她会想到正常人能想到的?” 赵南星接:“不仅是想不到,这位贵妃,还迁怒了我的祖母,当时与她平起平坐的另外一位贵妃。因为是我祖母帮助顾情假死,还助了他在江湖上立住了脚。” 谢明望说:“那她要是正常,应该感谢这位贵妃,让她手上少了一条人命。” 赵南星说:“她恨我祖母,也恨顾悦行的祖父,恨我主母心中无恨,恨顾盟主的祖父......一开始是恨他敢去死,之后,是恨他敢抛弃一切,重新开始。” 赵南星知道这些事情,还是多亏了自己的祖母当年延年益寿。那位太妃娘娘出身人间界,原本就是京都的贵女,她从小就被定下成为太子的良人,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她在人间界的时候,和一位师弟生了情愫,那位师弟也是京都人士,出身贵胄,若是没有当年高祖的钦点,那位太妃娘娘和那位师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一双璧人。 可惜哪有什么如果? 她被送到人间界,本来就是为了将来入宫的时候可以多一重来自人间界的倚靠。否则她那良善的本性,要如何在不亚于朝堂尔虞我诈的后宫存活下来? 若是当时并没有要去后宫,那太妃娘娘的家中也不会舍得送女儿离家千里,也自然不会遇到那个情投意合的师弟。这本身就无解。自然,这缘分也就淡的很。 于是少女入了宫成了太子良人,之后又做了贵妃。她家世尊贵,性子恬静,生的很美,自然是恩宠不缺,太祖皇帝总爱去她宫里坐着喝茶,她也很争气,入宫头一年就诞下了一位皇子,之后又连续生了两位公主。有了三个孩子之后,她依然貌美,皮肤柔嫩长发乌黑,她依然受宠。即便是那位暴脾气贵妃入宫,太祖皇帝最为耳目一新的时候,每个月去她的宫里的习惯依然改不了。金银首饰的也没少过,不光是皇帝喜欢她,就连皇后也喜欢她,后宫中对于子女来说并没有坊间传闻的那样会为了争宠去谋害什么皇子。皇后贵妃的地位,依靠的不是肚子,而是背后的家世。皇后喜欢宫里有孩子跑来跑去,宫中时日无聊,孩子是一股新鲜的风。 其实宫中和庙宇差不多,不同的是,寺庙的门是主动关上的,而后宫的门,是被迫关上的。她们的新鲜岁月在入宫的那一年就停下了,她们印象中的灯会,府邸,上元节的灯会,熟悉的铺子,都停留在了她们入宫的那一年,从来也不会变过,她们一日一日的思念着那一切。她们有的时候会谈,有的时候不会。而贵妃娘娘,从来不说人间界的事情,即便是面对同样来自人间界的小妃子的时候。 但是另外那位贵妃知道这些事情,因为那位师弟之后也入了朝堂,位极人臣,和自己的上一任丈夫文官是好友,至今不娶,念念不忘。她恼怒于同样身为女子的对方的“不争”,又恨自己争不过的气愤。 她还恨那个琴师,生一副懦弱柔和的脸,低眉垂眼的顺从样子,结果却敢一声不吭的丢下自己的大好前途,投身去在宫廷中人印象中如同刀山火海一般的江湖去。 也是因为这样,东恨西恨,这位脾气很差的贵妃娘娘,还没有来得及等到失宠的那一天,就香消玉殒了。 她死的那一年,是那位文臣再娶的第二年。 而那位文臣,是在投河未遂的半年之后,就另娶了。 所以,那位贵妃,死于入宫之后的第二年。 基本上可以算是自己把自己活活气死的。 *** 听了这个暴脾气贵妃的事情,谢明望十分唏嘘,同时说道:“她应该让太医院给她开一剂顺心丸。” 赵南星失笑。 顾悦行连连摇头:“就因为这位贵妃的暴脾气,我祖父没了一把嗓子,还从京都搬到了曹州——若非曹州牡丹不逊宫中,还可以缓解我祖父相思之苦,我祖父哪里能得这番高寿?” 可不是高寿?活生生熬死了当年的两位贵妃。至今还活蹦乱跳。 顾悦行一点也没有和赵南星一起议论自己的祖父和别人的祖母的愧疚感,只不过他和赵南星一样,因为同样属于知晓内情者,所以明白这故事其实十分乏味,尤其是属于宫闱当中的故事更加乏善可陈,还没有坊间话本编撰的有意思。 什么当年京都第一琴师偶然解释了一个江湖奇女,然后为了这个女子,不惜自尽以求自由之身什么的,老百姓当然不知道人间界的医者可以令人假死闭气,所以只能用更加离奇的故事来解释本来就离谱的话本内容:直接就说这个顾情琴师是真的死了!然后灵魂千里追爱来到了姑娘身边,跟随她九九八十一天,终于感动了上苍!上苍就大发善心,把他的尸骨挖了出来让他还魂! 后来经过群众指出来:人死了八十一天早就面目可憎了,这么丑的还魂男人,姑娘家可爱不起来亲不下去,也不能当话本的男主角。 于是只要再改:还是还魂,不过这次不是用自己的身体了,是姑娘路过一户人家!救下了一个活泼灵秀的公子!其实那个公子胆子很小,早就被活活吓死了,姑娘救下的,其实是趁机还魂到这个胆小公子身体里的琴师!于是琴师就以这个公子的身份,一边继承了这个胆小公子的家产,一边和姑娘开开心心相爱啦! 为了群众接受这个设定,话本前面还故意把顾情写的面貌寡淡,性格活泼,然后把那个小公子写的模样漂亮,可惜胆小如鼠。这样一来,才算是查缺补漏,完美的要命。 这些话本或多或少顾悦行都读过,有的十分精彩,写的剧情荡气回肠,看得人潸然泪下,甚至觉得自己祖父当年实在是有点过分无趣了一些。 赵南星安慰他:“我祖母即便是再如何神通广大,想必能够帮到你祖父的也有限的,要在江湖立足何其困难?你的祖父从梨园琴师走到现在,也是十分十分难得了。” 更加厉害的还在于,他之后居然敢去被宋帝接见——当然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位好夺人妻的那位了,而是新皇帝。新皇帝没认出来他,对他的手制古琴赞不绝口,并且直接给了他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头。这名头十分唬人,也因为这个名头,顾优青在江湖上更加吃得开了。 江湖上第一个得到皇帝召见的人耶.......谁没好奇,谁不想看看呢? 但是仅仅凭借这个,顾优青是没办法真的扎根闯出一片天下的。江湖音乐世家,可不是仅仅只是手上音律玩的通透。 就拿这把筝来说,筝,在以前,可不是用来弹奏乐章的,而是兵器。 古话中有:“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的说法。时至今日,也有人以筝为兵器,但是因为筝实在是太过于醒目且携带不便,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真的把筝的兵器价值发挥到极致。 但是眼前的这架北霜可以。 这也是顾优青的得意之作。 没错,江湖的音乐世家顾家,是以擅长将兵器和乐器容和出名的。 再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顾优青见到一位高手舞剑,期间有一人弹剑以歌,那位高手以剑声相和,舞地虎虎生风,十分精彩。 那场酒会办的酣畅淋漓,就连对于剑法并不甚精通的顾优青都十分震撼。之后,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之骄傲并且曾经因为要放弃而痛苦不堪的音律,或许依然会救他一命,替他披荆斩棘,破开一条崭新大路。 言归正传,顾悦行道:“我祖父做这把北霜的时候,我年岁十分小,他当时做的时候也是动了心思,却并不知道要给谁,这北霜的主人,是男是女,并不知道,只晓得,是个年岁将来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我祖父和我说,若是将来遇到北霜的主人,那么,别疑虑,那就是顾家的恩人的。” 谢明望道:“北霜有这么重?这么重的筝,若是做武器,根本不需要别的什么机关吧?” 确实,这个重量,这个大小,抡起来给人脑袋来一下子,或者直接砸过去,基本也能让对方没掉半条命。 顾悦行看了谢明望一眼:“怎么可能?我祖父当年做这把北霜的时候我全程参与且旁观,这个北霜,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可以背起来,根本没有这么重。而且这根弦,还是我亲自换的。”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的波动了一根那根新弦。 结果就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弹播,赵南星就立刻转身,同时把谢明望往旁边大力推开,谢明望还没有来得及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眼前白光闪现,谢明望来不及多想,反手放出袖中“白绝”,白绝在空中长开,宛如一道墙那样,把直击自己面部的白光反弹到了对面。 对面是一道门,原本关的好好的,结果偏偏在这个时候,那道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门后络央困惑的脸:“你们在.......呜!” 谢明望那句“小心”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立刻被自己捂在了喉咙口,他睁大眼睛,仿佛闯祸一般。 再看门口处,赵南星一个飞扑,把来不及说完话的络央活生生扑到了门外,重重的摔倒了外头的草地上。那一道寒光,穿过门外,击破了挂在屋檐之下的灯笼,扎进了横梁上,没入了木头里。 灯笼熄灭,院外一片漆黑。 谢明望知道闯了祸,急忙爬起来朝着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叫:“小师侄女!小侄女!我不是故意!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摔痛了没有?让师叔我看.......看?” 谢明望手持蜡烛冲到门外,蜡烛的烛火被他行走的风带的歪倒,等到重新燃起时候,谢明望看到了眼前的一幕,恨不得直接瞎掉:络央完好无缺的被赵南星整个围在了怀中,脸牢牢埋在了赵南星臂弯中,赵南星把她扑倒之后,一个顺势转弯,自己先落地,活生生做了络央的垫背。 谢明望本来很尴尬,可是因为赵南星半天都没出声,他有点担心,于是他只好一边担心一边尴尬的蹲下来,举着蜡烛问:“那个.......摔到了没有?” 他问出口才觉得是废话,当然摔到了,这地上为了美观,铺设了不少的碎石,平时不小心摔倒还会或多或少擦伤,更何况如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可是即便是这样......赵南星未免也太痛苦了一点? 谢明望渐渐觉得不对劲,正要再问,却听到络央道:“别碰他!” 第九十三章 暗器” 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络央梳洗完毕,又处理好了一些零碎的事情之后,只来得及在门口听到谢明望的大呼小叫,谢明望听声音正在兴头上,若是几个男人在聊写什么痛快话,她过去岂不是扫兴?于是在外面稍微看了一下发白的月亮之后,等到谢明望的呼声小了一些,才推门而入。 结果就等到了刚刚的一切。她连扑倒她的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袭温热的怀抱裹挟着,重重摔倒在了院中。等到她立刻反应过来,对视上她面前的脸的时候,那个对她一向冷淡的大师兄只来得及对她眨了一下眼睛,就陷入了昏迷。 天生的月依然发白,可是月光下的陌白衣的脸色比月亮还要白。她明晃晃的看到,有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直入他的心窝,可是她明明记得,对方是面朝着她而来,然后一把把她搂在臂弯中,直到落地,都没有松开她。络央一开始以为他是君子之道,现在才明白,是那银针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他把自己搂在臂弯而不是如正常那样护在怀中,怕的就是这个。 络央忽然十分痛恨,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白衣白衣,他穿白色长衫,外罩的星蓝色衣裳和夜色几乎要相融,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他如今躺在地上,时刻都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忽然拽入地下一般。 她从未如此慌张过。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发颤的厉害。 谢明望万万没想到前一刻才好好和他们说话的人一瞬间就没了声息,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他奔过去的时候一直心想着“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又拼命想“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可是等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的时候,他的腿脚都是软的,到了面前,几乎是跪下和抓起手腕把脉同时进行。 一脉下去,什么都没把到。谢明望觉得是自己沉不住气的缘故,于是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然后进行第二次把脉,结果还是无脉。他手上的脉搏平静死板,像一块木头。 谢明望转头,眼泪滚滚而下,泪眼婆娑的对着眼前的影子道:“完了,顾兄,小师侄女,他死了!” “胡说什么?还活着呢。” 看来面前的人影是顾悦行,他走到旁边蹲下,伸手也把脉一番,然后道:“你究竟想要捏着那个傀儡的手多久?””傀儡? 谢明望连忙擦干眼泪,才发现自己一时紧张,抓错了,手里把脉的手腕一直都是那个小仙娥的。那小仙娥一动不动被他握着,张大嘴巴对他做出笑的动作,吓得他忙不迭放开。 那个小仙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这里,对着一动不动的赵南星开始发笑,众人才发现,这个傀儡居然还会发出声音,一种类似于小女孩一样的声音。这种机械且毫无感情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十分渗人。谛听本来就对忽然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又听到小仙娥难听的要死的笑声,当即飞起一脚,把小仙娥踢的重重摔在院墙上,头都给撞掉,咕噜噜的滚到了一处草丛中中。即便如此,那头依然在发出如同乌鸦一样的“咯咯咯咯咯咯”的笑声。 顾悦行只是看了一眼,就说:“这应该也是特定的,这种声音是模仿了某个小孩子的真实笑声,但是毕竟不是人,画虎不成,当然听着渗地慌。” 他半跪在赵南星面前,略微弯腰托起赵南星,一个用力,就把赵南星抱了起来。轻轻搁置到了塌上,却并不让他平躺。而是依然以臂弯撑着。从头到尾,赵南星的呼吸都十分浅,很轻,手指一寸一寸的凉。 谢明望顿悟,立刻查看赵南星的背后,发现那银针竟然并没有没入后背,而是把赵南星如同糖葫芦那样,直接穿透了!前后都露出银针来,十分吓人。而且更加令人心惊的是,尽管这个银针看起来好像是没毒的样子,但是赵南星的身体却开始一点点的发凉。 冷意是从指尖开始的,他的手本来温热柔软,但是现在,很快就成了一块冰,而且这种冷意在一寸寸的蔓延,从指尖,到手掌,到手腕,谢明望原本还在凝神把脉,结果却被冻得一个哆嗦,才发现赵南星的手已经开始冻住,只要在耽搁下去,他的血液就会被冻住,脉搏再也把不出来。到那个时候,就不再是什么木头了,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冰。 与此同时,络央也观察到了这个情况,两人一番对视,都觉得事情走向十分不妙。 谢明望立刻对谛听道:“去取一些东西来,一一记下,这是你家公子的命,记下,艾草,热水,龙葵,新鲜蛇胆,还要一块越大越好的磁石,一块五寸厚的木板,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拿到,哪怕是现成砍一棵树来也行,我还要两根银筷子,一大碗牛乳。快去,快去!” 谛听一抹眼泪,立刻就冲了出去。 身后谢明望大吼:“别打草惊蛇!别声张!” 他这一吼下去,确实也是直接禁止声张了。顾悦行注意到,院外原本犹犹豫豫的灯光,在听到这声之后,立刻熄了。估计是原本听到动静的下人,听到这句话立刻跑了。 络央还算是淡定,她看了看赵南星胸口处的银针,道:“奇怪了,这是从哪里来的?是冲着谁?他?” “这银针是冲着他来的,一口气出了十二根,”顾悦行道,“这暗器隐藏在北霜中,刚刚谛听一路带着都没事,非到拨弦的时候才出,定然是冲着弹播弦乐的人的。” 谢明望:“十二根?” 顾悦行指了指旁边的板凳:“上面有十一根,加这根,十二根。” 络央快步走过去,还未等顾悦行提醒她小心,就已经扒出来一根细细查看,说:“倒是没毒。” 听到银针无毒,谢明望的心反而更凉了:“既然没有毒,那就表示他身上原本就有什么旧疾,这银针激发了他往日的病症,才会有现在这个情况。所以即便是中了一根也会要了他的命!” 谢明望也说道:“要杀人,不一定要用到毒素,对于人间界的弟子来说,没有毒,反而才是最麻烦的。” 说得对。 毒性对于人间界的弟子来说,根本不值得提起,任凭是什么砒霜孔雀胆还是鹤顶红,人间界的弟子都不放在眼里。但是如果是暗器,例如,这种细如牛毛的银针,活生生的直击心脏,一根就可以令人气息奄奄,若是十二根入体,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若是游入血管,顺着血管私下游走,进入肝脏、心脉、乃至大脑,想想都觉得痛苦与可怕。 谢明望颤声道:“可是别人也有可能啊。若是不知情的人,瞻仰这个北霜,忍不住上头弹播一下,不就露馅了么?” “不可能,”顾悦行道,“人家要对他下手,当然是冲着万无一失去的。倘若这事提前败露,那就是轻则满门抄斩,谁会冒这个风险?定然是算准,只有他才会第一个拨弄这个弦试音。——这个弦是新换的,他拿到北霜之后,会先试试这个弦有无变化,这天下,知道北霜换弦的,除了我的祖父,我,只有北霜的主人。” 谢明望道:“用北霜去杀北霜的主人?” 顾悦行没有直接问答,而是反问谢明望道:“谢医师,我问你,北霜,在江湖上,是陌白衣的兵器,对不对?” 谢明望不知道顾悦行为何一问,但是还是如实点头。 “不错。” 顾悦行又说:“而陌白衣这个身份,世人只知道他是人间界原来的大弟子,之后被驱逐,且身份贵重,可是究竟贵重到什么地步,世人是不知道的。对不对?” 谢明望点头。 “他之前说过,他用了一个小君侯的身份来此做事情。可是他的阵仗,规模,以及他身边的侍卫都不是等闲之辈,前有护卫开路,后有兵士护随,这个阵仗,想必不是小君侯能够用得起的。而且他也说了,太守不是蠢人,政绩做的不错,想必也能看出来,这位君侯,非那位小君侯,而是一手遮天的掌政王爷赵南星。” 不知道为何,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感觉旁边一直握着赵南星手的络央,忽然抖了一下。但是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低下头,继续缓慢的揉搓赵南星的手,不让他的手冰凉下来。 顾悦行说:“众所周知,北霜是陌白衣的武器,可是那位太守居然敢把北霜当成是彩头送给赵南星,一来是不知道赵南星和陌白衣是同一个人,二来么.......一定有人告诉那位太守,这北霜,是陌白衣放弃的。我猜,煽动太守以北霜为彩头的,应该就是那位师爷。回头好好审理一番就是,能问出不少东西。” 正说话间,谛听急火火的进来了,他左手拎着一个很大的竹篮,里面装着磁石,牛乳,草药等等,右手夹着一块老大一截树桩,十分新鲜,看来是真的跑去直接看了现成的大树弄来的,他还一路小跑的提来了热水,一桶借着一桶,直到谢明望说够了才停下喘气。 他一头满身都是汗,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泪。进来后,一声不吭的把那些东西一一展示在谢明望身边,然后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明望。 仿佛谢明望只要不立刻开始救治赵南星,他就能当场放声大哭起来。 谢明望最怵人哭,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见不得任何人落泪。立刻开始忙活起来。 首先抓了一大把的艾草丢到热水里,干燥的艾草要直接没入热水中,为了让艾草被热水充分混入,直接把自己的手浸入热水,被烫的手皮通红也没有停下。络央见状,也如法炮制,一样把另外的艾草一起浸入另外一个桶中。 谛听这个时候也看到赵南星浑身发冷,想要抱过来棉被,却被阻止了。顾悦行说:“他的冷不是棉被能够解决问题的。” 谛听一听,眼泪又一下子流了下来。 顾悦行叹息,说道:“你去门口守着,有人问起来,搪塞过去,被叫人起疑。对了,外头那个东西,嚷嚷的难听,去处理掉。” 谛听听了,抹了眼泪就出去了。 他走到院中,看到那个被他踢飞头掉了的小仙娥已经满院子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头,此刻正端端正正把头安好,继续跑过来对着他发出“咯咯咯咯咯咯”的笑。 谛听在廊下蹲下,正好高度就和那个小仙娥持平。那小仙娥见到谛听看它,更加努力的张大嘴巴,试图发出更加大声的咯咯咯的笑声。 笑声依然十分的难听。但是在谛听这个角度,他却能够看到小仙娥长开的嘴巴里那团团的雪白棉花,还有那棉花中心的小兔子,兔子做的十分精巧,眼睛用的是红豆,如果面前有个镜子,谛听一定能看到自己此刻的眼睛也如那小兔子一样,红的可怜。 他红着眼睛看着红眼睛的兔子,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一时没有忍住,一把搂过那个小仙娥就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小仙娥还在张大嘴巴努力发笑,冷不丁被谛听搂在怀里,它的嘴巴正好搁在了谛听的肩上,一个本能,张大嘴巴“啊呜”一口下去,继续咬住了谛听的肩膀上的衣料。歪打正着,它不再发笑了,也无法发笑了。 笑声中止,夜风中,唯有呜咽抽泣在风中流传。依然十分恐怖。 墙外下人听墙角,纷纷胆颤:“这一回君侯大人果然大发脾气,当天就迁怒了自己的随行侍卫,不知道明日,要如何整治太守大人?想想就可怕啊可怕。” “所以,那今天回马阁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哪里是什么岔子?简直是惹下了祸事!没听说那师爷当时就被赏了一顿板子,还是在看台上打的!打完了才开始斗花会的!” 听墙角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天,这么可怕吗?” 看来明天太守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啊。驿馆的墙角众人唏嘘不已,一边觉得那哭哭啼啼的少年侍卫可怜巴巴,然后一边各自回房。 殊不知,第二日,太守的日子过得还可以,因为君侯大人并没有出现。 驿馆的客人,一夜清空了。 第九十四章 小君侯驾到” 太守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他昏昏沉沉的,一直都没有从自己身边那个师爷竟然是个细作这个事情上反应过来。 那个冷面的将军沉默寡言,偶尔说出来的一两句话就好像一颗颗惊雷,炸的他外焦里嫩浑然不知所措。 那个平日里胆小如鼠纯粹是靠着嘴甜才混成太守师爷的家伙,居然是当年臭名昭彰杀人如麻最后被两座金山悬赏才消声灭迹的鬼蜘蛛的帮凶?!太守当时脑子嗡嗡响个不停,心里想:“完了,这如果要诛九族,师爷可是我大表姑家的姐夫的小姨子的相好的家的亲生弟弟!” 其他的事情太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什么“鬼蜘蛛”,什么“红花馆”,什么“合谋”还有什么“放长线钓大鱼”等等。最后那个冷面将军看他实在是没用且没有嫌疑,就领命自己手下的侍卫送他回府,让他“先安心休息,容后再议”,甚至还派了几个自己的亲卫“保护”他。 是保护还是看押,他又不是傻子,清楚的很。 太守进了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在横梁上悬了个粱。别误会,不是真的悬梁,就是悬挂了个白绫到梁上罢了,那白绫是最好找的,太守在衣箱里闷头一翻,就翻到了好几块白色布料,都是用来做里衣的料子,白色是最容易做出来的,将来若是要该花色或者样子,白色也最好捣鼓。太守此番才顿悟:怪不得呢,人人上吊,用的都是三尺白绫。除非穷的衣不蔽体,只能搓根麻绳。 太守不是穷人,白绫拿得出来,还是缎子的。 缎子的白绫晃晃悠悠的挂在床头,下面还贴心搁着雕花的梨木凳,太守合衣而卧,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结果没想到是闭眼就到了天明。 虽然如此,可是一夜劳累,他梦里不得安宁:冷面将军果然要处死师爷,还是那种要株连九族的那种,冷面将军端坐在上,手里拿着师爷的家谱一通翻看,他在台下一边跪着一边冷汗流成了一片汪洋,结果那个将军果然在看到一页之后大叫:“好啊!我果然没看错!他是你大表姑家的姐夫的小姨子的相好的家的亲生弟弟!来人呐!一起拖下去砍头!” 师爷在梦里长开嘴巴大叫,可是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他在梦里还在心中怒骂:“怎么回事!我的乐人呢!我的口技师呢!这个时候该大叫饶命救命放小的一条生路!” ...... 衙役哐哐哐砸门的时候,太守还在做梦他被拖到了斩首台,周围是和他一样丢了口技师的张着嘴巴做欢呼状却没办法发出一点儿声音的百姓们。太守呆呆的跪着,低头一看,自己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囚服,台上的冷面将军穿着厚重的铠甲,大热天带着个笨重的铁帽子,身后站着一排的口技师,所以这位将军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厚重深沉,一会儿说话娇羞如同少女,甚至还冒出来那么一两句戏腔。 刽子手上前,和将军耳语两句,将军恋恋不舍——也不知道梦里太守是怎么从厚重的头盔后面看出来将军恋恋不舍的表情的,总之,将军恋恋不舍的借给了刽子手一个口技师,刽子手得以开口出音,问太守:“你是喜欢这个金的铡刀?还是这个银铡刀?还是这个金银合体的铡刀?” 太守目瞪口呆! 旁边的那个师爷,已经处决完毕,一颗头就在桩台上,看着自己无头的躯体在给自己泡茶泡好茶之后,喂给自己的头喝,头咕噜咕噜喝完,然后立刻顺着脖子给漏了出来。 太守继续目瞪口呆,而那边刽子手继续催促,催他快快选个合乎心意的铡刀。 太守茫然无措,一时之间竟然不能分辨这到底是梦中还是其他,刚刚想要选个金子的铡刀,结果,梦醒了。 刚刚醒来睁开眼的太守还在茫然,一时之间不能分辨自己怎么一下子从问斩台回到了被窝里。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发呆,门外哐哐哐的拍门声还暂时没办法钻进他的耳朵里。 外头衙役见屋里半天还没有动静,于是拍的更加起劲了:“大人!大人!大人醒醒!小君侯来啦!” 太守翻了个身,顺势屈腿,抱住了被子:小君侯,什么小君侯,君侯不是一直都在驿馆么.......等下!小君侯!太守一下坐了起来,看到了眼前房梁上晃晃悠悠的白绫以及下方的凳子,立刻清醒了! 小君侯都来了?! 太守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加上起来的太过于迅速,脑子犯迷糊,一下子脚软没站住,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连带撞倒了凳子,凳子滚到地上,发出老大一声咋呼的动静。 外头原本属于冷面将军的兵士在一早就撤了,太守府里的差役听说了昨天回马阁太守拍马屁不成还引发了一场刺杀,各个都觉得那府衙中正大光明牌匾下的人要换一张脸了,拍门的差役本来就坍塌,拍了半天没动静,现在又听到屋里叮里哐一片动静,还以为是太守想不开,立刻心生警觉,一边大叫:“大人!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大人!我进去了!” 那差役一个后退起跑,然后飞起一脚踹开了门,入眼就是那个晃晃悠悠吊在横梁上的白绫,再就是歪倒的凳子,和气虚无力的,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太守。 差役当时就吓傻了,眼睛都湿润了,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过去扶住太守就哭:“大人!大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船到桥头自然直!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人!呜呜呜呜呜.......好死不如赖活着啊大人啊呜呜呜呜呜呜大人........” 太守:“.........” 这人还没死呢,不过太守很欣慰,如果自己死了,大概哭丧规模应该不小,真情实感的比率应该能占据三成最少。 *** 小君侯是护国将军雁镇宇的小世子。护国将军当年为国征战,虽然最后凯旋而归,但是妻子却难产于战场,留下一个男婴就撒手人寰。小世子的童年几乎就是在战场军营度过的。护国将军和发妻青梅竹马,相识于军营中,妻子也是战功累累的女将军,巾帼须眉双双保家卫国,为当年一段极其感人的佳话。 护国将军深爱亡妻,发誓一生不再续弦,今生只有一子。战事平定之后,便在京都颐养天年,专心养育和爱妻的唯一的爱子。 十几年过去,小世子雁展颜生的芝兰玉树仪表人才,更难得的是他聪明伶俐活泼开朗。先帝在位的时候十分得到先帝和所有太妃的宠爱,时不时就要被叫进宫中领受赏赐。尚未弱冠成人,就已经得封“小君侯”之名,盛宠有目共睹。 而这次,小君侯居然屈尊降贵,来到了小小槐安城? 太守冷汗出的比昨天还要多。 他几乎是被两个衙役搀扶着去见小君侯的。 小君侯雁展颜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十分的有朝气,且活泼。他大概是第一次来到京都洛阳以外的地方,对于京都之外的一切都十分的好奇。 太守气息奄奄的进来的时候,雁展颜还在兴致勃勃的和端茶的丫头聊天:“姐姐,这就是槐安城的地方茶么?谢谢姐姐......” 那丫头激动的满脸通红,差点晕倒。 何其有幸!几天之内看到了好几个美男子!而且还都是京都来的贵人!丫头激动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哆嗦的差点拿不稳托盘,多亏了旁边雁府跟来的婢女搀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当场跪倒。 而雁展颜那边,逗弄完了小丫头之后,一转眼就把小丫头忘在了脑后,笑嘻嘻的看着脸色发白的太守,说道:“太守大人?是太守大人吧?太守大人坐,不知道是所有小地方的太守都长这样,有这样虚弱的气度,还是只有槐安城如是?” 太守听出来小君侯笑眯眯的挖苦,他有心想要挺直腰板给小地方的太守争口气,无奈他手脚发软,实在是直不起腰来。 只能虚弱的被哭哭啼啼的差役搀扶着靠在下首,听雁展颜独自絮叨:“孟将军今日一早已经护送王爷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交给我来处理,包括昨日的变故,以及所有等等。” 雁展颜笑眯眯的:“放心吧太守大人,这个槐安城真小啊,我只带了自己府衙的兵马就把这个城池团团围住,现在,大概只有苍蝇和老鼠能够出城。” 封城? 太守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他瞪大眼睛,眼前看到的是雁展颜少年意气风发的脸,这张脸生的十分的乖巧,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金尊玉贵地养大的,没被疾风吹过没走过坎坷的路,就算是做轿子和马车,那路上的石头和水坑都会被人事先铲平。 同样是君侯的身份,他想起来今天之前的那位君侯,他也很年轻,一张一见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和一双淡然如天上冷月的眸子,他说话行事皆令人生出畏惧,偶尔的一两次的“平易近人”会叫人心生欢喜,但是,那位君侯陌白衣,无论如何,即便是昨天在回马阁因为太守的邀约和审查失误遇到的变故之后,那位君侯大人也没有流露出让人打冷战的惧意。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他让太守止不住的发抖。 太守再也做不出,一溜烟的跪滑下去,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发抖,听雁展颜的接下去的内容也是抖的:“王爷遇刺,这件事情若是惊动了朝廷,别说你的人头了,你的家眷,你的父母,你的亲戚朋友,甚至街坊邻里,乃至于你的恩师等等,都逃不过。不过王爷的意思,这件事情你大概是最冤枉的,他要我来,洗刷你的冤情,然后,替你扫一扫身边的脏东西。” 太守听完,一下子抬头。 雁展颜对上他的脸,微微俯身,对他道:“大人,都说与善人居,如如芝兰之室,久而不问其香味;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大人,你难道没有闻到,这里,简直臭不可闻,而且不单单是你的府衙,是这个槐安城,都臭气熏天。” 太守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张开了嘴巴,可是此刻的自己,却如同梦里丢了口技师一般,只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好久,他才听到自己说:“王爷?那位大人.......敢问小君侯,那位大人,是什么身份?” “太守大人不知道吗?”雁展颜挑眉,“王爷就是王爷——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如今的掌政王爷赵南星。” 太守再一次成了哑巴。浑身瘫软成了一摊泥,还是一滩抖个不停的软泥巴。 这一切似乎早就在雁展颜的预料之中,他道:“太守大人不用担心,我告诉你这事情也不是想要吓唬你,你都是太守了,胆子要大些——若是这番立了功,将来知州,知府,甚至进京都为京官,将来面圣,总不能都是这样的小家子气。” 太守并不是被赵南星的身份给吓到的,上官临门,作为一城太守,诚惶诚恐自然是有,但是政绩在手,并不会畏惧到这个程度,反而第一个想法就是应该极力表现自己,以求某得机会更进一层楼。从一开始,赵南星以小君侯的身份来到槐安城的时候,太守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他抖的在于,作为一城太守,他待客无方,大失分寸,精心准备的回马阁斗花会,险些成了赵南星的葬身之所,而更为恐怖的是,参与这个刺杀的,竟然还有他的师爷! 无论从什么方面去“狡辩”,太守都觉得,自己难逃一死,而且是应该的。即便是真的要砍头,那一刻,“冤枉”这两个字自己都喊不出口。梦里的师爷断了头还能悠然给自己泡茶,他断了头,无头的尸体都要摸索着蘸上写在台上写认罪书。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雁展颜道:“你现在应该想想,怎么个戴罪立功法。” 小君侯的脸依然年轻,稚嫩,充满了一切令他怀疑和不信任的不踏实感。 可是槐安城太守没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明白,眼前这个对于他来说还算是小孩子的小君侯,是他现在可以把握住的唯一生机。 第九十五章 求生” 在赵南星的意识中,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他的侄子赵京墨曾经开解过他:“人生最后一死,想要怎么睡就怎么睡,灵魂飘荡,横着睡大街也行,掉在皇城正中央也妥,反正灵魂悠悠荡荡,在哪里都是个安稳。所以生前少睡些,醒着些,权当抓紧时间享福了。” 这套说辞,连赵京墨自己都没有被说服,反倒是说服了赵南星。 但是这一回,他出乎意料的,一口气睡了三天,且十分的安稳。那根直中他心脉的银针他当然也看到了,眨眼的功夫,不但和络央对视了,同时还来得及轻轻的在心里叹一口气,那口气很小,就好像自己内心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和心事,都被那个小小的银针一戳,给破功了。 也幸亏,他还没来得及对着这些“陌生人”倾诉吐露一番,他就陷入了昏迷。 他仿佛死了,又仿佛没有。 但是如果没有死,他又怎么会在梦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完了属于赵南星的前半生呢? 好奇怪啊,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再见到那个少年的自己。 他梦到自己从小出生的皇城,那个时候父皇和母后都还在,大燕国还不叫南燕,年幼的自己对于隔着颂雁江的两国时不时的小打小闹早就听得不耐烦。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年岁还很小,长着父皇宠爱,捉迷藏的时候时常偷偷溜到父皇的书案下躲着,有的时候父皇会为他打掩护,有的时候却会偷偷通风报信,让内侍暗示自己躲藏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是他躲藏实在是太好,藏到小伙伴找不到,他实在是不耐烦,就在桌案下睡着了,醒来之后,他身下垫着柔软的兔毛的软垫,身上还盖着御用的披风。自己睡觉的地点也从书案被抱到了龙椅上,他迷迷糊糊的睡着,有一字没一句的听着,听着大臣给皇帝一字一句的奏报着事情。时不时会听到一些说腻的事情,比如说,今年开春,两国的的军营又为了春江水暖的鸭子和鳜鱼打了小小的一架,又比如说,大燕国这次争抢新鲜肥美的鳜鱼的原因是皇帝要举行跳佛节。 他至今都不知道什么是跳佛节,大燕国的皇帝崇尚礼佛,每年都会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去讨好佛祖,甚至有一年,皇帝还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跑到了寺庙要出家,吓得举国上下出钱出力,又是捐赠香油,又是给佛祖塑造金身,这才从佛祖手里,把皇帝给“赎”了出来。 当然也有新鲜的,比如说,他听到,大臣说,大燕国出生了一位小公主,十分美丽,且出生之后,天降祥瑞,百鸟齐飞,大燕国的皇帝自然又是感恩上苍和佛祖,然后又办了一场法会。好不热闹。 之后,他断断续续的听到这位小公主的消息,偶然去母后的宫殿问安,正好赶上其他的嫔妃也在,围着母后聊天,他一一请安了,后妃们免不了要夸他,夸他小小年纪十分的懂得理解,又生的漂亮可爱,实在是舍不得那么快的长大。 大宋的规矩,皇子不必等到大婚,只要满了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建府,有的深受宠爱的皇子例如他,从他孩提时候开始,皇帝就已经令人去为了他的王府选址。 他那个时候还小,粘人的厉害,自然撒娇,说一辈子都不离开父皇母后,即便是出了宫,也会一天三趟来陪伴母后和母妃娘娘们。 他那样嘴甜,自然如常一般得到了许多的果子和香包。 果子和一些寻常的香包一出后宫就被分赐给了身边的小宫人们,唯独一个香包,十分的可爱,他没舍得送人,独独留着。这个香包的主人是紫妃娘娘,紫妃娘娘是燕国人,十分美貌,据说燕国出美人,尤其是皇室,而这个香包上绣的少女的剪影,据说就是燕国的那位小公主。 “谛听谛听!”他扯身边那个总是一言不发惜字如金的护卫,“那个大燕国的小公主,叫什么?” 梦里的谛听还不是现在这个时不时会暗中噘嘴的少年,他是个十分沉稳的青年人,谛听对少年时候的他表现出了无限的包容,几乎做到了有问必答:“回禀小殿下,那位小公主,年纪尚小,还没有名字呢。” 谛听耐心道:“大燕国和咱们宋国不一样,那边的女子的名字除了自己的父母兄弟以外,只有以后的丈夫才知道。而现在,大燕国称她为朝华公主。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是早上,霞光漫天,是为吉兆。朝华公主要有正式的封号和名字,还要等到及笄和大婚的时候,小殿下,小公主现在才七岁呢。” “朝华,真好听。”九岁的,且已经有了自己正式名字的殿下赵南星只听了一半就没听下去,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被晚霞照的还是刚刚一路小跑累的。 赵南星的名字出处于他出生的时间,他出生于晚上,漫天的星斗,内侍报喜之后皇帝前去看完刚刚出生的小皇子,一踏出宫殿的门,就看到漫天的星斗。皇帝出南门,一路向南,来到了宫所,正好看到了哭累了打哈欠的小小婴儿。 *** 出乎当年那个谛听的预料,谁能想到,第二年,那位小公主就有了姓名。大燕国的皇帝本来想要慎重的给自己的小女儿定一个公主的封号,无奈民间百姓已经熟悉了朝华公主,皇帝经由大和尚的点播,决定顺应天意和民意,正式定下小公主的封号为朝华。 大和尚说,让小公主选一个百姓取的名字,她的未来一生,将乘风破浪,勇往直前。那百姓为水,定然会托着自己选择的公主一路平安。 是的,一路平安,八岁的小公主被选为颂雁之盟和亲名单中的一条,跟着无数的金器、药材、绸缎、鲜花一起,踏上前往宋国的路程。 而和这只队伍交错行走的车马上,承载了很多的牛羊、战马、盐巴、棉花等等。还有,大宋国的皇子赵南星亲手手书的一封给未来岳父的书信。 是的,颂雁之盟中,为了显示两国的诚意,特意在盟约中加了除了交换两国物资之外的一条,就是和亲。并且是皇子皇女和亲,而不是拉来什么随便一个贵女封为公主搪塞过来。大宋国为了表明诚意,选的是大宋国最为受宠的贵妃的独子,宋国没有皇后,那位贵妃,母仪天下。 而大燕国不甘示弱,选了出身意头和容貌都十分漂亮的朝华。 于是一个八岁,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在百姓一叠声的“荒唐”中,像模像样的接过了绑着红绸的大雁。 到底都还是孩子,即便是一场肃穆,他们的小脸也没有板正多久,没多久,就互相对视,然后吃吃的笑起来。之后不管两国使臣如何的严肃,现场如何的庄重,两个孩子之间一直都是快活的空气。身穿华服的贵妃无奈的一笑,而谛听,更加是在心里直摇头——未来,他将从带一个孩子,变成带两个孩子。 *** 在宋国皇宫中,年幼的小公主在热闹之后,逐渐明白了自己要孤身一人留在陌生的异国宫殿的事实,她开始整夜泪眼,不管后宫的嫔妃和宫女如何的安抚,小公主的眼眶都是湿漉漉的。而在这个时候,年仅十岁的赵南星,尚且不知道丈夫的真正意义,他却已经开始不知不觉的,学会了凡事都站在朝华的面前。 他们尚且懵懂,却明白了彼此对于彼此的重要性。 为了让朝华开心,他带着小小的小公主跑遍了皇宫几乎所有的角落,在开满牡丹的钟美堂午歇,在芍药开的灿烂的丽华堂偷偷吃果子,甚至还怂恿谛听在荷花开满湖塘的时候带他们亲手摘荷叶和莲花,秋天绕着桂花树跑,金桂落满了他们一身,到了晚上入睡,被窝里都是桂花的甜香。朝华体弱,所以冬天的时候,她只能裹在厚厚的斗篷里,隔着琉璃窗户看他在院子里堆雪人。然后故意摔个跟斗,逗小公主哈哈大笑。 在这样的一年四季里,他们从孩童长成了少年。 他们有了第一个青涩的吻,在落满了芍药花瓣的花丛中。芍药花开的轰轰烈烈,花瓣扑梭梭的掉落,只是小小睡了一个午觉的功夫,身上就差点被花瓣掩埋了大半。他们偷偷躲在花丛中看话本,坊间流行的故事,有的十分吓人,第一本还是俊俏的书生躲雨,遇到了美貌的千金小姐的动人故事,结果到了第三本的时候,美丽的小姐却变成了可怕的会挖人心肝的女鬼,书生早就不见了踪影,华丽的大宅成了荒屋,仆人丫头散去,唯独剩下变成了女鬼的小姐,夜夜织就梦魇,哄骗路过的无知人,只要等到那些人被小姐的美色迷晕,说出“愿意”两个字,那女鬼就会变出长指甲,挖出来路人的心肝。 朝华被第三本吓得直哭,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书生的安危到底如何。他也着急,于是催着谛听去坊间把第二本寻来。谛听无功而返,带回了一本全新的故事。 还是女鬼的,是个江湖少侠露宿荒村,结果因为生的实在是英俊,引的周围十八里路的女鬼为了看美男子争先恐后爬墙头,那些女鬼也十分的可爱,为了怕吓到少侠,还一个个涂脂抹粉,把自己脸上的青白和脖子的勒痕和种种死因痕迹都抹去,扮的娇俏动人,扭着腰肢看了一晚上少侠的睡相。 第二天太阳升起,爬墙头的女鬼们消失的干干净净,少侠神清气爽醒来,看到墙头之下湿了一大片——全是女鬼的哈喇子。 少侠十分郁闷——他本来是听说这里闹鬼,专门跑来驱鬼的。结果连续好几天过去,他不但一个鬼没抓到,反而因为美色,引得周围的鬼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女鬼都赶来看美男子。 这个故事十分的逗趣,至今他都记得清楚。 也记得他们在芍药丛中忍不住笑出声,又怕宫人听到寻来,急忙噤声,然后对视一番,笑意又从眼睛中漏出。 笑声和芍药花中,他们还有一个吻。 他至今记得那个吻的温度,微凉,柔软,还有轻微的颤抖。睁开眼,他发现他吻在了一片芍药花瓣上。 所以他记得的,其实是那个花瓣的温度。 而那本话本的第二本,谛听始终没有找到。以至于他们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本中还是柔情似水的多情小姐,在第三本中却变成了一个恨意滔天到迁怒所有人的女鬼。而那个多情的书生,曾经对小姐海誓山盟约定来生的书生,又去了哪里? 他们始终不知道。 写这个话本的人据说是个坊间的秀才,郁郁不得志,所以靠写一些闺中女儿喜欢的话本换酒钱。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高中得以进宫面圣,自然他们也无法亲自问一问那个秀才,最后走向到底是如何。 而在几年后,朝华用匕首刺中他的胸膛的时候,嘴里说的,居然也是类似于那个话本中女鬼的台词:“我恨你!我恨透了你!我恨不得杀了你!挖了你的心肝看一看,看一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心肝都是血淋淋的,在腔子里尚且能够跳动,而挖出来,那还是一颗心肝啊,只是不再会跳动了。仅此而已。 他想说话,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世上,还有尊贵如他们这样的人,无能为力的事情。 *** 朝华,南星。 一个是早上的霞光,一个是夜晚的星星。其实是终其一生都不得见的,这或许就是天意,天意无形中就在告诉他,他若是一生不曾见到朝华,或许朝华就不会有这后半生的苦难。 年仅十五岁的赵南星,在赶路的时候仰望夜空,吐出这样的一句感想。他面色发白,如空中发白的月,而谛听,少有的红了眼眶,他说:“殿下不该有这样颓丧之想。” 而他却不这样认为,这是颓丧吗?是厌世吗?不是的,他从未如此清楚的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是在替自己求生。 第九十六章 醉蓬莱月下魂” 普通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的时候才会开感慨回顾一番自己的前半生。可是赵南星的前半生,在十五岁那年就结束了。 十五岁之后,他从陌白衣,正式地变成了赵南星。 原本曾经想过的长大后的肆意的人生,游走天下济世救人的场景,饱览山河的画卷,就在他走出人间界之后,永远的闭合了。 ...... 九年后,二十六岁的赵南星再一次以陌白衣的身份再见到曾经的姑娘,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那令他胆寒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对所有陌路人一视同仁的困惑和小小的戒备。 能够看出,朝华过得很好,曾寥寥对她十分的保护,竟然把云起给了她。不出意外的话,朝华会过上他少年时候梦想的生活,会看他曾经梦想看到的山水,会走遍天下济世救人,她的画卷,正在她的面前缓缓开启。 她对于这个人世间十分的陌生,所以本能的接近同门弟子,她毫无防备的称呼谢明望为小师叔,也曾经想过一视同仁这个被驱逐的大弟子,但是还是算了吧。 月光下,那个似乎已经放弃仇恨的姑娘在他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赌气的扭头离开,她穿青色的裙裳,面如桃花,眼如秋波,她的长发如暗夜的流水,她渐渐消失在夜的华衣下。 他活生生的看着她离开,感觉自己像是一缕月下的魂。 *** 赵南星是在第三天的半夜醒过来的。 他中途醒来过一次,与其说醒来,还不如说只是简单的睁开眼睛,然后还来不及等到发现他醒来的顾悦行反应过来,就又合上了。但是就是这样的一睁一闭,预告着他能活下来了。 一天一夜,距离他这次简单的睁开眼睛,过去了一天一夜。 就连谢明望都没有预料到的凶险程度。谢明望一度一边擦拭冷汗一边道:“还不如我们中招,不会有如此凶险,这要么是阴差阳错,要么就是冲着他来的——可是能够是谁?谁能如此熟悉他的隐疾呢?” 谢明望擦汗:“连我都不知道他有心疾。” 这若是人人都知道,又怎么称为隐疾呢? 络央当时原本是一言不发的,那个时候出乎意料的接了话:“我听我师父说起过.......我当时也就含糊听了一耳朵,陌白衣,现在应该称一声王爷,听说这是他自小带的病症,十分罕见,但是有的人一生不会发作,而有的人却会时常发作,发作的时候浑身冰冷,即便是怀抱暖炉都无济于事,而且还会心痛如绞,有的人,无法克制,而活活痛死和冷死。” 顾悦行称奇,然后问道:“那这种发作和不发作,有什么玄机吗?” 络央回答:“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玄机。无情就可以。” 谢明望吃惊:“无情?” 络央点点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的,只知道说大师兄原本是个温柔多情的孩子,之后师父为了抑制他的发病,从而给他喂了一种药,克制他的情绪........” “喂药?喂什么?醉蓬莱?!好个曾寥寥!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 还未等络央说完,谢明望就拍案而起然后怒骂了起来。 谢明望从在连月城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十分讨厌曾寥寥,现在也同样,讨厌一个人,自然是觉得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会做什么好事。一听到曾寥寥给还是孩子的赵南星喂药,立刻觉得那定然是什么慢性毒药要把赵南星毒死,然后为了到时候赵南星毒发的时候撇清关系,才急火火的把人逐出师门。 好啊!被我发现了! 狼子野心! 谢明望骂骂咧咧:“他当年可还是个少年郎!毒妇!” 这就有点过了,络央的脸色顿时就有点难看了,但是因为她也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师叔和师父那一辈的恩怨,她也实在是不好对长辈说些什么。 而且,她也实在是不明白,谢明望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她的师父曾寥寥。 顾悦行根本没管这一番,而是细问:“真是醉逍遥?醉逍遥是什么?” “.......醉蓬莱,”络央纠正,并且回答:“醉逍遥,不对,醉蓬莱是人间界给神官的一种东西,用来.......断情绝爱。” “什么?断情绝爱?这是什么意思?” ...... “还能是什么意思?”谢明望翻着白眼接了话,“说白了,就是人间界的神官,可以偏爱世人,可以怜悯苍生,但是呢,就是没办法动心,明白吗?就算是遇到了天定良缘,月老跳出来把两人的红线怼到眼前,只要一方是神官,不管对方怎么个心脏砰砰跳个没完都没用,神官那方只会觉得那月老是个疯子,对面是个莫名其妙的登徒子——神官不动情。” 人间界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东西?顾悦行震惊了,嗫嚅道:“这.......这难道是规矩?” 谢明望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点头:“是啊,是铁打的规矩,离谱吧?这么离谱的规矩,你猜原因是为什么?——因为她的师父!现任人间界的主人曾寥寥,没人要!她没人要,被男人甩了,所以她要让自己的徒弟和往后的都别想恩恩爱爱!等着吧,现在下手的是神官,之后,哼!” 其实络央是不曾觉得这个规矩有什么问题。她的师父曾寥寥是个杏林高手,天纵英才,偏偏年少时候入世,遇到了一个郎君,结果芳心错付,还因为如此,迟迟在医学上得不到突破,以此抱憾。人生短暂数十个春秋,黄金岁月也就那么短短二三十年,问东就走不了西,动情之后就没办法专心在药典之上。可怜她师父为了一个负心人,白白糟蹋了最好的岁月,她既然走过了错路,不让自己的徒弟或者人间界的之后再误入歧途有什么问题呢? 人间界的神官基本都是年轻人,初次入世,乱花迷眼,一个不小心就走错。浩瀚书海本就无穷尽,济世救人更加需要一颗慈悲之心,这慈悲可别放错了地方啊....... 谢明望一直絮絮叨叨:“等着吧,曾寥寥现在也就五十来岁,你们俗世听起来是个做祖母的年纪,可是在我们人间界还真就不一定,人家寿数绵长着呢,不都说么,祸害遗千年——你师父,一定会拼劲最后一口气,让人间界变成下一个和尚庙尼姑庵!” 而顾悦行还在震惊中,他冷静了一会儿,道:“这,这不是.......” 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什么具体的词汇,半天才说:“荒唐!” 他说道:“这不是灭人欲么!这么......怎么可以这样?!” 络央奇道:“怎么能够是这么大的罪名呢?这和尚道士包括比丘尼不也是断情绝爱么?” 顾悦行道:“不一样,他们是把小爱化作大爱,爱佛祖,爱无边世界,爱天下苍生......”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好像和人间界的神官一个道理。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顾悦行梗着脖子,脸色铁青,劈头盖脸说道:“人间界又不是参禅论道之所!”然后就拂袖走了。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络央:“为何他这么生气?” 谢明望这会儿已经没有了刚刚暴跳如雷的样子,反而吃吃发笑,一脸看好戏:“你要不是神官,没有吃下那什么醉蓬莱,你现在就不会一头雾水了。” 络央愣住,听到谢明望压低声音问她:“你看,一头雾水的感觉很不好吧?这其实并不是很难意会到的事情,可是偏偏呢,你就是意会不到。” 说完,也不等络央问个明白,就叹着气走了。 忽然,隔壁屋子响起谛听的哭叫:“公子!公子!呜呜呜呜.......公子!” 正当络央以为是不是赵南星断气了的时候,顾悦行的声音又起来了:“谢医师!谢医师您看!” 这回是惊喜的声音,看来没死,反而是稳活了。 络央松了一口气,顺便调整了一下自己心中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 络央推开房门,屋内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流入房中,并不会令人觉得憋闷。有人间界的医官在就是有这个好处,否则很多家中有病人的屋子总是常年紧闭门窗,搞得整个房间不仅死气沉沉,还一屋子的药味和病气,那样的地方,病人又怎么容易康复呢? 虽然如此,但是人间界的医者还是会尽量让病人的屋中的窗户不要对着床,光线最好也不要直接照到病人,屋中最好空气流通,但是光线暗一些,会显得安心许多。 络央静静合上房门,走到床边,赵南星安静的躺着,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他穿着素白色的里衣,盛夏,却拥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就连床帘都十分的厚重,这令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面色,只道他闭目昏睡,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 谢明望坐在床榻边,沉着脸把脉,谛听在旁边已经止住了哭声,但是依然能够看到他湿漉漉的脸颊和红红的鼻头。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赵南星的脸上生了浅浅的青色胡茬,脸颊有些瘦,这是因为他自从昏迷之后体温寒凉,又没有进食,身体为了不让脏器被寒气所伤,就动用了根本来暖五脏。等到醒来,一定要慢慢的进补一番。 这是大损,谢明望说过。 能够对赵南星做到如此精准又巨大的打击,这背后的人必然是熟悉赵南星的人的。 可是到底是谁?或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那一方也得有个什么方向才是。 “熟悉赵南星的,那比如是皇家的,姓赵的呗......”顾悦行说,“又是一出窝里斗......这官场啊,自己人杀自己人.......”他耸肩。 “不一定,”谢明望又开始了阴阳怪气,“知道他心脉有损,也知道他如今用药压的,还知道要如何能够动到这块上的,可是个暗器加用药高手。” 听内容,其实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分析而已,没错,能够在以巧器闻名的顾家的得意之作“北霜”上动手脚,而且手脚动到连顾悦行都没太察觉:毕竟只是加了重量,顾悦行一开始以为是北霜中塞了诸如什么枪药、炮灰或者别的什么暗器,谁知道竟然开关是在琴弦上! 要知道当初,顾悦行初见成品的北霜的时候,可是得意洋洋发表过一番的“高见”的。 “这位.........武器看来就是这把筝了。” “我确实有听闻过‘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的说法。筝在以前,有成为兵器的历史。但是既然已经退出了兵器谱,不再跻身兵器候选大流,就自有它如此的理由。” “以筝作为兵器,实在是太笨重了。” “所以我可以推断,这位......武功一定不怎么样。” “真正的高手,一身武艺足可以自信,即便是赤手空拳,遇到劲敌,都可以飞花折柳击退八方,而以这种笨拙兵器傍身,只怕更多的,并不是武器,而是偏向暗器了。.......那把筝,能装多少暗器啊?而且,谁能想象出来,这个筝,居然是个集天下暗器于大成的暗器之王吗?而且,更聪明的在于,发射暗器的方法,是以音律为号呢?” “若是我将来做了武林盟主,遇到江湖友人,一定要以盟主的身份告之别人——若是将来在江湖上遇到一个以筝为兵的家伙,远点。否则,可躲不过的,那可是北霜啊,我们顾家的北霜啊。” ....... 想到这一层,当年的少年的得意还能回荡在耳边,而长大的顾悦行脸色已经黑了:奇耻大辱! 顾悦行咬牙切齿,面容平静:“当今的掌政王爷若是翘辫子,结果凶器还是我们顾家的北霜.......啧啧啧,真是六月飞雪了都。自己的兵器,能杀掉正主,北霜不应该是这么个成名的方法.......哎!哎?哎?!” 顾悦行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就被旁边的谛听劈头盖脸的一顿暴打,他没有察觉到杀气,也根本没有提防谛听那个少年,被打的莫名其妙。 谛听好容易被谢明望给劝住,红着眼睛捏着拳头说道:“我家公子不会死!” 谢明望哄他:“当然当然!好孩子,他是个粗人,你知道,江湖人么........这嘴就跟没门的一样,你别生气......去倒杯水,沾湿帕子放在你家公子唇上,不然就渴死啦!” 第九十七章 一百个胆子” 谢明望考虑的很是全面,其实这三日的诊治来说,顾悦行也是看出来,其实络央的医术在谢明望之上。虽然络央年轻,可是人间界的医术肯定是日益精进和深入的。谢明望的医术如果没有在入世之后自我提升或者和新出同门交流,那么就会止步于他离开人间界的那一年的造诣。而络央入世晚,可是她经手和学习的医典内容早就把谢明望当年的那套甩得远远。 但是要说周全这一切,包括安抚谛听那个少年,还是得靠着谢明望的。 所以,顾悦行不懂,那什么醉逍遥还是醉蓬莱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一个神官,医术高明仁心仁术当然很好,可是何必要断情绝爱呢?那个她的师父没有遇到良缘,怎么就如此极端地让其他人陪着她一起看破红尘? 顾悦行心中不忿:“自己运气不好,连着徒弟连遇到这个运气的机会都给抹杀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和谢明望站在同一个阵营,心中也连着跳骂两句:“老巫婆!老巫婆!” 气归气,一个成熟的武林盟主的标志就在于他气完之后立刻觉得自己幼稚。 然后顾悦行又想到,当时在槐安城中,还化名为陌白衣的赵南星初见络央,那样的态度,莫非也是因为那个.......的缘故? *** 这个问题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赵南星醒了。 在昏迷第二日的时候赵南星的体温就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了,他的手脚连着三日都被谛听勤勤恳恳的用浸了艾草和龙葵的的热帕子擦拭,终于变得又温又软。 就在谛听发现他终于可以再一次把赵南星的手脚焐热的时候,谛听又落泪了。那个小仙娥,现在被他取名叫小木头的傀儡,有模有样的用给赵南星擦过脚的毛巾给他拭泪,顾悦行刚刚进来轮班,就看到谛听正“闹别扭”一般的,把人家小仙娥的好意给拽了下来丢水盆里。 顾悦行看着水盆旁边溅出的水花,不由得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好好的和个小傀儡置气呢?” 说着就要拧干毛巾熟练的往赵南星脸上朝华,被谛听一把拦下,谛听红着眼睛,但是明显情绪是高兴的,抢过顾悦行手上的毛巾,连同水盆都端走了。 跟着的小仙娥也颠颠地跟了上去。小仙娥还不会说话,长着关着兔子的嘴巴对着谛听,好像要和他说什么,谛听没理会,一人一个小木头,拐个弯就不见了。 顾悦行偏着头,看了一眼门外,此刻夕阳西落,这间屋子有些西晒,其实并不算是上宾的客房,但是络央偏偏就挑的这件。赵南星的床也特意挪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可以透过敞开的门窗把这张床罩住。但是正午的太阳却一点也不会有。 谛听这个少年听谢明望说,是赵南星的护卫。他不叫谛听,“谛听”是个职位,任何人,只要成为赵南星身边的护卫,他或者她,就是谛听。据说上一任的谛听是个年轻人,年岁大概是现在赵南星这个时候,而当时的赵南星,才十五岁,正是谛听的年纪。 顾悦行心想:这倒是反过来了,也辛苦这个小小谛听了。 这个谛听明显不是照顾人的料,谛听是个神兽,佛经故事中地藏菩萨脚下趴着的通灵之兽。谛听集群兽之像于一体,有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可听过听来辨认世间万物,善听人心。 而赵南星身边的谛听,就是起这个作用。据说这个少年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别说窃窃私语瞒不过,即便是远远交头接耳,也可以通过读唇语动作来看明白对方沟通的内容。而且记忆力极其可怕,监听东窗之声,可以一字不差的传达,甚至包括中间的咳嗽、清嗓,无用的嘀咕,身边草丛中蟋蟀的低语,都一字不差传达。 知道这些的顾悦行十分的吃惊,道:“怎么传达?难道是以京中擅口技者的本事来?” 谢明望:“.......” 谢明望没再理会他。 今夜轮到他守夜,谢明望说只要赵南星的身体没有冷下去就不用吵醒他。然后就打着瞌睡睡了,沐浴夕阳的那种。 半夜时分,赵南星醒了。 他稍微动了动手指就惊醒了顾悦行,顾悦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脸疲倦却带着笑意的赵南星,赵南星说:“顾盟主好生警觉,真是风吹草动都躲不过顾盟主的耳朵。” 顾悦行揉揉眼睛,笑眯眯道:“那,依照大人所见,是我的耳力好呢?还是你家谛听更胜一筹?” 顾悦行按照络央嘱咐,只要赵南星醒了,就先别忙着给他吃东西,可以先喂一块糖。那糖是加了桔子的汁水一同熬煮的,又酸又甜,可以刺激病人分泌唾液缓和口渴的症状,甜味又可以补充一些消失的力气。 嘴里含着糖块的赵南星说话含含糊糊,声音又低,不过顾悦行耳力好呀,所以依旧听得清清楚楚:“谛听从来都是天赋者。” 顾悦行也丢了一粒糖块进嘴里,酸的他忍不住皱眉,他龇牙咧嘴:“你上一任的谛听也是如此吗?” 赵南星很虚弱,依然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有问必答的赵南星给了顾悦行无形的鼓励,顾悦行好奇劲上来,问道:“那上一任谛听,不是更加老练一些么?怎么换成了个孩子?这孩子也太小了......你一出事,他就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哭的悠,是个木头,都心软了。” 顾悦行没夸张,自从谛听那一晚上搂着小仙娥的傀儡一通大哭之后,那小仙娥都下不了嘴咬他了。这不就是哭的木头人都心软了? 赵南星不知道这一段,眼睛略微垂下,偏头,看了看房门方向,问了一个另外的问题:“这里是哪里?似乎不是驿馆?” “你都昏迷了三天了,若是还在驿馆,那太守就应该上吊了......”顾悦行回答他,“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槐安了,在槐安大概八十里外的一个大城,叫青果。这名字真有意思。以果实作为城名的,是个大城,以树命名的,偏偏就是个小城。” 赵南星皱眉:“我忽然不告而别,那太守本来不上吊,现在也要吓得上吊了。” 顾悦行安慰他:“当时谛听出去了一会,然后带了个东西回来,好像是个手令,我是不参合你们朝堂的事情,但是谢明望看了,他就说,槐安城有人接手了,然后有你的护卫,要护送我们离开。” “接手的是谁?” “说来也是巧了,你当时不是用的那个小君侯的名义来这里么?来的就是那个小君侯,叫雁展颜,好像才十八岁。靠谱吗?——嗨,我问这个干嘛?我想来不理会朝廷的事情的。” ——若是当真如此,怎么就揣上那烫手的艾子书呢?顾悦行不提,他也没忘这一出。赵南星对于江湖、坊间、朝堂三界了如指掌。自然知道顾悦行怀中艾子书上所书为何。 不过既然孟百川跑了,那就.......跑了呗? 顾悦行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斟酌一句,就又被塞了一颗糖块,这一回的,是偏甜的。但是鼻子却大事不妙一般的闻到了十分可怕的味道。 顾悦行一弯腰,从脚边提溜上来一个用棉布包的严严实实的篮子,篮子里有两个小罐,其中一罐倒出来一股黑色的可疑液体。顾悦行似乎也有同感一般的屏住了呼吸。 赵南星刚刚转醒,又要晕过去:“顾盟主......谋害无辜百姓.....可是重罪。” 顾悦行轻笑:“什么谋害百姓,你明明是朝廷命官,皇亲贵胄。我谋害你,那是满门抄斩。” “......”赵南星沉默,似乎被顾悦行的坦率和视死如归震撼到,“那顾盟主,还不速速手下留情?” 顾悦行笑眯眯的:“我可是盟主,盟主这种存在,上得刀山下了火海,弑君篡位什么的也不是不敢,更何况是谋害个王爷?” 闻听此言,赵南星脸色又是一瞬苍白,随机,他又道:“那既然要挑战,顾盟主可以试试弑君......我保证,我不会供出来顾盟主,让顾盟主可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顾悦行舀起来一勺汤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啧啧,王爷好大的胸襟!怪不得朝中人人都说南临王爷狼子野心,名着说是=辅助幼帝政权,其实是明着稳固自己的势力,不然如今陛下已经长成,南临王却迟迟不肯交权......啧啧啧,果然果然......王爷,心怀天下呀。” 顾悦行的表情十分想要投毒,而且那一碗散发着古怪味道的东西,令人无法下咽。 见赵南星死活不肯张嘴,顾悦行又换了策略,开始连哄带骗:“这是谢明望,你家谢师叔做的,加了十分之多的蛇胆,说是以形补形,你不是那正好中在了心脉么?就弄了这个。” 赵南星坚决抵制,道:“人间界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出过这么可怕的的东西了。何况明明有‘一百个’胆子,为什么要让我喝这么可怕的?” 顾悦行莫名:“什么一百个胆子?” 赵南星道:“一百个胆子,一味以一百个蛇胆浓缩的药丸,黄豆那么大,可生吞而下,因为每一粒都用了一百个蛇胆,所以叫一百个胆子。” 除此之外,还有十个胆子,二十个胆子,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需要喝下去这么可怕的汤药。 还有这种好东西? 顾悦行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再努力一把:“或许是那药丸的蛇胆老了,不新鲜.......这个是新鲜的,你家小谛听连夜抓的。可厉害了呢。还有那个小木头也帮忙了。” 说到小木头,他又想起了木呦呦,那个被孟百川拐走的小丫头,一想到孟百川,顾悦行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幅表情虽然稍纵即逝,但是没有被赵南星错过。赵南星坚决不肯喝下这么可怕的东西,如果非要,他愿意现在就咬舌自尽。 顾悦行见他坚决,只好恋恋不舍的把汤药放下了。然后果然掏出了“一百个胆子”。 赵南星:“.......” 顾悦行起初不知道这个药丸的有趣和神奇,现在知道了,还有点舍不得给赵南星吃了。他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 蛇胆祛风除湿,清凉明目——他小时候家里的老总管有事没事就给他蒸食蛇胆,说这样眼睛好,长大了亮晶晶,还能解读去痱,他在江湖上讲过很多侠女会喜欢吃蛇胆,毕竟天天风餐露宿,实在是不利于养颜。 但是赵南星是损伤心脉,用不着吞蛇胆吧?而且如果要吃,也可以如他小时候那样蒸食,犯不着煮成一锅可怕的汤。 赵南星见逃过一劫,松了一口气,他躺地浑身酸疼,有意要翻个身,却被胸口处传来的刺痛给惊的一个动作做了一半就动不了。 顾悦行帮他垫高了枕头,让他可以半坐起来,说道:“胸口估计还要疼几天.....以形补形真的管用吗?要不然你吃了吧?” 赵南星见他恋恋不舍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聊胜于无罢了。你留着吧。这是好东西,若是以后有谁后天心脉受损,紧急服下,是可以极大的阻止心脉的下一步损伤的。” 赵南星说:“不是江湖人经常什么比武论剑?我给你一道你来一掌?拍了一巴掌之后就吐血?那个时候吃下去,至少那丹田一口气是撑得住的。” “这东西这么好?”顾悦行的手收回去了一点点。 赵南星点点头:“这东西对后天心脉受损大有助益,对于我这种,用处不大,我也曾经是人间界弟子,我能不知道么?——这颗最好,是神官给你的吧?” 顾悦行连连点头,然后把那“一百个胆子”塞进了怀里。 同时道:“要我说啊,这人间界的神官和医官就是不同。你看你师叔谢明望,入世多年,是个普通弟子,他只能用蛇胆做出来这么可怕的东西,而神官呢,一出手就是这么个好东西。果然啊,这医术是需要进步的。” 赵南星忍不住笑:“这一碗,也是神官大人赐的。” 顾悦行一愣:“啊?” 赵南星又道:“她和我有仇,深仇。” 顾悦行吃惊:“啊?啊!” 第九十八章 弑君篡位和俗套的梦” 顾悦行的吃惊反而让赵南星也吃惊:“很意外么?否则在你这边,是怎么解释我当时对神官大人避而不见的态度的?” “这个么......” 赵南星虽然还是虚弱,但是精神头却很好,毕竟睡了三天足够,一时半会也没法刻意酝酿出来什么睡意。顾悦行习武之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睡眠来恢复体力,更何况这三天在这里,好吃好喝的,还时不时尝一嘴药膳,简直可以凭着一股劲跑去郊外倒拔垂杨柳。 于是顾悦行就给赵南星倒了一杯热茶——这也是络央吩咐的。 络央说:“他若是醒来抵死不肯喝汤药,那就算了,喝茶也一样。” 当时顾悦行吃惊:“这茶......是什么神仙吗?居然能够和蛇胆龙葵汤一个功效?” “哦,那倒是没有,”络央神情淡然的回答,“只不过都是热水罢了。他醒了,只需多喝热水。” 顾悦行:“......” *** 顾悦行挠挠头,说:“嗨!还不就是那一套......比如什么....咳咳,嘿嘿,是不是?” 嘿嘿,咳咳又是什么?赵南星捧着杯子暖手,眼中隐隐藏着微弱的笑意,顾悦行十分不好意思,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装作无事发生,也装作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 其实这话不用说明白,赵南星也明白。 能是什么以为呢?不过就是觉得他一个被早先年被逐出师门的前弟子,无颜,或者不便,去见现任的神官。有一种......怎么说呢?近乡情怯?的感觉?只不过那个乡,是人罢了。 但是如今在发现陌白衣只是一个化名的身份之后,这个猜测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顾悦行原本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细微的羞赧之色,但是随着他的细思下去,脸上渐渐变得严肃。 他握着依然还带着暖意的茶杯,吸了一口还带着浓烈苦味的空气,语气沉重的问道:“陌白衣是化名,那么,络央呢?” “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谢明望叫谢明望,有名有姓有身家,可是络央二字,却仿佛不是什么名字。络是姓氏,央也是个姓氏。听起来,十分的奇妙。” “奇妙在何处?” “像是两个姓氏的终结。一网打尽,结束殆尽。寓意不好。” 赵南星吹了吹手里的茶水,淡淡道:“有什么不好的?终结一方,才有另外一片开始。否则不管是藕断丝连还是念念不忘,终究是个麻烦和痛苦。” 这话里有话绕的......让顾悦行不多想都不容易。 顾悦行说:“你故意卖关子就算了,你要是卖了关子还故意不肯说明白,这可是就不厚道了哦!” 本来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有点打来回的架势,气氛有些沉重,但是偏偏顾悦行就是个令气氛僵不起来的主。赵南星笑得停不下来,但是并没有打算要直接了当说明的意思。 “一言难尽啊......”赵南星叹气,一脸平静的看着顾悦行,“已经是往事了,就如同她的名字络央一般,是个结束了。既然结束,那一切,都是新的。” 顾悦行道:“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总归要收到世事牵绊,又不是说她想要摆脱就是摆脱的,又不是真的来世,这不是还在今生吗?” 顾悦行认真道:“再说了,络央,不也出来了么?她若是一辈子都在人间界中,或许可以真的做到摆脱往事。若是......还往原本的世界走,早晚会遇到的。” 说着他就要笑:“这不就遇到了么?她才入世,就遇到了你这个‘前世仇人’.......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命运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南星也跟着笑了一下,说道:“那可不是什么缘分。我此来,就是为了断她之后的牵扯的。你不觉得我若是她的旧人她的仇人,为何初见我,和我打了照面,都没有流露恨意呢?” 顾悦行当然想过:“络央在人间界多年——这不是我问的,我没有对别人生活过多好奇的,只是一个人间界的弟子,要在其中学习医术,轻功,还有什么别的.......非多年不可得。即便是天赋异禀,我也不觉得可以一年半载就出师的。而且.......她年岁上看来,最晚最晚,入人间界做弟子也是少女时期。少女时期,十三,十四岁,十五岁.......就当她是十三岁,那估计也不会和陌白衣打上照面。” 赵南星沉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慢慢道:“还有呢?” “还有.......既然少年少女没法在人间界打上照面,那么你说和她有深仇,就不会是在人间界冲突上的。那就是在外头,可是你们两个,一个少年一个少女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总不能是你小小年纪就是个风流浪子狠狠伤了人家少女的心?或者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然后落花就狠狠毒打了你一顿?” 顾悦行想想就就觉得好玩,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在哪里演什么爱恨情仇你死我活的戏码,听起来就可爱又可笑。 但是赵南星这边,既不觉得可爱,也不觉得可笑。 他的心突突的跳。 顾悦行说着玩的,自己没放心上,所以也不当真,他认真思索:“所以我觉得,这若是有深仇,还是长大成人之后的你还放在心上,慎重对待的深仇.......那就是父母恩怨了。” 顾悦行想到了一个狗血的可能:就是两个少年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父母本来交情不错,于是就纵了小儿女情愫的发展,但是之后,就在两家的孩子长到十几岁,两家忽然交恶,甚至还产生了一些不可挽回的可怕事情。导致了两家的孩子夹杂在爱恨中,又爱又恨,痛苦不堪。 赵南星身份可不一般,有他这个出身,有到了他这个位置,天下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呢?除非.......不可挽回。什么不可挽回?肯定不是金钱,不然就不会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说法了。 那就是命。 从络央在年少时候到了人间界做弟子,还抛弃了原本姓名来看,当年两家,应该是络央家中发生了悲剧,且不可挽回。 可是她不认识赵南星又怎么解释呢?难道仇恨是单方面的? 自有人间界以来,皇室贵胄就会将家中的不必继承世袭之位的孩子送去人间界。那么当初还是皇子的赵南星,应该被排除在了储君人选之外,这才能够成为人间界的弟子........ 顾悦行心想:不是不可能,毕竟,那位延年益寿帮助过他祖父的太妃娘娘,就是出身人间界的。 因为人间界的弟子一直四处济世救人,赠医施药,故而被民间百姓成为神仙岛,尤其是可以调度天下医者的神官,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在乱世中甚至超过泥塑的菩萨。 除却其中弟子,无人知道人间界的具体方位,被传成其在海上为仙山,蓬莱其实就是人间界,并非什么神仙所。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贵族和世家子弟成为人间界弟子后,人间界也裹挟进了朝堂和江湖的风波中。神仙下凡,若无法坚持本性,就会沦为凡夫俗子。 也不知道这种除非本门弟子之外,他人不知方位的规矩,是不是为了最大程度不沾人间风雨的做法。 *** 可是为什么呢? 顾悦行喃喃道:“有点想不通,你天资出众,作为掌政王爷也十分妥帖,为什么先帝非要立一个各方面都十分一般的小皇帝?就因为他爹能生?可是这位小皇帝至今都没有生下什么太子啊?” 赵南星被顾悦行天马行空的脑子给逗得发笑:“那是朝堂的事情,顾盟主当真想要知道?”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顾盟主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说说呗。现在我就当你是陌白衣。” 于是“陌白衣”就说:“群臣也有这个争议,议论纷纷的,最后统一了一个理由,就是小皇帝不敢生下太子。” 顾悦行挑眉:“这是为何?” “怕死呗。我这个穷凶极恶的王爷,牢牢把持朝政不放,还不就是贪恋皇权,这个皇帝被迎进宫中的时候已经是少年,已经不好控制了,可是如果他生下了一个太子,那么,随时随地,这位皇帝就可以‘驾崩’,到那个时候,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替少君当政么?太子小,任由我搓圆捏扁,我可以一边稳坐龙椅一边悉心栽培储君,若是其中时候,我也有了皇后和皇子.......太子也不用死,起码不会立刻死,可以慢慢死.......” 顾悦行注意到,赵南星神情愉快,尤其是说起“弑君”、“驾崩”、“慢慢死”之类的词的的时候,神采飞扬,气色都好了不少。 顾悦行不知道这事他想了多久,又憋了多久,才对一个江湖人说起来。真是.....一吐为快啊。 顾悦行悻悻然,看到眉飞色舞没多久的赵南星打了个哈欠,也不好意思再聊下去。他总觉得今夜的谈话有什么哪里不对劲,觉得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赵南星仿佛对他吐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但是这个大秘密,却也不是他想要知道的。 顾悦行满腹狐疑,可是又一头雾水,迷迷瞪瞪的在隔壁房间歇下了。 刚刚脑袋沾上枕头,他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告诉赵南星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猜测赵南星没有那么快入睡,立刻道:“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这里是.......” 赵南星的声音没有一点渴睡的意思:“我知道,这里是蓬莱馆。专门供人间界神官落脚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一墙之隔的赵南星好像翻了个身:“汤药碗上刻着呢,茶壶水杯都有,你的枕头上也有。” 顾悦行一抬头,果然看到枕头上绣着三个篆体,简答粗暴的三个蓬莱馆。幔帐上也是,就连身下垫的软席上都编制了进去,天,顾悦行无语。 他只好心里嘀嘀咕咕的躺下了。 他做了个梦,姑且算是噩梦。 梦到他正在沉睡,肉身睡着了,但是灵魂醒了。他的灵魂听到了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借着外面如同鬼故事演的那般起了大雾,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衣,散着头发的女鬼,背光,看不清面貌。顾悦行的灵魂还在旁边说风凉话:“这女鬼,做了鬼也该打扮打扮,人是看不到了,可是被别的鬼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忽然又想到,做了鬼那照镜子也看不到样子,水面上也倒不出影子,这如何打扮?如何画眉?如何挽发?如何挑衣服?回头一个弄不好,成了疯婆子打扮了。 这最好的,就是一身素衣,然后散发,好歹还能梳个顺溜。 ....... 顾悦行恍然大悟:“难怪了,小时候还以为那鬼故事或者志怪话本都是瞎扯一通,原来如此有道理!” 他正在大彻大悟呢,门口的散着头发的“女鬼”已经进门了。她的目的明确,直奔主题,长长的血红的指甲(顾悦行理解是女鬼没办法剪指甲可是却还能涂蔻丹)要掐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躺床上的是赵南星,拥着被子睡得沉,长指甲都到脖子边了,呼吸都没有变调,可见没有装睡。 都这样了,只要两手一用力,“咔嚓”弄断脖子就完事了,但是人家女鬼偏不,非要大吼一声:“渣男!负心汉!纳命来!” 这一声吼,别说面前睡觉的赵南星了,连左邻右舍的看家护院和隔壁大黄狗都吵醒了。一时之间热闹非凡,鸡飞狗跳,人声鼎沸,纷纷都要过来看热闹。 赵南星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和女鬼对视,如话本一贯描述的那样,大叫一声“央央!”,立刻缩到了床里,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而“央央”则开始流下血泪,一脸悲痛,同时表情中还饱含了“你这个负心人”、“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难道你忘了我吗?”等等好几种十分难驾驭极富有挑战性的神情。 赵南星依然深情款款:“央央!” 也许是这一声声的“央央”,唤醒了女鬼的真善美,她忽然一改可以营造的青面獠牙,一下子脸也不白了,头发也不飞舞了,指甲都不红了,变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甚至还一下子换上了一身淑女的打扮。落的泪都从血泪变成了清泪。 和赵南星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央央!” “星星!” ...... 梦里的顾悦行:“呕~~~~~” 第九十九章 口是心非心上人” .......顾悦行被自己给恶心醒了。 他醒来,睁开眼的瞬间就明白自己在做梦。他安静且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床顶的帷幔,消化着脑子里想的出来的两个事情。 第一个事情就是:女鬼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不要紧,可以和别的女鬼通力合作,然后互相梳妆打扮嘛,所谓的,鬼帮助鬼,不然女鬼自己是怎么翘着手指涂红指甲的? 而第二件事,要比女鬼给对方涂红指甲可怕的多.......赵南星是什么人?在还没有成为王爷,在他的侄子还没有登上皇位之前,他是皇子,皇子的意思就是,他是赵姓子孙,他爹是皇帝,皇帝是他爹。而赵南星,除了是个平平无奇的皇子之外,在当年,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和亲的皇子,当年,和南燕小公主朝华公主和亲,朝华小公主,九岁入宋宫城,之后一直在异国宫城中长大,直到十五岁那年,宋国单方面撕毁颂雁之盟开战,吞并南燕,南燕国后殉国,国主在神佛面前以身下咒,之后与佛像共沦火海。 这......真真正正的国破家亡故......算不算,深仇? 顾悦行十分认真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算。 而且算是那种需要谨慎对待的深仇大恨。 顾悦行眼眶瞪的如铜铃,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隔壁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安静的如既往的夜。如果忽略掉顾悦行砰砰跳的心脏的声音的话,这算是一个十分祥和的心脏了。 如果手里有一朵花,那顾悦行也要摘花瓣了,扯一下花瓣就念叨:“去问清楚。” 再扯一朵花瓣,再念叨:“不去问,不关我事,我是江湖人,不管朝堂事。” 然后夜空中有一朵只有他看到的花朵。然后那朵花朵的花瓣片片滑落,每落下一片,那片花瓣上就有一行字,最后一片花瓣落下,那片花瓣落于掌心,然后那花瓣上的字在夜光下闪闪发光,宛如萤火虫,那字一闪一闪,蹦蹦跳跳,拧成一股绳,钻进了他的耳朵,耳朵很痒,随即很吵,吵吵嚷嚷,好像钻进去了很多吵闹的小人,一个个在催促他,叫他快快去问个明白。 他垂死挣扎,欲拒还迎:“不好吧?我可是江湖人!” 小人有理有据,声音还耳熟:“既然遇到了,既然参合进来了这个事情,就表示冥冥之中,你定然有着和这两人扯不开的羁绊!你连月城遇到一次,这里又相逢了......就算是狭路相逢,这也能叫一声缘分吧?” 顾悦行道:“这有点强词夺理了......” 小人厉声打断他:“强词夺理的是你自己!你在连月城,还遇到了和那个小公主得到东西不是吗?你当我们不知道?这种层面的缘分叠加下去!你活该要卷入其中!而且武林盟主有护拥人间界神官之责,神官为南燕亡国公主,你怀中艾子书,又写下了朝廷追杀令,你这样,还敢说那句和朝廷无关吗?!” 顾悦行一下子抬头,目光如炬,脸色都变了:“你如何知道我连月城所见所闻?!” “哈哈哈哈哈.......笑死人笑死人!”小人恢复拍手大笑的痛快,“我们如何知道?因为我们在你心中啊!我们就是你啊!你看看我们的脸!在看看是谁在和你说话!” 闻听此言,顾悦行心中一惊,他掏掏耳朵,倒出那些小人,定睛一看!竟然惊恐的发现,那些小人,生了一副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那小人的声音又起来,催促他:“看看!!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那小人朝着他长大嘴巴,如同一个个等候投食的雏鸟,雏鸟求食,本来是一副十分令人窝心的画面,可是顾悦行却惊恐不已,因为他面前的那些小人长开的嘴巴里面,竟然都没有舌头! 就像那个跟在谛听身边,没了言语的小傀儡。 傀儡本来就不会说话,需要口技师隐藏于暗处替其发声。小人的声音如此清楚,那么口技者竟然就在不远处。顾悦行一手轻轻握住小人,一边下床到处寻找,不多一会儿就在门口的阴影处揪出来一个抱着头不停嘟囔的男人。那男人看着十分高大,形迹却猥琐,连被拖出来之后,都紧紧抱头捂脸,嘴里依然嘀嘀咕咕个不停。 顾悦行道:“既然做了非君子之事,难道也知道此事见不得人?” 那口技师嘀嘀咕咕,说道:“非也非也......我是怕呀,怕呀怕。” 顾悦行厉声道:“你怕什么!” 那口技师依然蹲地抱头挡脸,依然嘀咕:“怕你怕呀怕你怕呀怕你怕呀......” 什么怕来怕去的......顾悦行一下子火了,见他依然扣着自己的头不放,一个用力,不轻不重的击了一下对方手肘,对方一个刺痛,松开了紧扣的手,趁着这个时候,顾悦行一下子把对方扯了过来,看清楚了对方暴露在面前的脸。 只这一瞬间,顾悦行拳头都紧了——那口技者,竟然生了一张和他一般无二的脸! 或者说,那口技者,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对,是同一个人!口技者是他,他就是口技者。 顾悦行背后冷汗流了,他不自觉攥紧拳头,感觉到手心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那口技者见面容暴露,此刻也停止了腰板,正视与他,他连身高,胖瘦,体型,举止,都和顾悦行一模一样! 口技者用他的声音还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怕吓到你,你看,你果然吓到了,你还捏死了你的心上人......哎呀哎呀真糟糕.......” 心上人? 顾悦行本能想要反驳,自己没有心上人,却发现自己就好像哑巴一样,张开嘴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口技者说:“心上人,你心上的人,你不是刚刚还和心上人说话么?” 心上人?难道就是那些小人?顾悦行想起来他刚刚把那些小人轻握在了手心,如今.......他心下大惊,连忙松开拳头,却早已经迟了,那手心本来被松松包裹的小人被他不自觉一把捏死,捏的粉身碎骨,毫无全尸,他刚刚觉察的那以为是汗水的东西,实际上是血,是小人,是心上人的血。 那口技者还在笑眯眯道:“心上人,是传音人,你没了心上人,从此心中空空,再也不起波澜,即便是心中日后再起千头万绪,那也没用心上人帮你整合意思,做成语句,传递到舌尖让你说成话语......你呀,要成为哑巴了!” 顾悦行大惊!可是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口技者大笑,声音是顾悦行的声音,眼睛是顾悦行的眼睛。他对顾悦行挑眉,神情也是顾悦行熟悉的,他在镜中揽镜自照之后的习惯表情,只是如今,好像是镜子在接受了他无数次无声的挑眉之后,终于学会了精髓,模仿的活灵活现。 口技者道:“心上人没了,没了心上人,心上人!心上人!!没了心上人就会成为哑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哑巴哑巴哑巴!我呢,没有心就没办法思考。你说,这究竟哪个重要呢?我觉得,还是没有心重要,所以,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能成为你!你放心!我一定做的比你好!毕竟,音乐世家的顾家的传人,怎么能够是一个哑巴呢!” 口技者说完,飞快的伸手往顾悦行胸前一掏,掏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心脏,不顾它还温热淌血,立刻贪婪的一口吞下,顾悦行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本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前空空荡荡,本来应该活泼跳动的心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血红色的大洞! 他想要叫,想要拔剑,想要提醒隔壁的赵南星,可是他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仿佛是个麻木的看着鸟雀偷吃麦子的稻草人。 而这个时候,隔壁的赵南星好像醒了,用一种含糊的声音问:“顾盟主?是你吗?出什么事情了?” 口技者十分得意的看了顾悦行一眼,提高声音回复道:“没事,只是我梦魇了而已。惊扰到了赵大人,实在是抱歉。” 赵南星道:“是吗?我听你那边动静颇大,总不能这里又遇到什么此刻了吧?” 口技者发出一声嗤笑,然后露出了一种顾悦行习以为常的骄傲:“有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刺客敢来吗?” 赵南星也笑起来:“说得对.......” 过了一会,看赵南星又入睡了。口技者又高兴冲着顾悦行转了好几个圈,一边转圈一边眉飞色舞:“看看看!我会说话了!我还会思考了!!我还会骗人!!!骗人真好!我真喜欢骗人!!!怪不得这世上那么多骗子......我喜欢.......啊!” 长着顾悦行的脸的口技者欢喜的话还没有全部吐露完毕,就被透出胸口的一把长剑阻断了兴奋,口技者用刚刚顾悦行表现过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眼,他的不可置信有些过度了,过度的不可置信,会令人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可笑。 甚至口技者自己都想要笑,于是他真的笑了一下,先是一小下的笑,然后一大笑,最后露了个大大大的笑容:“完蛋啦!我们俩的心上人都死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口技者哈了是一个哈之后,倒地身亡! 身后偷袭者露出面目,是身穿寝衣的赵南星,果然是赵南星。 口技者骗人了,他心里的心上人没有死,正在从他死前大张的嘴巴里争先恐后涌出来爬进了顾悦行的心口,一起跳进去腔子里的还有那颗刚刚被吞掉的心。 顾悦行又可以动作了,他立刻说话,语速很快:“你骗人了!你没睡觉!” 赵南星还是很虚弱,持剑偷袭的一系列动作让他十分耗费心神,回答顾悦行的时候是闭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看眼前胸口血洞洞的顾悦行的缘故,他闭目回答:“他也骗人了。” 他指代的是口技者。 赵南星又说:“不过他说得对,骗人十分愉快的。怪不得世人都喜欢骗人。” 赵南星不太说无聊的废话,尤其是这个时候,顾悦行不靠近他,毕竟自己还血淋淋的,他用口技者的有点鹦鹉一样调子的声音说:“你骗什么了呢?” 赵南星说:“骗了啊.......骗了很多,骗了天下人,编了个弥天大谎,时时刻刻都担心这个谎言要被戳穿,害怕极了,可是还要说谎,说自己不害怕,骗人说这个弥天大谎十分的安全,不会有人戳穿,可是我骗人了,这个谎言是我少年时候编制的,如今看来,真是脆弱不堪。” 赵南星的表情十分的烦恼,顾悦行不自觉道:“这个谎言如果是为了保护别人,或者是出于好意,可你可以在长大之后重新修补啊......让它牢靠,坚不可摧。” 赵南星说:“所以......骗人没错吗?骗人.......可以吗?” 一时半会的,顾悦行也有些糊涂了,含糊道:“啊.......若是出于好意......也算是善意的欺骗?” “原来是这样吗?”赵南星幽幽道,“所以......骗人果然真好啊.......” 赵南星的语调一下子变了,顾悦行一愣,继而头皮炸开,浑身发麻,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赵南星给推开了,赵南星砰的一声撞到了门框上,巨响,可是原本虚弱的赵南星却发笑了起来。 赵南星越笑越大,先是一小下的笑,然后一大笑,最后露了个大大大的笑容,大笑:“你看你看,我就说,骗人多好啊,稍微骗人,就可以有人关心我,觉得骗人这事也没有什么了,哎,怪不得世间之人都喜欢骗人!我真爱骗人啊!” 顾悦行大吃一惊,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一脚踢开抵着门大笑的“赵南星”奔进了屋子里,一进入屋子,就被满屋的血腥气呛的后退了半步,那个床上,还有一个赵南星!他胸口处被开了一个大洞,血液淌了满床满被,早就气绝身亡了! 不消说,一定是那个赵南星的口技者吞掉了真的赵南星的心脏,然后一直在模仿赵南星说话做事,只是他毕竟是个模仿者,学得了皮毛学不入骨,没多会就露馅! 那个“赵南星”笑得打滚,拍地:“哈哈哈哈哈,真有趣啊真有趣!骗人太好玩啦!” 顾悦行大怒,一脚踹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疯了,居然踹空了,一个踩空,他重重跌到了地上。 等到他爬起来之后,四周安安静静,哪里有什么口技者?什么心上人,他的手心干干净净,胸口处也平平坦坦,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先从地上爬回去床上去。 第一百章 大大大大的大胆” 就在顾悦行准备把薄被扯上去的时候,披着外衫,手持明烛的赵南星出现在半开的门外,神情困惑中带着点好奇,看着在地上盖着被子的顾悦行:“这个......顾兄是有睡在地上的习惯?” 不等顾悦行想个说法搪塞过去,那边赵南星就自动替他想了一出:“难道......是江湖上人的什么法子?类似于行军打仗的警枕?” 这真是个送上门的好借口。但是赵南星都送到身边了,顾悦行却摇了摇头,他没说话,冲着赵南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赵南星刚刚醒来,他此前昏迷,散着头发,此刻也只是松松的束了起来,加上烛火的明灭映衬,显得他此刻的表情增加了多倍的迷茫,同时也有很多的乖巧。 于是他竟然真的走了过来,然后蹲下,和顾悦行保持了一个视线上的平行。 赵南星过来的目的,是想要顾悦行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他为什么拥着被子坐在地上,比如他为何一脸茫然,再比如,他又为何在刚刚抬头看到自己的一瞬间露出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这几样的困惑,他都过来了,好歹能解释出来一个吧? 结果顾悦行保持着自己坐在地上的动作没挪窝,先是直直的对视了赵南星一会,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拉扯开了赵南星前胸的衣襟! 赵南星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一个动作,顿时楞在那里。好在顾悦行只是稍微瞄了一眼对方的胸膛,见到赵南星安然无恙,没有被挖心也没有被掏洞之后,松了一口气。 顾悦行脸上的表情顿时松快下来:“还好还好,看来我刚刚是做了个梦中梦......” 他顺手把赵南星的衣服给归为了,之后转身就开始爬起来准备捞被子。 他是松快了,反而顾悦行越发的困惑,不过好歹是从他的话里明白了一些什么:“顾兄刚刚是做梦了?” 联想到顾悦行刚刚在门口看到他出现时候的表情,再到他忽然类比于“无礼”的动作,赵南星基本可以猜到顾悦行做了什么梦:“怎么,梦到我被挖了心肝?” 赵南星笑道:“被人挖了心肝.......在志怪话本中都是薄情人负心汉才有轮到的待遇,你是日有所听,夜有所梦?” 顾悦行把被子丢到了床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茶入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很庆幸,刚刚自己克制住了想要自扇一个耳光来证明自己是否还在梦中的举动。否则这一幕落到赵南星的眼中就更加解释不清了。 他说:“哎,不是,其实也是......其实也不是.......解释不清。总之呢,你不是因为薄情被挖了心肝的.......” 那就还是梦到自己被挖了心肝的。 顾悦行说:“我做了个梦中梦......第一个梦原本就是个俗套的故事......不提也罢,结果第二个,就离谱了。” 究竟有多离谱? 看着赵南星流露的困惑,顾悦行的一句“明日慢慢说”到了嘴边就咽下了,说道:“容我慢慢道来!” 要道来就要坐下。 那就坐下。 总之是睡不着了也没有了睡意,若是平日遇到这个事情,顾悦行就会飞身跃上房顶,再带上一壶好酒,在房顶上,俯瞰下首夜幕,抬头看天上明月,好不惬意! 他其实也想邀请赵南星上房顶一叙,尝尝江湖人的作风。奈何考虑到赵南星是心脉受损,还是别随便折腾,万一受凉着风......可是不得了。不管是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个活人他都赔不了啊! 顾悦行就指了指桌子旁边,示意赵南星坐下。 赵南星露出一脸有点遗憾的表情,放下烛台,理理长衫还是坐下了。 顾悦行道:“青果府虽然算是大城,不过这里没有京都繁荣,也没有洛阳的书香气,所以啊,乏味的很。而且我这两天才知道为什么这里叫青果,原来这里是盛产一种青色的果子,而这个果子呢,当地人和宋国人是不爱吃的,因为这个果子硬,费牙,而且一开始吃的时候汁水苦涩且酸,要努力吃到最后才能品出来一点点的甜,所以又叫‘苦尽甘来’。” 顾悦行本来想说个明白,忽然想起来坐在对面的人的身份,又觉得自己说那么多简直班门弄斧,就止住了话头,道:“你应该知道,毕竟你是掌政王爷嘛,不会对你的王土的情况不了解吧?” “博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用得上这句话的,天下只能有一个人。 而顾悦行对赵南星用“你的王土”这四个字,真是大大的大胆。 而很自然接下去的赵南星,更加是大大大大大大大胆。 *** 赵南星道:“青果么......汉书《三辅黄图》中就写道,‘汉武帝元鼎六年......起扶荔宫,所植所得奇花异木,龙眼、荔枝、槟榔、橄榄、千岁、桔皆百余本。’——青果就是橄榄。其实原本青果城中不单单只有青果,还有橄玉,就是槟榔。” 赵南星解释:“橄玉是一种药材,对于疟疾有奇效。民间的孩子出生要喝‘四磨汤’,其中一味就是橄玉。” “那很好啊......”顾悦行又倒了一杯冷茶,却不喝,而是捏在手里,“那为何,橄玉成了原本有的东西?现在没有了吗?” 赵南星点头:“是啊,原本是有的,而且在青果城简直是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橄玉的树。而同时,顾盟主也看到了这里到处都是青果树,而青果树的果实和橄玉的果实,很像的,都是椭圆青绿色的苦涩果子。但是两者的功效却截然不同。青果可以直接食用,《本草纲目》言其‘生津液、止烦渴,治咽喉痛,咀嚼咽汁,能解一切鱼蟹毒。’” 顾悦行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了赵南星,再问:“那橄玉呢?” 赵南星接过茶杯,发现杯子不是寻常的温热,才知道刚刚顾悦行是用内里将冷茶暖热,十分感激,喝了一口润喉后,接着道:“青果咀嚼咽汁,可解读;可是若是橄玉如此生嚼咽汁,轻则会令牙齿发红变黑,甚至溃烂半脸,更加可怕的是,因为橄玉可致瘾,让人一日不食就浑身难受。我早些年有意将其在此地清除,之后干脆从番国引入,想着若是此物价贵,那么是不是就可以杜绝一番......结果是我低估了。” 确实是赵南星低估了人性。 当初发觉青果城不对,是因为青果城连续两年的时间都没有再向朝廷告“天慌”了。 “天慌”等于是说今年此城遇到了不可抗力,天灾人祸等。天灾饱含太多了,旱涝皆算,蝗虫过境也算,甚至瘟疫、伤寒,或者暴雪、甚至今年因为无雪导致无法瑞雪兆丰年......都算。 朝廷特意允许,南燕旧国范围内和周围的城池,十年内,可以报三次“天慌”,只要报了“天慌”,朝廷就会为其减免赋税,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会予以支援。而在这之前,那青果城可是个“天慌”儿,向朝廷报天慌就好像小儿归家吃饭一样的滑顺。三次天慌的资格早就空了,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其增加。 而这次,青果城居然连续两年都如期纳贡了。真是......当年连先帝听到负责上奏的官员报出的时候,都忍不住去想了想今天太阳是从哪里升起的。 顾悦行道:“难道就不怕有地方官故意报天慌用来........那个,嗯?” 赵南星明白,依然道:“这些可以报天慌的州府衙门的地方官员,都是差一步就可以走任京都的。当年战事平定之后,南燕旧城一塌糊涂,简直就和被烧毁的宫城差不多。后来清点皇城,发现那皇城破败,很多的金子居然都拿去给佛像贴金,那当时南燕最大的观音殿上,观音上有一颗夜明珠,居然是皇后殿中的凤冠上扣下来的......简直令人不知所言。皇城尚且如此,更何况民间?” 赵南星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十分像一个忧国忧民的王爷,而不再是那个在连月城见到的富贵公子一般的神秘人物。 赵南星叹一口长气,道:“为了摆平南燕留下的东西,尽早恢复国运,于是先帝就想了个法子,让那些有为官员自愿请缨,前往这些地方走马上任,给了一些特权,同时呢,给了个三年之期,若是三年内地方有所长进,那么这些官员就不必等到六年的考核制度通过,可以直接连升三级了。” 顾悦行隐隐约约有点明白:“有点像......一些练武功的人,本来呢要花费十年的时间才能练到那个境地,但是这个时候有了个机会,接收前辈高人传输的内力,接!有承受不住内力自爆,要么,不必十年时间直接越级成为武林高手。而且这都是命,也是自己选的,赌一把呗。” 赵南星点点头:“差不多吧。就是一个机会,能够整理好烂摊子就直接升官发财娶老婆,没整好......本来就是个烂摊子,还能烂到哪里去呢?死马当活马医了。” 朝廷心里是这个态度,面上是不会说出来的。而且也确实有些州府作出了一些成效,虽然不至于令人惊艳,好歹也可以让城中安稳太平。 结果万万没想到,其中一位南方小官当时也举手表决,抽签的时候抽到了最烂的青果城。第一年果不其然的报了“天慌”,结果第二年,竟然就开始如期缴税,到了第三年,不光如期缴税,还连带着把头一年“天慌”给补上了! 至于原因,顾悦行也猜到了:“因为橄玉吧?” 赵南星点头。 当年宋帝虽然十分欣慰,可是难免心中疑虑,若是这样的人才,为何之前一直碌碌无为?宋帝当时调阅了那个小官的所有,发现他一切平平,之前在别的县的作为也是不温不火,管一个县都算是吃力的人,怎么忽然到了一个城就开始大有作为了呢? 这一切都令宋帝疑虑。 于是就派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赵南星微服私访。 于是十八岁的皇子赵南星就带着谛听和护卫扮成游商,一路由北南下,留下出手阔绰的名声,之后,才慢悠悠的经过了青果城。 他们这支商队当时已经名声响亮,甚至不需要特意放出风声,就已经引得青果城的人闻风而动。 ....... “当时.......第一个来见我的,我真是想都没想到的。”赵南星短暂的让自己陷入回忆,之后又很快的回到了现实,“总而言之,他们在利用橄玉......奴役番人。那那个南方小官的所在地,距离藩国很近,有藩国人是不是划船来做生意,卖一些他们那里的特产和吃食,而那些藩国人皆是牙齿黑红,而且寿命很短,但是虽然如此,那些食不果腹的藩国人却精力旺盛,不知疲倦。据说就是因为橄玉的缘故。吃多了橄玉,可以令人忘记疲倦饥饿,且精力旺盛无穷。有的黑心人家,就会雇佣那些深陷橄玉的百姓,每天给几个橄玉,甚至都不需要给工钱。” 顾悦行奇怪:“这没道理啊......若如此,那等于藩国那边也有橄玉,他们当时吃这个东西就是因为没有饭吃,不得已吃这个来麻痹自己忘记饥饿,何必到这里为了几个橄玉被人奴役?” 赵南星说:“自然,这就是那个小官的手段。” 他先是用第一年天慌带来的朝廷拨款银钱去了一趟藩国,然后以商人身份,大批量的购买橄玉的木材,一根橄玉的木头,质量上乘的可以到一两银子的程度,为了得到品相上佳的木材,当地百姓自然跑去砍伐随处可见的树木。第一年,他们大大的发了一笔财,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可是到了第二年,他们就发现,那宋国的商人不再来了,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当地已经没有橄玉的大树了。 “橄玉的树需要长到十年才会结果,所以当时那个小官收购的也都是十年以上的木材。当地人见钱眼开,不顾后果,砍光了当地的木材,而且因为小官收购苛刻,所以一大半的树木是白白被砍掉的。当地没有了橄玉,那些深陷橄玉的人自然就要找有橄玉的地方.......这不就到了青果了么?” 第一百零一章 牡丹和莲花” 听到这里,顾悦行也算是明白了。 他若有所思,对事不对人,点评道:“这小官......是有点聪明的,心也狠的,之前一直不温不火么?估计是当时权力没有那么大。” 说的没错,赵南星点了点头。 赵南星回忆当时见到的情况,说道:“那是人间炼狱啊......” 一个人的野心再大,也要看看他能够获得施展的空间有多大,能够行驶的权利有多大。那个小官之前一直在和藩国邻近的小城为官,只怕这个念头和主意早就在心中生根发芽,且也谋划多时,不知道推翻了多少的想法,多少的可能,又有多少次的假设和重来。 那是那些念头即便是做的再完美又如何,完美是他心里自认为的完美,若是这个办法真的可行,难道只有他一个想得到?那实行的后果,和藩国交恶的可能,以及宋国的国威声誉等等,这些,又其实那个小官能够考虑到的? 小官想必是没有考虑到,否则那小官就应该有姓名;而小官之前之所以不动手,也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机会和可能,他手上没钱,没有足够能够买下藩国橄玉树木的银钱,也没有权利可以开关通行,令藩国的百姓入青果城做劳工,也没有权利,可以把这件事情压制下来,做成一幅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人间炼狱。 那个小官是聪明的,且十分了解藩国的百姓,知道那些百姓不是简单的廉价劳工,否则单单靠廉价的劳工和贩卖到藩国的橄玉,又如何能够快速的缴纳年税呢? “那个藩国无论男女,都会织一种长纱,那种纱布并不是蚕做的,那个藩国没有蚕,也没有可供蚕食用的桑树。他们用的是莲花根茎的藕丝。” 顾悦行睁大眼睛:“藕断丝连的藕丝?” 赵南星点头:“对,藕断丝连,不光是藕中有丝,就连荷花的根茎中掰开,也可以抽出一丝丝的脉络,把那些植物的脉络搓成细线,纺成白纱,白纱冰凉柔软,细嗅还有莲香,在宋国贵族中十分的受欢迎的。而且这个莲纱在当年的南燕是专门供给皇家寺院的东西,珍贵无比。据说当年南燕国沦陷,皇城火海,就把当时南燕国所有的莲纱全部烧毁了。其中还有一批七彩莲纱,据说是在纺织的时候掺入蝴蝶翅膀一同织就的,展开时候远远看去,宛如彩虹落地,闪闪发光。这条莲纱记载在南燕皇志中。可惜已经没了。” 那小官要的就是这个。 就是要那小国重新捡起来已经丢弃多年的纺纱。 南燕国虽然灭国了,可是不少人依然喜欢莲纱,就连很多宋国的达官贵人,也喜欢收藏莲纱以彰显地位。而莲纱除了那个小国之外根本无人能够仿效,所以没法作假。但是那小国的百姓,因为南燕国灭,失去了最大的通货来源,已经颓丧了多年了。 那就要动一动手段了。 *** 说到这里,顾悦行叹息:“怪不得呢......我少年的时候,忽然家中就给我做了一身莲纱的凉褂,说夏天穿着那身褂子,清凉无汗,十分舒爽。我小时候那身衣服确实喜欢的很。后来我大姐姐出嫁,嫁妆中,也有一批莲纱。——听说后来,是因为宋帝不喜供佛,所以才没有通过每年的贡品中加入莲纱这一栏?” 赵南星点头:“父皇当时觉得,莲纱再好也都是外物,那因为当时南燕皇室的缘故,本国的桑蚕纺织都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君王的喜好会影响京中氏族的效仿,同时也改变工商的命运。我父皇不愿因再走南燕那一套,再说了,南燕......拜佛成这样,不也成这样了么?” 南燕本来一直和那小国有贸易往来,其中最大的一笔收入就是给南燕皇室进贡莲纱,这也是那个小国举国都会纺织的原因。据说那小国名字十分的绕口,晦涩难懂,但是很多南燕的人,称那个小国为莲国。因为那个小国多湖,居民多一小舟出入,房舍也是建在水上,出生小儿尚且没有学会走路,就先熟悉了水性。三岁小儿就已经会潜入湖水中采摘莲花。因为遍植莲花,同时全民擅长织莲纱,于是有了莲花国的名号。 当时南燕富饶,毕竟靠海,水产丰富,且地广,温暖,果蔬多样,绸缎织锦也十分的先进。百姓各个面貌秀美,说话轻声细语,称得上是人杰地灵。尤其是南燕的皇室,皇宫中金碧辉煌,百花齐放,美人如云,据说当年,有一位小公主,在一副出自宋国画师的画中见到了洛阳的牡丹,就犯了相思,之后南燕的国主心疼爱女,便表示愿用一颗珍珠交换一朵牡丹,一时之间,洛阳的牡丹成批的运到了南燕的皇宫。 南燕的皇宫细细培育,而满园的牡丹在第二年却怎么都不能开花。活是活了,也生了满枝的绿叶,但是就是不见一朵花苞。之后问了宋国的花匠才知道,这牡丹花,喜寒,与梅花相似,非要冷上一回,冻上一冻,才能催的花开满园。 “别看牡丹生的艳丽,却是个泼辣的美人哦。” 牡丹泼辣却美艳,荷花清冷却柔弱。 端坐在莲台上的神佛,多么像那水中央的莲花啊,清冷孤傲,垂目无声,不管面对的是那些香客絮絮叨叨的祈愿还是咚咚有力的乞求,甚至是雍安帝举着滴血的宝剑红眼的质问,那莲台上的佛祖,都还是如莲花那样清冷。同样,在穷途末路的帝王放出一把火烧掉佛堂的时候,那金身泥胎的佛祖,也只能脆弱的在大火中沦为一滩碎泥和金砂。 大火,鲜血,碎掉的佛像,稳固的莲台,这一切都映射出了雍安帝的“穷途末路”。 穷途末路,是雍安帝一生的写照。 不管议论如何,也不是别人猜忌,这确确实实,是雍安帝的一生。 雍安帝登上皇位的时候,其实还不算是内忧外患的。当时和宋国关系不错,和莲花国也算和睦,若是那个时候雍安帝是个有为的君主,那么南燕还是有很大的可能回复之前的繁荣的。 但是偏偏,雍安帝碌碌无为,且他不愿意做皇帝,他喜欢写诗,喜欢酿酒,喜欢美人,喜欢一切风花雪月。偏偏就是不喜欢当皇帝,一开始他也不爱神佛,之后是他写诗,被一个和尚看到,和尚尚不知道他的身份,给他改了一个字,顿时连同佛堂,都被雍安帝另眼相待。 在所有的大臣,嫔妃,后宫都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时候,只有那个和尚告诉他,他的诗写的很好,前世应该是个诗人。 他觉得遇到知音。 之后那个和尚成了国师,穿着七宝袈裟,手持镶嵌了宝石的权杖,脚踩莲纱铺就的地毯,从容走到了雍安帝的身边。 至此,开启了南燕信佛的大兴。 所以,其实,南燕全民信佛,也不过二十年不到。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其实选择往往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会选择奋勇一博,不管是最后险象环生还是最后无路可走粉身碎骨,好歹最后都已经拼尽全力;而有的人,既没有这个气力和胆识去奋勇一搏,也不敢让自己去主动的粉身碎骨,又不甘心自己像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那样整日虚度,所以,就把希望寄托给了神灵。每日求神问佛,好歹,也算是‘努力’。 这努力在胜者看来,根本就是加速了亡国的脚步而已。 所以之后,宋帝就不怎么喜欢拜佛,也不喜欢莲花。而自然被断了财路的莲花国就和宋国关系僵硬了起来。没过几年,宋帝就再也没听说过那个小国的声音了。若非当年由皇子赵南星负责的青果案爆发,朝廷中的南燕旧臣都要想不起来那个当年经文阵阵,莲花飘香的小国了。 实在是唏嘘不已的。 而被提出贡品行列的莲纱,在市面上已经炒到了一条千金的价格,这条链条牢牢掌握在了那个小官手中,一条条的莲纱从瘦骨如柴的纺织匠人手里织就,一一包橄玉一条的价格卖给小官的心腹,再几经辗转,到了京都贵人手中,一条的价格可以抵上一包金页。 这些金页子,变成了小官身上的绫罗绸缎,变成了桌上的山珍海味,变成了一年之内扩大三倍的府衙,变成了小官的三房六妾,又变成了厚实的税贡,带着小官的得意洋洋,送到了京城国库。 而这样的一番表现,换来的并不是宋帝的龙心大悦,反而是疑窦丛生,最终得到了派出了赵南星微服私访的结局。 顾悦行心想:“这小官实在是见识有限,人心虽然足够歹毒,也懂得发财,他或许可以做个成功的黑心商人,却当不成一个合格的贪官。一个贪官要懂得藏富,而不是一有点什么就沾沾自喜的开始力求表现力求表扬。毕竟他是个笨蛋,人家京都皇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可不傻,他的儿子也不傻。” *** 顾悦行想到这里,说:“我这两日来城中转悠,发现这城稀疏平常的很,是个......普通的地方。若是不知道这些前事,就不会了解这今日眼前种种的可贵了。” 后面的事情他就不想再问了。 那是赵南星的事情,也是朝廷和朝廷的事情。他可是个江湖人,好奇这个做什么呢。 赵南星也没有打算再说的意思。 而是问他:“我说完了,说了那么许多,紧紧因为青果城三个字。那么顾盟主,顾兄,你的梦是什么?” 顾悦行哑然,心想,赵南星今日对他说许多,原来是想换我知无不言?还以为说是他昏睡多日,想要一口气把这三日的话都说个尽呢。 顾悦行咳嗽一声,道:“只是个梦而已,赵大人怎么这么的......在意?” 赵南星大方:“是啊,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唯有好奇,最是渴望。” 顾悦行暗道:“什么好奇,只怕是猜出来我梦的内容中有络央,所以才好奇这梦中到底梦了什么吧?否则即便是我做我做梦梦到他当了皇帝,想必也不会有这样的兴趣出来。” 他正暗中吐槽,却看到赵南星笑眯眯的看着他,也给他倒了一杯茶。同样都是温的。内力温茶暖酒,真气剥葡萄这种游戏,其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可是这一招经常用做江湖人之间的游戏较量。一半是有趣,毕竟以指尖真气划破葡萄剥皮不会脏手,一半嘛......是想测试一下对方的深厚。 通过这一杯茶,顾悦行知道,赵南星的内里深厚,他的童子功底应该不错。可是如果是这样,他却需要顾家为他打造北霜护身,那是不是可以表示,他的心脉受损极其严重? 以赵南星的地位和他的护卫程度,谁能够如此重伤他呢? 他又想起来那个关于颂雁盟约的和亲小公主的事情。也想起来他的梦和他半夜惊醒是为何了。再对视赵南星的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神中明显带了一些诸如“诧异”、“天哪竟然是你”、“天哪原来你竟然是这种人”、以及“我实在是万万想不到”......等等,一些十分复杂的表情流露。 对视的赵南星越发狐疑:“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一句话令顾悦行回过神来,他避开了赵南星的对视,低头轻咳一声,道:“.......其实吧.......我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实在是......尴尬极了,而且还十分的恶心,我在梦里都给恶心吐了......” 赵南星沉默了一会,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淡声道:“难道是梦到了络央化身成复仇的女鬼,过来掏开了我的胸腹,拉出我的肠子,拿出我的心肝,大口咀嚼吞吃?” 这一幕被赵南星列为自己的童年阴影,但是却不是顾悦行的,顾悦行只是嫌弃:“咦......赵兄,品味高一点.....怎么如此粗鲁?” 既然否认,于是赵南星就激他:“那你梦到什么?” 顾悦行摊手:“我只是梦到了你和络央人鬼情未了,然后相认,最后她被你的真情感动,最后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衷肠!——然后我在旁边被浓情蜜意给恶心到了而已。” “.......” 第一百零二章 人无心会如何” 若是别人,或许在意的是,怎么会恶心了?是因为没有眷侣吗?或者是“我们清清白白的,你怎么尽做一些瞎扯的梦!” 而赵南星却问他的问题是:“谁是人谁是鬼呢?” 顾悦行被问的一愣,又听到赵南星道:“你梦到我和络央以人鬼形式相遇,那谁是人,谁是鬼了?” 这个问题,问的顾悦行有些措手不及,反应过来之后,他又觉得,这事不好回答。因为在第一个梦中,络央确实是个女鬼,赵南星是个和他认识的赵南星完全不一样的多情人。但是到了第二个梦,赵南星被掏了心肝。 比干挖心,问一卖菜妇人:“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又如何呢?” 卖菜妇人道:“人无心当然就是死了!” 没了心肝的人,哪里能活着。可是梦中被挖了心肝的赵南星,并没有表现出来愿意做鬼的样子,他就是死了,干干脆脆的,放那样一个肉身在那里,任凭那个假的赵南星沾沾自喜,他没有什么怨恨,也没有死后的愤愤不平,就如同一个了无牵挂的人那样,直接跑去了九泉。就好像他迫不及待的要去死。 鬼不在人间,也还算是鬼吧? 顾悦行思考到这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赵南星一会,忽然拍桌:“我要喝酒!” 赵南星苦笑:“这又不是酒楼,哪里有什么酒?” 顾悦行朝他神秘一笑,伸手从床底下一捞,还真的给他捞出来一小坛子的酒来。顾悦行道:“这青果城虽然看着普通,但是好东西却实在是不少的。我这两日得闲出去逛逛,发现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这个。” 顾悦行说:“听说这个小东西还是七年前埋下的,掌柜的酿了一堆,本来三年就可以出窖了,但是三年之后掌柜的忘了,所以呢,就有了这七年的好酒。酒嘛,总是越陈越香的!” 顾悦行一脸满足。 赵南星看了看那个酒坛,觉得有点眼熟,但是也没说什么。 小小酒坛看着很古旧,应该不是从大酒坛中捞到小坛的,而是直接用这种小酒坛封泥之后埋入地下。所以还能从坛子的纹路上看到新鲜的黄泥。顾悦行轻松松以指尖真气挑开泥封,比寻常拍碎封泥要好得多,封泥完整分开,桌面上干干净净,一粒土尘都没有见到。 启开,顿时一股浓郁的青梅酒香就扑鼻而来。不光有白酒的烈性,还有明显的青梅的清冽气味。 顾悦行凑近坛口嗅了嗅:“掌柜的说当年确实酿了一批的花果酒,但是因为时间太长,很多酒坛子都混到了一起,红纸也早就模糊不清了,所以都是按运气买的。没想到居然是青梅酒。” 顾悦行有点失望:“青梅酒,多是女儿家喜欢的。” 赵南星笑眯眯说:“掌柜的不是说本来打算三年出窖么?那三年的果酒确实是要卖给女子饮用的,因为花果酒适饮可养颜,可是那七年的就太烈了,不合适女子的口感。所以才卖给你。” 这么一说,顾悦行果然高兴起来。连杯子都不讲究了,立刻倒了一杯在茶杯里,试着喝了一口。幸亏是试喝,没有倒进去一大口,但是就算是这一口小,也酸的顾悦行龇牙咧嘴。 赵南星依然笑眯眯的,听到顾悦行道:“赵兄,看你这样,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南星忍笑,温声道:“抱歉抱歉,我忘记了,之前我来过这里,忘了告诉顾兄,这里的青梅酒确实是偏酸的,三年的酒是淡酸,到了七年,可不是就快成醋酒了么......” 顾悦行呸呸呸吐口水,依然无法改变口腔中一片酸意的事实。 赵南星道:“按理来说,这个酒应该是和冰片糖一块卖的啊......” 说到这里顾悦行想起来了:“确实如此,但是那个冰片糖贵的离谱——居然比这坛青梅酒还要贵!我就没有上当。” 赵南星忍笑,解释道:“你应该买的,这种酒,就是故意酿的很酸,然后,搭配糖吃。那个糖很贵,不是因为糖贵,而是......它薄如蝉翼,入口便黏在了口腔上颚或者舌头上。这个时候,送入一口青梅酒,那微酸的青梅酒就会划过糖片,中和酸味,变成一种似甜非酸一种滋味。但是那种可以黏在口腔或者舌头上的糖片对于厚薄程度要求极其严苛,因为糖块毕竟不同于别的,坚硬又脆弱,非刀工精湛的师父不可操刀。所以.....贵的不是糖,而是功夫和损耗。” 顾悦行觉得自己一开口就好像要往外吐酸水,牙都要倒了,他捂着下巴道:“民间为何会有这样的吃法?” 赵南星说:“民间会刮起的风气,自然是从贵人那里学来的......至于贵人么......当然是从皇宫中学来的。或许你记得,或许你不记得,有一年,有个城池闹了天慌,导致花开的不好,所以第二年,上供的蜂蜜就少了很多,物依稀为贵,所以那一年的蜂蜜价格很高,连累了糖和甜食都贵了很多。” 顾悦行喝了一口茶,觉得茶都酸了不少:“然后了?” 赵南星摸了摸鼻子:“然后嘛.......” 可是那个时候,京都宫廷的妃子们十分喜欢蜜饯,尤其是喜欢一种用蜂蜜和青梅泡的果子,而且宫城中每年仲夏和中秋都习惯酿青梅酒和桂花酒的传统。宫中的妃嫔喜欢吃甜食,必然会带动民间的百姓同样效仿,往年蜂蜜供应充足还好,但是今年糖料和蜂蜜都十分紧缺的情况下,依然延续往年的用度比如会造成影响。而宋帝并不愿意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是他又不愿意直接表态,恐令后宫和朝臣猜忌。于是就在吃饭和批阅奏折的时候,故意减少夹甜食的次数,也多喝茶代替蜜酒。久而久之,宫中就有了陛下不喜甜食的风声。 有了这个风声,后宫中出现蜜饯和甜酒的次数果然就少了很多。百姓中也没有兴起吃蜜饯的风气。而那一年的青梅酒,都酸了不少。 到了第二年,头年的青梅酒酿好,十六岁的皇子赵南星朝母后要了一小壶酒,拉着小小的朝花公主一起,像模像样的坐在宫人布置好的青梅树下,一边喝酒一边赏青梅。远处林外还有乐人在轻歌,青梅树隔绝了炙热的阳光,实在是一个妙字可以当头。 这是南燕的小公主第一次喝酒,南燕盛产桃花酒和莲花蜜,她九岁就离开了南燕的皇宫,之后虽然每年南燕都送来帝后的书信和很多很多的礼物,其中就包括桃花酒和莲花蜜,但是她太小了,就连蜂蜜乳母都不许她多吃。如今她十四岁了,大宋的皇子,她的未婚夫亲自给她倒了一小杯的青梅酒,那琥珀色的酒液在雕刻成莲叶形状的玉杯中,盈盈波动,青梅香气清爽,酒香淡雅,小公主怀着忐忑又期待又好奇的心情,喝了一大口! 然后立刻被酸的皱起了脸,小皇子包括周围的宫人手忙脚乱的哄她,又是喂水又是塞甜果子,最后还是赵南星用一块糖片才哄好了小公主。 结果那块糖块被切得太薄,还来不及完全化掉就黏在了小公主的舌头上,小公主刚刚被酸的皱眉,现在又被甜的瞪眼睛,最后,小公主自己想了办法,直接端起剩下的青梅酒,一饮而尽,但是没有咽下,而是含在了嘴里。等到青梅酒融化了嘴里的糖,才咽下,咂咂嘴,对赵南星笑弯了一双桃花眼,说:“好好喝呀。” 宫里都是爱吃甜食的娘娘,自然和小公主一样不爱酸的。于是小公主这种误打误撞的方法就在宫里流行起来。自然就风靡到了民间。之后,民间更加是直接故意酿出一些不同酸度的青梅酒。而糖块因为需要刀工出色的师傅而变得价贵起来。 宋帝万万没想到,最后,“京中糖贵”这个事情,居然是一种连锁反应。 *** 顾悦行摇头:“皇家之人真可怕,一言一行都被成千上万人盯着,就是一次被酸到了牙,结果最后还能搞到京中糖贵。” 可不止,这个风气一直延续好几年,直到赵南星十八岁到了青果城微服私访,还看到有大的酒楼中有青梅酒和冰片糖的。而看着坛酒的时间,想必当时,那些掌柜,一边售卖青梅酒,一边又开始继续酿酒。 而当年的赵南星,买了一壶青梅酒,脑子想的,确实如何除掉当时的那个青果城知府。 赵南星叹息:“物是人非啦!” 赵南星的笑意像桌上酒纹一样淡去了,唯一还存在的就是空气中冷冽的酒香。 顾悦行几乎已经确定了络央就是那个当年的朝华公主。百姓中人人都在传闻朝华公主当年已经在宋国宫城中自刎殉国,而且此后京都再也没有传出来过关于这个小公主的任何传闻。就连她的公主殿的宫人都一并消失了。所以当时南燕的百姓都以为这是宋帝的斩草除根。 没想到,她却到了人间界,再此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人间界的神官。 思虑到这里的顾悦行,忽然打了个冷战,他意识到:赵南星告诉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要了命了......赵南星在清醒之后,不知不觉,给他传递了太多十分可怕的东西。包括他的身份,络央的身份,当年的往事,包括先帝都不再愿意提及的过往等等.......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可是个江湖人啊! 顾悦行生硬地咽了一口口水,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尖叫,表示自己是什么都没听到不知道,面前这杯也不是什么青梅酒,而是忘忧茶,一口入喉,记忆全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知,顾悦行还没有说些什么,对面的赵南星就忽然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悦行没想到赵南星会对他出手,一时不查,竟然真的叫他扣住了。顾悦行看了看自己被扣住命门的手腕,勉强扯出来一个笑意:“赵......赵兄,何必了,我是武林中人,命门早就转移了。你一个大男人,现在对我拉拉扯扯,多不雅观?” 赵南星没有放手,而是同样回了一个不勉强的淡笑来:“我又不是要你的命,要你一条腕子,也是够的。” 顾悦行此刻同时,感觉到了手腕上有了一股凉意,仿佛是一条细细的小蛇,无声无息的攀岩上了他的手腕,顾悦行脸色一变,低头一看,果然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已经缠绕了一圈银丝。 “这是......” 赵南星道:“鬼蜘蛛的东西,那次在连月城,还是谢师叔捡到的。” 鬼蜘蛛蛛丝的威力,他在连月城已经不止一次的见识到了,赵南星对他使用了鬼蜘蛛的蛛丝,基本就是在告诉他:他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不是开玩笑,那顾悦行就不笑了。 他立刻拉下脸,紧盯着赵南星,沉声道:“王爷,这是何意?” 不叫赵兄,也不是赵大人,而是王爷了,这江湖人,翻脸都快的。 “别生气啊顾盟主,我只是表明个态度,因为我不了解江湖,所以......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告诉你,我接下来说的话都不是开玩笑。” 顾悦行依然拉着脸:“王爷直接说就可以了。” 赵南星摇头:“我和顾盟主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又不是不知道,顾盟主最爱装傻......而且最擅长转移话题。回头一个不小心又离题万里——你看,你我这一场谈话的开始,不是在讨论谛听么?” 顾悦行咬牙切齿:“是你愿意说的......” 赵南星又说:“我们说完谛听之后,我问你,这里是哪里,似乎不是驿馆?.......你应该回答我,这里是蓬莱馆。专门供人间界神官落脚的地方。但是你和我讲了一堆,又引出了青果城的前尘往事最后,才来一句......‘哦,,我差点忘了。’——啧,我若是和你说正经事,你非要和我聊别的东西聊到天南海北不可。” 顾悦行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咬牙切齿:“那么......敢问王爷,有什么正经事,要和我这样来说?” “这个么.......” 赵南星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只言片语,就听到窗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同时,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夜空! 第一百零三章 荒宅的声音” 尖叫之声划破长空,穿过层层夜雾直直钻进了意识清醒的人的耳中。 顾悦行立刻辨出声音的来处出自于这个蓬莱馆的后方。可是蓬莱馆的后方......不是一处荒废的院落么? 顾悦行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可是这种程度的尖叫,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就怕出人命或者有人作恶。但是他现在一动都不能动,因为赵南星并没有与他同样的着急,那扣住他命门和手腕的蛛丝也是一动不动。 顾悦行咬牙切齿,反问于他:“赵大人,你可是赵氏之人,你的子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情,那就不管么?” 赵南星道:“首先,我眼皮子底下的子民是你;其次,这青果城再怎么样,也是一座州府,倘若州府出事都需要我来亲自查看关心,那这里的知府也可以提着头来见我了。” 赵南星笑眯眯的:“而且.......若是这世间天下桩桩件件都需要我来亲自处理,我还能活到二十六岁?只怕早就英年早逝了。” 顾悦行挖苦他:“我以为赵王爷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圣贤者呢。” 赵南星差点笑出声,他一本正经反驳道:“那顾盟主可真不会看朝廷之人,我呀,最想做个惜命的富贵人,天下能者接矜矜业业为国为民才好呢——若不是我那个侄子天资不错,是个明君的料子,我现在可要叫苦不堪了。” 顾悦行刚刚想回一句:“我以为那小皇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才光明正大揽权的了......” 但是又一想:“他刚刚还说我这个人喜欢转移话题说东找西......我还上套?”......于是就把那话给咽了下去,直接说道:“行了,那就请王爷快说,有什么正经事,非要如此说,说来,说完了,我还要去看看那外头动静——青果的知府害怕见你,可是却不见得会怕我这个好管闲事的江湖人!” 这话一说完,外面又是一声更加惊恐的尖叫!这声尖叫的凄厉程度要比刚刚更甚,但是声音的强度却明显减弱了,仿佛是发出尖叫的人的力气损耗了一些。 顾悦行越发的坐立不安。 对比顾悦行的焦虑,赵南星倒是一派淡定。 赵南星先说了一句题外话:“尖叫声已经起了两声,你是武林盟主,见多识广,你可听出来,这两声尖叫,是男是女?” 顾悦行愣住,刚刚要讲点什么,赵南星却开始说正事了:“你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别去京都。” 顾悦行先是觉得荒唐:“凭什么啊?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我又不是什么犯人!” 然后又一想,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这就是你说的......所谓的正经事?” 他问的语气已经充满了十足的不可思议,但是赵南星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笑容尽失,一派肃穆。 “我了解你,顾悦行,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关于你的一切,关于你的所有经历,关于,你的祖父和我的祖母的牵扯......所有的一切。”赵南星缓缓道,“我知道你每年都会去一趟京都,你的祖父因为种种缘由,毕生都不能够再返乡,而当年离开京都的只有你的祖父一人,他的发妻,他的长子长女都留在了京都,此后漫长岁月,天各一方。我知道,你祖父心中痛苦,即便后来,你的祖父后来遇到了你的祖母,生下了你的父亲,之后再有了你。你和京都的大伯和姑姑关系倒是一直可以。” 顾悦行起初愣住,之后立刻恼火:“你调查我?!” “我调查所有人......”赵南星平静道,“尤其是是你,顾悦行,一个从皇宫中出来的江湖盟主,我当然要知己知彼。不过,你当了武林盟主这个消息传到京中的时候,我却是最放心的,因为京中还有顾家的人,因为那京中顾家的人,你,或者你的祖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尤其是你的祖父。” 顾悦行心想:“为什么是我的祖父?” 赵南星道:“你的祖父当初诈死离京城,他的发妻顾娘子以为这就是暂时的——不要奇怪,顾家当年只是梨园乐师,大部分人一辈子甚至连东城都不曾出过,能有多少见识?何况,次年那位跋扈的贵妃就病死了。那位顾娘子并不知道你的祖父诈死离京的真相,她只知道祖父不慎得罪了那位贵妃。所以她以为,那位贵妃病死这一切也就过去了。或者,好吧,再久一点,一年不够,三年好了。她一个女子,没有丈夫依靠,带着一双儿女在偌大的顾家自然不太好过,若非是拼着那一口气等着丈夫,断然是撑不过那些内宅的岁月的。” ...... “可是那个时候,你的祖父早已经重新开始了,他当年能够被贵妃盯上,除了一副好嗓子,就是他生的模样斯文秀丽,后来逃出京都,一路风餐露宿惊惧交加丢了嗓子,但是面容却还拿得出手,他被江湖的一个女侠给救了,那个女子出身不错,你再明白不过——她就是当年玉笛飞花的女儿,玉面容。就是你的祖母。” “往事细节不可追,总而言之,你祖父娶了你的祖母,还改了名字,他的身份,是顾家的一个旁支,不再是顾情,你的祖母是堂堂正正顾家的正室。......又总而言之,十年之后,顾家的娘子才终于见到自己的丈夫,而那个时候,顾家的娘子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最后,你的祖父和你的祖母,是以兄嫂的身份,替‘弟媳’安葬的。顾家娘子的棺木,按在了一具空棺旁边。” 顾悦行十分痛苦,他想抱住头,无奈一只手被赵南星制住,只能单手抱头痛苦道:“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只知道我祖父之前曾经是朝廷的乐师,后来为了躲避贵妃才来到江湖,我不知道我祖父有家室!我真的以为......” 赵南星淡定的喝了一口茶:“你的祖父离开京都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这么可能没有成家呢?” 顾悦行沉默不语。 赵南星温声道:“你的祖父因为顾家娘子这事,一直对京中的孩子有所亏欠,所以你的父亲包括你,都或多或少被你的祖父说过,要和京都的亲眷有所往来。” 顾悦行抬头:“所以.......你可以放心的用京中顾家来牵制我的祖父,进而牵制我?然后就是整个武林?” 赵南星仰头笑:“不必那么阴谋论,我牵制就够了......扯什么武林啊。朝堂从来不光明正大的牵制江湖,再说了,你虽然是武林盟主,可是就好像床头悬挂的那把形影剑那样,铁打的宝剑流水的盟主,你被牵制了,江湖再换个盟主就是了,我再是傻,也不会用一个盟主来牵制江湖。就好比控制皇帝来制衡天下,这从古至今,哪个成功了?” 顾悦行慢慢点头......点的频率有点多,宛如小鸡啄米,然后嘴巴里一直嘀咕:“对对对......你说得对。” 他念叨:“铁打的宝剑,流水的盟主。话是没错的......” 忽然,顾悦行身形未动,却瞬移三尺,而且并不是他自己离开,而是圆桌之上所有,在赵南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桌子一通来到了顾悦行的床边,顾悦行的背直直的撞上了床栏,那把形影剑就悬挂在他的头上,顾悦行微微一笑,就看到形影剑自动出鞘,割断了赵南星手上的蛛丝! 顾悦行慢条斯理的解开了手上的蛛丝,道:“虽然如此,不过我们武林选择盟主最后第一步,叫做剑择,盟主以武获胜,但是能不能够胜任盟主,还要看自身是不是能够和盟主之剑契合。很幸运,这把形影剑,十分喜欢我。” 顾悦行对沉默不语的赵南星拱手:“王爷,你放心,我回来之后一定听你的正经事,但是现在作为江湖人,我不能对不平之事置之不理。” 说着,他就直接开窗,跳了出去。 赵南星还没有来得及提醒他一句,顾悦行就差点被网住。 他避开之后,看到等着他的谛听,谛听手里握着一条闪闪发亮的东西像是渔网,可是又闪闪发光赫赫生辉。 顾悦行想起谛听的耳聪目明的天赋,眨眼道:“呀,你都听到啦?” 谛听等他,没说话。 倒是他身后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动静,低头一看,是那个小木头的傀儡,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一个木鱼啃的正欢,“见”顾悦行望着自己,小木头严肃的点了个头。 顾悦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傀儡是替谛听回答他的问题。 露出苦笑,叮嘱一句“好好保护你家王爷,他回头还要和我算账呢”然后足尖一点,就越出了蓬莱阁。 他按照之前分辨的出处,一路踩着瓦片到了蓬莱阁的后方。那是一处荒废的宅子,高门大户,庭院深深,朱门紧闭,幽深不见底。要不是大门上锁,还有那院墙边上荒草长满,顾悦行都想不到这个宅子是别人遗弃的。 之前想不通,这宅子位置处于闹事中幽静地段,前后有大路,周围还有青果林隔开喧闹,这种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为何会有人荒废了呢?但是今天听了赵南星说了青果城的往事,难道这个宅子是当年那个恶官的宅院? 恶官宅院,半夜三更传出来雌雄莫辩的尖叫声......这难道不是什么凶案,而是鬼故事? 顾悦行轻巧的跃入院中,一边放缓自己的脚步,一边屏住呼吸不惊起一点点的灰尘——若是登门别的院子,他或许还会做个梁上君子的姿态,但是荒宅不一样,在荒废的,积存了厚厚灰尘的的梁上当个君子,基本等于是给人家擦灰。 那么厚的灰尘,踩上去,顾悦行基本不会留下脚印,呼吸之间,也吹拂不起一粒灰尘,足见轻功之绝,内力之深厚。 但是......很恐怖的在于,这整个宅子大致的溜达了一圈,他竟然没有发现一枚脚印! 顾悦行有点冒冷汗: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宅子中有个和他的轻功内力不相上下的高手。第二,这里有个鬼。 想到他上半夜做的梦,顾悦行觉得,在这青果城遇到一个和他的武功不相上下又没事跑来荒废宅子鬼叫的江湖人可能性太低,低到比他装鬼还要低。 所以这宅子应该是闹鬼了,正这样调侃中,忽然前面的一个小楼亮起了灯,之后很快吹灭。几乎是一个瞬间,眨眼的功夫,快到他以为是幻觉。 那是个小楼,看样子,似乎是大户人家小姐的绣楼。 ...... 大户人家的小姐,多情美丽,话本里最容易做荒宅女鬼的存在,然后,这一类的女鬼,基本都会用各种的方法,比如歌声,琴音,哭泣,尖叫,呼救等等,吸引一些外来的、途经此地的、年轻的、俊俏的男人。 年轻的,意外途经此地的、外来的、俊俏的顾悦行瞬间无语了。 偏偏这个时候,一大片乌云遮盖住了月亮,顾悦行眼前四周刹那间漆黑一片。顾悦行本来是可以适应黑暗的,但是忽然而来的黑暗会令眼睛在短时间无法视物,顾悦行当务之急立刻闭眼,同时立刻提高警觉,侧耳倾听周围动静。 倒是不需要他真的特意听,因为周围,响起了琴声。 叮叮铮铮,像是有个人无聊着、随意地、时不时的拨弄琴弦,毫无任何音律可言,但是令顾悦行感觉到不对的是:他竟然分不清楚这个琴声的来处! 这样的地方,一明即灭的灯火,似乎是来自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的琴声,宛如一个天罗地网一般,不分目标的网罗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琴声依然还在响着,如同一个漫不经心成竹在胸的女妖,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在调戏顾悦行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顾悦行的神经高度紧张,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感觉到琴声忽然戛然而止,然后身手,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从叹息中可以听出来无奈,无奈,还是无奈。 顾悦行道:“你是谁?刚刚一切,是不是你的所谓?” 叹息的主人回答:“若是我的所谓,我现在可以掏了你的心肝。” 一言一语中,顾悦行缓慢睁开眼睛,他发现面前那个绣楼又有了灯火,月亮依然没有出来,但是此刻他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眨了眨眼睛,扭头一把抱住了身后的影子。 第一百零四章 蓬莱阁落雪时” 然而,他明明感觉到听到的声音是赵南星的,但是入手却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座冰山。他手心发凉,摸着生硬,面前是真真正正的“铜墙铁壁”,抬起头来,才看到“铜墙铁壁”的连:“.......孟百川?!” 居然是孟百川,那个逃走的孟百川,现在这个自投罗网的孟百川。 他后退两步,借着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打量眼前的孟百川:确实是他本人没错,不过这个时候的孟百川和连月城时候的气息奄奄已经判若两人。 他着盔甲,面容严肃,如一座大山,任凭顾悦行冲撞过来也巍然不动。 顾悦行原本害怕,忽然见到顾悦行,立刻松开了手。谁知道刚刚松开冰山,他立刻觉得背后又幽幽刮来一股阴风。 孟百川穿着铠甲,面容隐没在头盔下面,看着十分可怕;背后的声音依然在没完灭了的叹息,听着十分的渗人。孟百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路上都要自己性命的顾悦行,应该有恨意,那声音一路幽幽叹息,也感觉是想把他吓死,也算是恨意。天,这一番作为,简直是前后夹击的冰冷恨意。 孟百川虽然如冰山那样冷漠,但是好歹是会说人话的:“顾盟主,要在那里安然不动多久?” 顾悦行立刻反驳道:“.......那里叫安然不动?我虽然人未动,可是脑子却在活络的。” 孟百川好像在头盔下面笑了一下:“那顾盟主的脑子可要活络的快点,再晚些,等到顾盟主发觉此地有可迷惑心神的瘴气的时候,可能就有点晚了。” 在孟百川讲到“瘴气”两个字的时候,顾悦行就已经大呼不好,立刻屏住了呼吸。同时心里活络地骂孟百川:“早说有瘴气不行么?非要慢吞吞的讲,害得我不知道吸进去了多少瘴气。” 顾悦行一脸怒意在夜色中根本没办法全然显现出来,他也不敢大声说话,怕瘴气通过嘴巴跑进来。可是,他满腹疑问:“这里怎么会有瘴气?” 冰山孟百川好像能听到顾悦行的心声,也好像是早就料到顾悦行会有这个疑问,回答道:“青果城这片,本来就有瘴气,下半夜一定会起雾,然后一定会有一些怪声人影传来,所以虽然这里地处闹市不远,是个好地段,但是这里在本地人来看,就是个鬼地。之前有人哄骗过外来的富商来此建宅,建好之后富商带家眷入住之后才知道这里会‘闹鬼’,大怒之下觉得此地刁民众多,吃了哑巴亏于是再也不来。” 顾悦行用袖子捂住嘴巴,然后闷闷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这可稀奇了,一个这么大的宅子落成每个一年半载怎么可能?结果富商都不知道?” 孟百川凉凉道:“那富商富可敌国,不过就是把此处做了一个别院。当地的泼皮无赖为了赚这笔发财,不惜毁了本地的名声,顾盟主这两日左右看过,应该能看到,这青果城虽然是大城,但是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血液涌入?” 顾悦行点头,继续闷闷回话:“确实,既然那个富商富甲一方,自然也有人脉能力在其中。不过.......我不在乎那个富商所为或者此处刁民。我只好奇——为何会有所为瘴气?” 孟百川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幽幽琴声又想了起来,同时还有一声幽幽的浅唱,顾悦行这一次十分肯定:唱歌的是个女子。 而且是个一边弹琴一边歌唱的女子。唱的幽怨又惆怅,似乎还带一点点泪花,当然这一切都是顾悦行自己凭空想的。他面前没有什么落泪的幽怨女子,只有一个冰山。 但是女子百分百是个女鬼,而冰山,却是个大活人。 顾悦行不用想,立刻选择了冰山。 *** 孟百川自然也听到了声音,立刻大步前进往声音发生的地方过去。顾悦行紧随其后,但是依然没有闭嘴:“对了,你怎么来了?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也是听到声响.....” 他忽然想到不久之前赵南星的话,忽然道:“哦......你莫不是就是赵南星派来的?你是将军,赵南星又是王爷,他可以调度你,你要保护他,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天哪天哪.........” 顾悦行捂着嘴巴闷闷的直呼:“天哪天哪,怪不得我左思右想,觉得为何那个陌白衣总是和你错开交集,不管是地坑中还是在连月城里......哪怕是在客栈楼上楼下都遇不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孟百川依然在往前走,对于顾悦行的嘀咕,表现的仿佛充耳不闻,又好像是故意避而不谈。 顾悦行知道眼下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既然赵南星会和他严肃一番,那就到时候再问。赵南星说过自己每次都喜欢跑题,那就这次不跑题,叫人看看,什么叫直面主题! 于是顾悦行直面主题,在那时断时续的女鬼的琴声中屏住呼吸前进,他有意想要听辨一番那女鬼到底吟唱或者弹奏了什么,奈何这断断续续也断续的太厉害了,简直不着调。 顾悦行听了一会儿只能作罢。 到是孟百川的声音,在琴声断续的空档传到了他的耳中:“这里,被当地百姓以为是闹鬼,被官府以为是瘴气.......基本束手无策,除了不畏毒不怕鬼的人间界蓬莱阁之外,没有别人敢来这里住下。这里的瘴气,受冷热影响很大,越是冷,雾气就越大,但是呢,这些年过去,这片的雾气,始终就困在这个宅子中没有出去过。” 顾悦行道:“青果城地处南北交接,冬日偶有落雪......” “确实如此,甚至还有过大雪。而蓬莱阁在每年冬月就会焚烧一些每年过季的药材,每次都在阁中燃烧,一次会烧一整个冬月,这个蓬莱阁,之所有叫阁,是因为它中心最高的就是一出阁楼。那阁楼青烟袅袅,宛如仙境。所以才叫蓬莱阁。” 按理来说,冬日天干物燥,每次打更的都会日日提醒小心火烛,蓬莱阁作为行医者,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们却选择每年冬日来处理过季的药材。一定另外有什么原因......而顾悦行想到刚刚孟百川说的,关于在瘴气在冬日凶险的事情。可是他却没有听说过此地有发生过瘴气毒害百姓的事情。 顾悦行一愣,紧接着心念一转,悟到了:“所以说,蓬莱阁在这的作用,其实就是为了变相保护青果城。” 前面的冰山缓慢的点了点头。 顾悦行却道:“难道这瘴气如此麻烦?以至于就连蓬莱阁都只能够抑制,不可连根拔出?” 孟百川回答:“此处瘴气,与别处不同。且瘴气,本就是一半天意,人间界的医者再神通,到底也是要脚踏人间的。” 不同顾悦行倒是理解。 这里的瘴气,确实和别处的不同。瘴气一般多在南方发生,那是因为瘴气喜热,一般是山林的恶浊之气,山林之气,比如是集了湿润、热加多蚊虫等。瘴一般发于春末,敛于秋末。到了冬天就偃旗息鼓。各路瘴气都是在清明节前后,霜降之后就暂时消失。除了南郊(就是赵南星说的那个莲花国)以南以西几乎四季皆有,且尤其冬春最毒。可是这种的不同也有原因——人家四季皆炎热,一年到头都是短褂上身的。 而青果城的瘴气行凶时间,却是落雪时候。 瘴气一直以来都是自有宋以来君王最为头疼的问题。对于瘴气的产生,至今都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说法,但是朝中的大臣都知道,君王基本听到瘴这个字就头疼。 青果城一直未曾令君王头疼,有个原因就是人间界这里在主动克制。可是万一有一天人家不愿意主动克制了呢?朝廷总是要像个办法连根拔除的。 孟百川道:“如今是热夏,这里的瘴气还算是克制,除了偶尔的尖叫和琴声这一类的幻觉之外,并没有带来别的事情。” 顾悦行道:“你逃.....离开了连月城之后就躲,不是,就在这里一直盯着这里的瘴气?” 然而孟百川否定了:“我是奉命离开,上官有令不敢不从。离开连月城不算是逃跑,当然了,顾盟主若是认为是我逃跑,那我就算是逃跑好了。等到解决完瘴气,你可以继续履行艾子书在这里杀了我。不必追着我去京都。” 孟百川承认的干脆又突然,直接把顾悦行整的没有了脾气,他在袖子里几度想要开口,都闭上了嘴,最后问了一句:“奉命?难道你带走木呦呦也是奉命?” 孟百川回答的一点也没有犹豫:“是的。” 顾悦行震惊了一小下:“什么?带走木呦呦也是奉命?她又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这倒是没有,只是我的上官怕我半路死了,让我带上这个丫头照顾我。其实我也是怕这丫头半路死了,就捎带上了。” “那木呦呦这丫头现在在哪?!” “在京都我妹妹府中。你若是想要见这个丫头,我就让人护送她去顾家,不必劳烦顾盟主北上京都。”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上了江湖艾子书,还一度背上了屠城的罪名,然后在空城中绝食要死要活的人,转眼之间就可以煞有介事的开始奉命办事了?遇到他的时候丝毫不乱,仿佛顾悦行是个陌路人,只是今日不小心遇到了一样。 当然,今天真的是不小心遇到的。 可是孟百川表现的也实在是太冷漠了。冷漠到顾悦行有些生气。 顾悦行生气,然后就不说话。 他一闭嘴,就发现周围的雾气仿佛是活了一样,开始从四面八方的方向朝他们这边聚拢。 顾悦行心中一跳,他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不怕人,却是在是怕鬼,若是被他发现是人装鬼,一定会往死里打,但是现在,虽然知道是瘴气,可是瘴气对于他来说,基本和鬼魅没什么区别。 顾悦行道:“喂喂喂!” 孟百川在前面说:“你要说话才行。你开口说话就会有热气,瘴气就不敢靠近,你不说话的话,瘴气就觉得你可以趁虚而入,就会开始把你裹住。” 顾悦行立刻说话:“可是一旦说话,会不自觉吸入瘴气。” “是啊,你说话会吸入瘴气,你不说话瘴气会找你。”孟百川说道:“所以这才是瘴气的可怕之处......哦对了,你最好不要发汗,你若是出汗,那汗水转眼就会冰凉,瘴气最喜欢。” 顾悦行:“......你是故意的吧?” 顾悦行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明明看出来顾悦行怕鬼,却偏偏故意引导他让他知道这瘴气似鬼,还很狡猾,且目前无可奈何。 孟百川这时候笑意再现:“如果觉得我是故意的,你可以现在就走。瘴气吸入多了会产生幻觉,但是目前,你还好,武功还在,内力还在。你大可以一走了之。旁边就是蓬莱馆,对蓬莱馆的弟子说一句,他们自然会给你灌上一碗解瘴气的汤药。” “我不走。”顾悦行倔强,“而且你也不会想我现在走——我若是现在走了,你解决了这事再溜之大吉,我就只能去京都寻你了。” 顾悦行说:“你不喜欢我去京都,你提了两次,奇怪了,赵南星也不喜欢,真是奇怪了。为什么你们朝廷的人,都不爱我去京都呢?” 孟百川道:“你既然觉得奇怪,可以去问。自然可以得到答案。不过我先说一句:事情并非是你们江湖人惯有的套路那样的想法.......当心台阶。” 顾悦行紧跟着孟百川走,跨过一个忽如其来的台阶:“我能是什么想法?” “江湖人的想法,比如说阻止一个人去一个地方,是怕那个人坏了自己的好事之类。”孟百川略微低了个头,过了一个月亮门,“这是江湖人的惯有想法,然后江湖人惯有的做法了,就是,越不让去越想去,幼稚,和孩子一样,还是不听话的那种专门惹祸的孩子。” 顾悦行简直要被气死,他跟着跨过那个月亮门,昂头挺胸:“什么叫闯祸?我好好在江湖上,本来没想过要去京都,或者没想过特意要去京都,你们非要没来由的跑来,说别去京都别去京都,你们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他真的火了,一通闷声咆哮,连周围的瘴气都后退了三尺。 第一百零五章 人做不出来的鬼事” 这一切都被孟百川看在了眼里,他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带了一点点的无奈:“提醒你不是所谓的欲拒还迎还是什么故意引你上钩......你是个聪明人,有人几次三番提醒你,那你多少会对那个地方生出警觉——哪怕是日后去了,也会顾及一二,防范一二。” 顾悦行周围的瘴气依然对他退避三舍,他冷漠道:“我当然可以配合,可以防范,如果你们是真心为了我好或者是别的出于好意的目的.......但是,我总要知道真相吧?” “那顾盟主不该问我的......我也就是个臣子而已,非弈棋者。”孟百川道,“只是,有一句话,还是要当讲一番的。” 顾悦行心中一动,立刻道:“什么?” “你若是要执行艾子书,要处理........那么就最好,私下处理......就好像连月城那番时候那样,” 连月城......连月城是谁要死不死的......顾悦行心中腹诽,但是又转念一想,也幸亏孟百川没有死,否则那城下地坑中种种疑点,会令他心中如掉入蚁穴那样,闹心不已。 “我要杀你........也不急了。” 顾悦行闷闷的,偏头躲过了迎面的一片蛛网,他一边说话一边还要忙着沮丧一边还要继续发火让瘴气远离与他,居然没有漏过面前宛如透明一般的蛛网。那蛛网上黏着一大片的露水,露水和平常露水不同,又轻又白,简直一看就是瘴气。顾悦行轻轻一挥手,那片蛛网就被真气整齐割断,牢牢黏在了墙壁上。 这一切还是在孟百川之后的动作,在前面的孟百川和他配合默契,脚步一步未缓,背后的真气袭来的时候也一寸未挪,看着是完全的信任,也算是完全的不怕死。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为这一番的面如平湖的上将军做派,顾悦行都要在心里喝一句彩。 他们很快走到了绣楼之下。 那个绣楼是个看着比平时的大户人家的绣楼要气派很多,即便是荒废多年依然能够看出此地的构造多么精细,雕梁画栋,精致绝伦,就连窗户的雕花都刻着四时的风貌,这雕花的工匠想必是本地人,因为顾悦行在那四时风貌中看到了青果树。 孟百川从怀中掏出了一支蜡烛,又吹起火折子点燃蜡烛,蜡烛的烛火之光威力倒是很大,顾悦行眼睁睁看着原本在孟百川周围跃跃欲试的瘴气纷纷跑远。如今他的火气渐渐消散,他又成了瘴气的心头好,开始围绕在他四周跃跃欲试。 顾悦行一会发火一会儿又没了脾气:“你既然有蜡烛,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孟百川道:“俗话说的好......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以为瘴气真的是怕火么?开玩笑,到了冬日,谁家家家户户不取暖烧炭?谁家不喝热水穿的暖和,怎么这个瘴气就怕蓬莱阁的青烟?这蜡烛,可是我从蓬莱阁中顺来的。” 顺,就是偷的好听的说法罢了。 顾悦行也没有拆穿,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话间,孟百川已经举着蜡烛把这个绣楼的院子看了一遍。 然后下了判断:“这院子,好像不是住人的,好像是关人的。” 顾悦行一听,奇怪不已,这里怎么能够是关人的呢?关一个人,需要这样的地方?做的金碧辉煌,他在京都都很少见到这样华丽的规格女儿的绣楼呢...... 孟百川道:“这里的屋子,包括院落,所有的门,都是从外上锁的。也就是说,这屋里和院子里的人,并不想把自己关起来,而是别人,非要关起来。” 顾悦行顺着孟百川手中烛火照亮的地方一一打量过去。其实点灯这事,对于他们刚刚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并不算是聪明的事情,但是顾悦行也明白,孟百川在这里点燃烛火,首要目的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驱散瘴气,不让瘴气碍事。 可是......就算是这个地方是用来关人的,那这人也早就死了吧?难道还有人住在这里?日日尖叫,或者鬼哭,亦或者弹琴?想想都觉得是人做不出来的鬼事。 顾悦行很快发现了一处异常,他连忙道:“等一下!” 于是从刚刚开始配合默契的孟百川的烛光就停住了。 顾悦行立刻又道:“退回去!退回去一掌左右的距离!” 于是退回去一掌左右的距离,这一次照亮的是墙壁上的一处......洞?洞的大小差不多是个脸盆左右,比狗洞小些,而且是在离地面一定的高度架设的,还不是一个普通的洞口,而是洞口处用砖石做了个类似水盆的台面。 顾悦行走近,接过了孟百川手里的蜡烛,低头往里照了一下,却看了个空,他觉得更加古怪,伸手往里抹了一把,发现那里面是上行的坡度。 “这好像是个洞,连接外墙的.......但是这样古怪,是为什么?传菜吗?” 传菜也不对,这个洞的大小根本不可能容许一个食盒直接递进来,而且对面缝隙的大小,都不到半个手掌宽。 “总不能是对话的吧?” 孟百川沉思片刻,道:“有可能是送水的。” 顾悦行吃惊:“送水?怎么送?” 孟百川比划一番,道:“墙的那边的人算外院,外院的下人把水倒入他那边盆中,然后因为外院那边的石盆高度要毕竟内院高一些,借着这个坡度,外院的水就可以流入内院的石盆中,然后内院的人在这里就可以取水来用。” 顾悦行愕然:“这里真的是关人的?” 内院中有仆人,外院的人会定期把水送进来,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开一个口子,估计是怕内院的人偷偷找机会爬出去。而那一扇很小很小的门,想必日夜都有人看管。 顾悦行问道:“你如果知道?你见过这个?” 孟百川说:“见过,有些地方......关,也不能说过关,是人家中寡嫂的居所。” 顾悦行大概是明白了。 他一个江湖人,行走的又不仅仅只是江湖,也去过一些别的地方。有的地方民生不开化,对于女子出家从夫夫死守节看得很重。甚至来说,这个东西还没有什么规定,毕竟不管是宋帝还是南燕的国君,都没主张过这种什么守节烈女的说法。而且有的宋帝,还格外喜欢他人妇,就好这一口。对于宋国来说,这过不下去就合离,或者丈夫死了就改嫁,再普通不过。而南燕的国君,本身就平庸地不行,一心一意的求佛问道,哪里去管这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都管不了。说不定国君还会觉得,劝人守节天打雷劈呢。 所以对于这一些村落和宗族格外森严的地方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头痛。 顾悦行长叹:“我见过,我还觉得,那是不是范喜良和孟姜女的后人。” 看到孟百川奇怪的表情,顾悦行不由得笑了一下:“那都是少年的时候,和江湖的朋友胡乱想的——传说中孟姜女就是被范喜良看了一根膀子就只能嫁给范喜良了嘛。” “后来范喜良被秦始皇抓去修筑长城,然后孟姜女又跑去把长城哭倒了,故事也就只写到这里,说什么吗?后面也没说什么,最多有的地方编造故事为了圆满,就说什么始皇帝听闻后被两人的深情感动,然后就放了范喜良,让孟姜女和丈夫双双回家......这也太离谱了,若是哭一哭,还哭坏了长城就能让丈夫不去做工,那长城早就被成百上千的妇人给哭倒了吧?” 始皇帝修筑长城是为了做工事防备,为了抵抗外族入侵和时刻警觉之用,又不是无用的大兴土木。孟姜女为了自己的私情,跑去建筑工地大哭大闹不说,还把正在建设的防御工事给毁坏了,另外顺带着扰乱了军心和民心。这放在哪里,都算是重罪了。 孟姜女闹的动静太大,始皇帝就算是不好当面处理一个“痴情女子”,也会秋后算账。那么,如果孟姜女和丈夫聪明些,必然连夜卷包袱跑路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 那么就有可能躲在偏远之地。一个因为被看了一眼膀子就嫁给人家的女人,一个觉得自己的丈夫比修筑防御工事还要重要的人,后人会觉得女子名节比天下比地重,很是说得过去。 可是........顾悦行道:“这孟姜女的后人一般都在绵山之中,即便是这种烈女之信也是在村落或者寨子,怎么能到了青果?而且这不是一个大户人家修建的地方吗?难道.......除非.......” 孟百川接他说:“除非那大户人家就是你所谓的孟姜女的后人,或者说,这种孟姜女的思维,已经浸染到了大户人家中来,士农工商,应该是商人了。” 商人虽然是士农工商的最底层,可是却是实实在在的民而来的,这坊间一切,生计,买卖,钱物来往,两国交流,皆离不开商,若是此等思绪引入,渗透商人,那也只是个开始。 当年南燕曾经有过女帝,也有公主被选为储君,宋国有女将军,京中皇城中贵子贵女可一同读书,甚至女子可以成为着名的皇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当年的元后和明善女帝耗尽一生所努力而来的,也是之后的帝王们的矜矜业业而来的。女子上学堂,女子守家业,女子赴科举,女子入朝堂,就连人间界的神官,也大多都是女子......这一切种种,难道要被那个孟姜女给毁了不成? 顾悦行忽然有点明白,这瘴气是怎么来的了。 顾悦行一声长叹,搭住了孟百川的胳膊。 “孟百川,这里,好像真的在闹鬼,这是那些被关押女子的冤魂.......”顾悦行平静说道,如果忽略他在孟百川胳膊上越发使劲的手掌的话,他感觉一点也不怕鬼,“那琴音,那尖叫,那叹息,还有绣楼的所谓灯光——那就不是什么灯光!是鬼火!是这里含恨死掉的女鬼的反抗!” 顾悦行十分激动:“你想想!以女子贞洁为重这种鬼事,我宋国的女子如何会觉得合理?必然反抗!要是遇到个性格火辣的美貌姑娘,说不定当夜就一头碰死都不叫奸商的得逞!” 孟百川被他抓的死紧,一点也不疼,因为他捏的是他铠甲的护腕。 “你怎么就知道是美貌女子了?” “若不是美貌女子,怎么用得着抢夺关押呢?” 孟百川道:“说不定,这商人也是孟姜女的后人,这女子也是?” 顾悦行道:“也有可能都不是。” “怎么讲?” 顾悦行道:“孟姜女这套理论,是有利于男子的,你该发现了吧?” 孟百川点点头:出嫁从夫死后守节,确实有利于男子。而且女子成亲之后足不出户,专心侍奉丈夫,也有利于男子,且越没用的男子,越不喜欢自己的妻子眼界开阔胸有抱负。否则会显得自己无能又无用。那么选一个听话的姑娘,就是这些男子的心头好了。 顾悦行道:“这些东西有利于男子,就会有一部分男子觉得天哪这才是至理名言这才是顺应天意等等!所谓什么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天地相和才是人间正道,不过,有的男人会觉得,他只要听到前面四个字就够了。” 孟百川这下没话说了,沉默片刻,忽然面前顾悦行哆嗦了一下。 孟百川心里一紧,身形未动,而是用眼神示意顾悦行:“发生什么事情?鬼来了?” 发着抖的顾悦行看到了孟百川的眼神,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动作回应他,还没来得及想出来,眼泪就“刷”的一下刘了下来。 这可差点把孟百川吓得魂飞魄散。他现在宁愿真的有女鬼过来趴在他的背上,他都不能接受顾悦行哭哭啼啼。否则他会觉得刚刚一路同行的顾悦行,根本就是一只鬼穿了顾悦行的人皮。 是的,可能顾悦行一进来的时候就脚下一滑,从围墙上翻下来摔死了,现在的顾悦行就是这里的鬼跑过来剥下顾悦行的人皮套上假装的,如果现在用护腕之下的暗器轻轻一戳,对面的人可能就会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蔫掉。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对面的顾悦行又抖了一下,同时眼泪就好像珍珠那样,扑梭梭滚落。 这下孟百川很快明白顾悦行流泪不止的原因了:通过他手里蜡烛照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孟百川清楚看到,自己的背上,缓缓爬上来一个身材极其曼妙的女子。 但是他感觉不到丝毫的重量,所以,这个女子,应该是个鬼。 第一百零六章 英雄少年” 孟百川其实并不怕鬼,也不算是特别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否则他就无法面对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了。如果是平时的时候,手下小兵提醒他一句“将军你的背上趴着一个女人”......他定然会第一时间认为是什么刺客,细作,或者是什么异能者等等,无论如何,要想到是“女鬼”这个可能性,还要扯的很远。 但是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面容警惕或者惊讶的小兵。而是泪流满面的顾悦行。 想想吧,泪流满面的武林盟主,这谁见过?估计赵南星见了都要一改往日淡定从容,非要露个大吃一惊的表情不可。 孟百川没动,而是先露出了个笑:“顾盟主,就这么怕鬼?我以为怕鬼是那些做多了亏心事的人才该害怕的——例如顾盟主眼中的孟某人。” 顾悦行泪眼朦胧,一副脆弱的模样,嘴上却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倒,是,不,怕......” 孟百川温柔一笑:“怕到时真的不怕,只是觉得顾盟主应该稍微窃喜一番......” 未等顾悦行再发出什么尖叫——鉴于顾悦行已经开始表情瞳孔地震,孟百川飞快道:“若是当真可以取人性命的女鬼,我现在惨死,那这女鬼也算是间接立功。”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快转身,速度之快,和出其不意,令身后的女鬼猝不及防,直接和孟百川打了个照面。 还真是.......“女鬼”。 孟百川胆大包天到了极点,那女鬼是攀附在他身上,他转身时候,不但没有趁机甩开女鬼,反而如同一个风流浪子撩一个良家姑娘那样,一把抓住了下意识要逃跑的女鬼,把她一个使劲,借力拽了回来,从背后偷袭,变成了直面相迎。 按照这个剧情走下去,这个女鬼下一步就应该一口咬住孟百川的脖子,就如同那夜晚山林中盯上赶夜路之人的狼...... 顾悦行已经事先闭上了眼,感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个惨烈的情况。 结果他闭上了眼睛等了半天,面前都是静悄悄的。正感觉奇怪,偷偷睁开眼一看,结果居然看到本应该血腥的场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十分的不对劲....... 顾悦行脸都要绿了:“你们......在干嘛?” *** 在场同时感觉不对劲的,可不止顾悦行一个人。 那女鬼的意思比顾悦行感觉还要早。她也不知道这事情的走向怎么都到了这样了了......她一时脸色发白陷入了被当场抓包的震惊中,一会儿脸色发红觉得浑身都发烫了而发烫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英俊的将军紧紧圈握着她的腰肢....... 天哪看过了无数的志怪话本,或者狗血或者可怖或者感天动地,但是无论故事如何发展,这也没有一本志怪话本中写过,女鬼也能有艳遇呀...... 这女鬼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面前的将军背影伟岸魁梧,推测出来应该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好像隔壁杀猪的屠夫之类,结果没想到一个照面过来,居然是个伟岸英俊的年轻将军....... 女鬼愣愣地看着孟百川,这个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淡淡的洒落在庭院中,把孟百川的一身盔甲照射地反出淡淡的光,头盔之下没办法完全看清楚孟百川的长相,但是依然能够看到他闪闪发亮的眸子和方正坚挺的下巴....... 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听到那个女鬼“哎呀”一声,发出一声令顾悦行起鸡皮疙瘩的娇嗔,害羞的捂住了脸。 这一番动作下来,借着月光和烛火,就连顾悦行都看到了女鬼脸上扑梭梭落下的白粉,孟百川自然更加清楚,因为有不少的白粉的结块还落到了他盔甲的接缝中...... 他细细打量眼前的“女鬼”。 穿着白衣,散发,惨白的脸,眼角嘴角还像模像样地流下了“血泪”,只是没有血红的指甲,如果再加上血红指甲的话,可能顾悦行就不是泪流满面了,而是直接晕倒。 孟百川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微微探头在女鬼耳边来了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做鬼呀?” 顾悦行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回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恶心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孟百川居然会用美人计......天哪,而且还那么娴熟那么自然那么......不要脸。很难想象孟百川在战场上会不会一边作战对敌人一边对对面的敌军将军不停的抛媚眼。 顾悦行是个男人,男人对于男人的美人计当然是只会觉得恶心,可是女鬼是女的,即便是做了鬼,也是女的。 自古英雄爱美人,反过来也成立:自古美人爱英雄。而且这句话还能再扩大一些:不管是不是美人,都爱英雄,尤其是年轻的,英俊且多情的英雄。 孟百川很幸运,他生了一副英雄样——虽然很多女子一生都可能不会真的亲眼见到过英雄或者凯旋将军,但是她们会在心中构想一个英雄或者一个将军的模样。 比如伟岸,高大,挺拔,身穿铠甲,手持方天画戟,骑着高头大马......还可以加一点细节,比如不能太瘦,肩要,手掌要很大,眼睛也不能小——否则战场之上要如何威慑敌军呢?由此衍生,英雄的声音也要响亮,如庙堂的沉钟。 而孟百川,正好满足了这些崇拜英雄的女子们所有的想象。 谁能抵抗的住铁汉柔情呢?女的女鬼因为这一句,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女鬼如果中途还能醒来看一眼,她就会发现自己不偏不倚,晕倒在了孟百川的怀中,若是见到了这一幕,她一定会再度激动,尖叫,然后再晕过去。 孟百川温柔至极的把一脸惨白还扑梭梭掉粉的“女鬼”打横抱起来,温柔的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姑娘。若是这是话本中的一幕,那看到这一页的姑娘一定兴奋的在被窝里羞红双颊不停的咬着被子控制自己不要尖叫了。 事实上,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女鬼,确实是这样的。 她们咬着手帕,不停的在心中尖叫。将军美人啊将军美人!这是梦里都不敢梦到的事情! 女鬼们兴奋的不行,情不自禁的跺脚。 女鬼们常年都做女鬼,身体极轻瘦,任何动作都已经小心翼翼到成为习惯,哪怕是跺脚的动静也只能惊起一粒灰尘而不是一滩鸥鹭。 但是就是这样一点动静,却逃不过已经彻底拜托恐惧的顾悦行,拜那孟百川那令人作呕的“美男计”所赐,即便眼前是真的鬼,顾悦行也没剩下几分惧怕了。 顾悦行敏锐的察觉到了动静的来处,对孟百川一个眼神示意,便立刻一个纵身,越到了最顶的阁楼。 他轻功极绝,双足落于脆弱的瓦片都激不起一点声音,那阁楼中的女鬼还在兴奋,根本没有察觉到顾悦行已经来到窗外,直到其中有个女鬼还想在看一眼自己的小姐妹的桃花运,偷偷探头开了一点点窗户,从缝隙中,却看到一张活泼俊俏更甚于那楼下将军的脸...... 忽然面前出现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即便是个俊俏的男人,也依然首先受到的就是惊吓。小女鬼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个经历?当场一声没控制的尖叫,退开了三步且立刻捂嘴。 不等屋内其他的女鬼警觉,顾悦行已经首先推开了半扇窗户,让女鬼看到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然后才将江湖完全打开,露出自己的笑脸。他屈膝坐在窗沿上,笑容漂亮,他一手垂落在身后——藏着形影,一手的手腕手腕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脚垂落,就这样随意自在地坐在窗户上,对着一屋子散发、白面、白衣,血泪打扮的女鬼姐姐们露出和善的笑意。 而在女鬼们的眼中,那画面简直是任何志怪话本都写不出来的场面:此刻阁楼常年紧闭的窗户大开,陈旧的窗框,发灰的雕花在年轻的公子的衬托之下显得契合无比。窗外的夜色如无暇的黑幕,除了明月、云朵之外,没有多一点点多余的装饰,若非那若有若无的清风吹动来着的发丝,她们会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就是那画中人,随时随地会消失。事实上,这个年轻人确实也坐的十分的不安稳,摇摇欲坠活泼好动,好像时刻会从高处跌落下去。 女鬼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天是什么运气,一口气遇到两个!英雄少年,英雄和少年! 女鬼们的脸上涂的再厚的粉,也没办法掩盖住此刻脸上的红晕。 顾悦行向下瞄了一眼,看到孟百川身边的女鬼已经没有了刚刚张牙舞爪的吓人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娇羞的态度,女鬼手里不知道怎么多了一块帕子,正在一边听孟百川说些什么,一边不停的绞啊绞的,同时还在不住的点头,每一次点头,都伴随这扑梭梭的白粉下落。 ....... 顾悦行把视线从院中收回,忽然觉得孟百川的做法也不算是错。——如果能用美人计就解决一件谜题,谁乐意动刀动枪呢? 顾悦行这样想着,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自动理解了古往今来帝王和亲休战的心理。 “姐姐们.......卿.......请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姐姐们要在这里做女鬼打扮呀?”顾悦行原本想学孟百川卿本佳人那一套,无奈实在是说不出口,要脸。 问道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些阁楼的女鬼们却一改刚刚被美男计给迷住的迷蒙,纷纷警惕起来。顾悦行注意到,她们这其中,有个为首的女鬼,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不管他刚刚笑得多么好看。 从始至终的冰冷的那个女鬼一脸警惕,戒备即便是隔着厚厚的白粉都掩饰不住:“你是谁?是他派来的?” 他? 她? 是谁? 顾悦行不解。但是也能通过这一句话,推断出来这些女子办成鬼躲在这个荒宅中必然是有苦衷,这荒宅中的瘴气...... 顾悦行本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于荒唐,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然而这个举动却被女鬼误解,女鬼一声大喝:“你别想矢口否认!” 然后立刻亮出手里的一把匕首冲着顾悦行冲了过来,这对于顾悦行来说,简直和小儿哭闹一样的儿戏,他轻而易举的就制住了那个女鬼的“刺杀”,他钳制住女鬼细瘦的腕子,微微皱眉,心中觉得这个女子怎么如此莽撞?嘴上却和气道:“这位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发现那个女鬼忽然对他张开嘴巴,同时,他看到了那个女鬼舌头上有一枚被咬破的蜡丸,蜡丸中空无一物,顾悦行心中一个不好,下意识要屏气,却迟了一步,女鬼朝他脸上吹出一口气,他没有嗅到任何异样,却立刻觉得自己身体失衡,当下头重脚轻的栽倒下去。 这个窗户之下并不是柔软的草地,而是一方尖锐的石头,若是人摔下去,轻则断骨损伤,重则头骨破碎而亡! 而这个时候,顾悦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应能力。只能眼睁睁的听着自己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和那个小女鬼的尖叫,紧接着,他就掉入了一个扎实的怀抱中。 太扎实了,他的背磕在了顾悦行的铠甲上,头晕目眩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还有时间听到顾悦行的一声叹息:“卿本佳人,奈何......杀人呢?” *** 顾悦行确实是中毒,不过解毒也挺容易,根本不用回去蓬莱阁,孟百川就可以直接给解了,他没有解药,可是他有办法——这些女鬼很吃孟百川踏实长相这一挂。对于孟百川那一套作风十分买账,解开了误会之后立刻给了解药。 不多会,顾悦行幽幽转醒,睁开眼,面前就围上来一堆的正常的姑娘。正常的姑娘看他醒来,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欢呼,然后立刻四下散开。 只剩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粉衣少女,给他掖了掖被子,看来是负责照顾他的侍女。 他还以为回到了蓬莱阁,呻吟着想要坐起来,少女急忙阻止:“少侠!先不着急!现在起来可是要头疼了!等我告诉姑姑你醒了,让你喝一碗蛇胆汤!” 然后不等顾悦行反应,就从床头拉出来一个绳子,绳子一段还拴着一个杯子一样的东西,那小姑娘声音脆脆地对着那个杯子道:“姑姑姑姑!他醒啦!” 第一百零七章 种子” 顾悦行看了看那杯子连接的线,果然是顺着床顶一路往上,从这个房间墙壁一角钻的一个孔洞延伸了出去。看这个房间的木质结构,那个“姑姑”应该不是在隔壁间,否则何必要用这个东西?直接喊一嗓子就行了。 这种类似于传音筒的东西,顾家也有,严格来说,是每一个江湖的世家都有。但是一般都是用来地上和地下往来讯息才用的。寻常时候一般用不着。而且这个东西也不算是江湖专属,一些大户人家也会用到,方便楼上楼下传递主人的命令等等。 只是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看到。 不过也可以理解,这个宅院本来也是大户人家,家大业大,有这样的传音工具也不奇怪。 顾悦行浅浅闭眼,问了这个小姑娘一句:“我在哪里?你叫什么?” 小姑娘吃吃笑:“还能在哪里啊?当然在秋宅啦!我呀,我叫小柿子,就是挂在树上能吃的那个小柿子。” 这个名字着实可爱,顾悦行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小柿子一眼,觉得这个名字起的还挺合适,因为这个小姑娘的脸颊鼓鼓,确实很像个秋日里挂在枝头上的柿子。 顾悦行刚刚想问一问小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直虚掩的门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想必这就是那位姑姑。 果然,小柿子一见到她,就压低声叫了她一声:“姑姑!” 顾悦行注意到,小柿子对她的态度十分的恭顺,但是声音依然活泼,这就是表示,这个姑姑,很是受到小柿子的爱重。是个令小姑娘尊敬且喜欢的长辈。 她大约三十多岁,或者更多一些,女人在三十以后,其实不太容易能够看出年纪。更何况是这位看起来好像常年不见阳光的女子,她梳一个妇人头,用的首饰也是十分端庄的珍珠和绢花,但是样式有点老旧了,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也许是没有专门送到首饰店去打理过,所以那鬓边的那一颗大珍珠有些黯淡。她的皮肤比珍珠还要白,是一种带着一点灰的白,她的眼神也像那一刻珍珠那样,尽管难逃岁月侵蚀,但是却还能看到她眉宇之间的顾盼之色来。 自觉告诉顾悦行,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倒是颇有几分像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的风范。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看出来这个妇人是谁了:“看来我果然还没有离开这个宅子......不过我很不解,你们迷晕我,又救醒我,就不怕我醒来之后心胸狭窄伺机报复?尤其是你。” 那妇人面色冰冷,一开始一言不发,直到顾悦行说“尤其是你”之后,才慢慢开口,道:“你如何知道,是我?” 顾悦行懒洋洋的躺在床上没动,伸手指了指妇人的脸:“这位姐姐耳后还有一块腻子膏没洗干净呢......” 那妇人一听,立刻伸手往耳后抹了两把,什么都没有抹到才发现上当。 顾悦行道:“骗你的啦!你正面对我,我如何能够看到你耳后的腻子膏?何况谁会把腻子膏涂在脸上?” 顾悦行忍者想掐一把小柿子红润的脸蛋的冲动,说道:“想必你们扮女鬼也不是一日两日,若是真的涂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哪里还有如今这娇嫩脸蛋?” 顾悦行略带轻浮的脸色令那个妇人皱眉,她是过来人,当然对这种年轻人见到小姑娘就忍不住油嘴滑舌的作风不买账,但是小柿子却还是个少女,禁不起逗,三言两语都不用,一张圆脸就羞红了,真的成了挂在枝头熟透的柿子。 妇人十分不满,咳嗽了一声,小柿子听到,立刻收敛了笑容,顾悦行也假意被吓到,却偷偷冲着小柿子丢了个媚眼,小柿子低下头装作没看到,嘴角还是没忍住,偷偷弯起。 这一切小动作都落在了妇人眼中,她越发不满,同时也愤怒于顾悦行一点也不把自己的处境放在眼里。身陷囫囵,还能高枕无忧? 妇人道:“少侠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啊.....难道少侠会觉得,你看到了我们的脸,还能走出这个秋宅不成?” 顾悦行道:“为什么不能呢?何况,我觉得这位姐姐也没想要我怎么样嘛,否则大可以把我迷晕之后就可以解决掉我——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我的那个油嘴滑舌的朋友用了什么条件.......他当时手里不是还有个小女鬼么?叫什么啊?” 最后一句话他问的是小柿子,小柿子说:“她叫小铃铛......她......” “闭嘴。”小柿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妇人打断。小柿子一个哆嗦,又低下了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抽出来一条手帕,在指尖不停地绕啊卷啊的。她还噘嘴,十分委屈的模样。 虽然后面要说什么被打断了,不过不要紧,他已经问道了自己要问的:“哦,小铃铛啊.....真可爱的名字。小柿子,小铃铛。看来,我也要谢谢那个小铃铛了。” 那妇人冷笑一声:“也不必,你那个朋友只是用小铃铛换了解药,却没有换走你的自由,他临走之前说过,醒来之后,任凭我们处置。” 居然是放走孟百川的?不是孟百川跑的? 这就奇怪了,孟百川是个将军,明摆着放走孟百川麻烦更大,可是这个妇人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放走了他?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顾悦行觉得就算是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既然这个妇人没立刻杀了他,想必要么是留着他有用处,要么,就是和孟百川打成了什么交易。 不管如何,他总应该知道一个重要的事情再说。 想到这里,顾悦行问:“那个......我有个事情,要问一下。” 妇人皱眉:“说。” “我在这,管饭吗?” 妇人:“......” *** 这荒宅伙食不错,有肉有菜,小柿子说这荒宅很大,有个很大的后院,她们在后院中种了很多很多的青菜和萝卜,鱼塘里还养了鱼,周围还有鸡鸭,平日里还会用鸡蛋去集市上换米和盐巴,另外她们自己养猪,所以过年的时候还会有猪肉吃。 顾悦行虽然是被困在这里——确实是困在这里,他的一只脚被铁链给锁在了床上,以至于他现在只能坐在床上吃饭喝水,那铁链足够长,如果他人有三急,那铁链还够他走到后面的恭桶上......不过距离也就仅仅如此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大口吃着鸡腿,扒拉米饭,吃相看得小柿子都饿了,也跟着吃另外一个鸡腿——本来顾悦行有两个鸡腿,分了一个给小柿子。 顾悦行一边吃饭一边和小柿子闲聊:“对了,我睡了多久?” 小柿子啃着鸡腿说道:“就半夜,没多久就鸡叫了,然后你就醒了呗。现在还没过晌午,等下我们就要去睡觉啦!” 顾悦行奇怪:“睡觉?睡晌午觉吗?” 小柿子说:“不是呀,我们就是睡觉,我们从晌午开始睡觉,到黄昏起来,才开始做事情,忙着呢。” “忙?忙什么?” 小柿子一个一个的说:“忙得很啊,忙着要给菜地拔草,要忙着捉萤火虫,要喂鸡鸭,还要清理猪圈,还要囤积肥料什么的......事情可多了呢。” “......” 顾悦行想到他和孟百川昨天半夜听到见到的动静,难道,那动静仅仅就是这荒宅中的女鬼起床了?这太荒唐了。 他不扒饭的动作都慢了:“可是这里有瘴气啊,你们怎么可以一直在这里过呢?” 小柿子耸肩:“姑姑说瘴气不会立刻杀掉我们的,人才会。有人要杀我们,可不能出去!” 杀人?顾悦行严肃起来,停止了扒饭:“你们得罪了谁?要杀你们?” 小柿子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得罪谁啊,我那么小......” 小柿子脸上逐渐浮现出委屈的神色来:“我连宅子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连小柿子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得罪谁呢?” 不过小柿子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要得罪谁就会被杀——你看这只鸡,也没有得罪我呀,不也被我吃掉了?所以啊,不需要得罪人,也是会被人追杀的。只是我能跑,鸡没跑过。” 顾悦行:“.......” 这还叫人怎么啃的下去这个鸡腿? 不过更加令他震惊的是,小柿子连这里都没有出去过? 顾悦行道:“你没出去过这个荒宅?你多大?” 小柿子回答说:“姑姑说,我十八岁。” 而且她纠正他:“我不是没有出去过这个宅子,是我没有出去过宅子。” 顾悦行有点糊涂:“有什么区别吗?” 小柿子说:“当然有区别啊,就好像我们后院的鸡鸭鹅那样,有的是长大之后从一个笼子到后院的笼子的,有的了,就是在这个后院的笼子生出来的。我不是,我是从另外一个宅子出生,然后逃到这个宅子的......上一个宅子的人,要把我们当花种子,可是我姑姑不忍心,就带着我们逃出来啦!” 小柿子神神秘秘:“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的肚子里啊,有很厉害的种子!” 顾悦行道:“种子?” 小柿子点头:“恩!能开出来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种子!” 小柿子说完,一脸紧张的盯着顾悦行,好像要他一个保证才能放心的样子:“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顾悦行立刻点点头:“好的,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她说完之后,仿佛是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愉快的继续啃鸡腿起来。剩下一脸更加茫然的顾悦行,再吃饭起来,已经味同嚼蜡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宅子到另外一个宅子?这个可以解释成小柿子和那个姑姑是家养的侍女,然后为了求生而逃走,为了躲避追杀,就逃进了这个布满瘴气的宅子,昼伏夜出,过着和鬼差不多的日子。 小柿子十八岁,可是生的却比实际年龄要小,他想到了那个木呦呦,同样也是少女年纪生的却像个幼童。实在是可怜。他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解救所有苍生的能力,可是江湖人不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么?而且他都来了,还是赵南星一再提醒他之后,他依然闯了进来的。 既然来都来了,他总不能坐视不理,吃人家一顿饭之后拍拍屁股就跑了吧? 想到这里,顾悦行问小柿子:“你愿意不愿意离开这?” “离开?”这下轮到小柿子震惊了。 顾悦行点头:“没错,离开这里。有人追杀你也不怕,哪怕是你们,都不用怕,我很厉害,我的家也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我带你们出去,我武功很厉害,遇到追杀你的人我就替你打跑他们,我带你回我的家,我家也有后院,还有一个山,山上有很多很多柿子树,还有一个真正的湖,肯定比你的池塘要大,那湖里不光有鱼有鸭子,还有大雁,还有天鹅,对了,你一定没有见过野兔,还有松鼠,毛茸茸的,很暖和,特别可爱,那么大。” 顾悦行比划了一番,一开始的时候,他说那么多,小柿子的神情都是茫然的,她不理解,不理解什么是树林,不理解什么是山,更加无法想象什么是湖,直到顾悦行说“毛茸茸的,很暖和”,她才立刻兴奋起来,因为这一句话,她能接得住。 小柿子说:“我知道!我养了一只毛茸茸的,这么大的很暖和的老鼠,它特别可爱!也想你比划的那么大!” 小柿子指了指桌下:“看,这就是小灰灰!” 顾悦行懵了一会,才低头看向桌下,一低头,就刚好看到一只硕大的,足足有一只猫那么大的老鼠在直勾勾的盯着他!那老鼠根本不怕人,被他看到的时候,正用后腿坐起来,两只小爪子捧着一个鸡头啃得津津有味。 就连顾悦行不停的打量它的时候,那只老鼠也没有停止吃东西,甚至还用那黑豆般的眼睛冲着他瞄了一眼,非常非常.......像翻了一个白眼。 所以,小柿子,养了一只老鼠做宠物?还把它喂的如此.......顾悦行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总而言之,这老鼠,很可以够一顿肉菜。 顾悦行收回和老鼠对视的目光,再度回到了小柿子脸上,看着小柿子天真烂漫的样子,彻底没了脾气:“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最后一句啊?” 第一百零八章 一切都是字面意思” 小柿子很爽快的回答说:“因为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啊,其他的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懂呀。” 听不懂?顾悦行所讲的,也不过是一些再随意不过的日常模样而已,可是小柿子却听不懂?即便是闺门中的小姐,也不会思想匮乏到这个程度,走不到万里路,也能看万卷书,或者,也能从字画中知道吧? 走过千山万水的顾悦行实在是无法想象到,这个世上还有人,不能理解什么是湖,什么是树林,什么是山等等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 顾悦行不禁问道:“那,你认字吗?” 果然,小柿子立刻摇了摇头。 顾悦行心中沉了一点,又问道:“那你,走出过这个宅子吗?” 他看了下这个宅子,有一些阁楼或者房屋确实有高过院墙的,但是没有用,这个宅院极大,高过院墙的楼阁一般都在深院中,而且有假山,池塘,另外的阁楼遮挡,即便是走过了遮挡的阁楼使劲看,也只会看到高高的树,或者栽种一排直立如卫兵的竹子。 除非走出这个宅院,否则...... 小柿子果不其然地摇了头。 不过她说:“我爬过屋顶,爬的是这里最边边的那个屋顶......去捉一只长腿的老鼠!” 长腿的老鼠? 小柿子一边啃着最后一点点鸡骨头上的肉一边说:“那老鼠腿好长,而且尾巴也长,眼睛在夜里会发光,我想要抓到给我家小灰灰作伴来着,就去捉它,然后不知不觉就爬上了屋顶啦。” 顾悦行无力吐槽:“那是猫......” 小柿子吃惊:“天哪,那就是猫吗?” 顾悦行:“......是啊........” 小柿子一脸震惊,同时松了一口气:“幸亏我没有抓住,我就算是之前不知道那是猫,也知道猫吃老鼠这句话的。” 小柿子继续道,说:“我白天都要睡觉的.......晚上爬上去过屋顶捉猫,就发现屋顶上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我看了一会,觉得也就那样,大家都是屋顶,都是路,偶尔都过的人也是用脚走路,哦,我还看到一个人,七歪八扭的走,还大叫大嚷实在是可怕,我怕那个人看到我,赶忙跑了,还是这里安全的。” 小柿子啃完了鸡腿,心满意足的说:“外面有好多好多坏人......当然也有好人,我看你长得就像个好人的脸,虽然我姑姑说,你这个样子,就是俗话说的小白脸......不过我不知道小白脸有什么不好?小白脸不是夸人的话吗?” 顾悦行笑了一下,刚刚想提醒她一句“你这句话若是见了外人可千万别当做夸奖的话来说”......但是转念一想,小柿子能够见到外人的几率实在是小的可怜,又觉得这小姑娘可怜,把话给咽了回去。 顾悦行放下碗筷,看着小柿子收拾食盒,她似乎是困了,一边收拾一边止不住的打哈欠。顾悦行想起来晌午之后是这宅子中的“女鬼”睡觉的时候,也难怪这个时候开始犯困。 顾悦行道:“你不想出去吗?见见外面的世界?” 小柿子困得眼泪汪汪:“我要是出去了,后悔了,想在回来,找不到路怎么办呢?” 小柿子又说:“不对,我要是走了,这个宅子就没有了,我姐姐和我姑姑们一定会立刻逃走,跑到别的宅子再藏起来,我会找不到的.......” 顾悦行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主意,道:“那这样,你给我找来纸笔,我给你画出来,把我家画出来,你看看,愿意不愿意去我家?好不好?你先看看,好不好?” 顾悦行语气很诚恳,没有十分明显的哄人的态度,倒像是和对方商量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是的,让小柿子喜欢自己的家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 如此,小柿子打了个很严肃的哈欠。 *** 孟百川冒着要被打断腿的风险,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又翻进来了这个地方。孟百川发现,黄昏时候这里的瘴气居然是最弱的,而且十分安静,老旧的屋宅配合上褪色的灯笼,一切都显得令人伤感,却不像昨夜的惊悚。 一个小院中,一间房间敞开着窗户,窗外芭蕉叶绿的正好,窗前桌案上,有个肤白俊美的男子在低头作画,他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流水,时而又停住,再次苦思,这一幕,实在是.......如画卷啊。 孟百川感慨,真像志怪话本中,办成年轻男子躲在荒宅中哄骗少女上钩的妖精。 那个“妖精”察觉到动静,敏锐的抬头,那一刹那对上视线的时候,顾悦行身上书生的无害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杀伐决断的犀利。 这种忽然起势的犀利在看到孟百川的时候立刻软了下去,变得懒洋洋,就连本人都懒洋洋起来,仿佛刚刚那个皱眉下苦功的人不是自己一样,顾悦行把笔玩旁边一丢,抱怨道:“你怎么才来?这荒宅中的若真的是鬼,我早被拆分下肚了。” 孟百川笑,他这个时候换了一身装扮,把那身铠甲给褪下,穿了一身白衣,束玄色腰带和同色发带,蹬一双皂靴,显得整个人年轻了不少。 顾悦行对孟百川这一身点评道:“恩,有那么一分江湖味道!” 甚至想让顾悦行有那么一刻冲动,想要为孟百川作画。不过他的冲动很快就被懒劲给打败了,他懒得为孟百川单独作画一番,不过他想了想,又拾起笔来,三下五下,在湖面上勾勒出一叶小舟,小舟之上,站着一个黑发白衣皂靴的高大男人。这一幕,他是给小铃铛看的。 等到到时候小柿子和小铃铛问这幅画叫什么,他就可以说,这叫“罗美图”——网罗美人们的意思。 这画中的猫,柿子,亭台楼阁,鸡鸭鹅,甚至湖泊和孟百川,都是网罗美人的饵。不过不同的是,一般的饵是把那些小鱼儿从江河湖海中捉到箩筐或者池塘中,而他不一样,他要把这些小鱼儿们从那狭小的池塘和牢笼中放出来,回到宽广的大江大河大湖中去。 孟百川道:“我来接你,你怎么还不走?” 他见顾悦行不动,想着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给束缚了,于是走上前去一看,果然看到他脚踝之上束着一个细细长长的铁链,蹲下一看,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个老旧的器物,凭你的本事,还能困得住你?” 顾悦行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困住我的,可不是这个东西。” 他笑嘻嘻道:“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一顿饭么?” 孟百川看他说话颠三倒四,皱眉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不是这个锁链困住他,还是什么?总不能是什么俗套的美人吧?那些女鬼他也见过,即便是没有看到那些女鬼洗尽铅华的模样,他也能知道美人骨相有没有。 孟百川不觉得顾悦行会被这些女子姿色给困住,既然不是这一种方式的“英雄救美”,那就只能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英雄救美”。 就好像被英雄救美的女子,也会根据英雄的模样来选择报恩的方法,要么以身相许,要么来世再说。 一个套路。 孟百川眉头皱的死紧,这下他刚刚才有的那一点点江湖的洒脱之气又被他的皱纹给夹死了,他看了看顾悦行的画,随口问一句:“画这个做什么?” 顾悦行说:“我问小柿子要不要跟我回家,哦,小柿子就是其中一个小女鬼,可可爱爱的.......我见她犹犹豫豫实在是不敢答应,于是就说,那我把我家里画出来给她看,她满意了,我再带她回去。” 顾悦行说话的时候十分高兴,像立刻就准备要有媳妇的傻小子,傻小子说:“我画的漂亮些......其实我家四季不同,每一季都有不同的好看,画的再漂亮都不算是糊弄人的。” 孟百川无语。 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是怎么回事?是爱上了那个小姑娘,还是要本着路见不平的心态,去救赎她?” 顾悦行看了看他,开口忽然道:“爱上了呀,怎么,你要不要尽力,来成全我?” 对比顾悦行的笑脸,孟百川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过了一会,他才缓和一些,说道:“顾盟主,你要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顾悦行说:“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只救我遇到的人.......你想想看,我这一辈子走遍天下,遇到的人虽然很多,可是能有几个?会装鬼吓我,然后还给我看她的宠物,还帮我锁在床头啊?恐怕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了.......多难的啊?简直是过了这个村没这店。” 孟百川淡笑了一下:“我说的救........不是你把她带出这片所谓火海的救。而是你带她走出这片她熟悉和安然的地方之后,要如何救?” 果然,顾悦行果然表现出来十分费解的样子。 孟百川又是一个更淡的笑意:“你呀,就像是那天空的鸟儿,总不会为了一颗柿子停下来筑巢的吧?” 这下轮到顾悦行皱眉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 孟百川只是笑。 冬日里的柿子树上,总会留着一些柿子不摘,等着熟透,被路过的鸟儿吃掉,鸟儿吃饱就展翅飞远,只留下被吃的只剩下一张薄薄的柿子皮摇摇欲坠,然后等着哪一天风起,啪嗒一声被风吹落,摔在地上成为一滩黏糊糊的柿子浆糊。 这顾悦行,就是那个随意自在的鸟儿,天高任鸟飞的自在又多情。鸟儿可以有很多的柿子,很快也会忘记那个柿子。 不过想想也对,那个小柿子,哪怕是在志怪故事中,都不能算是女主角,更何况在现实中,她遇到的还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小江湖少年,而是一个意气风发前途不可限量的武林盟主。那又如何能够等来一个武林盟主为了她而妥协的一生呢? 但是这番话是没办法在顾悦行面前说出来的。若是真的说了,顾悦行定然会一脸严肃的说:“她不是妥协。” *** 赵南星说:“他一定会这样说的。” 赵南星在听说了昨夜在那荒宅中的经历之后,推断出顾悦行接下来会有的动作。 赵南星道:“我或许不了解江湖人,但是我却可以很了解顾悦行。他从小就一副软心肠,比他的那个爷爷可软多了。” 孟百川道:“可是这样的心肠,不管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廷,路都会很难走。就连姑苏祁家都......” 赵南星道:“姑苏祁家已经尽力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百川也就停止了这个话题。 赵南星道:“你好好看着他,尽力助他一番,毕竟那些女子也可怜,但是记住,就.......让他救到这里为止。别惊动了旁的。” ....... 这赵南星叮嘱的最后一句话若是被顾悦行知道,定然要刨根问底,什么旁的?旁的还有什么旁的?是不是这个背后还有什么阴谋?这些女子,是什么证人吗?牵扯到了什么吗?还有更多受害人吗?......问个没完没了。 其实所谓旁的,还真的就是字面意思,就是旁的,这个荒宅,旁边有什么?不过就是蓬莱阁而已。 赵南星的意思就是:“别惊动蓬莱阁。” ..... 于是孟百川也如此说来:“你是武林盟主,你要按照江湖规矩做事情,我能说什么?我想一想也是,你又不是孤家寡人,以你家的能力,即便是养这些姑娘一辈子也没什么,或许你真的将来喜欢了,让家里人给你把小柿子收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将来在江湖上,说不定也是一段佳话......” 他还想讲些别的含糊一番,但是立刻注意到顾悦行脸色难看起来,立刻闭嘴。 不过虽然闭嘴了,却没有完全闭嘴,孟百川停止了刚刚的话题,又立刻开了另外一个:“不过虽然但是,别惊动蓬莱阁。” 这个原因顾悦行就不懂了,但是因为有络央和人间界的加持,顾悦行对蓬莱阁的印象良好:“为何?” 孟百川道:“蓬莱阁不管这事。” 见顾悦行神色越发不解,孟百川进一步解释道:“你想想看,这个荒宅在蓬莱阁旁边存在多久?这些女子,又在荒宅中多久?若是蓬莱阁一开始就想插手,怎么会这些年来只是为其克制瘴气却不闻不问?” 孟百川这回倒是点到为止了,最后补充一句:“总而言之,这事就速战速决吧!” 第一百零九章 像来碰瓷的 ” 孟百川的反应相当出乎意料。因为不管是身份对立的缘故还是在连月城接触的印象,他都觉得孟百川肯定是会反对他那出自于江湖道义的做法的。 他是江湖人,在他看来,官府中人会觉得江湖人做什么都是没脑子的,或者凭着一股子的冲劲行事等等。总而言之就是不顾后果只看眼前,这让那些凡事喜欢面面俱到斩草除根的朝廷中人十分的不爽。 他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他前方困难重重,不光是小柿子这边的麻烦,还有赵南星的,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孟百川。尤其是孟百川,他要无数次的问他如何做,然后无数次的告诉他这件事情的麻烦性和会牵扯出来的种种可能的麻烦,最后总结出来:让他三思。 三思只是个开头,最终目的是让他后行,或者别做了。 一想到这个目的,顾悦行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孟百川要说什么会说什么,他都决定无视掉。 没想到,孟百川会说,让他速战速决? 这就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了。 顾悦行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直接给卡壳了。 孟百川也愣住了:“怎么,你,还没有想好怎么救人吗?” 顾悦行摇头,又点头:“这倒不是,我只是惊讶你居然会同意。” 孟百川轻声叹息:“我若是不同意,你就会三思后行吗?” 顾悦行道:“自然不可能。” 不但不可能,反而会跳脚跳的更加厉害,年轻人,尤其是江湖上的年轻人,一身傲骨,更准确来说,一身傲骨加逆鳞。于是不让干嘛越要干嘛证明自己。真是说不得打不怕,真是麻烦。 而且不光是自己麻烦,还很会招惹麻烦。 这不就来了? 招惹麻烦的顾悦行道:“其实这件事情,麻烦有麻烦的解决办法,不麻烦呢,有不麻烦的解决办法。” 孟百川顺着他的话道:“怎么说?” 顾悦行用笔头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画卷,他碰的正好是拿出庄园,凌空画了一圈,道:“若是想要不麻烦,那就直接什么都不问。不问她们为什么要逃,不问她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也不问是谁要杀了她们......而且,我也不打算放她们到处跑的,也跑不了,这些姑娘大字不识一个,终年躲在一个院子里,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女还要无知......” “还记得我们昨夜提到的孟姜女的后人吗?孟姜女的后人即便如此,也会基本生活技能。可是她们都不行。所以,她们只能从一个地方,躲到另外一个地方。” 孟百川不解,又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她们从这个宅院,到另外一个宅院去?” 顾悦行点头:“对,笼中鸟和池中鱼真的放归大海也没办法能活下去,它们已经不会捕猎也不会觅食了,虽然很可怜,但是可以尽量给它们足够大的天地和池塘。比如像山那么大的天地,像湖那么大的池塘。能躲一辈子就躲一辈子,躲不过,也不敢找来......只要不知道麻烦,那就没有麻烦。” 孟百川道:“你是要装聋作哑?” 顾悦行耸肩,道:“这不是正合你的意思么?你好像也不喜欢惹麻烦,赵南星也不喜欢惹麻烦......所以正好。而且,若是我救下了这些姑娘,必然要亲自护送她们离开,这样,我不就离京都越发远了么?” 远离京都么? 虽然也猜到顾悦行是故意这样说的,可是孟百川依然不由自主的心动了。 孟百川一语双关:“这主意确实不错。” 顾悦行发出了一声冷哼,然后道:“姑姑,你看如何?我都说了,这位将军大人极其和善,定然会答应你不再追究过往的。” 孟百川猛然回头,正好撞见了门外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 他先是一愣,继而很快收起了神色,道:“你是谁?” 他很不客气,而他的姿态和神色也告诉这个妇人,他确实可以用这种口吻质问她。 那妇人对他道了个万福礼,轻声道:“将军大人,奴妾唤名冒霜。” 孟百川皱眉:“奴妾?你既然自称奴妾,你不是汉人?” 冒霜道:“回禀将军,奴为丑人。” 孟百川又是一愣。 丑人,并不是美丑的丑,而是一个姓氏,同时还是一支部落。这个部落的人,无论男女,皆以丑姓,又因为部落庞大,盛名在外,又被成为“丑人”。 丑这个字,在他们的文字中,为“爪”,意思是爪牙锋利,身形矫健,善于攻击。只有最为伶俐的人才能成为族长,享受大屋和猎物最肥的肉的特权。 他们之前一直住在岭南偏西的山岭中,很少出来,之后因为有一年竹子开花,他们的坐骑花熊大量饿死,这才不得已出来掠食,之后被当地人发现了他们的利爪和攻击能力,之后丑人就被大批量打压,更多的丑人被从世代居住的山林中捉出来,以食物和花熊的粮食为交换,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男人看家护院,女人为妾也可以看家护院。 不过是做了妾室,汉人也十分排斥丑人的血脉,基本都不许丑人的女子诞下汉人的血脉,经常会发生主人活生生把怀了身孕的丑女活生生打死的事情,一部分丑人再也忍受不了虽然不用挨饿却要被欺压的日子,选了一天不见月亮的日子,偷偷带着花熊逃进了更深更远的深林,慢慢的,丑人的数量越来越少,最近一次听到丑人,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而这个妇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 孟百川问:“你之前,是谁家的侍妾?” 冒霜的脸更加白了,顾悦行站起来阻止,道:“将军大人,你刚刚还说,不要去打听前事。” 孟百川没动,但是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在顾悦行这个视角,看到冒霜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当然是冷汗,冒霜肉眼可见的发抖。 顾悦行又狠狠哼了一声,以示对孟百川没克制住自己本职工作的不满。 孟百川却对顾悦行的不满毫不在意,不过他还是很给顾悦行面子,真的之后一言不发了。只是顾悦行站在孟百川身后,这个时候只有冒霜接收地到孟百川那充满深意的眼神。 孟百川的眼睛很大,瞪眼的时候最大程度可以到“眼如铜铃”的地步,不过他从未这样做过,作为将军为上官许久,他自身的气场的威慑力足够让他淡淡投过去一撇就足以令人浑身冒冷汗。 孟百川看出来,这个妇人的肤色是一种病态的白,甚至还隐隐透出了青色,否则那样白的皮肤,根本不需要额外上粉来遮掩,她要遮掩的不是她的白,而是她脖颈出已经微微蔓延出的青筋,这种青筋很容易会被误解为是年纪上来之后的浮筋,但是从这个女人的手来看,她的年岁不至于会到浮筋的程度。 那么就还有一种解释:她中了毒。中的应该是一种十分慢性的毒药,发作时间非常非常长,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从顾悦行的口中说那个小姑娘从小就在,那么这个毒性发作的时间应该会在二十年以上。 给一个人下需要二十年才发作的毒,是为了什么?控制?牵绊?还是其他?捉摸不透。 孟百川收回目光,留下一个冷汗淋漓的冒霜。 孟百川觉得十分奇怪,如果冒霜不打算让孟百川或者顾悦行了解前因,刚刚只要告诉他们,自己名叫冒霜就可以,何必加一个奴妾? 谁不知道,不管是宋国还是南燕,会为奴妾者,要么是外邦买来的奴隶,要么就是周围战败小国的亡国子民,普通的百姓别说做奴妾,做妾的都不多。 顾悦行是个江湖人,而且年轻,或许对这个已经消失了十五年的弱小部族不太了解,但是孟百川却恰好熟悉的很。 因为丑人,当年忽然消失,其实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被贵族迫害打压,而是他们的壮年男子都死于战场。不错,当年丑人被迫走出山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竹子开花,另外一部分,其实当时正逢战乱,其实当年大大小小的战乱简直是乱七八糟,不光是南燕和宋国这两大国之间打来打去,这两个大国时不时也要和周边的小部落打来打去,南燕和北地开战,北地也是个小部落,原本是个小渔村,之后渐渐壮大,就成了一个部落,那部落发现光靠捕鱼无法谋生,正好那两年时间冬天极其的冷,北地之人苦不堪言于是就要抢占一个山头当做栖身之地,部落之间要东西,特别直接的办法就是打架,谁赢了归谁,管你什么先来后到,哪怕是有契约都没用,照样打你。 十分不巧,那个北地看上的山头,是守山族的。 守山族看管的山头,要么有矿要么有名贵药材和木材,要么有奇珍异兽。就算是什么都没有,守山族也不肯给,于是打起来。打到最后,守山族跑去找南燕皇室告状。等到皇室派军队去增援的时候,北地部落已经占据了大山,他们很快适应,然后躲在了山里和兵士玩起了捉迷藏。 南燕的兵士很少在山林中活动,根本不是对手,被耍的团团转,而北地部落很快发现了这一个优势,就把战场从平地转移到了山中。南燕自然损伤惨重,眼看着堂堂大国的兵士居然败给一群不入流的小部落,而且还要丢掉守山族的山矿,简直是奇耻大辱。当时的南燕国主下了死命,不惜一切,都要赢过来。 于是他们开始找能够同样擅长丛林作战的人,于是当时,有个叫成泰元的人,向朝廷举荐了丑人。成泰元是个富商,行业令人不齿,说白了,他是个人牙子。游走于各地的部落和寨子,买一些漂亮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养大,然后卖给富贵人家做妾做奴,同样作为部落,他手下有一堆的丑人。但是因为丑人性格天生暴烈,无法驯服,尤其是男子,于是这个成泰元半算是报复半算是脱手,就把那些成年的丑人男子半卖半送给了朝廷。 成年的男子被带走,剩下的女子就十分好管了。 而那些成年的丑人男子,基本后来都死在了战场上。这才是丑人部落当年消失的原因,而并非是什么逃进了山林中。这些事情,也只有同样作为朝廷的将门世家才会知晓,顾悦行根本不会知道或者听说。 而当年那些丑人的女子,听说是要么死,要么完全南化。但是真的要南化沦为普通人......真的可能吗?丑人部落天生凶悍,且天生利爪锋利,哪怕是小儿的利爪,都可以斩断指头那么粗的树枝,据说他们有如此的天性,是因为先祖是常人和猿所生的后人,猿极其强大,所以血脉可以几代不损,即便后来丑人部落的人历经了几代洗礼,面容上已经和常人无异,但是那血性却摆脱不掉。 而眼前的冒霜,文弱,苍白,眉梢眼角甚至只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风情,哪里有半点丑人的特性?除非......是下了毒了。 她不是被教的好,而是活生生用毒给压制了。难道,那些别的姑娘,也是丑人部落的后人?都被人活生生的用毒给压制了? 孟百川光想想就觉得可怕,生生的打了个战栗。 他打了个战栗不要紧,那冒霜,几乎要跪倒了,而她也真的,变得柔弱不可自理,真的就跪倒在了地上。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看着很像是来碰瓷的。 *** 如此柔弱的冒霜令顾悦行受惊不小。他急忙道:“姑姑!” 言语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了面前,道:“姑姑!?天哪,姑姑!” 顾悦行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关心,之后第二声的时候就发了颤,引得孟百川都不由得看过去,一看,就愣住了:冒霜的口鼻,都在不同程度的缓缓流下了鲜血,那血,看起来都有点发虚,清亮亮的样子。 孟百川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是不是放过前事了,他上前一步,半蹲在了冒霜面前,道:“你是故意的吧?” 顾悦行大吃一惊,继而大怒:“孟百川!你怎么敢!” 孟百川没管顾悦行,而是继续道:“你是故意引得他来,然后故意留下他,为的,就是让他救你的那些小丫头们,对吧?因为你知道你自己,时日无多了。” 第一百一十章 人间一场醉” 顾悦行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立刻又闭上了嘴,身形未动可是却把目光瞥到了冒霜脸上。 冒霜的脸上青筋暴起,看着十分的痛苦,仿佛接下去马上就要晕倒。 顾悦行刚刚想要把她扶起来,没想到冒霜的动作比他更快,立刻飞扑过去紧紧保住顾悦行的大腿,她道:“少侠!大侠!求你!这些丫头,是我们部落最后的希望了,求你们,我们的南山之神会保佑她们的!” 顾悦行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窜上横梁,但是冒霜死死抱住他的腿让他寸步难行,不仅如此,之前面对他时候还一脸孤冷的冒霜如今满脸是汗,嘴唇发白,浑身抖的不成样子,像一块瑟瑟发抖的冰块。 顾悦行也仿佛被冻到,不由自主的跟着冒霜打哆嗦:“什么?什么意思?” 冒霜哆嗦道:“求你,把孩子们送到南山岭,山神会庇佑她们平安,会让她们活下去......她们有神灵保佑,神灵也需要信徒......不能让神死掉......” 顾悦行听她断断续续说话,表情也快要晕倒,顾悦行抬头,问孟百川:“她......” 孟百川皱眉,对冒霜道:“你胡说什么呢?你是中毒,被人故意下毒压制你们的天性和本领。这应该找人间界,怎么去找你们的什么所谓神灵?” 冒霜摇头,非常虚弱的摇头:“人间界是你们的神灵,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神灵,在南山岭......只有我们的神灵才会救我们......只有我们的神灵......只有我们的神灵......” 孟百川居高临下看着冒霜,说:“你们的神灵看起来虚弱的很啊,是因为信徒减少,所以灵气虚弱,才不能够走出那个南山岭,亲自过来拯救你们吗?” 冒霜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顾悦行却听着觉得不是滋味,孟百川嘴也太毒了,这不是等于在贬低人家的神明么?你换个人,跑去寺庙中对着信徒说佛祖不行啦!看会不会被信徒一顿暴打。 孟百川继续道:“看你的反应,那昨夜的哭声,并不是你故意的,而是毒性发作,你无法控制,这才哭泣的吧?” 顾悦行立刻看冒霜,冒霜点点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顾悦行傻乎乎道:“所以当时在小柿子面前,你是.......” 他没有再说透,很快闭了嘴。 反而是冒霜,自己开口接下去讲了:“我不能让那些孩子看到我要死,所以才告诉那些孩子,每晚上我都要故意发出些哭声或者痛苦的嚷嚷,都是为了吓唬人的,让她们别害怕。” 孟百川道:“实际上是你体内的毒开始发作了,或者说,是体内的毒,开始压抑不住天性,彼此开始争斗,你体内的天性和毒药开始互相压制对方,倒霉的就是你。” 顾悦行急忙道:“什么?什么毒性?” 随即他反应过来:“难道是瘴气?” 这瘴气一时半会是不会要人命的,因为是瘴气而不是毒气。除了会令体弱之人很快生病之外,对于身体健壮的人不太会产生什么作用。瘴气多生南方,南方山林尤其多见,而山林中也会有山寨,部落,猎户等等。他们身体强健,常年适应,自然对瘴气已经习以为常应对自如。 而身体一看就很柔弱的冒霜却不行,她这个年纪,吸收的瘴气定然要比小柿子多,所以会提前发作也不奇怪。但是孟百川很快否定,说:“不是,是一种压抑他们这个部落的族人天性的一种毒药。这种毒药,十五年前就在南燕消失了,是南燕皇室专门为了他们部落而有的。” 顾悦行从未听说过,一听到是十五年前,那就不奇怪了,十五年前,南燕,他一个宋国地界的江湖少年又从何听说? 但是他没听说不要紧,孟百川是将门世家啊。 顾悦行急忙问道:“那你肯定知道!” 孟百川却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顾悦行茫然:“那,这事谁知道?谁能解决?” *** “所以,这事你是知道的,对吧?”赵南星拈出一粒黑子,想了一瞬,才落子。 对面的络央手上白子仿佛等候多时,立刻毫不犹豫的跟着落下棋盘,道:“我知道,那东西霸道极了,但是极其有用。会很快的激发丑人男子的天性和潜能,令丑人部落的男子在战场上横行无忌杀敌立功。但是时间不长,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力气就会泄尽,若是那个时候,丑人部落的一个壮年男子,或许连北地部落的一个孩童都制服不了。” 一道小巷之隔的秋宅那里顾悦行和孟百川在大眼瞪大眼,明明说好了不计较前尘,如今他们两个人却困在了前尘中无法脱身,以至于迟迟不能够速战速决。 而蓬莱阁这里,赵南星和络央却仿佛已经完全抛下了恩怨,当做前世过往一般,平平和和地坐下开始下一盘棋。甚至还能以局外人的身份,聊一些与他们仿佛无关的过往。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只有一炷香,却威力无穷,那就分批好了,这一批一炷香力竭,立刻换上第二批......如法炮制,不愁不胜。” 络央点头,道:“当年南燕皇室的将军确实是这样做的,也确实是赢了,一箭双雕。” 轮番上阵,这不算是什么聪明的点子,其实当年南燕皇室用丑人去对付北地,聪明的不是这个战术,聪明的是同时消灭了两个蛮夷部落。 虽然丑人部落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想要伤害南燕百姓的做法,但是既然北地部落开了先河,那么天生拥有猿人血脉的丑人部落也被朝廷列为了防范的目标。而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丑人部落会忽然觉醒全部天性攻击无辜百姓,那不如,寻个理由,找个借口,把这个潜藏的麻烦给拔除了。 偏偏,那秋宅躲藏的冒霜就证明了,当年南燕拔除的没干净。留下了秋宅的这些丑人部落的女子。 络央道:“我查过,当年南燕的那个人牙子,除了献出了丑人壮年男子之外,还提了一个条件,就是要求南燕的太医院给他一种药,可以去除掉丑人女子身上的天性,令她们温婉贤良。结果没想到,太医院真的给了做出了那味药。有趣的是,做出那味药的,是当时太医院院首的儿子。估计,当时,肯定是一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赞誉了。可是.......” “可是那些人却不知道,那个院首的儿子,年轻的太医做出来的,其实是一味毒药。”赵南星一边苦思下一步的走势一边道:“人的天性是不能去除的,只能压抑,但是压抑早晚会迎来爆发,所以要分压抑的能耐,有的呢,一辈子都或许发作不了,那么这种压抑时间久的药方,就变成了良药解药。如果半途发作,那就是虎狼之药,神医也会成为庸医。” 其中这种例子在医者中十分常见,很多先天性有疾的人,是根本无法根治的,有的只能常年用药吊着,有的就是用药物压制,有的医者的药方开的很妙,足够可以那个顽疾在病患体内压制五六十年都不会发作,五六十年啊,在当今普通百姓五十知天命的岁数上,这已经完全可以成为是“药到病除”了。 但是这种药,根治起来,是不会前脚服药后脚就可以跳下病榻扭起来的,而是需要长时间慢慢的服药,让药性缓缓渗透机理,缓缓麻痹得了病的脏器另其倦怠和麻痹。所以病者起码要有几年的时间来做个缓冲器。 对方先天有疾者都这样。 更何况是压制天性。 赵南星道:“若是要缓缓压制丑人部落的猿人血性,那么前后多年,这些部落的百姓就会难免泼辣,暴躁,易怒,会常和人起口舌纷争甚至打架等等......但是这对于猿人本性来说,已经算是缓和太多了。可是若是如此,那不符合良妾的作为,所以,下的药就太猛了,一下子遏制住了本性,那么压抑的很快,爆发的也会快,血性当年一下子被压抑,猝不及防,待到反应过来之后,比如是来势汹汹,对于本体的折磨就会十分痛苦——因为药性也霸道,血性也霸道,两者霸道在一起,严重的会把本体活生生折磨到死。” 络央道:“这不就是毒药么?” 她笑了一下:“这事的起因我多少听闻了——当年南燕太医院中,以人间界的弟子为尊,难免就打压到了外来的弟子,那太医院的院首无辜仇视人间界,就连其家族的弟子都不许去人间界求学,想方设法要在人间界的弟子面前挣出头脸来,结果果然成了,他的儿子出了一张可以克制天性的药方,而且还成功了——这可是不光是太医院的大师,还整个杏林史上的大事,想想吧,若是真的天性可压抑,那那些残暴、杀人如麻的恶魔,岂不是可以大大遏制住么?一想到这个,那可就是龙颜大悦,人间界都跟着震荡了。” 赵南星又落下一子,顺便拈走了好几枚白子,引得络央从思绪中抽离,严肃对待棋盘。 赵南星明知道络央在思索下一步的走法,却故意在这个时候说道:“可是压抑天性若是真的,那谁能保证,压抑的是什么天性呢?人的天性有好有坏,有的多情,有的寡情,君王不能多情,为人父母子女不可寡情——以身份不同,而情分不同,这些变故种种,尤其是一张药方能够分辨的?” 络央迟迟没法下下一子,莫名烦躁起来,她索性搁下白子,正视赵南星道:“情,你说对了,人间界根据那张药方,研制出来了醉蓬莱和醉人间。”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南星:“我的醉蓬莱,你的醉人间,其实都不是一种连根拔除的良药,只是令你我在人间一场醉,浑浑噩噩,对情感的事情上,或者迟钝或者无解一些而已。” 晌午的日头从窗外洒落,正好落在了二人对弈的棋盘之上,赵南星宛如大病初愈,面色还是苍白的,明明还是暑热,身上却披着一件厚实的星蓝色的罩衫,星蓝色衬的他的脸越发的白,唇几乎无色,这也显得他的眼睛越发的明亮,每一次赵南星用这双眼睛看络央的时候,她都觉得心里很闷,透不过气,宛如一种溺水的感觉。 络央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情绪,毕竟她从未溺水过,也不记得她有过溺水的经历。 因为这种感觉,令她不由自主的需要深呼吸,并且长叹了一声。 这画面在赵南星看来,解读成了她被冒霜的一行人的求救觉得十分苦恼。 赵南星道:“我有个问题想要问。” 赵南星没说那句后缀的“当讲不当讲”,那就表示他这个问题是要讲的。 络央道:“你讲吧。” “这到底,是秋宅先来,还是蓬莱阁先在?” 络央一愣,似乎没想到赵南星问的问题是如此容易的,越是容易的问题,反而越要想一下才能回答:“虽然看起来是蓬莱阁,实际上这个蓬莱阁的原先住家是旁的,后来因为瘴气搬离,弃了。之后,此城中的牙行耍诈,把秋宅原址卖给了一个不知情的外地富商,有了秋宅,但是在秋宅落成之前,人间界的蓬莱阁就选了这里。其实原本,秋宅的主人是不必搬的——若是当时主人求助蓬莱阁,那么,蓬莱阁会告诉这家主人,只需要每年冬天另寻他处就可以。反正此地不南不北,夏日还算是凉爽可是到了冬日又冷又湿又无雪,没什么看头。” 所以不求助,蓬莱阁就默默不说话,看着那个商人自认倒霉,暴跳如雷的弃宅而去?这若是被谢明望知道了,只怕又要想办法去骂一通曾寥寥。 赵南星道:“瘴气也是天生,所以无法完全拔除,只能克制。天性也是如此,天生娘给,也无法根除。那么,那秋宅中不管是已经发作的冒霜,还是尚且没有发作的那些小姑娘们,都只能缓缓治去了。” 络央点头,道:“若是能够寻到当年下药的方子,或许还有机会来得及救那个冒霜一命。” 络央想到这里,又说道:“不过,孟将军会露出马脚吗?顾盟主聪明的很,若是被顾盟主知道,孟将军其实早就清楚了那些女鬼的底细,会不会大怒?” 赵南星笑:“他是武林盟主,武林盟主不会小心眼。” 第一百一十一章 花种子” 而那边的顾悦行根本顾不上是否是小心眼了,他被冒霜一连串的变故给惊的说不出话:几个时辰之前还好端端的冒霜,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迅速开始了一连串颇为类似“剧毒发作”的展示。而就在顾悦行马上觉得冒霜交代完毕遗言要断气,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袖子要被冒霜垂死的力气扯破,他还在考虑是否含不顾一切应下嘱托的时候,冒霜又立刻站起身若无其事的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一切发生的突然又快速,结束的也是仓促,若非孟百川故意咳嗽一声拉回他的神思,顾悦行还要发呆更久一点。 他骇然道:“你耍我?” 他对冒霜道,尽管面前的冒霜依然十分虚弱,下巴上还有没有擦拭干净的血,是的,冒霜在中途,还口吐鲜血,大口大口吐出,跟不要钱的一样。 冒霜当时一边不要钱的吐血,一边反复念叨南山岭,根本不管顾悦行要说什么准备说什么。简直就是在逼迫。而逼迫的对象,好像也只有顾悦行,不包括孟百川。 凭什么? 说好听点,是因为顾悦行是江湖人,江湖人侠肝义胆热血澎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等,这一切都是说好听的,平日里,被人如此讲还觉得十分自豪,觉得不错,这就是江湖人的风骨,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看来,怎么想都不是滋味,怎么看都觉得,明摆着是欺负顾悦行好欺负。 知情者明明是孟百川,对于他甚至只透漏了只言片语,可是却掉过头来,两个人谁也没打算把全部的真相和他和盘托出,却要让他抛弃前尘完事,尽力而为今朝。 不计前嫌,今朝尽力,确实是没错的。 可是,凭什么啊? 心里想不通的顾悦行如此问冒霜:“你想让我如何救?你中了毒,你的那些孩子们也中了毒,我是江湖人,对医术一窍不通,要如何救你们?” 不等冒霜说什么,顾悦行又立刻道:“可别说什么只要带你们会去南山岭就行——真的到了那里,还指不定有什么别的麻烦等着我,没错,就是我,你离开部落和南山岭多年,如今那里是什么模样你估计都不知道了吧?你们躲躲藏藏多年,可知道不知道,如今外面翻天覆地?” 冒霜道:“奴妾在深宅多年,后经神明相助才逃出炼狱,如今别无他想,只想要回去故乡,哪怕是死,也要让自己的尸骨,滋润南山岭的草木!” 顾悦行无言。 倒是孟百川,嘴巴恶毒的很:“既然如此,你何必劳烦人家大侠辛苦带你回去?你知道南山岭距此青果城路途有多远?带一堆大活人走原路是多么烦劳?干脆等你死了,带个骨灰回去,你想要滋润那一棵树就滋润那一棵,岂不是更加方便?” 孟百川嘴巴很毒,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冒霜却好像十分怕他,孟百川语气和缓些还好,若是换成如此,冒霜就又开始发抖。 顾悦行无语,反对道:“冒霜是有点......咳,可是那些孩子只怕还有得救吧?孟大人何必说这些话?” 孟百川无所谓道:“怎么救?你以为只要是毒药就一定会同时有解药吗?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无解的毒药么?更何况,丑人部落中的毒是南燕皇室太医院做的,如今南燕早已经亡国,皇宫都成了废墟,这么多年过去,去哪里寻当年那个系铃人?” 顾悦行不服气道:“没有南燕的系铃人,不是还有人间界的解铃人么?” 话又饶了回来,孟百川耸肩道:“那你去求助人间界啊,如今人间界的神官就在隔壁,你去呗?” 冒霜在两人争论的时候,脸色一会白一会儿更白。在孟百川说出让顾悦行去的时候,更是眼神充满了希望地看着顾悦行。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不管是冒霜的眼神,还是孟百川的激将法,都让顾悦行的心头涌上了刚刚的那种情绪。 他很委屈,而且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他的视角落在了窗前桌案上的那一幅画,那画中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心中说认为的最为安全的所在,他为了那个少女,把自己心中最安全的地方画出来,摊放在她面前。可是少女没有看到,她现在还在晌午炙热的阳光下安眠,她的身体里有花朵的种子,能开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花朵。 面前的妇人,说自己死也要死在南山岭,她要做什么?要带走少女,让少女身体里的种子在南山岭生根发芽?在南山岭开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花朵么? 孟百川那边,也不是真的要逼迫他,而是让他认清现实——看看,你接受了一个大麻烦,这是天大的麻烦,它涉及的麻烦之麻烦,连隔壁的蓬莱阁都装聋作哑,你倒好,人家还没真的下套,你就自己大摇大摆的跑进来逞英雄。 但是孟百川不会真的把话说得这么绝,他嘴巴是毒,别看他生的又老实又威严,但是他可是曾经二度在战场上气死南燕主将的人。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真的毒到这个地步的。 孟百川继续道:“这件事情,倒不是我们不帮,而是你没有说实话,你有意隐瞒,要么,是有难言的苦衷,要么......” 不等孟百川说完,冒霜就忙道:“大人!大人我真的有苦衷的!大人!” 不光是孟百川了,旁边的顾悦行也觉得,冒霜似乎太着急了,她急于承认自己有“苦衷”,从而不想要孟百川说出下一个推测。 但是孟百川岂是一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他可是一身逆鳞,尤其是在顾悦行面前,他叛逆地非说不可:“苦衷么?我却觉得,你是自私自利。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孩子们,不惜扯上这个送上门的傻小子下油锅。你的话,顾然是真的,固然也没有说谎话,可是不代表,你有把话说全。” 丑人部落消失了十五年,南燕亡国在九年前,冒霜既然可以带着小柿子等人逃出来,还能躲藏那么久的时间而不被发现,比如和南燕亡国有关,南燕亡国,冒霜的主人家自顾不暇,或者逃散或者分崩离析或者干脆就是直接把那些侍妾丫鬟等非家生的仆人赶出去,所以说,冒霜等人到底是逃出来的还是被赶出来的,还不好定论。 而且这个秋宅,建造的时间也不长,在南燕亡国之后,这个青果城位于南北交接中央的位置,距离之前的南燕国境不远,虽然地处宋国,可是在当年也受到了战火的影响,有了当年着名的“天慌税”,而青果城能够得到喘息的时间,还要在九年上再减去几年的。 这样就基本可以推测出来,这个地方并不是冒霜等人躲藏的第一个地点。她们总不会是凭空移动,从一个宅子到另外一个宅子的吧?虽说各处荒宅废墟不少,可是即便是话本中,也知道,不少荒宅破庙,要被彻底霸占是不容易的,即便是荒郊野岭的破庙,都时不时会在话本中遇到赶路的书生、行脚的商人、歇脚的猎户等等入驻,更何况是这种市井中的宅院。 ——话本中,就连鬼想要霸占一个空屋,都要勤劳辛苦的装鬼,时不时在半夜打扮一番去吓唬人,更何况是现实了。 不过孟百川倒是忘了,这秋宅中的冒霜她们,也很勤劳辛苦:光是昨夜玩脸上擦的粉和梳的头发,都令那些姑娘早上好好洗了大半天的脸了。 现实中的城中的宅院,即便是无人居住,那也是属于有地契房契一应俱全的,别说宅院的主人家,就连牙行都不会允许一个空屋随便就套上闹鬼的名声影响生意。 所以,想要找一个可以长期躲藏的荒宅多么不容易?可不是一个人每天半夜鬼鬼祟祟的爬墙看房那么简单的,只怕这个冒霜,交际口才甚至要高过行走江湖的江湖子弟顾悦行。 孟百川这样讲述着,期间,用一种“不经意”的眼神,瞄了一眼顾悦行。 顾悦行听着,被扫射到的时候并没有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反而神色渐渐严肃。 顾悦行道:“如此说来,你们必然是知道南燕亡国的事情了。” 孟百川冷哼一声:“恐怕不止,只怕消息比你还灵通——否则就不会不肯求助于人间界了,为何不肯求助,这里面的名堂,可大可小了呢。” 冒霜原本已经站了起来,现在被一通说道之下,她似乎又要晕倒,虽然还未真的晕倒,但是她明显开始头痛,身形摇摇欲坠,偏偏摇动了许久,都没有真的给倒下去。 顾悦行极其讨厌这种唯独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他一脸不快,冲着孟百川道:“所以,这文章孟大人也知道咯?” 孟大人劳神在在,一脸无所谓道:“你要是昨天能够多和赵大人促膝长谈久一点,今天也不必整天头上都是雾水。” 顾悦行皱眉:“就连赵南星也知道?” 孟百川笑:“他什么能不知道了?他身边可跟着一个谛听。” 顾悦行皱眉,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谛听是个什么名堂,原本以为是个耳聪目明的护卫,现在怎么听起来像个百宝箱或者百晓生? 谛听的事情先抛到一边去,他可没忘记赵南星昨天指出来他的毛病:最是喜欢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 万一他今天一个嘴滑,问一句谛听,然后说不定今天就能听到上一任谛听的第一任桃花往事了都。 于是顾悦行直接道:“那么,络央可知道?” 孟百川说:“即便不知道,如今也知道了。” 顾悦行说:“那我可能知道?” 孟百川说:“也不是不能知道。” 孟百川于是在顾悦行忍着翻白眼的前提下,把那南燕太医院中的矛盾简单说了一通。 最后,孟百川说:“我觉得以当时的勾心斗角,人间界应该是拿不到完全的药方的,而且,那位院首的儿子想只要日后发现那张药方端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名声以及家族,也会不惜一切,毁掉药方。” 顾悦行道:“难道这就没办法解开那毒性了吗?” 孟百川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是医者。但是目前的问题在于,这位冒霜,逃避的好像并不是什么病情,似乎对于自己中毒的事情并不是特别在乎。我奇怪在这里。” 这样一说,顾悦行也有如此的看法。 蓬莱阁再此多年,且不说人间界在外的名声是济世救人,而且于情于理,丑人部落都是那两方争斗的牺牲品,冒霜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都可以大大方方的求助于人间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没有行动,到了如今才开始迫切起来,其中一定发生了他们尚且不明的事情。是什么变故呢?是神官到来?还是赵南星?总不能是顾悦行或者孟百川吧? 顾悦行说起来身份是武林盟主,可是这盟主说到底,见过本人的也没几个,基本上到现在为止,大多数江湖人都是认剑不认人,他只要把形影给藏起来,就可以大大方方冒充一个不入流的江湖小子了。冒霜起码不是个江湖人,若是要等江湖人,这青果城又不是什么江湖人的不访城,一年到头,总有几个江湖人来探亲路过做客什么的。 说到这里,轮到孟百川好奇:“什么是不访城?” 顾悦行道:“不访城顾名思义,就是江湖人不会踏足的城池。原因各种各样吧,或者是当地的首官和江湖人有恩怨,所以那官员到哪里上任,那个地方就会成为江湖不访城,非要迫不得已路过,就递通关文书,凭证路过。如今那位和江湖人有矛盾的大人在丘陵郡,所以丘陵郡目前就是不访城。当然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说来话长了。” 但是顾悦行可以肯定,造成今日冒霜急切的原因,并不是江湖人的到来。 从昨天把他们吸引来,到专门主动选择性攻击顾悦行把他留下,然后到今日在孟百川面前几乎算是逼迫一般的想要让他就范,冒霜的目的,好像就一个,那就是让顾悦行带他们离开。 当然了,去什么南山岭就是个借口,冒霜是有意让顾悦行把注意力集中在南山岭,而不是离开上。 冒霜想要离开,证明这里有了让冒霜害怕的东西,而小柿子说过,她们是逃到这里的,上一个宅子的人,要把她们当花种子。 所以,其实重点根本就不是什么南山岭,也不是什么中毒,甚至不是上一个宅子的人,而是那个花种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二个宅子” 想到这里,顾悦行心里就有一句话,是真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了。 一般来说,若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讲,早晚要讲,但是却不是在这个时候,当着冒霜的面讲,于是他开口,却讲了别的:“冒霜,我问你,当年南燕亡国之后,你们从故主人家中,是如何脱身的?” 他已经不再跟着小柿子叫她姑姑,也没有称呼别的,却是直呼了“冒霜”。 他的语气平和,温润,并没有太多的怒意,但是却有令冒霜最为恐惧的威严,据说,这种让她发抖的感觉,就叫做不怒自威。 冒霜的主人当年也是个这样的人,那些年来,冒霜好像从未敢正视过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高瘦,常年一副儒生打扮,待人接物都是温和有礼,喜欢喝茶,高兴的时候会叫她坐在身边,然后漫不经心的摩挲她的手把玩。男人的手温凉干燥,手心却是柔软的,头一年她被抓入府中的时候,用男人的话说,就是“蛮性未清”,不光是眼神令他不喜,就连手也粗糙,男人喜欢一切精细的东西,食物要精细,花瓶要精细,穿的衣裳,睡的被面,所有的一切都是精细的,她十分不喜欢,觉得不踏实,盖在身上的缎面的被子滑凉的像蛇,令人觉得无依无靠,抓握不牢。 在冒霜的印象里,那个男人,那个被她称为主人的男人,似乎从没有一天慌张过,甚至冒霜觉得,即便是哪天这个大屋子着了大火,那个男人也会在火中淡然的饮茶。 ....... 冒霜想到这里就想笑,无论时隔多少的岁月,所以她笑起来:“真是.....真是想看到那个人脸上出现破碎的样子......他的脸,实在是太平静了,像一滩死掉的水,我们部落的女孩子,遇到这样的水,是会远离的,或者,就要往里面丢石头,看看里面是不是住着鬼。” 冒霜说话的语调很轻,可是脸上的笑意却只浮于表面,甚至随着思绪的逐渐深入,她的脸上不自觉得浮现出癫狂之色。 那种恨极的表情和令人发毛的言语,无一不透漏出冒霜恨透了那个主人,若是那个主人当真是南燕的权贵,那么南燕亡国,或许宋国的兵士不会苛待,但是冒霜等那些当年被收入府中的“奴妾”就不一定会多么平和了。 顾悦行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冒霜露出遗憾之色,“等我冲进去的时候,主人已经殉国了,他那样冷血的一个人,对自己都是冷血的,我还记得,当他决定要殉国的时候,他的大夫人也决定跟随,可是那些小老婆都不肯,想要逃,那个大夫人就把那些小老婆都锁在了一个房间里放了一把火,那个房间起火的时候,除了哭声、骂声、求饶声之外,居然还有念佛声......” 冒霜抬起头,表情简直困惑极了:“你们知道吗?将军知道吗?那个时候,南燕到处都是血海,到处都是诵经声,太奇怪了,我从未见过一样东西消失的时候,除了伴随哭声之外,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在诵经念佛......主人也是,他就那样坐着,然后把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我当时见到他,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一具坐在血海中的尸体,可是我还是怕他.......我觉得,他虽然没有念佛,却好像一尊神一样........” 冒霜回顾往事的表情令人困惑极了,或者说,令顾悦行困惑极了,他感觉,冒霜应该是十分痛恨那个主人的,可是又觉得,冒霜好像也爱上了那个主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又爱又恨”? 他听见孟百川道:“不是说,那位大夫人令所有妾室一同殉国?怎么你却活着?” 难道是真的逃出来的? 冒霜却摇头:“只有大老婆和小老婆能殉国,因为她们才是主人的女人,我们只是奴妾,是奴隶,是玩意儿,根本没有资格去殉国。” 冒霜进而又嘿嘿笑:“而且,我们又不是南燕的人,殉个哪门子国?所以主人的大老婆就把我们这些赶了出来,说是,自生自灭。” 冒霜开始说话就说了个没完,或者严格来说,她是一提起旧事就没完,她还道:“我偷偷溜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回来做什么.......但是我看了主人的尸体,摸了他的血,是凉的,可是我最终,还是不记得他的脸,我快忘了......他是个冷血的人,血是凉的,冷血的人........” 顾悦行无言。 但是看似无用的旧事也透漏出一点点有用的讯息:那就是说,冒霜她们躲藏的,并不是原来的主人,因为她们是被赶出来的,再者,原先的主人家,都已经殉国,随着那南燕的那些大火彻底消失。所以,她们现在要躲避的对象,包括所谓的,小柿子说的体内的种子,应该是被赶出之后的事情了。 这次轮到顾悦行问话:“那么当初,你们被赶出来之后,已经再抓你们,为何不回去南山岭?你如此恳切的要求我带你们回去南山岭,说有山神会庇佑你们,那么当初,你们大可以立刻回去,请南山岭庇佑你们,若是在当初的时候回去,或许,丑人部落现在早已经恢复如初了。” 冒霜听着,缓缓摇头,露出了凄然一笑,但是她好像还沉浸在往事中,所以她现在的回应尽管是在回应,但是依然感觉她如同梦游一般,冒霜道:“回去?谈何容易?南山岭凶险,时常有猛虎豺狼出没,当年我们可以在南山岭中聚集为部落,就是因为有猿人血性可与豺狼虎豹一战,但是后来,却沦为庸人一枚,再回去,岂不是主动成为豺狼口中餐食?” 顾悦行道:“所以你们没有回去,那么,你们没有回去,可是还是想要回去,要回去就必须要解毒,要恢复天性,所以你们开始了解毒之路,在那个时候,想必你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系铃人,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但是我猜,系铃人应该已经死了。所以在第一优先选择消失之后,你们开始转头去寻找第二选择,就是人间界。” 此话一出,冒霜瞬间从恍神中恢复过来,她死死盯着顾悦行,眼中冒火。 顾悦行连忙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我并未去打听过——你也可以证明,我从昨日到现在,先是中了你们的毒,再是被困于此,一切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是没有办法去借助外力的。——这一切,这位将军大人也可以证明的。” 一旁的将军大人孟百川淡淡开口,替顾悦行证明,道:“不错。” 当年的太医院做出那种凶猛的毒药,一来是为了给朝廷尽忠,二来也是和人间界较量。所以可以看出来,当年不管是在宋国,亦或者是南燕,人间界的势力都不容小觑,而且和两国的皇室关系都十分要好。但是要好归要好,可是人间界似乎并不参与当年的纷争,即便是在当年宋国主动撕毁颂雁之盟开战的时候,人间界也不站队任何一方,而是十分干脆了当的关闭了人间界的入口,只允许在世弟子继续行医救人,但是绝不参与战争纷乱。 所以在系铃人死去之后,转而寻找人间界求助,这套推理十分自然。但是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人间界并没有解毒成功,或许是这毒药太过于霸道,或者是解读的过程十分凶险,总而言之,人间界失败了。 丑人部落的幸存者们也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冒霜对人间界失去了信心,即便是后来机缘巧合和人间界的蓬莱阁成为了邻居,但是冒霜也没有再向人间界求助过,而人间界因为“愧疚”,主动开始了替冒霜的住所清理瘴气的行为。 顾悦行道:“我猜,之后人间界失败,你们并没有为之泄气,凭着对回去故土的执念,进而又踏上了茫茫的求医之路,然后,你们遇到了自称可以帮助你们的人。而那个人,把你们,都带到了小柿子说过的那个宅子里。” 这回轮到孟百川糊涂:“什么宅子?” 顾悦行解释道:“小柿子说过,她是从一个宅子到了另外一个宅子,我起初以为,那个所谓的宅子可能就是原先的主人的房子,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想想,既然冒霜她们是被赶出来的,那么就算不上‘逃’这个字。所以,一定有第第二个宅子的存在。这九年时间里,应该发生了另外一场事情。” 顾悦行干脆自己梳理一番:“从南燕灭国,到现在,九年时间,她们应该有过三个宅子。主人家宅算一套,此地秋宅算一套。可是若是只有两套,从主人家宅到秋宅,怎么样也算不上是逃,而且在秋宅中,还要躲避什么人,那就更对不上了,所以中间,应该还有一套宅子,那套宅子的主人,才是冒霜和小柿子她们想要躲避的人。” 顾悦行问冒霜:“对不对?” 其实也不用再问对不对,因为冒霜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 冒霜像是要吃人一般盯着他,恶狠狠的。 顾悦行一般情况,会对女人仇视的目光进行回避,但是这次,他选择了直视,说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么?为何不肯明说呢?人间界或许无法解决你们被压制天性的毒性,但是或许可以拔除小柿子体内的种子.......” “不可能!”冒霜忽然像是被刺激一样,浑身杀气腾腾,若不是她浑身泄力,现在一定早就扑过来抓挠顾悦行了,“没用的!没用的!你无需那么多的废话!只要把把我们带回去南山岭就行!我就算是死,我们就算是死,一把灰都不会留给那个卍夫人!” 说到这里,冒霜忽然发现自己失言了,猛地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再出声,可是她捂的太紧了,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憋死一样,眼睛鼓出来,像是一只垂死的青蛙。 但是太迟了,话已出口再难收回,更何况,这出口的名字还是现场二人都十分熟悉的。 “什么?!” “什么?!” 孟百川和顾悦行同时惊讶出声。 顾悦行尤其惊讶:“卍夫人?红花馆的卍夫人?!” 冒霜已经说不出话,她憋得脸色通红,却一言不发,似乎真的决定要把自己给憋死。 这可不能死,孟百川立刻上前点了冒霜的几处大穴,阻止了她“自己杀自己”的行动。 被点了穴的冒霜软绵绵的瘫软的地上一动不动,孟百川蹲下,刚刚想要细细查问一番,却猛然被一个小小的冲进来的影子一把推开,那小人儿行动太快,孟百川猝不及防,竟然被推了个屁股墩。 他定睛一看,却是个年纪十分小的,脸色同样苍白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散着头发,穿着寝衣,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赤脚,跪在一动不动的冒霜面前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道:“姑姑姑姑!你果然是被杀掉了吗?呜呜呜呜呜......姑姑!姑姑!!” 顾悦行听到哭声耳熟,同样蹲下来撩开那小姑娘的散发一看,并不是小柿子,旁边的孟百川道:“小铃铛?” 却换来小铃铛一个十分冷漠的眼神,小铃铛看了孟百川一眼,转过头去继续放声大哭。 看来,小铃铛喜欢的,并不是孟百川的长相,而是他昨夜穿的那一身盔甲。所以今天换了一身便装的孟百川即便是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都散发不出来一点魅力。 顾悦行看了看,觉得小铃铛也实在是太过于狼狈了一些,一想到这个时候正是她们入睡的时间,就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道:“小铃铛?你怎么醒了?小柿子呢?和不和你在一块?” 小铃铛却哭道:“是他!他把小柿子抓走了!呜呜呜.......他抓走了小铃铛,现在还杀了姑姑!呜呜呜呜呜.......姑姑!姑姑!” 什么意思?顾悦行一下子急了,连忙抓住小铃铛问:“什么意思?小柿子呢!” 小铃铛道:“不知道!我一醒来,小柿子就不见了,被子都是凉的呜呜呜.......我就来找姑姑,姑姑就死了呜呜呜呜.......”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为了部落” 这定然不是寻常情况,否则小铃铛也不会哭哭啼啼来寻冒霜了。 孟百川皱眉道:“难道有人掳走了小柿子?” 顾悦行立刻反对:“不可能,我这中间一直都是清醒的,若是这在院中有异动,我岂会不察?” 孟百川却觉得凡事还是不要那么肯定为好,他说:“你是高手不错,可是难道别人就不会派出高手?” 眼看顾悦行要瞪他,孟百川却毫无畏惧,继续道:“你是武林盟主没错,可是这天下不还有一句老话么?‘强中自有强中手’,还有‘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有‘山外青山楼外楼’.......咳,最后这句不算。” 顾悦行还是没忍住,给了个白眼。 孟百川自然品出来他的不赞同,但是孟百川却依然坚持:“万一呢?万一......是卍夫人派来的?” 他虽然现在还不懂什么种子什么之类的,但是多少也能听出来一点意思,而再联想到刚刚牵扯进来的卍夫人,这一切串联起来,就不会太难理解了。 大约就是,当时冒霜带着小姑娘们苦苦寻找解除身上毒药的可能,在经历系铃人无果和人间界失败之后,她们应该是遇到了卍夫人,卍夫人或许是因为看这些女子亡国落难无依无靠可欺负,还是有别的暂时不明白的原因,总而言之,她们被卍夫人给哄骗了。 卍夫人要人的目的,可能就是和红花馆的“鹅”差不多。据说给人活着的时候灌入红花做成的“金水”,对生者并不会造成致命的影响,但是人死之后,埋入土中,等待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再挖坟掘墓,就会看到原本坟冢中的白骨化作了黄金。并不是颜色变成黄金,而是真正的黄金。 这种不知道从何处弄来的“神方”,简直如同恶魔一般,令卍夫人杀人如麻,令一个城池癫狂,甚至沉沦地狱。而现在看来,这卍夫人的势力和跨越的时间段,还要继续往前推一番。 冒霜等,包括当年还是小孩的小柿子和小铃铛,应该就被卍夫人欺骗,无知无觉的在卍夫人的宅子中等待希望,满怀感恩的喝下了“金水”,希望有一天,她们会发现金水起了作用,自己被压抑的天性可以复苏,重新回去故土。 结果当然是事与愿违,冒霜发现被骗,却无可奈何,被压抑天性的冒霜简直比普通人还不如,除了带着族人逃跑别无他法。之后她们兜兜转转,逃到了青果城,躲进了这个荒废且崭新的宅子。而本地百姓人人见之色变的瘴气,却成了这些丑人部落的庇护伞。 人间界无法解除冒霜等人的痛苦,十分抱歉,或者是为了弥补,或者是别的原因,人间界将蓬莱阁设置在了这空宅旁边,一半为其减轻瘴气侵害,一半也算是作明护姿态。 ........ 但是话说回来了,这荒宅,旁边就是蓬莱阁,如今人间界神官都在,蓬莱阁本来就是主要为了随奉神官下榻之所,只要神官下榻,蓬莱阁的戒备就会森严几重,这也是为何昨天那惨叫声半夜响起,赵南星却毫无所感,蓬莱阁也毫无任何反应的原因——因为这方圆五十里之地,一切皆已控。也就是对人间界不熟的江湖人顾悦行,不管不顾的闯进了旁边在控制之内的荒宅,然后让这一切开始变得不可控。 可是,蓬莱阁戒备森严别说,其中不光有人间界的戒备,甚至还包括了赵南星的戒备,从谢明望和络央带着赵南星离开槐安城到了这里之后,前脚走过,后脚孟百川就来了,顾悦行了解朝堂要比了解人间界要多,他知道,孟百川不会只是个普通傻乎乎后脚跟随的将军,他定然已经做好了前方开路,后方压路的完全准备。人间界控了方圆五十里,孟百川说不定也加了五十里,加起来就是方圆百里戒备森严了。 戒备森严至此,那一个小丫头是怎么跑出去的? 孟百川觉得,那小姑娘是不可能偷偷摸摸溜出去的,一定还在这荒宅中。于是他道:“不着急,首先,你姑姑没死,其次,小柿子也应该还在这宅院里。这荒宅院门应该都是关的,我和这位顾大侠都要翻墙而入的人......那你个小柿子想要出去,好歹是要搬梯子不是?” 孟百川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慢吞吞掏出一个小小的鸡心大小的瓷瓶交给小铃铛,说道:“你姑姑是一时太过于激动,一会儿就没事了,这个嗅盐,给你姑姑用。” 小铃铛抽抽搭搭,一会儿看看孟百川一会看看冒霜,终于还是接过了嗅盐,拔出封口,小心翼翼凑到了冒霜的鼻子下面。 果不其然,冒霜片刻便幽幽转醒。其实她刚刚也没有真的晕倒,最多就是头晕脑胀无法自控,这才被惊慌失措的小铃铛错认成了“死掉”。 而现在,看到了“复苏”过来的冒霜,小铃铛一脸惊喜,道:“姑姑!” 然后立刻道:“不好了姑姑!小柿子不见了!” 冒霜尚未从没把自己憋死的念想中反应过来,又听到小柿子失踪,两重惊雷之下,冒霜差点要吐血,她颤巍巍伸手一抓,也不知道是准头不对还是小铃铛恰好蹲坐在地,令冒霜抓了个空,抓空的冒霜依然在空气中无助的抓握,一脸痛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咬她的心脏,疼得她浑身抽搐,冒霜抽搐,无力,却依然挣扎说道:“小柿子,小柿子去了哪里?!” 小铃铛要被吓坏了,想碰不敢碰,只好说:“我不知道姑姑!我醒来就没有看到小柿子了!” 她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顾悦行本来就觉得头疼,现在又被小铃铛给吵得更加剧痛,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边踱步,一边脚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拖拉声,以至于这个房间更加嘈杂。 孟百川无语,道:“你究竟要带着那个脚链多久?” 顾悦行低头看了看,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吵,于是就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模糊看到顾悦行脚尖轻轻对着地面一磕,那锁在脚腕上的锁链就直接断裂。 然后顾悦行继续踱步,踱着踱着,就走出了屋子,他道:“我去查看一番,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 ....... 孟百川看着顾悦行在门口,一个纵身就上了屋顶,孟百川笑笑:“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知道顾悦行会很快回来,因为顾悦行所谓的查看,并不会是笨到一间房一间房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看,而是直接纵身跃到高处,然后居高临下纵观四下,一个大宅,不管多大,人只要占据了最好的观看领地,就可以做到“览众”。这种方法,不光是江湖人会用,府衙的捕快,皇宫的侍卫,内城的御林军,皆善此。十分有用,速度迅速且可直接下判断。 不过孟百川也不着急,他解决眼前之事,所需要的时间并不多,他甚至还能十分闲情逸致的走到那个脚链旁边,蹲下细细查看,那脚镣十分古旧,做工也不是寻常的做工,很细,不像是寻常的那种笨重的铁器。就连刚刚顾悦行走来走去,那声音甚至也不觉得嘈杂。 孟百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拿起那个脚链看了一眼扣环内部,果然,中有徽章在,是一只燕子。那燕子黄豆大小,十分精致。燕子是南燕的吉祥物,据说是因为南燕的太祖皇帝的一段奇遇而来。 当年南燕的太祖皇帝还是个药童,每日都要背着竹篓上山采药,一日在山中,忽遇大雨,四下无任何遮挡之物,眼看着自己和背篓中的珍贵药材都要被雨打风吹,自己被淋了不说,若是药材被毁,回去定然会被责打,就在小药童急着要哭的时候,大雨砸落地面。豆大的雨水很快把周围的一切笼罩在一片雨雾中,可是奇怪的是,站在白日天光之下的小药童却身上干干爽爽,没有一点雨滴落到他的身上,小药童十分奇怪,抬头一看,发现确实成百上千的燕子把小药童的上方遮挡的严严实实,给小药童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遮盖。 雨过天晴之后,遮雨的燕子立刻四下散开,刚刚还如同乌云一样的燕子四下散去,眼前一切顿时天朗气清,小药童摸着身上干爽的衣服和一点都没有被打湿的药材,忽然下定了决心。他下山之后,并没有回去药铺,而是一路朝着东走,直到到了一片荒地,他用那一竹楼的药材,打了几个锄头,开始了开垦荒岭...... 三十年后,这里成了一个小国,就是南燕国的前章。而燕子也成了南燕的神鸟,任何南燕的百姓都不可以伤害燕子,只有南燕的贵族或者功臣之家,才有把燕子作为家徽刻在器物上的许可。 这么说来,这个脚链,应该是当年冒霜的那个主人的,而这么巧细的链子,拴住的,应该是女子,且是没有武功的女子。他看了一眼痛苦的冒霜,并没有说些什么。 反倒是在状似无意中对上小铃铛视线的时候,孟百川绽开了一个笑。 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引得刚刚还在哭啼的小铃铛顿时忘记了接下去要进行哪一步。小铃铛呆呆的看着忽然笑开的孟百川,孟百川不光对她笑,而且还一直笑,且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依然在笑,然后,伸手拿过了她手上的帕子,为她擦干脸上的眼泪,这还不算,他似乎没打算就这样完,搽干净了脸之后,孟百川的手还停留在小铃铛的脸上,小铃铛从未和男子如此情境过,更何况是一个这样英俊的,威严的高大的男子,小铃铛的脸都要羞红了,她忍不住要低下头去,不让孟百川看到她要发红发烫的脸。 可是她的娇羞并没有十分顺利的进行,她刚刚想要低头,下巴就被扼住,孟百川脸上表情十分温柔,但是力道却不容许小铃铛拒绝的强硬,孟百川轻微的摸索了一番小铃铛,看了一眼旁边不住抽搐的冒霜,微微探身,对她说了一句话。 小铃铛简直浑身都要烫死了,她感觉到孟百川倾身过来的时候,身上的热气几乎要烫伤她,令她想起书中的温泉,暖盘里的热水,小时候的浴房,还有冒霜不管不顾在前抱着小柿子奔跑时候,她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的灼热。 但是下一刻,孟百川说出去的话就好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粗暴的从温泉中捞出,再一把推入冰窖中一样,小铃铛浑身上下热气褪尽,脸上的羞红也被苍白取代,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 怎么回答? 如何回答孟百川的问题? 孟百川问的问题,问的是:“冒霜和小柿子,是不是都是你下的手?” 小铃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嘴唇哆嗦,一脸受惊,眼泪情不自禁的涌上了眼眶,她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说话.......” 孟百川柔声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多少次偷偷的溜到了府外看这花花世界——你姑姑逼着你们躲在这荒宅中抬头四方天,又天天惦记着要回去那深山老林,就是不肯留恋这红尘中,你恨透了你姑姑吧?” 小铃铛一脸愕然,须臾便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不是的!你不要胡说!姑姑养我长大,带我逃出那里,我为何恨我姑姑?” 孟百川很快回答她:“因为你还小,因为那卍夫人喂食的金水并不会立刻致命,因为,那卍夫人的府邸甚至日子过得十分不错,你觉得你姑姑带你从那锦衣玉食的府邸中逃出来十分不妥,尤其是来到的地方不仅瘴气重重,而且满目疮痍,你从小就在南燕贵族家中长大,那南燕的贵族家中想必不会苛待一个幼女,你姑姑虽然是奴妾可是也算是个妾室,你过得应该不错,南燕亡国之后,这日子忽然天翻地覆天上地下,小孩子嘛,无法接受,也是有的。” 小铃铛喃喃道:“可是......” 孟百川打断她的喃喃,自顾自道:“可是第一次的时候是无可奈何,你并不恨你的姑姑,可是第二次,你就恨她了。因为你姑姑带你们离开,并不是因为有人要你们的命,而是你姑姑为了回去部落。你不想回去,根本不愿意回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攻心” 听到这些话的,不光是小铃铛,还有躺在地上的冒霜,冒霜的表情看起来极其痛苦,她浑身抽搐,手指弯曲犹如鸡爪,脖颈间浮起青筋,嘴角歪斜,看起来十分的可怕。 刚刚还好好的一个妇人,转眼就变成这般的模样,不得不说令人惊心。 冒霜虽然已经如此,神思却是灵活的,她听到了孟百川的言论,并不相信,瞪大眼睛看着小铃铛,蠕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已经不受控制,她不停地看着小铃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脸上留下的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她急的不行,拼命捶地,还用令人想不到的力气拒绝了小铃铛要扶她坐起来的动作。 小铃铛于是也跟着跪坐在旁边,低头沉默不语。 对于孟百川的推断,她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她柔顺的垂下头,柔软的发丝跟着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脖子很细,支撑着对比起来有些大的头,她的头发并不是像络央那样的墨黑发亮,而是像木呦呦那样有些发软发黄,很细,在阳光下还能看出头顶的毛躁。木呦呦说,那是因为她吃得不好,所以头发才长得不好。 孟百川想,她若是生在平常人家,受到父母怜爱,每日也和那些寻常少女那样打扮,用桂花油梳头,即便是买不起花戴也会在每天的早晨摘一朵院中开的最好的花朵戴在鬓边,她一定也会是个天真烂漫的活泼少女。而不是如鬼一样,白日入睡,晚上活动,每日晒不到阳光,皮肤是那种病态的白。 想到这里,孟百川的心中就是一声叹息。 ...... “我理解,”孟百川柔声道,“看你如今年纪,再算丑人部落消失的时间,想必你从未有过部族的记忆,你不理解你的姑姑对于故土的执念,尤其是等到现在你长大,如此青春年华,又见过了世面,心中自然不平。” 小铃铛起初不语,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孟百川言语太过于温柔,还是她实在是惧怕,她的眼眶中渐渐聚涌出泪水。 孟百川将小铃铛的神情变化一点不漏的看在了眼里,起初的猜测终究是得到了证实,他心中一声长叹,决定继续攻心:“你这些年来,跟着冒霜东奔西走,但是你和别的姑娘不同,你有青春少女该有的好奇,懵懂,和胆大包天,你见过人间百态,知道和你同龄的那些少女过得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你自然心中不平,既然神佛有云,众生平等,那为何其他的少女可以戴花,可以穿红,可以思慕情郎,可以月下桥头,而你,却要把这大好青春浪费在高墙荒宅之中?” 小铃铛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滴落,到底是个年轻的姑娘,意志力薄弱,再如何的狡猾和聪明,也没法挡得住老狐狸一样的孟百川的攻心。 孟百川三言两语就知道了她对冒霜下毒的原委,可是他不在意这个,他想要知道的是,到底是谁教小铃铛对冒霜下毒。 冒霜中的毒明显属于慢性,每次非要掌握好药量才能不被发觉,若是毒势汹汹,必然露馅,即便是她们不好报官,那也瞒不住隔壁蓬莱阁的眼睛。 蓬莱阁,蓬莱馆,虽然都是一处,但是分工不同,这一点外人基本不知,除非有知情者告之。而孟百川就有赵南星这个知情者告之,蓬莱馆属于人间界在坊间的驻地的存在,可供人间界的弟子再次落脚,交流,其中也采买药材,售卖医术等等。 而蓬莱阁,是蓬莱馆中的一间高楼,远看如绣楼或者书阁,却只能有特定的弟子才可以出入,一来是做神官独住的地方,二来,算是一个小型的监视机构。但是这何种监视并非是朝廷的监视,而是看保护神官,以及提防变故而已。瘴气属于变故之一,定然在蓬莱阁的监视范围之内,这荒宅就被瘴气笼罩,其中之人的生死有可能是因为瘴气影响,自然会引起蓬莱阁注视。 小铃铛很聪明,居然懂得对冒霜下慢性毒,而且明摆着不是想要至冒霜于死地,而是想要让冒霜无法自控,失去对她们的控制权。 冒霜没死等于瘴气无事等于蓬莱阁不会起疑,但是冒霜若是没死而是偏瘫,那么也等于小铃铛有了自由。 这个很聪明的做法,孟百川心下觉得,并不会是这个少女能够想出来的。 孟百川想到这里,便问她道:“你.......每次偷偷溜出去宅子外面.......可是遇到了什么人?是你的情郎吗?他教你这样做,摆脱你可怕的姑姑?” 孟百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小铃铛,道:“你可知道,你这一番下手,你的姑姑,可能会这一生就这样痛苦度过直到死去?这叫生不如死,你知道不知道?” 起初小铃铛还什么都不说,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掉泪,之后听到孟百川说“生不如死”,才当即一愣,摇头否定道:“不会的!冬郎说过,姑姑只会暂时浑身发软不良于于行几日而已!之后便慢慢会恢复如常!只要几日,只要几日,几日时间,冬郎就会带我远走高飞,这几日,足够他带我远走高飞!” 孟百川道:“如今你姑姑果然发作,对你失去了掌控能力,你的那些姐妹应该也被你下了药昏沉无知,那么,你的冬郎,可有出现?可有履行承诺,远走高飞?” 小铃铛一愣,失声道:“他......他或许未曾预料姑姑今日就会发作.....或许,或许是等入夜十分带我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孟百川仰头大笑,笑的小铃铛不知所措,眼泪不停的掉,他道,“药是他那位冬郎给的,或许你真的一无所知,只是日日准备好,日日在你的姐妹入睡的时候下药,而你,在你的姐妹们入睡的时候日日忐忑等待,无法安眠,这番推断,从你眼下的乌青就可以看出......你当然是无法预料冒霜何时发作,可是你的情郎却可以,他不是已经带走了一位少女么?” 小铃铛再度愣神,等到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便是背后一阵一阵的冷汗沁出,屋外不知道是否刮过来一阵凉风,冻得小铃铛打了个哆嗦:“不,不会的......冬郎若是发现带错了人,定然会回返......” “你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傻?”孟百川打断她的话,十分残忍的揭露真相,“你的冬郎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你的伙伴,他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你,他利用你下毒冒霜,利用你迷晕你小柿子她们,再趁着你渴睡无比贪眠之际,大大方方带走了小柿子!” 小铃铛根本无法接受,这是任何女子都无法接受的事情,不管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还是痴情的绝世美人,都无法相信情郎负心这个残酷的事情。 小铃铛抱着头尖叫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从来都是在府外见面!他甚至从未见过小柿子!而且我,我还诓他,说我是大户人家的丫头,他并不知道我是躲在荒宅的女鬼!不可能!不可能!啊——,啊——!” 她抱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凄厉,直接把还在外头查看的顾悦行给引了回来。 顾悦行在外面听到少女凄厉尖叫,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回来一看,却发现刚刚还只是虚弱的冒霜已经在地上扮成了一个抽搐的可怕模样,而那个披头散发哭哭啼啼不停地抱头尖叫的,确实刚刚哇哇大哭的小铃铛。 顾悦行皱眉,问孟百川:“你怎么她们了?” 孟百川无语,先是回答顾悦行的问题:“我没有怎么着她们,她是她怎么着的。” 接着才问:“如何?” 顾悦行知道他问的是自己查看的情况,于是回道:“看起来是个高手,地上毫无任何痕迹,唯独后院鱼塘旁竹林中,断了一节竹梢头,而同时,绣楼的瓦片上,有半枚鞋印,应该是个男人。” 他又道:“应该是他带着小柿子离开时候不慎留下的,以这个人的轻功,若不是带了个无知无觉且毫无武功的人,是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 “如此高手吗?”孟百川皱眉,也不知道他皱眉的原因是因为小铃铛的哭声还是因为来者不善的第三者,“有没有可能是江湖人?” 顾悦行道:“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人为财死么。若是当真是卍夫人的手笔,那卍夫人的财力来看,说不定武林盟主都能请得动。” 他是在说笑,孟百川也真的跟着扯了一个特别难看的笑出来。 孟百川道:“这人里应外合,骗人偏心,喏。” 他示意了一番哭嚎的小铃铛,把刚刚的事情猜测大致的说了一通,道:“不过我不确定那个高手是不是就是和小铃铛看对眼的冬郎,因为卍夫人手下应该高手很多。” 顾悦行反问道:“你就如此确定,是卍夫人做的?若是卍夫人想要对此下手,而且手下还有如此高手,她直接抢人就是,何必还要拐弯抹角去用什么美男计?难道这冒霜是个绝顶高手不成?” 那即便是如此吧,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卍夫人,还能找不到更高的高手? 孟百川猜测:“或许防的不是冒霜,是蓬莱阁。” 顾悦行道:“难道现在蓬莱阁也知道了?” 这一点孟百川就不知道了,他老实道:“这个,要问别人了。” *** 别人能是谁? 自然只有络央。 而且中了毒上加毒加毒的冒霜也需要医治,于是他们就把络央请来了这里。 络央也就真的来了。她毫不避讳这里的瘴气,一身便装进来,之后先点燃了一支带来的蜡烛。那白烛燃气之后不久,空气中就浮现出一股梅花的香气,孟百川看到窗外如同雾气一样的瘴气宛如惧怕一般的消失无踪,真的是消失无踪,而非退避三舍。 孟百川神奇道:“这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人手一支蜡烛就可以清退瘴气?” 若是如此,那军营就应该买它个一车,日后行军路过瘴气之地,还需要惧怕这个?直接可以大杀四方! 络央似乎猜出来孟百川的想法,一边给躺在塌上的冒霜把脉,一边淡淡道:“这个蜡烛,一支大概要五十两银子。” 孟百川:“......哦。” 那就不用买一车,买个十支也行。 这边,络央把脉片刻便皱眉,一边的小铃铛至今仍然不信自己私奔梦碎,但是即便如此,她却也知道惧怕。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络央都动静,不敢发问,只能从观察络央的动静来判断冒霜中毒的深浅。 络央刚略蹙眉,她的眼泪都哗啦一下滚滚而下。 顾悦行看着一边想哭又不敢哭的小铃铛,按下心中的焦虑道:“络姑娘,如何?” 络央道:“毒性倒是无妨,没下多久,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吧,每天加一点点叠加,若是个平常身体壮实的倒也无惧,只是,这位.......她本来就中毒,之后又有毒,现在身上三重毒性,根本拔不干净。” 顾悦行道:“难道无药可解无药可救?” 络央道:“也可以这么说。” 顾悦行一愣:“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想让我反驳是吧?”络央头也没回,而是打开了来时带的药箱,道,“这位,如何称呼?” 冒霜嘴歪眼斜,根本没法咬字清楚,顾悦行替代回答:“冒霜。她是......” 这个络央知道:“你是丑人部落的族人,我们人间界没有帮助你们拔出那压抑天性的毒性,实在是抱歉。” 冒霜没动,只是用眼神狠狠看着络央身手。小铃铛怯生生的又后退了一步。 络央自顾道:“冒霜夫人,我姑且如此称呼你......我看过人间界关于丑人部落一事的脉案,当年,人间界的医者并非全然束手无策,而是曾今提出过一种解毒方法,就是将体内的毒性连同天性一通拔除,那样虽然丑人部落的族人会从此沦为凡人,可是好歹保住了性命,但是当时,夫人是放弃了。” 冒霜没法说话,但是眼神却透漏出无悔的神情。 这令旁边的顾悦行十分感慨:“我若是将来怎么样了,让我为了保命废去一身武功,我不知道会不会不带犹豫,如她这般坚定。”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经脉图” 按照以往的印象,孟百川会对于他这句话置若罔闻,再怎么讲也就是微微一笑然后心里翻了白眼的程度。 但是今日不知道是哪一根筋不对,孟百川居然瞪了他一眼,然后道:“胡说什么?不怕不吉利?呸!” 这句“呸”不是唾他,而是让他赶紧“呸呸呸”几下当做去掉霉气。 顾悦行自然不会当着冒霜和络央这样做,只是暗中耸了耸肩,算是个服软。 那边络央当这边发生的事情不存在一般,继续对冒霜道:“夫人,当年人间界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如今,我为人间界医官,也只能想到类似的办法——你身上毒上加毒,且都不是凶猛的毒性,可是夫人应该知道,慢性毒药要比烈性毒药更加麻烦。” 络央道:“夫人身上有三层毒,分别为骨髓、肠胃和肌肤......扁鹊有云,‘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顾悦行一听急了:“难道无药可救必死无疑了?” 络央慢吞吞道:“虽然真的无药可救,但是,倒也不会必死无疑。” 顾悦行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意思?既然救不得,又不会死,可是......不是病在骨髓?” 其他的肌肤之毒,肠胃之毒,还可以通过针石、火齐救治,那骨髓呢? 络央回答:“可活,但是要死一部分,虽然并在了骨髓,我却可以把夫人身上所中毒的毒转移一部分到别处,保全夫人的性命,只要毒性不会攻心,夫人就可以保住一条性命,同时,还可以觉醒血性——这就是人间界这几年所努力的结果了。” 冒霜没法说话,但是顾悦行却能问出来冒霜想要知道的事情:“如何做呢?” 络央早有准备,从药箱中又拿出来一样东西。 众人上前一看,还以为是一块破布,待仔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个人体经脉图,只是这个图不知道是被故意为之还是怎么的,原本应该是画在一片牛皮布上的东西,如今却被剪成了一块一块,经脉图上详细描绘了人体的经脉、骨骼、血管、穴位等等细节,平时除了给医者用来观察之外,还可以用以练习施针,为了接近人体皮肤的手感,一般这种的经脉图都会用上好的牛皮,最次也是用驴皮,实在没办法,还会用好几层的羊皮钉在一起。 而人间界出的经脉图则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令牛皮卷的手感抚摸上去柔软异常,即便是数九寒天都不会感觉冰冷,甚至有一丝的暖意,是最为接近人体皮肤的构造。 由此,人间界出品的经脉图在市面上售价极高,一块崭新的经脉图卷,足足要八十两白银,即便是旧物,也要三十两。 而络央手上这块,明显就是一张新的。 这新的却被剪掉,而且是沿着四肢躯干剪的,连接处就用一根线简单的缝合上,还缝的不太牢固,颤颤巍巍的在空中打提溜。 络央把这张算得上是“七零八落”的牛皮卷给呈现在冒霜面前,说道:“如今,夫人身上的毒素遍布全身,这是压抑天性的血毒,以攻心为主,缠绕夫人五脏。虽然在五脏,但是,对于人间界的医术来说,这毒,其实算是与肠胃无异。” 她用一一根针头点缀红线的银针在那个人体的心脏处穿了进去,看得众人情不自禁捂住了心口,发出“嘶——”的一声。 络央十分无语,但是依然保持平静,继续对冒霜讲解:“而之后,夫人又中一层毒,这毒,在骨髓。” 络央又取了一根金针,这针的针头并没有穿红线,而是直接点缀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珠,无形中给细细的银针施加了一层重量,她把那根金针刺在了那张经脉图的喉咙处,而神奇的在于,因为那一粒金珠的重量作用,那根金针竟然开始下坠,顺着骨骼的走势走了一圈,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 络央以此,演示了一番毒性在骨髓的走势,她道:“此毒,缓缓渗透骨髓,但是这些毒性,却可以令夫人生前不会觉得有任何不适,反而还会令夫人骨骼强健,身体矫捷,不惧苦痛......实在是一个,十分可爱的毒性。” 顾悦行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这么说,这个毒入骨髓的毒,还不会害死人?那这算是什么毒?倒不如称其为强身健体的补药好了。” 络央微微笑道:“是要三分毒,在医者眼中,哪来的什么良药?再者说了,一切所谓毒药良药,不看剂量而论成效皆是空话。这毒药可入骨髓,还可强筋健骨,那也是因为用毒者可以精确掌握药量,若是当真以强身健体的补药做噱头到了别人碗中,无知者不知深浅一通乱补,那就酿成了大祸。” 顾悦行困惑:“什么大祸?补过了会如何?” 络央道:“若是过了,会令骨骼过于僵硬,人体之所以可以行动指路,和经脉、肌肉、骨骼的相互作用脱不开关系,若是骨骼过分强劲,那么相对的,经脉和肌肉就无法带动骨骼,那人会如何呢?” 顾悦行想了想,脱口道:“那会全身僵硬,形同.......傀儡!” 怎么又是傀儡? 一想到傀儡,顾悦行就想到了鬼蜘蛛,又想到了月潭镇那一场忽如其来的杀戮,那一幕至今令他都十分不爽,至今未曾全部除尽的鬼蜘蛛令他如鲠在喉,这个东西,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牵扯到哪一边。江湖?还是朝廷? 此时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不语的孟百川开口道:“敢问神官大人一件事情。” 孟百川提的慎重其事,络央也慎重回他:“孟大人请讲。” 孟百川道:“究竟此毒,有何用处?若是冒霜夫人中了此毒,那么这宅院中其他的姑娘应该也逃不过.......”他一边说道,一边把视线故意短暂的停留在了一边的小铃铛身上,还未等小铃铛发觉,就又扭开了视线,继续道,“为何,那位高手,只抓小柿子一个姑娘?” 络央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不过,这里有清楚的人。” 于是众人又把目光转移到了冒霜身上,但是介于冒霜暂时口不能言,于是孟百川又瞄上了罪魁祸首:“你可知道?” 小铃铛吓了一跳,浑身抖的如筛糠一般,慌忙摇头摆手:“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一天姑姑忽然带着我们逃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看起来是真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让冒霜开口才行。 于是众人继续看络央继续道:“而令夫人如今痛苦的,并不是前面两道毒性险恶的毒药,而是一道不怎么聪明的毒。这毒,在肌肤。” 她这回没有取出任何东西,直接用手指点了点经脉图的外围,道:“夫人若是冷静一番,就会觉得,其实夫人五脏,心脉并没有任何不适,口不能言,手不能握,甚至腿脚不听使唤,那是因为皮肉收紧的缘故,其实这不算是毒,但是巧合在于,这个不怎么聪明的毒,不小心遇到了前面的两个毒药,那两番毒药在夫人体内和谐相处多年,其实反而为妇人暗中摆平了不少隐患——这些年来,想必夫人带着孩子们定然也吃过苦头,风餐露宿食不果腹饥寒交迫,不过并没有生过病。” 冒霜没法动作,不过为了表达络央说的没错,于是炸了眨眼。 顾悦行:“.......” 顾悦行觉得,络央不能够在夸奖这两种毒药下去了,尤其是第二种,再夸下去,他都要求一贴来吃吃了。 络央道:“这次也同样如此,那两层毒药遇到了这一次的毒性,一开始,应该是直接消灭了那毒药,而这下毒之人并不知道内情,反而见到中毒者毫无任何情况发生,以为毒性下的太少,频率太低,于是加重了下药的剂量和频率,那么自然,夫人原本体内的毒性一样会继续开始追杀这新来的毒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追杀的时候,跑过了界,,从五脏和骨髓到了肌肤,所以,夫人才会忽然如此.......由此,恭喜夫人了。” 怎么又成了恭喜呢?刚刚还是无可救药的,顾悦行奇道:“这是个怎么说法?” 络央还未应答,倒是孟百川已经猜出来了:“这毒性,其实也会躲藏,就好比攻城略地,也有地形优势,若是那个城池占据地形极其有利,那么就是属于易守难攻。而现在的情况是,那毒药其实算是个敌军将领,在此之前,那将领霸占了易守难攻的城池,一直躲在里面。现在,他为了驱赶另外一个试图霸占这个城市的另外一个将领,跑出来了。” 这番举例十分恰当,也十分符合孟百川的身份。而同时,顾悦行也能听懂。 他恍然大悟,拍手道:“所以,现在冒夫人是因祸得福,可以在不用拔出血性的同时解毒了?” 孟百川翻了个白眼:“神官大人刚刚还说无药可解,你又说因祸得福?到底要听谁的?” 顾悦行这才觉得自己高兴过了头,悻悻道:“自然是听会医术的。” 会医术的道:“不过顾大侠说的也算是有点道理,夫人,您如今,有个机会,可以将毒性转移,夫人要如何选?” 她解释道:“夫人毒性压抑天性,是在心脉,如今夫人是不是觉得心口空落,甚至到呼吸过于畅快的地步?那是因为夫人中毒多年,心脉处一直被压抑,时间长久到习以为常,忽然心脉毒性转移,一时无法适应罢了。如今我用银针暂时麻痹了夫人的尚且在肌肤的毒性,令它不会马上回到心脉和骨髓,我可以让那两层毒性永远在夫人的一处,比如,左臂,比如,右臂,或者,双腿也可。” 顾悦行不懂,这一听,不是让让冒霜做残废么?急忙道:“为何要如此?既然现在毒在肌肤,扁鹊都说了,毒在肌肤,针石可及啊——当年扁鹊都可以,你可比扁鹊要多读百年医术吧?” 络央道:“这毒,很狡猾,我说过。” 顾悦行发愣:“我知道啊。” 络央又说:“这毒性暂时还能算是良药,我也说过,可是这是需要前提的,前提在于,不会被外力惊吓,就好像小动物一样,兔子平时看着软白可爱,看着十分无害,可是一旦受到惊吓,兔子也会咬人蹬腿的。” 顾悦行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毒性平日里温和,若是一旦受到外力刺激,毒性就会凶猛直接致命?所以这才是你们当年整个人间界都无法拔出这个毒性的原因?” 络央点头。 她道:“所以不可刺激,只能麻痹,然后想办法让它转移到别处.......而事实上,这也不容易,因为血性若是恢复,也会刺激到这个毒性,十分难办。但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之前尚未有第三种毒性的时候,冒霜体内的毒并没有发作,那个时候若是转移,复活的血性有可能会刺激毒性导致殒命,但是现在,即便是不动,冒霜也危在旦夕,先不管那血性会不会发作,这都是后事了。 若是不尽快拿定主意,那就只能给冒霜办后事了。 冒霜蠕动嘴唇,似乎是有话要说,络央看明白之后,为她施了一针,一针下去,冒霜的脸奇迹般的恢复了正常,说话的语调虽然还是很慢,可是却能够吐字清楚明白。 捡回了舌头的冒霜一字一句道:“神官大人.....刚刚所有一切,我都听清楚了,敢问神官一句,当真可以转移到我的手脚之上?” 络央点头,道:“确实可以,而且虽然转移,但是倒是不至于会让夫人行动不便,大概我猜,只会让手或脚笨重一些......我.......” 冒霜打断她,道:“这就够了,神官大人,劳烦您,我选择手,左手,这只。” 她示意一番,又补充了一句话,虽然简短,却令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劳烦神官大人,转移之后,立刻砍下我的左手。” 冒霜咬紧牙关,眼神坚定:“我的族人,常年生活在南山岭,与野兽豺狼为伴,缺脚断手的不在少数,可是我们部落却觉得这些都是英雄,哪怕是被虎爪伤的面目狰狞,也是铁骨铮铮的好汉,我既然是部落之人,岂能丢掉我部落最宝贵的勇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的往前一探身,扭曲如鸡爪的手一把扯下了那经络图的左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谋财害命加多此一举” 所以,冒霜是宁可不要一只手,也不肯舍弃血性远离故土。 顾悦行看到这里,心中十分感慨的同时,又去刻意观察了一番小铃铛的神情,小铃铛也同样被冒霜的动作和言语给惊到了,可是她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更多浮上面上的却是不解,不解之后,又生了根本无法掩盖的恨意。 其实这一切,顾悦行也......大致的懂得一些缘故......吧? 按照小铃铛的年纪,她应该对于那个十五年前就消声灭迹的部落没有太多的记忆,没有记忆,自然也就等于没有什么感情。她现在又是个青春少女,目光又能看得多远?她不理解冒霜对于故土的执念,也痛苦于自己不能见到天日的现状,尤其,又在听到了络央对于那个毒性的申诉之后,她的不解和抱怨,可能还要更上一层楼吧? ...... 络央见她意志坚决,便也干脆点头:“好,一切尊重夫人决定。” 她道:“不过我也早有预料,请夫人,过蓬莱馆一趟,蓬莱馆中,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夫人要饮麻醉散,需施针石、艾蒸、移穴.......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今夜子时,那毒性就会在妇人的左手骨髓处落脚,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开始为夫人移走左手。” 络央又说:“当然,若是夫人还要再考虑一番.......” 冒霜打断道:“不必考虑,即刻可行。” 络央点点头,收拾了一番,便出去了,大约是要去安排人手,把冒霜带去蓬莱馆,这应该不是冒霜第一次走出这个荒宅,但是一定是冒霜第一次进入相邻的蓬莱馆。 冒霜原本一直咬牙,果断专注,却在络央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神情出现松动,她似乎有什么要说,又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是顾悦行没忍住,好心的“替”冒霜问了一句:“你就不想,或者说,担心小柿子?” 冒霜咬咬牙,道:“我自然担心,不过,小柿子暂时不会有事我知道她应该在何处,也知道,只有我能找到她,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有人才要先解决我。” 这句话一出来,一旁快要躲在柱子后面的小铃铛抖的更加厉害了。她此刻已经不再掉泪,却沉默不语,不肯回应冒霜的任何言语。 而冒霜似乎也很疲惫一般,把头靠山靠枕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刚刚毒发的时候,连呼吸都是抽搐的,此刻能够顺畅的呼吸,或者说,顺畅过了头的呼吸,每吸入一口空气,都让她觉得心肺快活的在颤抖。 因为这种忽如其来的快活和忽然而来的解脱,令冒霜觉得,那一点点的背叛,已经不足以入她的眼了。 于是她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对对面那柱子后面的小铃铛。 而小铃铛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决定不再躲避,一改刚刚的怯弱模样,忽然从柱子后面冲出来,直接冲到了冒霜面前,不住的喘气,她一边喘气,一边想要说话,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骂些什么,眼泪却比言语先争先恐后的掉了下来。 看到这里,顾悦行先是被小铃铛忽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小铃铛冲过来是想要掐死冒霜,结果看到孟百川神色淡定无动于衷之后,也跟着决定袖手旁观一番看看情况再说。 结果....... 顾悦行十分的无语,甚至无语了还挺久。 差不多和小铃铛掉眼泪的时间差不多久,在这个时间段里,络央已经静悄悄的离开了,她走的时候对孟百川点了头示意,孟百川回礼,而这个同时,顾悦行正在扯着孟百川的袖子。 孟百川直到目送络央背影消失之后才慢吞吞扭过头去回应顾悦行:“什么?” 他用的是“隔音术”,这是一种用在武功相当的高手之间的一种交流方法,他们其实有在说话,但是声音在出来的同时,以真气在周遭扩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令彼此之间的对话宛如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一样,只不过这个狭小的空间是无形的,而且引还有回音筒的作用,所以声音会格外的清晰。 孟百川的“什么”,回荡在顾悦行的耳边,算得上是“如雷贯耳”。顾悦行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发现孟百川用了“隔音术”,立刻也道:“不知道等到冒霜恢复之后,要如何惩罚小铃铛。她只是......” “她只是一个情窦初开被他人蒙蔽的少女,就连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这种不太有什么见识的少女,”孟百川道,“你与其担心冒霜要如何处置小铃铛,倒不如担心,小铃铛还是否愿意跟着冒霜回去——以残缺身体为代价。” 顾悦行一愣:“什么残缺?” 他话才说出口,继而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冒霜今日找到了这个方法,可以拔除毒素的同时还可以保留血性,她会如法炮制在这些少女们的身上?” 孟百川不动声色地注视前方,声音却依然如雷贯耳的传入顾悦行的耳朵里:“你要知道,光冒霜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振兴一个部落的,何况她年纪也大了,一个部落要长久,必然离不开繁衍,也离不开年轻的血液.......——否则你以为,她为何要如此辛苦的守护这些孩子?” 与其说是守护,倒不如说是圈养。 那些女孩子们,除了胆大的小铃铛还能懂得一点点的生活能力之外,别的女孩子,只怕都被冒霜给蛊惑,认为这宅院外面豺狼虎豹成群,陷阱密布,不懂任何人情世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从这花花世界抽离,心安理得的视那荒野之地一般的南山岭为家园。 顾悦行听着,忽然觉得小铃铛也挺可怜。反正他若是小铃铛,他也想要这花花世界。 顾悦行想到这里,便道:“那......小铃铛如今情窦都开了,脸也算是撕破了,只怕根本不会跟着冒霜回去的。” 孟百川也是如此想法,他叹了口气:“是啊。” 顾悦行道:“可是这个冒霜,可会放她走?那男的,也不是个真心之人,只是利用而已。” 小铃铛虽然情窦已开,可是却没有遇到良人,那么孤单一个的小姑娘,能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地方生活下去,也谁也不能保证不是吗?而且,若是没了冒霜这一层的庇护,那那个卍夫人会不会也把小铃铛抓走? 不对,那个卍夫人好像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小柿子,否则真的想要抓走,还需要一次抓一个?勾勾手指,小铃铛不就自己跟着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同样都是中毒,小柿子和小铃铛等人的毒,有什么不同呢? 这事,恐怕还要问冒霜才能知道。 但是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 小铃铛一边哭一边和冒霜大小声,因为哭的太厉害,以至于一开口吐字就没法清晰的起来,哭腔太重,听得十分费力:“.......你,你只顾着什么家,什么故土.......什么什么的.......有什么用?.......你不是知道吗?姑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全知道!” 小铃铛恨恨的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能够语速连贯的吵起来嘴:“你知道情的滋味吗?姑姑!你总说你恨他很他,说他冷血,可是这么多年了,他的一举一动你都记着,他教你的所有你都学着,若是你那样恨一个人,为什么你现在还带着他送你的朱钗!为什么?” ...... 这可真是撕破脸了啊.......直接把旧事抖落了出来。 顾悦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回避,但是孟百川一脸听得兴致盎然的样子,于是顾悦行也只好跟着竖起耳朵旁听。 因为“隔音术”尚未消失的缘故,他们二人听冒霜和小铃铛的对话,感觉十分不真实,声音传来时候,听着如远方飘忽而来。这种视角很好的起到了旁观的作用,让两人实实在在的感觉到,自己是外人。 小铃铛还在一声声质问冒霜,可否明白情的滋味,既然知道情的滋味,也就知道这情多么熬人,为何还要灭他人之欲,阻我之情? 这话冒霜回答的上来,她回答道:“我是爱他,就是因为爱他,所以痛苦.......我们的部落当时男人都被抓走上了战场,一去不回,女子被当做奴隶,做牛马一般的贩卖,所有人,只要手里捧着那黄白的石头,就可以来我们面前,和挑牲口那样,看牙口,看皮肉,拧脸皮,看手脚........甚至于,挑选奴妾的时候,他根本看都没看.......你当时才不到一岁,在襁褓里哇哇大哭,根本吃不进去毒药,是那个人,逼着你的娘喝进去双倍的药量,让你喝**得以中毒......我们就像是小猫小狗那样被送到一个个不同的宅子里,永远不得相见。你娘后来被一个山西富商挑走,人家只要你娘,不要你,最后,求我带上你......” “他把我当做是小猫小狗,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管家,爪牙可拔了干净?” “这样的屈辱,我最后却还是爱上了他——因为我当年也是如你这个年纪,还是个少女。我爱上了他,他却从未把我当做是家人,甚至就连殉国,也觉得我不配。” 冒霜说话十分的平静,音调也平和,原因不明,要么是没力气,要么是想要积攒力气,要么,是根本对于小铃铛的控诉和不平毫不在意。 但是她每一句话,都没有说到小铃铛的心坎上去。 小铃铛的回应和眼泪一起掉落,她道:“不一样,那是你运气不好,未曾遇到良人,他不同,他不是什么显赫出身,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和我是平等的。” 冒霜为此回了一个轻蔑的笑:“他是汉人,你是丑人,对于汉人来说,你就是蛮夷为未曾开化的人,你以为两情相悦就是仅仅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是个开始,之后呢?你们要怎么做?” 小铃铛愣住。 冒霜道:“他的父母呢?他的街坊邻居,左右朋友呢?你和他恩爱缠绵时候尚且对他谎话连篇,若是之后,真的让你等到了谈婚论嫁,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勇气跨上那一台花轿?” 小铃铛的脸原本就很白,如今被冒霜的一句句冷言冷语刺激的更白了,原本她的面色还像个身体不好的姑娘,如今已经开始接近死人的程度,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嘴唇抖动地太厉害了,就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泪就又要流下来,气势就先输了。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即便是小铃铛不懂人情世故,也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哪怕是心里千言万语想要反击,无奈现在说不出来,只能先掉头冲出房间。 小铃铛如同一阵风一般的冲了出去,顾悦行想要追,被孟百川给阻止了:“跑不掉的。” 顾悦行道:“怎么就跑不掉?小柿子不就跑掉了?” 孟百川懒得和他争辩,就换了一个说法:“她自己跑不掉。跑不出这青果城。” 顾悦行莫名其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句话的时候,孟百川那边已经撤回了隔音术,以至于说话坦然到被冒霜听到。 冒霜回答他的时候,顾悦行一开始还以为冒霜在自言自语:“是我的错......我早就知道她偷偷溜出去......想过要阻止的,可是又看她当时逛街时候满目新奇和开心,又不忍心......谁都有少女过的时候,所以我就心软了。” 孟百川道:“你一时心软,倒是因祸得福了。” 冒霜为此还真的笑了一下作为买账:“是啊.....早知道这样,我应该让她早点对我下毒就好了。” 这话她讲的真心诚意,而且十分的愉悦,脸上一点都没有即将失去一只手臂的痛苦和不舍,反而沉醉在即将回去家园的美梦中。 是的,美梦,对于孟百川来说,这算是冒霜的美梦。 看着既可怜,又可笑。 觉得她可怜的是孟百川,觉得她可笑的,却是赵南星。 *** 事实上,赵南星并不赞成络央的这种方案,反而觉得她在多此一举到准备谋财害命了。 络央奇怪:“你要说我多此一举我也能明白缘故,害命也可以理解,谋财又是怎么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要活成自己” 这一回真没有什么火药味,络央问的也十分的平静,他们在蓬莱阁的后间,相遇时候,络央实在是有点意外,因为蓬莱阁在蓬莱馆的特殊地位,络央并没有做到过在这里遇到赵南星的准备。 结果赵南星居然也大大方方的进来了,而且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进来蓬莱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南星十分的淡定,络央也只好淡定。 淡定之后,两人各自立于书架一处沉默不语,只留着时不时响起的翻书声,连呼吸都不闻。 翻看了两页之后,络央忽然是思想开小差一般,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好久不见了。也不对,是自从赵南星醒来之后,就没有见过。 赵南星醒来其实才一天一夜而已,也不算是很久,可是按照道理来说,赵南星醒了,谢明望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这才十分的不合理。 络央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她觉得,贸然问及谢明望的去处有些不礼貌。毕竟谢明望算是她的前辈,而赵南星又身份尴尬加特殊,这种种前提叠加起来,让她开口贸然问谢明望的去处,不论用什么语气,都觉得带着挥之不去的质问。 于是只好用别的由头开启了一段对话。 络央漫不经心的问了赵南星一句:“大师兄觉得......这冒霜的情况,可好控制?” 她问出来这个问题,自觉得很好回答,但是等到她翻过去一页书页之后,都没有等来对方的反应。 络央就莫名其妙了,于是透过书架上书本的缝隙往对面一瞧,却发现赵南星并不是在思考,反而更加像是在发愣。 难道是看书的时候看着看着就发愣了? 络央刚刚想要提醒他一句,却听到赵南星那边开口,他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络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称呼他为“大师兄”,而且还十分的顺口就说出去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顺口,就好像这个大师兄这三个字,她以前也称呼过,且出口过无数次。 但是明明没有,这种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目的的自来熟让她一愣,她脸色一下子就感觉有点烫,窘迫到最后,就觉得有点生气。 她在生气赵南星的不识趣,叫就叫了,怎么样?我这样随意的称呼,你就也跟着随意的应了不就好了?管你如何理解?你可以理解为我们都在蓬莱馆,所以我愿意以同门弟子的身份做互相称呼,等出了这蓬莱馆,走出人间界的地盘,倒是我再称呼你为赵大人,赵王爷或者陌公子,也都是我的高兴。你就应了就是了......为什么要意外?为什么要震惊?还......还为什么要再多余反问一句? 络央气的卡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结果她的词汇好像都在这个时候跑去了赵南星那里,赵南星嘀嘀咕咕道:“你叫我大师兄?真有趣。” 络央的脸更烫了。 书架那边的赵南星笑意十分明显,愉快的很,道:“大师兄觉得......这事不算是个好的决定。” 络央一愣,立刻忘记了刚刚的窘迫:“什么意思?” 那边的大师兄赵南星继续愉悦的知无不言:“我觉得这件事情,牵扯很大,所以,神官师妹的做法,很不好,多此一举。” 络央:“......” 顿了顿,赵南星道:“......且谋财害命。” 络央彻底被气到了,她的脸这回算是真的红了,不过不是害羞的,而是气的。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赵南星当然不会胡说八道。那么很好,冷静下来,想想赵南星的说法的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说。 络央轻轻放回去那一本古籍药典,怕发黄纸张脆弱,被她一个不留神给捏碎了,但是手里如果不那这点什么东西,又十分的不好——她怕她到时候越发气愤,加上两手空空,情绪上头之后,会情不自禁的把手顺着书架空隙过去把赵南星活活掐死。 于是她又默不作声神情淡然的取下了一卷竹简。 她看了看,很好,是个临摹本,就算是捏碎了也无妨。 于是捏在手里,开始思考。 ...... 为什么救冒霜算是多此一举?这一番救助冒霜,是因为冒霜被下毒,若是不出手,只怕日后冒霜就会不良于行走,一辈子需要在床上度过,且生活不能自理,十分痛苦。但是,络央也知道,这种后天下的毒素,其实若是针对性的解除,也不是难事。 解了这个毒,一切照旧,冒霜继续躲藏然后提防该提防的人,小铃铛虽然情窦初开,但是早晚会认清被人辜负的事情,当然了,这种事情,是冒霜需要操心的,人间界照样可以置身事外。 而如今,人间界继续介入于此,若是拔除三重毒性失败,那就是失败,失败了,这冒霜看护的女孩子就会成为一个落到人间界身上的问题,这问题要怎么解决,络央还不知道,总不能甩给顾悦行吧? 看赵南星的态度,他也不像是个菩萨。 若是成功了,冒霜也不会立刻就带着女孩子们回去南山岭,她一定会继续乞求人间界继续为这些女孩子拔出,若是真的依法如此解读,那么那么女孩子,不会有一个能够好手好脚的回去.......女孩儿们和冒霜不一样,没有那么重的故土的情怀,为了一片荒山野岭豺狼虎豹之地,失去了美好的手或者美丽的腿脚,年轻的少女有几个能想得开的? 若是..... 想到这里,络央结结实实一愣,她好像忽然明白过来,赵南星说的话了。 所以,这就是多此一举?加上......害命? 她的脸一会红一会白,神情也是丰富多彩,而这些沉默的时间中,赵南星就一直低头看书,沉默不语。 好吧,她理解了一些言辞。 可是...... 络央奇怪:“你要说我多此一举我也能明白缘故,害命也可以理解,谋财又是怎么说?” 赵南星却道:“你能片刻之间就领悟三重道理,那么最后一重,小师妹也可以自己解开的。” *** “......” 络央被怼的没有脾气,尽管赵南星语气十分的温和,甚至带着愉悦,但是她依然听出来了被怼的感觉,络央道:“那么,这一次的毒,我还要不要解?” 赵南星这次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速度飞快,快到络央只来得及对上他那一双明亮如月的眼睛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短的缘故,那一番对视中,在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给了希望了,若是现在反悔,你可就是恶人了。” 络央扎扎实实的为难了:“可是.......我若是给了冒霜夫人希望,那么会不会对那些女孩子们算是伤害呢?” 赵南星说:“这就是两难啊......人生时不时都要遇到两难的情况。比如一个被倒塌的木桩压住腿脚的人,是要等待援兵赶过来抬走木桩救回完整的腿?那么这中间耽误的时间有可能会让这个人直接死掉;是直接锯掉他的腿让他留下性命?他或许日后会千百次的怨恨你不肯再等等等到援兵到来再保住他的腿......这都是不知道的事情,这就是两难。” 赵南星道:“你以后在世上走,要经历的两难太多了。” 络央有点茫然了,本能追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这一次,赵南星抬起头,慎重其事应和她的视线,看着她的眼睛,道:“遵从本心——都说医者父母心,但是无人可以真正共情与对方父母,毕竟这世上,就连父母都是千奇百样的。所以作为医者,你也可以千奇百怪,不用活成百姓心中的医者,活成自己就行。” 有的父母爱子,愿意为了一个从襁褓中就开始体弱的病孩奔波一生操劳牵挂一生,恨不得代为其辛苦;有的父母,却嫌弃东嫌弃西,只恨自己孩子为什么不快快成才,好立刻开始履行奉养之恩,恨不得日日在子女面前倾诉其辛苦,再三强调父母之苦,而且这哭都是因子女而起,从而令子女生来惭愧,内疚重负....... 看得多走得多,医者就会越发的觉得,这什么所谓“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听来都透着茫然。 如同前方雾气缭绕,不见真相。 *** 谛听观看眼前谢明望,也觉得这个谢明望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不知如何评判。 他牢牢记着赵南星的吩咐,一路上不闻不问,只听谢明望吩咐就好。 偏偏一路上,谢明望对他并没有一字半句的所谓吩咐。反而对那个小傀儡,说的话实在是太多。 “好孩子,好好找,”谢明望语气温和,甚至温和过了头,用一种和小孩儿说话的调子在和那个傀儡说话,准确来说,是哄它,“把你的老巢找给我看。” 那个小傀儡重新安上了那一嘴的尖牙,长着大大的牙齿,耀武扬威的骑在一直大黑狗上,甚至还能从那张木头脸上看到一丝的兴奋。 那只大狗虽然看着黑瘦,却十分的高,生长出来修长的四肢开始奔跑的时候,谛听一度害怕自己会掉队。谢明望武功一般,但是轻功却十分的厉害,奔袭了大半个城池之后,他都没有掉一滴汗。 谛听一直以为他们会出城,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来到了城东尾处的一个庙宇中。这个庙宇还是个香火旺盛之地,此刻入夜过半,那门口的香炉中还有燃烧未尽的袅袅香烟。 谛听刚刚想问什么,小傀儡却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它嘴里的尖牙上下碰撞出来的动静,它不光是牙关打架,而且还在小小的鞍上手舞足蹈,谢明望之前怕小傀儡被狗给颠簸掉下狗背,还给狗配了一个小小的马鞍,现在也不能叫马鞍,而是应该叫.......狗鞍? 无论是什么吧,一直穿着仙气飘飘的木头傀儡,在空寂无人的半夜街道,骑着一只狗奔驰在路上,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诡异。 现在那只狗也被小傀儡的“情绪”传染,不停的上蹿下跳,同时用爪子刨地,嘴里发出代表兴奋的呜咽声。 谛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他就是个听命行事的,于是习惯性的扭头去看谢明望的意思,眼神表达出来的内容十分浅显易懂:“然后呢?接下来呢?” 谢明望显然看懂了,然后扶住膝盖弯腰,笑眯眯地问小傀儡:“是啊......接下来呢?应该怎么办啊?” 谛听要翻白眼了。 但是谢明望却依然是笑眯眯的,好像真的在指望小傀儡能够听得懂并且指挥下令一般。 看着谢明望这样的自在,谛听都跟着犹豫了,难道......这傀儡已经厉害到这个程度了?他当时也在回马阁现场,见过那些傀儡舞剑的场面,包括那个“金枝公主”被赵南星给“逼死”的情形,也看到了。 当时,身为傀儡的“金枝公主”收到了赵南星的一道难题,无法做出回答,于是自毁。 如今,谢明望给的问题,可要比当时的赵南星困难多了啊......难道小傀儡也要被逼死了?谛听有些于心不忍:好歹在那个时候,小木头陪着他哭了一场......虽然那个时候,小木头的本意是在嘲笑他。 结果他不忍心了半天,小木头也没有真的做出任何自毁或者自残的举动,而是咔嚓几声之后,真的指挥那个大狗顺着围墙奔了过去。 谢明望和谛听自然也跟着过去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过,谛听的心紧张的扑通扑通,天哪天哪,傀儡还能自主思考,若是真的这样,以后说不定真的会有人爱上自己雕刻的木头美人都不一定........ 他神游开外,等到气喘吁吁站定,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而谢明望也没有再问接下来的打算了。 因为接下来,小傀儡要他们做什么,已经十分明显了。 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狗洞。 小傀儡利落的跳了下去,一拍黑狗的屁股,黑狗立刻麻利的先钻了进去,而傀儡的身高和那个狗洞十分契合,它昂首挺胸的走了进去,这进去的架势,仿佛钻进去的不是狗洞,而是一个迎宾的大门。 此刻狗洞外有大风刮过,留下两人,相顾无言。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起” 谛听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怎么办要不然我们也跟着钻一个”给说出来。 谢明望把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躲这夜里阴凉有劲的山风,谛听才发觉,他们居然已经不知不觉上了山,一般来说,城池都是落成于平地之上,很少有这种山外青山楼外楼的做法,这还真是......谛听看了看,发现这个山居然真的在城里,且很小,但是在小,它也是一个山,对于山和石头的区别,有根为山,无根为石。 这个山虽然紧紧只够容下一个小小的庙宇,但是偏人家就是山,你也没办法。所以这个庙宇是依山而建成,而且一大部分都是延伸出去的,上山上到庙门中,然后看着趋势,应该是进庙之后一路行走就是在下山,等到了要出去庙宇,那还要再爬一趟,真是......不虔诚一些还真拜不完这些菩萨。 就在这个时候,山风忽然加剧,也是在这个时候,谢明望忽然出声,顺着风对他讲了一句:“有人来了。” 人来了,可是谢明望却是纹丝未动。 谛听虽然也从风中听到了脚步声,可是他的并没有同时收到危险的预警,于是也没动。 这声音是从墙那头出现的,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小木头和那黑狗被发现了? 谛听心中紧张,那黑狗是一只灵性很高的犬,常年在蓬莱馆中讨饭,基本已经成为了蓬莱馆的狗,白天在蓬莱馆玩耍,晚上跟着在馆子里的厨子回去睡觉。 这只狗要真的因为被他们带出来出了什么事情.......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被他们给带出来,这只狗现在应该在厨子家呼呼大睡呢。 谛听刚刚祈祷完他们不会发现狗,结果就听到墙那边出来动静,先是一阵窸窣,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狗叫。 “什么?有什么东西?......该死!早就让你把这个狗洞给堵起来!” “哎呀哎呀,谁知道这么快!我想着明早就动手的!” “.....是个狗!是狗叫!抓起来!抓起来!” “......该死的!这畜生一定是闻着味过去的!” “......还要追吗?愣着啊!......呸!愣着干嘛?追啊!” 于是随着狗叫声的远去,那群人也跟着跑远了。 ...... 应到这里,谢明望悄声道:“听出问题了吗?” 谛听一愣,马上回答道:“味道?” 谢明望点头,道:“不错,问题就在这里。狗喜欢什么味道?不是屎味就是肉味,这世间庙宇,一向标榜洁净自然,怎么会有狗喜欢的味道呢?” 谢明望顿了顿,又道:“除非.......” 谛听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连忙追问:“除非什么?是什么?” 谢明望露出了然一笑,说道:“除非,这庙里的和尚,是假出家,白天念佛诵经的,到了晚上,就偷偷的煮肉吃。” 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是因为实在是太过于认真了,以至于谛听被唬的一愣一愣,连刚刚的白眼都只翻了一半。 谛听犹犹豫豫,想着眼前这个人毕竟是赵南星的师叔,或许......真的十分厉害? 大概是因为谛听的表情实在是有趣,也可能是谢明望天生就有糊弄小孩以获得乐趣的喜好,谢明望一本正经继续胡说八道,他示意了一番已经停下的风,道:“你看,这若是在普通的庙宇中晚上偷偷煮肉,这肉香释溢下来,长久难免招人怀疑,可是这山中可就不一样了,这借着高处,且还有刮来的劲风,只要掌握了这个规律,这庙宇中的和尚就可以快快活活的煮肉吃,反正到时候山风会刮的肉香满城跑,这疑心东家疑心,总之是不会疑心到出家人头上去。” 谛听不自觉自己被谢明望给忽悠到快瘸了,还一脸崇拜的看着谢明望,心中那句:“不愧是公子师叔,吃的盐和过得桥就是多。”差点给脱了口。 谢明望对于谛听的反应十分的满意,然后就打住了,借着话锋一转,他又道:“可是这和尚的肉从哪里来呢?总不能光明正大养猪,也不能明目张胆买猪,那只能去偷,可是若是偷猪偷羊,都不必长久就会被惊动到,所以,就只能偷那些晚上在大街上溜溜达达的肉来吃。” 街上溜溜达达的肉?难道是鸡?不对,鸡只有在白天的时候才会在街上溜达,且不会在城里,而且到了夜里,家家户户的鸡鸭鹅都会被赶回窝里睡觉。那大晚上的......也不会听到鸡鸭鹅的叫啊,只会有犬吠...... “是狗!”谛听脱口而出,“溜达的肉是狗!不得了,大黑!” 大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叫大黑,但是总而言之,他一身黑,自然叫大黑,若是它一身黄毛,那估计见到它的人都会叫一声大黄的。 谛听急了,生怕晚一步,大黑就会成为锅里的一顿新鲜的肉。当即就钻进去了狗洞中,然后到了院墙里面。 钻过去之后,他左右环顾一番,发现这个院墙,居然还不是个什么殿的院墙,这.......这是个小院啊! 就是那种,街市上看到摆摊上挂的画的那种小院,有篱笆围栏,还有草芦,角落处还有鸡窝,甚至仔细听,还有流水声,像个小溪。这庙宇中,出现这样的地方,谛听第一反应就是这处是个高僧居住的,但是,这个时候,那草芦中却亮起了灯。 屋内的人好像并没有察觉谛听就站在门口,大概也是没想到会有人钻狗洞进来,点了灯,就开始在窗前梳妆,没错,是梳妆。 谛听现在百分百确定,这个草芦不是什么所谓高僧住的了,因为那有和尚会有头发的?这窗前的影子,虽然分不清男女,但是偏着头在仔细的梳理着长发,一下一下,影子很瘦,头有些长,谛听没有多少辨认美人的经验,所以也分没办法凭借一个剪影就分辨男女。 但是他不行,不代表这里没有行的人。 谢明望见谛听钻进去之后没有声响,猜到这里面发生情况,但是一定不是什么凶险的,赵南星的侍卫,不管年纪如何,舍生忘死是做得到的,若是这里凶险,谛听一定会有一百八十种办法做到提醒凶险和令敌人不察。 于是谢明望愉快的钻了狗洞爬了进来。 刚刚进来一抬头,就看到令谛听迷糊令他叫绝的剪影。 谢明望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剪影的主人是个美人儿。不由得赞叹自己此番的艳遇简直妙不可言:“美人下凡尘啊,结果偏偏是我得到上天垂爱,路过得了眼缘!” 对此,谛听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第二个是:“你是路过?你不是特意来钻狗洞的吗?” 谢明望举起手作势要敲谛听的头,但是怕谛听闹出动静,便做了个“这个账先记着”的手势。 这小院做的十分的小院,篱笆外种了很多的野花,长了很高的草,软硬度居然都十分合适趴着,谢明望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渴睡的时候,他差点躺在上面准备大睡一场了。 但是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他摸了摸身下的草,发现,这草,也太过于软绵了。一般的草,那里有这样软绵的?现在还是热夏时节,穿的并没有冬日的厚重,衣服清凉薄爽,多少应该能够感觉到一点草的隔人,可是这边的草,却柔软的好像筛干净的棉花。 要么,是这个草天赋异禀,要么,就是这一片的草地,经常被人这样卧躺。 前者概率不大,而后者的可能......也未免太恶心了。 这个位置,正好看到那窗前的影子,那女子现在已经梳完了头,开始在窗前宽衣解带,她伸出纤纤手臂,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伸到前襟位置,很快,一件外衣就宽了下来。借着,灯灭了。 谛听这个时候刚刚想要说话,却被谢明望给阻止了。 谢明望没动,神情也不复之前的有趣,而是一脸严肃,盯着那熄灯的草芦。 他悄声问谛听:“你进来的时候,这草芦的灯,是熄灭的还是已经亮了?” 谛听很肯定的说:“熄的,之后立刻就亮了,几乎相隔不长。” 谢明望点点头。 谛听的记忆力极佳,甚至可以记得多年前的某一天的一句话。他自然不会记错,于是谢明望继续转头看向草芦,刚刚转过去,那草芦,又亮起了灯。 亮灯的窗前又出现了一个对镜梳妆的剪影,谛听认出,这就是刚刚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角度...... 谛听十分奇怪,这是个什么情况? 谢明望道:“这或许,是为了满足我们。” “什么?” 谢明望补充:“是满足,这庙宇中的一些人的偷窥欲。” 他指了指身下的草,继续补充:“在这里,然后去看那屋中的少女的一举一动,少女恍然不觉,这种感觉,就好像在窥窃一箱子不属于自己的珠宝一样。” 谛听不明白:“可是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啊,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也确实好看的。 谢明望仔细看那个影子,发现那个影子在微微的发抖,她应该是被困在这里,然后日复一日的在这里表演一种十分可笑的‘恍然不觉’。谢明望悲观地想着,这若是仅仅只是如此,这还算是幸运的。 他刚刚对谛听说,这时不时的劲风会带走引人怀疑的肉香,可是要知道,风可不仅仅会带走所谓的气息,还会带走声音。 谢明望走过大漠,在沙漠中,一旦遇上大风天气,是根本开不了口的,老向导说,即便是开口,那声音也会被风带走,所以如果要对话,一定要说话的人,走到听话的人的上风口去。 而这山风,会把一些声音也吹散,根本传不到这山下城中的人的耳朵里。而且这里,距离那瘴气之地,也不远,瘴气,有的瘴气,也会吞没声音。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巧合。 正在思索之间,谛听忽然狠狠推了他一把,那旁边草地居然还有个沟,他被猝不及防,咕噜噜的滚到了沟里。同时,谛听也跟着滚了进来,由于先后的顺序,谢明望差点被谛听给砸的吐血。 不过即便是吐血,谢明望也不会出声了。 因为那边传来了声音,有脚步声,也有说话声,还有窸窣的声音,大概是在剥开草的声音。 “......真倒霉,狗没抓到,还被咬了一口,你看到那个小八的脸了没有?知道的是被狗咬,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锯子成精了呢,吓成那样,真没出息。” “不过那狗也真厉害,跑起来就跟风一样,而且还油的很,知道声东击西,明明看着跑在前头,结果能从小八后头给咬中去......” “行了行了,和一个畜生比什么灵活,也怪他没眼福没口福,回头那美人宴,可就是咱哥俩的了......” “嘿嘿,说得对,回头让小八来闹,说不定还能得俩小妞儿伺候伺候呢......想想就美呀......”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回的美人画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光梳头?衣裳也就一件?这不是骗人么?刘二可说了,这八两银子,好歹能看到娘们的脚!” “......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走!找那管事的算账去!走!” 那其中一个人说了好几遍的走,却偏偏没走,那个挑事的没动,不用看都能觉察出来不怀好意。 这一切,谛听都没有听到。 ..... 不用等谛听问出来什么是“娘们的脚”的时候,谢明望早就已经捂住了谛听的耳朵。他有点后悔,这一次行动,哪怕是找顾悦行来,也不该扯上个娃娃....... 不过转头想想,顾悦行自己都还被好几个女娃娃给搅合的头疼,怎么会跟着他来淌这一趟浑水? 谛听一动不动的老实趴着,但是那草地上的两个人已经骂骂咧咧站起来走动了,嘴里道:“什么玩意?糊弄人呢?” 然后就听到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踹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女子带着哭腔的尖叫。 就在这时候,谢明望头顶的草叶又开始随风摆动。 是的,劲风又起了。 在这个时候。 第一百一十九章 哎呀哎呀阿弥陀佛” 谛听极其听话,大约是听了赵南星的命令,让他一路随行,听候谢明望的差遣。所以他这一趟而来的任务是保护未主,因为这种种以上原因,谢明望把他耳朵捂住一动不动,他就真的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那个草地的坑里其实很宽,可以勉强容下两个人,谛听又是个少年的身量,促狭感就更弱了,此刻山风猎猎,把长长的草叶吹的东倒西歪,很好的盖住了这个坑洞里面的情况,谛听平躺着,周遭一开始没有半点声响,之后,他听到了海的声音。 像是浪涛拍打礁石,又像是黑夜中的潮涨潮落,他平静,又不平静,就好像这眼下身处的庙宇,又像是赵南星本人。 之后,过了很久之后,谛听才知道,他当时在那个浅浅的草坑中听到的海的声音,其实是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他其实很容易就能知道,偏偏他当时没有开口问问题的习惯,于是这个本来可以一下子就得到解答的问题,变得困扰了他很久很久。 ..... 其实谢明望捂着谛听耳朵很久的原因并没有谛听以为的那样严肃,这身边跟随的,但凡只要不是个孩子,他都不需要这样的尴尬。没错,他就是尴尬,他已经明白过来,这个庙宇到底是在做着什么勾当了,但是这种所谓“勾当”又怎么去和谛听这个孩子解释的清楚? 幸亏那上面的人也没真的“怎么着”,因为那个女子的尖叫和哀求声虽然被山风给掩盖住没有传到山下,但是却还是被庙宇中的人给听到了。 于是自然有人前来阻止,甚至谢明望还隐约听到了半声佛号,只有半声,他的耳力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之处,这风声猎猎,又有嘈杂之音,很不是适合偷听的现场。 于是谢明望把捂着谛听耳朵的手松开,吩咐道:“听。” 一盏茶之后,风停,连外面的动静都消失了。 谢明望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草芦,他眼尖,还看到了一处篱笆被踢倒了,也没有人扶。 谢明望把剥开的草随手扒拉两下,算是恢复现场,却左右都没有看到谛听,低头一看,才看到谛听还直挺挺的躺在坑里。 谢明望奇怪,道:“怎么.....” 谛听的眼神空洞,直愣愣的看着上方,此刻草坑旁边的杂草被拨开,谛听可以直接看到头上的夜空。谢明望从未见过谛听跟在赵南星身边启用这种能力,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谛听在做什么。 果然,等了一会,谛听缓缓道:“阿弥陀佛......” 竟然是个女声。 发出女声的谛听继续发出那种有些苍老,却听着一点也不慈悲的念佛声:“......哎呀哎呀,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冷静.......” 谢明望翻了个白眼:居然是个尼姑庵不成? 谛听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接他的问题。此刻谛听已经陷入了另外一个状态,他只是个呆板的重复内容的人,对于外界的一切,已经不闻不问。好像赵南星说过,所有的“谛听”在陈述的时候,对于外界的一切都会毫无概念,所以旁边的人要反过来保护谛听。 而“陈述”,就是谛听的另外一个能力。 这个“陈述”可不单单是表面意思,他甚至可以学人言语,口吻,甚至记住当日的风如何,雪如何,肩膀上落了几片花瓣,皆可以全部陈述出来。 谛听此刻,又换了一个人声,这个人声,就粗鲁多了:“什么玩意?老尼姑,少在我面前念写狗屁、的阿弥陀佛!你打量我是不知道?别以为脖子上挂个佛珠就真成佛了,惹急了老子,皮都给你扒了!” 那女声变得怯弱且讨好,维诺连连,不停地称是,且道歉。 那两个男子又辱骂了一些十分难听且不入流的话,才骂骂咧咧被另外一个人带走,谛听甚至还模仿了一个低沉的男声,那男声的声音更老一些,更低沉,甚至同时,也念了一句佛。 十分古怪。 谢明望觉得这也太古怪了,这个庙宇中,不光有老尼姑,居然还有老和尚? 谛听的眼神还是茫然的,看来陈述未尽。 谛听继续,神情依然木讷,可是口中吐出的言语调子,却又变了一个腔调。 这一回是个少女的声音。 那少女在哭,发出一种类似于幼童的呜咽之声,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就是在哭,哭的十分的委屈,像个小孩。 那老尼在骂人,在哭声中一句一句骂人,类似于什么“不争气的东西”,“怎么抓的人?”“好好的看中的活物,结果居然能抓过来变成这样?”......“能是谈好的价吗?”......等等。 倒是在谢明望听来,却不像是在骂那个少女。 倒像是在骂别人。 可是谢明望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有别人的回应。 最后,是个老尼来了一句:“看好了,估计还能做别的用途。” 最后的最后,那个少女,发出了一声吃吃的笑声,伴随了一阵子咀嚼的动作。 谛听嚼吧嚼吧之后,谛听白眼一翻,就陷入了昏迷。 谢明望等了一会,确定不会再有下文之后,在谛听的额头正中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谛听立刻醒了过来。 他一脸茫然,但是也淡定,对于自己每次出现的情况已经司空见惯。 他一咕噜爬起来,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谢明望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道:“去屋子里看看。” 从谛听刚刚听到的内容来看,那个少女似乎并没有被掳走,而是继续关在这个屋子里。奇怪,难道这个庙宇中,每一间草芦都能关一个少女?如此财大气粗不成? 事实上,当然是谢明望想错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甚至屋子里的摆设都没多少。一个简陋的梳妆台,一个只有架子的屏风,一个偌大的浴桶,还有正中央,老大一张床。 初次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遮蔽的东西,床上也没有帷幔,整个房间一览无余。没有后窗,没有后门。那么那个少女,是会飞天,还是会遁地? 谛听这个时候忽然定住,他一动不动的,低头侧耳,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 谢明望明白了过来。这里没有后窗没有后门,那个少女没有飞天,当然是遁地了。 谛听并没有学一般的人查看那样,趴在地上挨个的试探,他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低头打量,在这期间,谢明望一动不动。直到谛听走到了一个角落处,在那里,掀开了一角地毯。 那地毯下,赫然就是一个地道的入口,做的十分大方,一点也不隐晦,拉开地道入口的门,拉手,做的都很大方,若不是铺了一个地毯,简直是不尊重那些如谢明望一般的探访者。 谢明望也不客气,直接过去,一把拉开了那个拉门。 四四方方的拉门打开之后,并没有露出什么楼梯,竟然就是一个黑洞,不需要往里特意探头看过去,就能够对上洞里的一双双正在抬头仰看的眼睛。 是一个个女孩儿。眼神惊恐,又伴随着心如死灰的冷寂。 结果在发现来人并不是熟悉的脸之后,又生出了一丝的疑虑。 两方都沉默了一会,在谢明望还没有组织好词汇之前,里面有个少女颤颤巍巍说道:“你,你是谁?” 她犹豫了一会,又紧跟着问了另外一句话:“你,你是来带我们走的?还是,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谢明望不解为何问两句差不多的问题,带走和离开有什么不同吗?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不同。 这个少女,是害怕谢明望是困住她们的同伙,不敢贸然求救,生怕若是求助错了对象,又是免不了的一顿折磨或者旁的惩罚。而且大概每天都会有人来挑选一个少女上来,所以那少女才会问,是不是要带她们走(离开庙宇),或者是,带她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牢)。 算是一语双关。 谢明望一时之间倍感心酸。 他柔声道:“别害怕。” 他又笑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也别激动。不要声张,我会带你们走的。” 这样一句温柔的话,算是坐实了自己是拯救者的身份,果然,这句话一出,地牢中的少女各个一扫刚刚的惧怕和颓然,有的兴奋,有的甚至喜极而泣,更有甚者,已经难以克制,却又牢牢记着不要激动和不要声张的嘱咐,只能抱头痛哭起来。 而那个提出问题的少女,此刻走到了那一方四方的微光的旁边,她抬起脸来,让谢明望看到了她素净的脸,和一双弯如月的眉毛,她面带羞怯,说道:“多谢恩公,我们愿意跟着恩公您出去。可是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恩公,我们需要蔽体之物。” 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跨入了那由谢明望带来的四方的光明处。 只一眼,谢明望立刻别开了脸。 因为他看到,这个说话的少女,身上竟然没有一片布料! 怪不得......谢明望气的牙疼,怪不得这地牢都不上锁,也没有什么人看管,原来他们根本不怕这些少女逃出去。因为这些人......简直就是畜生! 谢明望扭开了脸,吩咐谛听道:“你去想办法,寻些衣物来。” 谛听点了点头,出去了,谢明望顿了顿才继续道:“姑娘,敢问姑娘名姓?可知自己是为何来此的?” 这个少女说话斯文的很,看着并不像是寻常出身的姑娘。 那少女道:“回禀恩公,小女子是伺候前任礼部侍郎母亲的丫鬟,名唤伺书,礼部侍郎许大人卸任归乡,在途径序川镇的时候,我出去为老夫人买些果子,结果遇到了一个大娘,她诓骗我扭到了脚,我好心搀扶大娘回家,结果没想到亏中了圈套。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谢明望震惊:“你居然是京官的官婢?他们居然敢连官婢都敢抓?” 那少女伺书道:“这些人十分的猖狂,我说了自己身份,分析利弊,可是他们却说此地乃是地狱魔窟,来此地狱就该认命,还对着我们说,既然今生会有此报应,定然是因为前世做过罪孽,只是今生忘却前世,所以才浑然不知,叫屈叫冤。可是天下神灵皆有眼,我们有此下场,也是在神佛眼下,既然神佛未曾降罪,那么就证明,我们今生苦难是应得,所以就应该认命。” 这是什么荒唐的狗屁? 谢明望无语。 那伺书道:“这是当然荒唐可笑,可是在做姐妹,有的痛苦不堪,无法忍受,加上日日都有人在耳边重复此番言论,所以,有些人是会认命的。” 这句话引得谢明望的注意,他没有转过头去,却问道:“认命?难道有人会不走?” 伺书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就忽然冲过来另外一个少女,指着谢明望就骂:“小人!坏人!我等是在菩萨面前赎罪,这些被带来的姐妹何等幸运,今生有这个机会洗清罪孽,来世就可以清白做人安然享受富贵!眼看就要苦难走完,要入那轮回,偏你来!你来做什么?你这个罪孽!” 少女不光这样说,还弯腰捡起来地上的一团东西就砸了过去。 伺书急忙道:“小心!” 谢明望偏头一躲,躲过了那一团东西,但是那味道却已经被他给闻到。 竟然是一坨屎! 谢明望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更加无法想象这底下的糟糕情况。所以这些人,是除了特定时候之外,是整日的把这些少女关在下面?吃喝拉撒都在那幽暗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过的? 这......这怎么还能活着? 谢明望的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 那个伺书微微一笑,说道:“恩公,别在意,我告之这一切,不如眼见为实来的准。不过恩公不必太过于担心,这些人不会成为累赘的。” 话一说完,就有好几个少女一拥而上,一起把那个刚刚跳脚的少女给死死按住,那少女被捂住了口鼻,起先还能挣扎的辱骂两句,之后很快就只有蹬腿抓挠的份,等到谢明望察觉不对,出声阻止的时候,那少女已经被活活捂死了。 谢明望震惊不已,也不顾及那地牢中都是衣不蔽体的少女,直视伺书道:“你.......” 伺书看着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来的谢明望,缓缓道:“哎呀哎呀,阿弥陀佛。” 第一百二十章 地狱观音” 伺书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坦露于谢明望之前有什么不妥,而且也因为她的坦然,令谢明望都没了尴尬,他看了一眼,确认了那个少女断气,视线从那少女死不瞑目的眼睛和脸上身上的污垢上移开,当然,他也看不了多久,因为伺书一个示意,那个死去的少女就被拖进了阴暗中。 而且那个伺书,在微弱地,仅有的光线中仰头看向谢明望,面相平和,这片刻中,谢明望竟然产生了一丝错觉,觉得这个伺书,才是这阿鼻地狱中的现世观音。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欢快的动静,一听今日还有特别明显的喘气声,不像是平时走路无声的谛听。谢明望奇怪的回头一看,却是那只大黑狗。 那黑狗快乐的叼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看到谢明望看它,十分乖巧的放下了包袱,并且用爪子示意谢明望去取。 谢明望取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些各种的衣裳和布料。这大概是谛听随意的找来的,有些还带着潮意,想必是从晾衣绳上现扯下来,有丝缎的裙子,也有粗布的褂子,还有僧袍和袈裟,甚至还有一个僧帽。 谢明望粗略整理了一下,问了伺书一句:“你们有多少人?” 伺书道:“恩公有多少衣裳呢?” 谢明望一愣,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布料,说了一句:“是我先问你的。” 伺书看起来明摆着已经成了这个地牢中的掌控者,而且这个小小的暗无天日的地牢,也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如同那个被杀掉的少女一般被那些恶人给煽动洗脑的,另外就是追随了伺书的,伺书问谢明望手中有多少衣裳,这其实也是在考虑,要留下多少的人活下来。 再去寻找衣裳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会延长时间,多留一分就会多一分被敌人察觉的风险,多了一份逃出去的阻碍。若是这一次失败,难保谢明望会不会安然脱身,脱身之后又会不会再次回来,或者哪怕是当真谢明望会再次回返营救,难道那些人会傻乎乎的任由她们这些人证待在原地? 既然已经惊动了外界,那必然就是逃命,逃命的重要前提就是轻装上阵,这些被折磨了很久的少女就成了累赘,不如直接一了百了弄的干净。 反正全天下到处哪里没有少女。哪里都能甩的掉累赘。不光对于那些恶人来说,这些少女是累赘,对于伺书来说,有些人,也是累赘,是她逃出生天的累赘。 伺书见谢明望猜到她的目的,也是不慌不忙,只是私下环顾一番,假意算了一笔“账”,道:“十三人。” 谢明望大量了以下这个小房间的布局,觉得这个数字倒是没有差距太大。但是在谢明望没有看到的角落中,此刻,在发生一场无声无息的屠杀。 没有血腥味,也听不见呻吟,这个地牢经过特殊的改造,那些呼救声、哭声、喊声和求饶声不会有一点半点传出这个地牢,因为恶人说:“不可坏了贵客的兴致。” 即便是这地牢的出口打开也没用,只要在角落,声音就会减弱,至于这血腥气......伺书料定,这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此刻一定是屏住呼吸的。 此刻谢明望清点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想了想,脱下了自己身上的一件外衣一起递了过去,道:“先勉强一番。我已经让人去报信,会很快有人来接应我们。” 伺书接下了那个包袱和带着谢明望体温的衣裳,然后随意一般穿到了自己的身上。还用谢明望的发带打了个结。谢明望衣裳在伺书身上显得宽大,一条发带面前束紧了腰身,这一幕令谢明望十分不自在,伸手去把伺书拉上来的时候都只低头看她的赤脚。 伺书的脚很白,很小,是一双娇生惯养的秀足,即便是沾上了不知名的脏污,也难以掩盖其绝色。谢明望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脚,一时半会,竟然有些痴了。 伺书倒是对于谢明望有些失礼的凝望习以为常,她落落大方一笑,道:“多谢恩公,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将来定然为恩公立一个长生牌位,日日三注清香供奉拜谢。” 听了这句话,谢明望忽然想起来那句所谓的“英俊少侠相救就以身相许,好汉搭救就做牛做马”......虽然此刻发笑不合时宜,但是谢明望还是没有忍住,嘴角勾出了一抹真心诚意的笑来。 这个笑容很短,谢明望很快就在知道这个笑不合时宜之后就打住了,除了伺书之外,其他爬上来热泪盈眶的少女皆没有见到。 她们纷纷下跪,叩谢了恩公。磕头磕地咚咚作响,引得谢明望连声阻止:“好了好了,出去再磕,现在别把人给招来。” 众人这才作罢。 谢明望见最后一个少女正弯腰把那个地牢给原样关掉,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说道:“这草芦之外就有个狗洞,待会你们可以从个洞中出去,沿着路往下走,会遇到接引你们的人,别怕,就说,是谢公子让你们来的。” 他想了想,决定不再给予什么信物,而是指了指冒霜的衣裳道:“他们认得这衣服,别怕。” 伺书咬了咬唇,此刻才显露出来一丝脆弱的模样来,见此,谢明望心中又心软了一分,他再次说道:“别怕。他们没料到你们会走,也没料到今夜有人来救你们,事实上,我也是误打误撞,去吧。” 伺书握紧了袖子,低头露出一抹含羞,轻声地仿佛回归人间的平凡女子:“谢......谢公子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谢明望笑笑:“谢公子还有事呢。既然解决了误打误撞的事情,现在要去办正事,再说了,若是都走了,他们不就可以全心全意过来追捕了?”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伺书就不再多说些什么,她本意是想让谢明望伴随保护好多一层保险,可是谢明望说的也在理,只要谢明望拖住了庙宇中的人,她们何愁跑不掉? 于是在伺书的带领下,那些少女们一个个慌不择路的跟着钻出去了狗洞中。 屋子里空荡之后,回荡着一股令人难以形容的刺激气味。 谢明望不仅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在确定伺书带着那十二个少女离开之后,又打开了刚刚关掉的牢门,果然,那里面还有十多个少女在地下抱头痛苦,因为哭的实在是太过于绝望,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地牢的门又被开启。 谢明望等到她们哭了一会,才轻轻叩门,道:“别哭太久,”他见那些女孩儿一个个诧异抬头,不知做错,于是宽慰一笑,“别怕,你们也都有救。” 那些自以为求生无望的少女愣愣地看着谢明望的脸,反应了好一会才听明白谢明望的话,不由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谢明望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少女虽然身上脏兮兮的,可是脸都很干净,原来是被眼泪冲洗的。 *** 赵南星在屋子里自己和自己下棋。他之前和络央的那一盘棋还没有下完,如今络央进了蓬莱阁没出来,蓬莱馆的弟子们从未见过这样凶险的医术,纷纷跑去围观,偌大的蓬莱馆,倒是成了赵南星的天下,他也不是个好热闹的,于是躲了回去自己的庭院中,自己和自己下棋。 络央的棋艺倒是高深了很多,白天的时候要不是有事情给打断了,他显然就是要输定了的节奏。 他为了在这偷来的时间破局,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太大的进展,就是没等到那灵机一动的时候。 偏偏这时,外面有下人来报,谢明望没回来,但是带回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女。 “少女?”赵南星吓得手里的棋子都差点掉了,“他一个有妇之夫,带了一群少女回来?他家红娘子要是知道了,我的府邸都不够他拆。” 下人一脸为难:“王爷.......您,您还是去看看吧......小人觉得,这些少女倒不像是您想的那样的......她们......她们简直就像是从烂泥坑里挖出来的一样。” “烂泥坑?” 一听到这赵南星就不困了。 “谢明望的效率够高啊,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倒是可以和红娘子吹嘘一番。” “王爷,还是别了.......”但是来禀告的吓人依然一脸的为难:“为首的一个姑娘,还穿着谢公子的衣裳.......” 赵南星:“......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去看看就知道了。于是赵南星就过去了安置少女的地方。 少女们进门的时候已经清洗干净了双足,身上虽然依然狼狈,但是都已经好好的罩在了披风中,不知道是蓬莱馆还是谁,给少女们都披上了一件披风,严严实实的裹在了身上,令赵南星挺遗憾,不知道哪一个少女,才是穿着谢明望衣裳的那位。 赵南星咳嗽一番,问道:“哪一位......来回本王一句话?” 听到赵南星的自称,其中一个少女浑身哆嗦了一番,她飞快的跪伏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其余的少女纷纷跟着不明所以的跪成一团。 那先行下跪的少女脸几乎贴到了地上,颤声道:“婢子名唤伺书,是前任朝廷礼部侍郎之母的婢女,日前被贼人所擒走,落难于此!幸得恩公相救,这才留下残命一条得见王爷!求王爷!求王爷做主!” 居然是个官婢。 这下不光是赵南星,连偷偷过来偷听看热闹的顾悦行都愣了一下。 赵南星见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顾悦行,道:“烦劳你,去唤孟大人来。” 赵南星并没有点名顾悦行的身份,顾悦行也明白赵南星的意思,于是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去。 这时候,赵南星点了点旁边桌面:“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伺书慢慢抬头,露出了她那张素净苍白的脸和弯如月的眉毛,这是一张陌生的脸,这也自然,她是服侍礼部侍郎母亲的,赵南星和那位前任礼部侍郎关系泛泛,没到严肃到他家中私宅婢女的份上。 不过以伺书从一句“本王”就能判断出赵南星的身份,她为京中官婢的可能性很大。 “你,你是说,你是被掳走的?”见伺书点点头,他又道,“难道是在礼部侍郎告老还乡的途中?” 伺书点点头:“回禀王爷,确实如此。我在替老夫人采买东西的路上,被一个贼人骗走,醒来之后,就到了那暗无天日的所在......若非今日机缘巧合得天眷顾,让我们得以遇到恩人,否则......早晚都要客死异乡的!王爷!求为婢子们做主啊王爷!” 伺书又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声泪俱下,身后的少女有的根本听不懂伺书和赵南星的对话,只见到了伺书磕头痛苦,也连忙跟着磕头大哭重复其哀求。 一时之间,这哭声响彻了厅堂。 孟百川入内之后,尚未见到人,便听到了那一片啼不住的“哭声”,孟百川身后顾悦行慢吞吞走了过来,见赵南星回去座位,他眼珠转了转,跟着大大方方站到了赵南星旁边,旁人一看,还以为顾悦行是赵南星的贴身侍卫一般。 孟百川走到赵南星面前,刚刚要下跪拜见,又见到了赵南星旁边憋笑的顾悦行,十分无奈,但是也还是半跪下,施礼道:“参见王爷。” 赵南星装作不知顾悦行在他旁边,道:“这个姑娘,说自己是被掳来的,醒来就在此处,还说自己是前任礼部侍郎老夫人的婢女。你好像和前任的礼部侍郎关系很好,前任礼部侍郎叫什么来着?许维?” 孟百川道:“回王爷,正是许维。他倒是不算是告老还乡,而是主动投了辞呈。许大人.....今年才到知天命之年而已。” 这样一说,赵南星倒是想起来了:“啊......想起来,他犯了.......他家中已经有七个小老婆,结果却还是看中了一个有夫之妇,竟然色胆包天,想要效仿太祖皇帝,来个夺人之妻,结果被人直接告上了开封府,状纸都递到了我的面前。留他一命也算是我心软,抄了他的家,念他高堂年老,才允许他留下几位侍女服侍高堂,结果,面前就来一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少女刺客” 赵南星自顾自和孟百川来了一个简短的一唱一和,赵南星和孟百川是否知道那个少女的反应他不知道,但是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过去,那个少女已经快要抖成一张小小的筛子了。 有点可怜。 顾悦行想。 不过这谢明望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扯回来这么一大群的姑娘家,也真是......桃花朵朵向春风啊,这谢明望就是春风。 不对,顾悦行不动声色的在顺着那下跪中几个少女三番两次偷偷瞥的视线落到孟百川的身上的时候,又不动声色冷哼一句:原来孟百川才是春风。 奇了怪了,那个荒宅中扮女鬼的少女们喜欢孟百川,现在这些少女们也明显对孟百川有好感......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已经开始吃五大三粗威武霸气这一挂的了?像他这样的风流倜傥的江湖少侠和赵南星的清贵公子已经不受欢迎了? 接收到这个现实的顾悦行大受打击,虽然面色上纹丝不动,但是已经觉得自己倜傥不起来了。 ...... 他听到赵南星用轻松的语调对孟百川说:“那位许大人好像和你有些交情?” 这官场和江湖还真不太一样。 如果在江湖上,一个前辈和你说:“听说你和某人交情不错?”——那他可能是真的是听说的。但是若是官场上一个上官对下官说:“听说你好像和某位大人交情匪浅?”——那么真的只有傻子才会想也不想就直接说谎。 很多时候,顾悦行不理解这种官场上的欲盖弥彰和拐弯抹角。明明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为什么不坦然相告坦诚相待呢?本来官场上伴君如伴虎就很累了,同僚之间还要你死我活,整的大家谁都睡不得一个好觉。 不过考虑这一切的时候,顾悦行倒是忘了,眼前的这个清贵公子赵南星,他的地位,就已经接近于“君”了,那么孟百川,自然就是伴君的那个人,他当然会累。 孟百川道:“回禀大人,卑职确实和许大人有些交情的——许大人的......三娘子的女儿,是卑职的其中一位夫人。” “夫人?”赵南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许大人的妾室生的女儿,能够成为你的夫人?你的夫人不是只有一位么?” 孟百川道:“这夫人二字,自然是一句客套。许娘子柔顺胆小,在听闻娘家出事之后更是惊吓不已,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按理来说,是不应该受到娘家之事牵连的。” 赵南星对于这些内宅的事情兴趣缺缺,懒洋洋摆了摆手:“行吧,我也不打算理会你内宅的事情。你自己有分寸就好。这个丫头说是许家的婢女,也是可怜,回头寻个机会,送回去吧。别提旁的,就说,逃亡途中得你相救。” 孟百川的脸色不是那么好。虽然低着头,可是无奈他个子高,要想做到如话本中臣子面对上官的那种“卑躬屈膝”和“姿态低到灰尘里”的状态未免太过于困难。 孟百川脸色很不好的恭送了赵南星。 这下顾悦行就不知道是留还是不留了,因为他是冒充赵南星的手下站在那里了,如今赵南星作势要拂袖而去,他又能有什么理由在场呢? 但是他真的十分迫切的想看看这个热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拂袖而去的赵南星似乎十分的贴心和善解人意,再准备跨出么门槛之时,状似无意的吩咐一句:“你留下,方便汇报。” 顾悦行大喜,立刻麻溜应下:“是!” 然后就兴高采烈的看着一脸无语的孟百川。 赵南星走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忽然一下子活络起来,跪爬到孟百川的脚下,一把抓住孟百川的衣裳下摆,抬头就是一脸的泪:“孟大人!孟大人!” 她一声声唤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声声唤他名字。 听起来,真的是好惨啊...... 不过在顾悦行这边,除了觉得很惨之外,还觉得这个少女真是厉害,明明刚刚还低头一脸惶恐,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结果这一抬头的功夫,眼泪就下来了,这........这简直就是变脸啊。 顾悦行去过蜀地,蜀地中,有一部落,善戏腔,走南闯北做戏班,极其出众,且绝活奇多,其中之一就是变脸。可一人分饰多角,随着变脸,还可自如改变唱腔。旁人根本学不来,被传为天降神赋。这个少女这一手落泪的功夫,简直觉得她当婢女可惜了,应该去唱戏。 孟百川这种冷血无趣的铁面将军,看着就不是能共情他人苦难的,对于这个少女的哭声,他不为所动之余,只觉得她吵闹,孟百川皱眉道:“孟大人孟大人.....哭来哭去,也不说让孟大人做什么?伸冤还是诉苦,亦或者是恳求,总要有个名目?光叫着孟大人哭做什么?孟大人还没死呢。” 孟百川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很严厉,用词也不温和,加上他又生了那样的一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吓走了那少女的眼泪。 少女立刻止住了哭声,一边强忍着抽泣,一边继续跪地不语。 孟百川也不指望这少女能够主动说出些什么来,只是趁机摆脱了少女抓握的衣摆,坐在了赵南星落座过的下首的位置,问道:“你叫什么?” 少女磕了个头,低声回答:“回禀孟大人,婢子名为伺书,是许大人家的家生子。” 孟百川点了点头,又道:“听赵大人说,你是伺候许维母亲的?” 以孟百川的年纪,直呼那个五十多岁,又品级和孟百川持平或者不相上下的前任官员,其实是十分失礼的,更何况。这个许大人,好像还是孟百川拐弯抹角的老丈人吧? 但是孟百川如此称呼那个拐弯抹角的老丈人,在顾悦行看来,刚刚孟百川说的什么“夫人”,什么“温柔胆小”之类的,看着就是胡诌的,他这种整天在外任命的将军,能记得家里小老婆的脸? 顾悦行感觉,孟百川是在给这个少女下套。 顾悦行心里“啧”了一声,心想:“当官的就这样,疑神疑鬼,谁都不行,可能路过一处巷子,狗朝着他汪汪叫两声,他都要觉得那巷子里是不是有刺客躲着。” 那伺书回到:“回禀孟大人,奴婢是伺候许老夫人的。” 孟百川点了点头:“那你是如何被来此的?” 不问还好,一问到这个悲剧的开始,伺书就憋不住泪,她还记着孟百川不喜欢听到哭声,于是强忍着泪,一边咬牙,一边把三个月前自己途径序川镇的时候,一次出去采买东西,遇到了一个妇人,被骗迷晕之后带走的遭遇。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一般,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道:“孟大人!若非是谢公子出手相救,我与这些同样受苦的姑娘只怕早已经命丧黄泉,孟大人!求孟大人替天行道,处置了贼人!” 原本心里吐槽了一堆,面上的顾悦行还是做一脸严肃,在旁边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做旁听。如今听到这里,顿时觉得这才是他应该见到的所谓不平之事,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几乎要拍案,道:“岂有此理!这货贼人好生的恶心,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拐来少女,还坐下这种没有天理的恶毒之事!” 听到顾悦行的抱不平,这下不光是伺书,就连伺书身后的十数名少女,也纷纷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之间,这厅堂中又是一片哀嚎,少女们也不知道顾悦行的名姓,于是只一味的一声“孟大人”一声哭,若是此刻有不知情路过,还以为这处是个叫孟大人的人的灵堂呢。说不定还要感慨一声,实在是哭的情真意切....... 孟百川故意没看到顾悦行的憋笑,冷脸道:“所以你记得自己是在序川镇被掳走,醒来之后,就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的?” 见伺书点点头。 孟百川又问向她身后的其他少女,道:“你们呢?你们是从何处被掳走的?” 那些少女纷纷说道,有说是在陈桥的,有说是在清远的,也有的在叶双....... 很快孟百川和顾悦行就摸出了这些少女的共性:“她们被掳走的时候,都不是在本地。” 也就是说,这些少女都是在探亲、途径、或者是在走亲戚的时候被路走的。没有一个是本地人。 顾悦行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他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总而言之就是有不对的地方。正当顾悦行微微皱眉沉思的时候,孟百川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了。 他有天然的不怒自威的能力,更何况现在他真的在怒气中,更加是吓得那些少女抖的不像话。 忽然,沉着脸的孟百川一下子弯腰捏住了伺书的脸,拉近了她的距离,正当顾悦行吃惊的时候,孟百川更加放肆起来,他甚至一把扯下了伺书的披风,露出了身上那仅仅只有一件蔽体的衣物。顾悦行认出来,那是谢明望的外衣,谢明望的身量比伺书高大许多,衣裳也宽大,经过刚刚这一番的磕头、跪行和拉扯,那衣裳早已经七扭八歪,在孟百川的面前,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来。 这算是非礼勿视的场面,但是顾悦行却意外的移不开眼,因为他看到,伺书的手臂浑圆雪白,落肩处也是线条流畅,更别说那若隐若现的起伏之处.......她虽然生的一张素面,但是到有一副好身段。 但是顾悦行却不是因为她的好身段才没舍得挪开眼神的,他只是吃惊而已,他说道:“哎呀伺书姑娘,别看你在地牢中忍饥受渴了将近三月有余.......居然没有任何姿容上的憔悴,还吃胖了呢......” 确实,包括伺书在内,那身后的少女们听到顾悦行的这番话都神色不自然起来,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纷纷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她们各个面色苍白,但是那种苍白,更多的像是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却又不像是荒宅中的那些女鬼那样的病态,这就十分的奇怪了。 从刚刚就一言不发的孟百川此刻才一声冷笑:“有意思.......本官见过不少囚徒......也见过很多难民,无数徘徊在死亡边缘和恐惧边缘的人我都见过......但是我实在是未曾见过如你这般的。掌管刑法的一个牢头和我说过,怕死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有不怕死的不畏死的,才是千变万化......而如果你见到一个口口声声怕死,却又不像是会死的,那么她就一定在说谎。” 孟百川手下的力道本就不算是客气,捏的伺书的脸发红发胀,如今更加施加了一层力气。使得伺书疼得掉下了泪。 伺书想要说什么,可是疼得只能一言不发。 孟百川问她,明知道她无法立刻回话,却还要质问她:“你来的迅速,逃离之后,立刻遇到了接应的人,立刻见到了我,所以知道我们来不及和救你的人搭上话,趁着这个时间段,自然这遭遇这内情就由得你说......但是你聪明,我也不糊涂,那位大人更加如此.......你说你是三个月前在序川镇被掳走......你可知道,许大人是一年前就卸任,而且他本来就是京都本地人,辞官之后,朝廷给了他父亲脸面,并没有闹的太难看,如愿让他留在京都养老,之后,才寻了个借口,遣散了家中打扮的奴仆.......那个老夫人的侍女,叫伺书的,只怕她本来就是序川镇人,被遣散回乡,结果刚刚归家就遭了横祸.......至于这个横祸究竟怎么来的,现在可说不准......” 孟百川放下手,厉声道:“说吧,你是谁?此行目的,为了什么?” 那伺书好容易得到解脱,一下子颓然倒地,抚着脖子咳嗽不已,她咳嗽了半日,像是好容易换过来,这才又往孟百川方向爬了两步,正说着:“大人......”然后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银簪,就要朝着孟百川刺去! 孟百川似乎早有所料,微微偏头,便躲过了,而更让顾悦行意外的是,不止一根“暗器”,那些刚刚还在局促的少女们,竟然纷纷摸出不知道藏在那里的匕首簪子甚至是尖锐的竹片,都要朝着孟百川刺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命关天也看有趣程度” 赵南星兴致缺缺的围观了一下那些少女,之后就回去继续苦想如何破局,他想得挺美:络央在蓬莱阁为冒霜拔毒;孟百川在提审那个说谎的女子;而顾悦行,则在十分单纯的看热闹。他实在是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出来破局的走势。 赵南星面前一盘棋,左手右手又各自一盘棋,他想得很好,面前那盘不可动,但是可以照样摆出那局定格的走势,然后试着破解。 否则以络央的性子,指不定会记住某个白子到底搁在了那个角度呢.......回头真的输了,指不定要如何的寻理由。 ....... 那个之前来报信的侍卫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思考第三步,络央会如何下子。结果那个侍卫连滚带爬的撞门进来,气势汹汹,推开门的余波震倒了桌案的一个花瓶,正好花瓶里有新鲜的茶花,花瓶倒了之后,水洒落出来,一朵很大的茶花整朵滚了过来,不偏不倚的就滚到了棋盘上,一连串的把三局棋盘的走势全部打乱了。 最后,是以一声花瓶清脆的破碎声做了收尾。 ...... “看来这局是真的续不了了.......” 赵南星心中被悲观的叹息了一声,才转过身,冷冷看了一眼那个冒冒失失的侍卫:“说吧,若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过来,你的人生就会惊天动地。” 这一连串的变动引得那侍卫目瞪口呆,听到赵南星的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扑腾”一下下跪,结巴道:“不是.......大人,不得了,不得了了君侯大人!” 赵南星懒洋洋坐着,忍者要伸懒腰的冲动问道:“你都这样不得了了,那看来定然是出了大事了是吧?” 那侍卫死命点头,赵南星终于算是记起来这个侍卫的名字,他道:“等下,你不是孟子程?” 那侍卫道:“回禀君侯大人,正是属下。” 什么正是不正是的......赵南星皱眉:“你这是什么打扮?” 怪不得之前觉得他脸熟又想不起来名字,原来是和平日见到时候的打扮不一样了。 赵南星又道:“我记得你平时形式稳重,我和百川说到你,还说你的性子实在是太慢,就算是脑袋上中了一支箭,你都要反应两天才准备去医官.......这一回怎么回事?” 孟子程脸一红,即便是跪着也开始不自在起来,孟子程道:“是,是将军的意思,将军让我办成君侯大人的护卫随身保护,将军还说,我既然要假扮他人,就应该换个截然不同的性子,这样才不会容易被想到原本。” “......” 赵南星无语,但是也是真的无话可说,真真正正一个无言以对。 孟百川说得对,因为孟子程的这个侍卫的个性和那个孟小将军等个性差距实在是太大,就连和小孟将军还算是熟悉的赵南星都只是觉得这个咋咋呼呼的小侍卫很脸熟,根本没往那个很闷的小孟将军身上想。 这一招果然是厉害的。 赵南星点头:“孟将军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厉害厉害,你这些日子在我身边,没一个人认出来你吧?” 小孟将军摇摇头,脸依然红着,不过很快就又刷一下给白了下去,他一瞬间小侍卫附体,又咋咋呼呼指着门外动静,道:“君侯大人,先别管什么小孟将军了还是大孟将军了!谢......谢医师死啦!” 赵南星最后一点的瞌睡和伸懒腰的冲动都被这最后一句话给吓没了,他忙道:“你说什么?” 小孟将军或者说是小孟侍卫还没来得及仔细给赵南星解释一番,又有个另外一个小侍卫,不对,是顾悦行,咋咋呼呼闯进来大叫:“不得了了!出大事了!你快去看看,那个姓孟的要把那些小姑娘全给杀了!” 怎么回事,要么不出事,要么一件大事接着一件大事的出现。 赵南星决定先理个轻重缓急,沉着脸问小孟侍卫:“你说,谢师叔怎么回事?” 小孟侍卫道:“谛听报信.......带回来了谢医师的尸体!” 赵南星差点拍案而起,最后忍住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当时听到了谛听报信的消息之后,然后蓬莱馆和孟家的侍卫就分了两路,一路护送那些姑娘回来,另外一部分去接引谢医师,原本按照说好的,按兵不动的守在庙外等候指令,没指令不会进去,结果等到了大半夜,忽然就听到庙里有动静,有几个沉不住气,就仗着本就是乔装的猎户进去看,结果却在喧哗声发出的地方看到了谢明望在拜神,远远看去的时候,谢明望还明明在做长跪下拜的动作,等到走近了,那个动作还一动不动,等到有小沙弥装着胆子上前去一看,谢明望人都凉了。 这一下给吓得不清,有几个当时在庙宇中挂单的年轻香客都吓得要晕倒了。那个乔装的猎户又不能冲上前去相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庙里的人把谢明望的尸体围的水泄不通,有的灌水有的掐人中甚至还有拔下熏炉放在鼻子下熏的.......反正一番折腾下来,谢明望都没任何反应。 凉是凉透了。 最后,他们把谢明望从后山的一个新坟里给挖了出来带回来的。 ....... “这么快?”谢明望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可没多久,天都还没要准备擦亮的意思,挖个坟都得要时间吧?” 小孟侍卫道:“那庙宇之后,很多新坑,就好像准备好的那样,有坑,墓碑,还有旁边的一垄黄土.......”简单来说,就是十分容易,把人卷了卷起来,然后丢进去,然后盖土,然后压平。三步就完了。 倒是他们去挖废了一点劲。挖土,取人,盖土,也是三步,但是费的劲要比前者多。 顾悦行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不可能吧,人间界的弟子,是这么容易就死的?” 赵南星脸色微沉,不说话,小孟侍卫又磕头道:“如今谢医师尸体在蓬莱阁书阁,君侯大人可要去见一见?” 小孟侍卫问的不是自己,但是顾悦行却帮赵南星说了:“去啊!当然去!” 至于孟百川那边,他明显看出来赵南星不想管,也是,孟百川那种的,虽然杀人如麻蛮横不讲理,可是这里论及官位大小也轮不到孟百川嚣张。 何况若是孟百川真的想要杀掉那些少女,还能让那些少女在那里各种跳脚? 虽然都是人命关天,可是明显谢明望那边更加有趣一些。 顾悦行催着赵南星速速赶去蓬莱阁。 *** 蓬莱阁分为两个部分,一半为书阁一半是理事居。而且是平平等等一分为二,远远看去,蓬莱阁的布局就好像一个一分为二的葫芦。 葫芦是杏林行医者的标志,也是招牌,“悬壶济世”中的“壶”指的就是葫芦。葫芦是以前医者用来装药的,这才有了那句“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俗语。所以行医者中,葫芦这个标识很常见,蓬莱馆也不例外,蓬莱阁的外观就干脆直接做成了一个葫芦。 蓬莱阁分为两层,就好像一个葫芦那样,第一层十分的宽大,装满了书、机关、操作台以及各种牛皮羊皮和人皮的经脉图以及用来行针的铜人。那铜人如一个小二一般大***位极其的细致,且里面住满了染成红色的水,若是施针的轻重或者方向稍有偏差,那铜人就会从穴位和相对应的受损中留下红水,这番考核也就失败了。 而在赵南星和顾悦行赶去蓬莱阁的时候,络央的面前,同时躺着那个铜人,以及饮下了麻沸散的冒霜。 冒霜的左手已经存满了浑身的毒性,这些年来,毒性已经和冒霜的身体融为了一起,尤其是中段的那个入骨髓的毒,浸透肌骨,反而让冒霜的骨骼强健,这些年,哪怕是常见不见阳光,饮食不全,也未曾见其早生华发以及软骨。而且观察那些年轻姑娘,只怕也是同样道理。 从这一点上看,这样的毒,确实算得上能够被顾悦行误会一句“良药”的。 但是这些东西的前提,在于它很容易就会过量,一旦稍微过量,就会令服用之人肢体麻木,眼中着不可自如行走,行医者对于人体骨骼了如指掌,都知道人的手脚躯干是由无数的骨头组成,中间相连的筋骨是需要一定的韧性和柔软度的,就比如膝盖的半月板这块,若是缺少了韧劲和润度,那么腿骨就无法弯曲,人就不会走路了。 到时候那样看去,连木偶都不如。别人都说行尸走肉,那样的模样,只怕走都不行,连这都不如。而一般人,甚至一半的医者,根本无法掌握这种毒性的用量,就连冒霜等人所中的毒素剂量来说,常人眼中已经算是十分的严格用量了,可是等到冒霜的年纪越大,那骨髓中的毒性就会开始鸠占鹊巢,逐渐觉醒,开始吞吃骨髓,并且同化骨质,她若是有幸衰老,也会变成一个钢筋铁骨脚步沉重的老太太,等她死了之后,长眠地下,也会有人,蠢蠢欲动的挖掘坟墓,找出已经开始变成黄金的骨骼。 真,死不瞑目。 或许有人说,这种毒药可以让我活着的时候身体康健就可以,何必要在乎死后是否长眠?若是活着的时候都无法有有个好身体,那么死后只怕灵魂也是虚弱的无法到达极乐的。 这一点,当时谢明望就觉得可以以“可笑”二字来总结。 谢明望说:“这若是世间真的出了一种灵丹妙药,可以令人一剂服下就百病全消身体康健。那你说,若是你,若是我,若是人间界,若是太医院,会如何?” 络央天真道:“自然是要尽量给那些饱受折磨的病人服用,或者是那些缠绵病榻的可怜人.......” 谢明望大笑,道:“错了!我若是提早得知,就会想方设法隐瞒了这个消息,或者有手段,拿到这个药方,然后直接毁掉。我相信,即便是人间界亦或者太医院,都会这样做。” 络央吃惊,且不解。 谢明望道:“人间界如何立足?你我如何立足?太医院又如何长久不衰?还不是因为这人间之病症永没有消退之日吗?说得好好的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可是心中明白的很,这些病人,这些疑难杂症,终究不会有消退的一日的......否则为何杏林的医者每每都会说,这一门医术,要用就要用到终身?而若水真的有那样的一个什么灵丹妙药,这这天下,最苦难的就不再是什么病人了,而是医者了。你我若是不再行医,还能做什么?没有了人间界和太医院依仗,没有了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谁管你是什么仁心仁术?谁还会把人间界的弟子封为人间神在?” 络央觉得简直离谱:“为了成为人间神在,就要毁掉原本可以济世救人的良药?这算是什么?这哪里是神?这明明就是鬼!” 谢明望笑了笑,这一抹笑再络央看来刺眼无比,他却依然笑得十分的舒适:“小师师侄女,你我只是讨论假设......毕竟这人间还是人间,这人生还是人生,你我还是你我,再如何被人间百姓成为神灵,终究也还是凡人身份。” 络央并没有接受谢明望当时的求和态度,只道:“凡人身份并不能够解释这番行为。” 谢明望彼时语气依然轻松的很:“我只是想说,若是当真有这良药,当真被人间界或者太医院知晓,事情的走向,必然不会是如你这般天真的想法。” 络央:“.......” 络央没再说什么,但是挡不住最后这一场对话以不欢而散收场。 *** 络央思绪至此,低头时候,冒霜的毒性走势已经到位。络央举起手中的匕首,那匕首上闪着隐隐寒光,是一把削铁如泥的武器。武器的诞生是为了杀戮,但是落到人间界弟子的手里,武器,却开始救人性命。所以这天下来说,为什么会有人把战争和杀戮都归罪于一件不能说话不能思考的兵器呢?这分明是人的过错。 ...... 一墙之隔,谢明望的尸体也躺在了塌上。顾悦行检查一番,下了论断:“真是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也是挖的快,再慢点,他就真的死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炮仗和图谋” 这句话令赵南星吃惊,也令小孟将军吃惊。只不过两人的吃惊的点完全不一样。 小孟将军的吃惊单纯,他甚至觉得这个和他年岁相当的武林盟主甚至可以短暂的崇拜一下:“顾大人是可以起死回生吗?” 赵南星同时吃惊道:“你居然看得透人间界的返香?” 然而顾悦行的回答证明了他并没有看透什么返乡或者回乡的,他一挑眉毛:“那是什么?” 赵南星无语,顿了顿才回答:“那是人间界的一种惯用招数,装死用的,可以撑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吓得半死然后连连磕头甚至到挖坑烧纸钱的时间.......” 小孟将军听得愣怔:“人间界的医者为何要装死呢?不是都人人尊敬,走到哪里都是颂歌一片吗?” 赵南星听了就想笑:“你以为人间界的弟子都是神人吗?俗话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只要是人,只要在世上行走,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人家想要打死人,也不是一定是因为真的失手了。” 小孟将军不解:“那能是为何?” “多得是啊,”赵南星抱着手臂,一脸淡然说道,“比如,给自己的心肝儿扎针扎疼了,或者一些病况本就是沉疴顽疾,却指望人间界的医者一剂药下去就药到病除,但凡是多开了一剂药,就说这个医者犹如师门,甚至说这个并非人间界的嫡传弟子,而是虚冒名气招摇撞骗......漫骂栽赃还算是轻的,多则打骂都算是家常便饭。” 小孟将军也不笨,点了点也就通窍了,他道:“所以说,这一招装死的法子,其实是人间界的医者用来自保的?” 赵南星点点头,道:“能不自保么?学术有专攻,人间界的弟子一般武力值都不高,有的甚至根本不会武功,即便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也大多仅仅只能自保或者精进些轻功——说白了就还是用来逃命。” 小孟将军唏嘘不已:“听着实在是令人心中寒凉,学医问药本意就是为了普度众生,结果倒好,还没到世间普度呢,菩萨却要先学会自保。” “这有什么奇怪的?”此刻说话的确实顾悦行,他站在谢明望的“尸体”旁边,一脸看热闹的轻松,“即便是庙里的菩萨,不也有被冷落的时候?不然怎么会有所谓的‘这个庙里的香火旺盛’‘这个庙的观音特别灵’等等的说法?说白了,神仙之间为了争夺香火都要斗一斗,这都还是盛景时年,斗拜的庙宇也最多是落个香火冷清,若是遇到灾荒,那可越是香火鼎盛的庙宇,迁怒越大,只怕金身都能给砸了。” 由此及彼,小孟将军道:“所以,在如今太平时候,人间界的神官大人受到百姓拥戴,若是遇到运气不好的时候,往往最醒目的苗头就是神官?”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赵南星这种被逐出师门的前人间界弟子回答,顾悦行就可以代为回应了:“当然了,毕竟那些人间界的弟子名字五花八门,叫什么的都有,至于叫什么,百姓怎么一一知道?可是神官就不同,他或者她,根本就不需要知道叫什么,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当然,人间界似乎没有丑的......反正,只需要身份是神官就行。” 原来如此......小孟将军原本跟着孟百川征战,也算是开眼,如今跟在赵南星身边,居然也能开另外一种眼界,实在是受益匪浅,不过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来看,他还是觉得:“那,那还是一直盛景为好的......” 他想了想络央,道:“络央姑娘人挺好的......” 至于怎么个挺好,他费劲想了个词出来:“人看着就心善的。她会是个好神官。” 赵南星没说话。 心善和是否是个好神官在他看来,其实关系并不大,甚至一点关系都没有。神官并非是人间界医术最为出众者,往往医术最出众的医者都一根筋,眼中只有疑难杂症济世救人,别说什么装死逃命了,就算是双手被暴徒给砍了,也会学会用嘴给病者下针用脚号脉......神官是人间界医者之首,这个首,是首领,是领袖,要有理想,有信念,有智慧,还要有足够坚定的毅力,甚至是沉得住气的执着......而要达到这些,光一颗善心是不够的。 朝廷中也是如此,那些在百姓眼中爱民如子温和良善的官员,要在朝堂上立足,也是需要两张面孔的,一面对民,尽管温和从容,和颜悦色,而转头在朝廷上辩论,唾沫星子都能飞到当今天子脸上。 就连面前的顾悦行,你难道要说,顾悦行当上武林盟主,是因为他武功最高?还是为人最正派?顾悦行若是当真一根筋的走,只怕现在看到孟百川还要拔个剑。 无论是在朝廷还是江湖亦或者人间界,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是非多了,局势也就立了起来,人在局势中,自然不可能表里如一,表里如一是个双面词,表里不一不一定代表对方是个坏人,表里如一也不一定说明那个人就是好人,一切都在在对方如何行事罢了。 络央会是个好神官吗? 顾悦行似乎十分坚定这一点,觉得这个姑娘年纪轻轻出任神官必有道理;而孟百川根本不关心这些,对于当初在连月城中络央的“相救”他也丝毫没有记挂在心上,他相信当初要丧命的不管是孟百川还是孟千川,络央都会如此行事,而他由此推理下去,他有的时候也会路过闲着无聊就来个打抱不平,之后转头就忘,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络央也忘了,于是他也忘了;至于谢明望,他则是一口咬定络央之所以成为神官,一定是曾寥寥的阴谋,曾寥寥一定是有所图谋,绝对是不安好心,而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蒙在鼓里的络央,是被那个老奸巨猾的曾寥寥做了手里的炮仗。 “这炮仗捏在手里总不是一直要捏在手里的,谁还乐意捏着个炮仗玩?自然是要丢出去把别人给炸死......这目标是谁,不用我来说吧?” *** 最后还是顾悦行的声音打断了赵南星的思绪,顾悦行见赵南星回神,朝着那挺尸的谢明望努努嘴:“你来啊。” 赵南星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么回事,脱口一句就回到:“为什么是我啊?” 顾悦行道:“当然是你,你就算是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好歹也是弟子——总不能说,被逐出人间界之后,就不能用人间界教授的医术了?咋还小心眼呢?” 这自然是没有的。 赵南星也不太避讳自己曾经的身份,上前对着谢明望的身体一通乱摸,人间界弟子整个人,其实都算是一本药谱,他们不会直接把什么毒药解药装在小瓶子里瓶瓶罐罐塞一兜子,更加不会真的背着葫芦走南闯北。他们身上任何东西都是一种药,包括衣服,头发,指甲,腰带....... “返香”算是毒药,而且需要不动声色的服下,才能做出医者被激愤的百姓给“活活吓死”的效果,所以自然需要格外的隐蔽。那么,袖口,领口才是最好的藏毒的地方。 赵南星翻开了谢明望的衣领,果然在衣领处发现了一枚十分细小不容易看到的牙印。而秉承“三步之内”必有解药的原则,“返香”的解药,要么在腰带处,要么就是在头饰上。 赵南星想了一下谢明望的性格,觉得他应该会把东西放在腰带里的可能性较大。于是在腰带中摸索了一番,果然叫他找到了一根银针。 那银针几乎和丝线差不多细,几乎完全藏在了布料中,若非头端有个小小的米粒状的珍珠在,还真是不容易摸到。 “这就是解药?吼!”顾悦行看着赵南星把银针对准谢明望的下巴处扎了一针,“我以为你们人间界的解药会有些与众不同些。” “如何与众不同?”赵南星笑道,他见谢明望的眼皮有些微动,便知道所预判是对的,他随手又把银针别了回去,“这主要看当事人的所为的,想要与众不同,要看这个人是不是与众不同。” 赵南星意有所指,还冲着他眨了眨眼。 顾悦行顿悟,刚刚想要说什么,就看到刚刚还浑身僵硬的谢明望一下子给坐了起来。他的姿势极其诡异,一般人从躺下到坐起,背部是会本能的弯曲一下的,手臂也会相对应的因为使劲而有出现弧度,但是谢明望没有,哪一个都没有,他就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推了起来一样,直挺挺的就坐了起来。 然后不顾众人被惊吓到的气氛,眼珠子打量了一番周围,这才松懈下来,背也弓了,人也倦懒,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一切如常一般,拍了拍胸口:“哎呀哎呀,可是把我给吓死了。” 他慢吞吞扭头埋怨道:“你也是,和他们说那么多干嘛?不赶紧把我给救起来,还在我身上上下其手!” 顾悦行道:“怎么?你都假死了,听觉还能用?” 谢明望道:“这很奇怪?我死了人家才会觉得我能保守秘密,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我死干嘛?” 顾悦行顿悟:“所以,你装死,不是为了逃出来,而是为了听秘密?” 谢明望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他。 倒是赵南星很好心的解释道:“对于人间界来说,想要出去,或者制服那些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如此折腾自己。” 顾悦行抱剑于胸道:“那么,这位人间界的弟子谢医师,你闯入那个和尚庙中,到底听到了什么?” 顾悦行对于谢明望和谛听这一晚上去做什么一无所知,还是在路上听小孟将军说,谢明望的尸体是从庙宇的后山给挖出来的。 谢明望回答:“错了,那不是和尚庙。” 赵南星道:“难道是观音庙?尼姑庵?” 谢明望一一否决了:“说来也是奇怪,那一个小小的庙宇,有和尚,有尼姑,有年老的比丘尼,也有年轻清秀的小和尚.....十分奇怪。” 顾悦行道:“有什么奇怪?那若是个不干净的地方,自然不干净的原因就是鱼龙混杂。这不光有尼姑和和尚,不是还有少女么?” 说到少女,谢明望忽然爬起来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那些少女呢?你们是安顿好了还是关押起来?小心些!那些少女有问题!” 顾悦行慢吞吞道:“晚啦,现在那些少女在大堂,对着孟百川要打要杀呢。” 谢明望说:“怎么下手的是孟百川呢?怎么会朝孟百川下手呢?” 顾悦行听这一句话给听乐了,问道:“那应该朝着谁下手啊?” 谢明望拍了拍脑袋,似乎要让自己冷静一些,还没拍两下,脸色瞬间大变:“那些少女应该对你下手啊!” 这个“你”指着的正是赵南星的鼻子。 小孟将军瞬间反应过来,当即一巴掌把谢明望的手给拍下来,拦在赵南星面前呵斥道:“大胆!不得对君侯无理!” 谢明望乐了:“我无理?你家君侯不在朝堂时候还要成我一声师叔!再说了,那是我无理吗?是那群少女无理!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你们君侯先无理。” 谢明望说的阴阳怪气,这语气明显是在学舌,他捏着嗓子道:“姐妹们,官府投诉无能,你我一定要同心合力,一起去找那个负心汉算账!他以为他位居高位,就能倒打一耙,如今我们献身神佛,得天眷顾,无论做下何种罪孽,苍天都会饶恕我们的!我们一定要让世人知道,那君侯的真面目!” 谢明望学完,指了指自己,补充道:“我就是那个罪孽。她们以为杀了我,于是还替我超度了一下,才下葬的。” “呦吼,”顾悦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君侯大人,好风流。不过谢医师也不见多被厚葬啊,这从你死,到发丧时间也端的可以,估计这超度的时间就更短了,一炷香都来不及燃尽吧?” 但是不管这边顾悦行和谢明望如何打趣,赵南星的脸色却已经很不好看了:“你说,那些少女,亲口说自己献身神佛?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单相思” 谢明望似乎对于赵南星的冷脸丝毫不惧,依然端着一副笑脸回应道:”这我就不是看得很清楚——当时我毕竟已经‘死’了嘛,人死是应该瞑目的才对......不过我听得清楚,她们对话的时候,我就在旁呢。” “在哪个旁?“顾悦行皱眉道,”之前那接引你的人来报告,说不久就看到你断气于佛前,之后就匆匆下葬了,周围都是尼姑和尚......哪来的她们?“ 谢明望道:“她们给我简短的守了个灵——就在那些尼姑和尚讨论要把我埋哪里的时候。” 谢明望心有余悸:“我还听到什么深渊悬崖之类......这若是当真这样一番操作下去,我可能就完蛋了。假死也成真的死了,所以人间界的弟子在熟练运用返香的时候,也要掌握那地界,最好距离什么荒郊野岭远点,但是也不能太远,否则若是闹事,那玩意人家嫌弃无处挖坑埋藏,把我给丢去做了人肉包子这么办?你说对吧?” 他最后一句说给的对象是赵南星,赵南星居然跟着点了点头,也太过于捧场了吧。 顾悦行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示意谢明望继续。 于是谢明望继续:“她们倒是真心替我哭了一回,说我是个好人,人又温柔生的也好,对她们也是客气,见她们如此,也是目不斜视,是个君子.......” “行了行了,”顾悦行打断他,“谁要听这些?捡人家要的重点。” 赵南星要的重点,自然是“君侯”这两个字。 谢明望不紧不慢道:“这不是就来了么?那些女子说,她们都被君侯欺骗感情,有个还说,君侯误她终身,令她一生都摧毁什么的......吓,听着真是好吓人!” 顾悦行道:“怎么听起来,好荒唐?” 谢明望不解:“怎么就荒唐了呢?你看这君侯相貌,不够做个感情上的骗子?爱情里的人渣吗?” 这下轮到赵南星翻白眼了,他说道:“我并不认识这些少女。” 顾悦行作证:“虽然我是不太了解这位王爷君侯,但是我觉得吧.......君侯大人.......也该爱点美人才行。” 都说天下美人归宋城,宋城就是京都皇城的别称,虽然洛阳牡丹甲天下,但是天下牡丹却归宋城。同样,天下美人也归宋城,宋城中不缺美人,从小就在宋城中长大的赵南星就算是看腻了牡丹想要去看看路边小花,那也不会一口气吃那么多......所以,一定有古怪。 而且这些少女的年纪来说,也实在是太小了。总不能最后发现,赵南星就好这一口吧? 而谢明望这边,想的却是另外一出。 他也想到了这些少女的年纪,也想到了相同的君侯的称呼。这天下,或许又很多风流多情的贵公子,但是天下目前却只有两位君侯。 若是不是眼前这位君侯。那么,就有可能是目前在槐安城的那位小君侯雁展颜了...... 说来,那位小君侯听说自幼就被娇宠长大,说好听的是随性自在。说不好听那就是任性妄为。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却又一直活在赵南星压抑之下的小君侯,即便是没有丝毫的少年叛逆,那么,多那么一点点的少年叛逆,好像也不是不能说得过去的......吧? 谢明望的心思和猜测实在是明显不过,加上他并没有丝毫的隐瞒,反而在冲着赵南星做作地挤眉弄眼。引发赵南星不快,他沉下脸色来,道:“不许随意猜测。” 谢明望悻悻道:“我也什么都没说啊......” 他倒是还想说什么,但是赵南星一道目光过来,很冷,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倒是一旁的顾悦行眼珠转了一圈,也选择了沉默。 *** 既然这番事情结束,谢明望就提议不如去孟百川那里看看热闹,顾悦行就是在谢明望的心思,看孟百川的热闹是假,想看赵南星的热闹是真,但是注定失望。毕竟那些少女之前已经先孟百川之前见过赵南星,一切正常,毫无过激反应,证明那一批少女真如赵南星所言,不认识。 可是若是如此来说,那些少女为何攻击孟百川呢? 顾悦行一面不解,一边跟着谢明望去围观了热闹。 等到了大堂之后,这现场是真的“热闹”。少女们哭哭啼啼哭了一地,一个个被孟百川锁在斗篷中动弹不得,这个手法是流行于军营中的“蚕茧功”,把敌军俘虏如此捆绑,既不会伤到对方,也不会让对方有机会寻短见。但是同时,也令对方十分以及极其的颜面尽失。丢脸的时候,往往才是豁出去坦露的时候。孟百川如此不怜香惜玉,想必目的就是这个。 果然,在赵南星过来的时候,为首的那个少女,假冒的‘伺书’以及无所顾忌,她脸贴在地毯上,摩擦出了一块发红的印记,然后努力抬头怒骂道:“要杀就杀!反正我们也被君侯毁了一生,早已经生无可恋,要杀就杀好了!” 一口一个要杀要杀的,好像孟百川是个刽子手一般......孟百川头疼不已,又不能直接告诉这些少女她们刚刚见到的就是她们嘴里一口一个的负心汉君侯。 只能一边按摩太阳穴一边疲倦道:“为何一定要死呢......为什么不想一想,万一我是个清官的可能呢?” 这句话并没有带来什么有效的结果。 那少女哼了一声,若不是角度不对,她或许还想唾一声出来。 孟百川道:“你们连死都不怕了,那为什么不再死之前伸冤一番呢?我若是你们,我被一个负心汉给毁了一生,我死了下地狱都要托着他下去,就连什么穿上红衣变成厉鬼日日纠缠我都觉得轻了,我非要托着一起,看着他恐惧尖叫无可奈何我才甘心。难道你们不会这样吗?那若是不会,仇恨也未免太一般了吧?” 那少女道:“呸!谁会要去信你的鬼话!你们官官相护,都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们姐妹受尽苦楚,本想着要最后清苦佛门关闭红尘,谁想到,天可怜见,我们还有另外一条出路来报仇!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谢明望听得不耐烦,从门后走出,“若不是什么?若不是我吗?若不是我发现你们,多管闲事,你们是不是觉得,那位‘风流君侯’早晚有天,回来那座庙宇中寻个刺激,最后死于卧榻之上?” “伺书”不答,咬牙,两眼中滚滚热泪落下。 天可见,谢明望不过是随口的揣测,这揣测中,还带着他历经世事之后得到的恶意,结果居然猜对了。 这种揣测的正确结果,谁看了不说一句离谱? “荒唐!”说话的人正是赵南星,“简直愚蠢至极。” 赵南星的严肃表情吓住了孟百川,他在谢明望出面的那一刻就已经料到赵南星的到来,一早就从座位上站起,恭候一旁,此刻孟百川脸色发白,一直沉默不语。 一直到这个时候,顾悦行都以为,赵南星口中的“荒唐”,指代的是那些少女。 而看到孟百川的表情反应,才晓得原来赵南星怒斥的是孟百川。 这又是什么道理? 顾悦行低声问谢明望道:“他为什么要斥责孟百川啊?” 谢明望悄声道:“这整个宋国,敢自称君侯的,除了这位之外,就只有那位小君侯......” 小君侯? 这个名字好生耳熟,等下,那不是什么护国将军的小世子么?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顾悦行立刻明白了过来。 赵南星之前行走坊间,有的时候怕自己的君侯之名太重吓到下访官员,时常会用到小君侯的身份。既然身份都可以借用,那么就可以证明这两人关系应该相当不错,加上那位小君侯是个重臣加功臣之后,地位十分隆重。而那位小君侯年纪又轻,倘若真的惹下了什么桃花债,现在孟百川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收集小君侯的罪证。 这种事情,不私下解决就算是,还一口气把所有的原告都集中在一起,简直是......大快人心啊? 顾悦行觉得,倘若那个小君侯真的如此,那么罪行岂不是和那位什么许大人差不多了?天子犯法都要和庶民同罪了,对比天子之尊,那也就是个小君侯而已。 这赵南星,难道要偏私不成? 若是真的偏私,这要如何去处理这些少女呢?活埋?还是充军?还是良心发现,真的给剃了头做姑子? 顾悦行继续不动声色,默默做起了旁观者,但是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自己,那是朝廷的纷争,那是官府的恩怨,这眼前一切,和江湖扯得有差不多八千里远,他不该管,也不能管,也不要管。但是他终究,还是从心里叹了一口气。 *** 无人能够揣测他的内心,也无人在此刻有分出心思去关心他的内心,赵南星端坐上首,命孟百川将这些少女从狼狈中解救,脱了束缚的少女们虽然脸上依然有委屈和不平之色,但是却依然畏惧赵南星的威严,选择了跪地伏拜。 赵南星道:“说吧,一一说说,你们如何,被那君侯所伤害?” 众位少女们原本骂的很凶,如今忽然有了机会,却一个个不知道谁先开这个口。这倒是稀奇,刚刚孟百川也是同样方法,让那些少女说,而那些少女却并没有如此配合的心思,而是一个个怒骂地上头。如今见了赵南星,反而是开始推脱起来。 时间过渡,赵南星本就不耐烦,一直压抑着,如今更加是连压抑都懒得,他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无话可说?还是当真罪行已经到罄竹难书的地步?” 他指了指那个假“伺书”,道:“你。” 假伺书吓了一跳,听到赵南星道:“你说。你是如何知道他是君侯的?” 伺书一愣,慌忙回答:“是,是我听到有人如此称呼.....他还可以压低声音,叫人不许在城外如此应对。” “那你是如何相识于那位君侯?” “在.......在序川,我当时在悦丰酒楼里给叔叔打杂,店中来了贵客,我替叔叔送酒进去,君侯就立于竹帘之后,他听到动静转身,就......四目相对......” 那伺书一边道往事,一边羞红了脸。 赵南星不以为意,只追问道:“之后呢?” 少女道:“他,那位小公子见我当时满脸通红,便笑问我名姓......我觉得自己的本名实在是丢脸.......于是就,就用了伺书的名字。” “那你可认识伺书?” 少女摇头:“并不认识,那位老夫人和那位老爷,曾经路过序川,在我叔叔的酒楼下榻过两日,我听到那老夫人总是唤伺书伺书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家的小姐,她,她穿缎子的衣裳,还戴花,之后才知道,她原来只是老夫人的丫头。” “所以你觉得她的名字好,身份也是不错,所以,便在那位小公子面前,冒名了别人的身份?” 少女点头。 谢明望心想道:“原来如此,看来那老夫人下榻几日,这少女一定颇为关注那位伺书,这才记得那丫鬟的行为举止和神情动作,之后便如入魔一般的,去效仿。” 赵南星也懒得去问她原名,只是道:“那之后呢?” “之后,那小公子便时常来酒楼中,每次都是我去送酒或者果子......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便听到下人唤他君侯。” 赵南星道:“我听到此处,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对你有何承诺,甚至,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为何至今也是一口一个君侯称呼?” 那少女原本陷入回忆的甜蜜,双颊泛红,却被赵南星一句话宛如兜头凉水泼下,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南星的这句话。 而赵南星此刻却残忍的很,他分明已经看出来少女的窘境,却并不打算温柔处置,而是冷硬到底:“你是单相思吧?还有你们,只怕都是单相思吧?” 这句话一出,不光是那些少女们脸色雪一样白,就连旁观的顾悦行和谢明望都被赵南星这种残忍的语气给震惊地倒抽一口凉气。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解风情,对少女如此残忍,如此不留情面,如此毒舌的人,纷纷都呆住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为何是你为何是我” 但是若是这种想法,倒是真的能够成立。 顾悦行是没见过那个小君侯的模样,但是谢明望倒算是眼熟的,雁展颜在京都的时候没少在赵南星面前晃悠,即便是在群臣面前也没掩饰自己对于赵南星的亲近,据说大臣对此背地里都是议论纷纷,都说这大小君侯联手,那小皇帝的龙椅下就更加烫屁股了——本来在群臣看来,赵南星的存在就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那小君侯的示好,等于是拉来了一车柴。 简直是让人看了就上火。 可是上火归上火,这大小君侯,在宋城中算是一道奇葩,而且这被称为奇葩,真的是纯粹是因为脸。一大一小,大的生的芝兰玉树飘逸出尘,小的活泼可爱眉目如画,因为这两人站在一起实在是光芒太盛,以至于美人二字无法概括,于是有人挪用了《美人赋》中的句子:“奇葩逸丽,淑质艶光。” 一句出,众人皆拍红了大腿言“妙哉!” 能不捧场么?说这话的是那赵京墨,当今的小皇帝陛下。 ...... 所以,谢明望当然可以相信,那小奇葩的雁展颜完全有这个资本令这样的一众少女要死要活转辗反侧寤寐思服。 可是,这事能怪罪到雁展颜身上吗? 雁展颜脾气好,生的漂亮,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但是他并没有任何那种仗脸行凶的意思,他就是喜欢恶作剧,明知道他笑一笑会让少女们心动,他就还是会笑,不说笑了更高兴或者别的,反正谁都不能妨碍他笑。 所以谢明望很是担忧,这些少女,这眼前情况,若是被雁展颜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但是明显来说,赵南星是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和雁展颜扯上什么因果关系的。 他说道:“你们可是有意思.......” 他还想说点什么别的,最终还是闭嘴了,因为那些少女脸色苍白,浑身抖的宛如筛子,咬紧牙关,脸上出现又羞又愤的神情。 事实上,就算是赵南星还想说些什么,谢明望也会劝说算了。 于是赵南星也算了,他只是极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疲惫的扶住了头,没再说什么。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先是其中一个少女觉得手上发热,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脸上的羞愤的情绪太过,以至于身上发烫,直到膝盖之处不仅感觉到了热度,还有明显的湿润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就在她疑惑的时候,下意识的抹了一把一看,发现那赫然是满手的鲜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旁边的一个少女就轰然倒地。 尖叫声在这个时候才响起:“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悦行当即就冲了上去,他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精准的找到了那个倒地少女的伤口,然后利落的点了穴位止血,他止血之后,把那个伏地的少女翻开一看,发现她居然是用一块碎瓷片划开了自己的颈部。虽然点了穴,可是鲜血已经流出了大半,脖颈上的血管是大动脉之处,所谓的拔剑自刎这四个字远远描述不出来真实发生场面的惨烈,动脉划开,鲜血会如同瀑布一般的涌出,说血溅三尺都不为过。她竟然为了防止鲜血的喷涌,而实现用斗篷把脖颈结结实实围住,然后在斗篷的遮掩下划开了脖子。 割开动脉,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失了大半,其实人身上的血量并没有想的那么多,对于人间界的医者来说,普通的一个成年人,全部的血量大概是一个脸盆那么多,至于是如何知道的,这事还真不好说。 失去到一半的血液人就会开始发冷发抖,这是因为人在失血之后出现的体温骤降的反应。而眼前这个寻短的少女,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那么瘦小的个子,抖地顾悦行竟然一开始按不住。 谢明望捡起那块血泊里的碎片,远远丢开了去。厉声对着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颤抖的少女呵斥道:“别做傻事!” 然后低头掏出手帕,撕下合适的一块大小,下意识想要找水,却发现周围没有水,就在这时候,旁边递过来一杯淡茶,抬头一看,确实赵南星,赵南星端着一杯茶,毫不顾忌的踩在了血泊中,道:“快些吧。” 谢明望沾湿了手帕,那块帕子似乎是之前就用树胶一类的东西刷过,所以在浸了水之后就产生了胶性,那胶性极强,可以一下就把那少女的豁大的伤口给包扎住。可以透气,愈合伤口,还能令其不出热症。 那少女还有一些意识,如今在顾悦行输送了一些真气之后幽幽醒来,她睁开眼就看到面前的赵南星,明明是眼前这个人说出那令她无比羞愤的话,可是她却一点也没有想要怪他的意思,她的眼泪流下,哆嗦问他:“大人......是不是我们太蠢了?” 赵南星叹了一口气,缓慢却又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是那些人太坏了。” 少女道:“大人会看不起我们吗?” 赵南星笑笑:“你们被坏人骗,本来也是苦命人,为何要看不起你们呢?不会的。我会抓住那些坏人,让他们不会再害人。” 那少女听到回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眶中蓄着的泪此刻滚滚而下。 她是当时凭着一腔的冲动而做了这件决绝之事,可是决绝这二字哪里那么容易出现的?决绝的后面往往伴随着惨烈,若是这一抹下去,死了也就罢了,偏偏她实在人间界的地盘上寻死,那若是真的叫她死成了,那人间界的招牌岂不是当场就给砸了?所以,别说她没死成,就算是死成了,前脚都去了奈何桥上准备接过孟婆手里的孟婆汤了,人间界的人都能赶过去把那碗汤给砸了,叫孟婆这笔买卖做不成。 而死不成的后果,就是要承受慢慢恢复带来的痛苦。 那受伤的少女,在划开动脉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因为皮肉划开的疼痛直接超过了她的想象,她的一腔孤勇只够她下手的时候足够的用力,在这之后,失温、疼痛和眩晕带来的痛苦已经夺走了她剩下的勇气。 看着一脸痛苦的少女的惨状,其余的少女即便是刚刚也或许存在过寻死的念头,如今也都给吓没了。 顾悦行见谢明望给那个少女塞了一颗硕大的药丸,皱眉道:“她如今如此虚弱,能够吞下去?” 别到时候灵丹妙药没见到什么效果,给噎死了。 谢明望道:“这就不是用来吞的,是让她含着的——这药丸药性极其滋补,一口气吞下去根本消化不了,现在这样放在口中慢慢化开,让药性随着唾液一起慢慢的渗透,既可以让她积攒力气,也可以不至于口舌发干。” 谢明望补充说:“这药丸是掺了山楂肉揉的,好吃的很。” 顾悦行想起了那个大补的“一百个胆子”,心想,好东西多一个可真不嫌多。于是道:“还有吗?分我一个呗?” 谢明望道:“你要这东西作甚?” 顾悦行道:“有备无患嘛。” 一开始谢明望是拒绝的,道:“是药三分毒,你非行医之人,根本无法准确的判断什么样的药要用在什么场合,就算是作为的补药,也要讲究用量和地方,否则一旦出错,补药都会变成毒药。——我之所以对她用这个药,是因为我刚刚为其把脉,知道她天生除了天生体寒,有湿症之外,并没有其他的问题,所以她可以用此,而非另外一味。可是在你眼中,你可知道那两味补药有何不同?你会把脉吗?” 说了这么多,在顾悦行眼中,谢明望的絮絮叨叨总结出来就两个字一句话:“不给。” 顾悦行悻悻,不给就不给呗,这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人间界的。 人家赵南星就大方的很。 顾悦行忽然想到:难道这人间界是因为赵南星太过于大方怕把人间界给挥霍破产才把赵南星逐出师门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蓬莱馆中的弟子们已经井然有序上前,把那手上的少女用担架抬走,同时还接走了其他惊吓过度,但是至少已经没了死意的少女们去安顿。 赵南星也去另外换了一身衣服,他刚刚的衣服下摆因为接触了血泊,已经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丢掉了那一身习惯穿的星蓝色的外衣,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腰带点缀着一方禁步,显得又华丽又脱俗。 他这回没有带玉冠,而是直接配了一个简单的同色发带,发丝束地没那么严肃,额前还淡然垂下两缕碎发,显得人小了好几岁。 他走出房间,意外的在院中见到了一个不怎么让他意外的人。 赵南星扇子敲了瞧手心,道:“我以为你会去守着络央,亦或者去围观谢明望救人?” 顾悦行笑眯眯道:“这两个地方可是不需要我的。” 赵南星笑道:“我这里也不需要你啊......” 他打量一番顾悦行,发现他站在风口,风吹过,铺面,赵南星还能够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十分奇怪,难道顾悦行从刚刚开始就没有离开?而是一路跟随,一直等在他的门口?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不曾? 赵南星道:“顾盟主,此地是蓬莱馆,可知,这里为何名为蓬莱馆?” 顾悦行回答道:“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是人间界的所属地盘?又是接待神官的,世人觉得神官下榻的必然不是凡间之地,所以名为蓬莱,当然,还有瀛洲楼。” 赵南星道:“原因有一个是这个,还有一个,是因为这个地方,终日雾气缭绕,当然,不是瘴气,而是热气。这里有温泉。” 蓬莱馆内院中有个温泉,热水可以不进可以清洗皮肤,还可以舒缓焦虑的内心。 赵南星好心道:“你可以去泡个温泉,轻功一番。” 顾悦行笑得古怪:“我并没有什么紧张需要用热水舒缓。” 赵南星装傻:“我并未说你紧张。” 顾悦行道:“但是王爷您紧张啊。否则,也不会在刚刚时候,衣服下摆沾染了一个血手印都浑然不知。” 这事并没有完结,那小木偶,和谛听,至今都没有回来。 而谢明望忽然寻死脱身,原因也不会这么简单。 顾悦行看着跟随一起离去做交代的谢明望,困惑道:“总不能你要怀疑谢明望?那可是你师叔?” 赵南星道:“我不是怀疑他,我是觉得,他发现什么事情,然后,应该和我有关系。” 顾悦行不解:“既然和你有关系,那不是更加应该回来和你交代?” 而且谢明望确实也交代了,交代了那君侯的八卦。 赵南星道:“负心君侯,是谢明望装死之后的意外收获。他可到现在都没有说明白,自己是为何忽然装死的。” 顾悦行仔细回想一番,发现确实如此,他以为自己已经十分擅长转移话题,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谢明望转移话题的本事一开始连赵南星都饶了进去。 不过有此一说,他倒是想起了之前赵南星还没有说完的话,于是他道:“对了,就是我去那荒宅之前,你说,不让我去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赵南星无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惊叹他转移话题的速度,他道:“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却不想说了。” 顾悦行失笑:“没关系,反正,你只要还要阻止我去京城,早晚要和我说个明白的。” 他耸肩:“我京中还有我祖父的一家,我去了京城也不会惹事,毕竟,你手上有人嘛。那么,这不去京城,其实目的并不是防备我,那么,就是有人想要利用我呗,这要利用,要做圈套什么的,首先我得在京城才能冤枉我。当然是冤枉,最后也必然会查出来是冤枉——然后就可以散播风声,说这冤枉我得幕后,是王爷你。到这时候,朝廷和江湖的梁子,就结下了。” 顾悦行笑眯眯:“别夸我,我也是这两天才琢磨过来的。” 赵南星看了看顾悦行的笑脸,若有所思道:“顾盟主,果然是点点就通啊。那么顾盟主还能想到更深一层吗?比如,为何是你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醉生梦死” “这个么......我在想通了这一层之后,也就立刻想通了,”顾悦行道,“还能是什么原因啊?不就是我身上的艾子书么?所以啊......要成功布局,然后再给你下这个绊子,再到成功把锅甩给我,中间还要经过一个人。” “孟百川。” “孟百川。” 二人同时道,然后接着相视而笑。 顾悦行笑意短暂,之后收敛,神情严肃道:“我想通这一点之后,也就明白了王爷的用心......但是,怎么说呢,若是真的有人针对于王爷你,那么,光是防备着,其实是没有用的。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一招不灵,还有下一招。我处于事外,不知在王爷看来,今日这番的动乱,是不是也是针对王爷的。” 这一番推理不是没有来由,也不算是心血来潮胡乱蒙混,而是针对于君侯,那些少女不知君侯二字的严谨,也不知道朝廷之上有大小君侯的区别,于是一口一个君侯,那么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这“君侯”想要是谁,不就是谁?哪怕是日后真的水落石出,这一份清白,也不知道赵南星是接还是不接,接了,小君侯雁展颜那边就说不过去,不接,只怕日后也会对雁展颜有所微词。不管如何,这份间隙就算是敲开了,真容易啊,只用了几个民间少女,就可以挑拨两位朝廷君侯的关系。 谁看了不说一句妙。 赵南星谢了顾悦行的操心,算是领了这份情。 他又说道:“如今不在朝堂,我也懒得端这份王爷的架子,还请顾盟主不必如此客气,如之前那般,称呼我陌兄也可以。” 顾悦行大笑,道:“之前唤陌兄,是因为不明白王爷身份,如今再唤一声,倒是有点不知道好歹了。我若是完全的江湖人也就罢了,偏偏我的祖父还受过王爷前人恩情,这一层身份,一层恩情下去,我肝脑涂地都是轻的。再唤一句陌兄,就真的是折煞我了。” 顾悦行道:“再说了,我视你为好友,这本就不必需要体现在称呼上。” 话虽然这样说,他又转了转眼珠,微微一笑,还是恶作剧的那种,忽然来了一句:“不过陌兄说得对,我既然视陌兄如好友,且也算是一见如故,那自然也就不必要那般客套!而且,我称呼习惯了也无妨,毕竟以我来说,我不会去京都,也就不用感受那落差和不平......想想如此看来,此刻不唤陌兄何时该唤呢?是不是陌兄?” 他笑眯眯的,而且一句话过去,就冒出了好几声的“陌兄”,一开始赵南星还不明白,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 因为孟百川的声音自身后回廊响起,是脚步声,由远到近,几步就到了眼前。孟百川是武将,但是轻功不弱,且在上官面前,走路一般不动声色,可是在皇城之中的规定,又明令宫人行走不可悄无声息出现,否则严惩不贷,这是为了防止刺杀而定下的规矩。所以很多宫人战战兢兢,一方面怕脚步声大了影响贵人,一方面又怕贵人忽然出现,自己来不及出声。于是各个练就了一身本领,基本上只要在贵人出现的十步之外,就会开始出现动静。令贵人知晓有人来了。 孟百川也是如此。 他走到赵南星身后三步之外的地方,拱手道:“王爷。已经安顿好了。” 赵南星先是无奈的看了一眼一脸恶作剧的顾悦行,这才转身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那间庙宇?谛听可传来消息?” 孟百川道:“回禀王爷,谛听尚未传来消息,那间庙宇一直有人监视。谢医师那里,似乎没有打草惊蛇,并未传出异动。” “这可不一定,”唱反调的一定是顾悦行,他抱着剑劳神在在道,“到底是没有察觉呢,还是,根本没有吧谢明望放在眼里......或者,甚至,笃定你们就算是去查,也不会查到真相呢?” 若是前面两者,倒不算是什么,但是若是最后一个可能性,那就令人头疼了。剧谢明望说,那庙宇中,还留着一半数的少女。若是为了消灭证据,难道那些少女...... 顾悦行显然看出来孟百川的猜测动向,他说道:“哎,那些少女,如此年轻,可是会凭借一腔冲动寻短的。那里,可是这只有泥塑的神佛,没有血肉组成的人间界啊........” 孟百川本就生了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如今板着,又皱眉,显得就更加的愁苦了。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请示一番赵南星,直到赵南星说了一句:“你看着办。要想追究,就去追究。” 孟百川这才皱着眉走了。 他礼数十分到位,即便是皱眉愁苦成那样,施礼和脚步声的消失卡的点都是对的。 顾悦行在心中数数,果然等到孟百川的脚步声消失,是十步之后。顾悦行走到了赵南星旁边,道:“陌兄,你家的臣子.....他是不是在府里,从书房走到自己妻妾的房间的步数日日都是一致的?” “他不累吗?”顾悦行感慨,“我简直要怀疑,他和自己的媳妇谈情说爱,都是算准了几句话能商量到婚嫁。” 赵南星哭笑不得,说道:“他成婚之前就已经和自己的夫人相识了,或者说,能够和他论及婚嫁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世家的姑娘,平日什么宴会,马球,诗会,赏花之类的,他到了年纪之后,都要被家中主母逼迫去那么几次。隔着帘子或者远远看看未来的新娘什么模样。” 这个场景,顾悦行光是想想就觉得闷得慌。他撇嘴:“好无趣啊......便是这样就锁定了自己的终生大事,那隔着帘子见到的姑娘,能够看到什么呢?是美貌吗?还是性情呢?如何能够确定,那姑娘就是自己的一生所求呢?” 赵南星道:“如孟百川那样的家世,他的正室夫人只需要门当户对,管得住家宅,周全地了亲眷,上得了朝堂,担得住命妇身份,教养地了子女。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恩爱......他是个将军,若是日日恩恩爱爱,那家族就要怀疑,他能不能延续家族荣光,朝廷就要怀疑,他可真的能够成为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 顾悦行听得这一番道理,听得都要睡着。他还要强忍着不翻白眼,他心里暗自想到:“可是孟百川是个人啊......” 他说:“那小孟将军呢?” 赵南星道:“小孟将军没什么家世,所以他的依仗就是孟百川,他是孟百川的心腹,也是得力干将,将来孟百川也会让他的夫人操心一把,替他在合适的人家中,寻一个良人婚配。” 之后赐个宅子,赵南星做主,生个官,小孟将军在京都的地位,也就就此扎根了。 真是无趣...... 顾悦行心想,但是这句话最终在舌尖溜了两圈,还是没有吐出来。他最后问出来的却是一个差不多的问题:“那你呢?你将来.......的王妃,会是什么人?” 赵南星闻言,脸上出现了一点短暂的愣神,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如常神态,他淡淡道:“我不会有王妃的。” 顾悦行听着一愣,想起来他那个时候做梦忽然醒来后的想到的惊心动魄。 若是络央当真是那位南燕的朝华公主,如今,这两人相见,可谓是尴尬至极了吧?偏偏两个人都装傻,又当现场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于是继续心安理得的装傻充愣。若是两人当真把这一切当做前世因果,那赵南星何必会回答一句他不会有王妃? 顾悦行道:“难道皇室就不会催促?” 赵南星回答的也算是坦然:“南燕国主在神佛之前自杀,这件事情在我父皇心里十分的忌讳,之后,我的皇兄和皇姐莫名原因出家.......我又是这番情况,所以我知道,我父皇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对于那民间传言的诅咒还是挂在了心上。” 顾悦行知道那所谓诅咒是什么。 其实这诅咒十分的靠不住脚。因为诅咒的传闻其实是在皇子皇女出家之后。 皇室的子女出家,这事其实很离谱,很少听闻这种事情,所以在民间也算是极大的震荡,之后,便有了所谓的南燕国主在神佛面前自杀,实则是想要以血立誓,诅咒宋国三代断绝云云。 这断绝无外乎就两种情况,一,就是来一个更大的国家讨伐吞并,如同南燕一般;这第二么......就是宋国赵姓皇室子嗣单薄最后无以为继,然后第三任皇帝再来一个女帝,这看起来还是宋国天下,实则,血脉上就已经变了味了。 前者若是发现,会带来战争,首当其冲的后果就是民不聊生。 但是若是发生应验的是后者,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谁管你龙椅上做的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呢?甚至说,只要能够给天下带来繁荣昌盛,龙椅上做个神仙都行。 不得不说炮制这个传闻的实在是狡诈无比,而且也真的是摸透了人心,人都是自私的,在能够自保面前,皇帝都不在乎。百姓也不懂这种传闻可以一个都不要,反而真的傻傻入了套,去开始二选一。 那既然都要二选一,自然是本着“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原则。开始各个巴不得赵氏现在就开始子嗣单薄。然后应验那诅咒是第二种的生效。 事实上,那小皇帝赵京墨登基已经第二个年头,迟迟早早,皇后的人选也还没有确定,虽然后宫还是有人的,但是也没用任何的皇子和皇女出生。 虽然以赵京墨的年纪来说,应该是不用着急立后和不着急诞下子嗣这件事情的,但是偏偏民间那个诅咒如同魔鬼一般牵绊在周围。 令太后不安,群臣不安,还令百姓倒是安的很。 对于赵京墨来说,他倒是想得开:“既然如此,那百姓舒服不也好?为君着首要重任就是要安抚百姓,安抚人心。我若是明知道百姓心中对那两个传闻深信不疑,再去和那传闻对着干,那我成什么了?回头惹急了百姓,落一个不顾百姓死活,不停的甩锅的昏君,回头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这赵京墨吧.......你要说他是个治国明君......这也真的太费良心了,可是你要是说他是个无能昏君,他有的时候看问题看得又比谁都要透彻。真是捉摸不透。 赵南星说到这,倒是笑得真心开怀,他道:“琢磨不透才好,这世上,有哪一个君王,是可以让臣子猜得中心思的?” 顾悦行笑笑,在这个时候,顾悦行才觉得赵南星当真有培养那个小皇帝的意思。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就看到刚刚还在他们议论范围内的小孟将军冲来,咋咋呼呼,从脚步声出现到冲过来,也都算不清到底是几步了。 小孟将军冲到面前,指着一个方向,快速道:“不得了了王爷!神官大人请您尽快去一趟!那个病人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顾悦行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赵南星已经疾步冲了过去。其实赵南星行动的时候,小孟将军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但是他当时手指方位,就是蓬莱阁。 赵南星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情况?是否需要让谢明望搭手?” 小孟将军有条不紊回道:“神官大人说不用,谢医师现在在忙。” “忙什么?” “忙着催眠那些姑娘,说要问出那庙宇中的情况。如今,不得脱身。” 赵南星:“......” 顾悦行在旁边插嘴:“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脱身?” 赵南星简短回答:“会死。” 不得脱身,看来谢明望是启用了人间界的迷药,名唤“迷梦”,迷梦无色无味,入水才会幽幽散发香气,那香气十分的清雅,令人很难察觉。而且尤其是在别人泡澡的时候,本来就神思倦怠,身心放松,更加没有戒备之心了。 不过迷梦的掌握度量十分苛刻,一个眼珠不错,就会超过,然后中迷梦的人,或许就会真的坠入迷梦,变成一个活死人。 这是俗称的“醉生梦死”。 看似死了,其实没死。多少年都皮肉不烂,栩栩如生。 这是一种十分舒畅的死法,而且人间界的医者最喜欢用此到自己身上。哎,谁说的,人为医者,身心强大呢?往往医者,不自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间档案” 人间界有很多的所谓“灵丹妙药”,很多东西,平常人听没听过,见不见过。觉得惊讶也是常态。 不过人间界的医者怕寻常人大惊小怪,一般不会过多的详细解说这些东西。 偏偏顾悦行是个好打听的,再三追问:“谁会死?谢明望还是那些少女?” 也偏生赵南星是被逐出人间界的逆徒,他一再详细解释:“都会死。谢明望要跟着她们一起入梦,一起得知那梦里所有情况,这种属于精神共享,等于在醉生梦死中一一见证那些少女的过往......十分凶险。而且入梦的人越多,这种事情就越凶险。” 顾悦行差不多算是被点通了窍:“所以如果有少女不愿意从醉梦中醒来,那会连累谢明望也醒不来?” 其实他猜测到这个的时候,虽然如此猜测,可是他是觉得这事情是离谱的。 但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偏偏赵南星还点了头。 他道:“醉生梦死最厉害的一点是可以在梦中制造梦中梦,造梦的只能是织梦者,有的时候,织梦者为了让入梦人能够把一切细节都想起来,他们会在梦中做一些手段,这种手段,往往会让入梦人生出希望,结果最后要出梦的时候得知这一切都是虚幻,太过于痛苦,不肯走出梦境,往往会连累织梦者一同坠入醉生梦死中。” 赵南星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蓬莱阁的门外。 顾悦行跟着他推门跨入房内,一边道:“真是离谱,难不成真的有人,被患者拉入醉生梦死不可回返?” 赵南星淡声道:“不少的。” 顾悦行想要翻个白眼来针对谢明望的发疯和找死行为,但是还没来得及翻出来,眼前还差两步就走到的蓬莱阁中就传出来了一震惊天动地的动静。震地极其响亮,就连地面都似乎跟着抖动了两下。 赵南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随着房门一看,铺天的血气扑面而来,赵南星喝道:“关门!” 小孟将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给推了出去,那股力量似乎还想要推出顾悦行,但是顾悦行岂是一般人?一个灵活的闪避,就避过了那阵血风,立住之后,他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他的惊呆还不是短时间的,他长时间呆愣不已,立在原地,最后连门都是赵南星给关掉的。小孟将军根本没进来,他也没留意顾悦行的表情,他看着顾悦行理所当然的和赵南星边走边仪事,于是理所当然的觉得顾悦行应该是被赵南星默认之后的帮手。 结果这个帮手在原地一动不动,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眼前景象,要如何形容呢? 这......顾悦行词穷了。 好半天,他才哆嗦出来一句:“你......你是救人还是宰人啊?” 不怪顾悦行要说这种话,这满屋子的血,还有脚下搁着的那个包袱,从长度和不断浸血的程度来看,估计就是冒霜的胳膊。 所以,这.......算是成功了? 但是若是成功,那倒在血泊里的络央又是什么情况?若是没成功,那现在把自己挂在房梁上的冒霜又是什么情况? 赵南星一看,立刻上前看了看冒霜情况。他说道:“怎么回事?” 顾悦行也崩溃:“这是什么情况?这又是怎么个回事?你们......不管是神官大人,还是这位挂在房梁上的身手矫捷的夫人......总应该有一个来回答我的吧?” 络央大概是磕到了头,一时半会都说不出话来,而在房梁上的冒霜,一会儿倒挂金钩,一会儿嘿嘿发笑,一会儿又在房梁上一手悬挂着荡秋千,就是不说话。 一个人如此灵活的攀附在横梁上,在江湖人顾悦行看来其实并不算是什么惊悚的事情。但是恐怖就恐怖在,冒霜的那条断臂的横切出,还在疯狂的往外冒血,她一动,血液流动就更快,以至于,她一边荡秋千,一边噗噗的往外喷血。 赵南星从门口快步来到络央身边的那段路,艰难无比,冒霜似乎是把赵南星和顾悦行当做了入侵者,可以说是十分排斥的,甚至再赵南星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在横梁上呲牙,她满脸都是血,血好像还进入到了眼睛里,连眼白都成了红色。 她好像......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饿狼。 但是不一样,狼的眼睛是绿油油的。有红色眼睛的动物.....顾悦行想起来他之前去过草原,见过草原上有红色的犬,当地的牧民告诉他,那些犬的眼睛,是因为吃了人肉才如此的。这些犬种因为常年饥饿难耐,所以会袭击那些落单的牧民和过路人,之后围攻群分。久而久之,那些犬的眼睛就变成了红色。 那猎户说:“这些狗,之前也是忠犬。他们守护自己的地盘和崽子,从来不肯出草原半步。” 但是牧民也要牧马放羊,也不肯离开草原,所以,这其实算是野犬和牧民的草原之争。 他当时年轻,年轻气盛,真的去见过那些红眼睛的犬种。确实,是守护姿态。和面前的冒霜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眼前示威的冒霜夫人,面前仿佛刮过了当年草原烈烈的风。 冒霜没有注意顾悦行,而是一步一步警惕着要走到络央旁边的赵南星。络央被摔在了血泊中,如今说不出话,也无法证明自己情况如何,冒霜又好像把络央视为了自己的私有物,一点也不想让别人接近,但是她本能中,不知道为什么又十分惧怕赵南星,所以她不敢有所行动,只敢示警,企图恐吓赵南星,让他知难而退。 但是赵南星又其实那种能够轻易妥协的?他根本不管,不管冒霜尖叫声音多大,也不管冒霜呲牙露出血水,他一步一步上前,一步步走进了络央。 其实在赵南星走出第一步,鞋底踩上血泊的时候,络央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定定地看着一步步而来的人,眼前的人随着走近而逐渐清晰,等到络央真的看清楚,来人蹲下,气息袭来,身上的冷香气息驱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血气的时候,络央的眼泪才真的落了下来。 她似乎是第一次真的哭泣,眼泪不绝,不知道落了多久,直到把脸上的血迹清洗的干干净净。她被眼泪给浸泡的,脸上的皮肤发酸,眼角发红,若是此刻面前有一面镜子,络央一定不会承认那镜子里看起来胆小到被吓哭的小姑娘竟然是堂堂的人间界神官。 济世救人的神官大人,竟然被一个病患给吓哭了。这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会相信。 赵南星这个见证人看起来一点也不体贴,他没有避开络央的哭相,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他一开始试图想要用手擦去络央的泪痕,可是一抬手,他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迹,刚刚还换好的白衣,眼下也被血迹给染得不成样子,加上他一路而来的时候,那头上的冒霜还在不停地故意泼血,令赵南星仿佛浴血而来一般,他容颜冷峻,生的如玉一般的润泽,如今沐血而来,白衣染红,在络央面前蹲下时候,竟令人觉得仿佛是降世神佛。 如今神佛来到络央面前,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一步步离开这血泊之地。 房梁上的冒霜见到自己的“私有物”被他人带走,气的上蹿下跳,那血流的更多了,好像下红雨。 红雨中,络央终于捡回来了自己的声音,她虚弱靠在赵南星身上,听着赵南星有力的心跳,说道:“她不能再如此激动了......否则她会血流过多死掉的。” 赵南星道:“我知道。” 于是也听到了这句话的顾悦行,指如疾风,闪电一般的隔空点中了冒霜的穴道。 点穴的时候,冒霜正在横梁上做出一个起跳的动作,一下子给定住,没做出“抓握”的动作,直接给落了个空,掉了下来。 念在她有伤在身,又是个瘦弱的夫人,顾悦行好心上前,举起双手,给接在了臂弯中。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赵南星,只能感慨一句:“同人不同命啊.....有人呢,美人在怀,有的人呢......虽然怀中也是个美人,可是美人就一直要咬我。” 冒霜是被点了定身穴位,并不是点了昏睡穴,她脖子以下一动不能动,也不能如络央那般软玉一样的靠在赵南星的怀中,冒霜梗着脖子狠狠瞪着顾悦行,似乎在等待时机,只要顾悦行一靠近,她就立刻张嘴咬下一块皮肉来! 顾悦行哭笑不得,问已经眼神恢复明白的络央:“神官大人,络央姑娘,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络央累得要死,长叹一口气,不肯说话。 赵南星道:“还能是什么事情?压抑天性的毒性解了之后,压抑多年的天性一下子爆发,本人没控制住,一下子从所谓的天赋异禀变成了真的兽性大发。” 顾悦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离谱和无法想象的事情。其实络央也想到了,在动手驱除毒性之前,就用银针麻醉了冒霜,还让冒霜服下了特意多加量的麻沸散。但是没想到的是,这种丑人部落的天性如此恐怖。不过也是,算是络央自己见识不够:能够在深山老林,就是那个常年出没豺狼虎豹的南山岭生活,并且还能行程部落,那这丑人的战斗力起码也是能够和老虎搏斗的程度。 而且这与虎相搏,可能经常要打个平手或者胜利,不然这地盘也不好占领。 大意了,络央心想。 她疲惫道:“冒霜夫人已经来到市井多年,和常人无异,而且看着也是个较弱的妇人,我算是由表及里的失败案例了——我用了压制人的药性来压制冒霜夫人......” 那应该用什么? 顾悦行随口道:“难道要用醉倒一头牛的么?” “一头牛应该不够,”顾悦行是随口一说,但是赵南星回答的确实慎重其事,“应该是一只虎。不过你也不用自责,这种案例之前人间界不曾见过,最多只到狼孩,体内有真正兽性的,只怕这还是第一桩。可记住人间档案。” 人间档案是记录人间界的弟子在人间游历时候见到的怪症奇症的一种记录本,当年的鬼面症也在人间档案中。这种能够被记录的要求在于,少,极少,极其少。且复发的可能性极其低。 络央来到人间,遇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连月城那个叫不出名字的疫病,之后得知是饮了被头骨浸润的水导致,但是这个结果还不够,因为后来经过红花馆,发现这个病症很可能和金水有关,这个案子层层叠叠,好像没完没了一般。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案子,将来可以计入到人间档案中去。 人间界的弟子如浩瀚星海,能够留在人间档案中的人简直少之又少。这几十年来,除了络央的那位师叔之外,连曾寥寥都没有过发现这种奇症的机会。 没想到,初出茅庐的络央,一口气就遇到了两个。 听到可以入人间档案,络央面上的表情呈现出微微一愣,短暂的愣神之后,她似乎还是难以相信:“当真?可是狼孩......” 赵南星道:“狼孩只是从小被狼群养大,所以习惯和思维等同兽化,虽然最后狼孩也没有能够恢复人类的本性,可是那个狼孩终究也没有如同真的狼群一般,能够日奔百里,也无法在空中撕咬,手足也做不到能够撕碎猎物。但是这一切......丑人部落就可以,冒霜夫人也可以。” 赵南星说的轻松淡定,但是这话落到了还抱着冒霜夫人的顾悦行耳朵里,他浑身都哆嗦起来,他一想到自己怀里的冒霜夫人可以和虎狼一样把他凌空撕成碎片,就觉得手里瘦小的人仿佛重如泰山一般,忙不迭的把已经止住了血的冒霜给丢了出去。 原来冒霜躺着的台面已经被掀翻——实在是可怕,要知道,那个台面是用极其沉重的铁力木做成的,简直可以算是重若千金,结果居然被人一把掀翻,怪不得惊天动地,地板都跟着颤抖,地砖都裂了一片。 台面没了,冒霜被丢到了一把椅子上,到了椅子上的冒霜蹲坐在那里,开始伸出舌头舔舐嘴角,她那表情,倒不是饿了或者想要撕扯顾悦行,而是动物舔舐伤口的动作。 这个时候,丢开了冒霜的顾悦行才看了一眼赵南星和络央,十分不满道:“喂我说,可以放下了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方世界” 顾悦行如此直白,令络央脸上不禁的浮起了一层红晕。她动了一动,试图想要下来,但是赵南星双手牢牢的固住她,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面对顾悦行的白眼,赵南星道:“她还不能下来。” 顾悦行道:“那倒是什么时候能下来?” 赵南星说:“稍后。” 他说完,双臂似乎动作了一番,但是太快了,顾悦行还没反应过来,不过他看得清楚,络央刚刚因为羞涩有点红润的脸,一瞬间又白了下去。 赵南星这才将络央放下,只不过这个时候放下络央,倒显得有些没人情味了。因为络央现在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冷汗,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悦行皱眉:“你受伤了?” 络央没回答,代为回答的是赵南星,赵南星道:“她摔错了筋骨,已经正回来了。” 顾悦行吃惊,道:“所以......你刚刚,给她正了骨?” 赵南星淡淡道:“正骨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小事。” 顾悦行的表情像极了牙疼:“是是是,对你们医者来说,正骨当然是小事......” 只不过不够怜香惜玉是大事。 顾悦行简直对于赵南星的操作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是再如何的不懂事,也没到这个程度吧,江湖上的莽撞大汉都做不出来。不过一想到那醉逍遥还是醉蓬莱的东西在赵南星身上发挥作用,顾悦行的思绪就不自觉的想到那谢明望一直辱骂的曾寥寥........ 在这个充满血腥气,旁边还有个想要咬人的冒霜夫人的前提下,顾悦行在此刻十分不合时宜的开起了小差,但是吧,他身边的这三个人间界出身的,其实都不具备可以公正回答问题的立场。 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一个是亲传弟子,另外一个.......你说偏见吧,人还反驳不了,或者,谢明望根本不会反驳,反而会理直气壮的说,没错啊,我就是有偏见,咋地? 还能咋地,顾悦行心想,谁又能咋地呢。 ...... 赵南星不够怜香惜玉,那也就顾悦行亲力亲为了。 他扶着络央坐下,道:“如今,这位冒霜夫人神官大人就不用担心了,我和陌兄会好好的处理,我会尽责为陌兄打下手的。” 他笑眯眯,自作主张替赵南星把活给揽了下来。 赵南星道:“你要如何尽责呢?这毒性看似解了,可是天性激发,如今冒霜夫人的天性压制了本性,你现在唤她名字,她可能都无法回应你......” 顾悦行道:“这事情就在眼前,我当然知道,所以才需要你来啊——络央姑娘如今受伤,可做不得这重活,谢明望也陷入醉生梦死不可自拔......如今这番能够主事的,除了你,还有谁?” 他忽然想到这里是蓬莱馆,是人间界在坊间的联络点,顾悦行道:“络央姑娘,这蓬莱馆,如今还有其他的厉害的弟子吗?” 他指了指赵南星:“这位,毕竟尴尬,若非必要,就别劳动他了。” 顾悦行说这话,看似是挤兑人,其实也是真的挤兑人。毕竟他前脚才做主给赵南星接了这趟活,后脚就要开始挤兑他。 不管说的过去还是说不过去,反正顾悦行是开心的。 脸色依然不是太好的络央想了想,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哦,那就没办法了。 顾悦行一脸为难的看向了赵南星,眼神透漏出可怜巴巴,一副“你看啊我替你争取过可是真的没人了呀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好歹是前任弟子啊不是吗仁心仁术不能丢!” ......赵南星无奈,并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问络央:“可知道,那冒霜夫人体内的毒性如何?” “......说来唏嘘,”络央道,“其实原本那第一层毒性并不会如此的厉害的,那毒性起初汹汹,在天性尚未完全苏醒的时候猛然压制,令冒霜夫人体内的血性来不及反应就被压制,但是其实随着时间推移,毒性会渐渐被分散——你也知道,人会出汗,会流泪,会.......总而言之,会以各种方式,吃进去东西,再排出来东西,而那毒性,原本入的就是血液,随着日久,就会跟随水分一起排出体外。” “那毒性,其实不用到十年,也就渐渐的淡了.......”赵南星接话道,“但是中间,有人.......” 络央点头:“第二次中毒,便加深了那毒性的稳固,等于说......举个例子——一棵树种在一盆土里,那土的养分要尽了,树眼看着要死了,这个时候忽然有人给这一盆土加了新的养分。令这棵树的寿命又增加了.......” 顾悦行此刻道:“那.....这盆花是毒药?” 他伸手制止住了冒霜的一记抓钩。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没想到冒霜的血性如此恐怖,今日可以冲破穴道的封锁。 他于是又给点上了,这一次点穴的手法更加复杂,即便是冲破,也要花点时间和力气。 赵南星道:“不对,花的香气才是毒药。” 顾悦行问:“第二层的毒,知道是什么了吗?” 络央道:“和红花馆的‘鹅’所中的毒类似。只不过,那毒的剂量小心了些。后来红花馆下毒就粗暴很多,直接致人死地了。” 又是红花馆?或者说,居然真的是红花馆?所以,这连月城——红花馆——冒霜夫人,这条线居然能连在一起? 顾悦行觉得,这整件事情,整个过程,都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人往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推。但是因为这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推了一帮人,以至于顾悦行现在分不清楚这双手要具体推谁入这个火坑。 顾悦行道:“这么说来,这一切的幕后主谋都是那个卍夫人?这不就好办了吗?这冒霜夫人一定见过卍夫人,只要问她,那卍夫人就算是没法一下找到,也好歹被我们抓到蛛丝马迹了吧?” “并没有这么容易......”赵南星的表情阴晴不定,“我总觉得......这事应该会扯得更远一些。” 顾悦行问:“什么是更远一些?” 他想到:“难道在连月城之前,还有别的金矿?” 赵南星摇摇头,若有所思。 总不能把所有的金矿之类都归结到卍夫人的头上,这若是将来被人知道,那些金矿金山,竟然是人的尸骨所化.......那......想必也有大把的人不嫌弃的。 人就是这样,钱,大概是这世上唯一掉进粪坑都不改初衷的东西了。真的洗洗还能要。 末了,顾悦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对赵南星说:“鬼蜘蛛!” 顾悦行说:“鬼蜘蛛在连月城出现过,在槐安城也出现过,既然这两笔账都可能都能记在那个卍夫人头上,那么有没有可能,卍夫人其实就是那个洛阳罗氏?” 络央对于这个罗氏也有所耳闻,当然耳闻,之前顾悦行就说过关于鬼蜘蛛的事情,但是那个时候故事里,罗氏还担任的是一个为胞弟报仇而散尽家财的奇女子。而在当天,顾悦行就发现原来鬼蜘蛛的头领竟然就是当时被“灭门”的陈三百。而罗氏的金山是付给了杀掉鬼蜘蛛的人,既知,这杀人者和被杀人都是同一人,那么罗氏的行为就等于是羊毛还给了羊。 因为当时罗氏两座金山是义举,家人又发生如此惨烈的事情,所以罗家人都不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氏把两座金山光明正大的交付出去。之后多年时间,鬼蜘蛛果真消声灭迹...... 现在想来,若是罗氏是卍夫人,那么这些年,她应该在打连月城的主意,在连月城耗尽之后,又开始了红花馆......这样想来,实在是可怕的很..... 想到这里,顾悦行道:“若是当真是那个罗氏,那我们应该去找到罗家人,罗家人现在应该在洛阳。” 他想得周全:“若是罗家人不愿意回顾旧事,也不怕,我们上头有人啊。” 上头的人,当然说的就是赵南星。 但是被点名的赵南星却一脸的心事重重。 这种沉闷的情绪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顾悦行的心情,顾悦行忍不住道:“陌兄,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啊。你要是不说出来,我们也没办法去解决冒霜夫人的问题。” 赵南星摇了摇头,无奈道:“冒霜夫人的问题......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怕是有人一早就预料到冒霜夫人会被解毒,所以,预判了现在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 现在什么情况? 顾悦行看了看冒霜,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现在的情况是,冒霜夫人此前被压制的血性一下子蓬勃激发,大概,一下子冲傻了脑子,她现在虽然生如常人,可是行为举止和脑子思绪,都和猛兽无异。 想要从冒霜夫人的口中得知卍夫人的一切情况,都枉然了。 顾悦行有些懊恼:“这若是......这若是.......这若是一开始就问就好了......” 赵南星知道顾悦行懊恼的点,他依然摇摇头:“冒霜夫人的毒,除非解开,否则根本不会知道那是和红花馆相同的毒素.......所以这根本无解,不解毒不拔毒,就永远不知道这毒性的来源,拔了毒,冒霜夫人也就问不出来任何一二了。” 这下下毒之人心思细腻之强,用毒的手段也是高明到令人咂舌,她甚至预判到了所有的预判。若是小铃铛的毒当真也来源于那个卍夫人之手,那么就等于,冒霜夫人从发病、到被络央救下,再决定拔毒......这一系列的操作步骤都在她的掌握中。 卍夫人这个举动,可以说是等于要把冒霜夫人给舍弃掉。 可是,顾悦行还是不明白:“舍弃冒霜夫人?卍夫人给冒霜下毒,是为了她将来百年之后骸骨化作黄金,给小柿子和小铃铛她们下毒也是如此,这如今都坚持了那么多年了,忽然一下就舍弃了?” 赵南星摇了摇头,他似乎开始头疼,扶住了额头。 络央倒是能够分析出来一两点:“冒霜夫人虽然中了毒,可是她同时被那毒性做的钢筋铁骨,她守着那些姑娘,等于守着一个矿山一样,不让人挖矿,也不让人窥窃,我若是卍夫人,也要想办法除了她,也算是舍小博大。” 顾悦行道:“如今那卍夫人抓了小柿子,冒霜夫人又这样,不知道是否还能护得住那些姑娘。” 顾悦行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不过.......就算是冒霜夫人如今这样,可是我们还可以知道冒霜夫人的模样吧?” 顾悦行道:“醉生梦死啊......如果进了梦境,看尽冒霜夫人一生,那么,就可以跟着冒霜夫人,见到那下毒之人了不是吗?” “不行。”说话的是赵南星,他沉声道,表情是出乎意料的严肃,“醉生梦死用来凶险,尤其是下药之人越是强悍,那凶险程度就越高,如今冒霜夫人的理性荡然无存,到时候在梦中很大几率会率性而为,若是不管不顾,拖了造梦人入了沉梦,谁来负责?” 赵南星道:“而且不是所有人间界的弟子都可以使用醉生梦死,只有云字辈的人才可以。” 顾悦行奇怪道:“什么是云字辈?” 络央回答:“云字辈并不是辈分,而是可以得到‘云绢’的弟子——人间界有一种蚕丝,织出来的布白如雪,轻如云,故而为云。而只有极少数的弟子,可以得到云绢做出来的防身衣,例如我的云卷。” 那云卷顾悦行见过,就是络央的外裳,用人间界的天蚕吐的云丝而成,水火不如,刀枪不惧,有云纱的美名。而在外,这一袭白纱卷起为云,遮天为墙,云起云落,一夕之间。 “这么说,谢明望也有?” 络央点头,同时说道:“醉生梦死,需要用到云绢。” 若是顾悦行看到过谢明望布梦,就会明白为何谢明望会被称为织梦者,云绢扩大,在空中形成如蚕茧或者蛋壳那样的弧度,把醉生梦死的人一同包含进去,自称一方世界。 这才叫织梦者。织就一方世界的梦境,和外在世界全然无关,那一方天地,任我造就。可是这种小小世界,造来容易,倾覆也是片刻之间。就好像孩子堆的沙堡,看着漂亮,其实毫无根基,轻轻一堆便就塌方。 而这种塌方,织梦者可不是和堆沙堡的小儿一同立场了。 织梦者,是沙堡中的泥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步之遥” 这里有云绢的,已知,是络央和谢明望。 但是吧...... 顾悦行以一种怀疑的表情看着赵南星,道:“陌兄难道没有?” 陌兄翻了个白眼,说道:“难道顾盟主是希望我去?” 顾盟主自然是否认的,他笑眯眯道:“这可不行,虽然陌兄可以,不过,赵王爷可不行,这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江湖都要抖三抖了。” 听听,是抖三抖,还不是抖一抖。 赵南星不言语,不搭理。 倒是络央产生了好奇:“我记得我的大师兄也是云字辈的,理应有随身的云绢,这种东西,是给得意门生,一是用来保护自身,二来也是一层武器。” 赵南星只是淡淡道:“我愧称一声神官的大师兄。” 言尽于此,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陌白衣从当年被赶出人间界之后,陌白衣这三个字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留在人间的只有赵南星,既然人间界已经没有了陌白衣,那么赵南星也不会用只有陌白衣才有资格用到的东西。 想必那云绢是被他给弃了。 那么如今,蓬莱阁能够使用地上醉生梦死的,只剩两位。 但是谢明望已经入梦了,络央.....根本冒不起这个风险。 虽然万般不甘愿,可是这个想法也只能作罢。 如今,冒霜夫人变成如今模样,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络央的面色就一直没有恢复,一直都是苍白的。她说道:“我.......” “我”了半天,最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顾悦行虽然心知肚明,但是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这个建议是络央出的,选择是冒霜选的,最后结果怎么样,也只能承担。 冒霜如今身体倍棒,就差试试会不会吃嘛嘛香了。她断了一只手臂,血流了一地,虽然面色发白,偏偏精神十足。她的精神未免太好,好到让顾悦行心里疑神疑鬼,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道:“这......这冒霜夫人,会不会是......那个,啊?回光返照啊?” 这个可能性可能络央也有所猜测,结果顾悦行说出来之后,她的脸色还是没控制住变得更加不好。 赵南星趁着冒霜不注意,把脉了一番,说道:“不是。她精神是真的很好。那第二层毒药让她常年身体都很好,加上体内先天的血性,你如今可以当她是个偶尔受伤的矫健的虎豹,常人看着要命的伤势,根本奈何不了她。” 顾悦行大吃一惊,差点口吃了:“可是.......可是这......” 他指着满地的血,说不出完成连贯的话,不过意思明确不过,赵南星道:“失血罢了,她回血的能力也胜过常人数倍,大概几天时间就可以了。” 这么说着,冒霜夫人得意洋洋的又冲破了顾悦行点的穴道,她这回没有再度攻击,而是在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得意洋洋的开始舔舐自己手上的血,舔了一口之后,两眼放光,接着就开始一下一下的舔舐个痛快。 赵南星道:“待会要迷倒她,然后给她身上的血腥气去除,再换一间干净的屋子。” 顾悦行道:“这血腥并没有激发她的兽性.......是不是?” 赵南星冷冷道:“这血已经不新鲜了,而且这是她自己的血,同时,你没发现,现在血腥气几乎没有了吗?” 顾悦行闻了闻,果然发现血腥气几乎淡的不见了,他奇怪道:“怎么回事?是刚刚没有的吗?” 赵南星到:“我刚刚进来,就下了手。” 顾悦行吃惊:“什么时候?” 从他们进屋,到后来的发生的种种,赵南星的所做作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更何况,刚刚赵南星一直抱着络央没放下,也腾不出手来做这一切啊。而且回想冒霜的反应,也应该是在赵南星放下络央之前就消了味道了。否则这两次冲开穴道的冒霜表现就不会那么平和了。 赵南星道:“我适才踩上了血泊。” 顾悦行恍然大悟,同时又一头雾水。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赵南星到底是怎么去做手脚的,但是他到底是明白,这其实是赵南星的一种手段。也就是说,赵南星故意踩上了血泊,然后把满屋铺天的血腥气给消除了。 顾悦行道:“可是若是如此,为何我一直不察?” 那么刺鼻的血腥气消除,他作为警觉的江湖人,应该第一时间就发现才对啊,为何等到赵南星点破了才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卷进不属于江湖的风波里,属于江湖人该有的敏锐力都失去了? 赵南星淡声解释:“你眼前还是血泊满地,眼睛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令你的嗅觉迟钝和麻木——不用担心,人人都会如此,包括我们,所以并非是你单人的迟钝导致。” 顾悦行这回算是懂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所以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的鼻子?” 赵南星笑笑:“差不多吧。” 赵南星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表现得并不明显,甚至隐蔽,但是依然被顾悦行看出来了,顾悦行挺高兴,这表示他属于江湖人的敏锐力并没有减弱。 非常棒。 络央的面色十分不好,是那种虚弱的不好,尤其是和冒霜的兴高采烈的苍白对比,更加惨不忍睹。 顾悦行升起了他天性中澎湃的怜香惜玉来,道:“络央姑娘不舒服,我们先走吧。” 然后就示意让赵南星把络央抱起来走人,他道:“我不是太夫,络央姑娘筋骨手上,我手上没轻重,下回,下回换我来。” 瞧这话说的,下回还要这么惨吗? 赵南星无语,但是也真的听了顾悦行的建议,弯腰把络央再度抱了起来。 刚刚打开门,就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小铃铛。小铃铛果然是翻墙会情郎的一把好手,这一次也是不着痕迹的跑了进来。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找到了蓬莱阁门口,门一开,她就越过了顾悦行一行人的肩膀看到了身后那个神气活现蹲在椅子上舔自己手上血迹的冒霜夫人。 在半天之前还中了毒,浑身抽搐口不能言的冒霜,如今虽然丢了一只手,可是却灵活不已,目力惊人,她果然也看到了门外呆愣的小铃铛,看冒霜的眼神,应该是认不出来了,但是她似乎非常喜欢有人围观,尤其是对她没有威胁力的年轻孩子。 冒霜高兴的上蹿下跳,一会蹲在椅子上,一会儿窜上房梁,还不停的冲着小铃铛吱哇乱叫,等到小铃铛视线和她一对上,立刻兴高采烈地要捶胸。 结果,小铃铛愣愣地看了一会,终于“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跑走了,把一脸错愕,倒吊在房梁上准备表演倒挂金钩的冒霜给弄得愣住。一行人,包括冒霜都没回过神,眼睁睁看着小铃铛跑了。 顾悦行道:“这是吓跑了?” 顾悦行说吓跑,不是说伤心,因为他照面了么,看得清清楚楚小铃铛脸上复杂情绪的变化。 确实,惊吓大过于悲伤。 看来,那荒宅中其余的姑娘,应该对于解读这事算是死心了。虽然但是......她们这些姑娘的年纪还不到天生血性开始觉醒的时候,若是真的能够拔毒,成功率还是大过于冒霜的。 可是这种成功率再大,哪怕是九成,那还有一层的可能会被变成第二个冒霜。想必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做这个代价的。 小铃铛跑了,但是她既然在蓬莱馆中跑动,能进来蓬莱管,这应该表示小铃铛那些姑娘都是安全的。顾悦行也实在是分身乏术,他疲倦道:“你们先去安顿,我要处理这位。” 赵南星点点头,说道:“小孟将军会来协助你,这血屋不用担心,蓬莱馆的人会处置。” 顾悦行一脸疲倦,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 当夜,赵南星一个人在院中喝酒,他又换了一身衣裳,这回依然是一身白衣,外面罩着一件轻轻薄如雾的罩纱,月色如洗,微微夜风浮动衣摆,落到顾悦行眼中,仿佛见到了真的蓬莱真仙。 顾悦行故意让自己走出了声音,又在赵南星发现的时候笑道:“你真是不该多穿白衣,每次见你穿白衣,都觉得你要一个人独自远走高飞了。” 赵南星笑,给顾悦行倒了一杯酒,说道:“我留在世间,牵绊无数,飞是飞不走了,大概死了,还要坠入黄泉,把孟婆砸晕,令我带着记忆轮回来生,再度痛苦不堪。” 顾悦行道:“痛苦么?王爷金尊玉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寂寥啊。连个并肩的人都没有。” 顾悦行听他幽幽叹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讲:“今日挫败,想必神官要一些时日恢复了。” 赵南星淡淡道:“医者本就如此,挫折多多.....她一开始就经历挫折磨难,好过将来被百姓簇拥到高处再跌下来的惨烈。” “.......何况如此挫折还算是轻的,更加令她难受的,会是丑人部落,真的要完了。一步之遥而已,却要完了。” 顾悦行道:“一步之遥?” 赵南星道:“这虽然算是疑难杂症,可是,一下子有很多病例。但是.......唉。” 其实顾悦行也不用再去追问,冒霜的情况是否可以有转换的余地了。他虽然对于人间界的人间档案知道的不多,但是也能猜得出来,这种东西,差不多就是类似于江湖流行的《江湖秘闻录》或者是《江湖怪事合集》这一类。记录的都是一些离奇古怪的案子,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遭遇等等。基本都是没头没尾,就算是有人因为好奇去翻阅,最后也得不到个结果。 因为就是真的没结果。 有个案子,就发生在江湖的一个庄园里,当时那个庄园的庄主乐善好施且十分富有,每次有江湖人路过借宿都会好酒好菜的招待,兴致来了还要一通泛舟游湖或者月下痛饮之类......但是有一天,照样有很多江湖人到他的庄园喝酒,主人照样招待,那是一个月夜,没什么特别的,月亮就一如往常的挂着,夜风也一如往常的吹拂着,酒香也还是那个酒香,下酒菜还是那些下酒菜,但是偏偏,在第二日,那些月台上痛饮的江湖人,全部死在了那里。 没有任何伤痕,也不是醉死,神态安然,宛如睡着。 如果说要归罪主人,也不行——因为主人也跟着一起睡死了,同样没有伤痕,同样不是醉死,同样神态安然,宛如沉睡。 而且仵作最后验尸,发现他们体内的酒量并不多,就和喝完了酒之后,大睡一觉差不多——而且若不是死了,醒来之后,酒都解的差不多了。是的,没错,他们死了一夜,可是体内的酒却还在照样分解! 这就十分惊悚了。 官府查不到原因,请来道士僧侣也不明所以,因为这种满头雾水的案子,最后只能以收入到了《江湖怪事合集》里了。这个收录的最后结尾,就是没有结尾做结尾。因为根本不知道原因。 怪事集中,几乎全是这种的案子。 无解,故而入录。 那么人间界的档案也应该是差不多的。无解,奇特,悬疑,故而入档案。 顾悦行听一些大夫说过,有一些病,真正的“疑难杂症”,因为得病的人实在是太少,真的“万里出一”,这种病情,得病的人,往往只能认命。因为这一类的病情,很少,几乎没有医者会去研究如何医治根除。因为或许等到真的研究出来了药到病除的法子,那病人就死了,而一个医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相同的疑难杂症。 因为“难”,更加是因为“杂”,很多容易救治的病况,很多都是因为找到了规律,对症下药。而疑难杂症的病,规律可能有,可能没有,但是在太夫看来,那规律就算是想要找到,也要先理清楚那面前的一堆杂乱无章的乱麻。这可和真的乱麻不一样,有的需要耗尽一生的心血,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当时那个老太夫说:“若是想要解开,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哪个的了疑难杂症的病人,会肯做我的练手呢?没打死我就不错了......” 冒霜的这个例子也摆在了眼前,或许不是不可能拔出毒性,可是那些少女,谁肯冒这个风险?毕竟冒霜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第一百三十章 神仙居蓬莱所” ...... 思及至此,顾悦行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叹气之后他就觉得自己长吁短叹的样子实在是不好看,于是就饮了一杯酒。 那酒刚刚入喉,就酸的他找不到北。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下肚了,连呸呸呸吐出来都来不及。 等好容易缓解过来,才看到旁边赵南星忍笑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桌上不光有一壶酒,还摆着一盘雪片一般的东西,一看,居然是切成一片片薄薄的糖片。 他仔细看了看酒坛,果然是自己买的那一坛子酒。 所以,这一盘就是.......“......薄如蝉翼,入口便黏在了口腔上颚或者舌头上。这个时候,送入一口青梅酒,那微酸的青梅酒就会划过糖片,中和酸味,变成一种似甜非酸一种滋味?” 顾悦行记忆力极强,几乎一字不差的把之前赵南星说的话重复了出来。 赵南星点头,示意了一番。 顾悦行将信将疑,真的取了一片进嘴,果然,那薄薄的糖片并没有因为口腔的温度立刻融化,而是黏在了口腔的上颚上,那厚度果然十分讲究,既能够被立刻融化,却又不会马上融为一股甜水。 这个时候,赵南星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顾悦行接过,依然是将信将疑的饮了。 果然,那原本酸的掉牙的酒液入喉,因为中和了口腔上颚的浓烈甜度,很好的容和成了一种酸甜滋味,同时又不是那种小女儿家喜欢的蜜饯的酸甜,而是带着酒香和梅子香气的滋味。 酒液混着那上颚最后一点的糖入喉,下肚,最后卷成一股不停的回味在舌尖上的甘甜。 顾悦行咂咂嘴,由衷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且理解了京都那些贵子们的讲究了。” 这种若是不亲自尝试一番,定然会不以为然:“不过就是当时酿酒的时候过酸了,才不得不在品酒的时候加糖食......这若是发生在我们江湖上,又被江湖人给撞上了,就举个例子,若是在悦来客栈喝到酸酒,那可是要掀桌的!” 结果呢,京都人非但没有掀桌,还想出了这种特立独行的饮酒之风,有的人看是雅,有的人看着呢.......“啧,酸。” 酸酒,酸文,酸秀才。 ...... 但是亲自品尝了这一出的顾悦行就知道了,这种口感,虽然是误打误撞,可是绝对不是平日的青梅酒能够做出来的滋味的。 而且,当时京都的也说了啊,虽然不算是故意,但是也确实是误打误撞的方法。 一个小公主和一个小皇子无意中做出来的法子,谁会觉得是特意为之呢? 如今,顾悦行知道了小皇子就是赵南星,又猜到了络央可能就是那位南燕的小公主。如今,这赵南星坦然地在喝这有着当年味道的酒,他心里,算是什么滋味呢? 酸?甜?还是苦? 顾悦行道:“你好像有心事。” 赵南星笑笑:“这种言语的开端可不算是高明。” 也是,一般以“你好像有心事”作为开场白,那简直等于跳到对方面前,大声喊叫道:“喂喂喂!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是不是有心事啊你一定是有心事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然后接下来的话,无论是沉默还是沉默,其实话外音都恨不得抓着对方的衣襟疯狂的摇晃,大喊:“快说出来让我乐一下快说快说快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悦行不慌不忙,也不在乎赵南星不给情面的态度,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赵南星就是应该这样,高高在上,偶尔平易近人也不错,但是要知道,不管是江湖还是官场,或者是任何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称为是“平易近人”的。 摸着良心说,不管是赵南星也好,陌白衣也一样,其实都不算高傲,甚至可以说:斯文优雅,平易近人。但是真的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能用“平易近人”这个词来形容的人本身就有一种无法令人忽视和平视的优越感。 赵南星当然是平和的,但是他的平和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也不是真的就看淡然的名利——顾悦行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赵南星往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培养继承人的那种奉献者的身份上想。或许在坊间话本里,百姓很希望他真的做这样一个宁愿被小皇帝疑心,被大臣提防,被众人误解都忍得下去,吐血都要偷偷吐在手帕里依然为国为民的苦情男,但是,那真不是赵南星。 他骨子里有野心,他的平和,更多的源自于他的宽容,但是这种宽容都是有前提的。他对那个小皇帝很宽容,因为那个小皇帝确实可以培养,不是朽木;他对群臣宽容,因为群臣还是忠君的;他甚至对于那个撒泼打滚的怕死逃命的孟百川宽容,或许他还有点用处;他可以对上无畏惧对下不藐视,那并不代表他能够忍受一次一次被人漠视,更加不会让人敢去试探他的底线。 ...... 顾悦行心想着:“他会对我宽容,大概也是因为,我没有作死吧。” 顾悦行于是说道:“你今日在蓬莱阁,是看出了什么吗?” 他又道:“或者你是在担心谛听?——天都快亮了。” 顾悦行看了看天,天上已经差不多要升起启明星了。这是夏日,天亮的早,越是接近京都,天亮的就越早。 据说当年宋国选宫城的时候,天师奉命勘测龙脉,偶然路过一处地方迷了路,正举目茫然时候,遇到了一个白衣的童子,那童子全身一尘不染,身穿五彩褂,头戴紫金冠,手持一朵白花,蹦跳而来,天师连忙向童子问路,童子却道:“你无路可走——这并非你该来之地,又何谈寻却出路呢?” 天师大惊,遂明白自己无意中到了神仙之所。正待借着问询的时候,刮过了一阵大风,那童子在风中嘻嘻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白花被风吹得升起,一直升起,最后竟然成了那一颗启明星,而面前的那个童子早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天师知道这是神仙指路,赶紧顺着启明星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回了人间。 此刻人间,却已经过去了三年。 当时宋帝皆以为天师蒙难,此刻成为国师的便是天师的徒弟,众人见到天师“死而复生”,纷纷大惊失色,以为见鬼,后来见到天师果然活着,十分欢喜,纷纷询问,问询之下才知道天师见到了真神。而在天师的指引下,竟然真的找到了遇到童子的地方,之后,宋帝就在那片遇仙之地盖了皇宫,又称为宋城,而民间百姓,又管这个地方叫做神仙居,和人间界遥遥相对。 因为民间向往神仙所,但是修仙是个苦活,普通人根本不想要这样做,想想其实也正常的——大家当神仙,虽然是为这长命百岁,可是若是长命百岁了之后日日都是苦修和断情绝爱,那还要当什么神仙? 要知道,羡慕神仙,是羡慕神仙的好的。 什么好?自然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上天入地,神仙仙女载歌载舞,手拉着手享受世间繁华”。 否则若是一辈子吃素,念佛,还要时不时承受雷劈电打,然后看到女施主就念佛,看到男施主就诵经,酒肉没法穿肠过,佛祖日日念经文......这谁乐意当菩萨? 天界的神仙到底什么样是真的不清楚。 但是宋城的神仙居,和人间界的蓬莱所......倒是真的,要荣华富贵有挥金如土,要万人敬仰就有一人之下。所以,抛却苦修登仙羽化,宋城和人间界才是民间百姓最向往的地方了。 而赵南星,实在是羡慕者本羡慕了。 既是人间界的大弟子,又是宋城的一人之下。这人生,上辈子烧的香大概有腰粗。 上辈子烧粗香敬佛的赵南星也抬头看了看夜空:“我其实都在担心......” 担心也是理解的啊。所以担心的在借酒浇愁吗? 顾悦行正准备和他来一杯对饮,又听到赵南星点名他:“顾悦行。” 顾悦行还没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他想也不想就应了一声:“嗯?” 他听到赵南星说:“别给我惹事。” 什么叫别给他惹事啊.......这一路上,惹事的不是谢明望和络央还有那个孟百川吗?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顾悦行无语了片刻,道:“你也就会柿子挑软的捏。” 他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不过也算是你眼光好,知道我才是那个最不会惹事的。” 他一开始确实不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赵南星这句话的全部意思:“我现在焦头烂额,不停地处理谢明望络央和孟百川惹出来或者挑出来的事情,已经快要精疲力尽,所以拜托你,别再给我惹出别的事情来。” 至于为什么赵南星偏偏只对顾悦行说这句话呢?当然是因为顾悦行至今为止,没给他惹出来麻烦过呗。 他浑然忘了,这冒霜夫人,就是他“路见不平”还没拔刀就给助过来的。 但是偏偏,这是巧了,就算是他不去路见不平,这冒霜夫人也会过来求助的。因为......怎么说,这出戏,开场板,不是他们这一方来敲的。 也就是说不管顾悦行到底会不会路见不平,甚至他们会不会来这个地方,这一场戏,都已经开了。 小铃铛不是这两天才遇到那个情郎的,冒霜也不是这两天才被下毒的,顾悦行也没有预料到会遇到络央,赵南星也没预料到会撞上回马阁的事情。当然,赵南星自然会遇袭——毕竟那北霜里的暗器确实是针对他的。可是若是不是因为络央在,他们也不会来到这个青果城,来到这里的蓬莱馆。 毕竟......谢明望是不会来的,赵南星更加不会来。 这些很多都是巧合,如果有人,就那个卍夫人,真的能够把这些巧合都算计清楚,那也太可怕了,他们干脆不用与之斗争了,直接投降算了。 所以顾悦行才会如此高兴,并且高兴得意的理直气壮。 赵南星似乎被顾悦行的高兴传染,也跟着松快了一些,他说道:“嗯。” 虽然简单,就一个字,可是一字抵得上千言万语啊。这一个字直接承认了顾悦行刚刚的所有猜测。 他高兴之余,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惹事的。毕竟嘛,在那些什么话本里,最会惹事的就是江湖人,我呸!江湖人可是最知道分寸的,从来不做僭越之事,小心地不行呢。” 赵南星一征,继而明白了过来。 他娓娓道:“这种偏见之事,确实难解的,不过你知道,我并非此意。” 顾悦行满不在乎挥手:“当然,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大多数,并非如你这般的。所以江湖人大多时候,都是有怨气的。” 确实。 毕竟对于老百姓和官场的人来说,对于江湖人本就偏见,实在是太喜欢以偏概全了。好像在他们眼里,一个江湖人就能够代表全部的江湖人,尤其是在抓到一个江湖人做错了事情之后,那那些人恨不得敲锣打鼓大声嚷嚷,说:“你看你看,江湖人就是人间败类!我说的没错吧!” ...... 因为这些种种不公,所以江湖人一旦遇到官府,皮都崩的很紧,能闭嘴就闭嘴,能不暴露就不暴露。 实际上十分的不公平。有江湖人愤愤不平道:“大家都是人,不管是江湖人还是平头百姓,人人出生都有一张户籍吧?怎么就只有江湖人,非要一杆子打翻一船?” 这事无解。即便是在这位新任武林盟主顾悦行的心中也是抱着悲观态度。 他今日说着话,确实带了些抱怨的。 不过这种抱怨说个一两句就完了,也不必真的斤斤计较,又不是赵南星让那些百姓对江湖人偏见的。 不过,顾悦行道:“官府那边,真的应该改改,绿林好汉不等同于江湖人,那些水匪啊山匪啊什么的.....也真的和江湖人没关系。怎么就不能分分清楚呢?” 顾悦行抱怨道,这种抱怨,一旦开了匣子就有点关不住,他絮叨的声音还挺好听,属于年轻人的清朗和爽快,夜风徐徐,美酒佳肴,听听抱怨,都算是乐事。 顾悦行絮叨个不停,转移话题的毛病也还是没改:“还有啊,你是不是,知道了卍夫人是谁了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半头雾水” 也是幸亏赵南星已经习惯了顾悦行的这种说话方式。 他面上和心里都淡定的很,说道:“你憋了挺久了吧?” 顾悦行嘿嘿一笑,算是承认了。 赵南星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顾悦行爽快道:“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你们那位同门,谢明望,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虽说没有直接说坏话吧,不过在你们那位同门谢明望的眼里和心里,这天下最能做坏事的就是那位人间界的曾寥寥。” 顾悦行道:“这个曾寥寥,我是真的不知道是何人,是个中年的妇人或者白发苍苍的老妇?——我一概不知道。反正就知道,她是络央的师父,然后呢,是谢明望看不顺眼的,同时,还是把你逐出人间界的领头者。” 赵南星道:“确实如此。”他看了一眼那院门,即便是在蓬莱阁,待客都算是气派的,还不是一人一间房,而是一人一间院子,尤其是络央,还有几个女仆服侍,看络央习以为常的态度,也算是开了顾悦行的眼——要不让他真以为人间界的弟子都是类似于苦修或者修仙的呢,要么不吃不喝不食人间烟火,要么就是砍柴挑水挖野菜样样都来,反正要么饿的皮包骨飘飘欲仙,要么累的精壮如牛一口气能跑八十里。 结果他在和蓬莱馆的小医女聊天的时候当笑话给说了,小医女听的乐不可支,说道:“这若是如此,前者呢,就没有精神研读医术啦,那后者呢,为了柴米油盐日出日落,耕田织布,每日为了生计都要忙死了,怎么能够有力气去专研医术呢?” 小医女说:“我以前啊,也觉得那些人间界的弟子们应该是各个出尘脱俗宛如神仙的......毕竟人间界挑选弟子也要看脸,各个都生的模样周正。后来我到了这里做医女才知道,原来好多都是老学究,就好像那村子里的老秀才。” 小医女当时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说道:“也不算是老秀才,老秀才考学考了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脸上没有光。老秀才,属于那种没办法的两袖清风和学究气。人间界的弟子嘛,属于那种自愿做个学究,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学出来东西,会究出来东西,所以脸上亮光光的。” 起初的时候,顾悦行还不明白小医女说的什么是“脸上亮光光的”或者是“脸上没光”,他起初还以为,是小医女说老秀才屡次落榜,没脸见人脸上无光的那种光呢。 现在看到举目望月的顾悦行,月光洒落在他脸上,形成一种淡淡的光,他在这光中,从容,淡然,冷静。不管面前到底是什么,他的冷静和从容,似乎才是一种永恒。 顾悦行忽然就明白了小医女所说的“光”了。 所谓的光,大概就是眼前这种因为从容自信而有的神采飞扬吧。 顾悦行叹了一口气:“这么神采飞扬的赵南星,应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觉得太过于困扰吧。” 顾悦行思及至此,说道:“谢明望一心怀疑,这些事情,和曾寥寥有关系,所以他才不惜入那个凶险的醉生梦死,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和证据。我在想,这事你应该知道?” 赵南星回答道:“知道一些的,但也是今日才知道。” 为何今日才知道呢,是因为通过醉生梦死得到的证据实际上在官府看来是不作数的,唯独一个地方,哪怕是入梦得到的证据,也能成为指认的有利武器,那就是人间界。 而能够在人间界里惩罚的,自然也是人间界的弟子了。 赵南星在得知谢明望私下动了醉生梦死的时候,勃然大怒,却又同时无可奈何。 他叹气道:“我那个师叔......也太.......” 太什么的,他最终也没说出来。 顾悦行若有所思道:“太清醒?太果断?太......勇敢?” 赵南星笑:“你这般说法,仿佛是在觉得谢明望的判断是对的。” 顾悦行道:“我不知道啊,我也不会觉得,是因为你已经判断了谢明望的判断。我才如此觉得的。” 赵南星这下回头看他,说道:“你......不应该坦然你善于观测人心的本事。” 顾悦行笑:“我不是善于观测人心,是谢明望恨不得嚷嚷的天下皆知。——他认为,这包括连月城,包括鬼蜘蛛,包括红花馆,和眼下的冒霜夫人中的毒,现在都牵扯到了卍夫人,而谢明望觉得,卍夫人,要么就是那位曾寥寥,要么也和曾寥寥断不了关系。” 顾悦行见赵南星没反驳,知道这个猜测算是被默认了。 于是顾悦行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也是今天?” 赵南星对他还算是坦然,说道:“冒霜夫人的毒,中的太过于精细了,如此正好的延续了之前的毒,又如此正好,不但没有伤及肌理,还可以强身健体,若是冒霜夫人一个也就算了,偏偏那院中其他的孩子们也是如此,那就表示,下毒的人是个罕见的高手,可以称得上是杏林奇葩。” 顾悦行听到这里,问道:“那曾寥寥恰好是个罕见的高手?杏林奇葩?” 赵南星点头又摇头:“曾寥寥的医术不错,不过她之所以能够成为人间界的当家,并不是因为她医术最好,所谓学业有钻攻,她是个.......经商的奇才。” 人间界多得是天纵奇才的医者,也不发那种世家出身的名流,在真真正正算是卧虎藏龙的人间界中,曾寥寥无论是样貌亦或者才华,都不算是出众。人间界中有她年轻时候的画像,每个入门的弟子都会画下一张入界的画像,等到出人间界的时候,再画一张入世的画像。也算是前世今生走过一番。 很多画像上画的都是稚童,那些都是世家或者天生我才的奇才。而曾寥寥入人间界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个可以待嫁的少女了。 顾悦行问道:“曾寥寥既然如此平庸,又是如何入的人间界呢?” 赵南星想了想,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对顾悦行讲解曾寥寥在人间界的平庸和在人间的不是一回事,他艰难道:“她.......她聪明,所谓平庸,只是因为她生的并不是特别美,然后她的聪明也不是特别的显眼。就好像,有些人的聪明像是太阳,光芒万丈令你无法忽视,无论是低头还是举目,都能够直观的感受到太阳的炙热。而曾寥寥.....” 而曾寥寥的才华,属于那种细水长流的。如流水,如月,如雾。虽然不显眼,可是也做不到真的会被无视。 因为这样,由着低调才华和聪明的曾寥寥,在少女的年纪,成为了人间界的弟子。 曾寥寥的入界的画像中能够看出来她少女时候生的很甜,一张白皙的圆脸配上弯月一样的眼睛,看着十分的无害,若是顾悦行见了,也会觉得她是小家碧玉。她不常笑,认识曾寥寥的弟子都说她为人害羞,腼腆,不这么爱和人说说笑笑。 之后,以陌白衣身份见到曾寥寥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美丽的妇人了。 是的,岁月在曾寥寥的身上十分的宽厚,大约是怜惜她少女时候的委屈,所以缓缓地补偿了她。她现在五十岁的年纪,但是保养的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来许的样子。外人若是见了她,十有八九会猜测她是不是一个豪门爵府的当家主母,或者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妇人。而她与细致保养的同时又多一丝超凡脱俗的世外清冷和矜贵。她面相慈悲,眼神温柔,她像济世救人普度众生的观音,像下凡拯救苍生造福大地的仙女。 赵南星说:“我当时.......很多事都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她高高在上,穿着绣着莲花的裙裳,头上珠光宝气,擦着明媚的胭脂......当时若是面前有一面镜子,同时照这我和她,那,像鬼的哪一个一定是我。我像个鬼一样,听到她下令,从此人间界再无陌白衣这个弟子。” 顾悦行心惊肉跳:他早就知道了陌白衣被逐出人间界,但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事情和从当事人这里知道来龙去脉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且,无论他从哪一方面知道这是,原因他依然是一无所知的。 这一次赵南星主动提及,顾悦行却反而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这一句“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原因被......”当问不当问。 回忆往事的赵南星宛如游魂一般,说话的声音都显得空灵和飘忽,他说道:“我当时狼狈,确实是狼狈,被削了人间界的身份之后,我实在是艰难了一段时光,所以,谢明望恨极了曾寥寥。他觉得以曾寥寥的手段和聪明,不会聊不到我一路失去了人间界的庇护会招来什么后果,但是,曾寥寥还是把我削去了人间界的身份。” 顾悦行听得勉强算是“半头雾水”,因为他知道江湖和人间界有契约在身,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位江湖前辈欠了人间界那么大一笔钱,结果要让整个江湖还债。反正规矩就是:只要某一个人间界的弟子觉得自己行程有难,自身难保,那么就可以去向江湖进行求助。等于是需要一个护卫,一个免费镖师,一路护送这位弟子到对方要去的目的地。 而那求助的地方,说来也是容易找的,就是开遍江湖坊间的悦来客栈。进了悦来客栈,放下人间界的玉牌,面前摆上一杯茶,那表示这件事情问题不算是大,只需要一个武功不错的江湖人护送一番就行;若是摆上一杯酒,那证明这事虽然不大,但是需要一个武功好些的;这若是放了一壶酒,那就表示这事棘手,需要多多益善;而若是叫来一坛子酒.......好家伙,或许要惊动武林盟主了。 而想必来说,赵南星当时一定是遇到了至少是“棘手”的问题,但是因为失去了人间界弟子的身份,没有了玉佩,也就无法求助江湖。他能平安,也一定是吃尽了苦头,怪不得谢明望怨气冲天,至今不散。 顾悦行说:“难道是因为谢明望觉得,曾寥寥是想要害死你?” 赵南星不答。他的表情却不是那种默认的。 也或许他是真答不上来,真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没有现在的判断力,而谢明望之所以愤怒,也当时因为当时并不在赵南星身边,有心无力,所以把这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一同转换成了愤怒迁移给了曾寥寥。 但是凭良心说,这种事情,真的是会凭着一腔的迁怒就能给人盖上罪证的章吗?以顾悦行这段时间对于谢明望的了解,他觉得谢明望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讨厌曾寥寥,一定是那种掌握了证据的讨厌。就好像赵南星一般,他迷茫于曾寥寥的所作所为,也一定是基于对当年的事情的茫然的基础上。 这双重基础下来,赵南星越发的迷茫,而谢明望,就越发的愤怒。 真是.......迷雾重重。 赵南星如今的所作所为,和现在对于顾悦行的“交心”,其实都算是一种试图的拨开迷雾的举措:如果他身在局中世故茫然的话,那身在迷雾之外旁观的顾悦行是不是有可能会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呢? 赵南星继续回忆道:“后来.......曾寥寥很聪明。你知道,学医的弟子,和那些考科举的文人,其实是相同的,就是一旦沉浸到一件事情之后,就会对别的事情分不出心思。哪怕是一个医馆好了,除了问诊抓药的大夫,还需要管账的先生,也需要一个能够打理医馆,吆喝买卖和药贩子讨价还价的掌柜。这样一个医馆才能红红火火。” 而曾寥寥,就属于这样的人。 她精通医术,通晓药材的好坏,脑子里还有一本账本,既能够精准的买卖药材,还能和周围的医馆建立良好关系,曾寥寥成为人间界的当家之后,人间界的座椅都换了一批新的。连饭碗都可以摔一个捧一个。 赵南星对于人间界选择曾寥寥作为当家也算是理解:“总不能我这样一个被驱逐的逆徒在宋城吃香喝辣穿绸挂玉,人间界那些子弟,在挨饿受冻,捧着孤本医术当暖炉吧?” 顾悦行正想着那些老学究一样的仙人哆哆嗦嗦抱着一堆纸卷冷的流鼻涕的样子,差点笑出声。还未收敛神色,就忽然扭头冲着屋顶一声轻斥:“下来!” 他手下不动,飞出一道白光,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咕噜噜的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白光飞快来去,瞬间又飞回了顾悦行手中。是那个酒杯,完好无损,却十分尽责的把那个人给打了下来。 他落地,如一只灵巧的猫一般四肢着地,抬头,借着月光一看:“谛听?!” 皱眉出声的是顾悦行,他把手心里发烫的酒杯放回去,稍看了两眼,就发现了自己刚刚没有认出谛听的原因:“你的背上怎么了?” 谛听的背上生了一个巨大的驼包,高高的拱起,刚刚在屋顶上背光一看,还以为是个佝偻着背的驼子,武林中人,又不是说驼背就当不了高手,所以顾悦行一视同仁,对于这样的暗伏者,也是没有因为那是个驼子而软两分下手的力道。 顾悦行道:“你好好的,爬什么屋顶?正大光明从前门后门哪怕是狗洞进来都比爬屋顶强。” 听到顾悦行这样一句,前后进出都是爬了狗洞的谛听沉默了。 他现在,目前,暂时,十分的不想要听到狗洞这两个字。甚至还想要再回去京都之后,把赵南星府里的狗洞都给填补上才好。 十分沉默的谛听沉默的从背上扯下来一个包裹,然后继续跪着沉默。 顾悦行一时半会对谛听的沉默不知所谓,于是转头看向赵南星。 之后,赵南星似乎是斟酌了片刻,说道:“走吧。” 于是就走了,回了房中,关起门聊。 梦到谛听关上了门,才发现顾悦行竟然也跟了进来,他立刻瞪他,却听到赵南星道:“无妨,顾盟主也该来听上一听。” 谛听这才沉默,面上的表情继续恭顺起来,不过依然在一个背着赵南星的角度上狠狠的瞪了一眼顾悦行。 赵南星用火折子点燃了房中的蜡烛,一盏烛火不够,谛听又捧来了两盏油灯,但是依然嫌弃不够,还在左摇右看,似乎想要再寻几丝光明来。 于是赵南星就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囊,掏出里面的一颗珠子交给了谛听。 谛听似乎对这个被手绢包裹的珠子十分熟悉,他极其熟络的接过,想要找一个东西放置这个珠子。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符合心意和配得上这个珠子的。眼看着要为了个珠子耽误事,顾悦行干脆伸手道:“我来我来,多大个事!” 于是就找到了一个干净的酒杯将珠子恭恭敬敬的搁在了上面。十分平稳,评分牢固,顾悦行也十分的满意。 他在甚至在揭开那包裹的手绢之后看到那流光溢彩的珠子的时候感慨道:“天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硕大的夜明珠——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吧?” 都说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十分稀少,能够在夜里发光,赫赫生辉,而且尤其是东海的夜明珠,如龙眼般大。世人见识有限,于是那些所谓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各个就如岭南的龙眼果那一般大,然后夜晚发出和磷火差不多的幽幽绿光,就这样,还能引地一帮人感慨不已。 却不知道,真正的夜明珠,原来大如“真龙之眼”,一只龙翱翔天空下潜深海,它的眼珠子,就应该有一个鸡蛋般大小,圆润无比,天造地设都出不了这样一颗圆润的珍珠,任何一颗人间的珍宝,都发不出出这样的流光溢彩。 顾悦行感慨万千,直呼“见了世面”。 然后转手就把这样一颗真正世间罕见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放在了一个酒杯上。 差点把谛听给气死。 还是赵南星道:“好了好了,说事情。为何要进门说话?” 谛听这才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委屈的夜明珠,然后走到了那个包袱面前,一把把包袱里的东西都哗啦倒了出来。 顾悦行和赵南星还没有来得及凑上去看,就被逼人的腐臭之气熏的后退到了门口。尤其是顾悦行,他本来就爱干净,当时在连月城为了不让脚上沾着血迹,宁愿七天不下房顶,来去都是飞的。这下这气味一出来,他顿时觉得这种脏污顺着气味钻进了他的头发丝,他的衣服的线头甚至是他的皮肤的汗毛中。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去洗澡,他捂着鼻子连连道:“苍天,陌兄,你说你一日换三套衣裳有什么用!等下还要再换一套!” 赵南星不动声色的用手帕捂着鼻子,他看起来比顾悦行情况要好些,还能走动到另外一处柜子里,取出一方面巾递给顾悦行。 顾悦行也不顾那个面巾看起来很像是夜行衣的蒙面服,立刻忙不迭的接过去带上,刚刚戴上,一股子的艾草香就情不自禁的钻进了鼻孔,他试探性的浅浅呼吸了一口,那熏得眼泪汪汪的气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清苦的气味,仔细闻着,能闻到有明显的艾草,花椒还有陈皮的味道,偶尔还有一丝青草的汁液的味道钻入鼻腔里,总而言之,是仙界的味道。 等到顾悦行正常呼吸之后,赵南星又递过来一个一小瓶子,示意他将瓶中的液体涂抹在眼睛上。顾悦行照做,果然那眼睛里的刺激也缓和了很多。 赵南星道:“这东西你随身带着,将来若是,有类似情况,你就提前涂抹在鼻腔和眼睛,对你有用的很。” 这句话简直天籁,顾悦行麻溜的就把那个小瓶子揣进了怀里。惹来了谛听的有一个白眼。顾悦行隔着面巾,对他挤眉弄眼。 谛听丝毫没有收到那个味道的影响,在场的,被那味道熏的呛鼻流泪的,只有顾悦行罢了。虽然赵南星也被那味道引发的十分不适,但是并没有眼泪汪汪,而谛听,顾悦行心想:这家伙一定是事先有所准备,良心真坏。 被顾悦行盖章了良心真坏的谛听沉默的站在了那一包东西的旁边,等到赵南星和顾悦行上前定睛一看,不由得又倒抽了一口艾草的凉气:“这......这谁人的骸骨?” 确实是骸骨,虽然闪着金子的光芒,但是无论是骨骼的形状还是断裂的切割面来看,这都是人骨。而且,看着粗壮的程度,应该是个男人的腿骨。 这腿骨断成了两节,还碎了不少,其中有一块,已经化成了黄金。而且其余部分,已经开始拂袖了。 顾悦行道:“这......从哪里来的?难道你是从那庙宇的后山的墓穴里挖出来的?” 谛听点头。 并且反问道:“你如何知道那庙宇有后山?还有墓穴?” “这可不是就是巧了么?”顾悦行回答道,“谢明望刚刚才从这个墓穴里被挖出来。” 谛听抿着嘴,顿了一顿才道:“我就是从那松土的下方将这个骸骨挖出来的。” 赵南星问谛听道:“你听到了什么?不必完全重复,捡你觉得要紧的来说。” 听到这句话,谛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如同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鹅一样,半天发不出声音,实在是憋得不行,他才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我不记事的。” 赵南星明显愣了一下,才幽幽说道:“那.......你告诉我,你在去挖这个骸骨之前,在哪里?” “在土里。” “你也被埋了进去吗?” “是。” “是他们把你埋进去的?” “他们发现了我,我要逃跑,然后他们去追小木头,我要躲起来,就躲在了土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它在土里发光,好像夜明珠一样的光。” 哦,也就是说,谛听当时在收集情报,然后不小心被庙里的人发现,结果是那个小仙娥的傀儡引开了他们,谛听就趁机躲在了刚刚挖出谢明望的土里。机缘巧合,挖出了骸骨。 赵南星又问他:“那么,当是谢明望在庙中脱身的时候,你可在现场?” 谛听点头。 “当时是什么情况?你全部说来。” 谛听道:“我当时躲在梁上,梁上,有老鼠,十分之多,如猫大,我要尖叫出声,尚未,谢明望便忽然冲进殿堂中大叫不已,抓挠身体,同时对着殿前神佛磕头,吓跑了那只要啃咬我的老鼠。之后,众人皆围拢过去,不多时,传来尖叫声,说死了人了。” 谛听每次在复述的时候面上表情都无,眼神都是空的。 他眼中空空道:“中有一人,极其为憾,说道‘可惜断气太快,若是活着,但凡还有一口气,都可以让他做个引金人。’” “这一下子少了九十九个引金人,娘娘若是知道我们如此不利,定然生气的很,为了娘娘的笑脸,我等非要自愿成为引金人不可。” 这两句话,一个声音是个中年汉子,声音壮如钟,另外一个声音苍老,听起来是个摇摇欲坠的老妇。 中间还有时不时的少女的抽泣和几声念佛,在这讨论中显得十分的诡异和违和。 引金人.......又是和金子有关。 顾悦行不想要直接用手碰触那个黄金,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又无法抗拒本能的缩了回去。 倒是顾悦行不怕这个,但是他似乎也没打算真的去抓握那别人的腿骨,他只是看了看,然后一下子就把那个烛台给推倒在了腿骨上。 那些骸骨虽然是谛听从土里挖出来的,可是却意外的干燥无比,如同一把被太阳烤了三天三夜的干柴,先是被融化的蜡油滴了一身,又碰到了燃烧的火苗,一下子蹭的一下窜起三寸高,直接在桌上烈烈的烧了起来。一时之间,就连那另外一边的夜明珠都黯然失色了。 顾悦行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虽然他知道要验证金子的纯度,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烈火去烧,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烧尽一切还留着的,比如是纯度极高的真金。 顾悦行眼下简直是矛盾极了:“这个......陌兄啊,虽然我确实,也真的好奇这个金水化骨而成的金子到底怎么样,可是,咱也不好放火吧?——就算是放火,也不能烧人间界地盘的东西啊,回头被人间界知道了,人还以为你小气,故意报复呢.......” 赵南星微微冷笑:“我也没说要原谅人间界。” 顾悦行吓一跳,惊叹道:“陌兄,你可是官府的人,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一句话若是将来拿到公堂上,可是能够成为指证你放火的呈堂证供啊!” 赵南星道:“那你见我也不阻拦,你觉得若是上了公堂,官府是信你还是信我?” 顾悦行吃了一惊:“天哪陌兄,没想到你如此不要脸。” 他虽然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情不自禁的看向那桌上燃烧的火,那火烧的烈烈,很快就把蜡烛烧完了,现在在烧的,已经几乎算是那些干燥的骸骨了。他连忙定睛一看,却果然发现那中间金子部分纹丝不动,依然金光闪闪。而且似乎是因为中间杂质被烧掉的原因,那金子的颜色显得更加的周正漂亮了。 顾悦行眼珠子都要直了。 不过他如此的原因还真不是因为那金子,而是他发现眼前这一方书桌,居然遇火不着?这桌上正在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势,然而这桌子却丝毫没有影响....... 顾悦行看得惊叹不已,不由得摸了一下那桌子未曾点火的区域,道:“天哪天哪,人间界的好东西,真是不少......我有点明白为何江湖要保持和人间界的往来了。当然,我也明白为何你们朝廷的人那么喜欢去人间界做弟子了。” 光是顾悦行这几日在蓬莱馆两日,就在赵南星这边得到了不少好东西。那江湖若是护送一趟行程,和人间界的医者成了莫逆之交,什么提升内力的丹药,什么药到病除的药粉,甚至是入瘴气而不损一毫的神器....... 顾悦行是江湖人,他可太了解江湖了。江湖人也是人,俗话说,有片子不占龟孙子。又不是巧取豪夺,也不是什么威逼利诱,送上门的好处,明明心动还推拒,也太不坦荡了,一点儿也不像江湖人。 那火势很猛不错,可是居然对桌子和屋内没有造成一点的影响,除了那腐臭的味道之外。顾悦行带着面巾啧啧称奇。一直赞叹到火焰转弱。 微弱的火苗,依然夺目耀眼,那是因为最后一丝的火苗反射着黄金的辉光。 这个时候,顾悦行才真实的体会到,只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 焰火熄灭在金子融化的第一刻,而此时,天亮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开山” 屋外才刚刚破晓,屋内却早已经亮如白昼,所以即便是一声声的闻听鸡鸣,也丝毫影响不了屋内顾悦行的情绪。他正对着那个眼前火焰熄灭之后却依然闪闪发光的金块瞧个不停。 他一直再三的感慨:“天哪天哪......” 如此“天哪”了个好几回,他终于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你说,这金子,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来是人的腿骨变成的?” 赵南星:“......” 谛听:“......” 虽然无语,但是也是确实如此的。原本看着鬼气森森的腿骨金在烧尽了所有的腐骨之后,变成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且价值连城的金块。这模样,若是在深山老林中被一个不知情的猎户捡到,是万万不可能把这块金子往什么人骨或者其他的骨头上面想的,百分百会欣喜若狂,然后放在嘴里咬上一咬,还会满心欢喜,觉得上天要么是怜爱于他要么就是瞎了眼。 而且这样的金子,难道金号中融炼之后,铸成金元宝、金块、甚至金饰.......那就可以完完全全的融入金市了。 顾悦行道:“......竟然真的可以令骸骨成金......怪不得那连月城城下成为地狱一般.......” 赵南星同时心想:“那也怪不得,红花馆可以肆无忌惮的去把人抓做当鹅一般的来杀。” 他道:“这还紧紧只是一根腿骨。” 确实,这是一根腿骨,在连月城中,可是除却头骨之外,全部成了黑灰。 等下,黑灰? 顾悦行忽然此刻反应过来,扭头过去死死盯着那黄金之下的灰尘,果然,那灰烬呈现出来一种极其细的、极轻的,如同流沙一样的黑色灰尘。 那灰尘有些已经流淌到了桌面边缘,稍微一个轻轻的震动,就如同当时连月城塌陷那样,如水一般倾斜了下去。 那一场小小的画面给了顾悦行心中极大的震撼,明明现在还没有掌握到任何的证据,但是他却觉得,不管是这些日子谢明望的猜忌,咬牙切齿的仇恨,还是赵南星的诉说以及那之前的种种......都没有这一桩现实来的有利。 所以说,那连月城的满城人命,还有红花馆......甚至包括谢明望的咬牙切齿......都是有理由的? 他面前的黄金还在滚烫,炙热,顾悦行距离很近,可是脸上却血色尽失,手脚都是凉的。 顾悦行有些理解,又有些无法理解,他喃喃自语,回头冲着赵南星道:“所有.......这算是什么?人为财死?或者说,人为了财,要人死?” 见赵南星不语,顾悦行也不打算真的要在赵南星这边得到什么,他又木然的扭过头去,继续看着那块黄金。 他听见身后赵南星的声音响起,道:“谛听。” 谛听声音也响起:“是的。” 赵南星问他说:“你在何处的坑中发现这个骸骨?” 谛听道:“距离土层......不足五寸?足够埋我,不够埋他。” 他说的他大概就是顾悦行。顾悦行没理他,但是也大概能够猜得出来和想得出来。 顾悦行没转头,却还是在说话:“如此的浅层,不对。” 顾悦行对谛听说:“你没下过连月城底下,那连月城地下,距离地面,差不多一口井的深度。而且.......” 顾悦行想了想怎么个而且接下去:“而且......当时我们发现的时候,那黄金已经被悉数取了个干净,只剩下被烧完的腐骨而已。” 赵南星说:“我师叔讲过,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烧过的腐骨,只当时,以为说是被腐蚀的。” 顾悦行道:“确实是被腐蚀的倒是不错的。但是,........这种灰烬,轻如烟,流如水,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腐骨烧尽,然后带走黄金的呢?” 谛听道:“重。” 顾悦行没听懂:“什么?” 赵南星听懂了:“谛听的意思是黄金很重。原本腐骨还是腐骨的时候是还可以支撑那些化金的人骨的.......但是一旦烧过,那些灰烬就不再有足够的支撑可以让黄金在原地,甚至可以说,若是火力强大凶猛,那么金子会融——不知道你见没见过溶洞,很多溶洞里常见湿润,会有水流从石壁中渗透出来,然后滴落,所以有的人走在漆黑的溶洞的时候,会被忽然滴落的水滴吓一跳。而融化的金子要比流水重的多,就会自然而然的如同水滴一般,滴落下来。这样一来,在地下放火烧腐骨的时候,人根本不需要进去,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在火势完全熄灭之后进地下洞穴,然后从地上捡起或者掉落,或者滴落的黄金。” 最后黄金被尽皆捡走,然后留下来一片场景就是顾悦行谢明望和络央所见的场景了。而那些头骨......想必就是因为中毒之后,令头骨格外坚硬才能留下的骷髅墙。 若是如此,那....... 顾悦行一下子跳起来:“那庙宇!那庙宇在山上!” 庙宇在山上,是不是可以想到,这整座城中山,也是一个巨大高耸的“连月城”?而谛听拿回来的这个腿骨金,岂不是代表这一片的黄金已经成了?既然黄金已成,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取的时候了....... “这是要开山?” 屋内刚刚火势熄灭,并且没有对屋内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并不代表这火势只有这一边,而那边放火的人,也不会如赵南星那边那样,只放这么一把小小的火。 很快,顾悦行就发现,这屋外的天,亮的太快了。甚至在鸡鸣之后,没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接近了晌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来自于屋外的尖叫和高呼:“山火!山火!起山火了!” 第一句的时候顾悦行没听清楚,第二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耳朵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老茧太多之类但是等到第三句起的时候,他终于连滚带爬的爬起来一把推开了窗户,那外头热亮如晌午的情况果然不是错觉,而是天上冲天的红光!蓬莱馆,或者说赵南星的这间院落其实并非是地势最好的地段,远远不如络央的蓬莱阁的位置好,但是就连这个地段都能看到那天上的火光,这代表什么?这完全就是代表这个火光站的很高! 这个青果城地段最高的地方当然就是那个庙宇所在的山顶! 顾悦行一下子跳了起来:“开山!这就是他们的开山!” 他探身出去看,没看到赵南星瞬间苍白的脸色。 开山取金,结果竟然还是要放火! 卍夫人那批人,简直是丧心病狂!那山是城中山,别说起火会造成什么后果,一旦在扑灭山火之前起任何风势,都会引起整个城的无法挽回的劫难。 顾悦行破口大骂:“丧心病狂!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打开窗户,看着那远处冲天的火光破口大骂,可是他不太会骂人,骂来骂去觉得最难听的也就是所谓的丧心病狂,不是人啊,还有什么猪狗不如之类的话。 而且这些话他目前为止,还没有对女的说过。 倒是另外一边一个声音骂的痛快急了:“什么丧心病狂?简直是毫无人性,草菅人命,猪狗不如,禽兽所为,令人发誓,千刀万剐,罪不容诛.......” 骂的顾悦行情不自禁想要鼓掌。 举起的两个巴掌还没拍到一起,就被他看到:“哎?这不是谢明望谢医师么?梦醒啦?恭喜恭喜!” 眼前那个依靠着窗边墙壁一边骂个不停的果然是谢明望,看来他十分顺利的从醉生梦死中脱身而出。看他神态毫无丧气之色,想必这一场入梦收获不小。顾悦行道:“谢兄谢兄,”他也不顾这辈分错乱的事情,“你可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谛听回来了,带来了腿骨金。原来那红花馆中的金水,果然可以令人死后掩埋多年,尸骨化金。” 谢明望道:“这算是什么?你都见了眼前景象了。可知道那曾寥寥多么灭绝人性?” 顾悦行情不自禁点头,尽管他并没有任何的证据铁证如山的表明曾寥寥就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卍夫人。可是他此时此刻,实在是没嘴反驳谢明望:“你说得对,那个卍夫人可以为了黄金覆灭一座城池.....还可以随意把人毒死掩埋,现在看来随意在一个城中放一把山火.......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情哈.......” 正在此刻说着,忽然谛听道:“知府来了。真的是知府?”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少女的强调,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和惊吓,然后那少女音道:“要见神官......您是如何.......哎呀。” 那少女音似乎十分懊恼自己说漏了嘴,只好道:“.......那.........大人稍后,我去请示神官大人。” ...... 紧接着,谛听又换了一个疲惫不已的强调道:“......有劳姑娘......姑娘.......我一点都不口渴,也一点也不想要讨一杯凉茶.......” *** 蓬莱馆的弟子倾巢而出,都去配合官府救火。但是山火实在是不好清理,令当地地方官员头疼不已。 眼下是夏季,其实并非是山火多发的时候,所以官府中甚至没有准备好完全的应对山火的策略。那山火汹汹,几乎把那个山头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可想而知,那庙宇中的所有,包括僧侣,进香的香客,甚至那个当时帮助谛听引开追捕的小傀儡,应该全部化作了飞灰。 当地知府一张圆脸被山火烤的发烫,流下滚滚的汗珠。 他不顾形象不停地擦汗:“如今正是热夏,山上溪水充沛,草木多汁,如何会起这般火势?而且明明山中庙宇有井训台,为何也不见闻报?” 井训台是青果城以及其他几个报过天慌的所在地的特有的上报地,等同于“烽火台”。位于山顶庙宇的中央,旁边就是财神爷,那井训台为了不在庙宇中违和,还做成了莲花状,一个安在了财神爷赵公明殿旁,一个在灵骨塔旁边,都是十分明显的井训的地方。只要那里起了狼烟,下凡的了望亭就会看到,直接越级上报知府,让知府直接裁夺省去了中间传递时候浪费的时间。 但是这一次,山火居然还是街上做买卖的百姓发现的! 那百姓挑着担子赶城中的集市去卖菜,发觉今天天亮的早,一抬头就看到山火凶猛,吓得两担子的菜都不要了,连滚带爬的跑去告之了差役,差役这才飞毛腿一般的跑去把知府从床上给拍了下来。 知府汗流浃背,当场差点尿了裤子。其实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此番一趟下去,根本瞒不住,他的前途就如同这面前的山,汹汹烈焰之后,一片灰烬。 他已经从暗报中得知:人间界的神官前几日入了城,就在这蓬莱馆中住着。此番一系列,一定不可能逃过神官的眼睛。 这若是人间界的神官知道了.......那岂不是.......据说人间界中的弟子,很多都是出身于京都贵家,各个都是名门弟子。这位新晋神官,虽然身份神秘,来历不知,但是能够成为人间界弟子之首,这已经是十分贵重的身份了。 等一下,神官? 听说神官济世救人,慈悲为怀,仁心仁术.......慈悲为怀?那就........那就什么,到底是什么,知府的脑子是没想出来的。 但是他至少还是明白一点,那就是,神官应该很菩萨心肠。 他听闻过当年人间界的家主曾寥寥,就是个慈悲面善的女子,坊间百姓,皆供奉她为观音。据说她面相慈悲,眼神温柔,是济世救人普度众生的观音,而眼下这位神官,正是这位观音娘娘的弟子。 ...... 观音娘娘的弟子姗姗来迟,接待知府的是一位风度翩翩斯文俊秀的年轻人,他一身白衣,眉目如画,腰间佩着禁步和香包,身上散发出来一股清苦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如此,还是个子高,这个年轻人身上自带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矜贵,他用那一双散发着如冷月一般光华的眸子看他,平易近人道:“知府大人一定口喝了,请用茶。” 知府口干舌燥,嗓子里热的要冒烟,如同现在还在绵延烧个不停的山火。但是这个从刚刚开始就没有打算自报家门的年轻人送来的,确实一杯热茶,那茶水上,还浮着一片闻着清凉的绿叶。 他苦着脸,想:“看来,观音的弟子是不是良善不知道,但是眼前这个观音弟子的同门,确实良善未知。”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甲子令” ...... 知府此来是有事相求,所以即便是心中有万般对于自己被轻慢的不满,脸上也是挂着一脸示好的笑。为官之人,最是擅长变脸,一个低头饮茶的功夫,再抬首,就是一张宽和的笑脸。 当然这个笑十分的面前,还苦,笑起来很是难看,比哭还要惨。不过他这个状态其实才是对的。 一城知府,遇到这种“人祸”,连倒霉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毕竟若是天灾,那还有的推诿,可是这是人祸,对于朝廷来说,任何人祸都有可能提前预警和防备,至少可以减轻到最低。这是属于当权者的能力问题,比如眼下这个山头,或许换一个知府,那有可能火势只会烧到半个山头;若是换个别的知府,或许只会烧掉一棵树......若是换了别的知府......或许这个事故根本不可能发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这个知府没用,换掉好了。 ......以上都是这位县令的自行脑补,越是停不住如此的想法,越是冷汗直冒,一口热茶才下肚,就立刻化成冷汗从后背透了出来。 期间他的状态一直被眼前那位十分无理又十分好看的年轻人看在眼里。 年轻人忽然在他喝第二口热茶的时候开口道:“这位大人?是本地的知府?” 他这般问,其实有一种变相问责的意思。因为不管门第相差还是有事传唤等,只要是大户人家为礼家族,只要想要登门拜访,提前都应该差遣下人投递拜帖,拜帖也十分讲究,越是富贵的人家拜帖的装帛就越发的华贵,有的人家甚至会用手丝绢,有的书香门第,会用上贴着金箔的宣纸,上亲手写上将于云云时间,携带家眷或者独自前往等.......让主人家有个准备,尤其是初次登门的。 甚至可以说,除了醉汉疯狗,几乎没有谁会初次登门不告而来的。 结果眼下,这位知府就当了这样一次疯狗。 知府道:“本官姓陈,陈叁元。为元年甲子令第二十九名。三年前任调于此。” 元年为一任新帝登基之后头年为元年,而甲子令就是当年新帝登基之后破例开考的一次科举。说是破例,原因是因为一般来说科考是三年一考,为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但是当时赵京墨登基的头一年,科举刚刚才过了一轮,或者严格来说,距离上一次科举考,才过去了不到四个月。甚至有的赶考落榜的举子都还没来得及离开京都呢。科举考试是民间的大事,登基之前常年在民间厮混的赵京墨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登基之后第一件做的大事,或者说,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要破格,开一次科举! 此番“圣旨”下来,满堂哗然。 各种的曲折就不必说了,群臣上奏,就差血书陈述为何不可破例等等的缘故,赵京墨就一概不问不看。而且甚至对于太傅所说的出题需谨慎,若是潦草出题必然会影响国之栋梁的素质等等,赵京墨也是不咸不淡一句:“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的出不就好了?别当我不知道,你们每次出题,时间也就一个月。” ——一句话差点把古稀之年的太傅给送走。 总而言之,赵京墨唯一妥协的地方就在于,这一次考试,不叫科举,那就换一个名字,叫甲子令。 于是朝廷重开科考甲子令的消息一出,京都的热闹程度,不亚于当时的朝堂的疯乱。 有趣的是,甲子令最后因为那位最后没有被送走的老太傅的苦口婆心,以至于终于令赵京墨松口,只录取甲子令前二十九名。 这甲子令前三甲也算是憋屈,一来没有什么簪花游街,二来也无什么宰相千金投簪相看......虽然同样属于金榜题名,互道恭喜,但是心中总觉得不是什么滋味。 或许赵京墨心中滋味也不是很好。于是不顾群臣反对,“任性”地重用了那二十九位中榜的学子。 赵南星当时并没有将这一切放在心上,也没有插手这事,对于新帝登基之后的“任性妄为”,这个被先皇指定的监国者显得十分的“袖手旁观”,他一开始绕着那些群臣走,到之后,干脆闭门谢客,好家伙,直接连称病都不称一下了。主要是赵南星觉得“称病”这个借口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个借口对旁人或者有效,可是作为曾经是人间界大弟子的他来说,这个借口又还不如没有。 那既然如此,赵南星就干脆直接的闭门谢客了。 不过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不代表对此事一无所知。 于是他在听到甲子令第二十九的时候,就立刻有了印象:“所以.......你就是当今陛下亲自调任的考生?” 这个陈叁,原名陈三,一二三的三。学问其实一般,文章写得也单薄,但是他有一手十分漂亮的字,从小没有收到过正经教育的赵京墨十分羡慕,于是陈三就成了第二十九名甲子令的考生。之后,改名成了陈叁。没想到,一个垫底的,都能成为青果城的知府?那头榜三甲得成什么样子? 一般来说,在不管是群臣还是百姓的眼里,为官最好的就是留京任职。这样的话全家老小都可以迁至京城,这就算是正正经经的“京城人家”了。成为京官之后,迎娶的娘子,结交的好友,走动的往来比如也不是小门小户,这样巡回一番,不必三代,也可为“朱门”。顺利完成从竹门到朱门的过度。 但是奇怪的就是,当年,甲子令出的二十九个考生,没有一个留在京城的。全部都被赵京墨以“历练”为借口,发送到了外城。 原来,这位在青果。 也算是着实倒霉了一些。 眼看三年任期快满了,结果出了这一桩人祸,看来提拔是无望了。指望他能够查明真相只怕也是够为难的。 赵南星不动声色道:“原来是陈知府,失敬失敬,”只怕是后面要变成陈县令了未有可知,“不知陈县,知府寻来蓬莱馆,为何事?” 陈知府略微皱眉,原因大概是因为赵南星并不愿意自报家门,算是无理。 不过陈叁疯狗行为在先,所以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脸面觉得说赵南星行为失礼。何况在陈叁的眼里,他还是人间界的弟子,人间界的弟子,本着神秘的身份做挡箭牌,如何行事也不为过,何况这也就是所谓的不通情理,还可以啦,不然的话,有可能更疯一点的弟子,会一看到陈知府的手背,就感慨这真是一条好筋脉,真合适下针。 ...... 陈知府道:“实不相瞒,想必这位.......” “我姓陌。” “......啊,这位陌公子,想必这位陌公子也听说了山火之事.......” “当然,如今不是还在烧着么,知府好定力。” 陈知府不是没听出来赵南星语气里的挖苦,冷汗又冒了出来:“.......是本官无能,故而来求助于神官大人.......” 赵南星道:“你如何求助呢?求助什么呢?这是山火,是人祸,并非天灾,即便是天灾,人间界的神官也是血肉之躯,并非真正神灵降世,她可不会降雨,也不会求神。” 这番话令陈知府脸色苍白,他手抖的竟然是再也握不住手里的茶杯,他颤抖着把茶盏放回去了桌面,迟疑了一会,依然道:“我.......我还是想要见一见神官大人的。” 他见赵南星依然是用那副不赞同的表情看他,半张着嘴巴愣了一会,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如梦初醒一般问道:“是不是.......是不是神官大人不想见我?” 他未等赵南星说话,喃喃道:“一定是了......否则这么久了,神官大人依然不曾出来.......我是急事啊......是要事啊......本官.......本官求见神官大人啊!” 赵南星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已经不耐烦了,说道:“你不去组织差役灭火,不去开辟避水带,也不去趁着现在山火势头尚未跟随风向蔓延到山下之前,尽力挽救万一.......山火虽然凶猛,可是却可以控制,那是城中山,城中山体积有限,虽然名为山脉,可是就和一个大些的土坡差不多,现在可以调集城中的差役和百姓,沿着那山的主体,挖出一条纵横有距的沟渠出来,再引山泉或者溪流的水入坑中,若是还有时间,也可以直接引水浇透尚未波及的树木,或者提前砍伐.......这些都是必须要想到做到的,可是如今,你在做什么?” 赵南星从未有过的厉色,不光是吓到了面前的陈知府,还吓得后来过来的顾悦行一个踉跄。 一个踉跄之下差点像是飞过来的顾悦行险险在赵南星这里站住脚:“从未见过你如此凶,好是吓人——被这位气的?这是谁?青果城知府?” 赵南星冷着脸点头。 这一番冷脸,不知道为什么,吓得陈知府差点不由自主的要跪下。 顾悦行觉得好笑,但是他好歹是个平民百姓,于是施礼道:“这位大人好!在下江湖人士,江湖顾悦行。不知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陈知府过了一会才捡起来自己的舌头:“本官,陈叁。” “陈叁?” 这个谐音令顾悦行皱眉,他总是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那个奇丑无比的陈三百。不过眼前的陈知府怎么看怎么也和那个陈三百对不上,这个陈知府年纪很轻,面相生的很柔软,不胖,脸倒是圆的,像个白面的包子。 而那个陈三百,生的别提多丑,既像个长歪的芋头,又像是一个生出来就没毛的泼猴。 顾悦行道:“我呢,来传达神官大人的话。神官大人说,猜到了知府大人此行的目的,不过实在是爱莫能助,这里有一些药粉,可以请人看准风向,在风中扬了,落于尚未被火舌舔到的木材上,可以隔绝火势增加。如今人间界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陈知府大喜,连忙道谢,跌跌撞撞的跑了,跑到一半返回,忽然一把抓住了赵南星的手,不顾赵南星满脸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一叠声道:“公子!陌公子你说得对!你的法子令本官茅塞顿开!本官即便是日后丢官罢职!也会拼尽全力,让眼前人祸天灾减少至万一!” 说完,便匆匆飞快跑远,留下一脸本能反应来不及挑战的赵南星。 顾悦行忍了好一会,等到陈知府走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真是要被笑死了:“我的天,若是这位陈大人知道你的身份,一想到他还这样握着你的手!只怕要吓得用自己的手甩自己嘴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南星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十分的沉默。他面上没有什么诸如无奈、你笑够了没有、这不好笑等等应该有的情绪,反而逐渐凝重起来。 凝重到最后,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凝重到要吓到顾悦行一个踉跄的表情。 搞得顾悦行的笑逐渐开始笑不出来,但是他气势太猛,一时间很难停下,到最后的几声笑逐渐干巴,成了十分尴尬冷场的“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呵......”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赵南星问他:“你闻到什么没有?” 闻到什么? 顾悦行奇怪,使劲的嗅了嗅,奇怪道:“什么都没有啊......只有茶香。” “这就是奇怪之处,”赵南星冷笑道:“我给那位知府倒的,是只有茶颜色的白水。它看起来像茶,但是其实只是有茶味道的白水,而且凉了之后味道就全然消失了。此刻,怎么又会有茶香?” 顾悦行再次认真闻了一下,确定是茶香,成品还不错的红茶。 “可是我确实闻到了茶香啊......而且你是不是也闻到了,所以才问我?” “不错,”赵南星道,“可是这世上,不一定只有茶水才有茶香,就好像有些花香的东西,你闻着像是胭脂,其实确实断肠散,有的东西,你看着像糖闻着也甜,却是百步穿肠粉。” 顾悦行脸都吓得要绿了:“那这是什么?气味会有毒吗?” “哦,闻着倒是无毒的。对活人也没什么坏处。”赵南星道,“不过它是消骨粉,只要沾上它,只要是骨头有关的,不管是象牙也好,人骨也罢,哪怕是象牙雕刻的簪子,犀牛角的杯子,全部都会化为粉末。当然了,它还有个用处,就是隔火。” 第一百三十五章 埋骨之地” 也不怪顾悦行此刻对于“骨头”二字敏感到不行。 他说道:“骨头?会这么巧合?能够防火,还可以化骨?”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做好事的东西,反而像是用来......毁尸灭迹的? 赵南星道:“倒也不算?这个东西,似乎是当年人间界用来开垦荒林用的,当年人间界选址,选了一处虽然没有人烟,但是却野兽骸骨遍地。所以当时......当时开荒嘛,开荒的办法,说白了,也就是放火烧。一般来说,烧完之后,必然就是遍地焦骨,而且还有山火的风险。所以,便有了这个东西。不过这东西自从人间界落成之后便少见了,没想到络央倒还带着。” 顾悦行皱眉,他说道:“络央想干嘛?她难道是想要刺激那个卍夫人?” “也不是不可能——谢明望一口咬定卍夫人和曾寥寥脱不了关系,而且毫无顾忌,不管是当着谁,想必络央一定是有所耳闻,她是曾寥寥的徒弟,自然是维护师父的。而且无论如何,曾寥寥都是人间界的弟子,卍夫人此举算是天理难容之事——真的若是一个出自人间界的弟子作为,那这也是蒙羞了。” 顾悦行一怔:“可是用这种方法?” 他随即反应过来:“她是想以此,来证明这件事情,卍夫人就是卍夫人,曾寥寥就是曾寥寥,于此无关?更无半分纠葛,所以即便是络央出手毁了这满山金骨,得罪的,也是卍夫人?” 赵南星点头。 顾悦行一听就急了:“愚蠢!若是当真如此,那卍夫人难道会因为并非是曾寥寥而显得好对付?倘若当真不是,那么也可以证明此人心机和城府多么可怕,竟然可以令诸如谢明望这样的弟子去怀疑同门,并且斩钉截铁。那么若是络央一出手就坏了她的好事,卍夫人岂能轻易饶过她?” 这一番骸骨成金,时间是需要长达十几二十年的。卍夫人在连月城、槐安城、还有如今的青果城皆埋下了伏笔,如今,连月城已经挪空,槐安城也布局了大半,而到青果城,正在收获时节,却被络央轻轻扬手给毁了。小心眼诸如卍夫人,只怕是咽不下这口气。同时,这如此庞大的金山银海,只怕也不是卍夫人一人就可以成功的。 最起码,还有鬼蜘蛛。 江湖的败类,闻风丧胆的鬼蜘蛛会为了卍夫人卖命,而且是在已经功成身退之后重出江湖来顾悦行面前送命,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说所不假。 所以,鬼蜘蛛过来找他送死,也可以去找络央。 赵南星道:“神官大人自是有她的所为的道理,再者说了,神官大人敢如此行事,也是信任顾盟主的缘故。” 这话就把顾悦行给说愣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南星道:“江湖和人间界不是有个什么不成文的体统么?若是人间界的弟子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有所威胁,比便就会去向江湖人求助。而且这还只是普通的人间界的弟子,据我所知,这神官,好像是需要武林盟主亲自出马的。”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顾悦行被说的无言以对。 他道:“这个江湖传统,虽然不知道是由哪一位武林盟主定的,但是也实在是该由武林盟主给废除了。” 赵南星觉得好笑,笑说道:“也不是不可以。我是不太懂得江湖规矩是怎么定下的,难道真是所谓一言既出就可以?” 赵南星一边说一边露出那种“不会吧?”“难道真的是这样吗”的表情,想也知道,若是顾悦行当真如此说了,肯定了,赵南星才会真的露出一脸的吃惊和不可思议。 顾悦行冷笑一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江湖,也不是真的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之地,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世间万物都是天圆地方,所以处处都是规矩,江湖也如此。江湖规矩,定了不容易,废除,也不容易。尤其是这一条。” 赵南星道:“那是为何?” 顾悦行又是一声冷笑:“还能为何?还不是因为人间界名声好?” 人间界济世救人,行医问诊,而且还不藏私的教导民间的太夫,传授医术,培养民间弟子。在民间有活菩萨的美誉,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谁家村落或者城镇家中,都会能够看到人间界弟子的长生牌位。 而江湖,因为和人间界的挂钩,名声都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本来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江湖人鲁莽,冲动,没脑子,又喜欢乱砍乱杀,但是自从被传出江湖人会义务保护人间界的弟子之后,江湖在坊间的名声就大大得到了改善,甚至有些百姓还能区分一下江湖人和土匪水匪山寨头子的分别。令一些眼泪丰富的江湖人差点潸然泪下。 由此,这一项义务若是被废除,可以说,恩,很难办。 ...... “哦?原来原因是这个吗?那我可是要劝说顾盟主一句了,顾盟主,此刻正是显示你未卜先知的本事的时候,”来人是谢明望,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反正,江湖和人间界的义务那段他是听进去了,“赶紧,把江湖和人间界的联系给断了。否则,今日是江湖义气,明日,可能就是蛇鼠一窝了。” 这话刺耳,便是顾悦行都皱眉。 骨子里,他也不太愿意相信人间界藏污纳垢。他更加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位曾寥寥的私心,前提是,这一切当真如此。可是事到如今,谢明望也没有证据,他虽然信誓旦旦,一口咬定,可是他没有证据。 “还忘了对谢医师正式道贺一声,”顾悦行不动声色道,“听陌兄说醉生梦死凶险无比,谢医师全身而退,实在是医术高超,叫人另眼相看。” 这话损了,顾悦行这意思,要么就是说顾悦行长着一张看起来医术不怎么高明的脸,要么就是说顾悦行这次算是运气好。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没好话。 谢明望也不生气,道:“是啊,我就是运气好,因为我运气好,所以我的小侄子跟着我运气好,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这福气,后头还长着呢。” 顾悦行笑道:“既然如此,那谢医师也喜欢喜欢我呗?” 谢明望笑道:“我喜欢不喜欢的,没太多用处,你只要离开那人间界远些,自然运气就来,祥云也会绕身的。” 于是二人一言我一句,说半天废话,络央也不见出现。 小孟将军早就跟着孟百川去救火,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晌午,他一身的汗,做平民打扮,顺便带上去的一般府兵也是换了平民装扮去,剧说当时陈知府虽然看着这一群“百姓”眼生的很,一开始确实有些疑虑,但是见到这些百姓如此刻苦不惧火情,也是感动的热泪盈眶,他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渍,红着眼睛抓着小孟将军的手不放,感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止不住的流眼泪。 一旁的老弱妇孺见此情景,也被感染,纷纷落下泪来。一时间,在场情绪拉满,从一桩人祸现场,变成了整个青果城齐心协力救火挽救全程的励志故事。 实在是煽情的很。 孟百川回来之后,特意换下了一身衣裳才来讲赵南星,与他报了事情经过和结果,并且还重点描述了一番陈知府的操作。 赵南星听了觉得好笑:“也不知道这个陈知府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回头看看他呈报的文书吧。” 孟百川道:“属下倒是觉得,这位陈知府不一定看不出来那些兵士,只是.......”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想相信这件事情如此运气不好,被上头知道了,而且还是一名武官。他心想,那武官既然没有现身,而是乔装打扮去帮忙救火,他也就干脆装傻,接了这个人情。他抓住小孟将军的手,只怕也是有这个用意。” 孟百川吓一跳,道:“是何用意?” 赵南星道:“这个陈知府,在成为甲子令第二十九名之前,是陈家武馆的独苗,陈家武馆是洛阳有名的武馆,京城和洛阳的镖局的镖师大部分都出自于此,而且很多镖局要抢生意,一说镖师是陈家的弟子,这趟镖就稳了。这个陈三,字写的很好看,但是文章一般,是因为他们祖上三代习武,根基底子就没有读书人的根,到了陈三他爹那块,觉得一直习武,刀口舔血的也不是个长久,家业也攒够了,就开始逼迫儿子学文。可怜陈三,天生一副习武的料,却被迫丢下刀枪捡起笔头,被打的练了一手的好字。他有这样一层根基,别说抓握了小孟将军的手,你们的日常习惯动作,只怕都逃不掉他的眼睛。习武之人,尤其是将军兵士,根据兵器的不同手上的茧子也不同,他一握手,这推定就定了个十成十了。” 孟百川道:“这么说,这位陈知府,其实是走歪了路?他应该做个武官岂不是更好?” “哪有这么容易?”赵南星无奈道,“你看这位陈知府的字,和他如今的体态,他已经倦懒多年,想要再次开筋难于上青天,而且,他当年考上甲子令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只怕开笔的时候岁数也不大,童子功怕都废了。如今走上这条四不像的路,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差。” 孟百川道:“可要凋这位知府的档案?” “不必,”赵南星道,“这青果城倒是没什么不好,他无功无过过了这几年,眼看着就要脱离这片苦海,结果谁想到,这里也是埋骨之所。” 卍夫人杀人无数,皆喂了金水埋入地下,只待十多年后,挖出,焚骨,变得一片金矿。这个操作,看连月城和青果城来说,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情起码开始于二十年前。 但是也不一定。连月城这件事情,不确定就真的是正好被挖空了金子之后,城池陷落的。 赵南星道:“我觉得不会如此,金矿空之后,整个城池便就陷落,这本就是一件大事,从头到尾,哪怕是当年战乱,也没听说哪一座山塌,哪一城陷落........这一定有问题。” 孟百川揣测道:“会不会是因为,那连月城本身地基就不牢靠所致?” 赵南星道:“不会,一座城池建立,必然要朝廷钦天监派出官员考察此地,风水,地质,灾害,有无山动,土壤是否合适开垦等等,只有此地确实可以成为落城的标准,才可上报,否则那就只能是村落,亦或者是镇,成不了城。所以,连月城即便是挨着颂雁江的河道,也是毫无问题的。也就是说,当年卍夫人选择连月城做埋骨之所,并未想到连月城会出现这些事故,甚至陷落地坑中。” 孟百川听得震动,到:“如此说来,这连月城的事情,不单单是惊动了朝廷,也同样惊动了卍夫人?可是既然如此,本来是毫无线索,而且已经在江湖上把这连月城的事情栽赃给了疫病和......咳。为何,还要做出一些线索,引得人间界神官大人困惑?” “引的可不光是神官,还有武林盟主。” 孟百川一愣,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还有我。”赵南星道,“只是,卍夫人只怕没想到我如此快的到了。他们用红花和金水引来了络央,又故意盗走北霜,引来了顾悦行,同时,想必是料到了我的路线,买通了那太守旁边的师爷,让太守讨好我,提前去回马阁开那赏花会,还让那些傀儡刺杀于我。我想,他们的本意,应该是没想过真的要当场的手。但是,顾悦行以为北霜是陌白衣的,他并不是我的真实身份,也料到了络央会暗中进来,所以那套行刺其实是来逼迫这两人现身,最后,北霜中的东西,才是要我的命的。我只要一死,惊动朝廷,朝廷会派人来查,一路调查下来,整个回马阁的百姓和乡绅都能作证当时顾悦行和络央在场,到那个时候,朝廷对立人间界,江湖有口难辩,最后为了脱身,要么交出顾悦行,要么,就直接和人间界划清界限。” 孟百川听得一头雾水:“可是如此一来,有什么好处呢?” 赵南星道:“怎么会没有好处呢?我死了,就是最大的好处,而且,日后,要杀谁,就会有谁自动背锅。比如要杀谢明望,那就一定是江湖人动的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又是奇葩” 孟百川初听尚且不解其意,之后细细琢磨出味道来,忽然面上的表情犹如被重锤砸过一样嗡嗡作响。 孟百川几乎要跪下:“原来如此........回马阁中对您下手,根本缘故,是因为顾悦行在连月城并未杀了我。” 他终于还是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些事情,皆是我的过错.......” 赵南星皱眉,道:“这与你何干?休要说这般的话语——你是朝廷命官,心中就该有正确的是非明断。明明是作恶者的作孽,就不要私下往自己身上揽。与你与我,都毫无相干,她针对的实则是这个位置,倘若换个人做君侯,我另外派遣一人入连月城,顾悦行手上的那本艾子书上的名字就不会是你孟百川了。” 孟百川道:“属下是该死的。” 赵南星一脸平和:“这天下,谁又不该死呢?不管是你我,还是如顾悦行这般的江湖人,谁手上没沾过人命?当年谛听不顾一切带我重出重围,逃过了一次次暗杀,我当时心中几度有了死意,觉得就连血脉相连的人都想要我的性命,那就给了算了——我当时年少,心中确实颓丧居多。” 孟百川闻言不语。 赵南星少年时代,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出宫,结果没想到便是那一次的“微服出宫”,便差点引来了杀身之祸。结果这下令的人,至今都没有查出来。谛听当年私自带着小皇子出城遇险,原本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结果回来宋城的却是只有赵南星一人。 谛听当时搜刮了全族人口,原本要灭族,结果却在族中发现了又一位“谛听”。于是这罪就免了。小小的谛听被送到了赵南星身边,一为赎罪,二为保护家族平安。如今谛听渐渐长成,赵南星身边却愈发的不太平,若是什么之类,那谛听族人唯有乞求再出一位谛听,否则,令上位者想起罪名,也不过是灵机一动的事情而已。 ...... 赵南星道:“这件事情,虽然说要从长计较,但是,我不可离开宋城太久,也要尽快解决。你可探听到,当年,到底有几座金山?” 孟百川道:“当年洛阳罗氏借着陈三百的案子,送出去两座,南燕姜金号出一脉银矿,后来还寻到了一处金脉......能够放在台面上的,便是三处。” “三处.......还涉及了南燕........”赵南星喃喃自语,他似乎有些头疼,斜靠着,若有所思,“如今连月城一处,算是被他们得手了,此处一处,失手。这么说,他们一定十分的在意第三处。” “可是若是真的如此......也有点不对。” 孟百川急忙道:“何处不对?” “从连月城到红花馆,他们掩埋下一批人骨金的时间,有点太着急了。若是你我,难道会真的老老实实的隔了二十年,取出一处金子,再去掩埋下一处?这中间可是隔着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啊,人生在世,有几个二十年?从由此谋划,到谋划落成,即便是天赋异禀,如今,也到了不惑之年了。” 孟百川道:“可是即便如此推算,那可能性也实在是大大的不对的.....那人又不是什么神仙,即便是惊世骇俗的天才,杏林的大奇葩来说,我觉得这种事情,也很说不过去。” 要知道,能够做出腐骨成金这种东西,根本无异于和志怪中神仙点石成金差不多了,那可是天生之才,天生之才拿去做这种邪恶之事,那能算是什么?天之骄子自然是算不上的,天生魔头倒是可以排的上号。 孟百川嘀咕道:“而且,若是真的如此天赋异禀,那首先应该做的,不应该是腐骨成金术。” 赵南星笑看他:“哦,那是什么?若是你是天生我才,你要做什么?” 孟百川认真道:“自然是长生不老——一个人最有限的便是时间,只要有了时间,便可以填补很多别的东西无法给予的遗憾,百姓常言,钱财可以解决十之八九的苦楚,可是百姓却不知道,恰恰就是那十分之一,才是锥心之痛。” 赵南星道:“可是百姓和文人也说过,即便是家有千万家财,也买不来太阳整日高悬,也买不来有情之人恩爱,也买不来忠臣良将。” 孟百川又是认真道:“若是在恨的长生不老,那么看日出日落的时间,也要比常人多出无数倍,这就是等于是日头高悬整日,至于有情人恩爱......红颜易老,情缘不久,只要一直长生一直不老,有情人总会一次一次拥有。” 赵南星被孟百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的哈哈大笑,他道:“你这话说着负心,可别叫你家红娘子知道。” 红娘子是孟百川的发妻,同样出身武门世家,少女时代就喜欢穿一身烈烈红衣,她自小跟随父亲在军营长大,军营中不常见女娇,忽见红娘子和侍女一身红粉颜色,花一样面容,便起了轻佻之意,那名将士不敢惊动一看就厉色的红娘子,选择轻薄了一把跟在红娘子身边的婢女。当时这事闹出之后,将士不以为意,借着酒意言明次日便迎娶如帐,便就呼呼大睡,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剥掉了铠甲丢在了庭审台上。面前便就是身穿紫袍金甲的红娘子。 原来是那婢女从小跟着红娘子,个性刚烈,因为不堪受辱,加上周围将士轻慢,便寻了死意,却又不甘自己独死,便手持匕首,冲到红娘子军帐,痛诉委屈,之后便求红娘子为其手刃仇人,之后,便要衡到自刎。 被救下之后,红娘子讲那轻薄之人绑缚,丢在了那侍女面前,要侍女自行处罚。侍女也是烈性,一刀下去,便将那轻薄她的是跟手指悉数砍下。 此番一战,可以说是令红娘子悍妇之名传遍京城。 但是谁能想到,令京城之人大跌眼镜的就是,次年,孟百川的父亲孟将军就亲自去向红娘子提亲,那位烈性的婢女成为了红娘子的贴身侍女,也跟着加了过去,她是家妇,梳着妇人头以内宅管事的身份移府的,她的丈夫也跟着成了内宅的侍卫总管,他的手,总共只有六指。 红娘子的侍女都如此的厉害,更不用去揣度红娘子的意思。她虽然并未曾在任何地方说过什么愿得一心人之类的缱绻之语,也没有阻拦过孟百川纳妾,但是这并不代表孟百川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 赵南星见识过红娘子的厉害,孟府府中原本娇滴滴的妾室们,要么对红娘子俯首帖耳,要么跟着红娘子学的舞刀弄枪,孟百川当年在军营中,红娘子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妾室们也不来送表示相思之意的绣荷包。但是着同样不代表孟百川可以在赵南星面前说些“只要活得久,老婆天天有”这一类的话。 赵南星道:“虽然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 孟百川谦虚,同时自己很干脆的破了刚刚的道理:“但是想一想来,这位魔头或者奇葩,若是......并非什么天生我才,而是其门派就是一个以研究点石成金术为目的的邪门歪道呢?” 孟百川说:“很难保没有这种东西,江湖上什么歪门邪道应该挺多的吧?” 既然都说到了江湖,那么肯定要问一问顾悦行的意思。 江湖资深人士顾悦行十分不满:“什么叫江湖多得是歪门邪道?这炼丹和炼金术,不是你们那些当皇帝的开始的吗?” 始皇炼丹,无意之中,被道士发现了炼金术,这才开始了所谓的术士方士。若是说这些是邪门歪道,那江湖可是不乐意背着口锅。 “再者说了,即便真的是江湖人所谓,那他要金山银海,这胃口,可针对的绝对不是江湖。” 这也是有道理。 一个人有了钱,自然就要权,江湖的权利可不是靠钱就能稳固的,一个成功的商人,财主,或者是出身就抓着金山地图的奇葩,即便是真的能用钱抓来几个武林前辈给他输送个几十年的内功和真气,那钱也没办法让他完整的运转真气,回头还没成为武林盟主呢,小命就没了。 那对比来说,买个官位,用钱打点上官,养一堆门客充当谋士,扯当权者下水,不管是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还是发光发热鞠躬尽瘁,好像都要容易过去混一个武林盟主当当。 或许原先孟百川还觉得盟主是个好差事,现在亲眼所见下来,就不以为然了。 “这武林盟主,可不是什么好当的,脏活累活的都亲力亲为,怎么说,身先士卒,”孟百川说道,“一个不小心,干掉了朝廷大员,可能一个族人都要赔进去。不过没关系,江湖嘛,不怕没有武林盟主,再举办一个武林大会就行。” 孟百川今日不知道是怎么了,大约是赵南星给的勇气吧,一字一句,都透漏着无声的“你来打我吧”的欠揍。 顾悦行恨的牙根痒痒,却碍于在场的赵南星和络央不好发作,主要是络央。 他是君子,不好当着美人儿的面揍人。尤其是揍的血呼啦差,很不好看。 于是顾悦行忍。 赵南星问道:“师叔去哪里了?” 络央回他:“睡了,醉生梦死十分耗神。” 赵南星点头。 络央又说:“我并没有把我用了消骨粉的事情告之给谢明望。” 赵南星安慰她道:“无妨,他醒来后看到蓬莱馆戒备加了一重不止,再看看那山丘火势情况和满山茶香,也就能够明白过来了。” 络央道:“我并非任性,而是你我时间有限,不该为了一件案子迟迟数九不破。” 说的也是,络央虽然来到连月城是为了调查周至柔的死因,却因为发现了连月城底下头骨的事情而引发了一连串的事,这人骨金的事情环环相扣,已经有扣上朝廷的开始了,人间界不愿意,络央也不愿意和朝廷沾上什么关系,所以自然急于想要在越发接近京城之前把这件事情有关人间界和江湖的事情提前了解了。 至于剩下的,若是真的扯到了朝廷,那就是赵南星回去宋城时候的事情了。 络央平静道:“我身份尴尬,不该接近宋城。” 赵南星也从善如流道:“我身份也是尴尬,不该流连民间和人间界。” 虽然在场其他人满头雾水,但是赵南星和络央倒是一唱一和,看起来和谐的很,默契的很。但是时候赵南星告诉顾悦行说:“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觉得尴尬,就如同,她并不知道我为何觉得尴尬。” 顾悦行道:“你觉得尴尬我是明白,她觉得尴尬,我似乎也明白?” 赵南星微微一笑:“不,你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之后很快,顾悦行孟百川也就都明白了。 *** 山火熄灭第三日,白胖的陈知府在府中刚刚准备松了一口气,吩咐侍女给暖了一壶梨花酒,准备想要饮了松快一番,那梨花酒扑鼻的香,满屋的甜。 陈知府一杯酒还未递到唇边,就听到下人送来了一份拜帖。 那拜帖金光闪闪,竟然是面上贴了金箔所致,金光闪的那递交拜帖的侍从面如金纸,憔悴不堪,陈知府本来还觉得这侍从实在是没见过世面,结果打开之后,那金箔之色瞬间转移到了陈知府的面上。 陈知府白胖的脸上瞬间冷汗直冒,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见到一双靴子倒头就磕,张口就嚷:“臣!下官见过小君侯!” 他磕地响亮,那双皂靴却一下子大后退了一步,陈知府也是死脑筋,见那靴子后退,他还以为是那小君侯不肯接受他的谢罪,一下子就急了,那皂靴后退一步他就跪行上前磕一下,皂靴再退,他再去赶着磕,直到那皂靴退无可退,推到了一双红色小牛皮靴的后面。 面前的那双小牛皮靴十分漂亮,绣着暗纹牡丹花,上面还用翠玉和金线做了牡丹和花叶的轮廓。好像在此时,陈知府才明白了点什么。 他抬头,额头上一块破了皮,是刚刚磕头磕的,他用那样一张带着委屈的脸,对上了雁展颜年轻的笑眼。 陈知府一下子脸就白了,所以,此刻面前的,才是那位小君侯,而刚刚他一直磕头的,是小君侯身后那位面如冷铁一般的大汉将军? 第一百三十七章 要的是缘分” 雁展颜是个无论是模样还是个子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贵族少年。而且周身散发的那种尊贵娇的气质让他即便是穿上破抹烂衣都不会让人以为他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他面相很讨喜,哪怕是对着磕错头的陈知府也是笑脸相迎的。可是也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的,陈知府本就难看的脸色对上雁展颜那张笑脸,脸色就更糟糕了。 他身后的那位汉子个头比雁展颜还高,陈知府这个角度看去,还以为雁展颜背后立着的是一座黑洞洞的铁搭。 黑塔之前的雁展颜道:“陈知府何必如此客气?还有,居然要这般的长跪不起?” 陈知府冷汗都下来了,宋国和南燕,对于“跪”这个礼仪区分其实算是不同的。对于南燕来说,长跪等于虔诚,求神长跪,见君长跪,拜天拜地长跪,叩谢父母长跪,越是长跪,越是尊敬。 但是对于宋国就截然相反,宋国开国从开国主君开始,就认为膝下黄金之说,而且无论男女,皆是如此。所以,长跪这个“礼仪”并不是那么的好听。要么是请罪,要么,就属于是抗命。 自知有罪,战战兢兢,狡辩无能,唯有长跪不起,谢罪隆恩;要么就是不肯听从命令,又有碍不可直接出言相拒,于是长跪不语,这也是抗命。 如今陈知府脑子发热,忘了这事,磕个没完,还不肯起来,雁展颜虽然面上没显露什么,但是他身后的铁面将军脸色就已经很不好看。 还好雁展颜并没有真的在那里等他起来,而是直接愉快的越过他走进了府内,身后的铁面男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陈知府,请起。” 他嘴上说“请起”,实际上的语气和“赶紧滚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陈知府赶紧连滚带爬的起来了。 等到雁展颜一行人施施然进了知府衙门之后,刚刚躲在一旁的师爷才颤颤巍巍的过来扶住几乎要摇摇欲坠的陈知府:“大人.......大人,消息怎么会那么快?这,这咱们还没有来得及将山火的折子递上去啊!如今,居然来的是小君侯!” 来得是小君侯,这恐怖程度可要远超来着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人了。 陈知府“滚”到公堂的时候,雁展颜正站在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下面仰头打量,他似乎对于衙门的一切十分的好奇,东瞅瞅西摸摸,连带公案上装着签筒都要抽出来瞧上一眼。 公堂上一般都会摆着四个签筒,分别是捕捉签、白头签、黑头签和红头签。每个签筒上各写一个字,合起来就是“执法严明”。 其中“执”字的签筒里的签数是最多的,为捕捉签,顾名思义,就是长官下令捕快去抓捕凡人时候给指令用的;而另外三个,分别为白头签、黑头签和红头签。这些是用来打板子的。 官员下令打犯人板子,不需要自己自行报数要打多少,只需要丢出相应的签之,执行的捕快就会根据签子来施行。其中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而红头签每签十板。 陈知府进来的时候,雁展颜正那这几个签子在手里展开玩,那几只小小的签子在他手心如扇子一般打开。 他听到雁展颜说道:“我听大理石说过这些签子的门道,据说如果丢出四十个白签,那么凡人即便是打了四十大板,皮肉也不会有所损伤,甚至打完之后还可以全须全尾的走出公堂;如果丢下的是八个黑头签,那么四十大板下去,被行刑者就会皮开肉绽,痛苦不已;若是四支红签.....那么受刑者可就倒了霉了,要么死路一条,要么也是个残废生不如死。” 雁展颜说的觉得有趣,他问旁边的铁面大汉:“亭云,这,可是朝廷规定的?” 那铁面大汉亭云回道:“并没有,不过是私下官府中的默契罢了。” “哦?”雁展颜挑眉,故意装作么没看到陈知府一张冷汗淋漓的脸,继续道,“这是如何达到统一的?难道,这宋国大大小小上百郡县州府,都有什么暗号或者飞鸽?” 亭云回答:“倒也不算是什么刻意统一,只不过是这官府么,父母官断案,难免有的时候不好不徇私,也不好徇私,于是只能这般的做小动作。” “例如呢?” 亭云说:“例如,某个罪民是父母官的小舅子或者多少沾亲带故,可是他的罪行不罚不足以平民愤,故而,这签还是要丢下去的。地方府衙,有的时候是为了公理,有的时候是为了震慑作奸犯科着,所以经常会公审,同意百姓旁观,也能够起到无法当面徇私枉法的成效。” “当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雁展颜想是听到了大笑话一般,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他眼泪都要笑出来,“百姓可是蠢啊,他们被那句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蒙骗的团团转,却不知道那些父母官看起来名为父母官,实则把手下百姓当成傻子一般。” 这一句话出来,陈知府的膝盖似乎又软了。 雁展颜似乎好些了料到陈知府要下跪一般,转头道:“你可别,先别忙着跪。我没故意说你。” 陈知府一听,脑子其实是空的,但是真的也就止住了要弯曲膝盖的动作。 但是接下来亭云的一席话,让陈知府的膝盖顿时软如面团,还是沾了水的那种。 亭云不紧不慢道:“陈知府任期在上,还算是勤勉公正,虽然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倒也是无功无过——我记得陈知府上任头年时候,他的一位堂弟因为逛青楼被抓,按照宋时律法,秀才踏春,是需要暗中挨十下板子的,陈知府,也是秉公办事,虽然是堂弟,亲戚,但是十下板子,一板不多,一板也不少。” 亭云也算是客气,没有直接说出来,那是十下白签板子的事情。不过这事,也基本和明说没什么区别了。 但是令陈知府双膝发软的并不在于此,而是....... 他自然是知道雁展颜这位小君侯的。他出生洛阳,两度于京都赶考,对于京都宋城大小君侯的传闻并不陌生。但是和那位君侯不同,这位雁展颜小君侯的身份十分特殊,他是护国将军的独子,护国将军功勋盖世,威名赫赫,但是......也就仅此了。 护国将军并无实权,尤其是在这战事平定,朝廷大事从军事转为政权,分工重担从武官过度到文臣的关键时刻,这位护国将军大可以享受泼天的富贵,但是,手上的兵权,实权是一点也没有。 同样,这位将军的独子,随意有小君侯的美名,可是他吃喝玩乐,是京城中最拿得出手的富贵闲人,不入军营,不去前朝。 在陈叁的印象中,他可比那位面如冷月的掌政王爷要无害多了。 但是今日,他居然能知道陈叁随手过的一件小案子?这未免就太吓人了,宋国如今今日不同往日,如今战事平定,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文臣的待遇大大超过了武将,连带着对于读书人的待遇都好了很多。包括那种“秀才踏春”,也可以只领刑法,不计档案。 这个规定的解释就是:“人为万物灵长,也免不了七情六欲之困,朝廷用人之际,若非大过,可轻轻放过。”这所谓轻轻放过,便就是是个大板。 不过这十个板子在不同的地方官手中是不同的。若是当地的地方官算是仁慈,那也就十下白签或者两块黑签,不痛不痒的教训一番就算了。若是一个对此十分严厉的,那踏春的秀才非皮开肉绽打到下次闻春色变不可。 但是无论是何种的板子,这些出发都是不计入卷宗的。也就说,雁展颜不可能通过察觉青果城卷宗来知道这一桩陈年旧案。 除非,这个青果城中,有雁展颜的眼线。事无巨细的记录着陈叁经手的所有的案子。 但是,为何要如此呢? 陈叁的脑子乱成一滩浆糊,太阳穴突突的跳,只觉得前额的筋都鼓了出来。他不理解,茫然的要命。他甚至在膝盖酸软强撑不倒的这片刻时间里把自己的祖宗八辈都倒腾翻出来缕了一遍,都没有找出来小君侯雁展颜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的必要。 虽然但是,雁展颜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是这种签子中的花样本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被直接点出来,他面上也烧,他又不敢跪,只能红着脸低头,做认错状。 那个长得高大,皮肤黝黑发亮如黑塔,名字却好听的如同一个白面书生的亭云看了看陈知府,叹了一口气道:“陈知府不必紧张,我们并非为了问罪而来。” 眼看聊到正题,陈知府顺势下跪,道:“下官疏忽,至今还不知道小君侯为何要事而来?” 雁展颜笑道:“你当然疏忽,到现在,待客之道也没尽,不说落座,那门外的茶,只怕都凉了吧。” 门口那个端茶的小丫头大概是被亭云给吓得不轻,又迟迟听不到陈知府的传唤,于是一直站在门口,举着托盘,她的位置算是知趣,既听不清楚几人对话,又能够立刻看到陈知府若是想起时候的吩咐。 雁展颜冲着那门口小丫头招招手,小丫头便过来了。 雁展颜掀开了托盘中的茶盏看了一眼,又捏了一下那红皮的点心,说:“闻着香的很,是什么?” 小丫头红着脸道:“回禀大人,这是酥饼,内陷为掺了石榴汁的红豆沙,外面的红色酥皮也是因为涂了石榴汁。” 雁展颜夸她:“是你做的?” 小丫头红着脸,还是摇头:“回禀大人,是本地酒楼的十六娘子的手艺。” 这十六娘子名字听着就新鲜,雁展颜道:“哪家酒楼?” 小丫头说:“本地琴菓楼。” 雁展颜果然露出了一脸兴趣十足的样子:“那我要去试试。去,换一盏热茶来。这石榴酥饼留下。” ...... 陈知府坐在下首位置,手里举着一块香甜喷香的石榴酥饼无法下咽,倒是雁展颜和亭云,吃的还算是满意。只不过亭云大概不喜甜,吃了一块便不吃了。 雁展颜说:“这酥饼实在是不错,香甜软和,还不腻,不像京城酒楼的,故意把甜点做的不那么的甜,既然如此,那为何叫甜点呢?” 亭云说道:“那也是因为甜点大多都是供给那些闺门贵女或者内眷们的,本就要克制甜食未免太过于丰韵,自然酒楼要为了营生,吸引贵妇买卖,便应和了如此喜好。” 雁展颜气呼呼道:“所以啊,闺门贵女和内眷便如此厚待,那我们这些儿郎这么办,也不想想,我们也爱吃甜食。” 亭云道:“又不是不可以定,或者叫厨子入府亲自做一份合乎口味的。” 雁展颜道:“那不就没了缘分了么?我要的是缘分二字!我要的是那种恰好,无意中遇到一个美味的惊喜!而不是对方特意逢迎,应和我的喜好做事情!” 雁展颜道:“我这一生,遇到的故意而为的,还不够多吗?连一份糕点的缘分都没有?” 亭云好脾气道,接近于哄他:“公子自然会有,这眼前不就有了?等下这事了了,我便陪着公子,去见见那十六娘。” 眼前雁展颜被哄得开心,亭云说道:“公子,还未对陈知府说明,此番来意。” 雁展颜道:“哦,说得对,险些忘了。” 雁展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亭云掏出帕子替他擦干净手指。这才让手下另外一个侍卫碰上一支长匣,道:“我此来,为了宣读圣旨。” 亭云及时补充:“别怕,不是给你的。” 雁展颜道:“我也是忽然接到,所以才来此处,宣读圣旨给君侯。” 陈知府一愣:“君侯?” 他没反应过来,呆愣如一只愣头鹅一般盯着雁展颜,仿佛说道:“这君侯不就在眼前?” 又是亭云解释:“并非这位小君侯,而是另外一位君侯,这位君侯,若是消息无误,应该和孟将军一通,尚在青果城的蓬莱馆中。” 亭云话音刚落,就听到“普通”一声巨响,陈知府已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亭云察言观色道:“恩,看来,他应该已经和其中之一打过照面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侍神童子” 青果城,琴菓楼。 一开始雁展颜还以为那是什么青果楼,或者倾国楼,结果却是琴菓楼。 据说琴菓是十六娘母亲的闺名,这琴菓楼的前身是一家小小的糕点铺,琴菓娘子用那一件小小的铺子养大了包括十六娘在内的八个孩子。之所以叫十六娘,是因为琴菓娘子生下过十六个孩子,但是只活下来了八个。十六娘是最小的,足足是在琴菓娘子年近四十生下的。因为是老来得女,所以十六娘从小就备受宠爱,不过这宠爱时光短暂,尚未等到十六娘长成,琴菓娘便就过身了。 索性兄姐各个都算是争气,一起拉扯大了小妹妹,长大后,更是给自己的小妹妹开了这琴菓楼。既是满足了小妹妹喜善烹饪美食的爱好,也是继承了母亲的衣钵。 “......如今十六娘长大,生的美貌,上门求亲的络绎不绝,十六娘的长兄和长姐在城中颇有名望,所以各个都是好亲事,只不过不知道为何,十六娘却仿佛并无这番打算。” 雁展颜一边饮着杯中的石榴茶一边吃着碗里的石榴乳酪,满口都是甜香味,同这甜香一般,他满脑子也是刚刚惊鸿一瞥的美娇娘。 年仅十八岁的十六娘生的果然不负美貌二字,眼如秋波,嘴唇如含丹,细腰纤背,动起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甜香。 他根本听不进去亭云的絮叨,满脑子都是美貌的小娘子。 雁展颜在宋城中见过无数貌美的宫娥,但是却没有哪一个是这样的,娇嫩中带着一丝野,像软白的兔子,可是却是那种没有磨牙和剪指甲的那种。虽然也会可爱的让人抱在怀里揉搓,但是也要当心挠一爪子.....也好像是一朵娇嫩的花,一掐花瓣就汁水四溅,但是呢,却不能随便采撷,一不小心就被小刺给扎了。 赵南星总是说他,让他不要每每见了那宫外的美人就想着带回宋城。赵南星说:“这美人就和花一样,你若是见到悬崖之处红花开的灿烂,那么就证明那一朵花若是想要开成令你移不开眼的样子,非要经过风吹日晒,非要凌霜傲雪,若非如此,那花就不会夺你的眼球。你若是见了,记得那一场就行,若是带着回去,让宋城的土壤和花匠精心养着,即便是开了,你那时候也早就去看别的花去了。” 雁展颜当时根本不上当:“那你又如何确定,它开得那么美好,那么夺目,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人看到,然后移摘到暖房中去?谁不想精心的被人照顾着?不用担心疾风骤雨,也不必生那么尖锐的刺防止被兽类给吃了踩了......万一它的开的如此美,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它,带回去。” 雁展颜越说越是觉得道理不错,昂首挺胸道:“而且即便是被我忘了又如何?那它也会被别人看到,说是我府中满园的花都让我欣赏,我又不是个小气的,我府中那么多门客,那么多下人丫头侍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有小厮偷偷摘了我院子里的牡丹花送给踏春的姑娘——不过......踏春是什么?” 赵南星当时脸色很是难看,亭云也是,只不过亭云生来面色就黑,所以他的脸色从未好看过就是了。 踏春之事直到很后才被雁展颜知晓,虽然在知晓之前,他府里的那个侍卫就被赵南星借故给调走了。但是他也生了好奇,为何那春楼中的姑娘如此令人着迷吗?让王府的侍卫敢冒着大胆偷偷摘牡丹花;让功名在身的秀才不惜屁股开花甚至有可能被活活打死;这春楼.....这么有意思吗? 虽然这般好奇汹汹,可是亭云把他看得死紧,别说想要窥探,连微服私访,亭云都不会让雁展颜的鞋子踏上和春楼同一个方向的街道。 雁展颜想的出神,浑然不知面前的乳酪已经吃完,还不自觉的将空勺往嘴里送。 ....... 赵南星带着小孟将军来此的时候,一推开雅间的门,转角屏风处,第一眼就看到雁展颜痴痴呆呆的脸。 他想到了刚刚在上楼的时候和客栈老板娘擦肩而过时候的香气,和此刻房中的一模一样,就知道雁展颜老毛病又犯了。 他问亭云:“他又看上了谁?” 亭云早就起身,躬身待命。听到赵南星问,连忙回答道:“回禀君侯,我家小公子不过是一时愣神罢了。并不是因为那十六娘。” 赵南星忍不住要笑,但是他忍住了,问道:“十六娘是谁?” “十六娘?”雁展颜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就醒了过来,立刻拍桌道,“不许和赵南星说起十六娘!” “为什么?” 雁展颜又是一拍桌子:“他又会教训我!” “教训你什么?” 雁展颜说:“他定然会说,这姑娘从小在民间长大,和自己的家人朝夕相处,必然不愿和我去京都过荣华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过他就是这个毛病,自己喜欢自由自,却不肯争夺一番,所以呢,总是觉得对于旁人来说,自由才是最珍贵的,比起金山银山都不如。但是,谁知道呢,有些人天生自由,却渴望富贵,哪怕是养在金鸟笼里也好过风吹雨打——你说是吧?” 这一句话问的是亭云,但是刚刚还坐在对面一口一个糕点的亭云此刻却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他个子又高又大,挡住了一片窗外好风光。 雁展颜皱眉:“你站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杵着干吗?挡我光了。你眼睛怎么了?被蚊子咬了?” 亭云没说话,不停地对雁展颜使眼色,雁展颜死活不明白,还在纠结亭云挡他光的事情,他还觉得亭云的脸皮抽搐样子实在是好笑,于是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这番样子,若是叫赵南星见到,定然要骂你,说你没个好模样,跟着我,学的一点不规矩,不若那个铁桶一样的孟百川。” 赵南星冷冷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这一瞬间,似乎连空气中十六娘的糕点的甜香都立刻消失了。雁展颜愣住,一动不动背对赵南星,好久才缓缓扭头,他似乎能够听到自己脖子关节转动的声音,果然是赵南星,赵南星面上表情淡定,虽然声音冰冷,不过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雁展颜的手脚顿时就凉了,仿佛刚刚吃下去冰凉的乳酪是从前年寒冰中冻出来的,现在寒气从里到外,懂得他浑身硬邦邦的,五脏六腑都冻住,冷的他手脚已经直接越过了发抖,开始直接僵硬起来。 雁展颜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暖回了自己的舌头,他结结巴巴道:“赵赵赵赵赵.......赵南星!” 赵南星冷冷漠漠:“是我。” 他身后跟着的,并不是那个铁桶一样的孟百川,但是和孟百川也差不多——是那个小铁桶一样的小孟将军。这小孟将军从小就是孟百川的跟屁虫,如今长大,跟着孟百川一样效忠于赵南星,忠心不二的很,令雁展颜无语,也叫他挺羡慕。 他现在已经缓和过来,非常愉快的冲着小孟将军挥手:“哎呦,这回怎么回事,居然是小孟将军跟着?你家孟将军呢?” 小孟将军躬身道:“回禀小君侯,我家将军在处理山火善后事宜。” “原来如此,”雁展颜先是一点头,继而立刻觉得不对,“哎,不对啊,我刚刚才见过本地的那位陈知府,他对于你们来此,可是一无所知的。怎么.....善后了?” 赵南星不语,雁展颜正奇怪,不久小孟将军就走到了门前,果然下一刻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十六娘柔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几位客官。” 小孟将军打开了门,让捧着托盘的十六娘进来,十六娘进来,转过屏风,一样就看到了雁展颜旁边多了一个人,一看,发现是是一位年轻的贵公子,穿着星蓝色圆领长袍,腰间束这玉带,手上还慢慢摇着一把扇子,那扇子上绘了什么她并不在意,只是一下子羞红了脸,低头将托盘搁下,便告退了。 礼数十分周全的十六娘此次并未施礼而退,让雁展颜脸一下子趿拉下来。 等到十六娘的脚步声远去之后,雁展颜便冲着赵南星耍脾气,刚刚的怯意似乎根本不存在一般:“都怪你,我就知道,不该和你同时见到我心仪的姑娘。” 赵南星哭笑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你几乎有三百六十日都在遇到心仪的姑娘,这般频率的心动,我可是也太过于冤枉了。除非你我就封面过年拜礼时候远远见一回好了。” 雁展颜连忙拒绝,大声拒绝:“才不!” 他拖着凳子将自己靠近了一番赵南星,胳膊几乎要贴在了赵南星手臂上,他讨好道:“才不才不,宋城的人每每见了我,就只会说漂亮话,偏偏这漂亮话心口不一,当着我的面夸我说好,背地里又要抬出我老子来训我......那些老家伙,若是真的要端那个长辈的架子,就当年来端,我就真的恭敬接着,背地里这般行为,和妇人碎嘴有什么区别?” 赵南星哭笑不得,说他:“你说的那些老家伙,是朝中左右丞相,翰林院编撰,太医院院首,戎马大将军,贡侯,安逸侯这些。” 雁展颜满不在乎道:“我说的是事实,又并未添油加醋......他们以为在宋城中当个富贵闲人如此容易吗?哪个容易啊,就连小安林王,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名门淑女还要名门淑女。” 小安林王是南燕王爷鹤丘的儿子,当年南燕战败,国主国后殉国,皇室中人凋零大半,最后还是国主的亲弟弟,南燕昌平王爷鹤丘领着残余的皇室和朝臣投降,送上了求和书。之后,鹤丘跟着宋军一同来到了宋城,表面上是宋国主君为了表明善待前朝皇室,实际上,也是防止将鹤丘留在南燕,留下一个反复的隐患。 南燕崇佛,皇室各个出美人,只有最美的少年才能入佛寺侍奉神灵,为‘侍神童子’,而这侍神童子中的领队,一定是皇室中最好看的。鹤丘便就是侍神童子的领队。每年的法会,是南燕最大的节日,到了奉神的最热闹的时段,一定是无数个美貌的少年在鹤丘的引领之下,穿着金尊玉贵的锦衣,头带点缀着象征佛家圣物的砗磲珠子一路穿过最大的广阳街,百姓一路上撒着花,童子们会向人群中抛洒抱着钱币的五彩荷包,十分的热闹,而比那金光闪闪佛像更加令人不可移目的,便就是那鹤丘堪比太阳的脸。 小安林王便就是鹤丘和宋国诚安公主的唯一孩子。南燕投降之后,宋帝奉鹤丘为安林王,跟着宋军一起入城。京城中的女眷都知道了南燕皆美男,早早就预定好了街上最好的位置的雅间,其中最好的,自然是留给当时最为尊贵的安城公主,她是宋帝年纪最小的妹妹,从小娇宠长大,想要星星不给月亮,这次也是同样,她要鹤丘,宋帝,自然不会把金科状元推给她将就。 虽然对于其他的贵女来说,一个亡国皇室的鹤丘,才是将就。但是那是其他贵女,又不是安城公主。于她来说,当时那在雅间中的那一眼,看到马上那个消瘦的,清俊的脸的时候,她如同看到了那佛经中的三千世界。 当时谁也没想到,包括南燕的百姓,也没想到,宋国当年最为尊贵的公主,居然最后嫁给了南燕的王爷。 颂雁之盟中,宋国和南燕有过一门和亲的亲事,是宋国的小皇子和南燕的小公主。但是因为宋帝撕毁了颂雁之盟开战之后,这一门亲事就成了两国之间一个天大的笑话,就连战事结束,两国的臣民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提及。没想到最后,两国竟然还是完成了联姻,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宋国最尊贵的公主,嫁给了一个背后已经没有国家的,一无所有的落魄王爷。 ...... 而对于雁展颜来说,当年两国臣民的话,简直就是“此言差矣,大大的差矣”。 雁展颜说:“安林王爷怎么能算是一无所有呢?他有那张脸,倾国倾城,价值连城。” 雁展颜其实很少见到深居简出的安林王鹤丘,但是他常常见到小安林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圣旨还是金刚经” 安林王鹤丘十分低调,宋帝给鹤丘的安林王府建在了宋城偏西的位置,宏大美丽,那里没有一丝一毫和南燕的皇城相似,安林王府中种满了宋国的牡丹花,那也是安城公主最喜欢的。 鹤丘和安城公主婚后感情算是和睦,安城公主每每回宫,面上都是喜悦的。于是宋帝便也放下心来。 到现在,就连小安林王都长大了,据说,小安林王生的和鹤丘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小安林王的性子更加沉静一些,大约是因为自己父亲的缘故,所以行事格外的低调,一向只有雁展颜去寻小安林王玩耍的时候,绝不会有反过来的情况。 雁展颜唏嘘:“哎,时光匆匆啊。小安林王都长成翩翩公子了。” “不害臊的,”赵南星说,“云深年纪还比你大一岁呢。还敢说什么小安林王。” 云深便是小安林王。他名叫云深,云深不知处的云深,不过他倒是永远都知处,不是在安林王府读书,就是在飘云阁中读书,用雁展颜的话,就是读成了个书呆子,还不考个功名。当然,他也不用去考什么功名,他只要安分守己,他就可以一代一代荣华富贵一生。 再者说了,他还有那张好容貌。鹤丘都可以从一个亡国的落魄王爷摇身一变变成宋国当时的驸马,把自己的儿子变成安城公主的嫡子,这足以证明,这张脸都多么的无敌。 不过父子俩对此一点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反而是对于此种言论表现出了一些排拒的态度。赵南星也是时不时就要叮嘱雁展颜一番,与其交友可以,莫要戳人家痛点。雁展颜记得牢固,所以在宋城中他和云深的关系还不错。 “我此番离开宋城,云深知道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羡慕的很,”雁展颜说,“我一本正经的让我一切小心多听你的话,可是我知道,他羡慕我能到处天南地北的跑。” 赵南星笑他:“你这哪里叫做什么天南地北的跑?只不过是对比云深而已。若是如此来说,云深还见过南地的风光,而你呢,至今为止,连南边的海都没有见过。” 雁展颜不服气道:“那如何可以怪我?又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父亲死活不肯,每每要说,就要抬出家中祖宗血脉什么的.....难道非要等到我娶了小王妃,生了小小君侯才可以有这份自由?那我什么时候可以长大!” 赵南星道:“你若是渴望娶亲生子是为了自由,那我就要告诉老君侯,让你晚些议亲才好,省的让你祸害那些良家姑娘。” 雁展颜今年十七岁,而宋国规定,男女皆需要到了十九才可以谈婚姻嫁娶之事。故而雁展颜虽然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这个美人儿也想要收进府邸,那个碧玉也想要带走,但是到目前来说,也只能嘴上说说。 那个十六娘子既然已经到了媒人登门的时候,定然已经满了十九岁,或者不止。如何能够信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的誓言呢?只怕若是之后十六娘让雁展颜多发几遍誓言,就连雁展颜自己都要在那重复的几声誓言中开始心虚起来。 雁展颜心虚是常规操作,可是伤了姑娘的心......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赵南星看着面前雁展颜天真烂漫又漂亮的脸蛋,自然想到了那些少女,心中叹了一口气,觉得老君侯当时死活不肯让雁展颜天南地北的跑,实在是先见之明中的先见之明。 如今那些少女的事情还没解决干净,雁展颜就蹦跶到了这里。无论如何,赵南星都不会让雁展颜去蓬莱馆。 偏偏雁展颜来此的最大兴趣就是此地的蓬莱馆。蓬莱馆蓬莱馆,蓬莱在神话故事中便就是海上仙山模样,而且一般也认为仙境应该在南方,起码也是东南位置,否则那神仙整日飘飘扬扬,岂不是要冻坏?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人间界的蓬莱馆大多都在南边,鲜少往北走,京城并无,因为有太医院,洛阳唯独一处,还小的可怜。而雁展颜但凡有去洛阳的机会,也就是跟着老君侯和其他世族赏牡丹,去的都是那些去处,绝对不可多跑。因为山不高,皇帝和老爹都不远。 如今好容易有个机会来到了有蓬莱馆的地方,雁展颜怎么可能错过? 他兴致勃勃,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要说!蓬莱馆!我要去蓬莱馆的!” “还蓬莱馆呢.......”赵南星头疼道,“你进城的时候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雁展颜道:“山火么!我知道!不是已经灭了么!” 赵南星说:“你觉得这个时节,是会莫名其妙爆发山火的时候?你去翻翻青果城的城志,这里什么时候有过山火的记录?” 雁展颜说:“何必要翻这个?我在听说孟百川去亲自处理,我就知道这事不同寻常了......所以我就去助了一臂之力。” “吓晕了陈知府是吧?”赵南星冷笑,“你到底是用你的身份吓晕他,还是用旁的理由,我也就懒得去追究了......不过蓬莱馆你是想都别想。” 雁展颜一听,差点跳起来,不服气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才问三声为什么,忽然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又端正做好了,他又把自己和赵南星贴地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十分无用功的耳语道:“是不是........是不是怕我见到了九公主姐姐会乱说话?” 赵南星很淡的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一如冷月,看不出任何情绪,不过他还是淡声道:“没有什么九公主,蓬莱馆中只有人间界的神官。” 雁展颜咬了咬唇,轻轻的贴了贴赵南星,软声道:“久哥哥......” 这是雁展颜从小就只会的安慰赵南星的招数。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叫赵南星为久哥哥。赵南星是记在宗府中的名字,为正名,在家中,并没有什么人唤他赵南星,而是称呼他为久郎,一些年纪大的诰命会亲切的称呼他为小久郎君。雁展颜跟着赵南星的兄弟一样,唤他久哥,为了表示亲近,便称呼为久哥哥。 这一声称呼,已经许久未曾听到了。 久到让赵南星陌生到有些恍惚,恍惚一下今夕是何年。 他看了看窗外风光,觉得今夜大概也是个繁星满天的日子,应该适合观星而不合适乘风归去了。何况他心思太重,也归不动。 赵南星道:“不是怕你这个,只是如今,三言两语也是说不清楚,乱的很,我们并非随意路过,即便是真的随意,也是糟糕透顶,你来此到底有何正事?快快办完,速速回去,我已经焦头烂额,再添你一个,我的归期就真是遥遥无期了。” 雁展颜一听到赵南星提及“正事”,反而哑巴了。正在赵南星奇怪的时候,却见雁展颜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光此一眼还不够,还拖着凳子后退一些位置,仔细打量起赵南星来,凑近他的脸细细看,然后才问道:“孟百川说你受了伤,当时在槐安城,如今才不到半月功夫,你可是好了?如此快?” 雁展颜皱眉:“我不信,你还瘦了。” 赵南星道:“我昏迷几日,都是靠汤药撑过,当然会瘦。” 雁展颜毫不买账:“你不要转移问题,我问的是,你到底好了没有?还有,你伤在了哪里?你身边跟着孟百川和谛听,尤其是谛听还是寸步不离的那种,如何能够有人伤你?” 赵南星道:“是我大意,他们在北霜中做了手脚,我一时不察而已。” 雁展颜说:“一时不察这四个字能出现在你身上?你当你是谁?是谢明望吗?” 他或许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但是转眼就被他当了真,立刻警觉起来:“你是谢明望?你是谢明望假装成赵南星来打发我的?赵南星如此忙碌吗?连亲自来见我打发我的时间都没有?” 雁展颜越是推理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越是这样越生气,他眼圈立刻红了,扑上去就要揪赵南星的脸:“我就说今天奇怪,一向谛听是寸步不离的,今日居然只有小孟将军跟着你!我就寻思不对!好家伙!好家伙!” 雁展颜的武功一般,不过就是寻常王府的师父教的那点皮毛功夫,但是他在于猝不及防,赵南星根本没预料到他敢对自己出手,还一上手就冲着脸来,冷不丁的脸皮就被揪了个结实。身后的小孟将军阻止不及,眼看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就更加白了。 雁展颜身后的脸色倒是变化不大,根本原因是因为他面黑,但是他也受惊了,受惊的体现就是一下子后背的衣服都湿透。 这边雁展颜还在气势汹汹委屈巴巴:“亏我还如此!亏我还如此!亏我还想着,问着赵南星的伤势,我怕他接圣旨的时候遭不住!亏我还如此!” 就在雁展颜马上就要化身怨气冲天眼泪做飞雨的时候,原本就只是虚掩的门被“吱呀”一下推开,敲着扇子的谢明望一边说话一边从屏风后转了过来,他明显是听到了最后半句的。 “有什么事情是我家小师侄子遭不住的?还需要小君侯你这边小心翼翼?放宽了心,尽管说,有什么你师叔我兜......” 一个“底”字还没出口做结尾,谢明望就被眼前场景给惊地忘记了把话吐个干净。 谢明望目瞪口呆望着眼泪汪汪怒气冲冲的雁展颜半个身子都扑到赵南星身上捏着赵南星的脸,赵南星一边想要躲避,一边又怕雁展颜摔倒还扶着,画面是说不出来的诡异。而雁展颜也惊呆了,他看了看刚刚进门的谢明望,又看了看被他揪的一脸不快的“谢明望”,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都空了。 谢明望也是过了一会才捡回来自己的舌头,他用扇子点了点面前画面:“什么情况?” 谢明望问赵南星:“你欺负他?” 赵南星脸皮被扯得发红发疼,艰难道:“你看这样子,像是我欺负他吗?——还不放手?” 谢明望看着回过神来连忙放手的雁展颜,笑眯眯道:“还真不怪我,你看着孩子哭得可怜,定然是你说了什么惹到他。” 雁展颜听到这句话,委屈巴巴的飞快看了一眼谢明望,眼圈还是红的,他皮肤很白,年纪很小,在谢明望看来,实在很像个可怜巴巴的面对大灰狼吓得瑟瑟发抖的弱小白兔。 当然了,赵南星就是那个大灰狼。 谢明望说:“怎么回事啊?” 赵南星揉了揉脸,说道:“他以为我是你易容来打发他的,觉得自己被轻慢不受重视,故而生气了。” 谢明望闻声点头:“若是当真如此,他也该生气。” 赵南星道:“我并没有如此,我亲自来的!” 谢明望点头:“不错,你亲自来,一本正经的,且十分郑重地打发他。” 赵南星气的差点要翻白眼:“你到底来干嘛?来捣乱的?” “当然不是啦,”谢明望笑眯眯,“这不是听说小颜来了么?许久不见啦,长这么大了。” 他笑着和雁展颜打招呼:“再过两年,只怕就该娶亲啦!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听着这句话,赵南星神色复杂,又不露情痕迹的看了谢明望一眼,实在是不知道谢明望此来的目的,经过那醉生梦死,眼下谢明望是最明白那些少女和雁展颜纠葛的人,如今忽然过来,难免赵南星心中不打个突。他实在是不愿意让雁展颜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来,所以想要赶紧打发他回去宋城,那个令雁展颜觉得束手束脚张不开翅膀的一方天地,其实才是雁展颜最好的保护所。 赵南星看着挺不好意思的雁展颜,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还需要估计我的伤势?说吧,我承受得住。” 谢明望也说:“说吧,我听到圣旨二字,是那小皇帝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雁展颜说:“确实是圣旨不错,不过.......不是陛下的,而是......是太后的,也不能说是太后的吧,是......国师的?也不算,是......护国国师的?” 太后并非是赵京墨的生母,而且也已经仙去。国师,宋城有两位国师,大国师和护国国师。大国师是当年的大皇子,护国国师是当年的大公主。都是在百姓口中因为南燕皇帝的“诅咒”而看破红尘出了家的。 这两人手上,什么时候出了个圣旨? 就连谢明望都说:“确定是圣旨?不是什么金刚经?” 第一百四十章 世上人人皆算计” 就连赵南星也是奇怪的很:“我离开宋城时候,并没有听说我大姐姐和大哥哥有什么事情。” 雁展颜实话实说:“这我就不是很知道......这是国师们忽然提的,什么预兆都没有的一样,在宋城的陛下就受到了这个圣旨。” 谢明望说:“那也就是说,陛下也就是个传信的?既然如此,那直接给赵南星不就可以?何必还要拖一个小皇帝?简直多此一举。” 赵南星说:“不算是多此一举。大哥哥和大姐姐如今的身份,取出的东西,即便是先帝所写的,那也只能是先帝遗诏,非要过了当今陛下的手交到我手上,才能成为有恩旨傍身的圣意。” 谢明望说:“有恩旨傍身?这说不好听点,不就是要你服从的意思?那大国师和国师是要做什么?坑你吗?” 赵南星笑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边的雁展颜就不满,道:“谢医师何必如此说来?大国师和国师可是久哥的同胞兄弟,就算是坑,又能坑什么?” 雁展颜对谢明望的称呼分为两种,一种是谢医师,这是生气时候的称呼,不经常用;一种是谢叔叔,这是带着调侃但是至少是不生气时候的,也不经常用。前者是因为雁展颜脾气不错,后者原因是因为谢明望很少去京都,故而和雁展颜打到照面。 谢明望自然不和小孩计较,他笑道:“同胞又如何?师徒又如何?这世上还有一句所谓话呢。” 雁展颜奇怪道:“什么奇怪话?” 谢明望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那为何不用波及到同胞亦或者师徒呢?再说了,坑便就是坑,还要算坑的多还是坑的少么?” “你......”雁展颜被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我就不懂,你为何每每如此,你是之前过得很是难过吗?所以才会这样觉得世上人人皆算计?” 谢明望耸肩:“恰恰相反,我过的很好,所以才觉得,这世上竟然人人皆算计。” 雁展颜说:“即便是如此,但是倘若心中坦荡宽广,那么就算是见证了无数的黑暗,心中也该向往光明。” 谢明望险些被雁展颜这样一番戏如小儿的幼稚言论给逗笑了,不过估计在场,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笑意盈盈于眼中,怎么都盖不住,他憋这一口气,问道:“有趣极了,这么有趣的话,谁教你的?莫非,是赵南星教你?” “不是!”雁展颜否定,同时扭头,“我父亲教我的。” 谢明望顿时就明了了。 老君侯雁将军,当年军功赫赫威震天下,替宋国立下汗马功劳,当年先帝在时候尚且还能和雁老将军权衡一二,如今先帝过世,朝中老臣新臣矛盾渐盛,一个出身民间的小皇帝赵京墨根本压不住宦海的波浪。雁老将军的存在在这样的沉浮中就显得特别尴尬。他若是装聋作哑,也太明显,一看就是装的。若是一问三不知,那也显得不太能够令人信服,反而叫人怀疑其立场和城府。 唯独的好办法,就是当一个好人。 做一个好人不容易,尤其是在京城中,在朝堂上,在宋城里。 但是没想到,雁老将军年轻时候可以在战场上的血海中立足,如今年老,也能在京城中稳定住一个好人的根基。他真的成了个好人,还把自己的独子教育成了一个好人。 听听这话,“见证了无数的黑暗,心中也该向往光明。” 谢明望想笑,他想说,其实雁老将军不该如此说的,他该说,即便是见证了无数的杀戮,心中也该向往活着的人间。 雁老将军确实向往啊,所以把小君侯雁展颜骄养成了个富贵闲人,又不阻止他和任何人交好,他甚至不需要雁展颜站队,只需要众人一一端着一副揣测人的眼珠子凑到雁展颜身上去打量,去探究,去琢磨,直到将雁展颜身上的疑虑一一消除,彻底明白他完全不是一个敌对者,同时毫无威胁,然后完全放下心来。这样,不管将来朝堂局势如何变幻,赵南星的心性如何偏移,那小皇帝又将来会成如何模样,只要雁展颜还是雁展颜,他就会一辈子都太平的成为一个富贵闲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谢明望无儿无女,但是他也有过父母,也是医者本分,于是他也可怜了一番父母心。决定闭嘴。 见谢明望闭嘴,赵南星终于开口道:“什么圣旨?给我。” 雁展颜犹犹豫豫的掏了出来,一番圣旨,他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随身带着,还揣着到了酒楼吃点心来......实在是.......槽多无口。 雁展颜说:“陛下首先看到了这个圣旨,然后骂了三天,才叫我带过来的......” 赵南星接过,一边道:“他骂了什么?” 雁展颜转了转眼珠,说:“我哪里敢说?陛下敢说,即便是敢说,也只敢当着我的面说,若是见了你,只怕也就不敢说了。” 赵南星解开圣旨上的如意扣:“那他倒是实在是真的生气了。” 赵京墨是赵南星的侄子,而虽然赵京墨的年纪和雁展颜相仿,但是雁展颜的辈分却要比赵京墨还高,加上雁展颜和赵南星交好,赵京墨一向连带着一起怵着的,这次居然当着雁展颜的面骂,看来这圣旨中的内容一定不是什么好的。 可是雁展颜又说了,这圣旨不是给他的么? 想来想去,想的赵南星都糊涂了,他一脸疑惑的打开了那份圣旨。 结果他一看,立刻就停住了呼吸,僵在了当场。雁展颜时刻观察着赵南星的动作,一看到这样,顿时吓的差点晕倒,他急忙道:“久哥哥!久哥哥你如何!!!久哥哥!!!!!” 现场也只有谢明望一个人和朝廷没关系,他大咧咧的把头往赵南星的旁边一凑,准备自己去看个子丑寅卯,结果入眼就是“颂雁之盟”四个字。 恩? 好熟悉的四个字,好亲切的四个字,好令人咬牙切齿的一个词啊。 谢明望心想:“我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然后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你当年的婚书吗?!” 这一句话出来,就连小孟将军的眼珠子都要往那上面撇了,为了防止大家的眼珠子都黏上来,赵南星干脆就把那一册子丢在了桌上,那果然是一分老东西,上面的玉玺印章还有一分是属于南燕,标准的燕子形的皇家印记。如今,这燕子形状的印记早就消失了,这枚玉玺因为是金玉所铸而在那场大火中保存了下来,现在留在了宋城中的牡丹阁。 谢明望上前,认真看了看那印章,确认道:“是真的,居然真的是当年的东西。而且......看着燕在上花在下的排列,这个婚书,应该是南燕那边的。” 既然是盟约,自然是一式两份,两国皆有。当年宋国撕毁盟约,等于宣告婚书无效,但是宋帝却并没有撕毁婚书,而是封存起来,束之牡丹高阁。牡丹阁,为束之高阁之意由来,向来就是用来存放一些最好永不现世的东西,这份婚书当年既然进了牡丹阁,只怕全天下的臣民百姓,都没有想过它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但是它却出现了。而且还是南燕的那一份。 居然不是冒充的,因为虽然现在南燕的玉玺还在,那印泥却已经无从寻找了。 印泥,想要用到菜油、蓖麻油、朱砂、艾草、麝香、冰片等等制作而成。南燕的印泥,更加是在其中加入了一种实现浸泡过莲花的灯油,使其印泥中无论过了百年,都能够隐隐散发莲香。这种工艺据说十分的神秘,只有南燕的宫人才知道,所以在南燕灭国之后,这个印泥的工艺也就失传了,之后同行无论是用了什么方法,都无法复制南燕的莲花印泥。之后,这也就成为了后来检验南燕珍品之一的办法。 而这份婚书,理所当然的盖着举世无双的南燕国印,同样,那份印章上,散发着幽幽不散的莲花香味。 谢明望似乎别这股好像来自地狱的香味给迷的昏头,他脑子钝住了一般,不解其意:“两位国师此时此刻,抬出这份作废的婚书做什么?” 雁展颜低头,小声回答道:“不算作废......” 谢明望没听清:“你说什么?” 雁展颜稍微抬高了一点点音量,道:“没有作废.......束缚牡丹园的东西,只是当做不必再提,却不等于作废。” 雁展颜抬头,一脸纠结和苦恼,说着一点也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当年婚书,一样有效,只是提,或者不提。仅此而已。” 谢明望无语:“即便是当年并未有效,可是如今场景情况,提了又有何意义?九年过去了......即便是要用来安抚人心,早干嘛去了?何况,安城公主不是已经和鹤丘王爷成婚了?就连南燕的小世子也大大方方成为了小安林王了,如今旧事再提,难道就不怕是给南燕百姓心中再解旧疤痕?” 他说完,看着雁展颜,他知道,此刻雁展颜不过就是没有感情的传声筒罢了,当然,他的传神不是传的那个小皇帝赵京墨的,而是那两位遁世多年的大皇子和大公主的。 原本谢明望是当真以为那大皇子和大公主遁世多年,如今看来,要留一些意见再旁观一番再说了。 雁展颜支支吾吾,半天没个传音,知道谢明望快要不耐烦,他才支吾出来半句:“君侯已到适婚年纪,迟迟未能定下良家女子,也是有那一纸婚约傍身缘故,皇室中人从未选择避事不谈一说,所以.......所以.......” 赵南星说;“所以什么?” 雁展颜说:“所以要么干脆出家陪伴青灯古佛,要么,就接了这门婚事。定与不定,也该问问九公主的意见。” 这下一屋子的人,每一个人去问出来那句“九公主什么九公主”话了。大家心知肚明,九公主,现在就在蓬莱馆。 从牡丹阁带出来的婚书,如今要跌跌撞撞,万分尴尬的去一趟蓬莱馆。 光是想一想,谢明望都想去替赵南星跳楼。 但是漩涡中心的赵南星却安稳如山,气定神闲,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即是圣旨又是婚书的东西,抬眼盯着雁展颜,一直看到雁展颜心虚的低下头去为止。 而赵南星却不似在发火,淡淡问道:“这份婚书,一式两份,属于南燕这份如今在我面前,由你带来,那么,属于宋国那份,现在相比就在朝华面前,由谁送去?” 雁展颜的头低的更低了,他声音虽然很小,却清晰的很:“是......是小安林王。” “云深?他如何可以出宋城?” 雁展颜道:“是大国师担保的......大国师说,既然是宋国和南燕的婚书,所以,就应该寻一个宋国的贵子,和一个南燕的贵子前往相送,才显得恩重。这.....这南燕贵子,便就是云深了。” 赵南星皱眉道:“宋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雁展颜对这个问题面露困惑,他皱眉,虽然觉得宋城中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既然赵南星问了,凭着他对赵南星的信任和崇拜,他本能觉得,既然赵南星问了问题,那就一定是有问题,只是他没有察觉,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需要想一想。但是雁展颜想了半天,他都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被他揪出来。 雁展颜十分沮丧的低下头,说道:“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宋城在赵南星秘密离开的日子里,没有任何问题,小皇帝依然无用和不成气候,老臣依然和年轻的臣子矛盾重重,两位国师依然不问世事,安林王躲在安林王府,就连赏花,都是在府中看那一池的红莲.....真的是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雁展颜想了想那紧闭的牡丹阁:“那牡丹阁的门,是我开的,我开门之前特意看了看,那门锁之上,灰尘厚的很正常。” 灰尘厚的很正常,他用手帕捂着鼻子,忍者尘土拂去了灰尘,这才拿出钥匙扭开了沉重的钥匙。推开雕花重重的牡丹门,迎面,就是一尊细长眉目的慈悲尊者。 这面金佛,据说,和当年南燕国主殉国火海的那一尊一模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君之承诺” 当时初次见到南燕佛像的雁展颜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的一时之间几乎要喘不上气。他从未见过南燕的皇宫,对于那个史书上描述“金碧辉煌,佛光普照,处处闻香,步步生莲”的场景觉得不切实际。 他说“这般描述的场景,若不是说明是南燕皇宫,我还以为是蓬莱仙境了.....若非金碧辉煌不符合百姓对于人间界的想法,只怕这也可以用来形容人间界吧?” 所以一直以来,雁展颜都觉得,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可以有佛光的佛像呢?所谓的佛光,还不就是应了那句话“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那是佛光吗?那是金光。 所谓的佛光菩萨,说白了,就是金光闪闪,是金子的颜色,那眼前那么大的一块金子,谁又能看得到菩萨的真容呢?只怕连菩萨是闭目还是睁眼都记不清了。 但是牡丹阁中的那尊佛像却直接否定了他过往一切的论断。他在看到那尊佛像的第一眼就可以断定,眼前这一尊金佛,并不是什么仿制品,就是南燕国君撞上去的那一尊。 虽然不知道先帝是用什么办法把南燕的佛像从南运到北,还秘密的放在了这个牡丹阁中,但是,这一定就是那一尊。 牡丹阁中虽然场面闭门,可是并不代表空气就不流通,相反,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这里不见窗户,却空气自然,甚至隐隐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莲香。 原来雁展颜还不明所以,现在明白了,大概是这牡丹阁中收录了不少当年南燕的书籍,书籍中有莲花印泥的缘故。 他自愣神,一直到听到赵南星问他:“那么,只有你一个人到了牡丹阁吗?云深呢?云深可有去?” 雁展颜慌忙摇头:“并没有,我是直接收到了大国师的召见,去了大国师殿去见的大国师,之后拿到了钥匙和地图,根据地图,取了那诏书出来。” 他强调:“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大国师没说,我也没问。之后大国师要我和云深带那东西来寻你,我才知道是这个东西......” 他委屈不已:“陛下当时知道这事,气的不行......他当然是不敢跑去和大国师理论,横竖气的来宫里来回踱步,然后两顿饭没吃,就......也就那样了。” 赵南星笑道:“他定然还说了什么的。” 雁展颜脸红:“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说,‘是了是了,横竖人家才是至今才是同胞,我算是什么?半路捡来的侄子!’” 赵南星果然笑。 赵京墨是他爹流落在外的皇子,而且他身份特殊,虽然生母出身也算是贵重,可是当时有多贵重如今就有多尴尬,尤其是当时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赵京墨从小就在坊间长大,一直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才被奉旨微服私访的赵南星给误打误撞抓到,一路提溜回了家。 之后先帝干脆就让赵南星把赵京墨带在身边,从走路吃饭学起,不至于让他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好歹吃饭的时候别脚不踩着凳子就咽不下去饭就行。 结果赵南星尽职尽责,不光是从坊间把赵京墨的屁股从一滩烂泥里拽了出来,也不光改掉了赵京墨踩凳子吃饭的毛病,还把赵京墨一路扶持,送到了皇位上去。 这个一系列的操作委实是惊掉了朝廷上下新旧臣子的下巴,比起赵京墨登基,那赵南星登基或许朝中的哗然声还小些。但是关于这个说法,赵南星才不会当真,只怕赵南星前脚坐上龙椅,后脚群臣轮流撞柱的震动就能把他从龙椅上震下来。 赵京墨登基这事,是得了先帝、大国师、国师以及其余皇室宗亲甚至护国将军也就是雁展颜他爹的点头的。所以登基的名正言顺,加上赵京墨的爹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才华,但是风流多情,处处留儿,虽然口碑不怎么样,不过对于皇家最重要的开枝散叶,赵京墨的爹说自己第二,就没人敢跳出来挑战第一了。 而且赵京墨也确实挺合适当这个皇帝的,因为他尚未能够了解所谓明君贤君的区别,就先领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在坊间长大的赵京墨在宋城中格格不入,他唯独和赵南星算是亲厚,但是也是隔着辈分,赵南星是他的叔叔,也是他的老师,即便是赵南星对他再和颜悦色,也和悦不到哪里去——赵南星教的是皇帝,不是侄子。若是个侄子,大可以如对雁展颜那边的随和,毕竟雁展颜的终身目标就是当个貌美如花可爱动人的饭桶,但是赵京墨就和这些形容词没半点关系。 而且赵京墨是出身坊间,不是江湖,宋城年纪相仿的贵家子弟没几个对坊间有什么兴趣,那些坊间稀奇的玩意都是跟着宋城的风做出来的,就算是不是跟风的东西,管家小厮和随从也早就为了讨好他们,买了个齐全了。若是赵京墨出身江湖,那诸如雁展颜的少年或许还会有那么点兴趣,但是不是啊。 所以赵京墨在宋城踏踏实实做个孤家寡人。 就连大国师忽然要宣布给赵南星完婚,他作为皇帝,作为赵南星的半个学生,依然是除了跳脚之外,并没有别的能够理直气壮摔一个花瓶的由头。 雁展颜说:“不过也不用担心,陛下不舍得摔那花瓶的......上次和老太傅争执来着,想要摔个砚台,刘公公说那砚台一千两,陛下就立刻小心翼翼放下了。” 赵南星失笑。 总体来说,赵京墨是个好皇帝,他不骄奢,不张扬,知道那一顿饭自己吃不完要会给宫女内侍继续吃,就绝对不乱动另外半边的饭菜,知道自己随意一声咳嗽无意的一点皱眉会给宫人带来麻烦,他宁愿饿着肚子等到晚膳,也不提醒疏忽的宫女给他去寻一盘点心。他会体谅浣衣的宫人冬日凉水浣衣的痛苦,所以即便是忽然想要雪夜玩耍一番,也会忍了,尽管这些的前提,是他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可是他已经学会了处处替别人考虑了。 这些事情,在从小就恣意惯了的雁展颜看来十分不解,但是他也明白:“陛下......其实是心疼久哥哥的。他觉得,往事既然过了,何必再来牵扯到眼前,徒增这些烦恼?何况,已经物是人非,那就让事事休好了。只是陛下,心中有些坎过不去。” 赵南星点头:“我明白的,大皇兄此举是为我好,陛下也是。” 雁展颜不解:“其实,我和陛下一样,不明白大国师旧事重提的用意的......因为,不管是群臣还是百姓其实都心知肚明,那颂雁之盟,在当年就已经作废了。” 赵南星笑笑:“君之承诺一言九鼎,如何一句话都为言说,就能让盟约作废呢?若是如此,君威何在?盟约之信又何在?” 雁展颜说:“那若是如此,我们可以同样出一份圣旨,白纸黑字,言明盟约作废。” 赵南星笑,确实对谢明望说的:“你看呢?” 谢明望笑:“稚子言论。” 还未等雁展颜反驳,谢明望就反问他:“我来问你,如今南燕何在?” 雁展颜吃惊道:“你这不是......那个什么,当然是.......” 他吞下那险些出口的“废话”二字,支支吾吾的说一些本就不用宣之于口的事实。 谢明望继续道:“好,这是事实,那我就便再问你,若是你从小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接亲,你们不说什么两情相悦至少没有互生厌倦。之后,那女子家中败落,你父亲在此时提出,两家婚姻不算,作废,你如何想?你觉得,你周围之人如何想?城中百姓如何想?这是一纸书信,白纸黑字画押表明婚约无效就能够洗白一方的作为吗?” 雁展颜一下子卡壳,然后很快耳朵就红了。 谢明望说:“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个小皇帝虽然气的要摔东西,却也没有动用君威拦住你,让你不许送出去这份婚书了吧?” 雁展颜道:“可是......” 他可是半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可是不出来什么,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最后道:“可是这婚怎么成呢!” 这个问题的质问在谢明望的意料之中。谢明望说:“大国师也没有觉得,这婚能成啊......” 听到这话,雁展颜猛地抬头,一滴半掉不掉的眼泪被这个动作给震的落到了赵南星的袖子上,他没来得及管这个,急急忙忙追问道:“什么意思?” 谢明望说:“大国师又不是和赵南星有仇,怎么可能会真的要把自己亲弟弟往火坑里推?他这番用意,是想把锅甩给九公主,你问的对,这婚怎么成啊......若你是九公主,这婚怎么成啊?” 是啊,说的没错,无论是对于赵南星也好,还是对于南燕的朝华公主来说,都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这婚怎么成啊......” *** 顾悦行此刻也在蓬莱馆中如此问她:“你要成婚吗?” 他没多说什么,五个字,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络央沉默不语,她面前是同样沉默不语的云深。 络央看着这个名义上算是她皇弟的少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轻声道:“你长这么大了......我却已经不太记得你了。” 云深恭敬道:“皇姐姐不解的我是应该的——皇姐姐离开皇宫的时候,我当时尚在襁褓,之后我跟谁父亲去了宋城,皇姐当时也还是在人间界的。” “一入人间界便等于和俗世身份没有了瓜葛,”络央道:“我现在并不了解,你这一声皇姐我是否担得起。” “即便是一切物是人非,我父亲说,血脉之亲,还是忘不掉的。”云深说,他生着一张和鹤丘年轻时候几乎无二的脸庞,绚烂如烈日,一如最为珍贵的宝石。 听到云深提及鹤丘,络央心中这才有了一丝的熟悉感觉,她虽然年幼离开皇宫,可是毕竟还是有些许记忆的,她对于那个亲切漂亮,面容比宋城送来的牡丹花还要好看的叔叔有不错的印象。 “叔叔如今可好?” 云深回答道:“家父还好,只是家父一向喜欢安静,平日里并不出府,也不怎么爱热闹的。” 络央沉默。 她印象中的鹤丘并不是这样的。鹤丘在南燕是侍奉神灵的皇室,生来就爱热闹和人声,听说他从小就听着鼎沸人声微笑和安睡,所以在幼童时候在法会上第一次扮演观音童子受到万民朝拜都不哭不闹。所以现在让络央听到,鹤丘不喜欢热闹,整日里躲在府邸中闭门不出,让络央心中很不是滋味。 络央轻声道:“那,你过得好吗?” 云深说:“我过得很好。” 云深是鹤丘的孩子,却并非是安城公主的亲生孩子,这个不必去细究,谁都知道。云深今年十八岁,而南燕亡国才九年,安城公主九年前第一次见到鹤丘此前一直待字闺中,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没有能够解释二十八岁的安城公主有一个十八岁儿子这件事情。 络央心中叹息。她望着那份陌生的婚书发呆,并不能够很快回答出来顾悦行的那个问题:“这婚要怎么成呢?” ......还未寻思个结果。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一个清爽朝气的少年音突兀闯入,却爽快的打破了这里的沉闷。 那少年声音咋咋呼呼道:“武林盟主呢!让我瞧一瞧武林盟主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三头六臂!听说还长了三只眼睛!” 屋内正好听了个正着的顾悦行:“.......” 此刻云深笑了笑,他对络央和顾悦行解释:“他是雁展颜,是宋城中的小君侯。皇姐姐,他是云深的朋友。” 顾悦行道:“你这朋友,听起来像是要兴致勃勃过来看一只猴子——宋城的人,究竟是如何想江湖人的?” 云深笑而不语,不光是宋城,只怕除了江湖人之外,其余之人对于江湖人的猜想,都抱着一种未知的探索和好奇。 那个少年正是雁展颜,雁展颜得了通行,欢喜的来到了蓬莱馆。他此番目的有二,一是当个使者,二么......总之他很是兴奋。这兴奋复杂的很,雀跃的很。 所以,雁展颜此番来到的兴奋中,一般是对上了蓬莱馆,另外一半,则是为了顾悦行。 第142章 “听不懂拐弯的话” 对此,络央回应的是宽容的笑。 同时,这也是她今日第一次提及赵南星:“那,他和赵南星呢?也是好朋友吗?” 云深低头轻声道:“既然是大小君侯,在宋城中关系自然和睦的。” 这一句话中,云深并没有加上一句他自己。 云深当然可以和雁展颜成为不错的朋友,因为一个是富贵闲人,一个是安城长公主名义上的儿子,两个人都和朝廷无关,也不能有关系。两个被排斥在政权之外的少年当然可以和平的交友。 但是若是云深稍微和赵南星走的近些,朝廷中就要有人不安了。 宋城的人不会苛待鹤丘和云深。但是也不至于有多谦卑,宋国吞并了南燕不到十年,当年目睹颂雁之盟被毁的人还不计其数,反叛者也不计其数。留下皇室的血脉鹤丘和云深在宋城,一者是善待优待,二者......自然是软禁了。 络央虽然觉得大国师让云深来送这份婚书十分大胆,因为此地青果城,其实已经到了距离南燕国境不远了。云深若是咬牙一番,舍了亲生父亲鹤丘的安危,和络央来一个里应外合,逃到颂雁江边,就算是不指望立刻起势,也足以让那个宋城中的小皇帝吓得晕过去三回。 不过想归想,络央目前并没有这番心思。 青果城中累事不断,如今旧事未清,又添新事,络央心中不免叹息一句,或许她和赵南星当初在连月城撞见,就应该做个见面不相知为好。 门外雁展颜的声音叽叽喳喳,伴随着一个有些紧张的小医女,小医女说:“小公子小公子,我们家神官大人有重要客人。” 小公子雁展颜不满道:“那我也是重要客人啊!再说了,你们家神官大人的重要客人,我也是认识的,四舍五入一番算来,我也是重要客人的。” 小医女被他一通忽悠,竟然有些迟疑:“这个......可是......” 雁展颜道:“不用可是可是,我虽然也是重要客人,可是既然神官大人有重要客人,我可以让自己等一等,这样,你让那位武林盟主来见见我好不好?” 小医女说:“可是......可是武林盟主和神官大人在一起见重要客人啊......” “天哪,那位客人这样重要?居然让人间界的神官大人和江湖的武林盟主一通接待?”雁展颜的声音几乎要拔高,“那我可实在是委屈极了,我也是重要客人,虽然有这位美丽的姐姐招待我,可是我还是委屈......” “哎呀.....小公子......”小医女纠结极了,很像再迟疑一分,就要去亲自跑去把络央给拉过来见这一位重要客人了。 雁展颜道:“算了算了......我不是个无理取闹的......这位姐姐,我这样委屈,姐姐可要好好待客我此才是。” ...... 顾悦行在屋内听到这些对话,忍不住笑,他说:“怪不得那些少女呢......你这位小君侯朋友,嘴巴实在是太甜蜜了一些。这样甜蜜的嘴巴,还是留在宋城为好。” 宋城锦衣玉食,里面的贵人各个都是蜜罐子里泡大的,自然对于雁展颜这样的甜蜜笑容和甜言蜜语有完全的抵抗力,但是坊间的那些少女不一样,她们一生可能都见不到第二个如雁展颜这样的尊贵人物,这样如画一般走出来的脸,这样说出去如珠玉一样的句子,和自然生动的甜蜜语言。我之蜜糖,彼之砒霜。雁展颜或许是无心的,可是那些伤害,却是有形的。 想到这里,顾悦行问:“对了,这个小君侯过来,没事吗?” 络央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道:“无事的,谢师叔去接应之前,已经将那些少女带去了荒宅中。只留下了冒霜夫人。” 顾悦行说:“那冒霜夫人呢?” 络央道:“在蓬莱阁的梁柱上,横竖蓬莱馆的人是不会随意闯入蓬莱阁的。” 她说:“至于孟将军带来的人,没有吩咐,更加不会靠近蓬莱馆。” 她这样说来,顾悦行刚刚想要松一口气。却听到旁边云深说道:“嗯......皇姐姐,我忘了说一句,小君侯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在宋城中,几乎除了牡丹阁和上书房之外,没什么地方是他不敢去的。” 云深说:“他小时候,甚至捉迷藏为了取胜,还躲在了先帝的御书房的书案下睡了一夜,差点闹的整个宋城人仰马翻。” 顾悦行心中一跳:“所以呢?” 云深无语,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要说什么所以?所以这些江湖人,都听不懂稍微拐弯的话吗? 云深说:“小君侯是个眼力极强的人,既然皇姐姐说那个蓬莱阁是蓬莱馆中他人不敢随意闯入的地方,那么就表示这会小君侯一定会注意到的地方。我虽然不知道那冒霜夫人是何许人也,不过既然那夫人会是在蓬莱阁的梁柱上而不是座位上,那是不是就表示,这位冒霜夫人,并非是我们所想的夫人?” 云深一边这样斟酌着词汇说着,一边小心翼翼,飞快,却又十分明显的瞄了一眼顾悦行。 这一眼顾悦行就懂了。 云深的意思是,这位冒霜夫人会不会是江湖人?所以才有事没事就窜上人家的梁柱上,而不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旁人见了这样的夫人或许会惊慌失措退避三舍,不过那可不代表雁展颜。以他的好奇心和兴奋劲,一定会见到之后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没跟着一起窜上梁祝肩并肩嗑瓜子闲聊就算是克制了。 顾悦行觉得眼皮子开始突突的跳,而且还是左右眼开始轮流跳。 他不死心,只觉得见过赵南星,孟百川和小孟将军,各个都是年纪不大老成持重的,这年纪小小的云深也是一举一动规矩不已,难道一个雁展颜还能这样? 顾悦行道:“我倒是不太信的.....要知道,当时在槐安城中,替我们留下善后的就是那位小君侯。倘若他如此不着调,赵南星也不会如此放心啊。” 云深白皙的脸皮上有些微微发粉,或许他觉得无论如何,背地里议论他人都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不过他还是说道:“恩......恕云深直言,小君侯办事是十分利索的,他聪明的很,君侯大人也常夸他,就连大国师也看重他的。但是,小君侯稳重的前提在于,没有见到江湖人。” 如今意思已经十分明了。雁展颜规矩,稳重,靠得住,所有的前提都在于,他面对的是朝堂的官员,比如槐安城太守,比如青果城陈知府,再比如大国师,小皇帝,赵南星等等......这一切都是职责都是习惯都是司空见惯。这些东西他不感兴趣,不好奇,不兴奋,完成这些人交代的任务就是任务,但是江湖不一样,江湖人也不一样。 雁展颜在槐安城中,在琴菓楼中,那不是没有江湖人嘛。 顾悦行闻言,眼皮跳的更加厉害了。 “他到底对江湖有什么执念?” 云深笑笑,还未来得及再次张口,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是雁展颜! 云深一声“不好”,脸色一变,还未等络央的人反应过来,已经冲了出去。 声音的来处是蓬莱阁,蓬莱阁距离络央接待云深的地方并不远,不过两处回廊,但是问题在于,蓬莱馆的布局走位十分的复杂,非人间界的弟子很容易迷路,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顾悦行要么走屋顶要么干脆就在赵南星的院落中不太走动的原因。 可是云深初次而来,孤身一人在前,居然很快就根据声音的来处绕开了那道虚假的走廊,直直的穿过了九曲回廊,一把就抱住了冲过来的雁展颜。 雁展颜在云深的怀里发抖,他在发现拦住他的人是云深之后死死的抓住云深不松手,脑袋一直钻进云深怀里,嘴里一叠声的重复:“好吓人!好吓人!她在啃自己的脚指头!好吓人!好吓人!” 紧随其后的顾悦行听到了这句话,也大感不妙,冲进去蓬莱阁中一看,那冒霜夫人竟然开始再度发狂,她见到顾悦行进来,冲着他龇牙咧嘴,虽然表情狰狞,却依然掩盖不住满脸的痛苦。顾悦行很快发现冒霜夫人腹部有一枚袖箭,那正是那一枚小小的袖箭,让冒霜夫人鲜血淋漓。 顾悦行道:“谁干的?” 雁展颜听到这句,暂时从云深的怀中探出头:“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当时气势汹汹要冲我来,我只是自保!她就不像是个人!哪有这样的!宋城的园子里的棕熊都不会这样!” 雁展颜嘀咕:“我可不承认她是什么江湖人,江湖人才不是这样的。” 都这时候了,还提江湖人。 顾悦行默默深呼吸,平静回答道:“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江湖人,她是个一心一意要回去自己家园的苦命的妇人。仅此而已。” 雁展颜小声嘀咕:“妇人哪有这样的.....我没有见过这样像个疯猴子一样的妇人。” 他说完,好像很怕顾悦行一样的又躲回去了云深的怀里。云深安慰他,顺着他的背轻声的安抚他。 正在雁展颜的颤抖缓解了不少的时候,云深看到了赶来的络央。她姗姗来迟,手里多了一包东西,她径直走进了那间藏着冒霜夫人的屋子,越过顾悦行的肩膀,云深看到络央将手里那包荷叶包的东西递给了那个横梁上流血的叫冒霜的女人。女人一开始十分警惕,后来见冒霜没有敌意,于是慢慢靠近,她嗅了嗅,一把抓过了那包东西,又退回去了横梁上。之后的事情就看不到了,因为络央让人继续关上了门,这一次还上了一把锁。那锁虚虚挂着,并没真的锁扣上。因为络央说道:“我想这一番,蓬莱馆应该没有人会再次擅自闯入了。” 雁展颜听到,脸一红,原本探出的半个头又缩了回去,云深又是好一阵的安抚。 经过这样一通折腾,顾悦行对于雁展颜的印象可以说是好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雁展颜对他的印象也没多好。 事后雁展颜冲着赵南星告状:“我可是死里逃生!若非我机智反应快,那个疯女人的爪子就要挠穿我的脸了。好家伙,明明是蓬莱馆的人没有任何戒备之心,他却首先去同情那个女人!这就是作为的江湖人的怜悯之心吗?为什么不怜悯我?就因为我是宋城来的,我好命?就因为那个女人苦命?大家生而为人,要怜悯也就一视同仁嘛!哇,原来这就是武林盟主哦!” 赵南星静静地听他半算是诉苦半算是发火的絮叨,等到雁展颜说累了,才说:“你无事就好。” 雁展颜说:“哪里无事了!你问云深!我吓得浑身发抖,今夜定然要做噩梦了。” 赵南星看了看云深,见云深果然点了点头。叹息道:“既然如此,你今夜就别留在蓬莱馆了,你去琴菓楼吧,我让云深陪你。亭云和小孟将军一同。听说琴菓楼的石榴酒酿的很好,虽然你年纪还小,我破例了,许你今夜饮一壶。” 雁展颜还想说什么,赵南星又道:“只今夜,到了明日,你再说你惊吓过度夜不能寐想要饮个石榴酒桃花醉,那可就过时不候了。” 就光这一句,雁展颜立刻将所有抛之脑后,立刻道:“去就去!我实在是受惊不轻,要拉着云深,和十六娘子好生说道说道。” 赵南星也不说什么,只说道:“你有分寸就好,到时候收收你的笑,说笑归说笑,云深,你一向稳重,看着他,别叫他随意下什么毒誓许什么终身来。” 云深忍笑,一一应下了。 是夜,雁展颜果然开开心心包下了一层的雅间,还唤来了十六娘一同赏月,在石榴酒的甜醉中,雁展颜大着舌头夸奖十六娘的美貌,还大着胆子好几次牵了牵十六娘并不算柔嫩的小手,十六娘对于这样漂亮的小公子的甜言蜜语似乎司空见惯,甜甜蜜蜜的应着,却根本没往心里去。 赵南星给的石榴酒的限度是一整壶,果然是高估了雁展颜的酒量,雁展颜半壶酒下毒,舌头已经打了结,一声十六娘都讲成了石榴凉,在他费劲说了一句:“啊,石榴凉的妹妹来啦”之后,就一头扎下去不省人事。 等到十六娘端着醒酒汤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云深,云深淡淡道:“他喝多了,已经安睡了。” 十六娘放下了那一碗解酒糖,却看到云深独自喝下了剩下的石榴酒,他没回头,倚着凭栏处看向那天上的月,十六娘似乎不适应一下子寂静的氛围,刚刚想唤一声:“小公子.....”就被回头的云深给吓得立刻噤了声。 因为她看到云深的眼睛里苍凉无比,仿佛夜空的凉意在此刻全数收入了他那一双眼中。 第143章 “很多少女和猫头鹰 ” 只一眼,十六娘就能看出来,这双眼睛中藏着故事。 并非一定是秘密,也或许是别的,十六娘从小就阅人,各种的客人来来去去,或者至死为少年,或者童颜便以老。一个人心中是否有着心事,其实通过眼睛就能看出来。人总不能够时常照镜子去警惕自己的眼神变化,只要一旦捕捉到了眼神的松懈,便就可以捕捉到他倾泻的情绪。 云深的情绪泄漏的漫不经心,掩藏的也是随意,这令十六娘的心中开始产生动摇,她开始不确定,这到底是她的无意撞见,还是云深的刻意流露? 有的客人确实会如此,他们无处宣泄一些烦恼和愁苦,就会借着酒劲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倾吐个干净,然后上路,之后,再也不会路过这个酒楼。或者以后还会来,或许十六娘会对这个客人的愁苦和经历了解细致,但是永远不会知道他或者她到底是何人。 十六娘不会问,因为好奇是一个酒楼的大忌。店小二所知道的事情,也永远不会是真正的秘密。 十六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直到眼神清明的云深问她:“娘子手里的是什么?” 十六娘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回答道:“回禀公子,是解酒糖。” “解酒糖?”云深笑笑,朝着十六娘招手,就在她走近的一瞬间,一把拉住了十六娘的手腕,“我只听闻过解酒汤,并不曾知道还有解酒糖。” 云深的手很凉,像冰块,十六娘的手腕几乎被激地要努力克制才能够不发抖。 十六娘说:“这是奴家自己做的,用糖和一些解救的汤汁调和,是梨子的味道......其实本城的青果也有解酒的功效,但是那位小公子看着年纪很小,应该是并不爱吃那样初尝酸涩的东西的。所以......” “所以你做了解酒糖给他。你真是个好姑娘,是个细心的姑娘。”云深说道,他并没有打算放开十六娘的手,甚至随着对话的深入,开始有意的亲近。 云深的相貌生的惊为天人一般,令十六娘想到了观音的童子,十六娘心想,应该无人会抵抗这样的小神仙的亲近,但是对于凡夫俗子来说,神仙抚顶,也是会令人颤抖的。 云深感觉到了十六娘难以克制的轻微颤抖和皮肤的战栗。他似乎对于这些反应十分的习以为常,他笑笑,用那双从始至终都十分清明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十六娘,轻声问他:“你很怕我?别怕我。” 十六娘的战栗更加厉害了。却并不是因为害怕。 普通的人问对方是不是害怕,下一句随之对应的通常是为什么害怕,似乎想要找到他人惧怕的点,然后解决它。但是一般的客人,令人惧怕的客人,问是问了,但是依然让人害怕。 云深不一样,云深问她,很怕他? 下一句,却用了一种带着委屈的,甚至乞求的微弱声音说:“别怕我。” 那一刻,十六娘觉得,只要他说了这一句,即便云深是个恶魔,她都不会怕了。 于是十六娘说:“我不怕。” 虽然十六娘依然在颤抖,皮肤也依然在战栗,但是云深却笑了起来。他用那双干净清明的漂亮眼睛,由下而上的仰视着十六娘,笑得十分的开怀。 他开怀的说:“你笑得真是好看,就好像我娘。” 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被另外一个美少年说很像他的母亲,十六娘却并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因为一个人,尤其是男人,对于女子的最初的美好印象,都是来自于母亲。所以她知道,当一个男人对她说,你很像我的母亲的时候,是不应该生气的。 所以十六娘并没有生气,反而心中柔软的不成样子。她温柔说道:“我怎么敢,公子的母亲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云深笑道:“我母亲并不算是美丽,尤其是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但是她很爱我,也很爱我的父亲。为了我和我父亲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云深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说:“我生的和我的父亲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想必我老了以后也该是如此,毫无期待和悬念,虽然尽管如此,但是我知道,这张脸无论何时都会给予很多的好处,包括地位,包括荣华富贵,但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这张脸,让我的母亲失去性命。” 云深依然死死捏着十六娘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就像个垂死的人一样,贪婪的、不计一切的想要从别人身上汲取温暖。云深感受着十六娘身上的酒香和体温,那是酒液都带不给的暖意,借着这些暖意,云深能够让自己的舌头流畅的说出很多话来,他说:“我们家......算是家道中落,不仅仅是一无所有,甚至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贵家的小姐看到了我的父亲,她对我父亲一见钟情,不顾一切的要嫁给我父亲,不管她的哥哥如何反对都没有用处,甚至不介意我父亲带着妻儿的事情。那个贵家小姐,可以让我们家拜托窘境,可是我的母亲并不满意如此,她不愿意让我,或者我的父亲有一丝丝的委屈,她觉得我应该成为家中唯一的孩子,我的父亲,就应该理所当然的迎娶那个贵家的小姐,要身份光明正大,要我也是光明正大。” “所以,我母亲就自尽了。之后,我成了那个贵家小姐唯一的孩子。堂堂正正的成为了那个贵家小姐的孩子。” 十六娘感觉到此刻她的战栗似乎传到了云深的手上,云深尽管面容平静,可是他的手的凉意却开始更盛之前。十六娘忍不住听得出神,心里酸涩,不自觉的把云深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似乎想要给他捂暖一些。 这样下意识的动作让云深掉下了一颗眼泪,他嘴角的笑意惯常的挂着,他笑泪道:“她叫雅琴,是个大家闺秀,她很温柔,和下人说话都透着暖意。她手上总是带着一串佛珠,所以身上总是有一股檀香的香气。她总是觉得我不够爱她,可是她不知道,在她那样温柔看我的时候,我也是会那样的看她。” 十六娘说:“我相信,你的母亲不会觉得你的爱的,没有一个母亲会质疑子女的爱的。” 云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随着这口气的泄出,他的精气神好像也跟着一起被带走了,云深一脸疲倦的靠在了十六娘的身上,轻轻地阖上眼。许久了,就在十六娘觉得云深的呼吸渐渐平稳,是否是睡着了之后,她听到了云深轻轻说:“可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十六娘轻轻的在心里说:“那是你父亲的职责啊。” 可是十六娘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的一下一下,安抚着云深的背脊。 *** 夏日的夜短的很,白昼却长。 陈知府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床账一动不动。他一连几日都没有让下人进房间来打扫,那只在屋内时不时织网不成的蜘蛛终于寻了空隙,在他的床帐上织就了一张完好的蛛网。此刻蜘蛛不见踪迹,不知道正躲在哪一个阴暗角落,静静的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蜘蛛纹丝不动,陈知府也是纹丝不动。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这个蜘蛛以他的床为范围,用蛛丝织成一个白生生重重叠叠的蛛网,把他牢牢锁在里面,从此他就在里面吃喝拉撒直到成仙,不管是谁来,都一概可以理直气壮的一无所知。 别管是小君侯,还是大君侯还是孟百川,还是神官,任何人,都一样。被那薄如蝉翼的蛛丝拒之门外就好。 陈知府想的发愣,直到门外传来叩门声也没有惊扰到他,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肉体已经死去,灵魂化作了一只蜘蛛,被那叩门声出来的动静震的十分警惕,像一只蜘蛛那样,躲到了阴暗角落,只等进门的人自投罗网,然后他冲出来,把来人裹挟成一个雪白的茧。 可惜事与愿违,他不是蜘蛛,来人也不是什么猎物,而是府里的师爷,那师爷没有自投罗网,只是安分守己的站在安全线之外——他的房门口,规矩道:“大人?大人可醒着?大人,君侯驾到。” 君侯?是小君侯又来了? 不对! 知府嗖地起来,他的动静带来的震动让角落里躲藏的蜘蛛以为蛛网撞上了猎物,兴奋地冲来,发现是一场空,于是悻悻地又退回去了黑暗中继续等待。 但是陈知府却已经没办法再发呆下去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为了努力平衡这种丢脸的恐惧,令嗓子尖利的像是唱戏的吊嗓:“君侯?是哪位君侯?赵氏王爷?” 师爷道:“正是的,大人,是朝廷中的掌政王爷驾到。” 陈知府立刻滚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头重重刻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忽如其来的疼痛让陈知府获得了立刻的清醒,他摸了摸被撞到的额头,撞的不轻,十分结实的一个包。不过这个包生的位置很好,他只要带上了幞头或者是乌纱帽,就可以好好的把这个包挡住,而这个包带来的疼痛却可以让他长时间的保持清醒,头可以痛,还能痛,这是一件好事,表示头还在自己的脖子上。 陈知府立刻起身,他道:“更衣,立刻更衣!” 把自己死死关在房中好几日的陈知府终于打开了房门,衙门里待命的侍从立刻鱼贯而入,伺候更衣的更衣,打扫的打扫,陈知府甚至没有回头,能够知道那一把鸡毛毯子上一定是粘上了刚刚的蛛网。 ...... 陈知府跪在客厅的中间,身后是府衙中一众的师爷、总捕头以及仵作等等。 这一次赵南星过来,是为了询问城中山庙起火的死伤情况。这一点让陈知府觉得十分不妙。若是天灾,或者意外,赵南星即便是见到了,也只会问责,而不会插手过问。而且后退一步,即便是凶杀案,或者起火的原因十分不对,那么赵南星也最多会过来放两句风声,或者提点一二,根本不会亲自来。 赵南星手下有大将孟百川,小将孟子程,还有随身的护卫,身家的府兵等等,非要什么事情,才能用上赵南星亲临,陈知府根本不敢想,一想就要发抖。 陈知府以为自己没有发抖,还算是稳重,其实整个人已经抖的犹如筛子一般,居高临下端坐正首的赵南星看得一清二楚,犹如学堂上的太傅一般。他如今也如太傅那样叹气摇头。 他无声叹气一番,然后点了点手里关于这次山火的志本,说道:“所以,这山庙中的所有人,都葬身火海了?” 志本中写道,那城中山庙香火一般,里头什么殿都有,求子的也管,求财的也有,甚至还有一个月老庙,大概是因为庙小菩萨多,搞得不管是哪一个都不灵验,久而久之,这上山拜佛的信徒就几乎没了,香火都要被山下的灵光庙给抢了个干净。但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一间几乎没什么香火的庙宇,却一直顽固的留了下来,里头的和尚也没有想着离开跑去投奔灵光庙,依然矜矜业业的在庙里烧香拜佛。之后久而久之,这庙里的营生就换了新的。 “回禀君侯,这庙宇原名为宏乐寺,之后,改成了安乐寺,成了很多香客信徒的安葬之所,所以那庙宇之后,会有无数的坟冢。平日里上山烧香的,也大多都是亲属。此次山火,恐也是因为祭拜导致的火灾。” 赵南星道:“我问你,这安乐寺中,可有尼姑在?” 陈知府听了一愣,连忙摇头:“回禀君侯!这安乐寺是一件和尚庙,并非是庵堂,自然不可能有尼姑!” “是吗?” 赵南星面色看起来并没有表露出一丝的不悦,不过他也没有多么的愉快,也好,倘若此刻赵南星笑一笑,那恐怖效果几乎就和走夜路听到猫头鹰笑是差不多了,老话也说了,“不怕猫头鹰哭,就怕猫头鹰笑。” 赵南星没笑也没哭,说道:“此前我的侍卫调查一桩残害少女的案子,跟踪到了那安乐寺,那寺中到了半夜时分,不光有和尚,也不光有尼姑,还有少女,很多少女。” 第144章 “面人” 此前,多久算是此前? 一天之前也可以算是此前,一年之前也可以算是此前,这个此前,范围也未免太大。 陈知府冷汗淋漓,忽然想起来小君侯“此前”也无意透漏出,他知晓自己对着那同乡秀用红白签防水的事情。那件事情是他上任不久的事,若是算来,也算是此前。 要知道,对于那所谓安乐寺,是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经由宏乐寺改名成了安乐寺。那寺院成为了变相的骨灰堂早已经在城中成了旧闻。可是,这一切的旧事,能够成为他不该死的理由吗? 上一任的知府并未察觉那安乐寺的勾当是上一任失职,赵南星可以秋后算账,也可以秘密处决,也可以心情好了就放过.....那都是赵南星的乐意之事,但是上一任的幸运之处在于,上一任未曾察觉,赵南星的侍卫也没有调查到此。所以他倒霉的地方在于,赵南星调查于此,而他,这一任的地方官,对此这种眼皮子底下的藏污纳垢之事,也毫无察觉。 差一点点,一场山火,就让对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毁尸灭迹了。 陈知府通体冰凉,觉得自己基本脖子上的人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这一刻为了赵南星设身处地想想,且不论那前任知府如何无能和侥幸,那是人家的无能,那是人家的侥幸。他不侥幸又有何用?他还是无能啊。 陈知府忽然在这一刻清醒过来,当年陛下登基,破例重开一门科举,名义上是好意,为了选拔因为运气落榜的举人,但是事实上,在官场中行为做事,幸运也是占据了官场生涯很大的比重的。他当年落选,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若是没有那甲子令,他或许今年也可以重新再去整装待发从头来过。 事件的走向,安乐寺的结局依然会在青果城中上演,赵南星的侍卫依然会调查到这里,但是或许,此地上任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官员,而并非是糊涂的自己。那么安乐寺中就不会在这几年中残害更多的少女,也不会嚣张至此,为了掩盖踪迹,直接放火烧山。 在已经觉得自己求生无望仕途不保的情况下,陈叁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重重的磕头下去,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似自己的声音在说话:“罪臣该死,罪臣能力不足,不足以担任知府重任,以至于令其凶徒在眼皮子下作恶犯奸残骸良民,罪臣,万死,不能谢罪。” 赵南星冷哼一声,说道:“你也别在此说什么死罪不死罪的,我并非DL寺,也不是开封府,定不了你的罪过,你是无能也好,是渎职也罢,这都不是我能够管的。我漏夜前来,为的不是问罪。” 陈知府稍微抬头,偷瞄了一眼。 赵南星没有漏过这个眼神,他说道:“当然也不是为了给你找补。” 这下陈知府是确定自己脑袋保不住了,他心中十分惭愧,遥遥对着那LY武馆家中的爹娘道了一声愧,他当年落榜,再中榜,之后出任青果城知府,家中老爹是酒醉了又酒醉,饮泣又饮泣,最后拉着他对着祖宗牌位哐哐哐磕了好几个头,把他的头磕地满头包,对着祖宗念叨了许久许久。 按照他爹的构想,他应该三年清知府,不需要雪花银,然后走马上任,节节攀升,面见圣上,龙颜大悦赐官邸袍服,世家自动前来求亲,他迎娶贵女娇娘,生一个朱门玉贵的儿子,从此摇身一变,从五大三粗的镖师头子变成文官清流。 按照他爹的构想,实在是没有所谓的脑袋搬家这一个流程的。 赵南星说他:“你在此地出任知府,倒也是清廉,倒也是矜矜业业。” 陈知府磕头,心道,这多亏老爹的谆谆教诲,让他别谈贪图眼前,放长线,等大鱼。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老爹说的不是钓大鱼,而是等。 这个答案许多年都没有明白,今日,赵南星一句话就让他茅塞顿开,赵南星说:“你很清廉,很.....辛苦,可惜了,这为官嘛,和武夫是不一样的,不是滴个汗使一把子力气就能有个好名声的,汗滴禾下土,得到的也不应是硕果累累。种地都讲究学问,何况是为官了。你呢,现在只怕也不太懂得如何种地吧?” 陈知府只一味磕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南星对此极其厌烦,于是示意仵作上前。 仵作膝行上前,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赵南星翻开仵作的验尸簿子,问他:“仵作,我问你,此次山火,总共发现了多少尸体?” 仵作回答道:“回禀君侯,此次山火中,共发现尸身七十一具,其中全尸有十九,残肢的数量不定,是根据手脚和头骨得到的数字。” 赵南星道:“为何是根据手脚和头骨?不能单轮头骨也可?” 仵作答道:“回禀大人,安乐寺中常年为安葬之所,而那些离世者并非所有皆是平安离世,有的是老死,有的是病死,有的却是意外而亡,亡故之时,断手缺脚,甚至是缝尸塑骨而来。” “缝尸塑骨?”这个词语十分陌生,令赵南星心中一动,停了手中正在翻动页面的动作。 仵作又磕了个头,这才回答道:“君侯大人或许有所不知,此地青果城,有老人,头骨本就是不全的,因为,嚼食榔玉的缘故。所以一些老人到了最后时刻,并非是病死,而是下巴被毁,无法进食活活饿死。家人觉得尸骨不全,转世之后也会变成残缺的人,所以一般这样的老人,会找到大宗师,将头骨捶打至细碎,和泥巴之后,重新捏成一个头骨,然后下葬。这便是就是塑骨之法。能够做这种营生的,在青果城被称为大宗师。” “那缝尸呢?” “缝尸之法并非是青果城独有,而是很多有猛兽山匪出没之地常见的,不可见光的营生。因为有些地方山林众多,便生匪徒和豺狼,在饥荒时候就会残骸百姓,至使得百姓尸骨不全,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只有下半身,可是对于百姓来说,死者留个全尸安葬是执念,所以,便就有了缝尸这个营生,一般做这种营生的,基本都是双目失明的裁缝。” 赵南星冷笑,问了旁边跟随的小孟将军:“你说,有什么不对?” 一身侍卫袍服打扮的小孟将军道:“既然尸骨不全,定然要么是被野兽吃了,要么就是粉身碎骨了,那么缝的另外半边尸体,从何而来?” 仵作不慌不忙道:“回禀小将军,这便就涉及了另外的黑市的买卖了。” 赵南星说:“两脚羊?” 两脚羊并不是羊,而是人。是在战乱饥荒时期被当做食物的人。易子而食中的“子”也可以算是两脚羊。 宋庄绰《鸡肋编》卷中就有描述道:“老瘦男子瘦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二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两脚羊是人,却又不是人,实在是令人发指。 仵作道:“两脚羊是吃的,这种营生,叫做面人。” “哦?”这个说法新鲜,明显赵南星更加感兴趣一些,他道,“那你说来听听。” 仵作磕了个头,这个仵作年纪很轻,模样生的平平,不俊不丑,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罢了,令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手,修长白皙,甚至可以和京都那些精心保养过的女子的手不相上下。一般来说,男子的手的骨架会大,骨结突出,但是这个仵作的手却不一样,十分的细长,指甲圆润,可以夸上一句“指如削葱跟”。 那双手平平整整的安放在膝盖上,不管主人如何的口述侃侃,那双手都是一动不动。 “面人,便是取自那一句墙壁曲子词:傻俊角,我的哥,拿块黄泥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似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摔破,着水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而缝尸的面人营生,便是来自于此的灵光。” 赵南星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盗尸就盗尸吧,还扯这什么情曲。” 仵作又磕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想必那些百姓心中也是明白,此举昧了良心,丧尽了天良,可是终究一切的道德品行抵不过一句‘死者为大’,所以这营生还是有了,这买卖就还是成了。也不知道是哪一方觉得忌讳,所以这盗尸的缝尸,便就成了寻面人的勾当。那裁缝也是,缝一具尸体,得的银钱可以让他哪怕是十根手指被扎个蜂窝都赚不到,所以一双眼睛也就可有可无了。” 赵南星点头:“有钱能使鬼推磨。谁也不管这鬼愿意不愿意推这趟磨。” 仵作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意来。 他明白,赵南星已经懂得了。他泄露的另外一层害人的营生。 这缝尸人要同时具备三种特性,第一,胆子大,胆子不大,摸到尸体就吓死了,即便是吓不死,那手也稳不住,根本缝合不好尸体,尸体缝合的乱七八糟,客人也不买账,不仅不买账,说不定还会报复。所以首当其冲,缝尸人要胆大;其二,要是个裁缝,还的是个高手,没有了眼睛也能缝合的十分精巧的高手;第三,要是个瞎子。 三者齐备的人不好找,但是不代表没有。要发财的人,是不会去当裁缝的,更加不会戳瞎自己的眼睛。他们只要胆子大就行,只要胆子够大,就可以抓到同样胆子大的裁缝,然后弄瞎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就范的方法有很多,多得是,不愁不就范,毕竟这天下,裁缝未免也太多了。 仵作平静道:“故而,因为这些营生,这缝尸塑骨,所以山火之后验证尸体数量实在是没办法只根据头骨来算,有的时候一具全尸,有可能是两个人,有可能他的手脚躯干更是来自于不同他人......君侯大人,这并不好统计。” “既然按照这样的说法,那全尸体十九也不能作数?” 仵作回答道:“可作数,因为那十九具尸体,皆是皮肉完整的少女,而且发现时候,都是被关在地牢中死去的。” “别闷死的?” “并不是,”仵作否认道,“那些少女鼻腔中并无吸入浓烟,肺部也是干干净净,而且她们的脖子上都有新鲜的勒痕,可以断定是山火起来之前,那些少女就已经被一一勒死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少女并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赵南星说:“或许是视线被迷晕或者打晕?” 这一点仵作也否认了:“那些少女的胃部空空如也。身上也没有任何击打过得痕迹。” 赵南星想到了此前谢明望说的话,心中有了一点猜测。他面上没表现出来,说道:“那些少女可有好好安葬?” 仵作一听赵南星说的是安葬而非安放,愣了一下,他克制了一番,才没有让他明显流露出困惑之色,顿了顿,道:“知府大人断定,那些少女应该属于受害人,所以并未立刻安葬,而是像绘了少女模样,验尸之后,准备了薄棺,停在了义庄——大人放心,那处义庄是城中一处废弃的冰窖所改建的,即便是夏日也冰凉无比,可暂时保证尸体完好。” 赵南星点头:“那要小心,别叫那面人营生的给瞧上了。” 仵作道:“多谢君侯大人提点。” 赵南星笑,道:“还有一桩事情,要人去办,陈知府。” 浑身冰凉并且内心平静的陈知府抬头:“听君侯大人差遣。” “你去放个风声出去。就说,这件庙宇,安乐寺,其实是个土匪窝,那些土匪打家劫舍之后,怕被官府寻到,所以剃了头发充当了和尚躲在了那庙里。把多年打劫的财宝变换成了金子藏在了庙里,这场山火,就说,怀疑是分赃不均导致的。” 赵南星边说边琢磨:“还可以说什么了......说......一场山火下去,发现那安乐寺中蒙尘的金佛竟然是纯金的.....地板也是金子的,上面铺了一层泥,还有还有,说那安葬信徒的埋骨之地,也有用金子打的腿骨......总而言之,这番场景,会让在场衙役惊掉下巴,管不住嘴的。” “是是是,下官这就照办.....哎?哎哎哎???” 第145章 “明规暗定” 陈知府再是呆愣再是傻,也能听出来赵南星有意想要把这一桩人祸闹大,至于为何闹大,闹大做甚,这都是稍后要去考虑的事情,且不管等下想开细思如何极恐,这桩原本属于“残骸少女”已经是惊天动地令他头顶乌纱不保,如今再加一件黄金,别说他是什么甲子令的中榜什么天子门生了,他就算是赵南星的大舅子都没用了! 陈知府冷汗已经快要流尽,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汗水流的太多也会觉得口渴。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喉咙口卡了一块烧红的炭,一张口就不停的往外冒火,可是若是闭口不言,他就要硬生生把这口炭吞下去,自己烧成一尊焦炭。 焦炭,就好像那山火里发现的尸骨一般,烧的残缺不全,烧的焦香四溢,陈知府和一些其他的衙役皆不知道,原来人肉也可以这样的香,若是不知情的闻起来,根本不会知道那是人肉,只道是一股肉香。唯独仵作和其弟子,面不改色,连艾草熏蒸过的面巾都不需要,在狼藉的灰烬中细细搜索,山火加上铺天盖地的灭火的水,其实根本不能够扑灭山火的十分之一,若非之后神官相助,只怕这场山火就有越演越烈之势。为了扑灭山火,那些面生的百姓——之后知道是孟将军的人马堵住了山泉的走向,令山泉在半山腰汇聚成一片水洼,水洼中混了烂泥、灰烬、草叶以及碎骨焦尸,需要人手取一个小篮,在水里慢慢过滤,然后捞出一篮子混合着泥巴、草叶的东西,细细分辨其中有可能是人骨的东西。这项工作十分的繁琐,又令人精疲力尽。 初开始时候还觉得十分渗人,之后只剩下疲倦,甚至在一片烂泥中摸出一块大块些的人骨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雀跃。 这场山火带来的死亡人数在青果城的县志中不算是大灾,因为有了天荒再前,谁能大的过天荒呢。天荒之后,便是那榔玉人祸,青果城经过了那样恐怖的天灾人祸,之后的知府不求大展宏图,只求无功无过就可以。 所以他一个甲子令二十九名,其实就是末尾者,能够出任青果城的知府,而听说甲子令第七名,却只是个安阳太守。但是谁都知道,这太守可要比他这个知府所被寄望的强多了。天子对于那位第七名的门生寄望极高,把他放在了眼皮底下,安阳距离京都不远,这种地方,一条大路通京都,车马如此,人也是如此。 而他此处,青果城距离京都,虽然路径不算是坎坷,但是也并非是一眼就可见京都繁华的。想他当年尚未触及仕途时候,还能在牡丹花开的洛阳,如今坠入仕途,却落到了牡丹不开的青果城。 也不知道这运势是好是坏。 陈叁多有此困惑。如今面对赵南星,这困惑算是解了。 他虽然心中还是糊涂,但是也多少隐隐约约明白,赵南星的侍卫追查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少女被害”这一句简单的案子。赵南星属皇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说宰相门房四品官,赵南星的贴身护卫到了青果城也是一言九鼎的存在,何必需要出动本尊?那么原因只有一个,这个案子复杂,少女被害只是面上的遮羞布,那背后的人只希望被调查到这里,然后推出去一些替死鬼来掩盖背后真正的犯罪。而那真正的犯罪的严重程度,需要出动赵南星,也只有赵南星可以解决。 这是大案,或许事关.....事关很大很大的事情。或许是人命关天,或许是国库安危,或许是民心稳定,或许是宋国平定等等。但是,为什么发生的所在,是青果城呢? 陈知府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怎么磕头领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去那高堂门槛,他木然的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雁展颜,还未曾有过一个表示动作,就直直的倒在了雁展颜面前。 那是一个“扑地”的动作,又狠又重,砸下去的时候雁展颜甚至觉得地面随之一震,雁展颜嘴里“嘶”一声,替陈知府觉得脸疼。 直到陈知府被手下的差役手忙脚乱搀扶下去,他都还在扭头行注目礼:“这陈知府胆子也太太小了,鼻子不会歪了吧?” 小孟将军道:“小君侯放心,不会的,头抵着呢。” 雁展颜道:“那也疼啊,这样直挺挺的往下倒。” 小孟将军道:“无人会这样,即便是他想,腿也会不自觉打弯的,人是会自保的,在本能之下。除非赴死决心强烈。” “原来如此......”雁展颜若有所思,“怪不得那个槐安太守就是如此,说要不活了闹着要寻短见,一头碰上去,旁边那个捕快还能迅速挡着,自己倒是分毫不差,捕快差点吐血。感情是做了预示了。” 小孟将军点头。 走出来的赵南星听到最后两句话,皱眉道:“为何淮安太守要寻短见?你吓唬他了?” 雁展颜大叫冤枉:“怎么可能呢?我可不是这边喜欢仗势欺人或者吓唬别人的。只是那太守本就吓得不轻嘛,先是知道了身边师爷是个有意的,之后呢又听说您在驿馆遇刺了,这惊吓一重接着一重的,难免被吓得晕过去又醒过来,大概是熬不住这个,就想着寻死,不过没事,他就是那一刻想要死,没死成,也就不死了。” 赵南星道:“我好好安慰了那太守大人,说君侯大人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怕吓到你,你若是胆小如鼠的,岂不是辜负了君侯大人的体恤?你是想着将来入京对君侯大人请罪呢,还是去黄泉奈何桥上等?不过要先说好,若是去了奈何桥上等,那可是有的等,我家君侯大人洪福齐天长命百岁呢。” 赵南星:“......” 雁展颜道:“当然啦,是个人都知道,肯定是选择前者啊。” 赵南星说:“那是自然了,你还许他将来可能进京为官呢。” 雁展颜道:“难道那个太守不能吗?” 赵南星说:“以他的资历,我看是悬的很,没退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这位槐安太守,将来可能任期满了之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别的地方继续当太守,或者郡守,反正在四品官员等级中跳来跳去。运气好,或许可以做个刺史。如果运气更好些,在一个地方做的相当不错,得到百姓拥戴,百姓写个万民书呈报朝廷,朝廷念及其清廉公正,会赏赐一些比官位更肥美的美誉。这种美誉虽然不能换成真金白银,却可以令其晚年和乐,将来子女受惠。 不过看来,槐安的那位太守,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一类官员。他算是清廉,只不过他的清廉是在于没本事去贪,他甚至清廉的有些糊涂。否则也不会让自己最为亲厚的师爷潜伏多年,也未曾煽动这个太守做些什么。最后最后,起了行刺这个最笨的办法。 雁展颜大大咧咧的进来,在赵南星旁边的位置坐下,对着端上来的茶皱眉:“大半夜的,谁要喝这个?” 话是这样说,却还是端过来喝了一口。 赵南星说:“问问厨房,府中可有梨子?炖一碗梨水来。” 知府府中婢女领命去了。 雁展颜看到堂中利于一旁的陌生面孔,首先被他的一双手给吸引了:“你是谁?你这手,着实不错!” 若这仵作是个女子,雁展颜只怕就不是说说的事情了,一定要上手去拉扯一番,再来真心诚意的夸奖。不过面对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人,雁展颜着实没有这个兴致,于是端坐的十分正经,问的也是随意。 那仵作道:“回禀小君侯,在下是青果城的仵作,姓.......” “原来是仵作?”雁展颜对他姓什么名什么根本不感兴趣,只道,“那这府中有几个仵作?” 仵作道:“回禀小君侯,只有为下一人。” 雁展颜笑道:“既然只有你一个仵作,那我就叫你仵作就行,你急忙忙的说你姓什么做什么?就如此好的表现?” 仵作面上一白,低头辩解道:“小君侯喜怒,在下并非此意。” 若是别人,或者是赵南星,也就冷哼一声放过了,偏偏雁展颜是个软硬不吃的,毫不客气道:“哦?是吗?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告诉我,我未曾问你姓名,你主动报上名来是什么意思呢?我宋有规定,上官问及下官,若非兴师问罪,并不需要主动报其名讳,尤其是上下级之间素不相识的时候。这是为了防止有些鱼目混珠......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你主动报上名讳,令我很不高兴。” 仵作立刻下跪。 宋国这个规定并非明文,但是却一直有这个规则在。这个缘故是出自于当年两国尚在敌对时候,时常有细作混入对国,冒充边境官员,有的上下级之间素不相识,对面相见不相识,结果还未等细作自己自露马脚,那糊涂上官就自报家门,引来一场祸事。之后,宋国便有了一些规定,上下官员中上官问询占据主动权,因为上官亲临,一定是知道下官职位、名称、城中大小适宜等。而下官在上官未曾主动问询时候不可主动报上名来。这基本算是暗规了。仵作急于表现,在赵南星面前的时候就抢尽了知府风头,全然不顾陈叁死活,一个人独占鳌头,似乎要马上取代陈叁成为青果城知府一般。 如今见了小君侯也未曾收敛,赵南星懒得计较这事,可是雁展颜脾气却不是个特别好的,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雁展颜道:“你这番下跪磕头,是什么意思?是请罪?” 仵作点头:“是。” 雁展颜笑:“为何请罪?是因为你惹我生气?” 仵作道:“为下该死!惹得小君侯不悦!” 雁展颜说:“你要明白,你让我不悦,并非是你急于表现,而是你为了表情无视宋国规定,宋国此番暗规,是无数当时被害的朝廷命官的命换来的,如今才过了多少年?就被一个小小仵作给抛之脑后?你很是狂妄啊。” 仵作开始发抖。 赵南星此刻道:“下去吧。无必要不可离府。” ....... 等到仵作退下之后,赵南星才说:“你做得很好。” 他对雁展颜说:“这番教训,我不便出面,正好你来,要比让小孟将军出面更加威慑,想必他经过这番不说吓破了胆,好歹气焰也算是消磨一些,不会在背着知府私下行事。” 雁展颜说:“说道那个知府......不是个为官的料,一个如此心高气傲的仵作在府里,他都容得下。” 赵南星道:“他心高气傲自然是有原因的。问一问府中的丫头就知道。” 就在这时,那个丫头端着梨汤回来,本地的梨汤并非是新鲜梨子煮的,此时也不是新鲜梨子成熟的时候,是用上一年的梨子切成薄片,晾干,做成梨干,留到第二年,做梨汤的时候丢几片下去,水滚就行,若是喜甜,就加一些熬煮的梨膏糖。 丫头端了三盏梨汤,分别给了赵南星、雁展颜和小孟将军。她自然被问及那仵作,小丫头道:“回禀几位大人,是问仵作啊?是因为他是从蓬莱馆中出师的,便算是半个人间界的弟子,所以在府中就难免高傲了一些,陈知府也知道,陈知府十分尊重人间界的医师,所以对此也没有太多异议。” “仅仅因为如此?” 小丫头道:“回禀几位大人,就是如此的。那仵作在蓬莱馆打杂了好几年呢。” 雁展颜喷笑,他道:“民间对于人间界的弟子如此推崇吗?一个区区打杂的门外汉也能够在知府府中横着走?是你们知府大人为人随和好欺吧?” 小丫头道:“回禀几位大人,还真不是的,因为人间界在民间素有人间菩萨的美誉,所以菩萨的弟子也算是仙童,所以只要和人间界有关的,在民间都十分的吃得开。哪怕是本城的蓬莱馆也是如此,年年知府衙门都送不少的米粮银子作为税贡呢。” 赵南星道:“税贡?” 小丫头点头:“回禀几位大人,是的。” 第146章 “神明不说话” 人间界何德何能,能够担得起“税贡”二字?往小了说算是胆大包天,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 雁展颜刚刚想要甩脸,却被赵南星突兀打断,他说道:“好好喝汤。” 雁展颜知道这是叫他不必直说的意思,于是只好委委屈屈端着梨子甜汤喝起来。 等到赵南星打发走了小丫头,屋内外人基本清空,雁展颜才道:“人间界有些胆大包天了。” 赵南星道:“人间界有胆大包天的资本——你要想想,就连我也曾经是人间界的弟子,那太医院中,几乎大半数都是出自人间界,更别说民间太夫,即便是未曾出自人间界,也多少收到了人间界弟子的提点......说一句桃李满天下根本不为过,如此一来,那地方官府对其客气有加,理由也是立得住的。” “理由立得住是一方面,可是人间界敢不敢接下,应该不应该接是另外一方面,”雁展颜皱眉道,他从进门,眉头就未曾松过,太阳穴突突的疼,一方面是有些醉酒,一方面是缺觉,双管齐下的困倦令他越发表情严肃起来,“这就好像功臣,功高盖主是一方面,君王隆恩是一回事,若是仗着恩宠当真桀骜不驯,那就离死不远了。” 这话没有比雁展颜说出来更能够说明一切的,雁老将军功高盖主,却心知肚明其功可封神,也可毁人。所以在君王尚未开始发现自己赏无可赏之前,就开始主动削弱功勋,分散让渡军权,甚至直接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为一个纨绔子弟,这些举动,有利有弊,利便是富贵绵长,弊便是功勋世家将门虎子一朝覆灭,京都原本提及将门,无人不知道东楼雁门,如今,京都已经被孟氏兄妹和天门九军瓜分,雁老将军现在尚在,军威也尚在,不论是小皇帝还是各大军门,都对雁展颜有几分的客气,可是这种余威留下的客气能够存在多久呢? 现在的一声“纨绔”还能算是一句调侃和自嘲,只怕不久将来,那纨绔二字就要真的刻在雁展颜的脑门上了。可是又怎么办?如今太平盛世,朝廷权衡重心逐渐从武将转移到文臣,武将本就对立明显,对雁老将军敬重是一回事,给后人分一杯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雁展颜的前路实在是迷茫——这是对于局外人看来的样子。 对于局内人雁展颜来说,那前路就光明坦荡的很,“我就是个富贵闲人,何况这富贵可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将来我的子女也是,不管是将来要学文还是习武,这起点都比寻常人要高的多,普通的将才,过五关斩六将才有一丝机会在殿前献艺,我家就不一样,只要我儿有一身好本事,想要表现一番,我就可以请来陛下,在家中花园看我儿舞刀弄剑。” 雁展颜年纪小小,想的通透,看得明白,分寸也是进退的当。他活该长命百岁一生和乐。 也是因此,他端的住距离,把握地了分寸,所以可以理直气壮的训斥那些无法克制分寸和身份的人或者事情。 对于这份指责,就连赵南星,都挑不出毛病。 赵南星说道:“人间界如此,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和朝廷关系密切的来的底气,还有更多,出自民间。” 他见雁展颜面露困惑,提点了一二:“你可知道,为何你能够在蓬莱馆中见到武林盟主?” 这个雁展颜倒是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一层。也不奇怪,他是宋城的贵族子弟,和别的贵族子弟一样,对于他们来说,天下分成简单,无外乎就是朝廷、民间、江湖。看,朝廷民间和江湖,其实是没有人间界的。人间界的构成,在这三方看来都十分的尴尬。 对于雁展颜这样的朝廷范围的少年来说,人间界肯定是不属于民间的,那就归拢到江湖里面去吧。反正江湖听着什么人都有,有个同样喜欢游历四方的人间界,十分的契合;而对于民间来说,那高高在上的人间界当然不会是平民百姓的同类,人间界的弟子构成实在是凌乱,朝廷太医院有弟子,江湖人还保护人间界弟子,那么既然如此,那就等于不属于民间就行;而对于江湖人来说,人间界和朝廷关系亲厚,而江湖保护人间界的弟子的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纯粹是属于江湖人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否则对于江湖人和人间界的契约,怎么就没有一个什么名号呢?江湖可是最喜欢起名号的,但是偏偏没有,看,这就是区别。 所以人间界的地位,实在是又神秘又尴尬,好听了说是神秘,不好听,那就是尴尬。 当雁展颜问及这江湖和人间界的关系时候,赵南星道:“倒也没什么关系......” 这说的是实话,赵南星又说:“江湖人的说法,对于人间界弟子保护的这个规定,其实是为了在民间百姓中博一个好名声。” 这说的也是实话。 雁展颜聪明,一点就通:“所以,人间界如此傲慢的底气来自于人间界弟子在民间的地位?就连江湖人都要靠讨好人间界来赢得百姓心中的好感,连地方父母官都要靠‘孝敬’人间界的弟子来安抚民心?以至于,一个区区在蓬莱馆打过杂的仵作,都可以在知府面前目中无人?” 赵南星不语,属于默认态度。 雁展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若是如此,那人间界的弟子在民间,几乎要比肩神明了,可惜神明不会说话,反不得天地,但是人间界的弟子或神官可以。” 说道此处,雁展颜忽然茅塞顿开,他头疼的依然厉害,但是在这种疼痛的煎熬中,依然艰难的扯出了一丝的清醒,他说道:“所以......所以,所以大国师才要你,履行婚约?因为如今的神官大人,是......是.......” 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事实上,他的脑子混沌的厉害,舌头不听使唤,明明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想明白了什么,但是偏偏他就没法整合出来一句明白的字词,他看到面前的赵南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嘴巴一开一合,冲着他喊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之后,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 顾悦行半夜见到蓬莱馆中忽然忙乱,还以为是又谁去放火。结果才知道是那个白日见到的贵族少年忽然发热昏迷。赵南星自然可以诊治,但是缺少药材,便直接带来到了蓬莱馆中。 顾悦行经此一闹,也没了困意,跑来跟着看热闹,白天见过的活泼少年如今虚弱的像一滩软泥,软绵绵的卧躺在贵妃榻上,鼻子都好像在喷火。 顾悦行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南星说:“着凉了。夜里喝了酒,他喝酒爱出汗,原本睡一夜就没事了,结果他睡到半夜忽然往外跑。” “这么粘你吗?”顾悦行觉得有趣,“这孩子白天看了,活泼是活泼了些,骄纵也是够骄纵,不过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嘛,也是情有可原,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个咋咋呼呼的孩子啊。” 赵南星不便和他说太详细,毕竟此前内容还涉及了顾悦行,只好推脱说:“谁知道,许是喝多了。” 顾悦行乐了,道:“有意思,喝多了粘人的我见过,但是喝多了粘你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赵南星这就有点不服气了:“怎么就粘我不常见呢?我又不是老虎也不是洪水猛兽的。” 顾悦行刚刚想说什么回他,旁边安睡的雁展颜就被吵醒,他本来就头疼未消,还缺觉,被吵得烦不胜烦,根本不睁眼看看是谁,就一声大叫:“吵死啦!” 一言既出,二人立刻闭嘴。 顾悦行用口型说:“看来没事,精神头足的很,就是缺觉。” 赵南星也回说:“小孩子么,就是要睡足就好了大半。” 于是二人一边无声对话,一边走了出去。留下雁展颜继续沉睡,翻了个身,还扯了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走出门外,天色也快要亮起。 顾悦行此刻才觉得今日过得凌乱又匆忙,或者说,这几日都过得凌乱。 顾悦行被冷风吹面,道:“你当日,提醒的对。” 赵南星猛然听顾悦行没头没尾提及所谓“当日”,根本反应不来,问道:“哪个当日?” 顾悦行又乐了:“难道你还多日都有提醒我?” 赵南星道:“我总是提醒旁人,并不会记得哪个提醒的多。不过大多数人,都不太把我的提醒放在心里,你看,我让雁展颜少喝一些,别乱跑,他也没当回事,于是受罪头疼。” 顾悦行笑笑,并没有马上解释哪个当日,而是道:“你今日,很是故意回避络央。” 既然被看出来,赵南星也直言:“是啊。虽然回避很是可耻,不过很是有用。大国师,也就是我的皇兄派来云深和展颜来送婚书,也是为了让我们有个接受的时间,整理心情。但是我们都知道,大皇兄既然让婚书请出牡丹阁,也就没打算放回去。” 顾悦行说:“不能放回去,可以毁掉。” 赵南星还未说什么,顾悦行便继续说道:“这婚约之事我也有所听闻,其实想想,就知道这件事情多么荒唐——物是人非不说,灭国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能够做成夫妻?我想大国师的举动,并不是真的想要促成这一桩姻缘,而是为了给你一个解脱。只不过他心是偏向你的,不愿意你来做这个坏人,于是就他来做这个坏人,让络央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样一来,无论是对朝廷还是两国百姓,都有解释,毕竟当年订立婚约时候你们还是孩子。” 顾悦行说这些的时候,赵南星并未看他,而是凝望前方一处黑暗之处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他知道,顾悦行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的所谓道理的根基,是站在亲情的角度上去看去分析的,而近日,雁展颜说的也有道理,他的道理,是站在君臣道的角度去看的。 两人都有道理,若是赵南星是个局外人,看雁展颜的稚嫩面容,再看顾悦行武林盟主的身份,他都本能会觉得,顾悦行说的才是站得住脚的。 只是,可能吗?他的大皇兄,当今的大国师,在此刻,在他离开宋城的时候,忽然发来这样的婚书,对于大国师来说,他一定是对赵南星的行动掌握的清楚,不会不知道他从连月城开始就和络央接触,也不会不知道他一路见闻和遭遇。 所以对于赵南星来说,他从未有如此刻一般的茫然,很想要跑去大皇兄身边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么已经站在了红尘之外的局外人来说,是不是真的看得清楚明白?觉得他和络央,不对,和朝华,还能走上一程? 怎么可能?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先惹得赵南星自己发笑,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其他的场面就根本想不出来。 而对于顾悦行来说,他见到的赵南星正带着一脸的苦笑发呆。 顾悦行忽然道:“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在赵南星诧异的眼神中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低哨,不多时,黎明中就有一只黄鸟,拍翅而来,它很亲人,在空中绕着两人打了个圈,然后十分乖巧的落在了顾悦行的肩头,那是一只玄凤,毛色嫩黄,脸上有两团类似红晕的红团,十分可爱。它落在顾悦行肩膀之后,不停地用头和羽毛去蹭顾悦行的下巴以示亲昵。 顾悦行耸了耸肩,那玄凤就如同读懂意思一般,拍了拍翅膀,又落到了赵南星的肩上,同样的开始用小红圈的脸蛋开始蹭赵南星的脸,玄凤的羽毛十分的暖和,柔滑如同上好的丝缎,蹭的赵南星脸颊轻微的发痒,他听到顾悦行说:“这是小月,我在月潭镇的废墟中捡到的。我还捡到了别的好东西,不过我觉得它最好,因为它是活物。” 赵南星用手抚摸了一下那只玄凤,感受它的小嘴轻轻啄手指的酥麻感。他听见顾悦行说:“我把它送给你可好?” 赵南星抬头看他,顾悦行一脸认真,说:“这只玄凤很喜欢我,所以我从来不用笼子关着它,它也不会离开我。你知道吗,我发现它的时候,它被关在一个黄金做的笼子里,当悬挂笼子的大屋倾覆的时候,它无论如何震翅,都逃不脱那黄金的牢笼。” 第147章 “这把火我同意了” 顾悦行说:“你或许知道那黄金的鸟笼。” 赵南星道:“那东西,你是在月潭镇中发现的?” 顾悦行点头:“废墟中,多亏了你的引路香。” 顾悦行道:“是啊,这小东西,也是生者。” 顾悦行逗弄一番,道:“但是如果引路香寻到这个小东西,那就是表示那月潭镇中没有别的生机了。别小看人间界的引路香,引路香会用的到的地方,基本都是死城,在死城中寻活人的或许只有人间界的弟子,但是不代表死城中没有其他寻死人的活物。倘若引路香不会分辨这些活物,胡乱引路,就会耽误生者的救治时间,所以引路香.....若是最终指向非人,那就是真的无人了。” 顾悦行说:“难道人间界的弟子对于引路香如此的信任?入一座死城后,根据引路香指引,发现所指之处是一只凡鸟,那么人间界的弟子就会默认此处再无生还者,直接弃城?” 赵南星道:“是啊。就是如此。” “不用眼见为实一番吗?” 赵南星笑道:“你可知道,一座死城的出现,是如何发生?” 顾悦行想了想,回答道:“不外乎就是征战亦或者疫病。” 赵南星点头:“不错,征战,亦或者疫病,这两者,往往不可能只波及一座城池,人是会跑的,别说人了,城里的猫狗鸡鸭鹅都会跑,跑的时候就会带着疫病,军队也会跑,战乱和硝烟也是,由一座城,波及到另外一座城。人间界的弟子扛不起刀枪,阻止不了死亡的来临,所以只能够跟着死亡走,在后面善后,一座城池有多大?若是一一搜寻,又要浪费多少时间?引路香的出现,便就是为了抢这个时间。” 顾悦行道:“引路香就从未出过错吗?” 赵南星对于顾悦行这样的执拗并不生气,而是继续和言语色的问他:“想必你在月潭镇发现这只玄凤时候,一定不死心,继续搜罗了整个镇子吧?镇子并不大,而且你也有时间。” 顾悦行低头,道:“我是找了一通。结果想必你也料到了。” 全镇无一生还是一件惨事,赵南星面上是很沉痛的,他道:“月潭镇的事情很特殊,若是我,我也会不死心的搜寻的,毕竟,这个不需要赶时间。” “事实上时至今日,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整个月潭镇都要出事?那些人,包括老弱妇孺,难道都会是那个什么卍夫人的帮凶?” 赵南星说:“有老,无幼。” 顾悦行听着奇怪,但是忽然感觉这一句话像是一根钓鱼线,一半的线沉入水中看不得清明,却在此刻开始沉浮,状似上钩,顾悦行于是继续听着。 他听到赵南星说:“月潭镇中,并无幼,倒是有老,有男女,但是,并没有孩子。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知道,这眼前所做的事情,有今日没明天?”顾悦行刚刚明白了一点,又立刻觉得不对,他道,“不对,有小孩!当时连月城倾覆同时,带跑了那朱二的村子,村子的人都逃到了高地处,那一片嘈杂声音里,就有孩童!” 赵南星说:“你确定那是真的孩子?” 顾悦行人都傻了:“怎么,我都亲耳听到了,难道你要说,那不是孩子,只是个孩子面貌,孩子童音的成年男子?!” 赵南星说:“这就你比我清楚了,江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武功?让修炼这种武功的貌若童子青春永驻?” 顾悦行心虚一番,声音都低了一些:“青春永驻倒是谈不上........” 哦,那就是貌若童子是成立的。 ...... 这种武功倒不是说没有,还真有,那属于江湖的一种功夫,叫做还阳功,最好的时候就是从孩子时期开始开始,越早越好,但是这个武功有个十分要命的点,就是这个武功不管将来是否练成,都会影响身高,令修炼此门武功的弟子身材相貌皆十分年幼。说实话,这门武功并不邪门,而且甚至还能让人青春长留,衰老极其缓慢,到了五十,可能容貌还会如同少女,声音娇嫩宛如黄鹂,身段柔软灵活,眼睛明亮,活泼朝气。 问题是,武功不邪门,练的人久了就会变得邪门。有的男子修炼大成,之后在江湖博得名声,名声财力皆有之后,便要一些旁的东西,比如情爱,看上了心仪的姑娘,结果自己的个头还够不到姑娘的肩膀,那就十分尴尬了,再是怎么抛开世俗的偏见,人姑娘也容不下一个童子面貌的人用稚嫩嗓音说些情爱之语吧?由此,情路坎坷算是定了,虽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是这情路坎坷到遍地荒漠,这就太惨了,惨绝人寰到最后,那位名震江湖的童子高手就邪门了,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大反派!别的不杀,专门杀美人儿,尤其是笑起来有梨涡的美人,据说他当时恋慕的姑娘,就是笑起来有一对儿梨涡。 当时整个江湖都陷入危机,青春美貌的女侠们个个都板着脸不敢笑,梨涡杀手横行江湖,最后是出动了艾子书,由上上上上一任的武林盟主给亲手斩于刀下的。 当时,武林盟主包括武林,都没有迁怒于这一门武功。知道后来,江湖又出现了一个美男杀手,专门杀美男子,尤其是丹凤眼的少侠,最后得知,这个邪魔也是修炼还阳功的一个女子,七八岁的女童面貌,可爱无比,声音娇嫩,专杀美男。 这个邪魔幼女,是被上上一任的武林盟主斩于剑下的。 已经一而再了,就不能够再而三了。于是上上一任的武林盟主下令,不可再有人修炼还阳功,一旦发现,废除武功,逐出江湖,连授业恩师都要被一同算账。 这个好好的武功就成了歪门邪道才能修炼的。正派江湖人士基本都是闻之不屑的。 可是若是这样想来,那么也站得住脚,因为鬼蜘蛛就是歪门邪道,再来个还阳功的童子,大家凑一起,心怀鬼胎的组一个镇子,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顾悦行道:“那村长朱二呢?连月城知府又怎么说?” 说到这里就很有意思,赵南星说:“你知道槐安城的太守,叫什么名字?” 顾悦行愣住,这回才想起来,他当时一直太守太守的叫,压根连人家叫什么都没打听过,他说道:“我还真没怎么上心......不过我们江湖人就这样,从来不管,反正槐安太守嘛,又跑不掉的。” 赵南星道:“槐安太守,姓安,安山。字丘壑。” 顾悦行原本想的还是一二三的三,结果一听那丘壑二字,心中就明白:“山丘的山?” 赵南星点头,问:“你可品出来这其中有趣的地方?” 顾悦行一开始糊涂,但是很快就琢磨出味道来:“这连月城的知府,地方官,叫朱叁,青果城的知府,叫陈叁,而那槐安城太守,叫安山。皆是同音。” 一开始赵南星也是笑的,但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说:“你知道,还有拿出地方父母官,名字中带着同音的吗?” 江湖人作风的顾悦行自然不知道。 赵南星说:“京都大理寺少卿,段衫。人称段三郎,家中排行第三,娶了国公府的嫡女,家中排行第三的刘三娘为妻,眼下,正是春风得意,乃是朝中新臣和旧臣中都吃得开的人物。” 顾悦行道:“虽然说这几个有点麻烦的地方都出了人骨金,可是好像和地方官员也没什么直接缘故吧?” 连月城知府死的都成了骨架子了,槐安太守吓得死去又活来,胆子都没了,这里的这个陈知府,看着就是个没什么用处但是运气不好的,倒是....... 顾悦行是发自肺腑的不太愿意把地方上的麻烦和地方官扯到一起,因为扯到了一起这麻烦也太麻烦了。 顾悦行道:“倘若真的和地方官有问题和牵扯,那位大理寺少卿,可不好对付啊。” 顾悦行面露忧愁,仿佛将来要去京都面对这个大麻烦的是自己一般的忧愁,他的英俊的脸苦了下去,他做悲愁面容的时候显得年纪更小,皱眉的模样像个委屈至极的少年。 顾悦行说:“我最厌烦麻烦。” 他这样真情实感的发愁,反而让赵南星的心中松快了不少,就好像顾悦行的发愁真的能够替他分担一些烦忧一样的笑:“说得好像这麻烦是需要你来解决一样,你愁什么?” 顾悦行道:“我愁苦的是麻烦,而不是说到底是不是我的麻烦,就算是你的麻烦,这也是麻烦不是吗?我愁的是这个。” 赵南星明白了。 他说道:“放心吧。” 顾悦行抬眼看他,一脸的“你让我放心什么啊”的表情。 赵南星一看他这个表情就想笑,忍了一番还是没憋住,真的笑了出来。 顾悦行却不高兴了,拉着脸追问他:“你总不像我,废话那么多,所以,那些个三来山去的太守和知府,到底和那位卍夫人有没有关系?” 卍字是很吉利的,出自于佛经,有吉祥,妙善,和谐永恒,世俗无灭的这些意思。 同时,也可以算是一种字数的无限,个十百千万.....再往上走,千千万,万万万,尽头便是卍。 这三,当然也包括在卍中。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名字中有字数的地方官员,其实都在卍夫人的掌控中?他们或许真的无辜,或许真的不知情,或许真的是运气不好,但是他们错就错在没有能力去察觉自己被掌控,没有察觉坏运气的来临,也没有察觉自己身边有了麻烦事情。 那个连月城是最严重的的,整个城池下凡是一片坟冢,没有察觉,于是那个朱知府死了。 槐安城的太守没有察觉红花馆背后的害人真相,于是仕途无望,半生完蛋。 而眼下这个青果城的知府也是,眼皮子底下发生寺院成魔窟之事,又被直接一把山火毁尸灭迹,于是不光是仕途,可能人生都要停步了。 那么,那位大理寺少卿呢?一个能够做到大理寺少卿,得国公爷赏赐结亲拉拢,能够在新旧臣子中周全的人才,难道也会走上这几位地方官员的同样路径? 顾悦行不懂朝廷,所以也没办法根据官位来判断一个人的能力,毕竟之前他还觉得知府算是不错的呢。谁知道跟着赵南星见识了几番,别说知府了,连孟百川这样的将军撒泼他都淡定的只是翻白眼。这见识拿到江湖上,吹牛都不带有人信。 赵南星安慰他道:“你不必忧心这些,我也不会让这把火烧到江湖和百姓中去。” 顾悦行听了不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忧愁:“什么意思?你要放火了?去烧朝廷和人间界?你要烧人间界,络央可同意了?” ....... “没什么不可以。” 忽然出现的声音差点把顾悦行吓得一蹦三尺高,他回头,看到一身白衣的络央站在转角画廊之下,有趣的是,那画廊画壁之上同样画了一只玄凤,这个角度望过去,那玄凤正好也停在了络央的肩膀上。正好和赵南星肩膀上那只配成一对。 对这个忽然出现的想法整的心里酸溜溜的顾悦行很重地拍了拍心口,像是受惊,又像是要把心里的酸气给拍飞。 顾悦行道:“神官大人,悠着点,我可不经吓.......等下,所以你同意这把火烧一下人间界?” “为什么不呢?”络央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不如烧一把,要么水落石出,要么,沉冤得雪。不如看一看,这人间界,到底是清白还是污浊?我这个神官既然当了,就应该有点用处。我同意放这把火。” 顾悦行倒抽一口凉气:“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神官大人,你这把火,有点大,可不一定是您能自控的。” 神官络央道:“这我心知肚明,这不是,还有眼前这位王爷么?你我联手,如何?” 顾悦行道:“如何联手?” 络央道:“联姻。既然这把火要烧的是朝廷和人间界,最方便放火的地方,就是宋城了。” 顾悦行乐了:“神官大人,你这......有点公报私仇了啊。你这不是去给人间界寻清白,你这就是想要去烧光宋城。” 从头到尾,赵南星都没有说话,但是没关系,顾悦行的所有内容,都算是说出了赵南星的心声。 第148章 “一人抵百虎” 络央也跟着笑,她笑得十分好看,很像是开怀,被顾悦行逗笑一般,但是她确实看着赵南星的,她看着赵南星,回答顾悦行的问题:“若是如此,这把火,你可愿意让我去放?” 这回顾悦行就闭嘴了,他又不傻,当然是听得出来络央问的根本不是他。 至于这俩明明已经面对面,非要隔着他来个对话.....顾悦行也只能说,闲得慌呗。他也闲得慌,非要去插这一嘴。 顾悦行用肩膀撞了一把赵南星的肩膀,道:“哎,问你呢,可以不可以放火?” 赵南星懒洋洋,由着那只已经熟悉了他的气味的玄凤亲昵的啄了一把他的耳垂,这种很轻微的酥麻感让无法控制的在脸上绽出一个笑来,他于是笑道:“她要放火,谁能阻止的了?反正我是没办法的。” 顾悦行:“.......” 顾悦行心道:“你们俩尚未成亲呢,现在就开始表演一个惧内一个恃宠而骄了?” 他心中虽然这样的想法,可是心里也明白,赵南星心中算盘精密的很,无人可以窥探他内心所想,至少他不行。何况,这怎么想都是不对的,若是刚刚当真如赵南星所说的那样,大理寺少卿都下水了卍夫人这个案子,那么宋城就已经不安全了,或者说,从头到尾,卍夫人的目标就不是那些金山和钱,她的目标......可能在宋城里。宋城里有什么东西?那可多了去的,能用眼睛瞧见的,瞧不见的,感受到的,感受不到的......多得很,要真的算有没有比金山更贵重的,大概也有吧? 不过顾悦行不知道,他是江湖人,对于朝廷的事情,对于宋城,他实在是不了解的。 不过顾悦行也是知道了,到此,他这一段路,就要终止了。 顾悦行无声无息的离开,或许赵南星和络央是发觉的,废话了,肯定是发觉的,他大大方方的从赵南星旁边离开,然后大大方方的和络央擦肩而过,基本等于是从赵南星和络央的眼皮子底下走的。 顾悦行大大方方走了,留下一只玄凤,兴高采烈的来回在赵南星和络央的肩膀上跳来跳去。 “这鸟还挺自来熟。” 顾悦行最后瞥了一眼,黎明将至,晨曦已起,赵南星和络央的剪影一动不动对视,远看含情脉脉,近看刀枪剑影,还多了一只鸟雀,在中间不停的拍动翅膀,把严肃的气氛活生生给搅合灭了。 顾悦行刚刚嘀咕一句,想要冲淡自己的尴尬和心中挥之不去的失落,冷不丁旁边一声动静传来,吓得他差点拔剑。 手都碰到剑柄了,一看是谢明望,又给松开了。 “谢医师,可是吓人啊。” 谢明望穿着一身不常见的月色长衫,整个人显得十分的洒脱和飘逸,也确实飘逸,那个长衫十分的宽大,袖子开阔到可以把旁边的谛听给藏起来,谢明望平日里看着身段高度都没什么突出,此刻却发现他手腕十分的消瘦,细瘦的手腕撑着那宽大的广袖,让人觉得他脆弱无比,两个指头就能把他的手给掰折。 也是因为月色和黎明,让顾悦行没有立刻发现他,当然还有几乎被他的袖子给盖住的谛听。 顾悦行望着一声侍卫服的谛听,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小孩子家不睡觉,当心长不高!” 他走近发现谛听换上了一身十分华贵的侍卫服,以往谛听穿得都是寻常的衣裳,虽然料子看着价格不菲,但是并没有如今日这边,腰带上绣纹,还佩了鱼袋,皂靴,手腕束带都是华贵非常,发带上点缀一颗一看就不菲的宝石,看着谛听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小小的贵公子。 他一张小脸圆润,故作严肃也挡不住他脸上的奶膘,因为谛听从未笑过,所以顾悦行也不知道他脸上到底有没有酒窝。 顾悦行冷不丁的出手,捏了一把谛听的脸蛋,又在谛听要发火之前撤回,他看到了谛听手上暗藏的袖箭,回头反手一支,他还要忙着招呼。 顾悦行很满意那如新鲜面团一样柔软的手感,道:“你这小孩,怎么都不会笑?少年时光就那么短暂,回头等你长大,再回忆一番过往,你会发现你原来从小时候就是个小老头儿,多么无趣。” 他这番话引来谛听一个白眼,仿佛顾悦行说的不是什么过来之语,而是疯癫之话。 谢明望道:“你没事管什么谛听啊,他不笑又不是不高兴,谁没事就笑,笑的像个傻子......” 谢明望话音刚落,那边赵南星就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得开怀无比,看着好像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光有赵南星的声音,那只玄凤也在叽叽喳喳个不停,呱噪的要命。 于此形成反差的就是谢明望这边了。 谢明望:“.......” 谢明望咳嗽两声,掩饰了一番尴尬,同时还要可以避开谛听的死亡凝视,道:“你看,这才是有事才笑,一定是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顾悦行憋笑,道:“赵南星和络央,能料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顾悦行说话点到为止,也只能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可就缺德了。不过这样一说,谢明望也就被点播过来了,被点通的谢明望放下手臂,不再倚靠墙壁,脸色也有些严肃,道:“你知道了?” 顾悦行一时半会吃不准谢明望说的他知道的事情是知道什么事情,但是确实他是真的知道一些事情的,但是谁知道谢明望知道不知道呢,他若是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去,那谢明望不知道也知道了,他不就闯下祸事? 于是顾悦行道:“知道一点,怎么样?” 谢明望还真的没法拿他怎么样。 因为谢明望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要怎么样。 谢明望叹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原本以为,一个隐居人间界,一个归入宋城神仙居,这一辈子,就算是天地相隔了,谁知道啊.......” 谢明望大概想要说一句什么天意或者缘分,但是他没有,他最后咬牙切齿,道:“谁知道人心如此崩坏,竟然非要使坏到底,我倒是要看看,那曾寥寥心肠歹毒,要到什么程度!” 顾悦行对谢明望每次的固定模式都要习以为常了,他寻思着,自己这般都如此的淡定了,更何况是赵南星了,虽然说三人成虎,但是顾悦行觉得,谢明望一个人就可以赤手空拳打败一整个山头的老虎。 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百只老虎,战斗力可谓是相当了得。 顾悦行道:“我有一句话吧......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要讲就讲,还吞吞吐吐,是不是江湖人了?谢明望很想来一句“既然不知道那就别讲了。” 而且谢明望可以肯定,顾悦行说的一定不是好话,或者说,一般以这种什么“当讲不当讲”开头的,也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谢明望一边唾弃自己该死的好奇心,一边故作冷漠地说道:“讲。” 这下轮到顾悦行舒舒服服的靠在了墙后:他跟着走近谛听旁边,也跟着走到了廊下,廊下拐角处,阴暗清凉,绕这一道雨廊穿花而过,就到了赵南星的院子,而顺着这个雨廊直走,就是蓬莱阁。络央并不住在蓬莱阁中,而是在对面的一处牡丹亭落脚。牡丹亭和赵南星的梅厅看着挺远,其实若是按照房屋布局来算,就在咫尺。 顾悦行一边感慨这布局的奇妙,一边道:“谢明望,我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觉得,那卍夫人就是络央的师父曾寥寥?” 顾悦行既然敢问,那么不管谢明望多么吃惊顾悦行的大胆,他也就还是说了:“是啊。” 果然,顾悦行沉沉的轻叹一声,看了看那雨廊不远的穿花长廊,这个角度,其实根本看不到穿花长廊的一点模样。 顾悦行收回视线,忍下了心中的叹息,道:“那你一定没少在赵南星面前提过你的猜测,因为你连络央都没有避讳过。” 谢明望道:“你是想要自责我,没有证据就妄下定论吗?” “当然不是,”顾悦行摇头,“我信你怀疑是有依据的,你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寻到这个依据,甚至动了醉生梦死,说实话,朝廷和人间界对江湖来说,神秘都是同样神秘的,而虽然江湖对人间界的好感多一些,那也是因为不知。就好像百姓敬畏神灵,敬和畏,其实是同等的。但是百姓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抵抗神灵的,所以对于那种未知的力量,宁愿相信神灵是善意的,是怜惜苍生的,所以用敬来挡住他们位于神明未知的畏。” “同理,百姓和江湖对于人间界也是如此,百姓其实只知道人间界是如同杏林堂一样的存在,他们还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一无所知,也不愿意知道。因为人间界力量太过于恐怖,他们可以救人,也同样可以杀人,而且因为能力优越,杀人无形,相比并不难......谢明望,你或许现在很莫名其妙,因为我说的这些话。” 谢明望一声不吭的站在墙下,阴影令谢明望的面色隐晦不定,他一直看着顾悦行,在他说话的这时间里。 出乎意料的是,谢明望最后笑了一下,他说道:“我不会莫名其妙,我知道,你或者自己都不清楚,你说这一通,到底顾虑是什么。”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你是害怕,你怕真的这一切,包括连月城的倾覆,槐安城的人命,青果城的少女和人骨,以及未来会发生的种种命案,真的是曾寥寥做的。或者说,真的是人间界的弟子做的。此事若是传出,别说百姓了,百官都会惶恐,因为人间界对于朝廷的渗透,实在是太可怕了。对不对?” 顾悦行还没来得及点头还是摇头,谢明望就继续道:“包括江湖,江湖和人间界扯上关系的时间已经并不短,你才成为盟主,就忙不迭的接了去刺杀朝廷大将的任务。你若是刺杀成功,那么江湖就势必直接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那么江湖若是想要生存下来,就不得不主动或者被动的和人间界站队,再往后,若是查出来这些案子是人间界所谓,那么你们江湖也会被拖下水,为了江湖所有,包括你,还有哪些前任的盟主,退隐的前辈高人,宗师、求败等等,都不得不出面,受制于人间界。因为只有人间界翻身压制朝廷,江湖才有活命的可能。” “或许你此刻在想,简直可笑至极!人间界怎么可能去争夺朝廷?难道曾寥寥还想当女帝不成?别忘了,人间界渗透朝廷许久了,朝廷中不少世家名门的贵子都是人间界的弟子,只是不同的是,一般来说都不是嫡子,正是因为无望继承爵位、家业、世袭,才去人间界学个本事,立命安身。可是既然大家都是贵族都是世家,凭什么一出生就分了个高低尊卑?自古以来都是能者胜任,能够成为人间界弟子的都是佼佼者,背得下百本医术,见得了事态兴衰,怎么就接不住一个小小家业了?” 谢明望道:“这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里面的分寸!我也知道,江湖也好,百姓也好,哪怕是朝廷,对于人间界可能会反叛的事情都惧怕无比。这就好,老百姓根本不敢想神明若是毁世的可能性一样.......可是惧怕有用吗?惧怕了,回避了,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顾悦行呼吸一窒,手里的剑不自觉的紧握了两分,他此刻不知不觉,已经挺直了背脊,他嘴唇动了一动,最后也没说什么。 说完了以上一通的谢明望沉默了一会,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难过的年轻人,心中忽然有些不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艾子书这事,你也不算是做错的。” 顾悦行回头,听到谢明望说到:“屠城这事,孟百川确实做了,不过屠的不是连月城,而是另外一座。” 顾悦行一下子睁大眼睛。 他又听到谢明望说:“你知道为什么孟百川要带走木呦呦吗?你去查一下,木呦呦是为什么会成为难民的,你就知道了。” 第149章 “喜欢就要吵架的” 此时此刻,顾悦行已经开始严肃的察觉,自己实在是看不懂谢明望了。 他满腹疑虑和不解,可是反而身心放松了,他困惑依旧在,但是紧张感没了。 这种状态反而让谢明望觉得不解,顾悦行察觉了谢明望的不解,似乎是谢明望分担了他的困惑一般的笑了起来,顾悦行道:“你是人间界的弟子,可是你很讨厌人间界。或者说,你很讨厌曾寥寥。络央觉得你是单纯讨厌曾寥寥,但是我确实觉得,你讨厌是整个人间界。” 谢明望作为人间界的弟子,他未免出格太多了。他和人间界被驱逐的弟子,也是朝廷一等一的权臣交好,并且知道很多朝廷的事情,看雁展颜和云深对他的态度来说,雁展颜他们和谢明望交情甚至还不错,算是熟悉的程度。 赵南星对江湖的态度,和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让他远离朝廷纷争,想必也是这个缘故。但是......顾悦行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顾悦行道:“实在是奇怪,我能够理解你讨厌曾寥寥,却不懂的,你讨厌曾寥寥讨厌到要联合朝廷对付人间界的地步。” “第一,我不是对付人间界,若是人间界本身清白,我不会去对付,没事找事可不是我的作风,”谢明望说:“第二,这两者有何区别呢?我讨厌曾寥寥和讨厌人间界,看不出有什么冲突。” 顾悦行道:“这就不一样了,曾寥寥即便是人间界的当家人,那也只是其中一个地位毕竟高的弟子罢了,而人间界是人间界,就好像,我是个江湖人,我不喜欢朝廷,还觉得官场污浊,藏污纳垢,但是我却很喜欢赵南星,赵南星是朝廷中数一数二的权贵,那也不影响我很喜欢他。” 谢明望做了个仰天大笑的动作,但是却没笑出声,他憋住了,然后依旧把自己的脸躲在暗处,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这不一样,顾盟主,一点也不一样。” 顾悦行扬眉。 谢明望轻笑摇头,似乎在加重自己表达的意思,道:“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这朝廷,不是我那小师侄子的东西,也不是他的私有物。” 顾悦行脱口:“难道人间界.......” 他顿住,看着谢明望越发灿烂而无声的笑意,听到谢明望道:“顾盟主,你实在是太不了解人间界了。” 顾悦行:“......” 他迟钝了很久,终于慢慢道:“我是不了解,就算是我现在人在蓬莱馆,日日接触人间界的弟子,甚至和几位同生共死过,我依然觉得,人间界的弟子,真是性格古怪,行事作风和我预想的天差地别。” 谢明望安静的听顾悦行说话。 “我这几日,经历多多,可是我觉得,不应该这么乱的。不应该,一件事情都没解决的。我后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分工不同。人间界的弟子应该济世救人,神官络央替冒霜拔毒,之后,别的弟子应该去着手那荒宅中的其他少女,还有那庙宇中带回来的少女,包括蓬莱馆,难道不应该立刻去解救其他的少女?但是没有,最后一场山火,那些少女就白白死了。冒霜夫人已经丧失人性,不能够在庇佑荒宅中的少女,我听说小铃铛一直哭,小柿子至今没有下落,那些被你用醉生梦死过的少女至今未曾清醒......” 顾悦行越发的说,然后心中的憋闷就越发的不可抑制。 顾悦行抬眼看他,直视问道:“人间界......人间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们若是都是这样的无视人命,这人间界的名誉又是如何来的?” 怎么会是这样? 当时月潭镇中,络央和他初见,聊起疫病,聊起那鬼面症,说起师叔,包括这几日,赵南星也说过人间档案,可见人间界中确实有济世救人的医者的。 而眼前的谢明望,却看起来,只会对赵南星上心。当然这番上心也不是说有什么不对,谢明望和赵南星算是叔侄辈分,若不是谢明望生的模样年轻些,个性爽朗些,确实是可以理直气壮的端上长辈的架子的。所以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那些少女们,都十分无辜啊...... 谢明望似乎明白过来了顾悦行此刻情绪发生的由头,他也明白了顾悦行根本质疑的不是什么人间界,而是他。 谢明望笑笑,道:“我也是人间界的弟子,是医师,行医救人是根本,哪怕是我讨厌人间界,不愿意以人间界的弟子自居......我也不能不承认,我确实受了人间界的恩惠,我的所长,我的活命的本事,都是从人间界来的,所以我会履行医者本分。但是,你说的东西,荒宅的少女,寺庙中被困的姑娘们,包括冒霜夫人,不能动。” 顾悦行不明白这不能动的理由,要是谢明望不肯明说,那他就胡猜了:“为何不能动?是事关前朝?还是因为和卍夫人有关?” 谢明望摇头又耸肩:“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知道,救不了。荒宅的少女的毒,救不了。——冒霜夫人的毒之所以能够拔出,是因为她中了第三种毒,以毒攻毒的效果给了拔毒的契机。但是那个下毒的人,是故意,下在了冒霜夫人身上,她料到了这个结局。她为什么不肯冲着少女下手,就是知道,如果冲着少女,那么拔毒之后,丑人部落的血性和天性还不至于激发太重,以至于在拔毒后,冲破甚至,变成兽类。那个下毒的人心知肚明,但是,她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冒霜夫人就是她给我们的警告,就是告诉我们,我们不能动,我们无可奈何,我们想要济世救人,结果反而害了冒霜夫人。” 谢明望此刻的表情十分的精彩,就好像身后追着一直野狗一样,野狗咬不到他,却也不肯放过他,让他防不胜防,却没办法一脚踢飞野狗,以至于他逐渐暴躁。 “至于那些醉生梦死的少女,我动了醉生梦死,还顺便在其中织了新鲜的梦境。让她们忘记这些痛苦的经历,此后,她们哪怕是再次遇到雁展颜也会视之无物,不会再经历痛苦。而至于另外的少女,我当时没有带走,是因为带不走,她们不是醉生梦死能够改变的了。” 谢明望笑笑,说:“我当然也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可是,那也太痛苦了,说着容易,或活着就太痛苦了。你觉得我残忍也好,觉得我无情也罢,你此刻可以谴责我的,不过你最后,还是应该去惩治那些恶人。” 顾悦行道:“我要惩罚,也应该有证据。” 谢明望笑:“证据这方面,我不是在努力嘛。” 他收敛笑容,正视道:“我们尽量在规避江湖和朝廷的矛盾,顾悦行,你是武林盟主,所以你很重要。” 顾悦行道:“赵南星和我说过一些,你放心。” 谢明望笑道:“我不是不放心你,你看着很省心,不过......” 他不过半天,就没不过出来,而是似笑非笑的看他。看得顾悦行莫名其妙,自觉谢明望那没说出来的话不是什么好话。 他等半天,见谢明望终究没有出声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准备再说些什么?” 谢明望笑着摇头:“你走吧。” 顾悦行:“......” *** 顾悦行走的气势汹汹,中间还踢飞了一颗小石头。 过了一会,顾悦行的身影不见,旁边一直一言不发已经几乎被忽略的谛听忽然道:“公子已经回房了。” “哦,”谢明望淡淡道,“那络央呢?” 谛听说:“络央站在那里没动。” “没大没小,”谢明望漫不经心的训斥他,“络央也是你叫的?叫神官大人。” 谢明望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也不算是特别高调,但是已经变成了正常的声音,谛听抬头,果然见到络央正从拐角处而来,这个距离,没听到谢明望的声音才怪。 谛听无语,还是打了个招呼:“神官大人。” 络央也无语,十分不客气道:“师叔......谛听.......听墙角呢?” 谢明望也不客气,道:“我没听,就我这耳朵,听不到,累。” 也就是说谛听听到了? 结果还未等络央注视谛听,谛听就主动往耳朵里掏一掏,掏出了两团棉花球,示意给络央看。 络央:“.......” 然后络央也气势汹汹的走了。她倒是没有小石头可以踢飞,因为被顾悦行给踢远了。 谢明望看着络央走远,回头看谛听,奇怪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棉花?” 谛听耸肩:“原本就有,否则你们就连悄悄话我都觉得震耳欲聋。” 谢明望吃惊不小。 他一直知道谛听的家族有这个本事,但是没想到眼前少年谛听居然比上一任更加厉害。 谢明望道:“你和我去那庙宇中时候,也带着棉花?” 谛听点头加耸肩:“是啊,绰绰有余了。” 谢明望道:“你好可怕.......将来你家公子大婚时候,最好你远远避开。小孩子是不能够听到这些的!” 谛听白了一眼谢明望,道:“我家公子不喜欢络央。” 他挨了一记爆栗子,才不情愿改口:“......我家公子不喜欢神官大人。” 谢明望道:“会吗?毕竟少年轻易啊.......多少还有点情分在的吧?再说了,难道络央不美吗?” 谛听说:“美不美我不知道,宋城那么多美人,我都看的眼花了。我家公子说,既然眼睛欺骗了,那就闭上眼睛去听。我听着,公子不喜欢神官大人的。” 谢明望无奈又好奇:“你如何知道?” 谛听说:“公子和神官大人走那样的近,那样的说话,那样的对视,公子......就还是一点也不吵。” 谢明望没懂:“你家公子有什么好吵的?” “为什么不吵?”谛听道,“顾悦行,顾盟主就很吵。顾盟主,从第一次见到神官大人,他就很吵,吵地......我听得清清楚楚。” 很吵?不吵? 谢明望心中一动,紧接着问道:“顾盟主,在哪里很吵?” “哪里都很吵,”谛听道,“连月城的时候就很吵,月潭镇月潭村,都很吵,后来在槐安城遇到,也是吵的要命,刚刚在公子的院中,也吵得不行。特别吵,好像不是一个人的吵。” 虽然谛听吵来吵去的听着很乱,但是谢明望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谢明望道:“你是说,心跳吧?顾悦行见到络央,心跳的很厉害?” 谛听点头:“恩。特别吵。当然了,这个地方,不止说是顾盟主一个人吵,别人也很吵,比如冒霜夫人也吵,还有陈知府也吵,还有云深,还有小君侯......唯独公子,安安静静的。” 谛听说:“我讨厌吵,公子安静,公子最好了。” 谢明望道:“只有公子安静吗?我也安静啊。我家娘子不在我身边,我可是心如止水。” 谛听瞥了一眼谢明望,露出嫌弃的表情,一瞬而没,让谢明望来不及敲他的头,谛听道:“你也吵,尤其是聊到曾寥寥。” 谢明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活活噎死。 “我?!我那是......”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谛听看他心口位置,道:“又吵了。” 谢明望气的捂心口。 *** 谢明望实在是觉得自己往日里小瞧了赵南星,他一直觉得,赵南星是属于那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拜上将军的人才,如今才知道,他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天才。 因为胸中惊雷即便是能够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谛听。 谢明望原本以为,赵南星带着谛听在身边,是当个小记事本,或者是个小小的“东窗”,确实宋城中有人暗地里叫谛听为东窗,讽刺这个少年是赵南星的耳目。没想到,这个谛听,竟然真的是谛听。着实可怕的很。 别说谛听可怕,那个赵南星更加可怕。现在就算是赵南星的死对头抓到一个谛听同族的后人过来,也有谛听这个本事,也没办法听出来赵南星什么样子的情绪了。 可怕可怕,实在是可怕。 谢明望捂心口,准备看着天空蒙蒙亮色,先迷蒙一觉。 一墙之隔的谛听熟练的取出一团新鲜的棉花塞住了耳朵,把自己躲在被窝中缠绕成了一只茧蛹——无奈,今天的蓬莱馆,也实在是太吵了! 第150章 “什么叫运气” 若是这样的一个清晨,谛听抵抗住了困意,仔细倾听一番,谛听就会发现,这一日,虽然嘈杂,但是却倒是挺一致的。 一致的原因是因为心跳的人少了。 顾悦行垂头丧气,时不时就摸一摸自己的心跳,他觉得自己跳的还挺厉害,于是干脆不睡,跑去了酒楼来一杯饮酒醉。 青果城中有两处挺有名气的酒楼。一处就是当时他买青梅酒的醉清风,一开始顾悦行是冲着这名字的洒脱,结果发现这醉清风并不是江湖洒脱,醉意风中的那种醉清风,而是.......这醉意,轻柔,如同清风。 也就是说这酒楼是以女子为主,所以酒酿轻柔,不易醉,还酸。 这一次,顾悦行毫不犹豫的跑去了另外一家,便就是琴菓楼。琴菓楼中除了美酒佳肴,还有十六娘。 十六娘生的不算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貌,但是她温柔,笑意盈盈,无论是对谁。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朝霞盖覆的小花,一低头的娇羞,令人不禁动心。 但是这种动心,顾悦行却明白的很,他见到十六娘,见十六娘的微笑,心中却是愉悦的,可是心却没有蹦蹦跳。 但是顾悦行心想,这就足够了,他很愉悦,这就够了。 他仿佛对自己说,那就够了......真的,那就够了。 顾悦行这样说,又自嘲一番,自己实在是有趣。 十六娘不解,她一眼就明白,这个漂亮的公子是个江湖人,江湖人来青果城也不奇怪,青果城没有悦来客栈,所以大多数江湖人都会选择琴菓楼下榻。她见得多,如同所有的客人一般的招待,只不过不同的是,江湖人喜欢烈酒。于是她特意问顾悦行:“这位少侠,是否觉得这梨花酒太过于甜淡?本店中,还有较为浓烈的女儿红。” 顾悦行笑道:“女儿红?这倒是坊间江湖故事中,悦来客栈最常见的酒。在坊间的江湖故事中,江湖人只要走近悦来客栈,一定是一坛女儿红......” “......两斤酱牛肉。” 十六娘接话,同时在看到顾悦行露出笑意的时候顺从的展颜一笑。 十六娘道:“女儿红本店有,不过酱牛肉却不可见......少侠,本店的炙羊肉是一绝,不过如今天色尚早,只恐早上吃这样的沉重食物拖累了五脏,不如来点别的?” 顾悦行道:“还有什么啊?” 十六娘道:“本店有清粥小菜,凉拌鸡丝,鱼生,和新鲜的水果。” 顾悦行心情越发愉悦,连胃口都多了一些,他道:“你看着办。都好......不过女儿红就算了,这酒甜淡,正好。” 等到十六娘去了之后,他一个人舒舒服服的靠在了软靠上,懒洋洋且舒服的伸长了腿,他不是没听到由远到近的脚步声,不过这脚步声他熟。 等到脚步声拖拖拉拉快走到跟前的时候,顾悦行指了指对面,道:“去洗把脸。” “......”睡的头晕脸胀的云深迷迷糊糊的从楼上客房走下,雅间都被他和雁展颜给包了,言语除非蓬莱馆中过来的人,其余都不可放行,顾悦行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任何关于蓬莱馆的东西,但是他一身的药香,又举止不凡,十六娘只是稍微犹豫片刻,便就把顾悦行引到了二楼雅间。 十六娘以为云深宿醉,必然要大睡一场,没到日头高照醒不来,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少年,居然作息如此的精准,应该什么时候醒来,便就什么时候醒来。她还不知道比他醉的更加厉害的雁展颜昨天半夜就酒醒,神气活现的跑去找赵南星,还吓晕了青果城的知府大人。当然这一切,云深也不知道。他大梦着呢。 云深明显是没睡醒,还真的听了顾悦行的话,转身去洗脸,这样的乖顺,差点吓晕了身后拿着帕子的亭云。要不是亭云脸色黑看不出情绪,亭云都要当场表演一个“脸色一白”了。 云深洗好脸,神智总算是回来一些,他记起来刚刚站在不远处听来的内容,咧嘴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未曾清醒的沙哑:“为什么要喝甜醉的酒啊?因为心里苦吗?” 他很乖,站在原地不动,让亭云主动上前给他梳头,亭云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做起来擦脸,梳头,整理衣裳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居然十分熟练,一看就身兼多职。顾悦行看在眼里,心中称奇又好笑,亭云明明是雁展颜的侍卫,昨夜倒是没跟着雁展颜一起回去,顾悦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慨亭云居然能放心一个小君侯半夜在一个陌生的城池中乱窜,还是要思考一番亭云平日里拿几分差银。 顾悦行没理他,谁会打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子?他原本以为云深比较雁展颜来说还算是是知书达理乖巧听话,结果原来也是分人。就好像雁展颜在赵南星面前乖巧无比,而云深,则是在络央面前才温顺老实。 但是跑到了顾悦行面前的时候,那个小子十分的不识趣,哒哒哒跑来坐到顾悦行对面:“我来猜,我和展颜来,是因为来送婚书,久哥哥和九公主要成婚,九公主嘛,我知道,神官大人,久哥哥,我也知道,君侯大人。” “昨夜来说呢,展颜跑去找了君侯大人嘛,而你却跑了回来,一大早就来饮酒,还接受了甜醉的水酒,因为心里苦吗?为什么呢?因为你喜欢......神官大人?” 云深歪着头,道:“不过不奇怪,九公主本就美丽。” 顾悦行看了一眼云深,视线在那如画眉目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道:“如期说南燕九公主貌美,不如说南燕皇室出美人。” 云深落落大方,道:“那我可以理解为顾盟主在夸奖我了,多谢。我父亲的美名我也听说,自古红颜祸水,从来不论男女,我父亲常说,他生就如此,也不知道是上天垂爱还是其他,生就皇室本事大幸之事,可是偏偏沦为末代皇族,大幸之后便是大悲。如此容貌,留存在这大悲之下,简直是可笑至极。” 顾悦行道:“你尚且还是少年人,按理来说,我应该让你不可出此悲观言论的。” 云深笑笑:“不过你说不出口。我的经历,是旁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我不是对故国没有记忆,我记得故乡的模样,记得那乡音,记得那永远随处可见的莲花暗纹,还记得那些宫娥围绕着我的笑声,也记得聊聊的青烟,记得伟岸的佛像,也记得我的母亲。我还记得,安城公主凝视我父亲时候的模样和眼神,也记得她当时摘下头上的牡丹花朝着我父亲丢去的样子和周围的惊呼声,那朵花没有被我父亲接到,而是落于我的怀中。当时我坐在我母亲的怀里,我记得我母亲的身体虽然颤抖可是依然是温暖的,但是等我结果那朵牡丹花的时候,我的母亲一下子失去了她所有的体温,当时我害怕急了,我觉得我的母亲像一条鱼一样,我好想掉进了荷花池,被无数冰冷的鱼包围......我也跟着开始颤抖,我不敢掉眼泪,因为进程的时候那些宋城的士兵嘱咐我,不许哭。” 云深笑笑,他话一下子很多,比昨夜面对十六娘的时候还要多。 多到让顾悦行觉得奇怪,顾悦行在他说了很长一段话之后终于忍不住道:“你和我说这些,你可以放心。” 这话反而让云深奇怪,他面露疑惑,困惑不解,道:“放心什么?” 顾悦行道:“你讲这些,不会有别人知道,你可以发泄一番,反正,我是个江湖人,不会去宋城,也接触不到旁人。更别说安城公主。” 这话好像笑话,逗的云深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东倒西歪,到十六娘来送了吃食都没停下来,十六娘面色诧异,几次想要询问,都没有机会插话。 顾悦行示意十六娘再送一份一模一样的来,让十六娘下去。 顾悦行对亭云道:“待会东西上来,不必让十六娘亲自来了。” 亭云点头,居然就答应了顾悦行的吩咐。 云深看了看,回头又看了一眼顾悦行:“你真有意思,你一个区区江湖人,居然敢这样吩咐小君侯的贴身侍卫。你可知道,就算是年纪最小的谛听,本城的知府见了也要毕恭毕敬。” 顾悦行点头:“我知道,所谓宰相门房四品官。” 云深道:“所以我才诧异,你吩咐朝廷命官的人也是如此熟练。” 顾悦行道:“赵南星我还称呼一声陌兄呢。他是朝廷之首,还谈不上,毕竟还有个一人之下,但是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我可是真真正正的万人之上。武林之中,我算第二,无人敢叫第一。但是赵南星不一样,他不能称第一,谦虚一番下去,只怕就有无数人想要踩踏而上了。” 云深道:“难道江湖不是吗?江湖三年一次武林大会,技高者可直接挑战武林盟主,不需要越过其他高手,若是胜,要么并肩为盟,要么,就直接上位。一般来说,两大高手对决,大家都是武功上乘,就没所谓的什么过个百招,打个三天三夜不见胜负,通常三招定生死,那种过百招的,要么是炫技,要么就是双方都知道,拼不过,所以寻个三天三夜,寻个百招千招,来等对方倒霉的那一瞬间。” 顾悦行一边在心中惊叹于云深对于江湖了解的透彻,一边觉得,云深这个孩子,怎么会对江湖了解如此深刻的?压抑着这种疑云,顾悦行道:“这也不奇怪,运气也是一个人出人头地的很大因素。就好比我,这一次武林大会,真正那些高手前辈都不来,白白便宜我,在同辈中得了个乖。” “这样说来,顾盟主运气可不怎么好啊......”云深笑笑,迎着顾悦行一成不变的目光,道,“上一任武林盟主并不是老人,他还是个风流倜傥的青年人,结果忽然退位了。上上一任,找了个借口也跑了......为什么啊?如果一切平安,今日武林盟主的宝座,还应该在上上一任的那位身上。” 云深道:“顾盟主,你原本运气是不好的,因为你生不逢时,前几任,尤其是那位泰斗九天的关门弟子游东,他出山的时候惊艳了整个江湖,以至于之后,无论江湖出什么新人都显得黯淡无光,没办法,那位上上任盟主实在是太过于惊艳绝伦了。结果呢,他没几年就被下位了,说是被迫的,传闻中,理由是什么来着?” “.......传闻中那位游盟主醉心于精进武学,无心盟主职责,这才被武林中长老弹劾。” “对对对,”云深点头,他夹起一筷子的凉拌鸡丝,又啃了一口小咸菜,喝了一大口已经温的粥,两口填了肚皮,之后,才继续道,“就是这个理由。可是那些长老,是他师父的之交好友,自己的好徒弟,自然自己心疼,不舍得自己徒弟涉险,就联合了一群老朋友,一起把徒弟给从那火坑旁边拉了回来。至于上任武林盟主嘛.......” 顾悦行也痛快:“上任武林盟主是江湖末剑山庄的继承人,一手双华剑法名动江湖,几年之后,末剑山庄庄主称病退位,江湖武林盟主又空缺了。这才轮到了我。” 云深笑意更深:“你可知道,为何是你啊?为何,忽然你在同辈中武功成了佼佼者?当然了,你的武功确实不错,奇怪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你的平辈,你不觉得,你的那些同辈的江湖人士,武功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吗?” 顾悦行抬头看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云深知道他一定向外,往阴谋论走了,立刻摆手打断他的猜想,道:“不必想多,并不是什么别的江湖世家都不敢胜任武林盟主被你这个傻小子主动上钩了......不是的,你的武功在同辈中确实是佼佼者。理由也不是阴谋论,而是说,因为前面两任武林盟主年轻,且才华经验,直接让同辈没了希望和盼头,江湖有九问泰斗,还有末剑山庄等坐镇,想着也不会动荡多少,索性就懒了。这不是,你还没懒嘛。” 顾悦行道:“所以我就成了武林盟主?” “是啊!”云深道,“你看,这是不是你的运气?” 第151章 “还君明珠天生薄情” 运气? 顾悦行简直想要仰天大笑。 不过既然用了简直,那就表示现实中他其实是一动不动,甚至还有点赞同云深的意思。 不过他也没真的口头上表示赞同,就连点头的幅度都十分的微弱。 一直在时刻注视顾悦行举动的云深此刻便道:“我知道,你是江湖人,还是个武林盟主,所以你其实看不起像我们这样的人,觉得我们充其量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井底之蛙。” “你这话,就是有意在骂那位小君侯了,”顾悦行这回真的笑了起来,“你刚刚还在说你的小半生经历是旁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如今又自说自己是个井底之蛙......联合你适才对于江湖过往的了解,井底之蛙这四个字,即便是天上金尊玉贵,也不可以用来说你的。” 云深看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情不自禁的泄露出欢快来,一边顾悦行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还在满足于了解未知之后的骄傲......但是另外一面来说...... 顾悦行道:“赵南星确实是尽职尽责......不过我敢问一句小安林王,您身手这位侍卫,可是赵南星安排的?” 云深扭头看了一眼刚刚把梳子放回去怀中的亭云,确认顾悦行问的是亭云之后,他又把头扭了回来,回答顾悦行的话:“不是哦,是大国师送给展颜的礼物。亭云之前是大国师的属下,跟着大国师出家,之后才蓄发还俗,成了展颜的侍卫。” 顾悦行点头道:“没想到亭侍卫的经历也是精彩纷呈。” 云深笑道:“他不是什么亭侍卫,他之前出家了嘛,所以就把前尘抛却,之后虽然还俗,用他的话说就是孤身一人在红尘,人都要脸皮,既然当时出家时候抛却的爽快,就可以再捡起来披回去的道理.....所以雁老将军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亭云。意思大概就是路过亭台,不经意抬头的一片云。” 路过亭台,抬头就能看到的一片云,一定是能给对方遮挡烈日的,否则在烈日下,眼睛是没办法看到头上的云朵的。也就是说,这是大国师给雁展颜暂时庇护安全的存在。 顾悦行说:“那还是亭侍卫。” 他又道:“一般来说,不愿意回顾红尘者,要么是红尘繁琐,要么是红尘杂乱,总之取不了中间,不知道亭侍卫,是属于哪一种。” 亭云冷静道:“我既然已经跑去前尘,那对于前世之事,自然是不记得的。” 这话说的让云深觉得有趣,他拍手,问顾悦行:“他好有趣!是不是!” “当然,”顾悦行深以为然。 顾悦行犹豫了下,似乎是转移话题般,对云深道:“我看你对江湖事情十分感兴趣?你知道多少?我也可以告诉你有趣的。” 云深道:“自然是有兴趣的!不光是我,展颜也有兴趣,他当时知道此番前来能够见到武林盟主,激动的两个晚上没睡好,后来上了马车,困得要命,后面换水陆都没醒来,若是他知道我们当时还邂逅了兮兮姑娘的船,不知道该多懊恼,不过亭云说,让我别告诉展颜,我差点没憋住!” “兮兮?江湖美人,蝶舞兮兮?” 云深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多有缘分,而且兮兮姑娘还特意上船,送了我们一只荷包做留念,你知道那荷包里是什么?” 顾悦行猜测:“蝶舞兮兮这个名字,在江湖已经很久了,原本一直传言蝶舞兮兮已经嫁为人妇,我都不曾有幸见过,据说她出身舟山日出岛,所以喜欢以鱼骨银针作为信物相赠。因为日落岛岛主就是蝶舞兮兮的父亲,江湖上算是十分有地位的侠客,所以见到鱼骨银针,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鱼骨银针?那我没见过!”云深十分懊恼,他刚刚的神秘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失望情绪,“那为什么给我这个?!我又不缺!我想要鱼骨银针!” 云深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嫌弃的丢在了桌上,荷包中的东西大约十分沉重,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十分清脆的响声。 顾悦行注意到,那荷包被丢到桌上的时候,身后的亭云的表情有微动。 “鱼骨银针的面子只在江湖有作用,想必是蝶舞兮兮看出来你并非是江湖中人,也和江湖扯不上关系,鱼骨银针在江湖人来说是有用的,在你看来不过就是玩具而已,她是江湖人,谁能愿意让自己的东西被他人当做玩具?” 虽然但是,云深依然很不高兴。 云深道:“这也是玩具啊!” 顾悦行想了想,伸手把那荷包拿过来,入手沉甸圆润,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那荷包中的东西,但是,这东西要比鱼骨银针还离谱。 顾悦行到处一看,果然如他的猜测:是一枚圆润莹白,如龙眼大小的珍珠。 顾悦行把珍珠捏在手中,引光看:“这是湖珠,海珠并不是这样的颜色。它白的毫无瑕疵,即便是在湖珠中也很少见到。” 湖珠其实就是江河中出产的珍珠,因为江珠,河珠不好听,于是就叫湖珠。但是其实湖中是没有珍珠的。不然蝶舞兮兮送人的信物就不是什么鱼骨银针了,而是珍珠。因为舟山多硬骨鱼。 顾悦行道:“奇了怪了......若不是知道蝶舞兮兮,若不是见到过你,我都要怀疑,那蝶舞兮兮对你一见钟情了。” 云深吓一跳,差点被刚刚入口的小菜也噎住:“啊?什么意思?不是说送玩具?” 顾悦行道:“你也该听说一句诗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云深:“.......哈?” 顾悦行忍笑:“你虽然还小,但是也不至于如此不解风情?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姑娘送一个郎君明珠的意思?你如此容貌,该多照照镜子才是。” 让人多照镜子一般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这话放云深这里,应该就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建议。 云深也跟着道:“这可不行,我若是没事照镜子,可能就看不上别的姑娘了。” 一般人说着话真是不要脸了,但是云深说这话,就算是实话实话了。 顾悦行道:“这明珠烫手啊。” 云深一想到自己还宝贝样子的揣在怀里许久,还如同玩具一样的把玩,当弹珠一样。就觉得自己实在是该死该死,辜负佳人。 但是......云深怎么想,都觉得当日虽然蝶舞兮兮眼波荡荡,却看他就好像看小孩。 云深道:“这明珠烫手,那江湖姑娘的情谊也烫手......但是当时她的眼神却不烫。” 顾悦行道:“哦?” 云深越想越觉得立得住脚:“我又不是傻子,又不是没经验,没见过爱慕过我的人,又不是爱慕我的只有少女,再说了,爱慕这种事情,我又不是没旁观者过——蝶舞兮兮看我的眼神,淡然的很,就是个长辈。你说的没说,蝶舞兮兮很漂亮,很美,不过,看我的时候,就是个看孩子的样子。她嫁人了,梳着妇人头。” 顾悦行道:“那就是说,她的明珠,其实送的不是你。” 云深道:“并没有,蝶舞兮兮指名道姓送给云深小公子。” 顾悦行依然是坚持自己的话,了然道:“她手上的明珠给了你,心中的明珠给了那个让她垂泪之人。她对你说话的时候,面上挂着笑?” 云深回答:“那当然。” 顾悦行又是有意无意的扫了云深身后的亭云一眼,说道:“那也是了,她面上的笑脸给你,心中的泪,给了另外一个人。” 云深困惑:“那当时,还有谁?让美人落泪!” 顾悦行只是笑。 *** 大国师交予的圣旨,还是两位“先帝”的亲笔手书,于情于理,都应该磕个头。 在蓬莱阁中,赵南星和络央把那两份圣旨供奉于高堂之上,双双下跪,恭敬行了两次大礼。一次是宋国的礼节,一次是南燕的国礼。两份圣旨面前,还摆着一些贡品,有酪樱桃和莲花筐。 酪樱桃是宋国的最有名的点心,南燕没有,因为南燕没有樱桃。莲花筐是南燕传到宋国的,此前宋国不知道莲花花瓣可以吃。 这一幕赵南星十分熟悉,他当时年纪很小,为了迎接南燕小公主,苦苦跟着南燕使臣练了很久,那位南燕的使臣年纪很轻,说话温和,是个十分面善的年轻人,之后他留在了宋城有足足两年多,临走的时候,还抹着泪送给了朝华一直刻着南燕国印的簪子。那簪子简单,却做工精美,是一支活灵活现的燕子。 和南燕的崇尚清雅不同,南燕虽然也有金碧辉煌之地,可是那富贵的是神佛,南燕的男女皆喜欢素雅,头上多以珍珠和木簪为主,女子的衣着也多为青玉之色。而宋城中喜欢花团锦簇,女子皆爱在头上簪牡丹花,科举三甲中的探花郎也能够得一支牡丹阁外的牡丹花,由宋城中最为美丽的宫女亲手簪再官帽上,男女皆喜红绿,大婚时候平民人家可着大红,贵族人家女子可穿金绿,男子为靛蓝,坠金饰,落玉铛,牡丹为屏,明灯为月。 而颂雁之盟当时,便就把两国的喜好融合了个遍。满城都是燕子穿花的花灯,贵女穿着牡丹纹路,绣着燕子点缀珍珠的华丽衣裳,团扇上也喜欢用燕雀和牡丹纹,南燕的镀金小佛成了孩童的玩具,牡丹成车的运往南燕皇宫,南燕的金佛几乎被牡丹花给包围,用莲花做的吃食和花蜜也在宋城风靡一时,宋城中当时才知道,原来莲花也可以食用,且十分美味,将莲花花瓣洗净,晾干,裹上面糊,下油锅中油炸,片刻捞出,撒上盐巴亦或者沾取梅子做的果酱食用,酥脆爽口,又有梅子的酸甜滋味。十分的新奇。 时至今日,京城和洛阳还有做莲花筐的小店。莲花筐,这名字听着这东西就不贵,当年是贵的,但是后来这新奇劲头过了之后,就成了京城中很多寻常百姓爱吃的小点心。反正莲花哪里都有,谁都可以采摘,自己家里做了都能吃,也有的懒得自己动手,便去摊上吃,时间久了,莲花筐都登不上大雅之堂。他记得有一次和雁展颜出宫玩,晌午饿了去寻了一个酒楼吃饭,雁展颜吃到一半便探头冲着街边小贩要了一份莲花筐。这熟练程度,看着就是老手。 雁展颜当时还说:“这个东西好吃,云深也爱吃,云深说,这莲花筐在南燕不叫莲花筐。” 赵南星说:“你们还聊这个?那叫什么?” 他当时心想,南燕之人骨子里就诗情画意,想必名字也好听。 结果雁展颜说:“叫面果子。” 雁展颜说:“因为这东西,就是个面果子嘛,云深说,南燕不光吃莲花花瓣,还会把别的花朵炸了吃。” 赵南星:“......” ...... 思绪回神,络央已经起身,同时伸手扶了赵南星一把。 她见赵南星心不在焉,还以为赵南星不舒服,想到一件事情,便问道:“你可是不舒服?” 赵南星没明白:“什么?” 他有些糊涂,不知道糊涂的原因是因为络央忽然没头没尾的对话,还是因为忽然来临的两人的独处。 络央道:“你之前为了救我,被北霜的暗器伤了......由此才来的此地......忘了吗?” 原来是这事,来到这里之后,事情赶着事情,他还真的忘了,不光是忘了自己的伤势,还忘了北霜。顾悦行在此,但是他不确定顾悦行能够修理北霜,反正他左右也没事,不如打发顾悦行把北霜带走去修缮......但是若是如此,那派谁去接回北霜就是问题了,孟百川不行,那艾子书上名字还在呢。小孟将军对顾悦行明着没说,敌意是跟着艾子书的存在而存在的。云深不可涉险,雁展颜又是个看到江湖人就兴奋的劲......真是让人又头疼又憋屈。 赵南星心中想的杂乱,没注意到络央的眼神逐渐从疑虑过渡到了关切,他忍不住揉了揉心口,这一举动让络央误会,以为赵南星旧疾未愈。 络央道:“我听师叔说,你的心悸是出身便有的?那......” 赵南星知她误会,连忙摆手解释:“我心悸自小便有,不过没事,天有幸我。” “何解?” “我天生薄情。” 第152章 “糊涂人不做糊涂事” 赵南星这句话并不是第一次说出口,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此番说出,竟然有一种无法克制的羞赧。这种无故等感觉令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又不是在说谎,为何会有此番的情绪在? 只不过他从不会被这种无用的额困惑干扰,所以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了。 赵南星看到络央的表情,一时之间也无法解读,不过这种困惑甚至算不上困惑,因为迎刃而解:“你为何这样神情?” 他很快明白过来:“难道你以为,这便是我当初被逐出人间界的缘由?” 络央反问道:“难道不是?” 赵南星笑言:“当然不是。我若是天生薄情,哪里还有进入人间界的机会?” 络央也觉得有理,人间界的弟子,除了天资聪慧是个可塑之才之外,还有很重的成分需要观察其心性,一个天生良善的孩子绝对要比天生冷漠的孩子更加容易入选。在心性和天赋面前,前者永远要比后者重要,否则一个天赋高超,但是心性单薄的人,是无法做到能够济世救人的。 所以,在络央看来,赵南星刚刚那句话,有说谎嫌疑。 可是,赵南星为什么说谎?也没理由说谎。他不是天生薄情者,否则做不成人间界弟子,也成不了同辈的大师兄。 但是他若不是,为何又要这样说? 赵南星明白这一番的矛盾,于是自己解释道:“我并非是天生薄情,但是确实先天心中有疾,这种先天的心疾令我不可心绪波动良多,也不可太过于激动或者消沉,所以因为这个心疾,不管我天生是多情还是无情都没了选择,就那样了。所以呢,我入人间界也是这个原因,所谓久病成医,那我自然自小就有这个问题,那就干脆入人间界做弟子,自己精进医术,将来或许有自己救赎自己的一天。” “那如今呢?” “如今?”赵南星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位置,他动作很轻,自己的动作都十分的轻柔,“还算是好,只要我这一生没有遇到把我气死的事情,想必我是可以安度晚年的。” 他笑得轻松,可是络央却被这笑容给恍地皱眉,她道:“那我岂不是倒霉?我要嫁给你,但是你要对我无情才可长寿安乐,若是你爱我,必然有朝一日被我给气死。” 赵南星被她这话做的一愣,继而笑起来,他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糊涂的很,并不能够立刻解读对方言语中的深意,只能读到片面上的意思,这不是他的习惯,也不是他该有的本事。 赵南星恍惚一番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难道真的是因为和顾悦行相处太长?被江湖人的直来直去给传染?该死该死,这可万万不可也大大不能。 赵南星脱口,问了一个说出口就立刻明白是蠢问题的问题:“你真要嫁给我?” 络央道:“你我还有回旋的余地吗?大国师搬出了两位先帝的遗诏......虽然我不懂为何你的父皇和我的父皇临死都没有毁掉这份诏书,但是不管是没有时间还是忘记......那总归,留了下来。” 其实赵南星也奇怪这事。 宋国当年背叛盟约开战,南燕帝应该气的发疯,应该立刻去把这份盟约撕的粉碎才对,不管是放火烧,还是用剑砍成碎片,都可以理解,当然,也可以解释战事在即,无暇管那小小皇子和公主的形式联姻。 但是宋帝这边,就说不过去了,用当时谢明望的话说,宋帝当时就算是一天走一步,也可能十分淡定和充足的走到牡丹阁,取出诏书,吃掉,然后也有足够的时间消化。 但是不管是宋帝还是南燕皇帝,都没有这样做。仿佛是遗忘了,若是其中一份诏书丢失,这也能作废,但是偏偏大国师能够找到两份出来,还是完好无损的。 赵南星今日是个糊涂人,他不明白大国师,也就是他的亲生大哥的作为的用意。不过他并不太过于的困惑,因为等他回到了宋城,他就可以亲自去过问了。 赵南星困惑的反而是身边人,他道:“你真的要嫁给我?” 络央不满:“你今日十分的奇怪,废话如此多......你不觉得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一个姑娘是不是要嫁,十分的失礼吗?” 赵南星眨眼:“我虽然当你是姑娘家,可是同时也知道你是神官......” 络央说:“神官就可以这样直来直去?” 赵南星说:“你我还是直来直去的好。” 络央想想也对,于是道:“既然你这不美不丑的话都在前头,那我也说好了,我是要嫁给你,这个你就不用再问了,不过,我是以朝华公主的身份嫁给你。将来事成之后,朝华公主会死,神官会回到人间,一切,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赵南星道:“你要如何处置朝华公主的死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和络央的语气同样的冷静,他们两个人仿佛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那样。 络央道:“这不难,便就说,公主纵然和王爷恩爱,但是依然无解对故国的相思,相思是会成疾的,成疾就会死——很多民间的话本里写朝华公主,都是些她如此死去,这正好应了百姓的意头。若是你还想要找些好看,便就留一个孩子吧,你王府中寻个别的侧妃生个孩子,做朝华公主的,将来等到朝华公主死了,你就把那位心爱的侧妃扶正,一起抚养你们的孩子。” 赵南星那边一一脸认真的表情在听络央的话,等络央话音落地之后,他便温声道:“你想的很周全。” “当然,”络央十分自然的领了他的夸奖,道,“不过我对宋城不太了解,对于你王府中的事情也不了解,这一切都是我从话本里学来的,话本中说你和朝华公主青梅竹马,自小便有情愫,所以那些话本的前提都在于你和公主恩爱的基础上,甚至还给你心爱的侧妃加了一些坏女人的戏码。所以万一你心爱的侧妃十分善妒,或者不肯把自己的孩子变成我的孩子,那也无所谓,便就不要孩子好了。” 赵南星苦笑道:“你想的确实......十分周到,但是也是有个问题的。” 络央外头,问道:“什么?” 赵南星认真道:“我有王府是不错,不过我尚未娶妻,府中也没有什么恩爱的侧妃。” 络央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副标准的吃惊的表情,她好半天才捡回来自己的舌头,令她惊讶的地方好像不止一处,以至于让她开口都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件。 她决定先捡容易解决的事情来说:“你?你还没娶亲?还是,你有侧妃,只是不恩爱?” 赵南星笑笑:“你或许觉得奇怪,不过没关系,很多人都觉得奇怪,我这个年纪,还未娶亲,我府中真的没有侧妃。” 那就要关于第二个问题了:“你......你是不是还对朝华公主念念不忘?” 赵南星也诚实回答:“那是少年情谊,自然是不敢忘的,不过这并不是我府中没有侧妃的原因——我身上挂着一份未决的婚事,所以府中王妃的位置迟迟没有人坐,但是不代表无人不愿意坐侧妃,不过我既然注定凉薄,就不要去害那些世家小姐了。” 络央道:“一般府中的女主人,是要管理内宅的......难道,你就没有?” 赵南星道:“自然是有的。” 这一点络央也听过,一般王府和和深宅大院中,管理内宅的多为女眷,一般为女主人,如果开府之前没有女主人,那么就会由之前的当家主母派一个信得过的老人过去暂时打理,一直等到女主人入府之后才交接内宅的管家大权。如果连大娘子身边的老人也没有,那么也可以派侧妃暂时管理。既然赵南星没有心爱的侧妃,那应该就是由宫中的老人,比如赵南星的乳母或者是管家之妻来管理。 结果赵南星说:“是一位宫中的女官,她原本是制造局的一位绣娘,之后被我提拔,入了我的府中替我打理内府。” 络央好奇:“她叫什么?” 赵南星说:“她叫阿曼。府中的人叫她曼娘。她夫家姓李,未曾成婚,丈夫就病死了,夫家的人嫌弃她不吉,又不愿意她再嫁,于是就想要逼迫她出家,她一气之下便入了制造局做了绣娘。哦,还有忘说,她是南燕之人。她母亲带着她改嫁,早早议亲也是她的继父不愿意容她,所以,她无家可去。” “那既然做了宫中女官,为何又入了你的王府?” 赵南星依然实话实话:“她生的很美,所以在制造局中难免被人敌对,当时我算是机缘巧合,解了她的困顿,之后时不时照应,结果宫中就传出我对她有意.....我心想既然如此,那不如就顺了这传言,把她聘入府中做我的管家。” “原来如此。” “确实如此。”赵南星说的诚恳,却见络央气冲冲的走了,留下一脸困惑的赵南星,赵南星今日努力的不想让自己被困惑困住,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困扰到了。 他苦恼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 亭云走出琴菓楼,奉命要去另外一条街上买据说无敌好吃的包子,十六娘告诉云深,那是只要来青果城中就一定会买的包子。 云深立刻就要亭云去买,买多多的,还要带给雁展颜他们一起吃。 于是亭云便就去了。他数着手里的碎银子,心中叹息,这宋城长大的孩子果然不知道民间柴米价,这随便一颗碎银,都可以把那包子店今日的包子都买光。 亭云十分理所当然的藏起了其他的大块碎银,只留下一颗小小的捻在手里,嘴里哼着小调走。 刚刚拐过一处做近路的幽长巷子,亭云立刻就不再哼唱了,他眼神中一个眼波轮转,神态片刻间就从一个恭敬的侍卫变成了一副生人勿进的神气。 他朗声道:“阁下,出来吧。” 没动静,看来阁下不打算出来。 那便就不痛快了,亭云刚刚的一些客气也没了,冷哼道:“我看阁下武功不弱,原以为是个光明坦荡的,没想到也是个宵小。” 顾悦行也是,刚刚客客气气不出来,非要骂了两句,才懒洋洋从屋顶上坐起身来回话:“多谢啊,我接前辈头两句话。不过我并未跟踪你,所以,刚刚你那句阁下,我以为不是叫我呢。” 亭云笑道:“是么?若是如此,以顾盟主的武功造诣,若是不想让人发现,根本不会被人察觉,为何非等到我走过,忽然之间,吐息就变重了?” 顾悦行摊手:“或许是我睡的太死?梦中忘了收敛?”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若是一个武林人士做梦都能够忘记收敛气息,那么天天天为幕地床的,早死绝了。 亭云也能懒得计较和解开他的谎话,道:“既然如此,那顾盟主自便,我还有差事,不如顾盟主这般悠闲自在。” 他刚刚走一步,就听到身后顾悦行叫了一声:“游盟主!” 他看到亭云脚下一顿,之后立刻又如常的往前走,顾悦行继续道:“近来无恙啊?江湖,可还等着你呢!” 亭云站住,回头便是一脸的糊涂相,道:“顾盟主说些什么,我不懂,而且,我也不是游盟主,我是亭云。” “我知道,”他挥手,仿佛刚刚亭云的说辞对他来说宛如一只庸人自扰的苍蝇,一挥手就打发了,“前世么,你出家了,所以呢,不管是游盟主还是九天传人,都成了你的前世。之后你还俗,成了个空人,成了亭云侍卫。” 顾悦行说到这里,表情也是一脸的糊涂:“我就不懂了,你图什么啊?” 顾悦行糊涂是真糊涂,堂堂江湖惊才绝艳的九天传人,武林盟主,退隐江湖不是传说是的什么醉心研究武学秘籍,而是跑去出家了。这已经十分的离谱了,结果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去给一个贵族少年当了贴身侍卫。一想到前任武林盟主,武学奇葩,现在跟着一个少年的屁股后面跑,还懂得梳头打理起居的种种活计......他觉得别说九天泰斗他老人家了,江湖听到了都要崩溃。 “蝶舞兮兮当时的明珠,是给你的吧?游东?” 第153章 “闻听不语” 亭云回头,他并没有变化什么,精气神也是原来亭云的样子,就连刚刚犀利了一会的眼神都已经沉淀了下去。顾悦行心中一动,他果然是真的抛却了前世,把游东丢下,彻彻底底,那么游东的红颜自然也无法拥有。 江湖中传闻,蝶舞兮兮当年因为美貌冠绝江湖,同时因为她的武功施展起来如同起舞一般,美丽非常,却又同时杀人不沾血,这才有了蝶舞兮兮的名头。 之后她得无数江湖少侠垂青,甚至有年轻的武林世家公子捧着自家武功秘籍前来求亲,皆被蝶舞兮兮相拒。时间久了,便各种传闻都有,有的说蝶舞兮兮眼高于顶,有的说她其实早已经和郎君私定终身......前者那些被拒的少侠们面子上过不去,于是便纷纷默许了第二种传闻。 之后越传越真,就连那郎君的名姓都逐渐开始浮出水面。 顾悦行道:“江湖传闻,蝶舞兮兮当年拒绝江湖打扮青年才俊,就是因为早已经被日落岛岛主许配给了天问至尊的爱徒,也就是之后的武林盟主游东。” 亭云没接话,但是他也没走。 顾悦行就当做是默认他可以继续往下说了:“当然,江湖这种传闻,大多不可信,你是武林至尊的徒弟,又曾经是盟主,这种传闻,基本上每个盟主都有,就是一些江湖人或者坊间百姓爱听的故事罢了。我自己也有,所以我不信。” “不过今日我倒是信了,毕竟,耳听为虚,云深眼见为实嘛。” 顾悦行虽然今日得证了那江湖传闻居然是真的,可是反而更加困惑了:“蝶舞兮兮看着是倾慕与你,你也不像是对她无情.......” “那位女侠倾慕的是游东,而不是一个跟着宋城小君侯身边梳头的侍卫。” 顾悦行尚未说话,就被亭云打断。就算是顾悦行再蠢,也是明白过来,亭云不愿意去面对他的那个“前世”。今生的亭云,好像在嫉妒那个前世的“游东”。 不嫉妒才有鬼呢。一个是宋城小君侯身边的侍卫,什么都要管,就如同一个武功高强的奶妈子,另外一个呢,是江湖名声赫赫的武林盟主,当年游东的名声耀眼到什么程度? 可以说,如今江湖的年轻人不怎么醉心提高武学,一大半都是被游东给刺激的......江湖上有个游东,江湖的同辈中谁还有什么出路呢? 以至于影响到了顾悦行这一边,让顾悦行成了武林盟主。 顾悦行道歉:“好吧,我说错话,蝶舞兮兮倾慕游东,那我就不懂游东的心思了。江湖中游东名声赫赫,又有美人在旁,我实在是想不通,这要是退出武林盟主也就算了,这抛却半生成果出家是为何呢?以我对蝶舞兮兮的了解,那位前辈并非是什么贪慕功名之人,否则这江湖人世家纵横任她选择,也不会到现在,落个还君明珠双泪垂的结局。” 亭云道:“那位蝶舞兮兮,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一开始,她是被游东连累,无缘无故,扯上关系。江湖中人只问游东之名,大多不见游东之相貌,所以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游东武功盖世,风流倜傥,乃是天上地下的奇男子。其实那游东不过是个身材高瘦,面黑貌平的普通人罢了。和当时的江湖美人蝶舞兮兮根本无法配璧。” 亭云抬头,看到顾悦行,微微一笑:“倒是顾盟主你,年轻洒脱,算的上是少年风流。令人羡慕啊.......” 顾悦行原本半坐在屋顶,听到这话,反而神色凝重起来,他收敛笑容,脸上是一副为难之色,好半天,才艰难道:“难道那个游东,看破红尘的原因,是因为相貌平平?” 亭云落落大方的如同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回应道:“是啊,是不是不可置信?就是因为自卑于容貌,加上觉得那江湖传闻中的武林盟主游东和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于是那游东本人无法消磨心性,更别提什么精进武功......甚至有几度险些走火入魔——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信心不定是多么可怕,想必顾盟主不会更清楚。” 顾悦行眼神复杂,艰难回答道:“可是,一个人的容貌并非是全部,你,那游东的武学天赋、根基、在江湖的地位等等,哪一个不能扬名立万?江湖中若是看重容貌,还算地什么江湖?又不是朝廷科举考试,若貌丑,不可进甲,探花郎更需才貌双全。可是即便如此,那容貌也是真本事和一肚子文章的锦上添花不是吗?” 这句话却忽然引得亭云大笑,声音很大,还吓跑了一只路过的野猫。 亭云道:“顾盟主,那是你!” “我若是生地你如此的容貌,那我当然会理所应当的收下天下的爱慕,不管是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还是江湖武林美人,哪怕是公主,郡主,宰相千金,我都受之无愧。天下的传闻纷纷,如何诋毁,如何称颂我都可以安之若素,因为我就生的这样......不管是诋毁我容貌丑陋,不配那蝶舞兮兮,只要我出来,谣言便不攻自破。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好想这样,好像要如此的淡然。” 亭云已经不知不觉的忘记了那游东和亭云的区别,而是直接以“我”来称呼。这一瞬间,就好像是游东前世的记忆回溯,对着如今的武林盟主顾悦行控诉。 没关系,反正这说话的,控诉的,都是亭云。 没干系,反正那游东,已经是武林的回忆了。 顾悦行忽然想起来,好像在武林中关于游东的记忆,大多都是很虚浮的,说他的至尊的师父,说他的武功的惊艳决绝,但是好像没有人,说过关于他的容貌。即便是说了,也是说他其人,和剑法一样,惊艳决绝。可是真的如此,却连一副画像都没有。 “游东在另外一次差点入魔的时候,就灰了心肠。那个时候,正好就武林中的传闻已经到了游东不日将要和蝶舞兮兮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连我师父都听闻了,还打趣我,何时有的如此桃花?得美人青睐?我却说不出来,我见过蝶舞兮兮,在传闻之后不久,便有意去看了一眼,确实,她生的实在是美丽的。可笑的是,她当时不认识我,以为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求亲者,她当时对我很客气,留我喝了一杯酒,之后,送了三根鱼骨银针。告诉我,既然有缘,便就以三根鱼骨银针相赠,将来若是有事,可地她三声承诺......——你看,这样的姑娘,你不是你也会如游东般心动?” 顾悦行没说话。 可是亭云似乎想要今天一口气说了,代替那个前世的游东。 “游东就不该见她,自从见了她之后,从此就入了魔。可是游东又怎么可以辱没师门?这不是病,所以人间界的医师救不了游东,所以他只能浑浑噩噩周游天下,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自救的办法,后来,他路过一间庙宇,见到了一个老僧。” “老僧?” 那不该是大国师。当今大国师是赵南星的哥哥,那位大国师是当年的大皇子,就算是和赵南星在年岁上差距很大,可是也是最多是个中年人,怎么算都算不到老。赵南星现在也就二十几岁罢了。大哥算大二十岁,那也是个四十多的中年僧人。 以顾悦行的理解,老僧,也该到花甲。 果然,亭云说:“那老僧和游东谈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中,游东浑浑噩噩,竟然连看老僧容貌一眼都忘记,三天后,游东如同大梦一场,在一个鸡鸣之日醒来,睁眼一看,老僧竟然已经圆寂,他看向那庙宇中的罗汉,发现其中一尊罗汉竟然生的和老僧的容貌一般无二......游东心中大震,认为这是天意,天上罗汉化身老僧为他指点迷津。” 顾悦行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所以他顿悟出家了?” 亭云摇头,笑他:“游东去周游天下,寻自救之法,是为了破除入魔的危险,让自己相同,从而继续精进武学。他和老僧谈完之后,埋葬了老僧,并没有立刻去精进武学,而是立刻去找了蝶舞兮兮。” 顾悦行吃惊:“什么?寻她做什么?” “你也觉得可笑对吧?”亭云也觉得游东此举可笑一般,道:“他当时以为自己的心结已经解开,于是就去找了蝶舞兮兮,想要对他坦露真实身份,并且向她吐露真情。” “那后来呢?” 亭云说:“后来,蝶舞兮兮见了他,依然请他喝了一杯酒,那杯酒,他们喝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悦行不解:“那你,他们在做什么?” “在等一盆昙花开,”亭云说,“游东找到蝶舞兮兮的时候,其实一开始是被拒之门外的,蝶舞兮兮说今日不便见客,可明日再来,但是游东等不了,为此,他竟然拿出了一枚鱼骨银针,希望蝶舞兮兮和他见一面。” “他果然如愿见到,确实在一盆昙花面前。蝶舞兮兮告诉他,她并不是有意拒客,而是因为那一盆昙花已经养了多年,终于等到花开时候,她不想辜负。所以,她干脆邀请游东一同和她等待花开。” 顾悦行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评断,而是问道:“那,游东当时两度见到蝶舞兮兮,用的是什么名字?” 亭云仰头看他,道:“云亭。” 顾悦行不说话了。 亭云继续道:“他们两人在一壶酒,一盆昙花面前坐下,等了一夜,酒也喝完,终于在半夜时分等到了那昙花开放。昙花一共开了一十八朵,等到十八朵昙花开完,天已经快要破晓。而随着那最后一朵昙花的凋零,游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乱了。” “游东终于死心,他知道,只要世上还有蝶舞兮兮,只要他还倾慕蝶舞兮兮,只要他还生着这样一副容颜,即便是罗汉在世,都救不了他。” “所以他出家?” 亭云笑:“怎么舍得?那可是武林盟主,可是至尊的地位啊。游东一开始,是想要杀了蝶舞兮兮的。” “什么?!”顾悦行吃惊,脸色都有了短暂的僵硬,他瞪大了眼睛,觉得眼前的亭云简直是疯了。 亭云继续道:“当时当时游东不是要疯了么?要入魔了么?他一度觉得,这一切都是蝶舞兮兮的错,若世上没有蝶舞兮兮,若是蝶舞兮兮当时随便应了那一家世家少侠的爱慕,江湖上也不会传闻牵扯到自己,那么自己也就不会从此心虚大乱,走火入魔,前途尽毁。” 亭云抬头,看那屋顶上一脸错愕的顾悦行,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这一上一下的位置,对话,从好奇到惊愕,再到如今的僵局。 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亭云露出了一个好像找到了认同的表情,说:“你看,顾盟主,你也觉得当时游东是疯了吧?在那昙花开尽的时候,蝶舞兮兮在观赏昙花之美,可是那游东,却在想着,如何让对方不受痛苦的死去。” “他入魔了他疯了,他如同这世上令人唾弃漫骂的昏君一样,有了了国灭怪红颜的荒唐想法,他还差点,还差点要杀了对此一无所知的姑娘......那十八朵昙花,在蝶舞兮兮看来,只是十八朵雪白的花朵,可是在游东看来,那是她十八次的生机。最终,最终他平静的饮下了最后一杯酒,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蝶舞兮兮似乎是见惯了这种行事作风古怪的江湖人,并未出声叫住他,也幸好,没有出声,因为游东决定,若是蝶舞兮兮当时出声,甚至是鸡鸣一声,他就顺应了天意,杀了蝶舞兮兮,破了它这道劫数。” “那鸡没叫。”顾悦行冷冷说道。 亭云点头:“不光鸡没叫,连院中的下人,包括那清晨的鸟雀,都没有一点声响。他平静的告辞,平静的走出府宅,一路上,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发出声响。可是在游东的心里,那已经有过一场杀戮了。” 亭云道:“但是游东不可能不做一番杀戮的,他后来,寻到了一间庙宇。” 第154章 “什么才算是出家” 又是寺庙? 顾悦行心想,这寺庙招谁惹谁了。 他忍不住问道:“怎么?难道游东在蝶舞兮兮那里未曾做下杀戮,去庙宇中见了神佛,反而能够下的去杀心?” “为何不呢?”亭云一直以来都平静的很,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无关之事一样的冷静和淡漠,“若是这上天再真的有神佛,那么佛前杀戮就会被制止,若是上天没有神佛,正好一场杀戮,可解开所谓神佛世界的谎言。这天地人间,最终,还是人的天下。” 顾悦行嘴角都要抽搐了,憋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吐不快,他冷笑一声,说道:“呵,这样看来,那个游东,那个前任盟主,真不是个东西。” 亭云:“......” 亭云不说话,顾悦行却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你说是不是?亭云侍卫?” 他以为亭云会一直装傻到底,结果没想到亭云认真思索了一会,居然真的点头了,他正面回答道:“我也是如此想......我之后反复想了无数次,都觉得,那游东,真的是鬼迷心窍,该死到一万次不足休。” 顾悦行点头:“说得好!” 他干脆一跃而下,抱着剑落到了亭云身侧,绕着他转圈,道:“我来猜之后情况?之后,是不是不偏不倚,那游东想要大开杀戒的寺庙,今日是大国师下榻的神庙?” 亭云道:“我知道顾盟主如此想的用意,若是当真如此,那么在大国师的庇护之下,那庙宇中的僧侣,确实是可以安然无恙的。” 若是? 顾悦行心中一惊,进而头皮一麻。 他已经开始不能够往下听亭云接下去的话了。 索性亭云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了。他一边举步走出巷子,一边说道:“我是去给小安林王买包子,这中途被顾盟主耽搁的时间我不愿意如实交代,否则那算是我渎职——渎职是会克扣工钱的。” 顾悦行发愣,在亭云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几大步就跨出了巷子,就在他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忽然问一句他根本不关心也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你到时候要如何解释?!” 亭云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是那声音传来:“包子刚巧卖完了,新做一屉!” *** 亭云是不是真的带着包子回去,那包子又好不好吃,顾悦行已经没了心思去了解。 他并没有跟着出去,而是浑浑噩噩的回去了蓬莱馆。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前方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一抬头,人已经到了一处半掩的门口。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些声响,门口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果然是谛听。 谛听仰着头看他,一脸凶巴巴:“公子在小睡!你来做什么!” 顾悦行干巴巴道:“过来寻个清净地方午睡。” 谛听:“......” 谛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如此复杂的变化,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根本反应不及,所以面上一时之间出现了“天哪好不要脸”“你不会去自己屋子睡”以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脸皮厚的人”等等复杂的心里情绪反应。 顾悦行还追问:“不行吗?” 若是一般的下人或者得宠的丫头,可能就真的硬气的拒绝了。 不过顾悦行敢打包票,没人敢擅自替赵南星下决断,哪怕是有个人过来想凑个枕头的事情。谛听也不敢擅自做主,替赵南星给拒了。 可是谛听也不敢叫醒赵南星,也不敢随意的让顾悦行进来。真陷入两难中的时候,屋内传来声音,是赵南星的声音:“是谁?” 还未等谛听说话,赵南星就又道:“别管是谁,进来吧。” 于是就进来。 赵南星并未在午睡,而是闲散的斜靠在窗边软垫上,捧着一本书在看。见顾悦行进来,笑问道:“你不是去喝酒了么?我以为你会小醉一场,大睡一场。” 顾悦行懒洋洋走前,随便就往旁边一处软塌上一靠,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茶,茶水下肚,透心凉的舒服。 他说道:“小醉一场,大睡一场,那是属于没心没肺的人的。那种人,我可是羡慕的很,但是也就只有羡慕的份了。唯独心中无事之人,才能坦然入梦,借着微醺酒意入睡,实在是享受一件。这得是过得多么顺遂之人才能有的福气啊。” 说的一通,像是道理,又像是胡说,赵南星却听罢真的点了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听着我都要忍不住羡慕。像我,便就是有心事,故而睡不着。” “我知道你的烦心事是什么,别问我如何处理,我是想不出来,到时候我想不出来,还要连累我烦恼上加烦恼,哎,武林盟主,真是个操心的命!”顾悦行仰面躺着,用手枕在脑后,潇洒的翘着二郎腿哆嗦,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烦恼上加烦恼的,而是为了解惑的。” “哦?”这回赵南星产生了好奇,“有什么事情,使我能够解惑的?” 顾悦行道:“当然可以,或许说来,也只有你能解惑。寻旁人甚至不行。” 于是他就一五一十把他在琴菓楼中遇到云深,并且云深遇到蝶舞兮兮,得遇赠明珠的经历,和他与亭云之间的对话等等,都告诉给了赵南星。 之后,又肯定说道:“那亭云就是天问至尊的徒弟游东。可是我却不知道,那事实甚至要比江湖传言还要离谱和,甚至来说,江湖传闻只是离谱,那事实,甚至算上可怕了。” 顾悦行说的并没有夸张,确实是可怕的,一个江湖盟主,至尊的徒弟,江湖中惊才绝艳的武林奇才,竟然是一个因为一些江湖传闻就会被影响心智险些走火入魔的人,这已经十分的令人心大乱了,若是被江湖人知道,游东甚至一度想要杀掉无辜的蝶舞兮兮,别江湖人知道,又不知道是一番怎么样的哗然。 然而更加哗然的,却还在后头。 赵南星先是说了一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倒是也敏锐,轻而易举因为一件看似无关之事,就能够立刻猜到亭云身份,不愧是武林盟主。” 这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却让顾悦行高兴不起来,他说道:“我倒是宁愿,我猜测不到才好,现在让我心绪大乱,隐隐约约都要觉得可能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情呢?游东已经是前世之事了,”赵南星问他:“你只是知道游东出家,哪怕是被命令还俗,也并没有恢复江湖身份,那你可知道原因?” 顾悦行理所当然道:“不就是什么出家之后抛弃红尘嘛,若是出家还俗都是闹着玩一般,那剃度这个事情,也就是一个想要赚取头皮凉快这事了。” 赵南星道:“一般来说,确实出家还俗皆随心意,但是游东不一样,他绝对不可能恢复江湖身份。” 顾悦行莫名其妙:“为什么?” 赵南星一字一句说道:“你说过,亭云告诉你,他一开始走火入魔想要寻求救赎,所以在一间庙宇,遇到一名老僧。” 顾悦行觉得一向不说废话的赵南星忽然重点提及这个老僧,一定十分的有看头,于是就坐起来,盘腿点头:“是啊。怎么了?这个老僧?有什么说头?难道是哪位江湖宗师?或者是至尊?亦或者是什么绝世高人?” 赵南星道:“我对江湖所知不多,什么宗师,至尊,高人之类我也区分不了。” 顾悦行就真的不解了:“那你问这做什么了?” 赵南星懒洋洋道:“游东遇到的并不是一个老僧,而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僧侣,他但是走火入魔,把那个无辜的年轻僧侣给杀了,之后对着那个僧侣的尸体对视了三日。三日之后,他把那僧侣埋葬,称呼其为老僧,又说他是罗汉转世。” “什么?”顾悦行自己没察觉,但是他其实已经尖叫了起来,“为什么?” 前者疑问是意料之中,但是后者的问题就显得十足的傻气了。 “什么是为什么?他走火入魔,所以杀人。”赵南星说的平静,以他的平静程度来推算,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很早,只怕都早过于游东退出江湖的时间,“亭云那边告诉你,游东只是觉得自己走火入魔......其实不然,在他以为自己是否在走火入魔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游东疯魔,混混沌沌走到一间庙宇中,独自一人坐在空荡佛殿中,遇到了一个倒霉的,路过的挂单的年轻僧侣,当夜,他再度走火入魔产生幻觉,杀了那个年轻的僧侣,把僧侣的尸体摆放在空荡的佛堂前,对视,而他的眼中,那僧侣年轻苍白的脸却逐渐变成了一个苍老的老僧,最后,那老僧甚至变成了罗汉的脸。 赵南星说:“那间庙宇之后也派人去查看过,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没有什么罗安,甚至也没有什么尊佛。可是,一个路过的僧侣,怎么可能会去一间一无所有的寺庙挂单呢?”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带着些颤音,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他刚刚都尖叫过了,顾悦行心想,这一幕若是被那长老知道,一定会皱眉,训斥他一个堂堂盟主如此不够稳重,可是这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前任前任的盟主!居然是个疯子! 赵南星淡声道:“因为这之前,他屠尽了那件庙宇中的僧侣。” 顾悦行一下子脸色都白了。 顾悦行懵了,好半天才道:“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顾悦行反复絮叨之后,猛然道:“既然他都疯了!既然你也知道这事情!那大国师也好,你也好,居然敢让他去当雁展颜和云深的护卫?” 赵南星冷静的很,一开始解惑的时候还挺认真,现在看到顾悦行要跳脚,反倒是又给躺了回去。 他无视顾悦行又要跳脚,说道:“那是游东的事情,发疯的是游东,杀人的是游东,差点得罪大国师屠杀朝廷命官的也是游东,和亭云有什么关系?” 顾悦行瞠目结舌。 顾悦行发现,赵南星这个人,有一个本事特别讨厌,就是说一些匪夷所思的话的时候十分的理直气壮,指着一只鹿,说是马,都能够说的头头是道,令人情不自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瞎或者发疯。而这种指鹿为马的本事,源自于官场。那么赵南星也同样无师自通这些本事自然也就不例外了。 顾悦行过了好一会才捡回来自己的舌头:“所以,他好了?正常了?” 赵南星道:“游东应当是好不了的,他当时据说在修炼天问第七重武功,江湖上哪怕是他的师父,也最多是修炼到了第八重,据说天问总共有九重功法,寓意为九重天,只有突破了九重功法之后,才能窥探到大千世界.......这个说法真的假的我是不知道,你们江湖上神神叨叨的。反正当时游东就是因为这个,加为情所困给走火入魔了。之后他遇到了我大哥,就是如今的大国师,被大国师身边的人封闭了一半的武功和内力,还给他剃度,成了一个年轻的僧侣——对了,他当时不是杀了很多僧侣吗?所以之后,他日日夜夜都要面对僧侣,据说他出家的原因,是因为庙宇中没有镜子。” 顾悦行说:“我觉得我有点疯了......这可是个大秘密。” 赵南星笑道:“你又不会泄露。” 顾悦行就算是想要泄露也不知道从何开始,不说要考虑武林盟主的面子和声誉,若是让江湖人知道,一个武林盟主竟然会因为莫须有的传闻而走火入魔,如此悻悻不定,真能够统领江湖?鉴于游东已经退出江湖不知所踪,那么剩下的自然是还在位的顾悦行首当其冲了。他可比游东更加令人不信任,年轻,生平顺遂,加上生的容貌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很难令人放心。干脆废除吧。 顾悦行想想就要打哆嗦。 赵南星还火上浇油道:“再说了,这事若是真的传出去,江湖人顺着那线索整理一番,竟然发现这根由是江湖传闻,还是那些当时追求蝶舞兮兮不成的世家公子江湖少侠默许传出去的.......那整个江湖可要乱套了。” “.......” “所以啊,”赵南星算是解惑完毕,继续翻看起手上的书来,“大国师那边,包括朝廷,算是兵不刃血,就把游东给‘杀’了。这世上,是再也不会有游东了。” 第155章 “众生平等” 顾悦行沉默了很久,最后又仰面躺平下去。 “没有了也好。”顾悦行说,他直勾勾看着眼睛正上方的屋顶,那横梁上悬着一盏样式简单的灯笼,灯笼上画着松竹仙鹤的吉祥图案,下方坠着红色的流苏,许是时间很久了,灯穗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细灰,虽然此刻开着窗户,不过却没有什么风,也招惹不下来那可能会迷了眼睛的灯灰。 他睁大眼睛瞪了很久,等到眼睛实在是干的受不了才闭上。 他心中繁琐重重,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事。 那就索性不说。 良久之后,赵南星才听到顾悦行用很低的声音问他:“你,你们这样的朝廷中人,是不是觉得江湖人坏透了?” “嗯?”赵南星正看到一节有趣的章节,有点意不开眼,他很着急想知道下一页说的是什么内容和进展,那李秀才到底能不能知道,家里的小妾其实是桃花妖,“怎么这么说?” 顾悦行道:“你不觉得荒唐吗?一个堂堂的武林盟主,一百年都出不了的江湖学武奇才,他让包括我这一辈的年轻人都觉得前途无望,甚至倦怠了精进武艺......这样的人,即便是走火入魔,那也应该在一些重要的时候或者是大事上走火入魔......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是因为一些江湖莫须有的传闻,这难道不够荒唐吗?” “怎么能说江湖传闻不重要呢?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自古以来风言风语杀死人的事情可不少,”赵南星在看到了新的进展之后十分懊恼,他果然就不该过早期待揭晓,即便是这本志怪书中,道士早早登场,也不能指望就立刻指出这桃花妖的真面目来,这书还剩大半本呢,“那游东按照你的说法,天生奇绝,就好比算是坊间的那种神童一般了,从小天赋异禀,长大也没有走上伤仲永的路,那一帆风顺的时候,自然抵挡受挫的能力就要比那些苦上来的要低。” 顾悦行没说话。 于是赵南星又说了一句:“虽然是江湖人吧,不过也都是人不是吗?既然都是人,也是有血有肉,不必区分江湖亦或者朝堂。” 顾悦行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赵南星道:“那当然。众生平等嘛。就算是无法在地位上真正平等,那对待人心或者人性上,也该众生平等。” 或者说,真正能够众生平等,也就只有这番了。 顾悦行看起来并没有太好,他瞥了一眼视线还黏在书上的赵南星,终于是没按捺住好奇心,问道:“你看得什么?” 他刚刚问出来就想立刻咬自己的舌头,若是人家看的是机密东西,岂不是找没趣?到时候又要落下一个江湖人没分寸感的印象。他到时候见了赵南星或者旁人,连批评朝堂对江湖人刻板印象害人都说不出口了。 结果赵南星头也不抬:“故事。” 顾悦行把头抬起来一点:“什么故事?” “一个秀才和他娘子还有一株桃花树的故事。” 秀才,娘子,桃花树? 顾悦行又把头躺了回去,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故事。说的什么?” 赵南星回答道:“一个要考科举的秀才为了用功,就在城外湖心岛上盖了一间小屋闭关苦读,每日晌午让妻子来送饭。之后忽然在一天夜里,听到院子外有一女子叹息。秀才疑惑之下提灯推门查看,发现竟然是那院中的桃花在他眼前变幻成了一个美貌的女子,那女子在月光之下眼含秋波,唇如朱丹,见月时候面如清华,又在撞见秀才之时粉面含羞。实在是美不胜收。” 顾悦行酸:“还美不胜收呢......这种秀才一贯是胆小如鼠,城外,夜里,月下忽然出现个美人,正常人都要警惕一番其不明来路,那秀才不管是现实亦或者是坊间话本,都没有一个是胆大包天的,还亲眼见了对方幻化,不吓死才怪。” 赵南星笑道:“若是如此,那这故事也就两页写完了,哪里还能这样厚实?” 他摇了摇手里的书本,那书本果然不薄,一指平厚的程度。 顾悦行好奇道:“这能说出什么故事?那秀才左拥右抱?齐人之美?” 赵南星说:“目前是这样。那秀才一开始极其震惊,但是之后却胆大包天把这一切归于万物有灵,甚至在之后桃花精的煽动之下,相信那桃花成精的缘故是因为他整日朗读的锦绣文章。所以他沾沾自喜,飘飘得意,不过倒是每日读书,更加勤勉了,毕竟这秀才,多少带些读书人的清高,那桃花精也是,那小院原本就是给读书人用来用功的之处,年年日日受到熏染,自然也染上书香之气,就连和那秀才对诗也能对出几句拍案叫绝的好句来。” 顾悦行道:“难道那秀才之妻就是个大字不识的贤良女子?” 赵南星道:“哦,倒也没那么俗套,那秀才的妻子是他启蒙夫子的女儿,自小文采也是出众,甚至高过那秀才文采,不过在这话本中,女子是不可参加科举也不可走仕途之路的,所以秀才之妻就专心做个贤内助,帮助丈夫科举考试走仕途。若是论及文采,那桃花精但凡可以凭借时间累积学问,但是若是论及人来算,她以时间算,文采是不如那秀才之妻的。可是,这是志怪故事,那么妖精比人活的长久也算是个常见事情。所以也不算是桃花精取巧。” 顾悦行耸肩,算是接受了这个前提,道:“那既然如此,看来那秀才也没什么可喜之处,这桃花精争他做什么?” 赵南星笑道:“你怎么知道那桃花精是要争那秀才?” “难道不是?” 赵南星道:“这桃花精年岁长久,阅人无数,就算是秀才,见过的秀才也很多,那天资好的容貌好的哪里没有。何必看上这个?” 顾悦行道:“那是你的话说和你的眼界,这是个话本,写这番故事的,大多也是那些屡次落榜的落魄秀才。因为仕途无望,那点子墨水少少,骨子里读书人的清高却端的比谁都高,所以断然是做不到摆摊卖字或者代写书信这种的。那相比而言,写话本就容易多了,既可以有钱收,也可以不需要露面,甚至还能够在那话本里让秀才人见人爱,一个胸有点墨的秀才,也没说过他生的模样,哦,我要问一句——那话本中,可有说秀才容貌?” 赵南星想了想,回忆一番,飞快道:“还真没有。只说了那妻子贤良和才情,说了那桃花精的聪明和美貌。” “那就是了。” 顾悦行懒洋洋学着赵南星那样依靠在软垫上,这期间谛听进来,送了水果和茶水,顾悦行用木勺舀了一勺甜酪进嘴,十分舒服。 顾悦行道:“估计写这个话本的秀才的脸也没什么好吹的,也没有钱可以娶妻,所以在话本中就写这番,故意不写秀才容貌,反而一直写那桃花精的容貌和妻子,这种算是什么?贤妻美妾。那我看看最后,是不是那秀才真的享受了齐人之福。” 赵南星不给:“若是这样被你看到,我也知道了,那我辛苦这几日看这些做什么?” 顾悦行却转过身道:“就这种不需要花脑子的话本,还需要你花几日时间?那你也没有多想看嘛。拿来我看看结局。” 赵南星不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顾悦行一个措手不及,给拿走了。 赵南星瞠目结舌,看着一出忽如其来的手法,顾悦行半步没移,只伸手往空中一抓,赵南星就感觉手上一空,仿佛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手里的书给夺走。 赵南星道:“你这可是作弊!” 顾悦行道:“这如何算?这是我们江湖人的小把戏!” 赵南星:“......” 顾悦行躺在塌上,翘着腿直接翻开了最后一页,就在赵南星以为顾悦行会立刻透漏结局的时候,顾悦行却连续翻了好几页,然后凝神看了一会,又翻了一会,又看了一下,又往前翻了几页。结果依然是眉头紧锁。 赵南星道:“怎么了?结局看不懂?这样玄妙?” 顾悦行示意他等等,然后又翻看回去了第一页,看了起来。 赵南星:“......” 顾悦行一边看一边还问:“啊,那秀才有武功吗?” “没啊。” “那秀才有否怜香惜玉啊?比如特别会说情话那种?还特别会吃?” “没啊,他是那种山珍海味吃了都觉得吃不出风雅的来,倒是他的妻子,很是会做的一手好菜,十分风雅,做个鸡汤面都能够想到典故。” “那这不对啊。” 赵南星道:“什么不对?你别光说不讲,赶紧拿来让我看!” “再等等,我再看看。” ...... 等到亭云磨磨蹭蹭的算好时间回去,云深已经差不多消化完了上午吃的那几口早饭。正在饥肠辘辘时候,闻到了一阵面香。 云深是个灵鼻子,一闻就知道是新鲜的面饼的味道,立刻爬起来,丢下手里的书,忙道:“快快快!你怎么去那么久!我差点饿死!” 亭云一边交出手里热腾腾的纸包,一边道:“回禀小侯爷,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之后一笼屉做完,我见那包子卖到不新鲜了,便想着干脆等一笼屉新的。” 云深咬了一口,烫的舌头都要抖了,满足的点头:“没错没错,等是值得的!真是好吃好吃,这包子真是名不虚传啊,真是好吃,给展颜留了吗?” 亭云道:“小侯爷放心,已经给小君侯那边也送去了。” “那就好,展颜最喜欢吃包子,不过宋城里的包子尽是秀气,好吃不好吃的不讲究,总是最看重那花样,味道嘛,多少年都没变的。真是做成牡丹花也就那个味道。还是民间的包子好吃!” 亭云笑道:“那是自然了,民间的吃食铺子,若是没有出色的味道或者花样,比如就开不下去。这和宋城的大不一样,宋城中,即便是御厨,也是代代相传,味道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的。” “真没劲,”云深吃东西很好看,不过他大约也是不常吃到这样大的包子,一口下去都是油汪汪的肉汁和发烫发软的葱叶,“宋城里就不能有这种好东西?” 亭云道:“小侯爷要想想看,这宋城中都是贵人,贵人最是重体面,也没几个如小君侯这样吃相好看,还有是那些涂着脂粉的美人,一口下去,大概胭脂都要没一半。还有就是若是这样热乎乎的包子不小心弄脏了贵人的衣裳,贵人怪罪下来,御厨有几个能担得起?” 云深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就是没劲呗。” 亭云道:“宋城活着就不是容易的。所谓枪打出头鸟,箭射头跑兽,能够进宋城的人,本就已经算是人上人了,所以登高望远,就更加活的战战兢兢。而这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就是没劲。”云深道,嘴巴鼓鼓,整个人可爱的宛如一轮明月,“既然有本事在宋城中扎根,那就不能野心再大些么?我最是看不起那种在他人前耀武扬威,在宋城贵人面前卑躬屈膝。这不就是一个成语?前倨后恭是吧?” 亭云立在旁边,听云深抱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道:“何处都不易的。” 云深道:“当然,我又不是不清楚,这宋城中,若是论及卑躬屈膝,哪一个比得上我父亲?” 扯到安林王鹤丘,亭云就不再接任何的话了。连废话都不接。 云深每次都知道自己说起这事得到的反应。于是冷哼一声,继续低头吃包子。亭云带的包子很多,几乎把亭云当猪一般。 云深吃了一个,就差不多要感到饱腹,于是命令亭云道:“你,坐下。” 等到亭云老实坐下,又吩咐:“吃。” 于是亭云就吃,他的吃相是标准的饿坏的吃相,狼吞虎咽,两口一个包子,不知道情的人以为是饿坏了。但是云深却知道,他一贯都是这样吃东西,吃任何东西,都好像是为了活着。 这和宋城的人格格不入,宋城中的人,大多都是活着为了一口吃的,但是唯独亭云不一样,吃的东西是为了活着。可是他活着干吗呢? 云深不解,他又不是和自己一样,离开宋城就活不下去,这外头海阔天空的,亭云怎么就非钻了牛角尖了呢? 第156章 “人味” 顾悦行半夜把赵南星的房门拍的啪啪响:“陌兄!陌兄!陌兄你睡了吗?.......哎呦我的天!真是无情啊你这小孩!” 赵南星睡眼朦胧被吵醒,披衣下床查看,却发现顾悦行被赶来的孟百川和谛听结结实实拦在了门口。 “顾悦行?怎么回事?”半夜时分,正是一个人的神经作为松懈的时候,他睡的迷迷糊糊,醒来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眼前一场闹剧是真是梦,“你。找我?” “当然是找你!”顾悦行道,“可是大事!特别重要!” 行吧,看得出来,否则也不会半夜过来,焦急到等不到第二天天亮。 赵南星也是服气,示意孟百川和谛听回去,他留下顾悦行。打着瞌睡和耐心来应对他的重要的事情。 顾悦行神采飞扬,脸上没有半分的困意,一看就是一副窥破天机的兴奋和迫不及待。 这些种种,赵南星都看出来了,鉴于目前他还不知道顾悦行重要的事情的具体内容,所以他没办法第一时间和顾悦行感同身受,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这一举动引得顾悦行十分不满,因为这个热情还是赵南星起的头,但是他也兴奋在即,也懒得计较这些小事,他急火火打开那白天从赵南星那顺走的话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章节道:“你看你看,这故事,并不简单!” 他让赵南星看那其中一段,讲赵南星打不起精神,还在困顿,于是干脆读给他听:“那桃花精本就对那秀才厌恶至极,若非迫于那树姥姥的威慑,早装不下去,这些日子,日日见那秀才恬脸之样,又要忍受其酸诗臭文,早憋屈不已,今日听到那树姥姥一声令下,当即就迫不及待面露凶相来。......那秀才见桃花妖笑脸不见,还不知凶险已在眼前,还当那小桃花是如凡人女子一般的使性子,意欲贴身搂抱安抚,却冷不丁觉得胸口一空,本能低头一看,自己胸前已经成了空洞,却是一枝树枝正在从胸口出抽出,那树枝如活的一般,牢牢包裹一颗犹然跃动的紧的红心......再抬头,讲那桃花妖又露出了笑面。” “隔日,那夫人才见到秀才第一面,心中便已经生出不好的念头,她却不动声色,照旧摆饭。那秀才却较之往日殷勤,不光是一改往日不耐烦的神色,还连连谢过娘子,那秀才夫人却不动声色,不悲不喜。只是在走出院中的时候,她因为分神,并未记得在走过那颗院中桃树的时候低头,却没有如往日那边被拨乱发丝。” ...... “看看看看!!!”顾悦行激动的,恨不得去直接上手摇醒赵南星,他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这个写这本话本的人,真是个高手!所以我觉得奇怪,今天还带回去细细的看了,总算是知道那白日的违和是从哪里来的了!” 顾悦行说:“我看到后面,见到结尾处那书生一改你说的模样,居然文采非常,妙语如珠,甚至对于夫人也十分的体贴入微,这可和我平日看到的书生的话本中的秀才不一样。结果你看你看!” “所以呢?”赵南星昏昏欲睡,道,“我现在知道后面半截中,秀才被挖心了,所以呢,是死了?还是被填了个好夫君的心肝?” “你看,你这就俗套了吧?一定是想到了,那个秀才死了,之后呢,那夫人定然是于心不忍,就求高人相救,高人呢,要么是抓了个短命鬼好人的心肝给装上,要么就是秀才的心肝洗干净再做。” 顾悦行洋洋得意,好像这本话本是出自他手一样,道:“但是不是!这个后来考上科举并且在金銮殿上当众拒婚和发妻举案齐眉的,其实是桃花妖!” “嗯?”赵南星原本趴着醒神,听到这个意外的安排稍微抬了抬头,道:“桃花妖不是女的吗?” 顾悦行道:“这你就是个固定思维了,一棵树,何必分个雌雄呢?又不是狐狸精,狐狸倒是分雌雄的,但是若是成精了,境界高于牲畜,估计就也不分了。” “所有桃花妖可男可女咯?” “那是啊,老幼也是看妖怪的年纪,你看那桃树成精,从桃花的年纪来算,起码百年不止,那百年如何算呢?若是在人间的年纪,算是老迈,足足老迈,但是若是算上妖精,百年或许还算是个少年少女,而若是到神仙眼中,更加如蜉蝣一般了......其实别说是神仙了,哪怕是人间的大山眼中,那百年,也是一瞬而已。” “你讲的有道理,那若是这样说来,这话本的作者,意境倒是深远......文采虽然算是一般了。”赵南星打了个哈欠。 顾悦行虽然不满,但是也知道自己半夜跑来扰人清梦不是一件君子作为,于是软和道:“能够有此意境已经很了不得了。一般看这种话本的都是闺阁中的小姐,那平日里忙着农活不停的丫头也没空看的,所以这类话本都是应和那些小姐爱看的内容写,这话本这样写,那小姐们可不爱看的。” 赵南星眯着眼睛笑:“那小姐们喜欢什么?” 顾悦行也笑,却认真解释:“当然是喜欢看情情爱爱,就算是半路秀才就死了,也可以凌空没道理的驾到一个江湖大侠,哪怕是后面写小姐爬墙头和江湖大侠私奔,小姐们也爱看——毕竟这是那些闺阁中的小姐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 那是当然,闺阁中的小姐也好,世家的贵女也罢,哪怕是一国公主,也是大多都是听命行事,别说很少,而是基本上不会有随心的时候,所以那些话本成了她们唯一能够看到随心的东西。 当然,这话本中秀才和夫人的奇遇也算是少见,可是说真的,最后若是叫那些小姐贵女看到,结局是那夫人依旧和披着秀才的桃花妖在一起,大概率是不会买账的。 顾悦行说:“你这从哪里弄来的?” 赵南星说:“这里的小医女给我看的,说还行。” 顾悦行笑:“女孩子说还行的意思就是不行,说很好的意思就是你应该快快看,说特别好看的意思就是你当场就要立刻把那本书吃下去!” 赵南星已经快睡着了:“哦......那我实在是要感谢一番,这本书只是个还行。” 这本书立意很不错,一改别的话本中女子对于男子的无条件纵容,让那个凡事都没有的秀才早早退场,最后是桃花妖凭着自己的本事中了科举,带着自己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夫人归家。 在顾悦行看来,这结局很解气,很潇洒,但是,姑娘们不喜欢。这甚至要比武林大侠带他们浪迹天涯更加遥不可及。何况,江湖离她们很远,她们知道那是一个梦一个虚幻,但是那桃花树,哪里没有呢。对着一棵毫无感情的桃花树,问它会不会成精,会不会顶替那个无用的,无情的丈夫,替代他和自己举案齐眉呢? 越是抱着这种幻象这种可能,人会很痛苦的。 那干脆不要看这种幻象的话本就好了。 ......赵南星说道:“这个话本,大概是赚不到什么钱了。” 顾悦行道:“许是个不差钱的人写的吧。” “不差钱的人谁写这个啊?”赵南星说,“这话本又不是吃饭,端个碗举个筷子就成了。” 顾悦行说:“也是,那可能是个特别喜欢写故事的人吧,宁愿少吃两口饭都要写自己心里认定的故事。这可真是令人敬佩。” 赵南星失笑,道:“又不是什么好故事,还令人敬佩。” 顾悦行一本正经道:“这不能这样说的,只要是坚持自己的故事,不管是好是坏,这都是令人敬佩的事情。” “......” 过了一会,又过了许久,顾悦行都没有等来赵南星的反应,顾悦行好奇凑近一看:“陌兄?赵南星?” 一看,赵南星呼吸浅浅,却已经睡熟了。 顾悦行无奈,却又心虚,于是就把书留下,起身做好心理建设,迎着孟百川和谛听的死亡凝视走了出去。 *** 就在门轻轻合上之后,赵南星又睁开了眼睛,他一双眼睛明亮干净,哪有半分的睡意? 过了一会,谛听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立在一旁不动。 赵南星问道:“走了吗?” 谛听点头:“顾悦行回房了。” 赵南星说:“那我们也去依照时间,去拜会顺便恭送一下冒霜夫人。” 拜会在一些人的说法中,很可怕的,同时恭送就更加可怕了。 原本在横梁上睡得真香的冒霜夫人敏锐的听到了动静,她嗅了嗅,嗅出来一股“人味”。 这是这几天她总结出来的,她记忆中的人味和现在的人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原本的人的味道是汗水,是热气,是血液的味道。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夹带着体温的药香和一些很甜的味道。冒霜当然不知道那些她嗅出来的甜味其实是胭脂的味道,她可以同归于那个是人味。 这几天一直有过来送食物的人味是桂花的味道,而现在这个正在过来的,却不是。他身上的味道,令人联想到很远很远地方吹来的风,带着高处不胜寒的凉意和淡淡的雪地里的花香。 这种来自于自然的味道却并没有让冒霜夫人放下戒备,反而整个人寒毛直竖,立刻高度警戒起来。 来人的气味渐渐逼近,直到一直关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那气味的来源走了进来。 果然是个人,人才有的人味。 那人在黑暗中一眼就看到高处都在横梁后的冒霜夫人,抬头,冲着她一笑。 还未等冒霜夫人从这个笑容中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继续开口说话:“夫人不必紧张,你原本是认得我的,我是赵南星,我此来,算是好意。” 他取出一样东西,道:“这是自然散,容于水中,可压制你的血性,令你暂时回归理智,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一个人。冒霜夫人,想必,你应该很想变成人吧?如今这样,活着又做什么呢?我若是你,宁愿清醒着死,也不要糊涂着生,好死不如赖活着,能说这句话的,一定不知道赖活着的痛苦,不过冒霜夫人,你和我,相信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冒霜夫人如今兽性显然,根本听不懂赵南星的话,只看到赵南星身手的一个少年上前一步,露出手捧着的一碗水,赵南星讲手中的东西撒入水中,过了一会,那碗里的水就立刻剧烈沸腾起来,沸腾中冒出大量的水汽,引得冒霜夫人戒备不已。因为那不是自然会有的东西。 她如今惧怕一切非自然的东西,比如热食,比如火,比如过分光滑贴服的料子,又比如,那一碗沸腾的水。 但是过了一会,冒霜夫人忽然两眼一黑,等到反应过来眼前恢复清明之后,冒霜夫人的害怕已经从害怕赵南星变成了害怕自己:“天哪天哪!我这是做了什么?” 她尚未明白自己为什么孤身一人在横梁上,也不懂自己是怎么到了横梁上,只觉得周围一阵风过,孟百川已经飞快的飞升过来,把她带到了平稳的地面。 刚刚一落地,孟百川就立刻接下了自己的披风把冒霜夫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并且请冒霜夫人坐下。她这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到了几乎衣不蔽体的地步,但是也只是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粗糙的里衣。 打扮规整的赵南星十分的温和,温声细语向她解释:“冒霜夫人还记得多少?” 冒霜夫人十分的迷惑,道:“我应该记得多少?我只知道,我答应了神官大人助我拔毒......难道失败?” 赵南星说:“倒也不能算是是失败,毒确实成功拔出了,只不过,那压抑多年的血性也一口气涌上心头,压制了夫人原本的理智。” “啊,所以这才是我醒来后在横梁上出丑的原因......”冒霜夫人立刻了然,“我们丑人部落,确实可以依靠血性的回归,身手灵敏,力大无穷,且可闻到风中送来百丈远的气味。但是,为何如此凶猛,凶猛到,我完全成了兽类。” 冒霜夫人道:“那,还要多谢您解救。” 赵南星笑笑,道:“夫人谢早了,我并没有解救您。” 第157章 “谁来背锅” 络央一大早踢开谢明望的院门的时候,那个动作一气呵成,并没有让她感觉到一丝的违和。但是这一幕被跟在她身后的顾悦行见了那就是另外一个反应了。 顾悦行看着一幕,就明白刚刚一路而来,虽然络央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已经气到极致了。 不然在连月城都温柔从容的神官大人,怎么能这么的......泼辣? 一时之间,顾悦行觉得泼辣二字实在是贴切,带着一股异域美人的刺激和新鲜。 对比谢明望,他倒是像早就料到一般,依然懒洋洋的趴在鱼池旁边的石头上,用手里的狗尾巴草逗弄肥大如小狗的鲤鱼。那鲤鱼真如小狗一般,见到水波动荡以为是食物,便凑过来长开嘴巴一张一合的要吃,等到一口吞下狗尾巴草才知道上当,又吐了出来,但是不要紧,谢明望手里有一堆的狗尾巴草,那鲤鱼忘性极大,前一秒才吐出去那难吃的狗尾巴草,下一刻等到谢明望继续用狗尾巴草逗弄,鲤鱼便又上当去抢夺。其中有一只金色的鲤鱼格外的肥大,在鱼群中特别抢眼,憨态可掬的模样,一点也不怕人,谢明望伸长胳膊,还能抚摸两把那金色鲤鱼。 顾悦行看到,啧啧出奇:“啧,这鱼可笨死了,也不怕有人居心叵测,一把抓了捞回去杀。” 谢明望头也不回道:“这鲤鱼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为它信心十足,明白它不会受此待遇。” 顾悦行奇怪道:“为何?鲤鱼又不是不能吃,鲤鱼汤可好喝了。” “那是普通鲤鱼,这种在人间界养的锦鲤,不一样。” 顾悦行好奇道:“怎么个不一样?不好吃吗?” 谢明望慢吞吞道:“好吃倒是好吃,不过,吃不起,这种锦鲤,是人间界的弟子特意养的,专门用来入药的,一般的人若是抓了去吃,一不小心就会吃死人,但是在人间界弟子的手里,这东西可是大补。所以说,锦鲤无辜,错和对,都是看落在谁的手里。” 前面谢明望的话或许还能说是回答他,但是后面就不一定了,那肯定是不是对他说的,顾悦行十分知趣,立刻后退几步退出火药场。 络央十分生气,对于谢明望和顾悦行的对话毫无兴趣,她能够耐心等到顾悦行废话完毕已经是足够涵养了,她说道:“冒霜夫人是你授意杀的?” 他们来的就是冲着这个缘由来的。顾悦行竖起耳朵,想要听一番辩解或者旁的内容,今天一早,去给冒霜夫人送饭的小弟子推开门就发现里面极其安静,顿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一般来说清晨正好是兽类十分警觉的时候,困,但是也警觉,这种矛盾的精神就导致冒霜夫人会失去大部分的判断力和自制力。她会大声恐吓那个严肃的弟子,戒备的看他放下食物,戒备的看他离开,然后锁门,整个过程她都要大声吼叫。虽然才几天,但是蓬莱馆却已经习惯了。 今日却是安静,弟子觉得不对,戒备的走了进去,想要查看原因,一开门,人间界的弟子自小便用特殊的明目水洗眼睛,长久之后,便可以做到夜间正常视物的能力。那个弟子,几乎第一眼就看到死掉的冒霜夫人,根本不需要上前查看,因为冒霜夫人已经干瘪如一具干尸,一具如常端坐在座椅上的干尸。 络央道:“一夜之间,一个活人成了干尸,这个办法,要么是地狱恶鬼做出来的,要么就是人间界的弟子做的。” 谢明望被她给逗的有些想笑,不过他忍住了,他说道:“有意思,我头一次听到人间界的弟子把自身和地狱恶魔并列到一起比较的。” 络央面上没显出什么情绪,但是语气却十分的冰冷:“师叔,你平日如何的不满于我师父也就算了,我是个晚辈,不了解师叔和我师父之间的过节,但是这一次,为何要牵扯上人命?” 谢明望也很不客气,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这可是蓬莱馆,有能力做这一套的,可不止你和我两个人。” 其实这也是顾悦行不解的原因。 从蓬莱馆的医者的意思中可以知道,这种一夜之间让人变成干尸的手法,不是简单地放尽浑身的血那样简单,血只占人身体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其实是水。就好比一些蜀地做腊肉,并不是放血,而是晾干熏蒸,直到肉中没有一丝水分为止。 平常的熏肉的方法需要天长日久的时间或者烟火的熏蒸,但是人间界,有自己的办法可以一日达到。 而络央也确实说了,蓬莱馆中,能够做到这个的人,不少。 谢明望道:“再者说了,冒霜夫人是个活生生的证据,我弄死了她,就等于是少了个掌控我讨厌的人的证据.......我又不傻。” 顾悦行忍不住插嘴:“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你做的?” 结果谢明望回答的话差点把人给气死:“我也没这样说的。” 这顾悦行就不懂了:“你怎么这么墨迹?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就不是......怎么,你还想替人背锅啊?” 顾悦行这一句话出口,顿时就觉得不妙,他立刻闭嘴,眼神中划过一丝慌张。 但是这慌张也太明显了,络央并未漏过顾悦行的表情变化,她皱眉:“这个办法,除非是你教给赵南星的。” 她解释:“赵南星当年被逐出人间界的时候,人间界还没有这个把尸体做成干尸的办法,这个方法,也就是五年前的事情。而他既然被赶出了人间界,想必也不会再修习人间界的艺术的。所以他不会。除非有人教。” 谢明望懒洋洋道:“可是我是十五年前就离开人间界的。” “你还是人间界的弟子,再说了,人间界的弟子外出游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耽误继续学习人间界的医术。”络央道,“师叔,你若是医术一直停留在十五年前,那么之前赵南星中了北霜中藏匿的银针,你也就救不了他了。” 谢明望似乎被怼的无话可说,他甚至还道:“哦,是这样,那你让我想想,我怎么编个理由蒙混过去。” 顾悦行:“......” 在谢明望想理由的时候,顾悦行偷偷对络央道:“会不会真的不是他?我看他气定神闲毫无慌张。” 络央道:“顾盟主,你在江湖上一定不少见人间界的医者,你见过几个医者慌张过?” 顾悦行:“哦?有何讲究?” “人间界的医者,尤其是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基本都经历过战乱,也就是说,都是经历过烽火连三月尸骨遍地存的画面的,”络央说,她声音一点也没避讳,明摆着就是说给谢明望听,“这个时候人间界的医者要救人,差不多都要从死人堆里挖人的,有的活人手脚可能腐烂,可能中毒,为了保命,会把连着骨头带着筋的手脚砍掉,若是这个时候慌张手抖,那就是杀人。” 顾悦行恍然大悟:“所以,神官大人的意思是,人间界的弟子,都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存在?” 络央道:“差不多吧。” 顾悦行继续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另外的一个说法就是,撒谎不带脸红,吹牛不必打草稿?” 那边的谢明望觉得好笑,插话道:“顾盟主慎言,这里可是蓬莱馆,人间界的弟子可比这池中的锦鲤还多。” 顾悦行已经反应过来了,虽然络央并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他也依然暗暗觉得自己失言,差点想要咬一口自己的舌头。 顾悦行思前想后,依然说了一句:“对不住络央姑娘,你就当我没脑子。” 谢明望懒洋洋回他:“瞧着话说的......武林盟主怎么会没脑子呢?” 顾悦行瞪大眼睛,明显不相信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谢明望给摆了一道,顾悦行道:“我可是与这事情无关的。” 谢明望笑眯眯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浑然一副看热闹的的样子,说道:“既然无关,你跟来做什么呢?” 顾悦行已经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 “你是来看热闹的,或者好意理解为,你怕我们有什么争执......但是我们能有什么争执呢?再如何的争执,也就是吵一架罢了,又不会动刀动枪,我们是人间界的弟子,又不是江湖人。难道还会互相撒毒粉吗?我又不是吴苗寨的。” 吴苗寨,江湖臭名昭彰的一个门派,男多女少,善唱歌,无论男女,声音都宛若女声,且皮肤白皙,身材娇小,常常扮做女子蒙骗过路的旅人,将其骗到荒山野岭,然后借口为其唱山歌,引来同伴将其毒死,做成药人供自己驱使。吴苗寨的人不多,主要原因竟然还是内部的,因为他们善妒,常常因为大事小事就开始吵架,吵架的方式就是互相撒毒粉,这个时候哪一方获胜就要看天意——风向飘向谁谁就赢,反之就会被毒死。 就因为这种缘故,吴苗寨还没等到臭名昭彰到被江湖团灭,自己就被整灭族了。以至于现在江湖上一旦说起自相残杀的蠢事,就要拖出吴苗寨的事情出来举例子。 吴苗寨善于用毒,本着是药三分毒的说法,其实毒也是药。就好像刚刚谢明望说的那样,那被人间界作为药用的锦鲤,在人间界弟子的手里是大补之物,但是若是到了一般人手里随意烹煮,那就可能会毒死人。 吴苗寨中有不少的好东西,奇绝的草药,无数可以作为药理的雪白骨架,包括琳琅满目的人皮和叠成小山一样的干尸,还有山洞中无数各种各样死法的尸体......江湖在处理这吴苗寨的时候,为了怕自己不小心中毒,特意请了人间界的弟子随性,作为报答,那些前面说的东西,基本都归拢给了人间界。 故而,人间界的弟子对于吴苗寨的事情的了解,一点儿也不必江湖少。 反倒是朝廷,山高皇帝远,根本不知道那远在深山的地方,还有这么一个无声无息猖獗,无声无息灭族的小小门派。 *** 顾悦行气冲冲的离开,迎面就撞上了开开心心接云深回来的雁展颜。 雁展颜对他的热情依然高涨,尤其是在看到他手上的形影剑的时候,雁展颜好奇道:“你们江湖人,真的和话本里说的那样,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吗?睡觉都要搂着?” “后者,”顾悦行心不在焉回答,“这形影剑并不是我的,而是盟主之剑,所以只在我是盟主的时候才归我,若是我明日不做盟主了,武林中会有人来讨回这把剑的。” 雁南声惊叹一声,眼睛没有办法从顾悦行的那把剑上移开,因此虽然是面对顾悦行说话,但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顾悦行的手:“原来如此......所以你真的是抱着这把剑睡觉的?” “倒也不是,挂在床头就行。” “不怕有人偷?” 顾悦行失笑:“我睡不得那么死。” 一旁云深道:人家顾盟主可是江湖人,警觉地很,你忘了,亭云也是,睡得再沉,一有动静就会醒来,而且人家厉害的很,风吹草动和有人故意,分的可清楚了。” 一说到这里,雁展颜立刻举手:“我有个问题。” 顾悦行被雁展颜这种类似于幼童在课堂上向夫子提问的态度给逗笑了,连带刚刚在谢明望那里受到的憋屈都缓和了不少:“说吧。” 雁展颜说:“你们这些江湖人,睡觉的时候,怎么分辨说,那脚踩草地或者脚踩瓦片,到底是人踩的还是猫爪啊?” 顾悦行道:“这有什么好分辨的,时间久了,自然就能够知道危险。毕竟那是江湖,若是分辨不出危险气息,人也就活不成了。” 他这一番话,带的云深和雁展颜两面糊涂,一看就是听不懂,顾悦行继续解释:“就好比,学堂的学生,久了,一声咳嗽,一串脚印,是不是你们就能分辨到底是夫子来了,还是别人来了?” 这样的解释令两人茅塞顿开,云深道:“对对对,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雁展颜也明白:“不过我并不怵夫子,我怵的是久哥哥,昨天半夜,我起夜来着,听到久哥哥路过我院外的动静,吓得我差点憋死。” 他觉得这话丢丑,刚刚嘴快说出去,脸已经红了。 结果对比的,却是顾悦行的脸色。 雁展颜惊的连脸红都忘了:“顾,顾盟主,你怎么了?你好吓人!” 第158章 “剪断引线的木偶” 顾悦行的脸色原本铁青,他不用照镜子都能够从雁展颜的反应中猜到,虽然云深还算是淡定,但是他已经不自觉躲到了雁展颜身后去了。 顾悦行暗自深呼吸一把,抬手抹了一把脸,瞬间恢复正常:“看到没有?这就是变脸,江湖人必备的技能。” 云深咂舌:“你这能力,好差劲。” 顾悦行:“......” 雁展颜也赞成云深的话,说道:“没错,你这哪里算是变脸?明摆着就是欲盖弥彰嘛......你都已经露馅了,现在算是强行给找补。就像......” 他想了半天要如何形容,最后说道:“就好像是个漏油的包子,怎么堵都是一嘴油。” 顾悦行无语,片刻道:“这也太难看了吧?” 云深说:“你刚刚脸色也很难看啊......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是怀疑了君侯大人什么事情。” 顾悦行还没来得及解释或者掩饰一番,雁展颜就抢先回答云深的话道:“他还能怀疑什么啊?今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啊,就是死了个疯女人嘛......那时候吓我的那个,简直可怕!刚刚他那个表情,就是怀疑到了君侯大人。” 云深点头,说:“不错,就是这样,原本来说是怀疑是谢明望下的手,现在,听到你刚刚的多嘴,这位武林盟主怀疑上了君侯。” 这下轮到雁展颜的面色不好看了,他咳嗽一声,强行镇定,但是毕竟年纪还小,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也是有点露怯,他努力的若无其事:“那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这样的话若是出现在什么狗血话本中,我可是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以后结局要么是被送去苦寒之地和亲,要么就是被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直到认错为止!” 这番脑补实在是狗血加无语,整的顾悦行的嘴角都没控制的抽搐了两下,反问道:“你从哪里看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雁展颜飞快道:“这里的小医女拿给我看的。” 怎么回事?蓬莱馆的小医女怎么成天不看医术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顾悦行正想不通,就听到旁边云深一脸认真问他:“顾盟主,你是真的怀疑君侯杀了那位冒霜夫人吗?” 顾悦行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若是呢?若不是呢?” 云深也认真道:“若是,君侯一定有其必须下手的原因,再者,我听闻这管中的医师的说法,这位夫人,原本是丑人部落的族人?丑人部落我是听闻过的,那是我前南燕国的族人,在南燕还未亡国之前就灭族了。他们常年生活在南山岭,以女子为尊,因为比较猿人血性承继,女子要比男子还要凶猛,女子过了三十,血性尤为显着,身高再增,力大无穷,一整年都会在厮杀中度过。因为那丑人部落的人现在多半已经趋为常人化,常人是不能够承受三十岁增发的血性觉醒的,丑人部落为了消耗这种血性带来的狂躁,就会在三十岁一整年的时间中都在深山中过活,终日和豺狼虎豹为伍,甚至和灰熊搏斗.......获胜着活着从深山中走出,成为部落的族长。死的.....也就死了。” 顾悦行被这一番事情惊的目瞪口呆,他迟疑了好久,才有点磕巴说道:“难道,难道这冒霜夫人最后之所以拔毒失败,是因为当时没有把她丢到豺狼虎豹堆里?” 他如此说着都觉得可笑,结果云深反而一脸严肃的点头。 云深道:“不错。皇姐姐,也就是神官络央,拔毒的过程应该不会有什么错,但是她错在没有准备一只灰熊,一头饿虎。” 顾悦行瞠目伸舌,道:“那也太荒唐。” 云深耸肩:“每个部落都都有生存之法,豹子和老虎都知道在幼崽长大后将孩子们赶走让它们自立为王,既然丑人部落能够在野兽横行的南山岭生存,自然也要有能够抗击豺狼虎豹的本事。” 顾悦行道:“可是他们是人啊。” 顾悦行这样说,他没忘记当时在荒宅时候面对冒霜夫人的情境,冒霜夫人的谈吐,举止,神情等等,无一不和正常的女子一般无二,而在云深这里,却是另外一番的画面。 顾悦行又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的疼,他道:“你是南燕的皇子......” 话没说完,云深打断:“顾盟主慎言,别说南燕已经亡国,即便是还在时候,我也是世子,并非皇子。我父亲鹤丘,是南燕的亲王。” “好好好,亲王亲王,小世子就小世子吧,”顾悦行揉了揉太阳穴,强行按下自身的那股莫名的烦躁,道,“你是南燕的世子,也是皇室,为何你会对那丑人部落如此熟悉?按理来说,那不过就是个边陲部落罢了。” 鹤丘王爷在传闻中是个没什么能力,只知道侍奉神明的漂亮王爷,传闻鹤丘并不怎么敬畏神明,反而是他的兄长,南燕的最后一任帝王,南燕国主十分的敬畏神明,甚至几度跑去寺庙要出家,最后都是群臣苦口婆心的劝说,甚至出钱将国主从神佛手中“赎”了回来。南燕的国主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去继续当皇帝。 最后,群臣思来想去觉得不是个办法,自己的皇帝天天想着剃头出家,每次都要掏一大笔国库费用去给皇帝“赎身”,所以干脆就给皇帝找了个替身,代替国主出家侍奉神明。那样一来,国主就没有出家的借口,国库也能松一口气,群臣也能松一口气,再也不用怕睡到一半被宫中内侍拍门喊醒,说国主又准备出家了。 国主的替身人选非同小可,选的不够尊贵会犹如国主身份,不够虔诚也无法令神佛满意,足够尊贵又足够虔诚的,又大多身居要职......最后挑来挑去,选中了容貌漂亮,口齿清晰,诵读佛经清亮的犹如百灵鸟一样的王爷鹤丘。 亲王鹤丘,是南燕国主的亲弟弟,生的是天下第一的美貌,在每次国主出家的时候,他都乖巧地跟在兄长旁边,低头诵读佛经,画面皆入画,且画不可比。而且他还有一点令群臣满意:就是他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他不怎么好色,也不怎么聪明,但是也不至于愚蠢,他还没半点的治国才能。所以,他简直就是侍神的最好人选。 鹤丘就是这样被选为南燕的侍神者的。 而作为鹤丘的儿子云深,在亡国之前,大半的光阴也是在庙宇中度过的。 鹤丘是侍神,不是出家,所以他还有王妃,还有子女,也可以接过神明少女丢来的鲜花。 ...... 云深道:“那是我父王给我将神明的故事,其中,有些故事,和一些部落有关系。就讲到过丑人部落。” 云深再详细解释道:“我当时年幼,记得不多,我就问,为何如今天下,皆是男子为尊,可是在神佛故事中,多半大神灵大主宰却为女子,比如西王母,又比如传说中的王母娘娘和玉帝,民间虽然说是夫妻,可是实际上,王母登基要远高过玉帝?还有,就连观音,也是男身女貌。” 顾悦行笑:“这问题深奥,亲王可能回答?” 云深说:“这问题确实深奥,我父王回答了我一些旁的,比如人间界的族长,多半为女子,又比如那些部落中的首领,也多半为母亲。其中就说了丑人部落。” 这个时候,一直听的起劲的雁展颜插嘴道:“据说丑人部落的行程,是一个猎户入山中打猎,迷失道路,被一个母猿搭救,之后那猎人和母猿交欢,之后便就剩下了有人性的猿人。之后,那通了人性的猿人渐渐开始靠近村落,被蛮荒村民误以为是个疯癫少女......反正最后,那少女人猿有了身孕,生下了人猿......由此,丑人部落中开始渐渐兴亡。但是可能是因为这前事种种缘故,所以丑人部落的族人一直不喜欢靠近人群,一直活在常人不敢涉足的深山,那血脉中的人员血性给了他们在深山中活下去的能力。” 雁展颜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完,立刻凑近云深问他:“我说的对不对?我知道的对不对?” 云深点点头:“不错。那丑人部落兴起缘由是人类的劣根性,最后消亡也是由此。实在是可怜至极。” 雁展颜紧跟了一句:“这样说来,那被猎户和山民说的毫无人性的豺狼虎豹,反而是保护到了丑人部落的。” 云深眨眨眼,轻叹一声,对顾悦行道:“顾盟主,我从小生活在皇宫——虽然在皇宫中的皇家寺院,但是那也是宫中,而且还跟着我的父亲长大,所以我能够知道丑人部落的事情,那是我曾经的国家的百姓。可是我皇姐姐不一样,我皇姐姐自幼就离开皇宫,去了人间界当弟子,人间界中或者说不上消息闭塞,但是她从入到出,人间天翻地覆了,她要消化自己成为亡国公主都来不及,哪里去知道一个亡国之前就灭族的部落呢?” 顾悦行也跟着他眨了眨眼,沉声问他:“我问你,那丑人部落三十岁需豺狼虎豹消磨血性这事,你和你皇姐姐说了没有?” 云深摇头,道:“尚未来得及。” “那赵南星呢?” 云深道:“今日还是头一次讲。我正要准备去说。” 既然如此,顾悦行拍了拍云深的肩膀,道:“你不必去了,我去替你说。” 云深一脸不信,雁展颜也不信,道:“你才怀疑君侯,如今又要去和君侯说这些......有何用处?” 顾悦行笑一下说:“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 这个理由明显不能够说动云深和雁展颜,尤其是云深说道:“这和大人小孩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件事情,好像和江湖就没有关系.......顾盟主,你是个江湖人,还是个不同身份的江湖人,你别扯进来这朝廷的事情中来。” “这话我好熟悉,我记得我之前常常说,结果等到我不常说了,反而是赵南星一直提醒我,现在连你一个孩子也提醒我了?” 云深用一种不赞成的眼光看他,似乎不满他这种满不在乎轻飘飘的态度,云深严肃道:“我是认真说,整个宋城,我是个局外人,还是个无可奈何身处其中的局外人,而你,本就是个局外人,就好好的舒心做个局外人就好,别没事往里凑。” 顾悦行依然是笑笑,之前是拍了拍云深的肩膀,如今他倒是很想摸摸他的头,不过他知道,在南燕的习俗中,除非尊者或者特别的长辈,平辈之间是不可以抚摸他人头顶的,那是一种极为不尊重的行为。这一点和宋国截然相反,抚顶被誉为一种保佑和喜爱,顾有诗云“仙人抚我顶”。 仙人抚顶,是为了“结发授长生”,是一种吉利。 但是在南燕,这句诗句并不受欢迎。可见南燕之人的头顶何其尊贵,就连神仙都不能随便抚摸。 于是顾悦行的手伸到一般,以一种诡异的高度重重落在了云深的肩膀上:“你放心,我是个大人,自有分寸,即便是我不懂分寸,我的身份和我的束缚都会让我有分寸。” 这人间便是如此,每一个人人都不可真正自在,规矩,束缚,责任以及所承受的一切荣光和富贵,都成为一根根肉眼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人身上的每一根筋骨,若是想要随心而动,何其艰难,若是想要拜托成为提线傀儡,那必须首先做到拜托身上撑立的力量,然后再自己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爬起来。 很多人都做不到,光是想想剪断身上的丝线颓然倒地的那一瞬间,都足够让一大半的人心生畏惧和退缩。顾悦行很敬佩那些主动剪断丝线的人,但是他现在特别清楚,自己身上有很多看不见的丝线。 顾悦行不再说话,转身就朝着赵南星院落方向走,还未走出院子,便就听到身后云深道:“顾盟主,你要相信,君侯大人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人。他依然是那个身处炼狱,还有济世救人本能的人。” “你这样说,话里有话,不过没关系,我不必问你,我会去直接问赵南星。再者你也可以放心,我从未有过一丝半点去怀疑赵南星。” 第159章 “选个埋骨之地吧” 从未怀疑他人这事,其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倒也不难的。 很多事情,若是有疑问,直接去问就好了。 是问,甚至还算不上质问。 于是顾悦行就去了。 赵南星下榻的院落他并不陌生,头一次入内就觉得这待客之道有些离谱,为何是他住小院,而他们却是规规矩矩的去住客房。 甚至顾悦行还特意问过络央,是否是蓬莱馆知道赵南星的身份。但是络央却只说,蓬莱馆知道的身份,是陌白衣。如今也是。 即便是陌白衣被驱逐,但是也曾经是人间界的大师兄,地位和身份,都足够让他在做客的时候受到非同一般的对待。 而至于为何“陌白衣”出行有兵士随行,甚至一些明摆着是朝廷大将的将士出入,那就不是蓬莱馆需要好奇的。就连那个到处送话本给他们解闷的小医女,也对此毫无任何的好奇。 顾悦行对于人间界的困惑越发的浓厚,它看似随心,却又在很多事情上透着严明,小医女可以不钻研医术,可以大大方方的看民间流行的话本,也可以和客人自在的说笑,聊些有的没的,但是他们又绝对的不能够真的好奇。 这些种种,若是在赵南星的身边,或者是那个宋城,顾悦行或许会觉得理所当然。毕竟那是官场,是天子脚下,到处贵人云集,但凡行差踏错,就会要了小命,所以根本不会有真的自在的时候。但是若是这种事情发生在最为怜爱生命的人间界呢? 顾悦行来不及想出什么细节,就已经走到了赵南星的住处。 结果扑了个空。 院落中只有只有一个小医女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聚精会神的翻看一本书,就连顾悦行走近都没有察觉,顾悦行眼尖,看出来那不是医术,虽然皮面上是写着黄帝内经四个字。但是里面划过的内容,实在是和黄帝内经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里面有一句:“长老,别过来.......” 顾悦行:“......” 他一开始并不想打扰这个小医女,不过后来一想,若是不问她,还得去问旁的,干脆问她。 小医女真沉浸在故事的推动中,故事里那个英俊美貌的年轻长老终于要发现自己钟爱的小弟子是个女儿身,激动的小幅度跺脚,刚刚跺两下,就发现余光所及处出现了一双皂靴,小医女抬头,发现是来这里做客的江湖人。 “顾盟主?顾盟主你好?顾盟主来找大师兄吗?大师兄出去了。” 顾悦行虽然知道小医女说的大师兄是谁,不过还是挺意外:“你叫陌白衣叫大师兄吗?那你的辈分岂不是挺高?” 小医女说:“不是的,所有人间界的弟子,都会称他为大师兄,因为他最后留在人间界的身份就是大师兄。” 虽然顾悦行不太明白其中的逻辑,不过这不重要,顾悦行问道:“那我问你,大师兄去了哪里?” 小医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认真道:“顾盟主,大师兄是人间界的弟子才能称呼的,您不可以。” 顾悦行:“......” 虽然他依然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不过随意了。 他换了个说法:“那我问你,陌白衣去了哪里?” 这下小医女回答的很爽快:“大师兄带着谛听去了府衙,然后孟大将军和孟小将军去了那个之前被烧过的城中山林。大小将军是奉大师兄的命令去的,所以我觉得也应该给你说,万一你知道之后,不一定要去找大师兄呢。” 顾悦行:“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无巨细的本事?” 小医女也是一脸的疑惑:“这也算是本事?这不是常识?我是个医女,自然是要事无巨细的......” 顾悦行笑,也干脆不着急去寻人了,问她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小医女道:“冒霜夫人昨夜死了,顾盟主忽然来这里,包括神官大人忽然去寻了谢师叔,定然都是一个目的,兴师问罪的。” 小医女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披着黄帝内经皮的话本,她也如原样的坐着,就好像在和顾悦行聊一件随意的事情,比如天气,比如花香,比如今日街上遇到的邻居,又比如所有算不上大事的事情一样。 顾悦行忽然脑子里滚来一件事情,他问道:“我问你,之前,有没有什么人,在蓬莱馆,或者说,在人间界弟子的眼皮底下杀人?” 他以为这事不常发生,甚至来说一定鲜有所闻,没想到的是,小医女居然神色自然的点了点头。 顾悦行心中说不吃劲是假的,但是他神色并没有出现太多的变化,而是一外头,就好像听到了一件邻里的见闻一般的随意挑眉表示惊讶道:“哦?难道是平常发生的事情吗?” “当然了,”小医女道,仿佛顾悦行的惊讶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们是医者,治病救人,可是这世上那那么多的将死之人,又有几成是正常生老病死才发生的呢?更多的是意外。而那些所谓意外,其实大多的是人为。” 有宠悬崖峭壁上失足摔下去的采药人,最后发现他用来固定自己的绳索被人故意从中间割断,那种采药人的绳索用的都是十分珍贵的老藤,不怕水不怕火,浸水之后越发的结实有韧性,还不怕虫蛀,一根绳子可以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下去。必然是需要有人花费天长日久的耐心,用一根绣花针,寻一个针尖大小的空隙探进去,一点一点的,“扎死”那藤蔓的一根根细小的根茎。终于等到一日,那根外表依然油亮结实的藤蔓中彻底死去,枯败,在一次次的拉扯中,终于不堪重负,带着那个采药人,从高处落下,重重的坠落到地面上。 但是那个采药人大难不死,后福却是没有的,他摔断了腿,再也不能够采药,儿子却还小,尚未得到真传,一下子家中的生计断裂,为此,采药人求助于人间界,希望人间界的弟子能够断骨再续,让他支撑到儿子长大成人支撑这个家族。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甚至算得上是感人,传承这种事情不分族群,也不分家族,更何况采药人的群支和人间界的医者素来交好,自然义不容辞。 采药人的断骨并不难续,人间界派出的也是个十分得利的弟子,按理来说,三月便可痊愈,甚至痊愈的意思是直接可以飞檐走壁,因为那断骨中,弟子还特意加了一段猴子的骨头在里面,令采药人的骨头比较之前,更加的轻盈和弹跳。 但是奇怪的是三月不到,采药人的请托帖子又来了,他的断骨却是有所好转,也果然如弟子所说,一个月便可自如下地,第二个月便可以健步如飞,采药人大喜,就连华佗在世的匾额都打好了,准备挂在他们城镇中专门为供奉人间界弟子的长生牌位的神仙楼中,结果第三个月的第一天,采药人醒来,如往常一般下地,刚刚脚踩上去,那平日用来支撑整个身体的腿骨,就再一次粉碎。 那个采药人感觉到自己的小腿的骨头在一个轻轻的挤压之后崩塌如砂砾一般,他顿时矮下一截,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头重重的磕在桌子上,肿起来老大一个包。他的腿,又断了。 ...... 顾悦行听到这里,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吧?能够如此近距离下手,想必是他的家里人。” “是他的妻子,”小医女道,“人间界续骨的方子十分的痛苦,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所以会在睡前喝下一碗麻沸散,喝完之后,立刻丢下所有知觉,别说扇耳光或者用刀割皮肉,就算是活生生把头给砍下来,对方都会无知无觉的。因为这样才能忍受续骨的痛苦,撑过这三个月。而也是因为这样,他的妻子才可以有机会,在每天夜里,用无数的绣花针插进采药人的短腿中,阻止断腿骨头的生长和衔接。前两个月,只是恢复,碎骨重塑,第三个月最重要,是接桥,就是两节骨头重新长成一节。那些绣花针,阻止了这个。” 顾悦行道:“为何?” 小医女说:“据说那个采药人个性十分的暴躁,仗着自己是一家之主,经常苛待妻女,而且对于生儿子的执念十分的重,若非需要依靠妻子娘家的扶持,早就去休妻纳妾了。采药人家中还有女儿,而且他所谓的那个儿子也不是儿子,而是他的妻子被打怕了,生怕了,把生下来的女婴,撒谎说成了是儿子,全家人瞒着采药人,把一个女孩当成男孩子养大。但是一旦等到孩子长大,就瞒不住了,所以妻子就要在孩子长大露馅被打死之前,先把采药人给杀了。” 顾悦行还是不解:“他喝下麻沸散,已经无知无觉,为何不那个时候杀掉?难道是怕自己死了,孩子无人看顾?” 小医女还是摇头,她刚刚已经把头摇地想拨浪鼓了,小医女说:“并不是,是为了钱,若是采药人在采药的时候去世,那么留下的妻儿就会受到照顾和庇护。但是若是在救治过程中死了,那么就是凶杀案,别说庇护了,后代子女会被赶出去,还要除名。那个妻子说,她还有个心思就是想让人间界的弟子欠她人情,由此,就可以让她的女儿,就是那个一直装成男孩子长大的孩子去人间界。” “这是母亲怜子之心,”顾悦行说道,他皱眉,“你知道的如此清楚,但是按照你的年纪来说,你应该不会是续骨的那位弟子。” 小医女的手指抚摸着书页,沉默稍许,似乎在发呆,又好像在走神,过了一阵,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顾悦行,轻声说道:“我当然不会是续骨的弟子,他是我师父,我就是那个采药人的‘儿子’。” 小医女说完就低头,不去看顾悦行的反应,稍后,她又爽快一笑,道:“我若是你,我就去寻孟将军。大师兄实在是太狡猾啦!他知道今日一定有人寻他,所以大师兄直接是彻夜不归的。” 顾悦行沉默,半晌道:“我不是要找孟百川。” 小医女固执到:“你寻孟大将军和寻大师兄是一样的!” 顾悦行看来并没有被她说动,反问:“他们俩如何一样?” 小医女似乎词穷,半天才说:“有何不一样呢?称呼里都有个大字?” 顾悦行差一点被逗乐,他咳嗽一声,说:“那你也可以叫我顾大盟主,或者顾大侠,那我岂不是也是一样?” 小医女一脸认真说:“你本就和他们是一样的。” 她板着手指一一数来:“大神官,顾大侠,大师兄,大将军.....都是大的!” 顾悦行无言以对,所以他干脆就闭嘴不说话了。 *** 孟百川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在安乐寺的废墟中见到了顾悦行。他站着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好,这安乐寺烧的干净,瓦砾墙砖都成了灰,反而是那些后山的墓碑都一个个立着,猛然打眼过去,还以为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坟场。 而孟百川,一身白衣,站着那堆墓碑中,长发随风而飞,负剑而立,怎么看怎么像......。山里跑出来的男狐狸精。 孟百川受惊不小,再三确认才确认了那是顾悦行。 孟百川走上前去,顾悦行看见他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分外明朗:“孟将军!” 简单一句话,但是孟百川却读出了诸如“你看此地山清水秀现成空坟如此之多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你我有缘再次相遇你干脆就现成挑一个做你的埋骨之地让我现在就完成艾子书的内容把你从这个人世间一笔勾销吧”等等十分精彩的内容。 尽管这脑补过程中,顾悦行笑容非常的明媚,年轻的脸,爽朗的笑,带着年轻人的青春和朝气。 “你来此做甚?” 孟百川问的迟疑,顾悦行回答的也沉默。 两人在一堆坟墓之前面面相觑许久,顾悦行才干巴巴说道:“嗯.......来......找你吃饭?” 孟百川:“.......” 孟百川鼻子尖依然还能闻到山风中飘来的肉香,还有一丝发热土气的味道,不用说,也不用想,否则三天都吃不下饭,更加无法去直视叫花鸡。 第160章 “在其位谋其政” 顾悦行说出这话来,自己都觉得傻,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句他以为是缓和气氛其实并没有的话:“要不......我们回头在吃也行.......” 孟百川再度无语。 经过这一场,孟百川就算是要答应顾悦行约饭的邀请,也十有八九是要去庙里吃一顿素斋了,但是因为这件事情还牵扯到了寺庙,以至于孟百川心中有了阴影,只怕到时候真的去了庙里,看到那些和尚和佛堂,都要忍不住去四处查看一番。 虽然这算是对神佛的大不敬,可是为官者为了天下黎明,是可以做出寒冬腊月下令把神殿砍下来当木头烧火取暖这种“会被天罚”的事情的。 他听到顾悦行在旁边问他:“孟将军,你这一番,是做什么?” 孟百川觉得好笑:“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就来了?” 顾悦行哑然,想要说点什么,又给咽了下去,最终还是强行理直气壮道:“来都来了,这么地吧?你打算把我赶走吗?” 孟百川又是一副无语的样子看了他一眼,道:“倒也不必,这山又不是我家的。” 顾悦行一开始本能的想要反问一句“若是你家你就要赶我走吗”等等,结果马上转念一想孟百川的家实际上在京都,他已经答应了赵南星绝对不会去京都,于是就立刻闭嘴了。 孟百川并没有察觉顾悦行的变化,或者是他察觉了,但是也懒得理会。他这两日都在处理这边的动静,实在是身心俱疲。 顾悦行现在才察觉孟百川的打扮,发现他今天穿着的竟然是衙役的衣服,只是没带着衙役的帽子,孟百川这人生的虎虎生威,就算是穿着衙役的衣服也不像个寻常的差人,他反而像是那种戏文中说的“金龙岂是池中物”的那种什么武神转世的猛将,暂时的受困都是磨练,最终等到机会,变会立刻战甲披身,所向披靡,如果那话本的作者再喜欢他一点,让他来个黄袍披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发生在话本上还算是说得过去,结果在现实中见到只会让顾悦行觉得好笑,他道:“好有意思!孟将军这是什么打扮?!” 孟百川正低头搬起一块石头,丢到一边,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自己去查看周围。 顾悦行莫名其妙,果然环顾了一下周围,一开始并未有什么异常,但是紧接着他就看到那边的所谓村民和差役,都是脸熟的。 尤其是那个小孟将军,眼下穿着一套粗布麻衣,绑着绑腿,穿着布鞋,一副朴实小伙的打扮,正卖力的跟另外一个中年大叔费力的撬动一块大石板。 那个大叔看着朴实,但是从他扎马步的姿势和胳膊上的线条来看,应该也是一员武将,这两位大小将军,一起在那里十分有劲的干活,嘴里还一起喊口号:“哎呦哎呦!” 顾悦行道:“这是.......干嘛呀?” 按理来说,城中突发山火,事后官府派人上山搜寻和处理也是惯常之事,结果官府的人来是来了,来的居然是孟百川。 这可是就是奇事了。 用一句话说就是:“孟大人,你这么亲自来搬石头啊?” 孟百川再度无语,他今日不知道被顾悦行整的无语了几次,孟百川简直怀疑他是故意来让他无语的。 孟百川懒得理会他,继续搬走脚下的一块石头,头也不抬道:“顾盟主若是想要帮忙,就换一身衣服来帮忙,若是不想.......就告辞吧。” 言外之意就是哪里凉快去哪里。 显然顾悦行是觉得这里不凉快。自然是不凉快的,山火烧的凶猛,眼下又到了七月,正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时候,山中原本阴凉也是因为树木茂盛溪水潺潺的缘故,但是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烧的一片狼藉,正是那原本寺庙的地址,这脚下不光没有什么绿草茵茵,只有乱石断砖,还有一些尸骨在其中。 孟百川半天没等到回答,疑惑的抬头一看,发现原本在他旁边的顾悦行已经不见了,刚刚还能稍微替他遮光的阴凉也没了。 看来顾悦行这回是真的没事找事来的,孟百川叹了一口气,低头继续揉搓手里的泥土。那泥土尤带温热,既像是太阳暴晒的缘故,又觉得是那山火的余威。孟百川在手中搓了一会,感觉随着手心的动作,细细的泥土被漏出,手中的草叶也被山风吹走,真准备再捞起一把观察的时候,忽然觉得一点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孟百川精神一震,立刻抓起那把干土细细察看,真看得仔细,忽然手上的阳光一下子就没了。 孟百川大怒,真准备抬头教训哪个不长眼的小兵,一看,却是已经换好了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顾悦行。 顾悦行笑眯眯的,一张笑脸格外的灿烂,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身后的阳光加持还是本身笑容就夺目耀眼,顾悦行道:“我去问你手下的兵士,兵士倒也客气,让我挑,结果跳来跳去,合适的就这套。” 他抱怨:“那些衙役的衣服怎么都如此宽大?看起来就不合适追捕犯人。害得我只能委屈穿这一身。” 顾悦行年轻朝气,即便是一身粗布短打也一点都不像是务农者,反倒是像个.......财主家的傻儿子。 孟百川道:“穿的挺好......你往边上挪一挪,挡我光了。” 虽然顾悦行眼下并不明白挡光是挡住了什么光,不过他还是十分听话的往旁边挪了一下。 孟百川立刻低头继续拨拉泥土,果然不是他的错觉,那一颗细小如同针尖的金砂,在阳光下时不时的就闪过金光。 金光不出意外的,也闪到了顾悦行的眼中,顾悦行吃惊,蹲下一同查看:“这是什么?金子?” 人的本能对于金子的来源,就是金矿。顾悦行也不例外的,但是他很快就又反应过来,说道:“这是.......人骨金啊?可是,这里不是被毁了么?” 谢明望不知道消骨粉的事情,可是他当时是在现场啊!否则当日山火汹汹,那个无能的,甲子令第二十九名的倒霉的陈知府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控制住那山火的。 而至于眼前的惨状,顾悦行潜意识觉得,这并不是单纯因为那场山火。既然当时赵南星说过,那消骨粉可是当年人间界用来开荒的,想必既然是开荒,是可以做到“粉身碎骨”的。 顾悦行的顾家,当年开山建府,也曾经开荒过,他们顾家在一片山林中开荒,光是那些碎石,就令人十分的疲惫,光是清理土地之下的碎石,就花了足足大半年的时间。 那么作为当年的人间界,想必也没有太多的好地方给他们,也不是说人间界就不配有好地方,而是好地方,基本都有人烟人间界作为号称世外桃源和人间蓬莱的地方,所选择的地方当然是人迹罕至之处。 既然人迹罕至,必然有道理,要么是道路艰险,要么是土地贫瘠,要么是毒物众多,要么......就是以上三者皆具。 总而言之,顾悦行觉得,人间界的开荒,肯定会考虑到最基本的难题。 他蹲下来,随手抓了一把脚下的泥土,同样感觉触手温热,干燥,拈了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觉得感觉不对,有些十分细小的砂砾和阻塞感。 不像寻常的泥土和灰尘。 顾悦行问道:“这个......该不会是骨头吧?” 孟百川说:“你不是都知道,这里有消骨粉么?” 顾悦行:“.......所以,这其实是骨灰?” 顾悦行一时之间心头万千情绪起伏,手里的泥土忽然重若千金一般。他努力让自己的面色觉得淡定,然后默默的把手里的“泥土”给放回了原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犹豫着,就听到孟百川说话:“你要是敢用我的衣服擦手,我就把你的手给剁了。” 被看破心思的顾悦行悻悻,道:“怎么那么凶残,吓坏人了呢。” 孟百川懒得理他,小心翼翼把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金砂收集起来,放到了随身带的小口袋里。那小口袋咋看毫不起眼,仔细一看,确实做工十分的精细,顾悦行要过来一看,发现那口袋竟然不是寻常牛皮做的,摸起来十分的温暖和柔软,重量也很轻。 正疑惑,他听到孟百川说:“这是羊皮和鹿皮做的。” 顾悦行好奇,追问道:“这个有什么用?” 孟百川说:“可以抵消消骨粉的毒性,人间界遇到开荒,有些地方或者景致觉得很好,不想被开荒破坏,就会用这种布料给挡住。” 顾悦行掂了掂手里的小口袋:“这么点能有什么用?” 孟百川冷笑一声,过来示意顾悦行捏住小口袋一边,他自己捏住另外一边,开始往外拉扯,在顾悦行越发惊讶的目光中,看到那个口袋慢慢的被扯的越来越大,刚刚或许还只能装一把米,现在已经可以装得下孟百川的人头了。 顾悦行忍不住喝彩:“好东西!” 孟百川解释道:“这东西是人间界特质的,这个皮,是活的。” 顾悦行吓一跳,手里的口袋差点掉地上,道:“什么意思?” 孟百川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东西就是泡过药水或者是用了什么别的处理才能够无限扩大?不对,这是活的,就好像初生的小羊或者小鹿,就那么点,如果那个时候剥下皮来,也就那么点,可是等到长大,那皮子就大了不止一圈,为什么呢,因为皮是活的。这个口袋也是这样。” 顾悦行脑子里瞬间有一些不好的想法,他严肃道:“你知道江湖的歪门邪道吗?” 孟百川无语:“我怎么会知道江湖的歪门邪道?” 顾悦行继续严肃,道:“你不知道就算了,反正我就是告诉你,江湖歪门邪道,有和这个类似的做法!就是为了让皮肤还是活的,能够长久的保持皮肤的柔软和嫩滑,就会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活生生把人皮剥下来,你知道怎么剥的吗?” 孟百川这回没回答他,而是翻了个白眼。 顾悦行说:“是把人埋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然后把头顶划开一条缝隙,把水银倒进缝隙里,水银很重,遇到了空隙就会往下钻,而那条缝隙,就是水银遇到的第一个空,水银很快就会顺着缝隙,不停地开始游走,把皮肤和血肉割开,而此刻人还是活着的,疼得受不了,手脚动弹不得就想要逃走,他就会不停地开始挣扎,挣扎到最后,活生生把自己从那条缝隙中跳了出来!” 孟百川听得嘴角抽搐,好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说一句:“真可怕哦。” 他其实想要不客气一点,说一句:“你们江湖真可怕。”只不过他现在晒的头晕眼花,而且面对这满山的“骨灰”,也没有和人唠嗑的兴头。 孟百川其实一点也不理解,顾悦行是怎么能够做到蹲在粉身碎骨的尸骨上,一边拿着活的皮肤袋子,一边和他说一些江湖上那些人皮袋子的故事的。 结果下一句,孟百川就明白了:“那歪门邪道作恶多端!我尚未成为武林盟主时候,就曾经招募过一帮江湖上的有志青年,一通围剿了那个歪门邪道!最后,虽然那主教逃之夭夭,但是门派还是被我们一把火给烧了。” 孟百川道:“那你可是替天行道了。” 他想了想,用手背拍了拍顾悦行的肩膀,道:“你是江湖的新秀,是江湖的希望啊。有你在,那江湖,未来可期的很呢。” 少年成名,扬名立万,威震江湖,这是顾悦行之前的愿望。其实很多江湖弟子,都是大差不差的愿望,皆是这样。但是这个想法,之后在成为了武林盟主的那一瞬间,忽然一下子,就变了。顾悦行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自己怎么样,未来自己怎么样,将来自己怎么样。从未考虑过,自己可以为江湖做些什么。那些为官的人,虽然也是有很多抱着做一年贪一年的想法,但是也不乏一些为民请愿的贪官,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除了坐稳自己的地位之余,更多的是想着所谓的“在其位谋其政”,这个“政”,就是为百姓,为自己的朝廷做些什么。 那么,既然都要“在其位谋其政”,那么眼下已经在盟主之位的顾悦行,要为这个江湖做些什么呢? 第161章 “一边破案一边谈情说爱” 顾悦行站在一片荒芜之地,目光所及的远处,还是能够看到一片绿意盎然的希望,就好像告诉自己,只要走过这一段尸骨累累的坎坷不平之地,前方不远,就是生机和希望。 他的耳边是烈烈的山风,如同一段絮叨又模糊不清的言语,好像有很多人,又好像只有一个人,飘飘忽忽,传入耳中。 顾悦行抬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刚刚想要深吸一口气来平复自己心脏的跳动,猛地想起这里到处都是如粉尘一样的尸骨,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能不停的安抚自己的心脏,我会做到的,我会做到的。 刚刚还在激动的心跳逐渐趋于平和,他慢慢的也可以轻柔的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来。从思考中回归现实,他也看到自己所在的环境,如今不管是身边的人还是周围的发生的事情,都距离江湖天高地远,他只能先解决完眼前之事,再去想那未来要长久操心的问题。 ......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小孟将军原本在弯腰查看什么,忽然浑身一抖,立刻直起腰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是一脸的惊慌,他左右环顾,似乎是要去找孟百川的身影,但是这个时候,孟百川正在以一个匍匐的动作专心致志的查看一把泥土,那模样不管是谁来都不能打扰。 顾悦行于是遥遥招了招手,给小孟将军示意了一番,自己举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越是看清楚小孟将军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脸这样差?” 小孟将军面前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同样,他周围的兵士也不明白自己的脸色有多吓人,那种是属于极度恐惧的表情落到顾悦行的眼中,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顾悦行摇了摇头,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的事情,他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他十分好奇,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小孟将军等人惊吓到这个程度,这可是小孟将军,又不是雁展颜和云深,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吓得面目扭曲? 小孟将军缓和了一会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顾,顾盟主,我觉得.......那个.......” 他断断续续都说不出话来,结巴了半天,才秃噜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顾盟主,你们江湖,若是遇到鬼,是怎么解决的?” “遇到鬼?”顾悦行莫名其妙,“遇到鬼这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江湖有江湖的方法,民间也有民间的办法,朝廷想必也有厉害的高人可解。我听说宫里也经常闹鬼?” 毕竟皇宫属于深宅大院中的深宅大院,里面死的人多了去了,脑个鬼估计都是家常便饭了。 但是这青天白日闹鬼的,连江湖上都不常见。 顾悦行说:“我们江湖还有个鬼门关,是一个谷,里面逃了很多的江湖亡命徒。” 顾悦行说的随意,但是小孟将军和另外的士兵却如获至宝,纷纷追问:“那么你们江湖如何解决闹鬼?” “那鬼门关真的有鬼吗?” “鬼门关在哪里?” “江湖抓鬼也靠大师或者道士吗?” 顾悦行被问的莫名其妙,心中原本的随意开始有那么一点站不住脚,他迟疑道:“怎么回事?真的闹鬼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情绪安耐不住了,他们纷纷上前道:“难道我们如此惊吓,是被非鬼事吓到吗?” “顾盟主身为武林盟主,怎么敢如此轻视军营的将士!” “是不是鬼,顾盟主去看一眼就是,就在这里!” 说着,众人就让开了一条通道来,顾悦行伸脖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地上露出的黑洞。 他心道,我还以为是一口棺材或者别的,至少要恐怖一点。 但是看这些将士能吓成这样,也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于是他走近,犹豫片刻,略一掀开袍子下摆,半蹲下来,正准备探头往洞中看去,冷不丁就对上了洞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顾悦行还没来得及尖叫,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其他的将士就开始克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尖叫声似乎惊醒了那个红眼睛的鬼怪,那只鬼竟然没有退缩,反而十分迅速的从洞中伸出一双烧焦的黑手出来,看那个架势,似乎就是想要两手保住顾悦行的头,把他拖下来! 顾悦行身体反应快速过于大脑,在他还一脸懵逼的时候,他已经往后一跃,跳开了危险圈。 他刚刚离开危险圈,立刻跳进了嘈杂圈,那几个接住他的兵士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摇,捏的他手臂生疼,但是顾悦行顾不得这些,他满眼都是那一双手抓了个空之后立刻缩回去的画面。 是个女人,虽然手指和手臂全部都被烧的焦黑,根本看不到皮肉,已经是一层薄薄的死肉黏着骨头的惨状,但是他依然能够从指骨的纤细中看出来,那是个女人的手臂。 她是怎么回事?她还活着?还是死了真的在求救?这个洞口又是如何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生的?种种的困惑令顾悦行疏离无果,于是不得不正视那嘈杂的声音。 顾悦行担心那洞中的“女鬼”听到动静,又怕忽然的噤声引得女鬼的警惕,于是干脆坦然让他们尖叫和质问,他直视那个同样吓到面如土色但是好歹没有疯的小孟将军:“你们是如何发现这个洞的?” 小孟将军一脸的恐惧,看了一眼那个洞,才用和顾悦行差不多的声调回答说:“这个洞,原本是压在一个墓碑下面。” “墓碑倒了压上去的?” 小孟将军头摇的像拨浪鼓,否认道:“那墓碑原本就是倒下去的。” 旁边有人也听到两人对话,也加入了谈话,好像这样就能够不再害怕:“是啊是啊,我们奉命清理此处,此处有无数的尸骨,还有无数的墓碑,按理来说,有墓碑是正常的,有尸骨也是正常的,但是,但是我们上山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墓碑,竟然全部都是躺平的。” 躺平的墓碑? 顾悦行心中忽然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他又觉得这不对:“怎么会有墓碑?那消骨粉,应该连石头都一起化成了粉末?” 小孟将军也是一脸困惑:“是这样,但是.......” “但是!这里什么石头都没有了,包括庙宇的一切断壁残垣!”说话的又是那个一脸惊恐的兵士,他紧紧的靠着顾悦行,若非他个子高大,实在不合适依靠顾悦行,他就真的要整个人扎到顾悦行身上了,“但是这里的墓碑,完好无损,毫无受损的痕迹!而且那墓碑都被一层薄土掩盖,要不是我们有个将士不小心绊倒,根本发现不了!你看你看!” 那么多的墓碑,怎么会发现不了?顾悦行正觉得这话离谱又奇怪,结果一看对方示意的那个墓碑,结果果然,那墓碑是正常墓碑大小,但是厚度却不及正常石碑的一般,甚至来说,它都不及一本四书五经厚....... 这若是在山上,还被泥土覆盖,确实有理由不被发现。 来人还在絮叨:“这里全都是!我们发现了很多这种墓碑,打开之后看了一眼,发现那墓碑都是盖在一个洞上面,就连洞口大小都是类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洞里都有一个女鬼......因为刚刚兄弟们不敢轻举妄动,就随意开了这一个,想找个兄弟探头看看,万一是别的洞口呢,结果一探头,就对上了那双眼睛!不怕顾盟主笑话,差点吓得尿裤子。” 看来这位就是刚刚被派出来身先士众的兄弟。 他蹲下身,仔细擦拭了一遍墓碑,发现上面还刻了字,只是字体有些浅薄,时间又久,有些看不清了。依稀能够知道是什么.......“碧云?” 他轻声念一遍,又提高声音又念了一遍,冲着那个洞口喊:“碧云?你是碧云吗?” 顾悦行的声音清朗,毫无惧意,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焦急,仿佛是个呼唤自己爱人的郎君一般。这种画面落到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士眼中,竟然就让他们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 虽然如此,但是他们还是齐刷刷去看那洞口方向,指望那“碧云”真的能够回应,如果回应,那就是个人,而不是鬼了。 虽然人长成那样实在是可怖可悲又可怜,但是,血红眼睛浑身焦黑的鬼的出现,在志怪中,他们这些发现的人可是都要死的! 他们死了,然后被传出什么闹鬼或者命案或者什么疑难案件,由此,才能够轮到主角登场! 别以为他们是将士就没看过话本!他们看过!而且专门喜欢看这种一边破案一边谈情说爱的! 众人在心里抖成一团,报成一团,眼睁睁看着顾悦行一边质问一边靠近那个洞口,他再度探头到那个洞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双血红的眼睛了,他想了想,抽出形影剑,在众人以为他要大开杀戒的时候,他用剑锋反射阳光进入洞口中,一边小心翼翼,一边继续喊道:“碧云?碧云?你能不能回答我?” 洞口再无动静。 就在众人终于觉得顾悦行在犯傻,想要劝一劝顾悦行不要犯傻:“那可是鬼,你横竖又不是她的情郎,人家大概最想把你生吞活剥,并不想和你人鬼情未了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地动山摇。 不光是顾悦行周围,旁边皆响起警戒:“将军!将军!地动了!地动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并非是错觉,而是真正的“地动山摇”!一时之间,顾悦行连手中宝剑都没有来得及归鞘,就被一个人拉着就跑,耳边还不停的响起孟百川和小孟将军的怒吼:“冷静!远离粗壮树干!别上树!别上树!去集合地!” 那股力量听到之后,猛地拉着顾悦行来了个急转弯,又不停地开始朝着下山的方向跑,但是来不及了,这次地动十分的凶猛,他们尚未跑动几步,就听到身后有隆隆声传来,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那地动讲一棵大树连根震断,不偏不倚,那颗大树就在一个斜坡上,断裂之后,带着几个大石一起滚来,随着斜坡陡峭程度越滚越快,眼见周围之人躲避不及,就要被碾压成肉泥的时候,顾悦行灵机一动,忽然大喊:“快!跳到洞里去!洞里!把墓碑踢开,立刻跳到洞里!” 顾悦行大喊:“别管有没有鬼了!鬼不一定会杀人,但是这滚石和大叔是会要人命的!”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大悟,再也顾不得刚刚吓得扭曲的可怕场景,纷纷拨开就近的墓碑,寻到黑洞,也不管里面是有男鬼还是女鬼,眼睛一闭,迫不及待的就冲着洞里的鬼投怀送抱过去。 顾悦行也不管不顾的反手扯着那个人一起跳进了最近的那个洞,并不是那个“碧云”的洞,这个洞,明摆着要小很多,他一脚把那个人给踢了下去,然后自己在滚石近前的最后一刻,立刻也进去了。 他入洞中之后,觉得眼前一黑,地面的轰隆声令他的听觉受到阻碍,但是与此同时,也极大的提高了他的触觉敏锐度,他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那一颗石头擦着他的发髻而过。 这幸亏是惯性极大,若是没有惯性,不偏不倚堵在了洞口,这个洞可能就要成为他们的葬身之所了。 地洞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是由于他们在洞中,那股动静就尤其的惊天动地,恍惚间令顾悦行产生了一种“浮萍无依”的弱小可怜来。 顾悦行不由大声道:“天哪,如此!从未有如此时候,令我觉得这天地之浩大!宇宙之浩大!我就是蜉蝣!如此浩渺!你看着山还是山,这水还是水!百年千年大概皆如是!但是我!却已经成了天地之间的一缕尘埃!呜呼!” 周围动静很大,他再如何的大声表述感言都无所畏惧,但是他激动之余忘了,那地动,会有停止的一天的。他最后两字“呜呼”的时候,正好地动停止,那颗巨石也没有发出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结尾音,一切戛然而止,只剩下他的“呜呼”二字,回荡周围。 他还没来得及尴尬,伴随那身呜呼的回响的,是周围四面八方传来的尖笑声。 第162章 “普度众生地背锅” 那横竖听来,都不是人该有的声音。 若是非要形容一番,那就是“魑魅魍魉,妖魔横行”。不过一个地洞,竟然在一刹那之间,感觉两重天地。刚刚即便是脚踩凶地,好歹也知道烈日高悬,清风爽朗,那好歹是个人世间。 如今两眼一抹黑,周遭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觉得凉气阵阵,又有鬼哭之声扰乱心虚,一些原本就被地动惊扰的心神不宁的士兵当场就嚎啕漫骂了起来。 那暗处的“鬼怪”听到兵士的嚎叫漫骂越发的得意起来,笑得更是张狂。而由此,那些兵士就越发的急切要离开所处的暗处,甚至顾悦行还在一片的嚎啕和骂声中听到了几声自己的名字。 那骂声的内容无外乎就是不该听顾悦行的命令,一头跳下去这“地狱”,浑然忘了正是这样的“地狱”才令他们刚刚逃过一劫,否则他们就要陷入真正的地狱了。哪里还能在这个时候,如此中气十足的骂出声来? 顾悦行也不计较这些,而是转头,他记得当时他一脚把那个拽着自己跑的人踢到了自己左边的方向:“这位小小将军,你可还好?” 黑暗中那位“小将军”笑了一声,道:“顾盟主客气了,一脚而已,我知道顾盟主是为了救我。” 顾悦行听出来声音:“小孟将军?” 小孟将军点了下头,点完头才反应过来顾悦行看不到,于是道:“不错,正是我,顾盟主,眼下也不是一个好聊天的地方,我觉得那墓碑薄板应该不是随意在此的.......这里的声音也不对劲,我们应该先出去。” 顾悦行也觉得那笑声和那个墓碑石板不对劲,他点头,也顾不上小孟将军看不到他的动作,道:“确实如此。”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洞口,觉得那洞口还可以,甚至不需要别人垫高,他一个纵身就可以跃上去。 他道:“小孟将军你稍等,我上去拉你上来......” 他话还未说完,脸色已经不对了,不过在这黑暗中,不管他的脸色如何不对,小孟将军都是看不到的,他在黑暗中半天等不到顾悦行的下半句话,但是从顾悦行身上传来的热度和感觉来看,顾悦行应该还在旁边,于是问道:“顾盟主?顾盟主怎么了?” 顾悦行没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鬼声笑得越发的猖狂和得意。 与此同时,旁边洞中的骂娘声更加大声起来,其中有几句传到了小孟将军的耳中,令小孟将军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他娘的!你没事跳起来砸你爷爷我干嘛!” “格老子的!你以为我想!我那是想要飞上去!结果我没了内力了!” “兄弟们!兄弟们!快点看看,自己的内力和武功还有没有!他娘的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内力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天哪这里到底是哪里?这个!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恶魔!这里是恶魔的地方!刚刚,刚刚那些墓碑都是门!我们把门打开了!我们要死了!” ...... “闭嘴!”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声发出,阻止了一帮士兵的哀嚎,正是孟百川。孟百川不知道眼下在哪个洞里。但是他的君威哪怕是在这洞中也丝毫不减。 孟百川道:“怕什么!我们是将士!上过战场浑身浴血的将士!还会需要害怕那些魑魅魍魉?!若是这世上真的有鬼,我孟百川,早已经被万鬼吞噬不得超生了!” 这一句话相当有用,很快那些嚎啕的将士就停了下来。 孟百川借着下令:“若是洞中孤身者,安静等候,若是洞中不止一人者,一人搭人梯,助一人出洞,随后讲对方带出,速速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立刻,众将士齐刷刷应声道:“是!!!” 一声号子,令那原本张狂大笑的女鬼,都暂时噤声了,也不知道是被孟百川的气度吓退,还是被将士们的君威吓退。反正这一来,确实极大程度的鼓舞了君威。 一直沉默的顾悦行也道:“小孟将军,既然如此,我来搭你上去。” 小孟将军本想谦让一番,却听到洞口已经上来的孟百川在到处问询他的下落,小孟将军浑身一震,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踩着顾悦行的手,在顾悦行的一个上举的借力中,直接跃出了洞口。 刚刚还没有感觉的小孟将军一出洞口,呼吸到地面上的空气的时候,立刻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有一种格外的充盈,这种充盈感让他四肢无力,呼吸加速,眼冒金星。他本能的想要扭身向洞中的顾悦行伸出双手,他以为自己说话,其实没有,抬头的顾悦行清清楚楚看到小孟将军双眼无神的看着他,双唇蠕动了一点,似乎在说话,又好像不是在说话,顾悦行不明就里,眼睁睁看着小孟将军就好像如同那个原本扣在洞口的墓碑石板一样,重重的砸在了那个洞口上。 顾悦行头上仅有能够看到的一点光明,也消失了。 *** 而在城中百姓眼中,今天的青果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天灾,地动。 青果城有过地动的记载,那是在百年之前的时候,根据县志中记载,原本这青果城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县城,因为周围多山道路险阻而迟迟无法从县越到州府,之后终有一年,此处可以提升至州府,而朝廷也果然派下来一名郡守前来上任,结果没想到,到了原本定好的上任时期,那郡守却迟迟未至,连朝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各方调查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那郡守上任路上遇到了山中老虎,那老虎吃掉了郡守一家。 ....... 之后,那青果城能成为青果城,还是靠了天意。 郡守遇害的第二年,青果城地界发生了地动。一时间本地的百姓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地动山摇。一夜之后,幸亏的百姓惊魂未定的查看,却发现原本眼前阻碍的高山一夜之间夷为平地,百姓惊恐不已,还以为是神佛降世,如同感念愚公移山一般的派大力神扛走了几座大山。最后才知道是是一场地动,把那些高山全部震落,后来过了将近百年之后,青果城才成为如今的青果城。 青果城中有山,那山,就是百年前地动中仅存的一个山。结果百年之后,天意依然不肯留下任何一处山,依然要带走,虽然只带走了半个山头,却依然是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好像在提醒青果城的百姓,这山,它依然要带走。 但是这个时候,青果城的知府就要上吊了。 因为那个时候,山中还有孟百川。 之后他得知,山中地动失踪的不光是孟百川,还有小孟将军,都是赵南星手下的得力下属,还有一个人,算是赵南星的朋友,他,是武林盟主。 一口气得罪了朝廷和武林,以为自己一生最好的成就就是考取了甲子令第二十九名的陈叁,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一生可以如此的跌宕起伏。 他本就不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爹给他的寄望也仅仅是小小的光宗耀祖一番,他没有能力承受如此的大事。 陈知府觉得自己干脆当时直接吊死算了。 但若是当真如此,陈知府就当真要“名声千里”了,他只能一直磕头请罪:“下官已经派了府中的差役全部出动搜寻孟将军等人,还派了深谙水性的渔夫潜入水中寻找,请君侯大人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并不是他随口说的,因为赵南星确实是已经头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赵南星等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了,你去办吧。” 陈知府这回没有一点废话,他立刻答应了一声麻溜的溜了。 一边的谢明望看得吃惊:“他倒是跑得快,我以为他还会再废话一番呢。” 赵南星把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捶打自己的额头,道:“我知道我不愿意在听废话,自然明白的很。” 谢明望依然想不通:“那可是山,俗话说,有根为山,无根为石,别说那山中有草木溪流和土壤,即便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被山火烧了半日,也不一定会发生塌方......今日这地动看起来也没有多大,城中只震落了一件废弃的荒屋,结果那山居然给倒了......这不是笑话么?” 赵南星只是沉默。 谢明望以为他是以沉默附和自己。 于是继续道:“反正我觉得这事起疑,我已经让人去现场看看,给我寻来一包土,我要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南星此刻不再沉默,反而问了一句:“师叔,我有事问你。” 谢明望拿出来一瓶油膏给他闻,让他舒缓一些头疼的难过,说道:“什么?” 赵南星警惕的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犹豫什么,紧接着,他问道:“人间界的消骨粉,有多厉害?” “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明望先是奇怪,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道,“人间界的消骨粉最初是用来给那些无定之骨安葬用的。战乱时候,很多的尸骨都找不到家人,何况战场遥远,家人更不可达,若是尸骨留在那里,比如会被乌鸦或者豺狼啃食,这虽然对于野兽来说算是正常,可是却说不通人性,于是当时的朝廷希望人间界的弟子研究一种药粉,可令尸骨无存,真正的‘化为春泥’。” “也就是说,这消骨粉,只能够应对尸骨?” 谢明望说:“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之后,似乎有了别的用处,譬如开荒。开荒的消骨粉可以令巨石开裂,还有的,可以让坚固的石头软如泥巴。我之前在连月城中遇到了那小丫头,和她一通就是靠着那柔石粉才一路畅通无阻的。不过那个东西,是适用于人间界的弟子在山肠中穿行无阻采药用的。你问这做什么?” 赵南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原来如此.......这些,竟然在我离开人间界之后,很多东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谢明望道:“是你固执,一直不肯精进医术,要我说,你何必要赌这一口气?那曾寥寥不过是暂时人间界的主人,她又不是培养你的师父,除非你师父下令让你终生不可再用人间界的本事,不然你何必如此?” 赵南星似乎对他的劝慰充耳不闻,只一再重复:“我竟然不知道......到此地步,还以为.......” 谢明望确实一开始不明白赵南星忽然提到化骨粉的用意,可是他在解释的过程中,难免说到了山,说到了石头等等,就不能不令他起疑这二者的关联。 他一下子严肃起来,说道:“化骨粉还有一个用途,就是灭火。难道,那场山火如此迅速的扑灭,愿意是这个?难道是你做的?” 他是疑问,且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语气。 结果赵南星十分的坦然,说道:“对啊,是我做的。是我预估不对,以为说那化骨粉还是我离开时候的威力。” 他感觉自己头更疼了:“是我失策,那陈知府来寻我求助的时候,我一心想着尽快灭火别让火势祸及城中百姓,却忘了应该多问一句......” “真的是你?”谢明望还是不信,道:“可是这样也不对啊,你虽然是蓬莱馆的贵客,可是不代表就可以随意调度东西,更何况那玩意算是毒物一种,平时开山,重则毁尸。这种东西,你一个被驱逐出人间界的门外之人,如何能够拿到?” 赵南星面不改色:“我是君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天下什么东西不是我的?” 这下,谢明望一颗心放回去了肚子里,他冷笑一声,道:“这可就扯了,这天下就算是全天下都在你的手里,唯独那人间界,是那曾寥寥的。” 赵南星执着地说:“那曾寥寥好大的胆子,竟然自封为主哦。” “你别管她是自封为主也好,是世外之人也罢,反正这僧侣入公门不必下跪的规矩,人间界的弟子也是同样。有趣的是人间界的弟子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却非要占人家戒八戒戒红尘的僧侣的便宜。但是即便如此吧,你也别却学那些僧侣,做什么普度众生的圣人,我知道你在为谁背锅。” 第163章 “百年深林” 如此,赵南星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他直接言到了谢明望身上:“若非师叔你不停的在她面前扯上曾寥寥,想必人家也不会出此下策的。” 谢明望冷笑:“这可不算是下策.......” 他分析道:“消骨粉虽然对已经成型的人骨金毫无作用,但是对于那种半成品还是有威慑力的。她也不知道这山中的人骨金到了什么年限,若是半成不成,那么就能够极大程度的毁掉那卍夫人的心血,到时候,卍夫人恼羞成怒必然去报复,这若是报复了呢,就表示曾寥寥是无辜的,一旦神官陷入危机,那么纠结起来这缘故,我就要倒霉了。这若是没有报复呢......那么神官就可以公正无私,真的去怀疑下曾寥寥。” 赵南星反问他:“师叔不觉得,络央这个主意十分的不错嘛?” 谢明望沉默了一下,先是直勾勾的看着顾悦行,看得顾悦行十分的不好意思和莫名其妙之后,才说:“你刚刚一口一个她来他去,男女也不讲,如今,倒是肯叫出名字来。” 赵南星火速道:“师叔,你实在是太敏感了,我并没有。” 谢明望的冷笑更厉害了,犹如寒冬腊月毫不留情的北风:“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反应都很快。” 赵南星:“.......” 眼见赵南星沉默,谢明望也没打算放过他,说道:“你每次心虚承认或者不想面对,也会沉默。” 赵南星假装听不懂他再说什么,只是装傻道:“我每次也就只对师叔如此罢了,我心虚的时候何其之多,平日里若都是这样,我这个君侯还坐不坐了。” 谢明望懒得理他,而是道:“你与旁人如何我不管,只是告诉你,别太心善,当然了,心善是好事,但是你若是心善到割肉喂虎,那我就会把老虎给打死。” 赵南星看了看瘦瘦长长和竹竿差不多的谢明望,想象了一下谢明望在深林中骑着一只大虎吆喝打虎的样子,差很多没忍住要笑出声。 不过他忍住了。 *** 直到过了快要一天一夜,顾悦行都没停下对小孟将军的抱怨:“刚刚遇到那只虎,你就应该别阻止我,非和我说这森林深不见底,必然还有别的东西可果腹,如今倒好,别说什么野鸡野兔,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不要说苍蝇,连野果子都没有见到一个。 顾悦行简直不解:“这种林子,怎么没有猴子呢?” 小孟将军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头也不想回,在经历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的时候,回头一下都觉得在消耗力气,他忍着顾悦行的喋喋不休,心中暗自下决心若是顾悦行饿晕了他绝对不浪费力气托他走,他说道:“因为没有野果,所以这里不会有猴子......你不懂吗?” 顾悦行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想说,若是现在有个猴子给我送来一颗桃子,哪怕是半个,我都爱死那个猴子了......” 不是没有发现过水源,但是那个水源来源不明,又干净的过分,他们等了半日,都没有任何的动物经过喝水。小孟将军又在旁边说,这种水源,是行军打仗的大忌,一般军队开拔路过这种水源,宁愿去喝泥水,都不会去选择这种干净到可疑的水源的。 这一点道理,顾悦行又何尝不知道呢。 所以他才满世界找猴子,或者别的动物,这种不知名的深林有很多不知名的果子,果子中或许本身无毒,但是有可能会被毒蛇毒虫的唾液沾到,吃了也会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捡那些动物吃剩下的果子果腹,虽然听起来十分的不堪,不过在这种前后都无人烟的地方,你还计较这个? 顾悦行自觉不是那种在非常关头还死要面子的人,别说猴子吃剩的,就算是从猴子嘴里抢过来,他都毫不客气。问题是,地让他遇到一个吧? 结果倒好,走了一天一夜,别说猴子,连该有的果树,都没有一颗。 “这一片是怎么回事?果子也没有......那昨天我们见到的老虎,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顾悦行已经饥肠辘辘,按照道理,他应该尽快闭嘴以储存体力,但是他就是停不下来,一停下来,他就觉得自己不像是活着。 他说道:“早知道就跟着那个老虎走算了,不是我们吃了老虎,就是被老虎吃掉,总能成全一方的......” 小孟将军难得说几句话,说出来的基本都是在怼他:“老虎是深山的,当时没冲着我们来就不错了,或许当时老虎不饿,也或许当时老虎是个菩萨心肠,但是若是你跟上去,那在老虎的眼里,就是个跟着跑的干粮了。” 小孟将军一向跟着孟百川,平日里和孟百川差不多,不苟言笑,严肃的要命,明明年纪和他差不多,却总是端着一副看透万事的沧桑,看得顾悦行平日里十分不爽:“好像就你看得多,好像我没有走万里路看万卷书一样。” 这两日难道的独自相处,没想到一向严肃的小孟将军背地里有这样伶牙俐齿的一面。 顾悦行笑了一下,接了他的话说:“你家孟百川孟将军不知道你平日里有这样伶牙俐齿吧?” 结果撞枪口上,一提到孟百川,小孟将军立刻闭上了嘴。 顾悦行也自知失言,咳嗽一声,忍着随着声带振动而越发撕裂的嗓子,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我既然都毫发无损,想必孟将军也和我们一样,被暗流冲到了不知名处了。” 事情发生的虽然猝不及防,但是随着小孟将军晕倒在他面前,他陷入黑暗之后,随着一阵水声,那一直响个不停的女鬼的生意也戛然而止,随之他就看到他面前的洞口裂开,小孟将军坠落,甚至在即将砸到他身上的一瞬间,他还和抓了个空的孟百川对上了眼,再被忽如其来的水淹没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一脸错愕的孟百川。 “等到见面了一定要数落孟百川一顿。”——这是一开始顾悦行的想法,他但是不困不饿兴致勃勃,满脑子都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塞满。他们当时想着,不用入夜,最晚也能在天亮之前走下山去,毕竟着这一片森林差不离就是那城中山的,能有多少? 之后,随着一天一夜未曾走出深林,他的念头从数落孟百川,到担心孟百川是死是活到眼前哪怕有一碗米汤就行。 现在,他满脑子念头都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难道我死了?这里其实是奈何桥?鬼门关?原来鬼门关长这样?不是话本里讲的那种?难道那只老虎就是引渡亡灵的黑白无常?” 这可足够新鲜。 他倒是想要这样想,不过随之捏了一把脸疼得眼泪汪汪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怪念头。 小孟将军闷闷地,不过接受了顾悦行的好意,道:“我相信将军会吉人天相的。我也担心别的兄弟们。” 顾悦行想起来就愧疚:“也是我不好,若非是我让你们跳下地洞,或许后面的时期都不会发生。” 小孟将军这回终于回头看了顾悦行一眼,那一眼,看得顾悦行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果然,小孟将军道:“顾盟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天选吗?你可以一句无心之语一个无意举动,就能引来地动山摇?那是天象——天象这事,皇帝亲自求雨可能都十有八九都会失灵的。” 顾悦行:“.......” 小孟将军把脖子扭了回去,继续闷闷道:“这天灾就是天灾,若是换一句丧气话,那就是天要亡我们......再说了,要是不跳进坑里,成了肉泥了,到时候别人上山搜寻,发现我们尸体,还以为是我们被天灾地动给整的呢。到时候,谁去说那些可疑的山洞?” 顾悦行道:“你也觉得那山洞可疑?” “自然了,”小孟将军道,“不过我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女鬼。” 这一句话把顾悦行的好奇给激发了出来,连带着饥渴都能暂时抛之脑后了,他问道:“那小孟将军觉得是什么?” “风声,”小孟将军说,“风声穿过粗细大小不一的孔洞,会带来不同的声音,确实有的声音,很像是哭声,也有的声音,像是笑声,甚至有的声音,会想婴儿的啼哭。我少年的时候跟着孟将军行军,在沙漠中露营扎寨,半夜时候听到过这种声音,那个地方叫做魔鬼寨。当地人说,每天的落日之后,那里就会传来女子的哭声,后来孟将军派人查看,才知道是沙漠里的风沙刮过和敲击那些形状不定的石头产生的怪音。” 小孟将军说:“这一回那鬼声响起的时候,我静下心心来听了一下,乍一听确实很像女子的声音,但是那其中的风特有的呜咽之声也很明显,只不过那些将士们身处黑暗,本就被一开始的滚石惊的心惊,又咋然听到怪声,心中慌乱是很正常的。” 顾悦行道:“若是此番立得住脚,那就表示,那山中底下和上面是通的?” 他话音刚刚落,小孟将军就翻了个白眼,他没回头,也没让顾悦行看到,小孟将军慢吞吞道:“顾盟主饿晕了吧?那地洞本来和上面就是通的,地面上那么多的洞,这些洞都是相互串联的,否则那声音怎么传遍了所有的洞中?” 顾悦行:“......” 他沉默了一会,警惕道:“小孟将军,我可能真的饿晕了。” 这次小孟将军十分赞同:“没错,是的。你话太多了,所以饿的比我快,糊涂的也比我快。” 顾悦行:“......” 顾悦行忽然很是怀念之前那个一脸严肃,不怎么爱开口说话的小孟将军了。 这些朝廷的官员,是不是真的和那话本上说的一样,官字两张口,一张对着朝廷,一张对着百姓。之前小孟将军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是他朝廷的做派,而如今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就是对着百姓的作风? 若是如此,那还是一致点的好。省的大起大落,心脏受不了。 他闭上了嘴,抬脚跟着小孟将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 他现在内力才堪堪恢复到三层,而且要命的是至今不知道为何落于那洞中之后会失去内力,也不知道为何那些刚刚出洞中的人会离奇的觉得心跳和血液流速加快而晕厥,当时若非顾悦行深谙水性,小孟将军就要活生生淹死。 索性那把形影剑还寸步不离。他当时来寻孟百川的时候,并没有手持宝剑,而是把它背负在了背后,后面经历一连串的鬼哭,地动滚石等等,他自顾不暇,倒是背后的宝剑牢牢随身。 现在宝剑在手,就算是内力恢复缓慢,多少也有了一点点底气傍身。只是不知道,这眼前茫茫深林,不知道何处是个尽头。 他不禁道:“说来奇怪,这不像那城中山——城中山不过就是小山,若是山中有虎,早就引得百姓不安官府出动了,可是我们来此很久,也没有听闻说这山中有猛虎,也没有听到过虎啸......而且那城中的山,哪里看着像有深林的样子?” 小孟将军说:“或许我们已经不再青果城了。在城外。” 顾悦行道:“城外若是山中有虎,也该听闻啊。” 小孟将军犹豫了半天,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顾悦行原本在落后两步的距离,如今见不得回音,就有些着急,急走了两步,正好看到小孟将军张了张嘴要开口说话,又最终叹气闭嘴的过程。 顾悦行不干了,追问道:“你若是一开始没话说也就算了,你嘴都张了,还不说吗?” 见小孟将军依然沉默,他急了,道:“还能更加糟糕吗?我们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反正都要死,比起来糊里糊涂,清清楚楚知道这里是哪里,怎么死,还是要痛快写吧?我还能写个遗书!” 小孟将军终于闷闷道:“你写了遗书也没用,或许要过百年,你的遗书才能被后人见到。” 顾悦行:“???” 小孟将军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会,终于说到:“这里,或许是百年前的青果城。” 见顾悦行不明白,他补充道:“百年前,青果城四面环山,多森林,山中有虎,百年前某一天,忽然地动山摇,天灾过后,群山沦陷不知所踪,唯独剩一不起眼小山矗立,便是如今青果城那城中山。” 第164章 “那个人” 顾悦行愣住,好半天,脸色变得难看,就在小孟将军以为他这番表现实则是崩溃的时候,顾悦行开口了:“所以呢?你是讲什么意思?” 小孟将军反复看了顾悦行,确定顾悦行不是在开玩笑和故作不知,这才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是地下之景。” 顾悦行岂是心里等的就是小孟将军回答这一句话,他火速道:“你胡说些什么东西?这如何能算是地下之景?” 他语速越说越快,根本不给小孟将军反驳的机会:“任谁都知道,只要是植物,生长比如需要阳光雨露,这若是底下,雨露或者有可能,可是光阳呢?” 小孟将军慢慢道:“生于地坑中的大树和藤萝若是想要活着,就会尽力的向上争取为数不多的阳光......所以平日里寻常看到的树木或者藤蔓,再次的长势也要比平时的高且状,而且,由于阳光雨露的稀缺,这里和平时我们所见的林子不同,没有那些寻常可见的浆果,也没有什么需要分辨才能入口果腹的菌子,为什么?因为这里每一滴水,每一缕阳光,都弥足珍贵,活着就很不易了,根本不能够随心所欲的结果。” 顾悦行从未有过一刻,如此刻这样,对这种耐心劝导别人的为官者感到这样的厌烦,他当然不会坦然说出来自己的感受,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小孟将军。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揣测,不过我觉得大概是差不离的。我虽然是昏迷着,但是你知道,若是我一路昏迷,我现在早就已经因为不能够屏息凝神而溺水死掉了,所以我是有知觉的,我知道我和你当时在随着水流一路向下,一路向下,而最后重新感觉到触碰到土地,重新有了呼吸的时候,是没有往上走过得。”小孟将军笑了笑,笑容也是足够的苦涩,“我知道这很崩溃,但是总比一日日消耗绝望来的好。” 顾悦行说:“所以这就是你忽然如实相告的理由?” 小孟将军点点头,虽然他的表情还是十分的困惑。不过还是点了头。 顾悦行伴随着短暂的沉默,最后说了一句:“这太离谱了。” 他当然难以置信,其实小孟将军也是难以置信。 但是。 小孟将军说:“这青果城的县志我是看过的,确实就是如此记载,当年百年前,青果城还不是青果城,之所以成为如今的青果城,就是因为地动。所以顾盟主,我不是凭空如此揣测的。” 顾悦行道:“是因为地动?” 小孟将军点了头,说:“青果城此前发生过地动,惊动天听,而且是在百年前。之后,虽然百姓已经把百年前的地动当做了偶然,想着,这种百年一遇的天灾就当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了.......但是对于朝廷却不是这样,百年前的地动尚且发生的时候青果城不过是个荒芜的村落,再是如何,也影响不了所谓国运,但是现在不一样,青果城成了州府等级的管辖之地,而且又有十几万的百姓在此安居乐意,一旦在此发生地动,后果不堪设想。” 百年之前,青果城有过地动的记载,而且根据那县志记载,那青果城的原本四方山脉中还有老虎,山下百姓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能够听闻虎啸。那老虎之所以出现在县志中,是因为那老虎吃掉了前来上任的郡守。 ....... 之后,那青果城能成为青果城,靠的就是那一场惊天动地,至今匪夷所思,无法解释的地动。 郡守遇害的第二年,青果城地界发生了地动。一时间本地的百姓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地动山摇。一夜之后,幸存的百姓惊魂未定的查看,却发现原本眼前阻碍的高山一夜之间夷为平地,百姓惊恐不已,还以为是神佛降世,如同感念愚公移山一般的派大力神扛走了几座大山。最后才知道是是一场地动把那些高山全部震落,后来过了将近百年之后,青果城才成为如今的青果城。 青果城中还有山,那山,就是百年前地动中仅存的一个。结果百年之后,天意依然不肯留下任何一处山,依然要带走,依然是毫无征兆,依然是惊天动地,只是这一次,不太像是神佛降世愚公移山了。 如今那青果城的城中山还在不在,成什么样子,小孟将军和顾悦行尚且不知道,但是,那百年之前忽然一夜消失的大山究竟去了哪里,他们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出去,若是出去了,那么青果城的百姓,不知道要如何恐慌。 “但是作为朝廷来说,也不能够因为一个有可能的天灾发生就劳民伤财的迁城,而且作为偏向南燕的地方,南燕尚且多地动,已经习以为常,房屋门舍都做了抗击地动的处理,地动似乎有意偏袒南燕一般,对于南燕造不成威胁,结果偏偏在南燕亡国之后不久,发生地动伤及百姓,那么,南燕的那些不甘亡国的臣民,必然不会放过这点。” 小孟将军分析的头头是道,说的也有道理。 顾悦行不自觉的认同,道:“而且南燕是全民信佛的,最为看重报应轮回苍天有眼,如此天灾,流言就会传的更快,人心波动,不是几个命令能够按捺下去的。” 小孟将军点头。 他说道:“所以我们要出去,即便是出不去,我们也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告诉君侯大人和孟将军,此番地动,不过就是天灾,是寻常天难,而且,并未有摧毁什么。也不是什么上天惩罚。百姓不必恐慌,有心作乱着,也不必趁此兴风作浪。” 顾悦行对此实在是佩服:“你和我被困在这里,可以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倒是,还一心想着维护你家大人,维护天下苍生,你家将军大人确实教的很好。” 小孟将军道:“我家大人教我教的很好,你也承认,那么,你可以不可以不杀他?” 顾悦行听到这话,抬头看他,小孟将军坦然的与之对视,道:“我知道你身上带着艾子书,我也知道我们将军上了江湖的艾子书。我知道你来连月城的目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何当时迟迟不下手,也不知道你为何既不下手,也不离开的原因。但是,顾盟主,我家将军是好人。” “我知道你家将军是好人,”顾悦行道,“我也从未说过,他是个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是,他杀害无辜百姓,屠城遍地,难道,是我冤枉他?若是我冤枉他?我当日到达连月城的时候,在我宣读罪状的时候,我是念出一条,他承认了一条。这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顾悦行的问题,小孟将军选择了沉默,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顾悦行,眼中充满了恳求。 顾悦行能够读懂小孟将军的恳求,可是这种恳求无济于事,顾悦行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孟百川做的,那么,他为什么承认?他承认的理由,就是替人承担责任。毕竟这屠城之事,一定是有人做的,这个天灾不一样,天灾是天灾,人祸是人祸,天灾人祸我总是能分得清楚的。他若是要替人抗下人祸这个责任,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小孟将军没来得及开口,顾悦行就飞快道:“能够让你家将军抗下这一切罪责的,数也是数的出来的。要么是他家人,他家里有他的父亲,孟老将军,或者,他的妹妹,京都那位女将军,但是很不巧,他们二人我都查过,和这件事情没有直接关系。还有一个人,你我都认识,而且,他和这件事情,有直接关系。” 这下轮到顾悦行十分坦然的直视小孟将军,道:“小孟将军,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也知道,一旦把这个事情往那个人身上引路,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小孟将军道:“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那个人做的,但是你也知道,有人,特别想要希望,是那个人做的。但是对方,做不到让那个人亲自下手或者亲自下令,所以,对我家将军动了手。” 小孟将军一会儿“这个人”,一会儿“那个人”,说的弯弯绕绕,但是神奇的是,顾悦行都听得懂。 小孟将军也知道顾悦行听得懂,他继续说道:“说白了,有人就是想要挑拨江湖和朝廷的矛盾,因为江湖虽然看起来是一盘散沙,但是这人世间,哪里没有规矩,哪里又没有方圆呢?看起来你们江湖是一个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地方,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啊......那么多武林规矩,那么多的口号,门派也有什么戒律长老,江湖也有盟主,甚至艾子书上写谁的名字,都要经过九重楼中童子的考验......这些......不都是规矩么?” 小孟将军笑说:“所以啊,江湖,也可以凝聚凝聚,然后在有心人士的操控下,狠狠地给朝廷一个耳光,哪怕是不能重创吧,江湖也不会再对朝廷伸出援手的。”他这次的话太多了,比较刚刚絮絮叨叨的顾悦行的话还要多,一字一句,犹如冷风,吹得顾悦行遍体生寒。 顾悦行忍了很久,忍者不反驳,耐心的等着小孟将军一口气说完,而等到他真的说完,顾悦行反而又不肯立刻出声反驳了,他沉默着看了小孟将军一会儿,问道:“说完了?” 他的语气很不好,傻子都听得出来。 小孟将军脸色未变,很是淡定的点点头。 顾悦行头也没回,道:“说完就走吧。” 这下轮到小孟将军不知所措了,他看着拔腿就走的顾悦行,愣愣地抬脚跟了上去,很久不发一点声音来。他确实有点对于顾悦行的反应始料未及了。 同时不知道怎么的,还有点淡淡的佩服。 若是他,被别人一通抢白,早就气炸了,肯定一通抢白,好歹先把气给出了,没想到顾悦行今日如此沉得住气,原来这就是武林盟主啊。 佩服佩服。 ...... 顾悦行也佩服自己。他在前面有意快走了两步把小孟将军甩开远点,然后刻意无声的深呼吸了几口。虽然已经知道这里空气不多,但是如果还是小口小口呼吸,他早晚要等不到寻找到出路,就要被气死了! 小孟将军这话不知道憋了多久,如今一通抢白,虽然话说的很多,但是他明白,小孟将军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个意思:就是这从头到尾,是有心人想要掀起江湖和朝廷的矛盾,说起大的是江湖和朝廷,说白了,代表就是他和赵南星,如何跳起来他和赵南星的矛盾呢?那必然就是造成冲突。 赵南星虽然年岁上大不了他几岁,但是他是官府的人,深谙此道,聪明狡诈的不得了,根本不会随便上当,从赵南星三令五申的不让他在踏足京都的用意来看,赵南星只怕早就知道有人要对立江湖和朝廷了。赵南星知道,孟百川知道,连那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小孟将军也知道。 那既然都知道,好歹只会他这个同样被算计的江湖盟主一声啊! 这是顾悦行险些被气死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小孟将军的意思就是,既然赵南星那里下不了手,那就冲着他来,无法直接制造他和赵南星两人之间的矛盾,那就下手赵南星的手下的得力干将,于是孟百川就理所应当的倒霉了。而小孟将军有一些话,他或许无意中说出来,也或许无意中点破,但是顾悦行却知道。 小孟将军在怪他,怪他只看表面证据,只抓表面证据,不知道或许孟百川是被人陷害,或许他真的杀了人,或许真的该死,可是若是真的死了,他就中了计谋。 这边就是毫无退路的事情。 孟百川铁证如山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他,又不能够死,或者说,不能够死在他手上。因为孟百川的死,会成为赵南星的对手至关重要的一步棋。这一步棋,走下去,赵南星可能会死,天下可能会遭殃,生灵或许会涂炭。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孟百川就可以不用死吗? 第165章 “跑” 顾悦行并没去问小孟将军,因为小孟将军无权决定孟百川是否该死,而且站在权衡的天平上,不管还是作为朝廷中人,还是作为孟百川的得力干将,小孟将军都会站在孟百川这边。 站在另外一头的顾悦行可以说是孤勇者,孤是真的孤,勇之前是否真的勇他不知道,但是现在,若是不勇,也是走不下去的。 他万幸赵南星还是个讲道理的朝廷掌权者,否则,以赵南星的心眼,他能够被弄死一万次。 因为之前谢明望背地里和他说过,作为掌权者,其实赵南星并不聪明,至少在历代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中,他真的不属于聪明的一个。 甚至来说实在是太笨了。 “卍夫人曾寥寥想要利用你来制造江湖和朝廷矛盾,聪明人的做法是直接把你给铲除掉,虽然你是个江湖盟主,可是这江湖就意味着风波不平,既然风波不平,可以淹死小鱼小虾,弄死个大鱼,江湖上又不是没有例外。” 谢明望说地傲慢,同时已经下意识的把那个幕后敌对者的帽子直接丢给了曾寥寥。 顾悦行闭着嘴,听着谢明望轻描淡写的说些若是赵南星聪明的话应该会做的聪明事。听到顾悦行后背凉寒冷。 “卍夫人选中你,难道只是因为你是武林盟主?我觉得不尽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你的祖上和宋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这一类的,是江湖人,同时祖上曾经和宋城中权贵有过仇怨的,并不少见,多得是。这就好像朝中也有和江湖有仇怨的.....大家都是人,说是江湖庙堂分的清楚,可是这天下海天一线都寻不到尽头,还想分清楚人际关系?” “但是卍夫人既然选了你,那么就除掉你,除掉你,再选择一个有能力又有足够的妥帖背景制造矛盾的就需要时间了——这就和行军打仗一样,输赢看得其实并不是什么各自有什么大将,而是看对方有多少废物,再看看自己,得多少上天垂青。” 顾悦行这时候抬头,说:“所以这就是运气?” 谢明望也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道:“运气比重很大。其实人这一生,回顾一下,多多少少都是占这运气的。就好像我,我运气一般,不好不坏,没什么天赋,但是因为我家中有人脉,而我呢,没有什么经商的脑子,也混不成科举——我家祖上行商,士农工商嘛,所以对于商人出身的子弟要苛刻些,不是不能参加科举,而是非要出类拔萃者不可。那些选出来出类拔萃的弟子中就肯定没有我。所以就送了我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去了人间界学医,将来多少不愁给自己养老,那会运气好,选中了。” 顾悦行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思考谢明望这些话中的真假成分,低声说:“可是你的医术并不算是泛泛。” 谢明望仰头大笑:“这也是我的运气,我出乎意料,针灸学的很好,”他放慢语速,缓缓道,“我人间界的师父和我说,学医这事,在精不在多,就让我专心的学针石之术,所以你看我好像医术不错,其实我也就这一门,算是出类拔萃。” 谢明望好像最后开了个笑话,但是顾悦行笑不出来。 那个时候他笑不出来,如今,他更加是笑不出来了。 ...... 小孟将军依然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这四周森林地上生的草叶都十分的肥厚,原本并没有仔细看,如今才发现这地上并没有什么杂草,虽然都是绿油油一片的茂密,但是仔细一看,其实确实藤蔓,非常壮实的根茎紧紧贴着地面,甚至连那些靠近地面的叶子都生了白色的根须,那些根须直直朝下,有的已经钻进土中,有的还暴露在空气里,触手一抹,根须上有一丝湿润。顾悦行不是很确定,这些藤蔓如此的演变到底是在争夺水分还是营养。但是所谓阳光雨露,缺一不可,从他们是从暗流中来到这里看来,这里应该不缺水源,那么就应该缺少阳光,腐烂的叶子在阴暗的地方只能够腐烂,并不能够在阳光下变成养分滋润土地。所以小孟将军深一脚浅一脚,是因为深的地方是很多烂泥,浅一脚的地方是较为少许的烂泥。 顾悦行还发现,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中,有很多的植被已经从单纯的植物变成了具有攻击性的植物,例如那些在书中一贯都是柔弱的藤蔓绿萝,他在这里看到的绿萝,甚至在叶子上生出了细密的小刺,带着钩子,想小时候玩啥时候摘下的苍耳的刺,顾悦行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他的手指拂过一片绿叶,却被割伤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止不住的流出来,血低落到叶子上,那绿色的叶子甚至在他的面前有了一丝的颤抖,那叶子好像通了人性一样,迫不及待的合拢了叶片,把那一滴血包裹起来,十分慎重的样子。 后来过了很久,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经过了很多很多的绿萝,他的手指的那一道伤口,依然止不住的流血。血流的不多,细细的血线,但是止不住。那血丝一丝一缕,划过绿色藤萝,沾染在衣摆的布料上,沾着血迹的衣袖略过绿萝,都带起了一阵被忽视的挽留。 等到小孟将军发现周围的绿萝特别多,甚至多到过分的时候,他扭头过去,已经只能够看到半个顾悦行了。说是半个,是因为顾悦行中间半截身体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绿萝紧紧的缠绕了起来,而一向应该警觉的顾悦行此刻却目光呆滞,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的身体前倾,脚还在不知觉的向前迈步。 小孟将军最初以为是有人作祟,大喝一声,那绿萝似乎真的抖了一番,但是却缠绕的顾悦行越发的紧张起来,而且在小孟将军过来的动静的时候,绿萝居然也如同通了人性一般,开始想要试图扯着顾悦行往后退。要不是顾悦行的惯性还在向前形成了一种牵绊,只怕绿萝真的就得逞了。 小孟将军上前,一脚踩上了地上正在鬼鬼祟祟往后褪去的绿萝枝条。果然这一招没用错,那绿萝在他脚下一开始还想要试图装作一颗纯粹的植物,最后看小孟将军踩着不松脚,最终安耐不住开始试图扭动抽离出来。地上是烂泥,是积水,那绿藤的枝蔓,扭动的像一条狡猾的蛇。 一般来说,小孟将军在平时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心善,除非饿的不行,他在行军打仗的时候看到蛇都不会轻易杀生。看到都装作看不到。但是这一回,他死死踩着那脚下的“蛇”,只因为那条蛇试图带走顾悦行。 小孟将军冷哼一声:“做梦。” 他说完之后,才看到顾悦行鲜血淋漓的手,他的手上并没有明显被划破的伤口,但是却满是鲜血,绿色的藤蔓紧紧的缠扰,如同绿色的蚂蟥,贪婪的吸吮着新鲜的血液。 小孟将军俯身看了看,顺着那颗藤蔓,最后看中一处,拔出靴子中的匕首,冲着那个最初的根茎就劈了一刀! 刀落刀出,小腿粗细的藤蔓居然流出了浓厚的黑色的液体,嗅来有明显的树叶的清苦,还有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 而同时,那个缠绕顾悦行的藤蔓开始更加剧烈的抖动起来,小孟将军没有犹豫,对准那冒血的地方,又是一刀。藤蔓受惊之下,立刻松开了顾悦行,开始如同蛇一样的在空中扭动,小孟将军趁机把顾悦行从那空隙中“掏”了出来。同时,一个就地翻滚,躲过了那藤蔓的一击甩鞭。 他瞅准机会,纵身上前,用借着藤蔓自己的力气,在蔓条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开的藤蔓的枝条随着甩动,把里面的汁液甩到了别的植物上,一时间,尝到了新鲜养分的植物全部动了。甚至匍匐在地的小孟将军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手掌下大地的颤栗。 给他的感觉是什么呢? 是那些植物,纷纷准备挪动根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一样,纷纷开始朝着这个地方聚拢。这里死了一个同类,并且很快就会成为它们的食物,先到先得,它们饥饿多时,已经迫不及待。 但是很明显,在此地的“食物”不单单只有那藤蔓一个,还有浑身是血的顾悦行。人类的血液能够让那个藤蔓跃跃欲试,那边必然也会是别的植物的美餐。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把这个“美餐”带到安全地方,以免变成这些饥肠辘辘的植物的残渣。 好在顾悦行虽然混沌,但是手脚还是灵活的,随着他的拖拽,走的磕磕绊绊,也不落脚步。小孟将军用匕首割下一角衣袍,潦草的把顾悦行手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裹着一块寻来的石头,丢到了相反方向的远方。 然后扯着浑浑噩噩的顾悦行迅速离开。 背后,是隐约越发明显的地动,鼻尖是带着血腥味道的苦气。 小孟将军不知道这里的这种地动,会给外界带来什么影响,但是他只能跑,不停地跑,跑的越远越好。 *** 顾悦行醒来的时候,他面前有一堆篝火,不见小孟将军,被扒的快要只剩下里衣,然后后背和手都被包扎的严严实实,他眨巴一下眼睛,和面前那个举着几张大叶子不停地“煽风点火”的一棵植物“面面相觑”。 没错,面前是一颗植物,通体绿色,很像是绿萝,又像是竹子,但是,它头顶上还开着一朵像牵牛花的小黄花朵......如果说这一切已经足够的诡异,那么这朵花用自己身上仅存的几片叶子在篝火旁边不停地扇风......这个场景就让顾悦行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起来。 那小花朵的反应要比他快,看他醒了,居然朝着他点了一下头顶的小黄花,仿佛是在对他点头示意一般。顾悦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清醒还是愣住了,居然也跟着点了个头,若不是他浑身没力气,嗓子冒烟说不出话,可能还会开口打个招呼,客套一句:“阁下是什么花?” 顾悦行倒还是存在一些理智的。 他努力摆平心态,努力回忆自己意识最后的景象。 他记得自己当时越走越累,越走越和小孟将军的距离拉扯的就越大,他想要开口,呼唤小孟将军等一下,他好像开口了,可是小孟将军没停下,依然往前走,他也记得自己急了,可是脚步沉重根本追不上,于是他就叫的更大声了,但是小孟将军依然听不到,依然埋头只顾着往前走。 他后来觉得这不行,脚下宛如拴着铁链一样,千金重。他低头一看,脚下果然,千金重。但是不是因为脚下是铁链,而是有东西,在牵绊他。 居然是绿色的藤萝,他皱眉,脚下沉重让他没办法直接踢开,只能弯腰去想要伸手扯动,把那些牵绊住他的脚的藤蔓扯开,结果一低头,一伸手,却被自己面前的鲜血吓了一跳。 他竟然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满手都是鲜血的,他满手都是血,而且毫无知觉,流个不停的鲜血从他的皮肤中不停地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滴滴的血珠子,不停的一连串的滴落,而滴落的血迹,一滴都没有落到地上,反而被那些藤蔓,一滴不落的接住了。 他竟然在当时,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害怕,而是觉得神奇。 太神奇了,他惊呼。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食指滴落一滴温热的鲜血,滴落到一片叶子上,那叶子上原来生了细小的绒毛,真好好的把那一一滴血给接住,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叶子接住了血之后,竟然自动卷曲起来,卷成了一个小包袱,非常郑重地把那一地血给好好的保护了起来。而与此同时,那叶子就好像带着石头的重量的荷叶一样,在一片绿叶中沉默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新叶子,长开叶片,非常郑重且期待的,再等待他的下一滴血。 “它们在等我的血,”顾悦行当时心想,“就好像那些等待母鸟归来投食的雏鸟。” 他生出了一种怜爱之心,但是他忘记了,大自然中的雏鸟,是不会吃掉喂养自己长大的母鸟的。 第166章 “弱草强食” 所以说,顾悦行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差点化身成为一只母鸟。 不对,没有任何一只母鸟会如此的牺牲自己,他那番行为,简直是鸟雀见了要落泪,禽兽看了都要沉默。 顾悦行正沉默着,冷不丁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过来,不是地动,而是仿佛洞外的是一个正在逼近的猎人,没错,猎人,但是是个块头很大的东西,走起路来咚咚有声,比熊还要有动静。 或许是个体积很大的熊也不一定,顾悦行想着。 那朵篝火旁边的开着小花的绿萝瑟瑟发抖,好像已经提前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顾悦行本能的想要去够形影剑,伸手一捞,捞了个空。他的剑不见了!顾悦行这才急了起来,一个江湖人,没有了随身的宝剑,等于死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要死在一头熊的手上了吗? 那声音逐渐逼近,等到他确定那声音并不是熊而是一个人的时候,刚刚那股肃杀又一下子消散无踪了。确定了是人,是个块头很大的人,可是对于江湖人的顾悦行来说,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凶险,他调息了一下,内力还是未曾恢复圆满,可是那种对于危险的感知和内力没多大关系,反而更多的是江湖经验所带来的本能,所以顾悦行也没怎么动。 ... 小孟将军捧着一堆食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呆滞的顾悦行。那把他的形影剑真背在小孟将军的背上,背的歪七扭八,十分的违和。 他看着直勾勾看着他的人,以为顾悦行还傻着,也没打招呼,自顾自的说道:“看来是不会死了。” 小孟将军这种既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行为令你顾悦行捉摸不透,顾悦行直觉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与其直接开口问询可能导致被隐瞒,顾悦行决定不动声色的观望一番。 结果下一刻,坐下的小孟将军把用衣摆拢住的东西散开,发现是一对红彤彤的果子,那果子如同拳头大小,通体圆润,只有一处长着绿色的结蒂,虽然市面上也有红色的果实,但是从未见过红的如此透亮的,看起来十分的危险。 小孟将军大概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果子,他拿起一颗来闻了闻,十分警惕的看着那果子,看起来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咬一口,他的肚子咕咕叫,现在的选择几乎就是没有选择,要么填饱五脏庙,要么活活饿死。 小孟将军原本一直看着那个果子,神情严肃,可是过了一会,目光开始逐渐偏移,把意味深长的目光转移到了顾悦行身上。 顾悦行心中一个不好,开始无声的怒骂小孟将军不怀好意。 果然,小孟将军看了顾悦行一眼,对着顾悦行晃了两下红彤彤的果子,道:“要吃吗?” 顾悦行没说话,也没动作,保持着原来刚刚见到小孟将军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洞内有篝火,十分的温暖,也同时驱散了从林地一路而来的潮湿。他以为小孟将军会把那个果子递到他眼前来蛊惑他下嘴,但是小孟将军只是随意的问了他一句,就把果子给收了回来离开了,留下了在他转身之后立刻面露困惑的顾悦行。他注意到,小孟将军走的时候,连同那两个果子一起拿走了。 过了一会,去而复返的小孟将军手里依然捏着那两个果子,只是另外一只手多了一个石碗,那“碗”粗糙的很,一看就是刚刚凿出来的,还洗了洗,整个石头碗湿漉漉的。就在顾悦行不知道小孟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时候,小孟将军就把那个石头碗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篝火上,倒上了水,等到水沸腾之后,小孟将军才把其中一个果子放了上去。 那个果子被水一煮,不久就开始发软,并且散发出来一种十分催逼味蕾的酸甜滋味。顾悦行的口水立刻溢出,他小心翼翼的吞了一口口水,但是并没有逃过西奥孟将军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拔出匕首,擦拭了一把,然后当着顾悦行的面,狠狠的把那个果子给戳烂了,他看着受惊的顾悦行还盯着那已经变成一碗浓稠红汤的不明物体,挑眉道:“看着,我是这么做的?学会了吗?” 顾悦行一开始不明所以,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小孟将军说:“等下,看着我吃。” 顾悦行立刻不满。 他如此明显的情绪转换,在小孟将军眼里透明的如同孩童,孩子是很容易逗弄大人发笑的,小孟将军也笑了。 笑意转瞬即逝,他又换上了凶狠的严厉:“我不是开玩笑,你听着,看着我吃,我吃完之后,你数数,数一百下,一百下之后,我如果没事,你就把另外一个果子如法炮制的吃了。” 他说完才觉得傻,他如果没事,直接给顾悦行煮了吃了不就得了。 现在顾悦行傻傻呆呆,万一一不小心把洞给点了,他们今晚出去就要被那些成了精一样的植物给当成肥料吃了。 小孟将军道:“如果我吃了之后,醒不过来,你就别吃它。知道吗?碰到不能碰。” 顾悦行一直默默的听小孟将军说,他已经明白小孟将军是在以身试毒,试验无毒才敢让他吃,他是好意,顾悦行也知道。 虽然因此顾悦行感觉到了一点内疚,但是他还是想知道,小孟将军之后的安排。 小孟将军递了一壶水给顾悦行,那水壶都是临时用竹子给做的,十分的粗大。他还说:“放心吧,这竹子死了,不咬人。” 这原本还挺放心的,听这一说,反而就不放心了。 顾悦行十分警惕,小心翼翼接了过去,结果手指刚刚挨上那个竹筒,冷不停的就觉得指尖一阵刺痛,就好像他触摸的不是一个竹筒,而是一束仙人掌。 小孟将军一看,了然道:“你手上的血迹溢出来了——这里的植物跟蛇一样,蛇头死而不僵,只要闻到血腥味,就算是这竹子被砍掉做了水壶,都会拼命咬一口。刚刚差点把你吃掉的那个绿萝就是这样,你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估计就是因为那绿萝中有一种东西可以令人麻痹,或许这里原本有一些草药——那是肯定的,这里远离是茫茫大山,草药是肯定会有的,估计是那些草药后来被这个绿萝给吃了,那些原本可以作为麻醉散的药草被绿萝吸收,令它的汁液产生了可以麻醉的能力。想来这山林中没有了猛兽,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一般来说,在自然界,食肉的猛兽会捕猎食草的动物,食草的动物根据草叶的丰美而迁徙种群,所以草木是自然界作为低等的存在。结果在这片百年前就陷入底下的奇怪世界中,成为霸主的,居然是原本最为令人看不起的草木? 顾悦行心中震惊不已。 又听小孟将军说:“可惜了,这若是随便来一个人间界的弟子,看到这一切,估计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小孟将军叹息完毕,看着已经被吃空的空碗,絮叨个不停,就好像下一刻就说不出来话那样的不停:“要是来一个人间界的人,也好歹能看看你是怎么回事啊?我是跟着孟将军的,不是跟着君侯的,对于医术真是一无所知——不过跟着君侯也没用,他和人间界有仇,发誓不再用人间界的医术。哎,难道你就是这样了?天意如此吗?” 小孟将军说:“我只知道麻醉散可以令人不觉疼痛,可是这种能让人变得痴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天底下竟然有天然的草药,可以直接令人变得痴傻?若是果然如此恐怖,那这片地方还是不要见天日的好,也不要管什么有心人无心人了,在这种如同金山一样的东西面前,再无心的人,也会被催出心肝的。” 他絮叨半天,只觉得是对着一个傻子说话,虽然暂时填报了肚子,但是接下来能怎么样还两说,干脆就躺下,闭上眼,阖眼之前,他说:“你数数吧。数一百下。” 他说完闭上眼,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用来催眠的数数。 正在疑惑地时候,他听到顾悦行的声音,声音虽然慢慢悠悠,但是神智好像是明白的:“你也没说,万一你醒不过来,我之后要怎么办?把你吃了吗?” 我去!我居然没想到这个办法! 小孟将军把原本半阖的眼睛一下子给睁开了。 他回头,看到了一脸无语但是看起来已经恢复神智的顾悦行,他警惕道:“我是谁?” “小孟将军。” “小孟将军是谁?” “是你。” “那你又是谁?” 顾悦行翻了个白眼:“你是你,我是顾悦行。” 他这个白眼最终终于让小孟将军确定,他是真的恢复神智了。 小孟将军大喜,同时又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发现:“看来那东西只能够让人短时间变成傻子啊......可惜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实验这个东西把人变成傻子之后能做什么。” 顾悦行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孟将军挺实诚,耸肩回答道:“看看能不能听话啊。若是这东西好用,用到对手敌人身上岂不是美滋滋?给” 顾悦行挖苦他:“小孟将军到现在了,都不忘了时刻为朝廷军营考虑,真是忠君爱国。” “客气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孟将军很是熟练的接受了这份“夸奖”,同时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应该可以坦然的寻找出路了。” 顾悦行皱眉,他发现自己意识模糊的那一段时间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和信息:“为什么要再过一个时辰?” 小孟将军说:“一个时辰,是那些其他的植物把刚刚的绿萝吃干抹净的时间。吃完之后,那些植物会因此而沉睡一番,但是想想你的清醒时间,大概我们也就只有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能够寻找到出路。” 顾悦行皱眉,眉头很深,问道:“我无意识了多久?” 小孟将军说:“半个时辰。如果说是你完全丧失意识,半个时辰。” 顾悦行更加皱眉了:“什么示意?完全?” 小孟将军回答:“完全的意思就是昏迷。你原本还能有所动作,能跟着我跑,也能有所反应,甚至有一段还能抽剑抵抗一番,但是那个时候你的反应迟钝,我说什么,你的眼神都是呆滞的。好像在努力反应我的话,又好像脑子听进去了,但是身体没办法解读意思。” 顾悦行问:“后来呢?” 小孟将军说:“后来你就晕了呗。然后就把你带来这里了。”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那个篝火旁边的小花,那花朵被他指之前,一直用那花朵冲着他们,好像在津津有味的听他们聊天,猛地发现谈论的主角变成了自己,那小花朵竟然开始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伸出两片小绿叶子在火堆旁,若无其事的烤火。 顾悦行:“......” 小孟将军:“......”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小孟将军终于说:“说来你可能不信,这山洞,是人家的。” “哈?” 小孟将军指了指那朵小花:“咱们两个人如今是寄人,不对,寄花篱下,说话客气点。” 顾悦行:“......你没病吧?” 小孟将军道:“不许你在主人家说脏话!” 结果那花朵也转过“头”,看起来十分的严肃的点了点头。 顾悦行觉得自己要疯了,要么就是小孟将军疯了,他道:“你是不是也被那东西给伤到了?” 顾悦行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果然在小孟将军的额头上发现了一抹血丝,他大惊小怪:“天哪!你果然伤到了脑子!” 小孟将军啪一下把顾悦行的手拍了下来:“严肃点!我们这是在做客!” *** 若非毫无必要,赵南星实在是不太乐意去李奎家做客。但是没办法,这位李大人,是朝廷和江湖都服气的“穿山甲”。 若是细细将来,他的故事也十分的无聊,那就是:李奎原本是朝廷钦天监的人,之后一次他奉旨前往越州主持建立佛塔,结果半路被俘虏,最后被一个江湖侠女给救了,他竟然为了报恩,给以身相许了。然后还辞官,当了个江湖人,还有个穿山甲的名号。 赵南星和他的恩怨比他的故事还长,反正,赵南星看到李奎就辣眼睛。 第167章 “公报私仇” 李奎不怎么愿意见他,名义上说是不怎么乐意待见“昔日同僚”,当然嘴上也是这样说的。 赵南星在听到这个借口的时候一声冷笑:“昔日同僚?好大的脸......是他是皇亲一品还是我是官位四品?” 赵南星说话之间,便瞄到了那一角落鬼鬼祟祟的影子。 李奎祖上一直都是钦天监的,从小就跟着祖父和父亲昼伏夜出爬观星台夜观星象,皮肤捂得比宋城的贵女们还白,所谓一白遮三丑,据说李奎小的时候还不怎么看出来,到了少年时候,皮肤白,瘦,总是容易害羞,加上昼伏夜出,常年待在钦天监不出门,偶然亮相时候,还一度被误认为是姑娘家。引了一场十分好笑且又有趣的误会。 如今在看面前晒得黝黑发亮的李奎,不对,现在应该叫“穿山甲”更加合适。 赵南星心中感慨万千,他道:“我现在才理解那句诗句。” 李奎亲自给不情不愿的客人奉茶,闻听便问道:“什么诗句?” “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赵南星说,“虽然这诗句不太吉利,不过倒也算是说得过去。” 李奎一听这个开头,心里一咯噔,就知道接下来赵南星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赵南星嘴角勾出一抹笑:“那郡勇侯的小侯爷,至今都对那‘青衫少女’念念不忘,我听说他时至今日还喜欢让手下妾室穿青色衣裳,可见是情深啊。” 李奎冷笑:“情深?一边情深如故,一边娶妻纳妾一样不落,这就是宋城贵人的情深。就好像我的母亲那样,那位大人口口声声不忘旧情,还缕缕引得家中河东狮上告,引得我母亲在命妇里难堪,这种所谓的深情,实在是令人唾弃。” 赵南星道:“你的想法确实独特,尤其是在宋城一片对于那位大人赞誉之时。” 李奎道:“都是名利场上如鱼得水之人,真若是情深如海珍贵无比,必然是珍重再珍重的放在心里,生怕自己错过一点,给心爱之人带来一点麻烦。可是那位大人,却从最初到之后,一直在把我母亲挂在嘴上,他虽然并未在明面上提及,可是于他来说,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观察中,他即便是当年真的动心过,如此到了现在,那当年一点点的心动,在那一片的赞誉和美言中,也变了味道。” 相信假以时日,那个对只有一面之前的青衫少女念念不忘的少年侯爷,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用深情来给自己编织一个挡箭牌或者合体的衣服。 很早就看透这一切,并且是受害者的角度来看的李奎,对于那位少年侯爷的“深情”别说感触了,没当场翻个白眼就不错了。 确实,李奎当年还是少年时候,就对那位大人十分的抵触。他的抵触有所根基,也是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人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无意识的就会带上“孩子心性”以及对于“母亲的爱慕者的抵触”的心理上。大家都当他是个孩子,都当他说话的是气话。 就连他母亲也是一样。 他曾经对赵南星说,他有朝一日会把母亲带走,离开宋城,离地远远,再也不要和这些是非纠葛上关系。 当时赵南星是明显不信的,赵南星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因为就连赵南星都觉得,自己是走不出宋城的,那么,连天之骄子的赵南星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柔弱的,白瘦的会被误以为是个女孩儿的李奎,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李奎回忆往事,道:“当时,连我母亲都不信,不信我会带她离开宋城。” 赵南星道:“我当时也不信啊。结果你做到了。” 李奎说:“是的,我做到了。” 他果然脱离了宋城,并且虽然困难,却依然带走了母亲,同时,他的妻子,那个江湖女侠,在他们离开的夜晚,穿着夜行衣闯入了那个大人的府里,放了一把火,什么都没有毁掉,只是烧毁了那件挂着他母亲年轻时候画像的房间。 然后,走的干干净净,从此和朝廷断了联系。 之前的同僚,少年的玩伴,就连他父亲,都单方面的和他们母子俩断了。 赵南星道:“我找你,可是不容易。” 李奎提醒他:“并不是你找到的我,而是我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是是是,”赵南星承认,他现在有求于人,自然是服个嘴软,“多谢李......我如今要怎么称呼?” 李奎说:“便就叫李奎就好。我娘子和我母亲皆如此称呼,自由自在。” 看得出来,李奎十分喜欢现在的一切,无功名,无利禄,却多了别人没有的自由自在。 赵南星开小差想,大概李奎算是这些年来,脱离宋城的第一个人了吧。 李奎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武林盟主失踪的事情。” 赵南星:“......哦。” 差点忘了,李奎的娘子是武林中人,据说名气还不错,在江湖叫得上名号。现在,李奎也算是半个江湖人......了吧? 李奎道:“这里是武林盟主最后失去消息的地方,然后这里还发生了地动,引发了山崩。所以,我来了。” 李奎如今态度,和当年在钦天监时候差不多,说起正事的时候就是不看人,看着就是个目中无人的愣头青。但是人家最后还是令人服气。所以李奎后来脱离宋城,以白丁之身投身江湖,有个武林高手的老婆在旁,居然还能得一个穿山甲的名号,看得出来,这靠的可不是什么裙带关系。 赵南星这一下子正视了李奎的江湖身份,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和江湖人李奎打交道了,直愣愣道:“那你来干嘛?” 李奎一下子沉默了下去。他看了赵南星一眼,那双眼睛里透出万种情绪,赵南星苦读一番,也只能在其中读出“你傻了吧?”“你果然傻了。”“你是不是傻?”等等这些内容。 李奎忍了忍,终于道:“是你自己上门来的,我来青果城而已,又不是来你下榻的府上。” 赵南星:“......好吧。” 李奎住在青果城,甚至住不起店,他是借宿在城里一家菜农家里,来的时候甚至还是搭了京城送菜的板车。他给了主人家一点钱,那主人家除了给他收拾一件干净房间之外,每天还给他供应两顿饭,其实也就是一起搭伙吃罢了。早饭和晚饭,晌午饭主人家要进城买菜,家里不开火。李奎也是要进城,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绕整个塌方的山头转悠了几圈,还前前后后带走了好几兜的土。 赵南星上门的时候,李奎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啃着早上在城里买的胡饼,一边看着那几个捏好的小泥巴山。 这个时候,赵南星问他:“你有什么办法?那里不单单有武林盟主,还有我的手下的将士们。” 李奎道:“都有谁?” 赵南星犹豫了一下,说:“孟百川,还有.......小孟。” 他说完,小心翼翼观察李奎神色,奈何如今的李奎早已经非昔日李奎,脸黑皮厚,根本看不出任何喜怒情绪。 他听到李奎轻微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咬了一口胡饼,咀嚼,抽空,“哦”了一声。 赵南星道:“就这?” 李奎略微抬了抬眼皮:“不然呢?” 赵南星闭嘴了。 李奎慢吞吞吃完胡饼,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才指了指桌上那一个个小泥巴山,道:“这山......怎么说.......不好救。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武林还能再出新的盟主,你如今是名声赫赫的君侯,想要为你卖命的人从宋城排队到东海,你还能挑不出几个忠心耿耿的?” 来了!果然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公报私仇!终于来了! 赵南星活了二十几年,终于亲眼见到了明晃晃的公报私仇!这一切,可以说是十分的有意义,可惜这见证者只有自己,多少是有些丧气了。 赵南星道:“好吧,就算是这样,你也得说一说,是什么原因吧?” 李奎道:“这山中有活物。” “......这不是废话么?”赵南星心想,也没人说这山是死山啊,这山上的生灵万物,植被花草,不都是活的么?难道还有旁的活物? 他觉得不能够如此直接的否定李奎的说法,既然李奎说,这山中有活物,那么这“活物”,说不定是我们想不到的别样的东西。 于是赵南星小心翼翼问道:“什么活物啊?” 李奎说:“很多,有的是藤萝,有的是竹子,还有一些松木之类.......” 赵南星:“.......” 所以就是纯粹的公报私仇吧? 这也是往事。 小孟将军年轻,生的漂亮,却是一副武者心肠,自幼的志向就是要为国效力,上战场杀敌报效国家。他十八岁那年,跟着孟百川回城,被一位贵族小姐给一见钟情了。 军中的将士一般都是名门子弟,尤其是孟百川率领的西营君。在西营君中一半的,最后都会调取到宋城中,成为皇亲的贴身护卫,之后再根据家世,能力等等加官进爵调往别处。这些先不论,且说容貌,都是佼佼者。所以每次西营在城外训练归来,城中主道两边的酒楼雅间都会被贵族小姐订购一空,谁家红颜不爱武装?反正也是门当户对,朱门对朱门,就算是真的出个白丁,能够如西营,将来前途毕然不可限量,贵女入寒门的也可以算是一桩佳话,于是那些家族的家中主母也不会拦着。 结果没想到,那对十八岁小孟将军一见钟情的贵女,早已经有了婚约。便就是眼前的李奎。 那小姐回去之后就吵着要取消和钦天监正使长子的婚约,直言看中了西营的小将军,若是父母不从,就干脆出家,追随大公主而去,青灯古佛伴随一生。 结果闹了许久,真的给那小姐闹成了,两家和平的解除了婚约,那位贵族小姐,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十八岁的小孟将军的未婚妻。 小孟将军莫名其妙,在尚未见到那位贵女容貌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的在朝中有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准岳父”,以及,一家子看到他就翻白眼的钦天监司。 小孟将军当时年纪还小,不到成婚的年纪,于是先定了婚约,之后到了年纪再成婚。没想到那小姐命薄,还没来得及等到小孟将军的花轿迎亲,就因病故去了。 那小姐走的时候挺平静,心满意足的在小孟将军的怀里故去的。小孟将军得知消息的时候连夜从军中打马而来,盔甲上还沾着寒露的凉意,他把比盔甲还冷的小姐搂在怀里,眼泪滴落在了小姐苍白的脸上。 经过了一年多的相处,小孟将军已经开始逐渐的接受这个敢爱敢恨的贵族小姐了,他会在从军营中回来的时候,接过楼上小姐抛下的花,别人的花都不接,只接小姐的,小姐总是送他芙蓉,因为那是小姐的名字。 小姐对他念诗,还写在了花笺上给他,全是她的名字,“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芙蓉芙蓉,小孟将军在小姐的墓碑上,写上了孟氏的名字。并且在小姐的墓前种下了一颗芙蓉。如今多年过去,小孟将军依然截然一身,那墓前芙蓉年年都开花。 ...... 赵南星道:“算了吧,何必呢,就算是死,我还是想要让小孟死在那芙蓉花下的。” 如果可以,李奎可以接一句“没关系,那山中也有芙蓉花”,可惜没有。李奎叹了一口气,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对上了赵南星审视的眼神,他便就知道了,赵南星果然是误会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人间界的弟子......” 这一次同样话没说完,就又被赵南星幽幽审视的目光给打断了,同时,赵南星道:“我不是人间界的弟子。” 不是就不是吧,李奎耸了耸肩,起身去寻了一根绣花针来,当着赵南星的面,戳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来一滴血。接着,他当着赵南星的面前,把那一滴血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接着,然后开始缓缓的绕着那几个泥巴山包开始转。 这一系列操作看得赵南星皱眉,可是很快,他就忘记了皱眉,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其中有一个“小山”在那一滴血经过的时候,迅速的长出了嫩芽! 第168章 “世间万物皆有年岁” 说是小嫩芽也行,说是蛇更像,因为那个东西十分的灵活,而且有目标,它飞速的生长,几乎在眨眼之间就从一个嫩芽长成了一个长度比手掌还要长的袖珍藤条,它灵活的,在一阵尖叫声中飞快的接下了那一滴血,然后小心翼翼的包裹到了那其中一片食指大小的叶子里。 一片叶子已经心满意足的接到了鲜血,另外一片就有了“意见”,它长开绿叶,十分期盼的等着另外一滴血的滴落,久等不来,开始有了一丝丝的颤抖。 要不是赵南星被那一声尖叫吵得无法专心,他都想要催一催李奎快在给那小叶子一滴血了。 “看那小叶子委屈的.......” 顾悦行十分快速的吞下了差点脱口的那句傻话。然后扭头对着李奎说:“闭嘴。” 李奎“嗖”的一下闭上了嘴。 李奎道:“我尖叫了是吧?” 他很想听到赵南星否定,可惜赵南星没有。他十分实诚地回答说:“恩,没错,你尖叫了。” 李奎:“.......” 赵南星无视了李奎的尴尬,而是冲着那依然在以等候甘霖的姿态等候李奎的血的嫩芽示意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奎轻咳了两下,缓解了刚刚忽然尖叫的沙哑,反问道:“我这是来问你的,你反而来问我?你才是......你虽然不是人间界的弟子,可是你对草药这种事情不是比我精通?这种是什么鬼东西?” 赵南星道:“南方深山中确实有一些植物是可以食肉的,会在花朵中散发香甜滋味以吸引使食蜜的飞虫,等到飞虫被粘腻的花蜜粘住动弹不得,花朵就会把花瓣关上,直接把飞虫吃掉;也有以叶片捕捉蚊虫的草叶,但是......都不是会对人血如此趋之若鹜的。因为根据药典记载,我提到的那两种植物,在当地算是十分常见的,甚至当地人会把这两种植物从山中挖回家中种植,以此来驱散一些蚊虫。可是这种的.......” 眼前这种的可和那人间界提到过得不一样,这种,明显就是闻血而动,并且十分贪婪,而且如果他没有看错,这眼前藤蔓,好像要比刚刚,长高了不少? 为了确认他没有看错,他还招呼李奎道:“你看看,是不是比较刚刚,大了一圈?” 李奎道:“当然大了一圈,刚刚都还没有呢。” 赵南星道:“不是这样,是比刚刚接住你第一滴血之前,要大了一圈,你的血,已经被吃掉了。” 李奎一愣,这才发现那藤蔓的叶片居然又舒展了开来,那叶片上干干净净,哪里有过鲜血的痕迹?而且那叶子也已经不再是新鲜的嫩黄色了,成了一种纯正的绿色。 李奎有点颤抖,使得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像是卡了一样:“刚刚,是两片叶子吧?” 他没记错的话,刚刚是从两片嫩芽,长到了一支细小的藤蔓,但是从头到尾,也就两片叶子。他记得清楚,可是现在,又有点不清楚。 李奎指了指那面前的藤蔓,道:“刚刚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它一片叶子接住了我的血,然后另外一片叶子也想要.......” 赵南星肯定回答他:“你记得没有错,是这个数量,只不过现在,是四片叶子都还想要你的血。小心!” 话音刚落,李奎就感觉自己的食指的皮肤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柔软,像是一阵风拂过,又像是划过了一片羽毛,他低头一看,发现他手指的时间里,那藤蔓长得更高了一些,已经可以勾到他站立的手指高度,此刻正在不动声色的卷住他的手指。而那根手指上,有一点刚刚扎出的血点。 还挺舒服的,微凉的叶片温柔的卷着他的手指,很好的抚慰了那还有点微痛的地方。 忽然,赵南星一声厉喝:“抽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赵南星就狠狠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手掌一痛,那片叶子受惊一般,赶紧离开了李奎的手指回到了桌面。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叶子离开李奎手指之后,李奎的手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就好像李奎刚刚是用无数的绣花针刺自己的手指一样,此刻,密密麻麻的血点中,正在涌出无数的鲜血,如米粒大小的血点汇集到一处,成了一汪血迹,顺着食指滴落了下去。 而那血迹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如刚刚那样,直接被那藤蔓的叶子给稳稳接住。 接住了那一滩血的叶子,如刚刚那样,卷成了一个花卷,十分仔细的包裹了起来。而赵南星和李奎都看到,那接住那一滩血的叶子,已经有常人巴掌那么大了。 短短时间内,一个山包中的种子,在两句话的时间里,长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植物。 “这.......这是个什么鬼东西?”李奎简直要崩溃,他在宋城,在江湖都没有见过这种鬼东西,“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回事!我的手是不是要废了!” “冷静一点,你的手没事,”赵南星把刚刚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道,“你的手没事,只是被那叶子上的刺给扎伤了罢了。” “可是我一点也不痛!” “那可能是因为这个藤蔓的汁液中有曼陀罗相似的功效,可以在刺穿动物或者人的皮肤的时候同时分泌一种麻醉散累的东西,令人暂时不知疼痛,同时不容易凝结,血流不止。” “有这玩意?”李奎不可置信。 赵南星点头:“有。人间界中有一本《人间档案》,专门记载一些古怪的案例,其中就有杀人树这件事情。说的是闽南一代经常有猎户和山上砍柴的人失踪,之后逐渐闹大事端,还死了一个人间界的弟子,结果官府听闻,决定派人去调查,是否山中有土匪或者猛兽,最后没想到,杀人的竟然是一棵树。” “树?主动杀人?”李奎已经简单的用赵南星给他的药粉抹在了手指上,那药粉还挺刺鼻,有一种十分冲鼻子的凉意,那藤蔓好像不太喜欢,几次想要靠近,都在那股气味的攻击下后退了去。 李奎还故意朝着那藤蔓示意了一番,那藤蔓也似乎感觉到了李奎手指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但是那血中还掺杂着药粉,使得那植物犹犹豫豫的。 现在能够看出来,那植物,是个藤萝的外形。 “不是,那树没有攻击性,但是奇怪的是,档案中记载说,那树是倒过来的,一半长在土里,一半在外面,虽然是一个树的正常样子,但是........但是怎么说呢,那个树......土里也有叶子,但是土里的叶子,和外面的叶子不一样,它是个桑树,当地有养蚕人,所以经常上山才桑叶,就有采桑女失踪的,就是掉到了那树设下的陷阱中。” “怎么做?” “那土中的叶子,平日里盯着那地上的草叶和落叶,人踏上就好像踩在了稍微草厚一点的地上一样,其实地下是空的,只有那树饿了,才会去抓一个人,掉进陷阱,然后就会用地下的叶子把人包裹住,那叶子上长了密密麻麻的小刺,就好像这个一样,被包裹之后,人很快就没了意思,树就会把人包裹起来,慢慢的吃掉,吃尽血肉,剩下白骨,才松开。然后继续做陷阱,继续等它饿了,继续去抓下一个人。” 李奎吓了一跳,道:“这还叫没攻击性?” 赵南星懒得和他计较这种攻击性是否有无的问题,道:“你说有就有吧。反正人间界的界定就是没有攻击性。虽然那个树会吃人,会设计陷阱,可是对于人间界的标准来说,那棵树只要没有长出腿来自己跑下山去抓人,也没有在人间界和官府挖它的时候反抗......这就叫没有攻击性。” 李奎道:“要是这么说来,那这东西也没攻击性啊。” 赵南星冷笑:“是么?” 李奎道:“难道不是?” 他说着,就去准备揪下来一片叶子,结果手还没有碰到其中任何的叶子,就被藤蔓狠狠的抽了一鞭子!甩的极狠,李奎的手背顿时出现了一条红肿的印子,难以想象,这是植物甩出来的。 李奎瞪大了眼睛。 *** 等到谢明望问讯而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捂着脸的李奎。 即便是捂着脸,李奎的脸上和脖子上那一道红肿的鞭痕也是十分夺人眼球的,令人无法忽视。 谢明望咂舌,对赵南星道:“你不是过来有求于人的么?和你说过了,这家伙脾气古怪,你要好好说话,怎么还打人了呢?——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鞭子的?” 眼看着这话越说越离谱,李奎连忙道:“不是他打我。” 谢明望更奇怪了:“那是谁?” 谢明望左右张望:“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李奎道:“没有第三个人,有第三个藤。” “什么?”谢明望反应过来,又对赵南星吃惊,“你居然用藤条打他?跟谁学的如此有辱斯文?” 赵南星:“......” 无语的赵南星一脸认真道:“师叔,不是我打他,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打他,是这个植物打得他。” 谢明望这才看到那桌上有个一人多高,耀武扬威的绿萝。 那绿萝看到有人看他,也不甘示弱,也弯曲了藤蔓,“看了看”谢明望。 和叶子打了个对眼的谢明望脱口而出:“天呢,又是个能写到人间档案的鬼东西!” 赵南星道:“不能写进人间档案,不可以被人间界知道这事。” 谢明望奇怪:“为何?人间档案有类似的东西,想必人间界不至于大惊小怪。” “不是这个意思,”赵南星摇头,“这个东西,是在城中山的塌房处发现的。李奎说这一堆土是新土,年岁大概不到二十年。但是城中山的图,应该在百年以上。” “土也有年岁?” “这世间万物皆有年岁,”接话的是李奎,他一脸严肃,顶着那脸上的鞭痕,怎么看怎么令人严肃不起来,“流水有年岁,树木有年岁,人老会死,湖老干涸,山老会崩,天若有情天也亦老。” 谢明望道:“可是两百多年来说,对于人或许是个高寿了,可是那山是一回事吗?那泰山年年岁岁百年长青,朝代更迭岁月轮转,这百年时间或许对山来说,连个打盹的时间都不够,这两百年,又算是什么?” 李奎道:“你说的不错,两百年的山在群山中算是个年轻的了,二十年更加如同新生儿一般,可是这才能联系的起来啊,如人来说,年轻人才会更加顺利的生下新生儿,而不是那些垂垂老矣者。” 谢明望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堆新土,是这城中山生出来的?那地动又是怎么回事?它生下了新土,然后就山崩地裂了?难道是难产?” 李奎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和谢明望正经谈下去。 事实上谢明望也真的没有打算和李奎正经谈下去,他甚至都不明白,赵南星来寻李奎的原因。他只觉得李奎很好笑,不管是当年那个生的如同姑娘一样的少年钦天监的少司,还是如今这个黝黑发亮,一脸严肃的盯着一道鞭痕的“江湖人”。 赵南星却认真和李奎说:“如果是这样推算,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城中山的地下,或者说,这青果城地下,还有更老的山,已经死去,或者正在死去?” 李奎十分欣慰,好歹有个能够严肃听他说话的人,李奎点头:“不错,你看这其他的土,都已经是死土了。” 平日里,这种泥土是活是死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是,如果有很多的死土,甚至那些死土在一座城池的下方,那就真的是很要命的了。 赵南星问道:“死土会如何?” “死土么.....就是不能够再孕育生命,不要以为孕育生命是动物或者是人的事情,土地能够孕育的更多。包括庄稼,花草,树木,甚至河里的鱼,湖里的莲花,和你家里的砖石。” 泥土滋养的东西远在人的肉眼范围和能够立刻想到的范围之外,不管是对于人最为重要的庄稼,还有别的。自古以来,人们建城,以来寻水源之地,而来就是寻水草丰美之所,因为只有这两种皆具才是生存根本。青果城能够立城,比如是具备这种根本的,可是,眼下如今,这种根本却在消失? 第169章 “未有烽火却有烽火” “更加危险的远不及此,”李奎的神色越发的严肃,他一边严肃看着赵南星,一边十分责备的瞄了一眼谢明望,“这个死的土,是会杀土的。” “什么?”谢明望吃惊,但是很明显他的吃惊,有一大半是装的,毕竟如果一个人要吃惊,首先要理解一件事情,但是明显现在来说,谢明望还没有完全理解,所以即便是他睁大眼睛,也是浮的很,“土杀死土?” 李奎对他夸张的表情十分的不满,但是依然还是如实道:“是的,死掉的土如果特别巨大,那么就会形成一股绝杀的势力,会杀掉周围遇到的,新鲜的土壤,它们就如同沙尘暴,如同漩涡,如同流沙,不停地吞噬,没有尽头。” 若是如此,那么百年之前沉入底下的山脉,难道原因就是由此? 其他人还未想出个靠谱的源头来,却听到谢明望在旁边道:“即便是新生的土又有何用?这些土,看来孕育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善类。” 谢明望看着那桌上已经快要一人高,开始有攀爬横梁趋势的绿藤,摇头,一脸嫌弃道:“由此看来,这些死掉的土的诞生并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有死有活,这才是人世间的平衡,虽然这事情听起来十分离谱,可是这无论再离谱,都是人间间发生的事情,人世间的人间事,总之都逃不掉平衡二字。” 赵南星似有所感,斟酌一番,道:“师叔的意思是,这城中山山下的死土存在已经很久,可是却在百年之中一直支撑着青果城不倒,是因为那城下的土地,只有平衡?” “我想的是这样,”谢明望道,“但是究竟如何,还没有清楚,我对土地所知不多,这不是有知道的人么?” 李奎眼睁睁看着球又传回到了自己的手里,他轻咳一声,说道:“其实这死土,我也是追踪了多年了.......我也是今日才发现这死土旁边,居然能够有新生的泥土——实在是令我吃惊的。” “等下,你说,追踪多年?这死土,别处还有吗?” 问话的是谢明望,他一脸震惊,这次,震惊的倒是发自肺腑,由于他震惊的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太扭曲了,谢明望一般极其看重面子,若非不自觉,他是不会让自己流出这样的情绪表达的。 李奎由此,知道他不是装的,于是耐心告之道:“是啊,当年我随着我父亲前往洛阳主持修筑白塔,因为当时是一位白马寺的苦行老僧圆寂,烧出了许多的舍利,圣上知道之后,便命令朝廷拨了一笔银两为这位老僧修筑白塔寺,因为洛阳和京都距离很近,父亲便有意锻炼我,带着我一同前往。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的死土。便是在洛阳白马寺的后山的白塔林中。” 说道当初,赵南星似乎也想起来当年往事,便问道:“可是当年,洛阳白塔倾覆案?” 谢明望莫名其妙:“什么白塔倾覆案?” 和赵南星交情不错的谢明望不知道,其实这也太过于正常了。就连李奎知道,也是因为他的家族牵连其中的缘故,否则他其实更加愿意自己成为局外人。 白塔倾覆案,即便是在当年,知道的人其实都不多。因为当时知道的僧侣、钦天监算天象的官员,工部负责督建白塔的官员,全部问罪的问罪,革职的革职,到现在还留在宋城的寥寥无几。 白马寺的老僧出了舍利这件事情,其实算是一件佛祖庇佑的事情,但是无缘无故,一夜之间,白塔林的白塔消失无踪,园林中的花草、石碑、绿植等等全部失踪,这,也算是一件天象,而且是一件可以惊动到天子不安的天象。 这事一开始还压着,但是逐渐就压不住,白马寺的白塔林一向开放给百姓,如今忽然闭门谢客,对外的说法是为了修建老僧的白塔,可是这白塔需要修多久?白塔林的外墙为何久久不见新矗立的金顶?就连其他白塔的金顶为何都消失了? 日子久了,百姓的悠悠之口,就再也堵不住了。 “当年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最后我大皇兄出家,大半是为此。”赵南星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大皇兄出家,也似乎无济于事,民间甚至开始流传那南燕国主的血咒,偏偏我大皇兄出家后不久,他的王妃,我的皇嫂就和我的侄儿一起因病亡故。那一年,虽未有烽火,却有烽火。” 李奎道也叹气:“我当年年幼,眼睁睁看着我的大伯为了保我父亲而甘愿领罪,我父亲为此一生自责不已郁郁而终,我母亲当年.......” 他咬牙,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我母亲当年和我,算得上是一对孤儿寡母,若非还要抚养我已经我大伯家的一双儿女,只怕也要跟着我父亲去了。可是即便如此,世道艰难也没有放过我母亲,那个当年少年辜负我母亲的那位大人......看着是明里暗里帮助我们一家,实则,是在替自己捏一张漂亮的脸壳方便他将来加官进爵的同时名声赞誉。” 赵南星道:“所有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心中的愿望就是带着你母亲离开京都?” 李奎点头:“不错,还有另外一个愿望,便就是解开当年白马寺白塔林的倾覆之谜。我后来有偷偷的钻狗洞进入白塔林,偷偷带走了一包土。我当时想着,离开宋城的时候,我要光明正大带着土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一盆花,可是我发现,无论我种什么东西,那盆土都会杀了那些植物,后来我干脆把土倒在了院子里的一个大盆中,没想到第二天,那院中大盆的花木就全部都死了。我吓坏了,守着那盆土发呆了一整天,我母亲也吓坏了,以为我傻了。我没傻,我只是那个时候,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谢明望眼看着赵南星和李奎都跟着眉头深锁陷入回忆,他一个人显得孤孤零零,但是这也不妨碍他跟着皱眉:“可是按照你的说法,那死掉的土会无限的杀掉新鲜的泥土,那如今,白马寺应该不负存在啊——毕竟它已经吃掉了白塔林的泥土了不是吗?” 李奎不说话,看了一眼赵南星。 赵南星领悟,替他回答:“当年的时候,白马寺的白塔林便就重新竖起了一堆新的白塔,虽然是空地,可是立了起来,而且当年十分不解的就是,随着新的白塔立起,那白塔林中便生出了新的花木。之后,坊间百姓就说,是那位苦行老僧在天之灵,显示了佛光,也有人说,是因为大皇子以身出家供奉了佛门,感动了佛祖,以此,规避了天罚。” 谢明望领悟,又道:“如此看来,想必当年的所有种种,都和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大国师的供奉佛门还是老僧都没多大关系吧?应该是所谓的平衡所致?有死土,便就有新土?这么看来,之后白塔寺中,新土占据了上风?可是这种较量,是如何较量的呢?” 赵南星如实摇头,道:“这我并不知道。” 谢明望说:“你可以不知道,但是你手下的人,可不能够不知道。” 他瞄了一眼李奎,立刻被李奎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李奎道:“我可不是君侯大人手下的人。” 谢明望也不客气:“是啊,你说的没错。可是他手下的人如今和你的上级都被困在那山石之下,那死土活土的,会不会杀人啊?” 李奎不语。 赵南星说道:“武林盟主,也是可以换的。我估计就连江湖那些所谓的长老都不会记得顾悦行到底是江湖第几任盟主——这些年来,武林盟主更迭的也太频繁了些,我好容易才记住上一位,结果眼下立刻来了个新的。如今又要再记住新的?那些什么家世,什么出身,什么精通兵器,什么脾性,什么和什么门派交好什么什么发动过什么英雄令真是累死人。——这和那些官员不一样,官员上任顶替,只需要借着下去履行上一任的工作就行,方便的多,反正除了某某大人之外,他们还有个别的称呼,某某职位。铁打的位置,流水的人嘛。” 赵南星下了个判断:“挺好。就算是雁展颜的小君侯位置,将来他的儿子继任,他的儿子也只需要轻轻松松学着他老子的模样吃喝玩乐做个富贵闲人,一点也不麻烦。”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不想要再去花费心神去记住和沟通下一任盟主,就要这一个,务必活着。 *** 远处的小君侯雁展颜打了个喷嚏,继续哭嚎,还需要亭云掏出手帕,替他擦干净打喷嚏出来的鼻涕。 雁展颜哭哭啼啼,哭的十分的珍惜:“我得好好哭一场,不然,哪里有下一个盟主挂在我面前,让我从容的去哭的?” 亭云道:“可是小君侯,似乎君侯大人并不想要这位盟主死的。擤鼻涕。” 雁展颜乖乖擤鼻涕,抽抽搭搭:“怎么说?” 亭云掏出一壶水,让雁展颜喝水润喉,道:“听说来了一位江湖人,似乎名号很是厉害,叫什么穿山甲,一看便是与此有关,小君侯想想,穿山甲穿山甲,穿山甲能够做什么?定然是穿山挖洞,要来营救盟主和两位孟将军的。” 雁展颜道:“孟将军和小孟将军吉人天相,别的不说,红娘子和芙蓉娘子都会保佑他们的。” 他说到这里,更是双手合十大声祷告:“芙蓉娘子!芙蓉娘子你在天之灵有听到吗?你的小郎君!你的夫君小孟将军有了危难!你可一定一定要保佑他!保佑他平平安安活到一百岁,不枉费你在奈何桥上苦等多年!” 亭云小声道:“小君侯不能这样说,这样若是一来,芙蓉娘子听到了,还不是更加觉得与其苦等,不如现在就一起共赴奈何桥?” 雁展颜一听甚是有理,连忙道:“芙蓉娘子!芙蓉娘子!芙蓉娘子别着急!千万别着急!我跟你发誓,小孟将军没有背叛你,他这些年连红颜知己都没有一个!他一心有你!你若是爱他,就要让他这一生平安,了却夙愿,男子汉总要志在四方一回,来生才可以安然和你厮守终生,做一个本本分分的痴情郎啊!芙蓉娘子!” 雁展颜絮絮叨叨道:“不如这样.......芙蓉娘子你若是保佑了小孟将军今生平安,我就允诺,让小孟将军来生做我的孙子!做我的孙子好啊,他以后也是小君侯!荣华富贵不缺,前途仕途无亮,只要看得开吃的下,一生过得可谓快活无边!可是,可是你得让小孟将军实现夙愿吧。是不是?芙蓉娘子?拜托了。” 雁展颜说的恳切,还掏心掏肺:“我这一生,何尝没有想过要和我父亲一般,为国效力上阵杀敌?哪怕是辛苦读书考个功名也算是为国做了栋梁,也好过一生如此碌碌无为。可是一想到我这唾手可得的东西,可能是别人一生做梦都不敢想的,我就不敢再怨天尤人了。毕竟比起其他,我实在是运气好的太多了。可是,我对于小孟将军那样有抱负,还能得到伯乐赏识实现抱负的,实在是敬佩极了。他可以死在战场可以死在争斗,但是,不能死在一场天灾里啊,是不是芙蓉娘子?”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竟然不知道小小君侯富贵公子,还有这样一番深沉胸怀。” 这一声声音十分低沉,起初雁展颜以为那声音是来自于亭云,还想着亭云何时声音如此的有深度,结果反应过来发现那声音确实有“深度”,因为声音的来处就在他哭哭啼啼的脚下。 还未等雁展颜叫出声,身后亭云就一手捂住雁展颜的嘴巴防止他出声,一边纵身一跃,离开了那声音来处的范围。 离开了危险范围之后,亭云并没有松开雁展颜,而是忽然发出如同雁展颜一样的声音:“难道你是芙蓉娘子?不会啊,芙蓉娘子,可是个娇滴滴的贵小姐......天哪,难道芙蓉娘子做了神仙还是鬼?竟然变成如此音色?” 那地下的声音似乎发出了一声笑意,道:“我可不是什么芙蓉娘子......” 模仿雁展颜声音的亭云不顾雁展颜的挣扎和吃惊,依然用雁展颜的声音疑惑道:“那你是谁?是神仙吗?” 那声音道:“我是神仙,我不光是神仙,我还捡到了东西,你,要不要?” 第170章 “半人非鬼” 这声音不管是从语调还是从内容来分析,怎么听怎么都是一股子的不怀好意。 就好像那些路上背着糖果匣子,哄骗幼童,趁着不注意就一把把小孩抓到糖果匣子里,然后连夜出城,把小孩子卖掉。 “路上那些卖糖的老头都是偷孩子的。”这种传闻是坊间流行的一种说法。 至于为何宋城的小君侯雁展颜会知道,那必然是因为小皇帝赵京墨的缘故。 小皇帝赵京墨童年时候在坊间摸爬滚打,只听到过小伙伴被爹娘揪着耳朵骂和警告,同时因为他“没爹没娘”,所以有那么几度,还被坊间的那些婶娘们说成是买糖老头的同伙。伙同一起骗小孩卖小孩的。赵京墨那个时候还挺想这个说法成立的,毕竟若是他真的和买糖的成一伙了,他嘴里也能有一点甜。 “那段日子真是苦啊.......”赵京墨说,他叹气,“我一直有个冤枉,就是想要知道那买糖老头的匣子里装着什么,后来当了皇帝一度想要找人去找那个老头过来当面问问,可是安公公说,我若是真的这样干了,那老头能被我直接吓死。” 这话倒是真的。一个走街串巷的卖糖老头,就算是走的步数再多,终究也离不开那坊间的范围。他从未见过高墙大院内是什么风光,自然也不会想象到一墙之隔天地不同。 不过此行一番,雁展颜还未见到过背着匣子的卖糖老头,这一回好容易令他联想,他立刻就不害怕了。他扒拉下来亭云的手,自己说了一句:“我要!不过等一下!你要先告诉我是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 那声音底底笑起来,犹豫声音的来处是地下,那低沉的声音就更加是添上了一分的诡异。 “吓唬人谁不会啊......”雁展颜心想,他背后靠着亭云,“反正我这里有高手在,害怕你这个躲在底下的鬼东西?天日都不敢见的。” 那声音却也固执,偏是一点余地都不肯留的,说:“不行,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哪有这样的......万一你送来的是个臭东西丑东西怎么办?”雁展颜嘀咕,声音很小,但是是属于那种不怕被听到的嘀咕。 果不其然,那声音听到了,并没有生气,而是依旧问:“你要不要?” 不要吧......万一是什么好东西呢? 可是要吧......万一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雁展颜犹犹豫豫,身后亭云却发出了雁展颜的声音:“要了!” 又学舌......雁展颜也干脆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怕你不成?要就要!” 了不起,实在是丑和臭,就让亭云一脚从哪里来的踢回去哪里就行。 那声音道:“好啊,有胆量,只不过这犹豫的也太长了,气魄还需要再锻炼。你若是再犹豫多一番时间,你恐怕收到的就是真的臭东西了。” 雁展颜一愣,还未品出这话中的意思,就感觉到脚下开始颤抖,是一下一下,力量穿砸到地面的声音,亭云听了一会,向后方挥手,躲在之后的随从听命上前,纷纷开始动自己的工具,随着那个力量开始砸脚下的石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 那石头原来不是石头,只是薄薄的石壁。雁展颜一边惊呼“这也可以”,同时又后怕起来:这原来都是石壁,我以为这山崩地裂之后,能够留下的应该都是完好坚固的石头,却原来还是石壁?这若是万一,再有人走到脆弱之地,岂不是又是一场遭殃? 有了众人助力,石壁很快被砸出来了一道裂缝。 亭云退散众人,看了那石壁一番,半跪而下,以掌抚之,口中道:“我要以内力震碎其中,可否实施?” 那底下的家伙声音依然低沉,道:“可。” 亭云掌下发力,甚至在雁展颜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手下的石壁就裂开了一个四方的裂缝。那掌下石壁并没有什么凸起可以握住,但是亭云却十分轻松的,把那四方石壁从那裂缝中直接掏了出来。 随着石壁掏出,一个湿漉漉的惨白的人头从那个石壁的空洞中露了出来。他就像个冬日从冰面上露头呼吸的大鱼一样张大嘴巴,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雁展颜一开始被吓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后来更加是在那个头忽然冒出来的时候要尖叫,他紧紧捂着嘴巴,过了一会,才辨认出来那颗人头的脸对应的名字:“你....你是孟家的那谁!跟在小孟将军旁边的小兵!” 小孟将军官位不低,在军营虽然是副将,可是也只在孟百川之下,他身边的小兵更是不计其数,雁展颜能够熟悉几张脸就不错,更别指望记得住名字。 这活有人敢。 亭云皱眉,认出了那张脸:“孟郊?居然是你?还有谁?” 孟郊大口呼吸,犹豫长时间的空气稀薄,他眼前发晕,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根本听不到亭云在说话,甚至分辨出来亭云嘴巴一张一合在动是在说话,都是过了好一会。 他以为自己在大叫,其实只是在微弱的说话:“还有人!还有人在地下!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他之后,很快沉了下去,继而换了另外一个头出来,同样的大口呼吸,同样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同样的目光涣散,嘴里也是同样的呻吟,一口口叫着“救命”。 刚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亭云打开的石壁只是四四方方,大小也只够伸出一个人头。他的目的也是简单,这样的大小,冒出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可是却可以冒出头,若是善类就救人,若是不是善类,不用等到雁展颜开口尖叫,就可以一脚踩回去。 如今踩回去是不可能的了。雁展颜大叫:“快救人啊!还愣着干嘛?快点救人!” 雁展颜道:“这下方还有多少?——你去。去通知君侯大人,你,你去通知蓬莱馆准备救人,那个谢明望呢?谢明望在哪里?不知道?哎,那你去告之蓬莱馆吧!” 一一安排了下去,之后,雁展颜才但有的看那几个惨白的人头。 人头虽然长得不是那么好,但是既然是熟人,还是活的,那就没那么恐怖了。 亭云和众人七手八脚之下,已经把石壁开了个可以出一个成年人大小的口子了,眼下真准备一个一个的往外提溜人。 而那些脑袋却不肯了。 雁展颜急了,看着那一圈挤着呼吸空气的脑袋,道:“你们别着急啊!一个一个来!留个空子,让一个人先上来!” 那其中的孟郊却道:“小君侯大人,并不是我们着急,而是我们不能着急。” 雁展颜闻听一愣,反问道:“什么意思?” 孟郊和其他几个泡的发白的脑袋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孟郊道:“敢问小君侯,我们距离在城中山失踪,已经多久?” 雁展颜回答道:“两日,或者说,是两日一夜。” 孟郊道:“两日一夜,我们在那黑暗中,若是说是度日如年,我们已经在如地狱般的地下暗河中过了两年之久,两年之久在地狱,如今忽然重新人间.......小君侯,我们已经是半人半鬼了。” 雁展颜听得莫名其妙,道:“胡说什么?不过是个地下暗河罢了.....谁没去过?” 他刚刚说完,一向自己确实没有去过,又改口道:“君侯大人,人间界神官,还有你们孟将军,包括那谁,谢明望,不也都去过?不也好好的?” 孟郊犹豫一番,道:“小君侯大人,真实因为孟将军去过地下暗河,所以才知道,哪里的暗河依然在人间,而哪里的暗河,已经不是在人间了。” 雁展颜依然没懂,他干脆问亭云:“你懂吗?” 亭云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转头问孟郊:“你刚刚说到孟将军?你见到孟将军?在暗河中?孟将军呢?” 孟郊的眼泪在提到孟百川的时候一下子下来了,他脸色泡的发白湿漉漉的,根本看不清脸色的是水还是泪,可是他眼圈红的吓人,应该是流泪了,毕竟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孟将军......孟将军,被,被吃了!” 这下雁展颜的脸色和孟郊差不多了,他声音也跟着抖了:“什么?被什么吃了?鱼吗?” 孟郊摇头,挤了挤眼睛,把眼眶遮挡视线的泪水给挤掉,道:“被草给吃了.......都是弟兄们不好,孟将军是为了救我们,才没的.......小君侯大人!那里是地狱啊!我们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我们已经死了!” 亭云皱眉,脸色很难看,看得出来,他很想要何止一声,但是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在场的不管是刚刚救出来的孟郊还是那些哭的丑的要命的将士,地位都比他高,他一个小君侯的随从,是没有任何发话的权利的。 这个时候,小君侯雁展颜就只能自己发威了,雁展颜大喝一声:“别哭了!” 一声喝止,不算是惊天动地,好歹算是把孟郊的哭声给停了下来。 雁展颜故意冷脸:“要哭你们家将军,也等等,没来由的嚎啕一番,着什么急?我还一头雾水,想要哭,都没有时间去哭去害怕!” 他指着孟郊:“你说,为何不出来?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立刻给我爬出来,和我下山,去见君侯大人,然后一一告知你们当时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明白,然后一切请君侯大人定夺和安排。等到君侯大人问话完了,让你们下去休息,倒是你们是要抱头痛哭还是要撞墙痛哭都随便。现在,是哭是嚎的时候吗?” 雁展颜指了指孟郊,道:“你,说吧,为什么不能马上爬出来?” 孟郊道:“回禀小君侯,我们在地下时间太久,周身都被水压迫已久,浑身脏器已经习惯了水的压迫,忽然一下子出水,周身器官离开水的压迫到了空气中,我们会爆体而亡的。” 雁展颜先是恍然大悟,之后又冷哼道:“你们不是说你们是鬼了吗?鬼害怕爆炸,害怕死啊?” 孟郊等人,“欲言又止”。 雁展颜懒得理他,而是又借着问道:“那么,该怎么办?” 不等孟郊说话,亭云道:“这些经验一般来自于海女,东海南海的采珠女,采珠女犹豫需要长时间的潜海采珠,时间久了变会引得心脉不适,时间久了才得出这些经验。之后,这些经验也被南燕的水兵才用,南燕当时和人间界的交情很好,人间界便给了南燕的水兵一味含珠,入水时候含在舌下,便可中和这种水压。” 雁展颜道:“可是他们事发突然,并没有来得及做这些,再说了,他们又不是水兵。” 亭云道:“孟郊知道这些,想必,当年南燕的水兵,有编入到孟家军中,或者,是别的原因。” 果然,孟郊回答:“我的妻子,是南燕的采珠女。” 雁展颜道:“那你的妻子,有没有告诉你,若是遇到意外,可有应对之法?” 孟郊摇头。他脸上露出凄然之色。 他的表情十分迅速的感染了其他的将士,凄然很快遍布了那些周围的惨白的脸上。 亭云道:“不过,蓬莱馆中的弟子或许有办法,即便是蓬莱馆没有,神官大人或许有办法。” 雁展颜道:“但愿如此。” 他说:“取些米汤来,喂给他们,记得稀薄写,最好别带米粒,他们估计已经长久不进食,胃部脆弱不堪,如同灾民,灾民赈灾施舍粥饭,之前三日,给的都是轻薄米汤。” 随从领命下去。有人上前,递了一壶水给亭云。 亭云一人给了一口,低声问了两句什么,命人取了麻绳,围着众人编到了网中,让孟郊等人可以借力,托举在水面。 他走到愁眉苦脸的雁展颜面前,低声道:“小君侯,可觉得有点不对劲?” 雁展颜道:“那个和我讨价还价问我要不要东西的声音,没出现。” 亭云点头,悄声道:“我原本以为,小君侯会问的。” 雁展颜托着下巴,双目无神看着脚下一堆草,道:“其实我听出来了,那声音,有点像一个人。所以我才没问。” 亭云诧异,道:“谁?” 雁展颜犹豫,道:“我也不确定,但是,有点想,尤其是那一句‘有胆量’和‘只不过’.....很像是那个老头子的声音。” 第171章 “人间见到的神仙” “老头?哪个老头?”亭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可是仔细一想,宋城中能够被称为老头的其实不多,可是又转念一想,能够被雁展颜这个年纪称为老头的,倒是不少。 亭云心里把包括雁老将军在内的老臣全部过了一遍,但是并不像,刚刚那个声音,其实不算是苍老的,雁老将军也不算是老者,毕竟雁展颜也才几岁,中年的“老将”因为在战场上上了嗓子,平日里说话的时候更加是和风细雨的,听声音反而像个性情温柔的读书人。 他干脆直接问:“像哪个?” 亭云是不敢学雁展颜一样,说老头两个字的。 但是雁展颜敢说,还敢说第二次:“像是安林王那个老头,我听过他对云深说话,有一句就是这样,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因为那一句‘有胆量’是有笑意的。” 亭云道:“带笑意?” 雁展颜点头。 在宋城中,若是一个上官对着下官带着笑意说一些严厉之词,其实是十分可怕的,很大几率是一种笑里藏刀的。 表面上说是夸奖,话中有的话的潜台词就是:“你完了,回去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亭云道:“父子之间,大概是一种赞许吧。” 雁展颜点点头,虽然并不像是赞同,不过他依然道:“应该是吧,毕竟父子没有隔夜仇,再说了,云深脾气这么好的人,又能怎么顶撞他老子呢。若是他那叫顶撞,我岂不是该逐出家门?” 亭云很是捧场的笑了一下。 雁展颜忽然站起身,一声不吭的朝着孟郊走了过去,他在孟郊面前蹲下,和孟郊说了两句什么,脸色.....倒是还正常。 孟郊体力还可以,泡在冰冷的暗河水中许久,一半被烈日暴晒,一半在暗流涌动,简直是一半火焰一半冰川。旁边有个小兵眼看就要撑不住,快晕过去,雁展颜带来的侍卫去了提神的嗅盐放在其鼻子下,让他猛力呼吸,把精神拉回来。 雁展颜道:“蓬莱馆的人还没来吗?” 亭云道:“蓬莱馆的人轻功应该不错,但是我们下山也是需要时间的,毕竟这里刚刚发生过山动,为了安全,是不可随意改变路线寻找捷径的。” “我也是偷偷跑上来,这一趟行程君侯和云深都不知道,若是真的有个万一,只怕也不能立刻寻到我们相救,可是也幸好我来了。” 亭云也顺着他说:“小君侯来的好,否则这条路线将是明日才探的地方。” 雁展颜道:“等到了明日,还不一定孟郊他们能不能撑住呢。” ...... 他被晒得发晕,汗流的也多,真掏出手帕擦汗,就听到那给做了遮挡也依然晒得头晕的孟郊大喊一句:“我要死了!——我看到神仙了!” 雁展颜莫名其妙,倒是亭云反应迅速,道:“应该是人间界的弟子来了。” 寻常之人哪有那么容易见到神仙,即便是有神仙,人家也不会随便寻个地方落脚吧?多半见到的就是人间界的弟子了。听说人间界的弟子每一个都是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无所不能,用一句俗话,就是比猴还灵活。 比猴还灵活的又漂亮的会被误认为是神仙的,那结合一下,不就是人间界的弟子嘛。 雁展颜伸长脖子一看,果然是人间界的,还是个来头很大的:“苍了个天,居然是神官大人!” 雁展颜十分雀跃的招手,打招呼:“络央姐姐!” 孟郊抬头,阳光晃着眼睛,眼前的姑娘容貌已经看不清楚,他只嗅到了风中多出来的冷冽的花香,似乎就在一瞬间,他那被烈日炙烤的上半身得到了救赎,他张张嘴,觉得嗓子嘶哑的厉害:“你......您是人间界的人吗?” 络央蹲下,道:“是,我是人间界的神官。” 孟郊眼中闪着光,嘴里尝到了眼泪的滋味:“那我就放心了,我一定是不会死的。” 络央笑了笑,道:“你不会死的,放心吧。” 似乎是为了等这句话,得到了肯定之后,孟郊就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 赵南星得知孟郊等人获救,已经是掌灯十分的事。 他问前来禀告的亭云:“孟百川还未寻到?” 亭云如实回报,道:“并未,之后询问孟郊等人,他们都是一脸戚然之色,一心认定,孟将军是凶多吉少。” 赵南星皱眉,道:“你是说,孟郊他们亲眼看到孟百川为了救他们,掉入了草丛?” “回禀君侯大人,正是如此,”亭云道,“孟郊他们说,那个地方如同深林一般,但是又不同,虽然看着身边都是寻常的草木,可是却没有任何的蚊虫和鼠蚁,就连森林中常见的松鼠和野兔之类的都没有,起初他们还觉得只是有些奇怪,后来发现,那些草叶居然会动,而且会吃人,他们才恍然明白,那林中原本应该是有蛇虫鼠蚁的,只是被那些草木给吃了。” 赵南星听了之后,倒是镇定,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亭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敬佩不已,一般人听到草木吃人这事,就算是没有如同雁展颜那样吃惊的差点掉了下巴,也会如同那些亲眼所见的小兵那般,回顾时候都是一脸菜色,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人间界弟子,脸上都有微动。结果赵南星竟然如此淡定。 亭云心中暗暗思量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将之风。佩服佩服。” 他一脸掩饰不住钦佩的被赵南星给打发走了。 回到琴菓楼时候,雁展颜正在眉飞色舞的和云深讲今日的奇遇,他回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雁展颜对云深说起那吃人的草木那事,云深的反应正是雁展颜想要受到的反馈,他十分满意,道:“别说我和亭云了,连络央姐姐,就是人间界的神官,听了之后都唏嘘不已——还有还有,我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世上还有会吃人的树!厉害吧!” 云深吃惊的张大嘴巴,久久之后才点点头:“天哪,果然好厉害,要知道南燕那边有的村子里,只会发现吃蚊子的草呢。居然有吃人的,太可怕了,那岂不是就像蛇那样会把人抓住?” 雁展颜道:“不需要抓住啊?需要抓住吗?只需要把人包裹住就可以吃了吧?就好像蜘蛛一样,蜘蛛用蜘蛛丝把虫子给裹住,然后吃掉。” “可是蜘蛛有网啊,它可以走来走去的,可以织网等猎物上门,”云深说,“那草木又不能够走来走去,也不能够挖陷阱等猎物自投罗网,它能够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枝干或者叶脉变得很长吧。” 雁展颜也给问愣住了:“是这样吗?” 云深歪着头,也跟着思考,道:“应该是这样吧?否则我想不出来,如果孟将军掉到草丛里,他不会把草叶给撕扯成碎片然后逃出去吗?为什么孟郊他们就铁了心觉得,孟将军一定必死无疑了呢?那是草堆,又不是蛇堆,蛇堆会把人咬死,还是因为有毒,你丢一个人去菜蛇堆里试试?” 雁展颜道:“那,说不定也有毒呢?植物有毒的不是挺多的么?” 云深道;“可是你不是说孟郊他们都被草叶给咬伤过么?咬死有毒,那孟郊他们的手脚估计都保不住吧?” 云深面向门口方位,正好看到立在一旁静等的亭云,赶紧道:“亭云你来的正好,和君侯大人说了?” 亭云躬身上前三步,道:“回禀小安林王,已经禀告过了。” 雁展颜忙问道:“如何如何?君侯大人是不是也大吃一惊!” 亭云暗笑一声,道:“君侯大人面色如常,只说知道了。” 雁展颜一愣,不甘心追问道:“君侯大人没说话?” 亭云回答:“说了一个字。” 雁展颜试探道:“哇?” 亭云回答:“是‘哦’。” 雁展颜悻悻,撇嘴:“就没了?” “没了,”亭云说,“再者就是,据神官大人说,孟郊的腿应该是保不住的。” 此话一出,云深和雁展颜两人面上俱是一变,云深道:“为何?是中毒吗?” 亭云解释道:“回禀小安林王,并不是,而是因为孟郊的腿部伤势过重,又在水中泡了太久,钻进去了水虫。” 雁展颜吓一跳,道:“那是什么?” 亭云说:“小君侯和小安林王,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雁展颜虽然好奇,可是听亭云这样一说,也就不问了,但是他不放心,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东西.......别处水里有吗?” 亭云道:“小君侯方向,这种东西只在不见天日的寒潭中才出现,并且数量及其稀少,且十分的怕热,轻易是不会靠近人的,孟郊是运气不好,他被浸透太久,腿部失去了血液流动,才被水虫钻入的。” 虽然但是,雁展颜还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觉得头皮发麻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 赵南星来到蓬莱阁的时候,正看到络央在洗手,她洗手的地方十分的奇怪,并不是在水盆,而是在一口水缸里戏,慢条斯理地,十分仔细的在洗手。 赵南星咳嗽一声,在络央察觉有人之后走近,看到那水缸中的东西之后,立刻又后退了两步。 即便是速度很快,他依然看清楚了水缸中的东西:是刚刚从孟郊腿里取出来的水虫。 那水虫十分骇人,体长如蛇,通体都是透明的,真实因为这样,所以能够清楚的看到它身上密密麻麻比蜈蚣还要多的脚和体内的丝丝缕缕的血,视觉冲击十分的震撼。只一眼,赵南星就感觉一种酥麻感从脚心直接冲到了头顶,整个人给麻的一个激灵,连牙床都有些酸软。 络央头也不回,道:“大师兄好歹也曾经是人间界的大弟子,怎么如此反应?” 赵南星道:“曾经是大弟子的时候,再如何都要忍着,可是现在不是了,也就不用忍了......何况,我在宋城看多了花和美丽的人,难得看到这样的丑东西,实在是难受,师妹见笑了。” 络央道:“这东西是从你的臣民身上取下来的。” 赵南星说:“不该有的东西,该反感还是要反感的,想必就算是孟郊见了,也是会反感的。” 提及孟郊,络央十分的自责:“我当时告诉孟郊说让他放心,他不会死,但是我想他也并不想要自己失去一条腿。” 赵南星道:“孟郊当时在尚未明白自己是否还有活路的时候,想必一心是只想要求生,至于是否需要断臂还是要舍弃掉一条腿,那都是另外的问题了。想要孟郊为了自己的腿而心疼和难过,也得有个命。” 络央道:“那他现在确实是有命为自己的腿哭一下了。” 赵南星见络央因为孟郊的腿闷闷不乐,只好转移话题,说:“我听别的将士说,他们当时是被水流冲到那个林子的,之后觉得那个林子古怪,但是并没有害怕,后来还是一个士兵摔倒,划破了胳膊流了血,才惊动了林中的那些嗜血的草木——而且那个兵士回忆说,他当时摔倒的时候并没有摔在哪里坚硬的地方,而且他的衣服十分的结实,我看了那衣裳,像是利刃划破的。” 络央道:“人间档案中有记载过这种类似的植物,叶片会生出小刺,然后那些刺会刺破动物的皮肤,吸取动物的血液和内脏,从而达到获取养分令自己生长的目的。不过这种植物,多半是因为所生长的地方十分的恶劣引起的,若是土地丰美,是不需要如此的。” 赵南星说:“那里既然不见天日,自然是恶劣的。毕竟阳光雨露是对草木最为重要的东西。所以形成了弱肉强食的状态,谁能想到啊......那么恶劣的地方,猛兽都活不下去,竟然是最柔弱的植物撑到了现在。” “撑?”络央听出赵南星话中有别的意思,追问下去,“什么意思?你好像知道,那片林子是为何而来?” 赵南星道:“也不难呢,看一看青果城城志就知道,这里原本有很多大山,山中茂密森林,猛兽也有,蛇虫鼠和蚂蚁也有,但是忽然百年前一场地动就凭空消失了,真真正正的叫夷为平地。如今想想,该是落到了地下。” 赵南星说:“地下有座山,山上有平地,平地起高楼......听着虽然离谱,但是既然已经亲眼见了,就接受好了。” 第172章 “会嘤嘤嘤的藤萝” 络央可没那么好接受。 她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脚下有一座山?” 赵南星纠正:“啊,其实是群山,群山环绕,百年前,此处群山塌陷不知所踪。按照孟郊的意思他们随着暗流一路往下,之后掉落吃人的森林,那森林中一概野兽蛇虫皆无,而留下的那些植物,皆开始吃人。想必是饿久了,难得见到除了蛇虫之外的好东西。” 络央的脸色称不上好,她也奇怪于赵南星的淡定,道:“你倒是淡定,如今我们脚下有群山,那群山的植物还成了怪物,你倒是不怕。” 赵南星道:“怕啊,怕得要死......因为随着地动,城中山塌陷,一部分的东西已经要出来了。” 络央皱眉:“什么?” 赵南星此行来就是这个原因,还挺好,三言两语说到了正题,他十分的欣慰,道:“你与我来。” 络央犹豫一番,最后还是跟了过来,临走之前,她特意用了一个很大的木盖,把水缸给盖住,还让赵南星搬了一个大石头,压在了上面。 赵南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搬动这么重的东西,他拍了拍手,想要洗洗却发现水缸给盖住了,于是道:“你还怕他跑出来?” 络央不紧不慢道:“现在怕跑出来的东西可不少,你要我去谈的,不就是跑出来的么?好歹我这里,还没有跑出来。” 赵南星苦笑,道:“不好意思。” 听起来完全没有字面上的那个意思。 络央心道,不光是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感觉十分的......谦虚?仿佛跑出来那个东西,是他十分满意的结果? 络央横竖思量,都觉得这个想法站不住脚。 又借着好奇心,随着赵南星走到了......谢明望的住处? 这还真是谢明望的住处? 络央在门口来回确认了好几次,才确认眼前这个爬满了藤萝的小屋子是谢明望的房间。 络央跟着一脸淡定的赵南星“钻”了进去,看到了房中对着如豆的油灯思考的谢明望,眼前灯光所在之地,算是谢明望房间里唯一的“净土”了。 藤蔓爬满了整个房间,包括床褥和幔帐,连头顶的灯笼都被裹成了一个圆球,唯独那灯光照亮的地方没有藤蔓的轨迹。但是即便如此,络央依然能够看到那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有藤蔓跃跃欲试的动静,而且络央还看到那些藤蔓投射的光影中,有细微的,如同针尖一般的锋芒。 络央想起来《人间档案》中出现过的吃人树,吃人树的叶子就生过这种小刺,难道....... 络央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南星,没错过赵南星不动声色地一脚踩住要勾她裙摆的藤蔓,既然赵南星要不动声色,她就装作没看到,如常道:“这难道就是孟郊他们在地下森林中遇到的东西?” 她眼前明明白白就是一株藤蔓,可是寻常藤蔓是不会这样的,可是,她也实在是叫不出来怪物两个字。 赵南星回答道:“不错,是这位李奎发现的。” 嗯?屋子里还有人? 络央顺着赵南星手指的方向看去,才看到屋子里除了眉头紧锁的谢明望之外,居然还有个黝黑发亮的年轻汉子.......这位年轻人坐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上半身都在阴影中,加上黝黑发亮一声不吭,若是不笑一笑,基本不知道哪里还有个人。 被介绍的李奎象征性的笑了一下,露出了一点点雪白发亮的牙齿,他拱手道:“见过神官大人,我是江湖人称穿山甲的李奎,此次前来,是因为盟主有难,前来略尽绵薄之力。” 络央好奇:“听着你好像是因为江湖的意思前来帮助,可是,难道江湖中已经听闻了顾悦行有难的事情?” 李奎如实回答:“江湖尚未传开。毕竟武林盟主和朝中大员一通遇到险象环生之事,很不好解释,也不好看。” 赵南星:“......”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赵南星叹气。 一旁谢明望也叹了一口气。 他浑然不知道赵南星和络央的到来,还沉浸在和李奎面面相觑无法解决问题的困境中,他无意识的指着眼前藤蔓和耳边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生长声音,道:“你赶紧像个办法,把这事给解决了,它们可是长的没完没了。” 李奎先不理他,而是对络央解释道:“神官大人看见了,这便是那底下森林中的怪物,它们见血就长,一开始是见到了我的血,后来,生长到一定程度,便就开始捕捉蚊虫,这眼前是夏日,夏日么,多得是蚊子,这蚊子里谁的血都有。” 络央恍然大悟:“怪不得今日好像都没有什么蚊子。” 李奎点点头:“这若是只是吃蚊子也就算了。可是神官大人想必见了,这怪物,是吃血的。” 络央点头,表示见到了,这眼前铺天盖地,想不见都难。 络央道:“叫我来,是因为谢师叔毫无办法了吗?” 李奎笑笑,给了个了然的表情。 谢明望没说话,继续唉声叹气。 赵南星说:“这东西很难杀死,而且,这东西即便是在死土中也能存很久,刚刚便是在死土中发现的,闻到了血的味道便活了,生命力可谓是顽强不已的。” 络央道:“这还只是一颗而已。若是地下的植物全部出来.......” 这一城的百姓,可都是上好的“肥料”,还有哪些家禽,猪牛羊什么的,岂不是能把一个城池的都吃的干干净净骨头都不吐? 简直是令人细思极恐。 李奎道:“目前我算是束手无策的,所以,才把这东西擅自带来了蓬莱馆寻求帮助。” 络央连忙道:“带得好,就该带到这里来,不过我看着东西,似乎怕光?” 李奎道:“是的,这东西常年在地下,虽然植物是逐光而生的,但是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想必也是被迫改了这个根本,如今反而开始怕光起来,君侯大人得知这之后,便在屋顶上放了几颗夜明珠,还抹了一些荧光粉,让这东西只能够在这屋子里动作,不敢擅自出来。如今因为这屋子里的蚊虫都被抓光了,所以也算是暂时停止了生长。” 络央道:“有的植物会放出一些甜蜜的香气吸引蚊虫上钩,我们适才一路而来,空气中有一种甜暖的花香,大概是这个东西散发出来的?” 李奎点头:“不错,神官大人猜的正确。所以我们还加了纱窗。倒也不是保护蚊虫,而是不想让这东西继续生长。” 络央道:“有没有可能,明日见了日头就会死?” 赵南星说:“可能性不大,今天试过了,它只是打蔫了一下。” 谢明望也垂头丧气,说:“还用火烧了,也打蔫了一下。多可怕,它还会哭,嘤嘤嘤的。” *** 顾悦行一觉醒来,看到面前那个小花朵在哭,真的是在哭,花苞垂头丧气,一滴滴的花蜜从花朵里滴落下来,哭的抽抽,每一片叶片都透着可怜。 顾悦行已经习以为常,不必之前头一次见的时候的心生内疚,眼下铁石心肠道:“哭什么哭?不就是吃了你两个果子?这就好像鸡生蛋一样的随意,你见过那一只老母鸡对着一盘鸡蛋羹落泪的吗?” 小孟将军抱着一捆柴进来,正好看到顾悦行对着那朵花苦口婆心的画面,十分的无语,这种日常的无语之后,他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它又听不懂,再说了,它可能都没有见过鸡。” 顾悦行道:“山鸡也是鸡。” 小孟将军说:“它年纪小,生的晚,估计等它长成,这山中的山鸡锦鸡什么的都早就被吃光了。” 顾悦行啧了一声,说:“那还挺可怜的。像个生在乱世的小朋友,以为这天下打仗就是常事,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炮声还表示了过年。” 小孟将军说:“更可怜的就是遇到你,好不容易结两个果子,还没熟透就被你吃了。” 顾悦行见他又提及那糗事,挣扎道:“都说了那是误会啦!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它吊着两个果子在我面前晃悠,我以为是用来喂给我,一张嘴就吃了,这不是本能嘛。” 小孟将军冷笑:“本能?顾盟主好大的眼福,若是我们这些行军打仗的,看到睡梦中有人把东西放在嘴边,只会以为是毒药,才不会有这种张嘴就吃的本能。” 顾悦行无语,顾悦行脸红。 顾悦行也不好好说是他梦到了自己去了蝶梦楼,自己躺在了那清俊倌人的怀中舒服睡,那倌人柔白的手捻起一颗葡萄送到他嘴边,他自然就张嘴接了....... 那小花朵哭的伤心,每每这个时候都要哭一番。现在已经哭的顾悦行铁石心肠了。 顾悦行威胁道:“你再哭!你下回接了果子,我还会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开花就表示要结果子!” 小花朵听得懂,吓得一个激灵,立刻伸长叶子,作势要保住小花朵。 这朵小花的根茎扎根不深,小孟将军用那个石头碗把它种在了碗里,随时带走。那小花朵被小孟将军端着的时候十分的好奇,左顾右盼,还抽空和路过的树叶击掌打招呼,似乎十分的享受这种旅行。 但是这一趟旅行,连组织者小孟将军都不知道目的地,十分的困惑。 小孟将军说:“走了三天了,已经确定了,我们虽然没有绕弯路也没有鬼打墙——也是,这种地方,鬼都不来。不过我们应该在深林深处,想要走出去,可不容易。” 顾悦行道:“可是青果城并不算是大啊。笔直走下去,也不需要一天吧?” 小孟将军看他:“你的走法,是哪一种走法?用脚?脚踏实地?还是动用轻功,直接踩着屋舍瓦砾那样一路他踏过去?” 顾悦行:“......后者。” “那不就得了?”小孟将军说,“你在这森林中,内力都少了一大半,还天天吃不饱,省省吧,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百姓,而且这还没路,崎岖难行,你现在,等于是从城东爬到城西去。” 顾悦行:“.......” “而且,”小孟将军补刀,“人家青果城的路还是直的,你这个,等于要爬,还要爬街头巷尾都爬完。” 顾悦行干脆躺平:“饿死我算了!” 小孟将军说:“好呀,既然如此,今天的果子那就别吃了。” 顾悦行一跃而起:“这可不行!我要吃!” 小孟将军今日采摘的是桃子,一点也不红,拳头那么大,长满了毛,咋一看根本不像是一个桃子,像是个猴子的爪子,但是切开一看,明显是熟透了。 小孟将军解释:“应该是没有阳光的缘故,果子要见到了阳光才能红。但是是熟了的,那个桃树宝贝的很,死活不肯给我,还是我亮出了剑,它才哭哭啼啼的把桃子交了出来。我知道它偷偷藏起来了一颗。算是我好心吧,装做了没看到。” 顾悦行啧啧吐槽:“你可都算是这里的一霸了,难得人家结了个果子,你就去抢走。简直就像是抢孩子的流氓。” 小孟将军冷笑:“我行军打仗,确实见过一些被困的部落最后断了水粮,头一个吃的就是孩子,之后就是女人,然后是老人。那孩子煮起来,确实比老人味道香。” 这话讲得顾悦行差点被噎死,不过这事是他起的头,顾悦行吃人嘴软,也不好说什么。 他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虽然自己闻不到特别明显的血腥味,但是根据小孟将军的说法,森林中那些植物都是狗鼻子,顾悦行随意出去,简直就是个饿狼群里行走的肉块,还是烤好的那种。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顾悦行一般除非赶路,都不随意外出,由小孟将军负责打猎——说白了就是去当林中霸王,拿着顾悦行的形影剑耀武扬威的朝那些果树们抢果子。 顾悦行一开始觉得替形影剑委屈,一两次之后也就释然了,这宝剑就是宝剑,哪怕是落到这个鬼都不来的地方也能威风凛凛,吓得果树们忙不迭的上供。想想还挺好的。 这么一想来,这手里的果子,一半能是他的功劳——难道不是吗?要不是他能当上武林盟主,现在的小孟将军,可能就要举着一个石头,真如疯汉那样去和果树对骂了,哪有举剑抢劫来的威风? 第173章 “草木地狱” “我有个主意,”小孟将军说,“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出去。” 说到这里,顾悦行可就精神了:“什么什么?快说快说,能出去我们还不赶紧赶紧?” 小孟将军说道:“我们或许可以抓个藤,让藤带我们出去,就如同老马识途那样。” 还未等到小孟将军再补充些旁的,顾悦行已经泄气,道:“你可想的真是美——我单是问你,这里,难道有比这些植物或者动物,更加想要出去的存在吗?若是能出去,那么多年,这些植物不早就长出了三千丈?包括那些动物,这可是森林,除了一些不会爬树的,那多得是可以上蹿下跳的吧?蛇啊,蚂蚁啊,鸟啊,或者是蜘蛛啊之类的,不能爬不能飞吗?难道你在这里的地方志中,有看到所谓的地蛇出洞,蛇鼠满地爬的景象?” 小孟将军确实没见过。 顾悦行还说道:“而且,这里难道当年,会没有人吗?这么正好的?地动塌陷的时候,正正好,把人和山分开了?就不会带走一些村子或者住在山上的山户?” 这不能绝对。 所谓山里人家,确实有的人住在山脚,有的人就住在山腰,甚至还有人会住在山顶,就拿城中山来说,城中难道没有便捷地方居住?可是那山上依然有茅草屋升起炊烟,也有庙宇烟火平平。那么百年前的群山环绕中,到底会带走多少山里人家,这一点,是小孟将军不敢预计的,也是顾悦行想象无能的。 顾悦行垂头丧气,道:“还是别指望这些不能说话的家伙了,指望我们自己吧。” 他指了指自己,道:“先想一想,为什么我们的武功减低了大半。” “你我二人一团抓瞎,如何能够明白?”小孟将军很认真的在煮桃子羹,他有一种执拗,觉得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有古怪,非要煮熟了才能吃,哪怕是水,也要烧开,他在这里,唯一坚信的就是火。因为火是这里之前从未出现的东西,令这些没有见过火的植物退避三舍。 第一次生火的时候,小孟将军摸了半天才摸出来身上的打火石,在打出火星的一开始,旁边的树木还好奇的垂过去一支树枝过去看热闹,鬼鬼祟祟的,那个时候还没有露馅,连小孟将军都觉得,那个树枝垂落,只是恰好。结果等到那火星燃烧成了火堆开始汹汹燃烧的时候,那树反应巨大,根本是藏都藏不住。 小孟将军淡定的看着那个树无声的颤抖,把整个树冠的叶子都收了起来,像个受惊的人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若不是对上了小孟将军的视线,它甚至还会直接卷着自己的树根跑路。 事实上,它已经拔出来了一半的树根,眼看着就要表现“拔腿就跑”的绝技,结果在“露馅”和“逃命”之间纠结了一番,给定格了。 从头到尾都气定神闲的小孟将军无声的看着这一系列的表演,决定在“体贴的视而不见”和“添一把火”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抽出一根燃烧的柴火,面无表情的丢了过去,那树再也装不下去,每一片也知道都在颤抖,小孟将军伸手,揪下了一片叶子,丢到了火堆中。 这个行为成了攻破那个树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树如果能够出声音,现在一定是尖叫连连,它拔出最后的树根,仓皇逃命。 小孟将军气定神闲,抓了一把掉落在地上的桑葚到了石头锅里。 没错,那是个桑树,结满了果子,还未等小孟将军动手,就瑟瑟发抖的掉落了一地,它也没顾得上摘自己的果子,本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果结的本意,逃命了。 ...... 后来小孟将军分别试了一番,发现这里的植物果然古怪,不但会吃人,还有了感觉,怕火,怕刀,怕威胁,会发抖,会护果子,甚至会哭和发牢骚。要不是现在他还不太懂得植物骂人是什么样子,估计能够在转身的时候,听到一片窃窃私语的漫骂声。 这种情况在民间,俗称“成精了”。 *** 谢明望说:“你,转个圈我看看?” 他扬扬手里的一只飞蛾,对那一株藤蔓道:“你转个圈?给自己编个花?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赵南星次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重新变成只有手臂长的藤蔓,那藤蔓垂头丧气的被种在花盆中,面对谢明望的逗弄提不起精神。眼前骄阳似火,藤蔓果然打蔫的厉害。 赵南星:“......”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问谢明望是不是撞到了脑子,还是该问候一句藤蔓。 但是为了礼貌,他还是等了一会,见那藤蔓毫无反应,才开口打扰:“师叔。” 谢明望回头,见是赵南星,便露出十分喜悦的脸,一改昨日的愁容,显得容光焕发,如果忽略他眼下的乌青,一定会觉得,这事情有了很大进展。 赵南星道:“师叔,是如何做的?从昨夜那样,变成现在,这样?” 谢明望知道他的意思,道:“哦,没什么,砍了烧了就是了。毕竟这是个植物嘛。还能不怕火烧么?而且不光是怕,还怕的要死。你不知道,这东西,成精了一样,会哭。” 赵南星说:“你昨夜就说过。” “我讲过它会哭吗?”谢明望满不在乎,“说过就说过吧,不过你没见过它哭的多厉害,整个叶子都哭的都是水滴嗒嗒的,害的我以为我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一样......啧啧啧。” 谢明望把植物的根茎砍了大半,还当着人家的面给放了一把火给烧了。这若是比做人,差不多是把人给五马分尸了之后,还当着人头的面,把残余尸体喂了狗。 恩,说是丧尽天良,也不为过了。 谢明望没听到赵南星的腹诽,只问他:“你来做什么?” 赵南星自己都忘了,只道:“哦,问你吃什么。” 谢明望虽然莫名其妙,不过空空腹中也是有了食欲的,说:“吃荤吧,虽然我知道蓬莱馆大部分是吃素的,但是今天还是吃荤的好,大荤。否则咱们耳朵受不了。” 赵南星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为什么,那面前的小藤蔓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它大幅度的颤抖,然后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叶片和被砍掉的枝条横切中渗出,疑似在落泪那样,同时还发出了一阵非常细微的声音,像是蚊子,又比蚊子的声音还要尖细,令人十分不舒服,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谢明望十分熟练的掏出棉花塞到了耳朵里,同时声音都大声了许多:“我今天早上,喝了粥,夹了两筷子腌萝卜,它认出来那萝卜,估计是大家都是生在土里的兄弟,于是就开始大哭,差点把自己活生生给哭成干。” 赵南星忍者不适,道:“我可没吃东西。” 谢明望大声道:“一定有人吃东西!它没眼珠子,看不到,可是好像能够闻得出来,那腌萝卜都能闻出来呢你说!”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与此同时,那藤蔓抖的更加厉害了。 赵南星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扬声道:“谛听!” “到!”话音刚落,谛听便从门口出现,手里还举着一个啃了一般的苹果。他大概觉得嘴里还有果肉不好看,于是赶紧咀嚼了吞下。 赵南星在这个时候看向旁边的藤蔓,果然,谛听每咬一口,那藤蔓就抖的厉害。 赵南星无奈,他本来想让谛听躲远点去偷偷吃了,一想到这藤蔓有个狗鼻子,只怕躲到茅坑都能问出来苹果的香味,只好说道:“把苹果给我。” 谛听一听,反而犹豫了,他一脸掩饰不住的震惊,不知道是该吃惊赵南星光天化日之下要吃自己吃了一半的苹果,还是震惊于赵南星什么时候如此直白的流露在的喜好。 他反而抱紧了怀里的苹果不肯放了。 赵南星知道他误会,只好说:“我不吃,给我,你也别吃。” 谛听更加莫名其妙,虽然犹豫,但是还是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赵南星。 赵南星接过那有了好几个牙印和缺口的苹果,想了想,在“把苹果入土为安”和“毁尸灭迹”之间,全部放弃,反而是递给了那个抖的厉害的藤蔓。 藤蔓在接触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苹果之后,顿时止住了哭泣。它用藤蔓把苹果包围住,围成了一个稳妥的圆,像个哄孩子的母亲那样,把受伤的苹果保护起来。 噪音消失,谢明望把棉花取了下来,同时十分庆幸那些瓜果蔬菜不会说话:“要不然,人间界可就是最大的屠宰场。” 赵南星深以为然。 人间界中药材众多,各种切片,磨粉,炼丹等等,几乎是让那些草药经历十八般酷刑,一颗人参养荣丸,根本看不出来它生前是一颗水灵灵的人参,茯苓霜的模样也算是真真正正的“面目全非”,就连山楂,酸枣,都要煮到软烂,丢掉骨骼(核),然后把血肉捏成肉泥,混合蜂蜜揉捏成一个个小球。 啧啧,想想,真是草木的地狱啊....... 赵南星同意今天吃荤的提议。 *** 顾悦行并不知道这是被困在这“地狱深林”的第几天。 他说道:“我们真的要出去,光吃果子......我们又不是猴子。我们是人,人乃是万物之灵,万物之灵是要吃肉的!有荤有素才可身强体健,这是我师父从小就和我说的。我们都快成和尚了,不对,是比和尚还不如。和尚还有菜吃。” 而且每次吃东西,那旁边的草木都会哭哭啼啼个没完没了。时间久了,他都怕到时候那些草木会奋起反抗,就好像古时候那些乱世揭竿而起推翻推翻暴君的起义军一样。 他还对小孟将军说过自己的担忧,的了小孟将军一个白眼:“你以为那草木读过书?还是有脑子?” 顾悦行奇怪道:“难道没有脑子吗?它们都会哭会落泪会颤抖了。” 小孟将军无语:“它们本就是人间生灵,只要是生灵,是活物,都会有反应的,疼了会抖,死了会怕,只是有轻微和巨大的反应差别罢了。那些动物,牛被屠宰会流眼泪,兔子死了会颤抖,鸡会逃命,鸭子会叫,这是巨大的反应。但是你以为那些菜被吃的时候不会害怕吗,被从菜地里砍下来的时候不会颤抖吗?都会,只是因为太过细微了,不被察觉而已。这就好像你不会去观察一只蚊子求偶,也不会去了解蜉蝣的一生一样,知道为什么吗?” 顾悦行心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没事去看一颗大白菜的喜怒哀乐我又不是有病,他当然不敢这样回答,只本能谦虚问道:“为什么?” “因为人太过于傲慢了,”小孟将军回答,“傲慢的人,所以才会自居为万物之灵长,天下皆可吃,与虎谋皮也好,把熊掌上桌也罢,这都是人傲慢的表现。” 小孟将军说:“傲慢的人,是不会去打量那些弱者的情绪的。你是武林盟主,你会去了解一个江湖菜鸟或者一个碌碌无为的江湖无名之辈的心路历程吗?” 顾悦行无语,道:“说得好像你打马回京,回去亲自了解一个路边乞丐的悲壮人生一样。” “我不会,”小孟将军十分干脆的承认,“但是有人会。” 顾悦行赶紧道:“你别说是孟百川会。” 小孟将军平静道:“不错,我家将军会,还有人,神官大人,络央姑娘会。” 顾悦行吃惊不小,络央会怜悯苍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人间界的人怜悯苍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这里夹杂了个孟百川,就怎么听怎么别扭。这种别扭,比小孟将军就算是同时说赵南星和络央一起还要让他别扭。 他一度怀疑,这是不是小孟将军故意的,故意有意无意夸奖自己的将军,歌功颂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出去了,让顾悦行对孟百川下不了手。 顾悦行想到这里,忍不住问:“你们将军还挺闲得慌,平日里带兵打仗统筹安排,还要管理那么多手下的兵将还不够,还要去过问弱者人生?” “是啊,”小孟将军道,他表情平静,说话也软绵绵的,是饿的,而不是提及崇敬之人可以的放软语调,“我家将军在屠城之前,会问清楚一城所有百姓的生平。” 第174章 “地下的太阳” 顾悦行简直无语,他神情严峻,道:“你们将军这种,不算是什么怜悯,若是不懂卑微者心态为傲慢,那傲慢也好过于残忍,对别人残忍是残忍,对自己残忍也算是残忍。” 这个说法小孟将军接受,说道:“这话你讲得不错,我家将军,对谁都是残忍的。” 俗话说杀人诛心,孟百川深切明白屠城的罪孽深重,但是在明白自己有罪,和明白自己到底多少罪孽这中间,是有很大的鸿沟的。 这就好像,明君龙椅上做,观看战报,那些战报上只会写这一场战役的输赢情况,对方牺牲多少,拿下多少人头,有无活捉对方大将,大将为何等等。也只会有对方的将领才能有名字,那些小兵,落难的百姓,对方的俘虏,只是一个数字罢了。远在皇城的君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生就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故事。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是有诗云:“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那也就是梦里人而已。无定骨依然是无定骨,连诗人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姓什么家中是什么模样,是否真的有人在梦中梦见他。 可是孟百川,却执拗的去记住一个一个丧命在他手下的人。一城的人,即便是全程恶人,其中也会不乏人之初的幼童。或许那些幼童长大之后也会变成恶人,可是凭什么那个目前稚嫩无知的幼童要为了将来还未曾发生的罪过承受如今的结果呢? 这种了解,会在将来,或者尘埃落定,呼号停止的立刻,变成一片片杀人的刀,凌迟孟百川。 顾悦行觉得,孟百川真是个魔鬼,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坚定想法。 他甚至觉得,小孟将军若是假以时日,比如会被他带歪。 顾悦行想到这里,便对小孟将军说道:“我说,你,干脆一点,离开你家将军算了,我说真的,我去替你和赵南星说一下,给你调到别的地方去吧?” 小孟将军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起初以为顾悦行是开玩笑,结果在对上了顾悦行一脸的认真之后,反而给自己愣住了。 顾悦行看着愣住的小孟将军,继续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大概你们朝廷中,人人都觉得在孟百川身边是个很有前途的,可是我觉得,孟百川就是个恶魔,他杀人诛心,杀别人的人,诛心却诛自己的。这种自虐鬼,将来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开始虐的没了知觉,然后开始吞吃自己的肉,等到吞吃自己开始没有了感觉,就会抓身边的人下嘴!你还不快跑!” 小孟将军看着顾悦行一脸认真的胡说八道,说的一本正经,于是他也一本正经道:“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家将军将来有一天会疯了呗?” 顾悦行认真想了想,吃自己吃别人,这还真是疯了,于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小孟将军的总结。 小孟将军耸耸肩,露出了一脸的无畏:“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用这么早担心比较好,毕竟从杀人诛心再到发疯吃掉自己,这中间一定要经历不短的时间的,这些时间,还不够你去追杀我家将军?” 顾悦行万万没想到小孟将军主动提了这一出,有点接受无能,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道:“哈?” 这么忽然就如此无情了呢? 无情的小孟将军一脸真诚的补刀,道:“是啊,我家将军确实屠城过,你们江湖的艾子书把我家将军写上去也不冤,杀不杀是你的本事,能不能够被杀了,是我家将军的能耐,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趁早点,否则等到我家将军疯了,你到时候再下手,良心上或许是过的去了,但是呢......或许可能皮肉上就过不去了。” 顾悦行有点明白小孟将军话语的言外之意。 但是光意会没用,小孟将军是非要说的清楚明白的,他道:“我家将军要是疯了,你可就杀不了他了,江湖上不是有很多人,练武功到最后,走火入魔成了疯子,最后变成江湖大魔头?这种信息就是告诉我们,疯子的武力值是很高的,高到足够让江湖头疼,那么如果我家将军疯了,那也能够让武林盟主头疼,对不对?” 顾悦行:“......” 小孟将军说:“所以你得早点。所以我也不用忙着离开我家将军,我家将军要是真的命丧你手,那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将军的将军府和将军印,然后顺理成章的和你当死对头,放心,现在我家将军没把你当成死对头,你不爽,就好像沙包打在棉花上一样,等你杀了我家将军,我成了将军,咱们就互相成了死对头,到时候,你别让我扫兴。” 他意思顾悦行也明白,大概就是他现在忙着追杀孟百川,孟百川没把他当回事;别等到将来小孟将军要来杀了他的时候,他又不把小孟将军当回事了——做人要厚道,要懂得感同身受,别做自己讨厌的人。 顾悦行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联想一下将来的那种情景,简直联想无能。 顾悦行问:“你真的到时候会为了你家将军过来找我麻烦?” 小孟将军认真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挺麻烦的——我的意思是说,江湖人找官府的麻烦,只要官府没当回事,江湖怎么跳脚,都可以被轻轻松松当做一个个人恩怨。可是呢,如果是官府要找江湖人的麻烦,我觉得江湖人做不到如同官府那样,不当一回事。” 顾悦行听到这话,本能就是反对,可是冷静下来一向,反对的话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路走来,赵南星知道他要杀了孟百川,小孟将军也知道他要杀孟百川,就连雁展颜,新来的云深,跟在赵南星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的谛听,还有那个亭云,都知道。结果呢,这事也就是知道,好听了说是朝廷的人心大,不好听了,就是根本没把这事当一回事过。 顾悦行其实应该生气一下,不过他现在饿得头晕眼花,也起不起来。 心里还想:“说不定孟百川早遇难了,我们在这里多时,虽然不知外面何时转换,但是大概过了多久还是明白的。若是有活的人,就算是这深林广袤无边,总不能一个都遇不到是不是。会有那么倒霉吗?” 而事实上,就是有那么倒霉。 小孟将军指了指他们头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为何我们再次地坑中不见天日,却没感觉这周围光线昏暗?还甚至有天黑天亮?” 顾悦行说:“你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吗?——定然是没有完全的遮蔽啊,否则这若是一点阳光都没有,那这里的植物如何活下去?还有,我们还看到了那只虎。” 顾悦行又想到了那只虎,他肯定这只虎是在地坑中的,否则若是这城中山有虎,早成了青果城一景了。 只不过他奇怪的是,这里到处都是食人抓人的都植物,那食肉的虎是如何活下来的?难不成真的天翻地覆,植物变成了食肉者,山中霸王却开始出了家? 这事他不了解,而且经过了这几天的心态转变,已经让他从对虎的好奇成功过渡到了对虎的垂涎三尺上了。 顾悦行道:“说到虎,我觉得老虎肉或许应该十分的美味。” “......”小孟将军无语顿了顿,道,“不着急,到时候如果抓住了,就把虎\/鞭赏给你。” 还没等顾悦行“呸”他一声,小孟将军就继续转移到了正题上:“说正事。” “说正事”这三个字几乎算是一种百试不爽的停止前面一个话题的字句,不管是前面在讨论什么聊什么吵什么,就算是吵的脸红脖子粗,只要最后有人说了这三个字,那么前面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接下来,不管如何幼稚,都要为了“说正事”让路。 若这个时候有个人清醒点,会反问:“怎么,凭什么你就觉得,我们现在说的不是正式?” 当然顾悦行是反问不出来的,他一点也不觉得,讨论虎\/鞭这东西要分给谁,是一件所谓的正事。 好吧,谈正事。 “你的正事是什么,是为什么这里有天黑天亮?” 小孟将军点头:“对,这是我们忽略的东西,一开始我也以为,天黑天亮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于是也没有多想,后来我觉得不对,我们这里是地坑,往下跟着水流落了很久才来到的地方,而这上方不见蓝天不见云朵,都是树木和藤条,就算是这上面是个大坑洞,也该被那些想要疯狂获取阳光的植物给覆盖的严严实实的,我们应该一点光都不见,就好像那些山洞一样。” 你见过陷阱吗? 陷阱就是在平坦的路上挖出来一个突兀的大坑,然后在坑上覆盖厚重的草木或者树枝作为遮挡物,人一旦不小心踩上陷阱,就会踩空掉落,但是如果是做得好的陷阱,是不会在人或者猎物掉下去的同时带下去遮挡物的。优秀的猎人会把遮蔽物做的就好像长在陷阱上一样,人掉下去,平路上还是好的,完全看不出来那下面是个陷阱,陷阱中还有猎物。 此刻的猎物抬头,不会看到一处坦白的空洞,而是四野茫茫的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才能够知道那个陷阱的大小,等到第二日,稀薄的光线漏进来,才能知道自己成了笼中物。 这还仅仅只是陷阱。 不大的陷阱,都只能够让稀薄的光线透入,何况是这种能够容纳一座大山的地坑。 小孟将军说:“这里的光线,并不是什么阳光,而是一些东西发出的光芒,所以才会有的时候觉得是阴天,有的时候觉得是晴天,那是因为那个发光的东西,有一天时间吃得饱,有一天时间,吃的不多的缘故。” 顾悦行道:“听起来你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小孟将军说:“我确实知道了什么。” 顾悦行严肃:“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小孟将军说了一句废话:“你总是会知道的。” *** 谢明望眼睁睁的盯着那个搂着苹果哭泣的藤蔓已经看了一个时辰,差点睡着。 他记得一开始他就让谛听赶紧离开:“在这个东西的眼里,你都成了杀人凶手了,回头搞不好它要替这个苹果报仇呢,你赶紧溜。” 说的谛听一脸无语,他以为谢明望在开玩笑,结果没想到赵南星也示意让他走,于是谛听骂骂咧咧的走了,拐到了厨房,恶狠狠的咬了一截白萝卜开始啃。今天厨房里炖羊肉,加了从胡商那里买来的香料,香的很,馋的很,嘴里的白萝卜一点都不好吃,基本都是凭着恨意咬下去的。 谛听这下才知道那些所谓的恨一个人恨到要“啖其肉”是一种什么心情了。毕竟人肉发酸不好吃,可是想想.....白萝卜是无辜的啊。 这么想想,一股内疚涌上心头,谛听开始和颜悦色的啃白萝卜。 赵南星在谛听走了之后对谢明望说道:“它该不会是爱上了这个苹果吧.....啧啧,这可真是悲剧,再过两日,这苹果都要蔫了。” 谢明望说:“多少有点悲情的滋味了......你劝劝它,把苹果给埋了吧。” 赵南星无语:“我怎么劝?它又没长耳朵。” “而且我们总不能一直吃肉吧?就因为它不忍同类相食?”赵南星问道,“这可反过来了啊,羊吃草时候,草不说话,我们吃羊的时候,羊还没骂街呢。” 谢明望这两日和这个藤蔓相处的十分愉快,如果不是谢明望亲手烧了人家好不容易长成的藤蔓的话,感情或许还能更好。 谢明望道:“大不了吃饭的时候躲出去,孟子都会体量我们的。” 《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如今一口苹果下肚,闻听草木哀嚎,为君子者,自然“不忍”。 赵南星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个的,而是为了说正事:“我和络央讨论过,它们是如何活下来的。你最好不要对它们有什么感情或者怜悯,它们若是人的话,如今罪行,算是罄竹难书了。” 谢明望不解:“你和络央说了什么?” 赵南星道:“你不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活的吗?你不想知道它们是如何看我们人的吗?” 赵南星说:“对于它们来说,我们是祭品。” 第175章 “恩赐” “祭品?”谢明望看了一眼赵南星,见他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才明白他原来是说真的,“怎么,这东西,还吃人呢?” 赵南星想要表达的内容明显比他理解的更加刻骨一点,赵南星说:“若是单纯吃人,就不用把人比喻成祭品了。” 谢明望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依然不自觉的距离那东西远了一些,道:“说来听听。” 赵南星道:“若是吃人,可以解释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是若是把对方比喻成祭品,那么这个意思,就等于是说,对方,觉得吃人是一件理所应当的恩赐。” 谢明望问:“恩赐?” 赵南星说:“恩赐。” 谢明望不解:“什么叫做恩赐?它觉得它吃掉人,算是对人的恩赐。” “嗯呐,”赵南星点头,同时给予了谢明望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这个道理。” 谢明望依然还是一头雾水,问道:“这是查到了什么先例吗?多年前这个东西现世过?还被有心人士利用了?” 谢明望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所谓“神灵”,很多那种所谓的雨神,水神,河神之类的,凡事要求祭奠的,一律都是冒牌货,要求百姓上供活鸡肥猪,或者把妙龄姑娘丢下滚滚江水,甚至每年献出一对童男童女之类的,基本都是有心之人在装神弄鬼。引发百姓恐慌,在巨大的恐慌之下,越发的依赖于那中间沟通的“桥梁”——说真的,这就算是耍无赖和装神弄鬼了。百姓无法去亲眼对峙那传说中暴怒的神,对于那无理由不解详细缘由的天灾战战兢兢,凡人对于抗衡的力量虽然不至于崩溃,但是很多的时候就会选择麻木承受,而那所谓的桥梁的出现,其实并不会把那压弯腰的负担减轻,大概算是一根无形的拐杖,看着像是能松一口气,实际上,就是割肉喂鹰。 今日这番,令谢明望也想到了这样的骗局上。 但是赵南星接下来的话否定了这一切,他说:“这其实更好的可以算是什么呢,算是一种自欺欺人,不对,自欺欺草吧。” 谢明望一头雾水:“恩?” 赵南星说:“那个城中山,原本是个坟墓。据说它确实是个山,但是,因为它风水太好了,所以城中的一些富商就想尽办法把自己的祖宅在了那里,然后呢,那个富商果然家中出了个状元郎,这岂不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至于那块真的成了个风水宝地,人人都想要自己的祖宗埋在那里。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山。” 什么情况? 关于赵南星的每一句话,谢明望都听懂了,但是又全部听不懂。 谢明望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不是原本就是个山吗?” “是啊,”赵南星点头,“山的定义不代表说就一定是高耸参天,所谓有根为山,无根为石,它表面上看着就是个小土坡,但是那小土坡上的一个小石头,偏偏地下是有根的。所以它是山。之前百年前群山环绕的时候它毫不起眼,之后群山塌陷,反而是它留了下来。” “......结果成了个坟堆?”谢明望觉得简直不可置信,“从一个小土坡成了眼前这大山,这得谁家的的棺材压着谁家的棺材啊?别当我不懂,这可是大仇。” 哪怕是一家人都没有这样做的,压谁一头这样,一家人是不孝,两家人就是世仇了。 赵南星道:“这就有了一种另外的可能性,就是......这山里有了灵性,所谓的灵性?” 谢明望眉头皱的死紧,一脸探究的看着他。 赵南星看得有趣,因为刚刚,络央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 络央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不可解释的事情被百姓接受,百姓接受但是无法明白个中道理,于是就解读成了神意?” 赵南星点头,道:“这山上有庙宇,原名宏乐寺,后来又叫安乐寺。那是因为宏乐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明显了。” 络央问:“什么明显?” 赵南星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的书简递给络央,示意络央看看。 络央不接,道:“你说就是,你又不会信口雌黄。” 赵南星对络央笑了笑:“我以为人间界的弟子不信任朝廷官员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何处此言呢?”络央的诧异表现的还十分的明显,她认真看了看赵南星,发现他果然不是开玩笑的随口一句的样子,认真道,“师叔也很信任你,师叔也是人间界的弟子。” 赵南星说:“师叔与我相似,是在我被逐出之前,之后人间界对我的立场就微妙了。小师妹近期才出人间界,态度倒是令我意外。” 络央反问道:“我何时对你排斥过呢?明明是你先拒我千里。” 赵南星投降:“我们先说要事。” 络央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道:“说的好像要事完毕,你会重新谈论旧事。” 赵南星说:“旧事很多,要捡紧要的谈.......话说这宏乐,原本是个妖怪的名字。” 络央原本看他明显避而不谈,本来心情有些郁结,后又听到妖怪两个字,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她从小在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长大,但是对于民间志怪故事却十分的喜欢,胆子也大的很,她发现越是繁华都城的妖怪,本事越是大,故事也越有趣,反而是那些山村渔村的妖怪,作弄来去,都是老三样。 “这宏乐,是青果城的妖怪吗?”青果城之前是个小山村,为城池之后立知府也只是这二三十年的事情,以前的故事里的妖怪,也兴不起多大的风,作下多高的浪。 “并不是,”赵南星道,“这宏乐妖怪原本是络央的一个花妖,据说当时它原本是一颗长在白马寺边的一颗梨花树,天长日久听闻佛经吸取了香火和佛光,逐渐有了灵性,之后便有了意识,成了个妖。” “洛阳的妖?在洛阳好好的,人杰地灵的,怎么跑来这里?”络央十分的不解。 赵南星的分析其实暴露了人的固定思维,说道:“这洛阳既然人杰地灵,那么除非是大妖怪或者的佛格外关照天生神缘的,否则普通的妖怪无法出头吧。而且你想想,它来到了青果城,便就有人给它立庙,他到了青果城,就成了山中无老虎而称大王的猴子,有了庙宇有了供奉有了香火,自然对于它的修炼也有了好处呗。” 络央道:“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好处啊,它盖在了那一处山头,山下都是坟墓,听起来像是镇压什么一样。” “就是镇压,”赵南星说,“百姓是用它来镇压亡灵的,怕先人魂魄不安,也担心说那山中山神万一是个不好的,会对仙人不利,而那个时候宏乐妖怪已经成功的从妖成了神,当然这是人的一厢情愿,似乎妖怪有了庙宇,就成了神仙。所以就请了宏乐神仙,镇压山神,和庇佑亡灵。” 络央说:“那山神,就是令那些尸骨入土之后消失无踪的东西?” 赵南星点头:“一般来说,这种尸骨入土之后消失,其实算是入土不安的,但是偏偏异人说拿出风水奇佳,是‘潜龙之相’,算出那底下有数条龙脉——其实那位异人也不算是胡说八道,若是那百年前消失的山脉尚存,那山脉的走势,确实有龙骨之相。” 络央道:“我倒是听过这种说法,听说山脉有龙骨,此处必出帝王,但是百年前,此处却忽然龙脉下潜,这就表示那帝王之日还不到,非要等到天机合适,才能等来‘潜龙出海’,所以那异人.......倒也有本事。” 络央忽然想到:“若是这样,难道那帝王会出在葬身这其中的某一家的后人?” 赵南星说:“这就不知道,或许是能令潜龙出海的人,不过等到那一日,你我都成白骨了,也不必操这份心思。我倒是不觉得会是葬身这其中的任何一支,因为尸骨都没了。” 络央说:“这也是矛盾啊,若是真的有潜龙,怎么会有吃人骨的所谓山神?” 赵南星说:“这就是个谜了。原本是个谜,如今想想,可能解开谜题的就是我们。” ...... “我们?”谢明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赵南星,在他们中间画了个很大的圆,说,“我们?” 赵南星知道谢明望的意思是把络央也算在其中了,于是点头:“我们。” 谢明望还是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实那所谓山神,指代的就是这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把苹果包裹成一个缺口的藤蔓,道:“这东西,吃了那埋的死人?” 赵南星点头:“若是猜想成立,那群山陷落,整个山并非是塌陷,而是完整的被沦落到了地下,那么,山中的野兽,草木等等一定也被带入到了下面,师叔可见过那些洞穴?或者是地坑?暗无天日,其中蛇蟒巨大,蝙蝠众多,山肠中的鱼长久不用眼睛变成了盲鱼,老鼠有猫大,脚下厚厚一层枯叶成了烂泥.....一切都非常人可踏足的。” 谢明望道:“我虽然未去过,但是人间界有弟子确实涉足过,为了寻找一味珍贵的夜明砂。” 夜明砂便就是蝙蝠的粪便,可入药,生活在不同地方的蝙蝠的夜明砂皆不同,人间界相信,地方越是险峻的夜明砂入药功效就越强。那最好的,除了高山悬崖,便就是地坑山肠。 赵南星说:“那地下深林,要比地坑山肠更加的险峻难以生存,可是就连屋瓦缝隙都能长出参天大树的草木来说,哪怕是在那种地方,也会求的一线生机的,它们会拼命的获取养分,以前是雨露阳光,如今没有了,可是百姓,会自动送来。” 谢明望想了想,打了个寒颤,他抬头对上赵南星的眼睛,眼中的疑惑渐渐成了惊悚:“它们吃了尸首?” 赵南星道:“年年岁岁都会死人的。人人都忙着尸首想方设法的埋在那里。” 百年前的群山,地域辽阔定然不比现在的青果城范围小多少,但是若是人人都把尸体埋在城中山,那么地下的草木就会开始寻迹往那里跑,天长日久,整个山头塌陷,也不是不可能。 谢明望确实想要说这个猜测太过于离谱,但是又一时半会寻不到什么证据。 谢明望想到一开始,山火起的时候,谢明望旧事重提说:“起来山火的时候,我想是不是那个卍夫人想要毁尸灭迹,后来觉得,以卍夫人的嚣张程度,大概是想要验收成果了。结果络央中了我的激将法,用了消骨粉,把那地下的原本尸骨全部毁掉了,我现在想一想,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一环扣着一环所致?” 李奎轻而易举就从这残骸中发现死土,又轻而易举的引出了一个变成怪物的藤蔓,这难道是巧合?已经在地下多年养成了畏惧阳光和火的藤蔓为何要忽然出现在地面上,难道不应该引人深思? 那一定是被逼迫到了无路可走,弹尽粮绝了呗。 一场山火,毁掉了它们地下取用的食物,那些尸骨的消失引来了那些草木的恐慌,草木就开始不停地往上探索,那山上一个一个的洞口,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想想,是不是用来......丢尸体的?除了那安乐寺后山埋葬的尸骨之外,那些一个个被如同墓碑一样的石板盖上的洞口,难道是全程各家个户分配好的墓穴?百姓和底下的草木多年来生出了互相两不知的“默契”来行程这种的食物链条,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百姓以为那是风水宝地,是龙穴,是山神;草木认为那是供养,是祭品,是投喂。 结果忽然有一天,一场山火,把那些供养,祭品,投喂全部化为了粉末。而迎来的结果,就是“山神”震怒,地动山摇。然后,赔进去了活生生的大活人。 大活人中,包括了赵南星手下的一众小兵,还有大将孟百川,副将小孟将军,包括一个前途大好的武林盟主顾悦行。 而这一切,归功于他不断地用言语刺激络央,让络央忍无可忍,毁掉了满山的尸骨。 谢明望的心,拔凉拔凉,他想:“我若是罪孽深重,万劫不复,走了的时候我得拖上个人。” 第176章 “人心不晓天意” 鉴于谢明望如果认可了这个想法,那么他就要背上“环环相扣”的头一环的命运,出于人之本性,谢明望十分合理且说得过去的挣扎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于草率和可怕了吧?” 而且,这里的猜测定论,还有络央的功劳,且不说别的,他要扯曾寥寥,而络央就把他拉下水.....真是......师出同门。 谢明望都给没脾气了。 谢明望说:“这山中,只有那庙宇后山的坟墓?” 赵南星点点头,道:“而且谛听在山火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是人骨金,确定,至少,和槐安城的红花馆有联系。但是......” 谢明望很捧场:“但是什么?” 赵南星说:“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谢明望拉下脸,道:“你明明知道。” 赵南星说:“我真不知道。” 谢明望说:“你明明就知道,你脑子里刚刚过去了一件事情。” “那是犹豫,”赵南星说,“能够过去是因为不确定,没把握,抓不住。” 谢明望说:“统共就在你脑子里跑,要不要去抓,那也是你的事情,至于要不要抓,你既然犹豫,不放说出来,让我拿个主意。” 一般情况下,赵南星是会采取他这个建议的,但是这次,赵南星却拒绝了,说:“这个事情,略微有点麻烦了,我还要再佐证一下。” 谢明望被气得没脾气,说道:“你从未如此,不对,你很少如此过,看来,这个还未确定佐证的猜想十分可怕咯?” 赵南星点头:“是有点可怕。会让我老的快一些。” 谢明望说:“那你可悠着点,你也算是老大不小,还未娶妻,别早生华发。” 赵南星笑了笑。 他笑得勉强,看得谢明望忧心忡忡,谢明望脸上有仿佛自己头上长了白头发一般的愁苦:“师侄,我是不是闯祸了?” 赵南星好奇看他,似乎很诧异他如此的想法,道:“为何如此说呢?” 谢明望说:“还有为何吗?摆在眼前的——若不是我,那藤蔓也不会为了觅食上行,也不会松动山土,也不会地动引发山崩,结果连累了那么多人,现在这事情,涉及了江湖!你可摆平不了!” 江湖不知道是因为规矩还是先天性的八字不合,从来就和朝廷关系十分的僵硬,如今武林盟主因为卷入朝廷纷争而丢了性命,而且这纷争还是有点针对人间界的,虽然那针对者也是人间界的弟子,但是谁让那个针对人间界的弟子和朝廷上位者关系好呢,又谁让那个上位者曾经也是人间界的弟子但是最后割席了呢.......绕来绕去得出的结论那就是朝廷不好。 绕来绕去的结论就是朝廷根本庇护不了闯祸的谢明望。 谢明望瑟瑟发抖。 ...... 络央一早预料到谢明望的反应,当时说道:“你这猜想十分的大胆,只怕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师叔谢明望。” 赵南星说:“我还有更大胆的猜想呢——你记得不记得,当时连月城的陷落?” 他倒是对络央算是知无不言。 络央也显然奇怪他这次的知无不言,但是依然点头,说道:“记得,当时是说,因为地下河水干涸,加上石头都被毒性腐蚀的缘故才支撑不住。” 赵南星点头:“我们当时也这个猜测,也还说,之所以那骷髅墙还保持完好,是因为毒性大部分都在骷髅上,所以才能让骷髅坚固如金刚钻一般......但是后来,我们在红花馆的见闻,已经谛听当时在安乐寺后山拿到的人骨金来看......似乎人骨占据的比重还不小。按照那连月城城下的骷髅的数量来看,尸骸不少,黄金比重也应该不低,若是连月城真的是卍夫人养的‘金矿’,她要如何保证,在自己尽数取走黄金之前,城池不会意外坍塌呢?” 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你要是说,卍夫人赌的就是个运气,这若是放在别的事情上也就算了,这世上多得是富贵险中求的事情,比如东海捞珠人,比如雪山猎狐行者,比如那悬崖采药人,甚至是押送镖局的镖师......等等,都是富贵险中求,好的是一生无意外,若是有,意外也就一次。 但是卍夫人,做的是长远的买卖。和以上者还真不一样,以上的,无论是采珠还是猎狐等等,都其实是营生,或许可以让一家人过得不错,但是若是要大富大贵,其实很不容易。所以跟着辛苦钱成正比的,也就是风险承担,出了事,人死,事了。一了百了。 可是卍夫人那边,基本不会有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一点,赵南星很是清楚。 赵南星说:“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的就是这天下万物江山,都是归于龙椅天子一人,那金山银矿甚至是盐矿,都不会应那所谓的先到先得的什么规矩,规矩是天子定的,金山银矿是收归国库的,盐是要列入官盐的,自古以来,买卖私盐都是要去坐牢的。所以卍夫人纵然真的有人骨化金的本事,也不够,她需要找人,把这些金子,合理的,安全的,变成金元宝。” 络央虽然对人间界之外的事情不是很懂,可是到底也明白一些简单的道理,比如钱这个东西,到底是归谁管的。 她说:“所以卍夫人是和朝廷有瓜葛?或者说,是和朝廷勾结了?” 目前在络央面前属于朝廷代表的赵南星并没有表示否定,他耸肩,摊手,一副无辜模样:“反正勾结的不是我。” 络央对他的态度觉得不可置信,说道:“你现在还挺置身事外的?那可是朝廷的事情,你不是朝廷中官位很大的吗?在话本里说,你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对此不知道算是好话还是坏话的赵南星选择谦虚,道:“啊......虽然很想说一句过奖了,不过,即便是不是话本,我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络央:“......” 络央沉默了一会,决定放弃翻个白眼的这个幼稚举动,她道:“既然如此,想必就连大国师也不能够左右与你,那么如此来说,彻查出来到底是谁配合卍夫人销赃,就只有你责无旁贷了?” 赵南星说:“这个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络央说不意外是假的,但是也没用太意外,既然赵南星是个朝廷的上位者,那么心思缜密,顾全大局,想的长远就是一件十分自然且理所应的事情,络央尽管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络央忍不住问:“你何时开始调查的?” 赵南星回答道:“连月城的时候。起初是有些怀疑槐安城的太守不干净,而事实上,展颜之后告诉我,那个太守确实是冤枉的,他不坏,只是笨,被那个身边的师爷,有意给扣了帽子。” 居然是雁展颜吗? 络央又是一桩意外,她以为那个雁展颜就是个单纯的富贵闲人,她多少知道一些雁展颜的身世,雁老将军功高太甚,在朝中门生无数,手下当年的将领如今也有不少身居要职,这一些列的功劳引得先帝十分的在意,在功高盖主主无可赏赐唯有赐死和主动挂印溜号之间,雁老将军麻溜的选择了后者。 加上后来雁展颜留在了宋城,更加成为了一个让先帝十分放心的人质。 虽然现在时过境迁,可是雁展颜依然不可能有所用处,据说,这种权利剥削,需要三代。三代之后,雁展颜的孙子,或许可以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重新立功站稳朝堂。 这些道理,在当时那个刚刚入世的络央来说,无异于天书一般晦涩难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无人特意去引导她教授她,她依然无师自通的掌握了这些,并且能够明白这些君王说处理的君臣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络央才觉得赵南星胆大包天:“你竟然让小侯爷雁展颜去调查这些事情?那么连月城这些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了?” 还未收到赵南星那边的反应,络央又想到:“他好像和云深关系很好,而且那个亭云也是,好像一个人照顾两个小主人一般,那么亭云到底是谁的侍卫?” 赵南星说:“是大国师给雁展颜的,其实你该明白,亭云原本是大国师的贴身侍卫,跟着大国师一同出家的,后来大国师命令亭云还俗,跟在了雁展颜身边,一来是保护,二来么,也是提防。展颜也清楚,不过他还说自己问心无愧,留个亭云在身边,益处多于坏处。” 络央道:“这我明白,我问的是,云深。” 赵南星不解,不过这种不解不是一种令他伤脑筋的不解,因为他歪着头面露明显的困惑,问她:“云深怎么了呢?” 这种困惑的表情如同幼童一样的直白,不懂就问,就好像饿了要吃,渴了要喝一样的直接。小孩子总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不管是食物,还是水,还是答案。 络央说:“云深是南燕的旧人。” 赵南星还是不懂,说:“展颜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络央说:“你们宋国的事情,不要拉扯上我们南燕的人。” 这一句话的语气其实有点硬了,甚至转变的十分的突然,猝不及防,好像前一刻还在和你花前月下,转脸就掉头回家,不但如此,还回头给你泼一盆冷水。 赵南星虽然觉得那盆冷水来的突兀,可是依然肯定这盆冷水并不是络央的本意。可是她的本意是什么呢? 他还想继续听络央往下说下去,可是络央却紧紧闭上了嘴。 赵南星等了许久,都是安静的,他只要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你放心,虽然展颜和云深的关系很好,两个孩子年纪相仿,玩的也总在一起,但是你也看到了,当日在槐安城来接替我的,只有小君侯而已。” 既然赵南星都这样说了,络央也不好再说别的,她点了点头,问道:“如今,包括孟将军他们,还有顾悦行,可有信了?” 赵南星刚刚要开口,冷不丁门外刮过一阵风,一扭头,只看到了李奎风风火火的影子。 赵南星说:“嗯......虽然还没有确切消息,可是应该是有了。” 络央也点头。 她不是没看到,消息其实每天都能看到,一场山崩直接塌了半个山头,在百姓看来,青果城的知府十分的“爱民”,为了不让城中山日后成为祸患,知府已经打算效仿愚公,把那山给移了。 愚公当年移山,麻烦只在于面前的两座大山和他人的指点,但是陈知府不一样,尽管他眼下的条件、人力、物力都要远超于当年的愚公,但是他的麻烦,也远超于当年的愚公。 陈知府每天都要面对上门来哭嚎和怒骂的百姓。 一般来说,百姓是怕见官的,除非泼民,一般商人都是对官府态度良好,配合度也很高,如此才能够方便财源滚滚。但是这一次,陈知府的所做作为,是明明白白,真真正正的动了人家的祖坟。那些青果城中家大业大的富商和已经翻身的拜托了商人身份的人家,纷纷上门,嚎啕大哭也好,跳脚怒骂也罢,甚至到了最后,把那前几日的地动归罪于陈知府。 反正这人心不晓天意,天意却应该提早窥探人心,那些人说,一定是因为天意早早窥窃到了陈知府有过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所以才地动山摇,塌陷了半面山头。 这就是警告,这就是天怒,这就是小惩大诫。 被天怒警告被小惩大诫的陈知府非但没有痛定思痛悔过痛哭,没有上供磕头,反而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的想要效仿愚公移山? 简直是...... 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想要听那简直是什么还不容易?抓一把瓜子,每天在知府门口站着就是,想听一个时辰就有一个时辰的,想听半天的就有半天的,几乎不重样。 商人有商人的骂法,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骂句,苦口婆心,声泪俱下,陈述厉害......什么样子的都有,可比话本还精彩。 话本能见到这种场面吗? 反正络央没见过。 *** 而眼下,同时,顾悦行也发誓,自己不管是在江湖上还是话本中,都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场面。 第177章 “无畏的希望和惊艳的繁花” 在森林的那几个“天黑天亮”中,无论是为了打发无聊还是为了别的,他曾经问过小孟将军,有没有想过,若是上头有人来救他们,会用什么方法。 这个问题还挺难想,小孟将军最初听到这个问题还算是慎重,想了许久,结果都没有开口回答。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当顾悦行再次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孟将军就不再回应了。 哪怕是顾悦行让他随口揣测,哪怕是异想天开,他都不肯说一句话。 于是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就只剩下了顾悦行自己在絮絮叨叨。 顾悦行说:“我们在地动的时候落下来的,地动塌了半头山,会不会那赵南星会为了营救我们,一怒之下铲平那城中山?” 他自己说完,自己觉得就很扯,然后啊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怎么可能!若是我是络央,或者是个大美人,许还有点可能来说......” “是个美人也别想,”小孟将军说的毫不留情,“这个城中山,看起来是个山,其实是整个青果城的家祠,我顾盟主你一路而来,可有看到这青果城中,哪里有过墓碑或者坟墓?除了在城中山中?” 顾悦行吃惊,道:“什么什么?什么家祠?” 小孟将军说:“家祠是好听说法,说得不好听,或者直接一些,这城中山就是青果城的唯一的一个坟场。所有的青果城的人,死后都在想方设法葬在那城中山上。哪怕没有办法光明正大葬身于此,也可以偷偷摸摸的挖个坑埋进来。” 顾悦行道:“这么夸张?我在江湖上都没有听过这种事情。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 小孟将军看了他一眼。 顾悦行自知说错话,咳嗽一声,道:“说错说错,我是问,这城中山,是什么风水宝地?” 小孟将军说:“没有细问,只是知道,说是风水宝地。真是出过几个状元和富商的。” 顾悦行恍然大悟。 这种就难办了,别说是什么风水宝地了,就算不是风水宝地,就算是平日里安葬闲杂人等的荒山坟堆之类,轻而易举的给铲平了,也实在是不好说得过去的。 但是这事听着也说不过去:“我们可是活人啊,为了那些已经......踏鹤西去的故人,放弃救我们?这算不算是得不偿失啊?” 通常来说,人提出一个问题,用反问的语气,通常是想要得到认可的。而通常小孟将军都是认可他的话的,包括这果子要不要煮熟了吃,下回还是不要去吓唬同一颗果子了,选个别的果子去吓唬,红色的要比黄色的果子甜且好吃,甚至连这里没有阳光果子也会甜这果子若是在阳光下岂不是天如蜜糖等等这些,小孟将军都赞成了。 唯独这一回,小孟将军没有赞成。虽然他也没有反对,但是说出来的话,基本也就是反对了。 小孟将军凉凉道:“我若是能够托个梦,也会希望君侯大人千万别冲动——这森林如何模样?就连江湖盟主都能中套,何况是那青果城中的平民百姓。” 小孟将军说:“这里不见天日,一般来说,我们军中之人,把不见天日的地方,称之为人间地狱。” 人间炼狱,可千万千万,不要见到天日啊。 顾悦行沉默了,他在江湖上不是没听过一些故事。 例如惊为天人的武林奇才,为了天下苍生自愿看守魔窟,一生不再出世。也有的一些武林前辈,自愿抱着魔物一通葬身火海。或者为了天下,选择带着魔物隐居塞外....... 这是大爱,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情爱、过往、输赢、名利等等一切。只为了天下苍生。 而这种大爱之人有很多,很多都不知道了名姓。 他们是前辈,是至尊,是武林奇才,是某个门派的某一人掌门或者某一人长老......唯独不知道了名字。 顾悦行对这些人很钦佩,甚至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度热血沸腾。但是他冷静之后,也只能到这而已。他做不到这种大爱无疆,也曾经想过,若是非要到了必要关头,许他可以,许他会做,因为真的到了那一刻,定然是已经毫无退路,要么玉石俱焚,要么生灵涂炭。那就不是选择了,而是只有一条路。 人生若是面前只剩一条路,那么那条路简直毫无悬念,必然就是死路。 顾悦行虽然意外掉落到了这地下森林中,虽然暂时武功失去大半,虽然暂时头晕眼花,虽然暂时没有任何头绪,可是他一直抱着乐观的想法,目前来说算是情绪稳定,还能够花点时间自娱自乐,坚持坚持还是不成问题的。结果那天因为小孟将军的冷静分析,让他心和血都凉了大半,悟了半天才回暖过来。 顾悦行当时还说:“小孟将军,我知道你为国为民,不过,这东西还是要等到必要的时候再想吧,别上赶着去。要知道,功臣就地掩埋和风光大葬多少还是有点区别的。不对,区别很大。” 小孟将军没打算理他。 顾悦行再接再厉,说道:“而且,再说了,难道小孟将军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难道没有心仪的姑娘吗?” 顾悦行说这些的时候,偷偷的观察小孟将军,见到小孟将军果然在这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微闪,便知道说到了正题,立刻再接再厉,努力劝说道:“小孟将军正值好年纪,将来还要娶妻生子,遇到了个心动良人。” 小孟将军终于开口,说道:“娶妻生子,心动良人?是不是说反了?” 要先遇到心动良人,才能够娶妻生子吧? 顾悦行理直气壮反问:“这重要吗?” 小孟将军说:“挺重要的。” 顾悦行:“......” 他干巴巴道:“反正我不想死,我还想遇到心动的姑娘。” 小孟将军说:“你不是已经遇到了心仪的姑娘了吗?” 顾悦行吓一跳,紧张说:“我没有!” 声调一下子高了八度,把头上的垂柳都吓得抖了几下,小孟将军十分的淡定,眼神都不带飘的,他看着一脸紧张的顾悦行,一股忽然涌上心头的恶趣味令他开口:“你不是喜欢神官大人么?我理解,人间界中出美人,何况是络央姑娘这样的绝色。谁能不心动呢?” 小孟将军在说前面一番话的时候,顾悦行还有点脸红头脑发胀,中间的时候一度想开口,但是舌头感觉要打结,于是闭了嘴,结果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立刻警惕:“怎么?还有谁?还有谁心动!我可和你说,你不能心动!那可是未来的君侯夫人!” 要不是他不知道君侯的夫人要怎么称呼,他就说别的词了! 小孟将军冷笑道:“放心,除了你,没人心动——环顾一圈,除了小君侯和小安林王之外,他们俩尚未长成,不知世事,还是贪玩的年纪,不算。其他的,孟将军早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妻儿,谢明望谢医师家中有河东狮美艳悍妇,还有谁?哦,对了,就算是扯上亭云也没用,他算是出家人,即便是蓄发还俗,那也还是居士。不用八戒,还有五戒呢。” 顾悦行依然警惕心很强,道:“那不是还有你么!” 小孟将军笑道:“我虽然家中没有妻儿,可是我却已经成亲了,虽然缘分浅薄,可是我还是捧着她的牌位拜了堂的。” 顾悦行吃惊:“亡妻?” 小孟将军也不瞒着他,说道:“几年前的事情了。虽然缘浅,情深也来得晚,不过我心中好歹挂记着,所以不会对络央姑娘心动的。倒是你,你明明知道络央姑娘身份,也知道这婚约是大国师出面,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最好,早点慧剑斩情丝。” 顾悦行心里别扭,一方面觉得小孟将军不是一个能和他聊到这方面的好友,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他只能和小孟将军聊一下,于是在这种双重别扭中,他又给倔上了:“我又没有情根深种,我是随性风流,见到美貌的姑娘,心动一下很自然。这就好像春日骑马,看到路边一池春水,一树繁花,忍不住止步惊叹一番——这就是本能的爱美之心。” 小孟将军说:“最好如此,别之后夜夜梦到那一池春水,一树繁花。” 梦中事情,岂是人可以控制的?即便是努力控制日有所思,可是这夜有所梦的事情,也不归睡着的人管。 当然他是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只是沉默的看着小孟将军。 小孟将军却想岔了,以为他想的是别的,于是说道:“或许君侯大人没有对络央姑娘心动,也或许络央姑娘也没有对君侯大人心动,那或许你就要想了,这既然你不情我也不愿,这婚约还有劳什子意思?不要也罢。但是他们不一样,这自古两国联姻,或者番邦和亲,或者公主招驸马,有几个是情谊相许的?相敬如宾已经是时间恩爱的最好描绘了。” 顾悦行挣扎犹豫道:“我知道一点,也明白一点。” 小孟将军说:“但是你想不通。你是个江湖人,江湖人我不了解,可是江湖人自在,随性,最是讲究遵从内心,若是连内心的想法都不能坚守,那还叫什么江湖人呢?——虽然这一套我并不相信,甚至一度嗤之以鼻。” 顾悦行没说话,可是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任何和愤怒有关的神色。 小孟将军也继续说:“因为我认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好像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一样,江湖既然讲究门派,世家,这不就表示江湖中也有所谓的划分和站队吗?也分江湖白道和黑道,是黑道就人人喊打,是白道就人人尊崇——可是就好像清官也会在朝廷尔虞我诈,贪官也会为了天灾人祸落泪一样,人是复杂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凭借几个字,几个照面就能够随便定义。” 顾悦行赞同:“你说得对,一开始我觉得你是个唯孟百川马首是瞻的副将,就是个年轻的孟百川罢了,等到年岁上来,你就是另外一个孟百川——这几乎毫无悬念,且无聊。我甚至觉得朝廷的人,都是刻板的,好像用模子压的面团,尚书就是尚书的样子,将军就是将军的样子,县令就是县令的样子。不管一个人之前如何,只要穿上了那一套官服,他就是一个尚书,就是一个将军就是一个县令。” “而你,现在穿的是副将的衣服,所以你是副将。等你过了几年,你穿上将军的衣服,你就是将军。包括赵南星也是,他现在在民间,微服私访吧,所以只能算是穿了一半君侯的衣服,等到他回去了宋城,或许就面目全非了。如今,我算是重新认识你,但是也不一定是认识全部的你,因为你还有宋城的你。包括孟百川。” 小孟将军说:“江湖人不理解,为何两个人没有情爱却可以做夫妻,但是朝廷的人却可以理解。因为在朝廷看来,那不是两个人,而是两股力量,两方势力。也不比我说的直接或者再明白一些,大国师忽然提及当年的婚约,事实上,是觉察到了一股汹涌的海啸要来临。你知道海啸吗?” 顾悦行摇头,他是宋国人,吹过江风,讲过江豚,吃过胭脂鱼,但是从未去过海边,那传说中比船还大的鱼,都止于他的想象和送来的卷轴。 小孟将军说:“我在东海练过兵,所以见过还,听那里的人说过海啸,海啸,一般是海底的地动引起的,老人说,海底是另外一方的人间,那里有山,有活着的树,还有不会唱歌的鱼,同时,那山虽然在水中,可是却可以喷火,它们或许百年才会喷火一次,百年时间对于人来说那是苍茫的一生,可是对于海洋,那不过一瞬。海底山火喷发,会引发海啸,现在,人间的山火要喷发了,大国师察觉了,他想要阻止这一场海啸的到来,所以,需要这一场婚约。” 顾悦行依然没说话,他懂了。 小孟将军让他放弃那无畏的希望和忘掉那惊艳的繁花。 同时他还有点高兴,因为小孟将军觉得,他们还能活着出去。 *** 但是这种高兴,在今日变成了泼天的愤怒,他终于知道,为何小孟将军会觉得他们一定能够出去。 第178章 “天上掉下来一个孟百川” 眼前应该是个寨子。 很多的小屋,半人高的小屋,有窗户有屋顶有门,错落有致的安排在眼前的坡上,以半圆形而建造,草屋看起来很久,山坡也是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泥土,没有任何的花木,半圆的中间空地上,长着一颗巨大的,可以形容成“参天大树”的藤蔓。 这个藤蔓在生长,拼了命的生长,它吸取了很多的养分,从未有过如此多的养分,所以它兴奋不已,长势飞快。顾悦行从未见过这里的果子是如何长出来的,他只从小孟将军那里知道,小孟将军每次摘果子,都和抢劫差不多,因为这里的果树十分的爱自己的果子,而且会哭会别扭,就是不肯他们摘。 但是眼前的这个藤蔓却不一样,它结果子,而且长得飞快,眨眼之间,就能完成开花,结果,成熟的过程。而且它十分的慷慨,看到树下的顾悦行他们,还抖了抖藤蔓,把枝条上的藤蔓抖落下来,掉落到顾悦行眼前。 那个果子结的很高,若是直直掉到顾悦行脚下,一定会摔得稀烂。但是果子完整的落到了顾悦行的脚边,因为在果子掉落的过程中,那个藤蔓伸出了叶子,就好像当时结顾悦行的鲜血那样,十分虔诚的,一个一个接力一般,接住了掉落的果子,最后那个果子是咕噜噜从最下面的叶子上滚落下来了,滚到了顾悦行的脚边。 顾悦行低头看了看那颗红艳艳的果子。那果子很大很红,比之前小孟将军找到的任何一颗还要大还要红。顾悦行也很饿,饥肠辘辘,可是他毫无胃口,甚至胃开始一阵一阵的痉挛,抽痛,若非他死命的掐自己的手心,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掐破,他都要当场吐出来。 因为这个果子,是用血肉滋养,才长成的。 一个寨子活人的血肉。 之所以称不上村,因为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也可以一天就可以杀的光。 甚至用不上那潇洒洒脱的“十步杀一人”,当然,这里地域寥寥,也达不到千里。 顾悦行看着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寨子,和干干净净的现场,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了看身边的小孟将军,又看了看面部表情的孟百川,并没有错过孟百川手腕上那几道还未愈合的刀疤。 他张了张嘴,明明可以发出声音,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现在唯一能够发出声音的,就是他们面前那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 藤蔓距离他很近,水桶一般粗细的根茎在他面前肉眼可见的生长,他能听到藤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的窸窣声,也能听到藤蔓的血管中混合了一丝丝的红色。 “那应该是血。”顾悦行想。 “那肯定是血。”顾悦行说,“这个藤蔓,本来就会吃人,现在,一口气吃成了胖子,以这个速度,是不是就能长成能够让我们出去的绳索了?” 他冷静的抬头看了看那往上攀爬的藤蔓,高处是不见天日的黑,周围石壁中有磷光,并不是如连月城地下的那种星星点点,而是已经是蔓延了一片。 所以这才是这个森林中可以有白昼的真正原因。那么天黑呢? 他觉得自己不用自己去计较这事,孟百川,应该比他清楚。 顾悦行说:“孟将军,此处不见天日,却见天明天黑,是怎么回事?” 面前不远处的孟百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冷静觉得有点顾虑,但是依然还是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那一柄剑依然没有落下,那剑,不是形影剑。 孟百川说:“就是这植物的缘故。它需要休息,需要休息完了生长,才能够结果,供养这里的活人。” 顾悦行点点头,似乎这解释他接受了,顾悦行又问:“那这里为何有活人?” 孟百川说:“许是百年前一同陷落的,这陷落这事情发生的蹊跷,不管是山外的百姓,还是山中的,一方觉得他们必死无疑,另外一方觉得他们不可能再见天日。所以就这么双双认命了下来。” 认命之后,自然就开始想办法活下去。 人就是这样的,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沙漠能活,山谷能活,戈壁雪山也能活......哪怕是落到了这深谷地狱也不怕。 顾悦行莫名的就觉得这简直好笑:“这些人,活了快要百年了.......和山中剩下的豺狼虎豹拼过了性命,和这些变成了怪物的草木也抗争了胜利......结果,万万没想到,结果死在了人的手上......” 顾悦行想要笑,可是胸口憋着一股气,笑得实在是勉强的,他说道:“我想这些人在这里百年,依然没有想过要出去,可能自有智慧吧。” 确实智慧。 但是光有智慧没有用,自古所谓人定胜天的句子,从来不会怜惜普通人。 孟百川沉默,他沉默的还有点意外。他以为顾悦行会愤怒,会大喊大叫,甚至会气的晕倒,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很风轻云淡的表述了几句。之后,就归于了平静。 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小孟将军一句:“你是不是早就和你家将军会面了?” 以至于小孟将军很多话憋着,再也没有了之前两人独处时候的滔滔不绝。 他沉默的,带着点小心的跟在顾悦行身后,跟着顾悦行,一步一步走近孟百川。 他手上还拿着顾悦行的形影,抓的很紧,心咚咚的跳,甚至有点错觉,他的心跳,能够盖得住那藤蔓的生长。 顾悦行在距离孟百川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头也不回,确实对小孟将军说的:“你别担心,我不会杀他,除非那藤蔓不够力气攀爬出去让我们得以见到天日,那样我才可能把他杀了喂了那藤蔓。” 顾悦行一眼就明白,孟百川把这些寨里的人杀了的原因:就是喂养这一株藤蔓,这一株藤蔓,是能够养活这个寨子的灵魂,也算是母亲,大概能够结出来很多果子,那些果子,便是这森林的寨人赖以生存的口粮。孟百川或许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里,看孟百川的情况,他应该.....没有得到厚待? 顾悦行歪着头前前后后打量孟百川,问他说道:“你如何来到的这里?” 孟百川说:“不是我来到这里,是被人抓到这里。” 顾悦行:“抓?” “抓,”孟百川点头,解释道,“我落下的地方算是个入口,大概每年会定时掉落一些外头的野兽或者东西,所以这里寨子的人就在那里守株待兔,正好就抓到了我。” 顾悦行道:“凭着你,能够轻而易举被抓到?” 如果是平时的孟百川,那当然不会。 但是....... 孟百川苦笑:“我掉落之前,已经数日水米未进,还送了藤蔓的毒,那毒类似于麻沸散,另外浑身软弱无力,不可思考,所以终日浑浑噩噩......” 顾悦行问:“那你如何现在清醒?” 孟百川说:“我若是依然浑浑噩噩,当了祭品给这神树吃了,这神树也就跟着浑浑噩噩,结了果子,被寨子的人吃了,也会浑浑噩噩,如此一来,要把我做祭品,比如要先解了我的毒——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以为我只是个山外的脚夫或者猎户,只是壮实一些罢了。所以对我没太多防备。” 孟百川人生的其实不算是五大三粗,他身材高大,脸型方正,称得上是端庄,浓眉大眼,虎虎生威,一般人看了都知道他不是常人,却唯有这寨子的人,把这种威风气质,当做了蛮力。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好笑,却又说得通:“他们都是百年之前的人的后代,代代传来,到这一代,只怕早就不知道外面如何了,听前人说来想象,只怕觉得外面和这里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这里,这里好歹没有猛兽豺狼,但是外面肯定不少。这算是安乐窝。” 顾悦行一边走,一边往里看了看。发现这里的东西,很多十分的陈旧,草木茅舍,床上都是干草或者树皮做的被褥,连兽皮都没有一张。 原本他还觉得奇怪,但是想想,兽皮也会被这里的草木给吃掉,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里倒是不惧蛇虫,也不怕寒霜,应该最怕的就是饥饿。所有一切可吃的东西都要被吃光,一切能够生产吃的东西的植物,都会被封为神灵。 这头顶一颗参天藤蔓,结了很多很多的果子。 他一看那颜色和形状,竟然是一开始小孟将军带回来的红果子。他只吃了那一回这种红果子,酸甜的,吃了还开胃,他记忆犹新不会忘。 “所以,小孟将军是一开始就和孟将军遇上了?”顾悦行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孟将军,见他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可是也没有否认,于是心中就有了一些明白,“何必呢,瞒着我一个人。害得我还苦苦想着如何给对方打气,如何能够出去,结果孟将军一开始就有了办法。” 小孟将军低声说:“将军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他们的性命的,是这些人想要把我们将军做了花肥。将军不得已,这才反抗。” 顾悦行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解释。他没说太多。 眼睁睁看着那藤蔓蹭蹭蹭长了一会功夫,还兴高采烈的结了好几个又大又圆又红的果子,之后,停了,然后那根茎从土里小心翼翼的出来,蹭到了一个尸体的身边,鬼鬼祟祟的再孟百川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个尸体给卷到了土里。 在卷走的过程中,顾悦行看到了那个尸体的脸,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生的一张惨白的脸,细细的脖子,细细的手腕,还有稀疏到有些发黄的头发。那头发中夹杂了很多的白发,所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个老人。 仔细打量过去,他发现那些尸体很多都是这样,苍白的皮肤,斑驳的黄发,细瘦的身体,他们甚至没有多少的血,浸染不了身下太多的泥土。所以这个刚刚发生过屠杀的寨子,出奇的干净。 孟百川说:“我和他们待过几天,他们还能说话,但是......很怕声音,我起初中了毒,说不出话来,后来被当做祭品时候被喂了一口东西,解了毒之后,我开始和他们正常说话,结果他们却十分害怕,说我是老虎。” 顾悦行听的不解,问道:“为何会这样说?” 孟百川还未说话,倒是小孟将军解释道:“可能是这里是山谷的缘故,轻易说话,声音很大。” 顾悦行完全不认为这个解释合理,说:“你我也在这里说话,并没有很大声。” 小孟将军说:“那是因为你我正常说话惯了,可是这里生活的人,一开始不单单要忍受饥饿,还要提防那些同样饿疯的猛兽,我想,他们选在这里建造寨子聚集,也是因为这里可以扩出声音的缘故。” 一旦有什么猛兽攻击,他们人多力量大,集中起来,在这种天然的扩声地大喊大叫一番,大概是可以吓退老虎的。 因为这个是有过先例的。一些猎户,或者是商人,不得已赶夜路,就会举着火把,然后聚集在一起,用手里的竹子和棍子大声的击打出来声音,不单可以壮胆,还能有效的赶走一些潜藏在草地里和阴暗处的毒物。这些落到地坑中的人,一般都是猎户或者山里人家的后代,基本都会掌握这个技能,如何驱赶野兽,如何抓捕食物,只是天长日久,这里的野兽即便是雌雄皆有,可是终究有一天被吃尽,加上没有阳光,很多草木变异,开始食肉,那些吃草的动物不光不能够随意的吃草,甚至要担心被草吃,这种恶劣的环境给那些兔子小鹿等简直是致命的打击。等到这些食草的动物消失之后,食肉的动物也开始岌岌可危......如此恶性循环之下,他们这些留到最后的人,只能够开始依赖这种变成妖怪一样之后的草木。 他们把这种藤蔓当成神灵或者是民间的河神一样,不光是祭拜,还会供养,大概或许,还会每年上供一些活人。自己人本就少了,为了不走上那些牲畜的老路,于是他们就开始祈祷:若是能抓来一些新鲜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孟百川。 第179章 “虎” 据孟百川回忆,他们原本并不是掉落到这里的。 而是和其他的侍卫一起掉落在了另外一片树林中。那树林远比这里要凶险,草叶就好像软绵的锯子,藤蔓来势汹汹,而且那大树在嗅到他们气味的时候会无风自动,朝他们“弯腰”,甚至会发出“虎啸”。 有几个士兵,当场吓得呕了出来。 结果呕吐物刚刚落到地上,就被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土里钻出来的草给“吃”了。那兵士还划上了脚,血流如注,孟百川由此得出那个草叶中甚至还有毒。 “那种毒会让血液丧失自动愈合的能力,血液不停地往外流,越是激动越是剧烈运动,就越是流血。” 同时,那草木就越发的贪婪追赶,兵士恐惧之下,血流的更多,很快那个士兵就脸色苍白,倒地不起。 这是孟百川亲眼所见的,草木食人的画面。 他如今回忆,依然打了个哆嗦。 顾悦行也跟着打了个哆嗦,可是他的颤抖和孟百川的有点不一样,顾悦行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并非是唯一的森林?我们头上,还有一个?” 他说的咬牙切齿,希望孟百川予以否定。 他追问道:“你是落下来的,还是往上爬上来的?” 孟百川的回答显然是令顾悦行失望的选项:“我落于水中,被水流冲刷到了他们寨子的人手里,我清楚的感觉到,我是一直下落的。” 一直下落。 顾悦行抬头往上看,看着那个不停地生长的藤蔓,和那依然看不到顶的所谓“天空”。这原来就是所谓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人外有没有人不知道,可是天外,确实有天。 “也就是说,这个藤蔓可能不会带我们直接重见天日,反而要送我们去另外一方险境?” 小孟将军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看来孟百川对他也没有说太多,估计是怕人悲观。才先默认一些无谓的希望过去。 顾悦行道:“那么你的士兵呢?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 孟百川摇头:“我带着残余存活的人去到了我们下落的地方,然后让他们想办法回流回去,我当时记得跟上来的有许多藤蔓,我砍断了最后一根藤蔓之后,没注意旁边那颗大树,被那大树给扫了一把,掉入了水中。” 孟百川说:“我记得那个大树的树叶,十分的坚硬,如同砍刀一般。” 顾悦行这才明白孟百川身上的那个伤痕是怎么来的了。说出去都怕无人信服,那伤痕今日能够是被一棵树给打的...... 可是若是这么说....... 顾悦行道:“你说,你让你的手下的士兵从原路返回,那我们岂不是也可以?” 小孟将军立刻驳回了:“这一点我当时遇到将军的时候就说过,你和我一路下落,是直直落下的,中间有过缓冲,这才让我们没有直接摔死.....可是那种急流,想要逆流根本做不到。” 顾悦行不服气:“那你家将军怎么就做到了?” 孟百川自己解释这一点:“我们当时虽然也冲到了暗河中,可是那水流,实际上只到半腰,我们是因为出路堵死,才想着顺着水流是否能够走出去寻到出路,谁知道.......” 谁知道一路都是往下走,那水流也越发的湍急,当时孟百川等人以为那湍急水流不是遇到了瀑布就是遇到了大河,甚至做好了闭气潜水的准备,结果也是真的这样做了,没想到九死一生冒头,一个士兵还未来得及喘息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藤蔓勒住了脖子直接拖走! 其他水中的小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和伸手去掩护同伴,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托上岸,直接掉在了一个大树的枝杈上! 小兵一时之间,尖叫连连。 而孟百川也震惊不已,但是他当时确实很快就冷静下来。 此处有高人——这是孟百川的第一反应。 他迅速观察了一番周围情况,只见这周遭不见一丝人烟,到处都是荒草高树,绿藤遍地,便猜这应该是城外的远郊,只是陌生的很,不知道到了哪里,但是应该是误入了一个高手的地方。 江湖,应该是江湖人。 隐居的江湖人。 在这种地方能够有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动作,应该是个高人。 由此,得出的结论就是,此处有个隐居的江湖高人。他对于江湖人知道的不多,但是以他和顾悦行的接触看来,江湖人虽然偶有任性时候,可是大多不会不讲理。 一般来说,江湖人,吃软不吃硬。 孟百川想到这里,又眼见那个小兵被套住脖子掉到了树上,再也顾不得其他,从水中爬出,抹了一把脸扬声道:“末将孟百川!是朝廷御林军统领!此番因为地动,误入阁下所在之地,多有冒犯实在是抱歉!但是我的下属无辜,请高人高抬贵手!请高人高抬贵手!” 高人并没有高抬贵手,反而把那个小兵越升越高,那小兵原本就在水下闭气许久奄奄一息,刚刚得到了两下喘息就被再度勒住了喉咙,如今若非死死的护住咽喉,只怕当场就要气绝身亡。但是他明显也没有太多力气,腿已经开始呈现无力挣扎的态度了。 眼看小兵要气绝,那高人依旧无动于衷。 孟百川大怒,他先礼再前,如今对方不接,那他就不再客气。他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对准那个藤蔓就投掷了过去,锋利的匕首卷着水珠,十分利落的割断了藤蔓,藤蔓受损,那小兵直接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百川的错觉,他感觉那个藤蔓在被他的匕首割断的一瞬间,在空中剧烈的颤抖,汁液乱飞,甚至还有一种让他十分头疼的声音,调子很像是小二啼哭,而且那个藤蔓,如蛇一般,非常的缩了回去。 蛇? 孟百川闪过一念,心中一动,立刻带着收回的匕首奔到小兵面前,还未走到面前,就已经看到小兵脖子上的匕首已经被其他的同伴七手八脚的解开了,可是随着那藤蔓解开,周围的小兵反而更加的害怕起来,其中有一个更加是直接下的瘫坐在地,手指直直指着小兵,抖如筛糠,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百川快步走到那个小兵面前,才知道他们在怕的是什么:那个小兵的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点,血水正在不停的从血点出往外冒,那小兵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脖子都被鲜血浸润,有个同伴想给他包扎,可是鲜血把脖子染的滑腻一片,根本无从下手。 孟百川用匕首挑起那个斩断的藤蔓打量才发现,那个藤蔓和普通的藤蔓不同,它的蔓条上,全是密密麻麻如针尖一般的小刺。 那个小兵被扎穿了脖子,扎伤了喉咙,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偏偏他还不觉痛,眨巴眼睛,朝着同伴伸出手,似乎想要坐起来,他诧异于同伴的态度,顺着同伴的视线用手一摸,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迹的时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孟百川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小兵的眼神。 他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的,他不觉痛,也动弹不了,那藤蔓中的刺中大约有一种麻醉的毒素,可以麻痹一个人的全身,而且令人伤口无法愈合,不停地流血,令他动弹不得,又对任何的痛楚毫无反应,那个小兵就这样,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流干了身上的血。 失血过多,会令人本能的觉得发冷。 那个小兵最后颤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孟百川,请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最后就连他手下其余的兵士都在跪地请求孟百川下手。 “最后呢?你下手了吗?”顾悦行问,他首先关心的,不是那个所谓的世外的“高人”。 孟百川摇头。 孟百川来不及下手,意外就再次发生:那个小兵身下被血浸透的土壤就忽然松动,塌陷,从土里冒出来无数细细的“草叶”,那些草叶如发丝一般的粗细,绿油油的十分脆弱,就好像初生的嫩芽一般,这些嫩芽不断地从土中冒出来,把那个小兵层层裹住,最后裹成了一个绿色的......棺材。 孟百川说:“当时......几乎是转眼之间的时间.....那些头发丝一般粗细的草叶就开始长大,变成了手指那样粗的枝条.......” 他打了个冷战。 就是这个冷战,让顾悦行觉得这事不简单,他皱眉:“那后来呢?” 顾悦行刚刚问出口,其实就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的多余和多么的残忍——后来,还能是怎么个后来呢? 后来肯定是那些草木把那个小兵给吃了。 这种地方的植物都是怪物,一个个茹毛饮血的,那小兵被重创之后,血流遍地,在那些草木眼中,简直就是个美味可口的肥料。 还能怎么样。 所以顾悦行在孟百川要艰难回复他的时候阻止了他的回复:“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已经。” 孟百川:“......” 顾悦行一脸凝重:“听起来,你们遭受的要比我们惨烈。” 孟百川已经从小孟将军那里知道了顾悦行的遭遇,对于他差点被“吃掉”的遭遇,见过惨案的孟百川对于顾悦行的劫后余生之感甚至高过于顾悦行本人。 孟百川说:“你现在武功恢复不到一半,身上伤口也没有怎么愈合的迹象,你这样上去,基本就是送饭上门了。” 顾悦行吃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理直气壮丧心病狂的带着你的副将跑路,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 孟百川头疼,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悦行说:“那你的意思呢?” 孟百川反而又不说话了。 小孟将军说:“我家将军还没有想出来具体的办法.......” “没想出具体的办法?”顾悦行吃惊,“我看他动作倒是挺快啊......” 他原本想要指一下那些被他杀掉的尸体,结果扭头一看,发现那尸体全部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不见,仰头一看,那藤蔓已经长成了一个人那么高,而且已经看不到头顶,上面还在不停地结着果子,地上还丢了一堆红艳艳的果子,那最下方的树叶仿佛是感觉到了顾悦行的视线,殷勤的走了个“请”的动作,仿佛是在邀请顾悦行开饭。 饥肠辘辘的顾悦行一看到那个果子,就想到那个孟百川描述中的小兵的死状,他就胃口全无了。 孟百川还在那里解释:“倒不是我动作快,而是我没办法——我倒是想要拖延几日,但是人家已经记得要把我当肥料了,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顾悦行嗤之以鼻,懒得搭理他。他饿的头晕眼花,但是却又不想吃那面前的“嗟来之食”,饥肠辘辘却毫无胃口的顾悦行正想要问小孟将军准备怎么处理晚饭,就听到小孟将军淡定的拔出他的形影,说:“今天晚饭可算是有着落了......” “恩?”顾悦行还在莫名其妙,就看到连孟百川都跟着拔出了刀朝他转身过来。 什么情况?这几天看着植物吃人吃习惯了,准备自己也换换口味吗? 顾悦行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人肉发酸,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野兽的叫声。 不像猫,又像猫,像是......野猫发威的声音。可是若是猫,也不至于会让孟百川和小孟将军如此如临大敌,顾悦行心中揣着疑问,缓缓转身,他对上了一双铜铃般的眼睛。 顾悦行扭头,结果发现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个大猫? 不对,那是虎,是老虎,虽然眼前的还是个很年幼的虎,看这样子甚至可能还不足月,却已经见了气势,它脚下踩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尤然在挣扎的藤蔓,厚厚的虎足对于那藤蔓的尖锐毫不在意,冲着顾悦行等三人亮出了雪白的兽牙。 虽然依然很小,可是气势十足,已经能够感受到,它将来成为猛虎时候百兽之王的威风。 顾悦行瞬间想起来他们当时见到的那一只虎。 所以,这里,这里竟然还有活着的野兽?竟然是两只虎? 孟百川说:“不,这里不止两只虎,若是想要诞生幼崽,必须有两只成年的老虎。” 第180章 “兔子和草木” 虎啸声起的时候,城中惊飞了一群鸟雀。除非是深山猎户,否则其实很少有人能够听到真正的虎啸。常人根本无法领会到那百兽之王的震撼,低沉的声音仿佛贴着地面传来,地面随之颤抖,所有的生灵都为之一阵,然后四下逃命。 只一声虎啸,青果城中就已经寻不到一只自由的鸟雀了。剩下的一些关在笼中的雀儿吓的四下扑棱翅膀,吓得羽毛都软了。 赵南星不需要接到禀告就已经听到了虎啸。 虎啸声起的时候,他正和络央对弈,络央的棋艺算是不错,他每次都是险胜,两局过去,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摆出棋局的赵南星都跟着严肃了起来。 第三局的时候,有一步棋,他还在犹豫,到底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声虎啸让他分心,他情不自禁的一边回头,一边不自觉的把手上那一枚白子下在了他从未考虑的地方。 络央定睛一看,没想到赵南星歪打正着,把她的局面给困死了。 这下被困扰的人变成了她这一方。 络央似乎如同听不到虎啸一般,自顾自的还围绕着那个棋局:“这是什么棋局?我仿佛没有在书中见过?” 这一句话吸引了赵南星短暂的注意力,赵南星看了一眼,确定自己也不曾见过,于是随口道:“哦,这是我自创的,叫攻心计。” 络央对这个名字十分无语,因为一般的棋局的名字取的都是要么文雅要么深奥要么凶险,例如什么桃花泪,七星局,血泪剧,抱憾终身一生无悔局等等...... 好歹能够从棋局中明白当时棋局凶险或者是败北之惨烈,这个攻心计又是怎么个说法? 赵南星道:“是这样的,因为这一步棋呢,是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作为选项的,作为对手,我想你应该也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下到这里,毕竟如果我这样走,等于是伤敌一千,自损五百......一般人不愿意做出这样萧条的结局来,所以你没想过要对付我这一招的办法,我呢,也没有考虑过后面一步怎么走的办法......于你于我来说,都是攻心。所以叫做攻心计。” 络央无语,她最后说道:“我看出来了,无论最后如何,你都能自圆其说。” 对于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挖苦的总结,赵南星选择全部接下,他说:“这就是朝廷命官的本事。嘴皮子利索。” 赵南星说完,正好遇到进来的侍卫,他看着那个这两天开始严肃的年轻侍卫道:“陈染,情况如何?谛听如何了?” 那个叫陈染的侍卫行了礼,他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皮肤白的发光,整个人如同一块冷玉一般清凉无汗,他原本是大公主宫里的侍卫,后来大公主出家,他为男丁,就留在了宋城,跟着赵南星,之后雁展颜喜欢,死活要了去,这一次来青果城,孟百川和小孟将军失踪,雁展颜又把陈染送了回来暂时留用。 陈染跟着雁展颜一年多,倒是没有养成散漫的习惯,办事依然利落,他身板挺直,一丝不苟说道:“回禀君侯,事发突然,谛听毫无征兆,忽然就倒地了,不过之后属下立刻点了他的听穴,蓬莱馆的弟子也为他诊治,并无大碍——谛听让属下来转达,那是母虎,来寻找幼崽。” 赵南星皱眉:“那虎在哪里?” 陈染说:“听谛听的意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一句说的已经十分明白了。 连络央都惊动的起身:“难道是在城下?” 赵南星依然皱眉:“移山如何了?” 陈染说:“进行的不顺利,按照君侯的意思,十分如愿的不顺利,此刻城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移山的事情上。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在挖郊外的河道了。” 赵南星点头。 陈染说:“李奎李先生算的不错,那城外河流并没有和那郊外湖泊想通,而那湖泊也没有河鱼,反而多草鱼,所以果然,那湖中的水,是通的另外一处。” 李奎的那个时候的办法十分简单,第一,去挖山,从哪里掉下去的就从哪里找,但是这个办法很笨,因为如果用这个办法找,我们能找,人家就能爬回来,既然爬不回来,那必然是冲到了别处。 李奎当时一脸严肃的板着脸道:“我问过那个孟郊,那个孟郊现在想想都吓得要吐......他说他们是自己活生生的顺着河流走的,原本的打算是要走出去,结果没想到走到了一处水潭,他们想着,既然是水潭,那么想必不是河底暗道就是湖泊暗道,于是就潜了下去,谁知道,好不容易冒头没死,却被一株古怪的藤蔓给杀了。” 按照孟郊的说法,那个地方就好像是在寻常不过的森林,但是随处的东西都是机关,都是凶器,草叶长着锋利的锯齿,藤蔓会像蛇一样绞杀活物,就连那大树,叶子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小刺,若是血流到了土里,会从土中冒出无数细如毛发的丝草把人活生生缠住。 “就好像那蜘蛛,吐出丝来,把猎物给包裹成一个茧,但是我看不到蜘蛛,我们都看不到蜘蛛.......那整个大地,就是一只大蜘蛛.......” 孟郊吓得要吐,而且他真的因为极度的恐惧,就把刚刚喝下去的药给吐了出来。 其余生存者的反应和孟郊差不多,同时在提到孟百川的时候大哭,因为在恐惧之下,他们已经断定,那水中定然也有一些可怕的东西。 孟郊当时救治的时候昏迷着,若是被他知道络央还从他的脚上取出来一些别的“东西”,只怕会吓到把自己的整个腿脚都砍掉。 事后,络央细细查看了那白色近乎透明的水虫,她面对那明显大了一圈的水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严肃的模样如同对付任何一个东西,眼前是天山雪莲也是这样,是一个可怕的虫子也是这样。 赵南星远远的站在一旁,决定不去参合络央和谢明望的讨论。 “只需要给我结果就可以。” 赵南星站在一旁,端庄的要命,看得就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谁能看出来这样的一个贵公子,其实是因为害怕一些长得丑陋的东西呢。 络央没理他,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眼前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赵南星生的是好看,是尊贵,是器宇不凡......对于她来说,那没用,赵南星反正是个人,今天能看明天也能看,可是这眼前的虫子,之前没见过,以后也不到一定能见到一样的。 更何况,这虫子还能任由她下刀。 这若是赵南星,她随便那一把刀子想要切个果子,旁边的侍卫陈染和谛听都要吓得瞪大眼珠子。 络央决定对那个虫子下手。 谢明望严肃:“你就不怕误打误撞?” 络央看了谢明望一眼,说:“什么误打误撞?” 谢明望说:“它万一像个蚯蚓那样,切成两半之后变成两个虫子呢?” 络央说:“这岂不是更好?咱们一人一条,还省得凑一起看。” “......” 谢明望:“.......行吧,切吧。快切。” 这下轮到一边竖着耳朵的赵南星无语了。 又等了一会,那个等候的时间,别说切两半了,就算是切块,切丝,下锅爆香炒成一盘菜都够了。 结果听到络央用十分扫兴的口气说:“天,原来还是植物!” 是植物那就不怕了。 赵南星往这边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若无其事的和言语色道:“如何?进展的怎么样?” 谢明望指了指桌上被切得四分五裂的白色长虫,现在不能算是长虫,道:“你看到路边开的那种小花了吗?一般是红色的,叶子有三叶或者四叶......算了,这是野花,宋城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谢明望刚刚想讲的明白些,结果赵南星就道:“酢浆草么......我怎么不知道.......它虽然算是野花,可是也是一味药材,可以治蛇虫叮咬,解毒消肿,若是遇到没有食物和水的情况下,把根茎挖出来也可以充饥解渴。” 络央先是奇怪为何赵南星会知道,之后立刻反应过来他的另外一重身份。哦,对,人家之前也是人间界的大弟子。把这一茬给忘了。 赵南星再是如何不肯承认自己曾经的身份,倒是这些获知的本能没忘记。 他坦坦荡荡,于是谢明望也就好说多了,谢明望说:“这就是酢浆草的根变得.......” 赵南星皱眉:“变得那么难看?” 谢明望解释:“我也觉得难看,不过,这个听孟郊他们说那个森林的东西都变得十分的古怪,加上这个藤蔓,一个酢浆草变成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这怎么就说得过去了呢...... 谢明望说:“那个森林从不见阳光,好像就连蚊虫什么都没有见到,一般来说,那种林子,尤其是现在这个时节,应该多得是蚊虫,可是那个孟郊和那些活的人从未提过,我起初以为是没有在意,但是无意中问了一句,那红点是不是蚊虫咬的,其中一个人才察觉,他们在水中和树林中,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活物——说的是虫子。” 包括水里的蚂蟥,岸边的蜉蝣,草里的蜱虫,杂草中的蜘蛛,以及随处可见的蚊子等等。竟然一个都没有。 当然对于人间界的弟子来说,或许真的存在这种没有蚊子的草木园。人间界就有,包括宋城。 宋城中有个御花园,花园中就没有那些让贵人们很讨厌的蚊虫,毕竟蚊虫长得丑陋,又嗡嗡嗡的让人讨厌,试想一下,夏日凉夜,圆月高悬,月下雅士美人,饮酒赏月,刚想举杯吟唱一句,冷不丁脸上一痛,本能就是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到嘴的好句都给甩没了。 实在是扫兴! 扫了宋城中贵人的兴致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的。 万万不可。 于是宋城中负责打理花园的花匠就冥思苦想,种了很多的可以驱散蚊虫的香草、猪笼草、凤仙花、紫罗兰、七里香等等,还用蜜糖和粘牙的淀粉做了诱捕蚊虫的小机关、还在水缸和池塘中中养了青蛙,并且还会用夜香树的干花混合药材做成香包,定期挂在各位贵人的宫殿中。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人间界中也有这种的花房和草木园,道理都是相似的,但是孟百川和孟郊他们误入的那个森林,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里没有青蛙,也没有捕食蚊虫的猪笼草。 但是又相似。 谢明望说:“人间界当时的草木园中是用轻纱给围挡的。其实原本就没有多少的蚊虫,即便是当时在建的时候混进去了一些,那也早就被草木园中无数的可以捕食蚊虫的植物给吃掉了,所以草木园后来还会定期敞开来,让外面的蚊虫进来,以‘喂养’草木园中的补蚊植物。那么,若是那森林中如同一个巨大的草木园呢?若是那是个,一直憋关闭的草木园呢?” 络央和赵南星对视了一眼,最终络央道:“若是如此,那么为了活下去,那原本以捕食蚊虫为生的草木就会被迫改变习性。” 谢明望说:“这是再有阳光雨露的前提下。若是没有呢。若是,那是个被关闭的甚至遮挡了阳光的草木园呢?” 赵南星说:“那就先二话不说,把园中活的先吃了。” 就比如园中的其他的活物。 比如鸟雀,仙鹤、灵蛇、孔雀、甚至原本就是吃草的那些小鹿、兔子等等...... 原本安逸的草木园,因为食物的不足,引发了原本处于最低端的草木的反抗,最终爆发了一场反向的屠杀。 这并不是一场罕见的例子。只是因为发生在植物和动物之间,所以显得很古怪。 可是反过来想想,这若是在人间呢?是不是就不奇怪了? 自古起义,不都是底层推翻上层?君王称百姓为水,君为舟便就是这个道理。谁能载舟,亦能覆舟。人看得很明白。动物不懂而已,但是没关系,植物懂了就行。 那些原本自在吃草的动物只怕到自己被绞杀的那一刻来临的时候都不明白,那原本是口中美餐的如茵绿草,怎么会反过来把自己当做了饱腹的目标了呢? 第181章 “全城骂街” “那动物怎么办?食草的就算了,难道那些百兽之王什么的,也不知道反抗?活活被吃掉?”谢明望表示不信,“那可是野兽。丛林中的顶端。” 赵南星说:“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野兽或许能够对付得了和它比较起来更加凶猛的野兽,可是不一定能够夺得过草木的埋伏——若是人家诡计多端呢?” 谢明望无语:“草木而已,如何诡计多端?” 赵南星却并不想的如此简单,他讲到:“难道不是?那现在你旁边的那个东西,可是原本只是一个种子......甚至,你还可以想象一番,它原本是躲藏在泥土中,然后被携带而来的。最后,它是闻到了血迹的味道,这等于是收到了一个指令,才显露出本相的。这些种种,难道不能够算作是一种诡计?” 这一番说法,说的谢明望无言以对,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赵南星说的振振有词让他一时之间气势输掉了不少,找不回来场子,另外一方面,是实在是他辩白不过赵南星的嘴皮子。 赵南星,有一种能够把死了说活,活了说成死掉的好口才。 谢明望冷静了半天,这才喃喃道:“可是这也太离谱了吧......若是如此,那岂不是成了妖怪?” “差不多吧,”赵南星冷漠的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依然裹着苹果不放的藤蔓,“这家伙,若非说话的内容我们听不懂,其实也算是成精了吧。毕竟我们已经能够多少察觉到它的情绪,甚至被它控制。”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小小的藤蔓而已,凭什么可以左右他们吃荤是蔬?谛听难道还没有快快乐乐吃掉一个完整的苹果的自由了?哪怕是一只会咯咯叫的母鸡,看到厨房的厨子家的闺女蹲在门口吃鸡蛋,难道母鸡叫唤两声,小闺女就不吃鸡蛋了吗? 若是母鸡敢冲着小闺女扇翅膀,那下一刻厨娘就会举着菜刀出来.......若是那母鸡再不识趣一点,今晚全府就要一起喝汤了。 所以啊,一只母鸡都毫不畏惧,凭什么一整个蓬莱馆都要被一个连咯咯叫都走不到的草木东西给左右了? 你能说,她不是成精了吗? 想到这里,连谢明望都卡壳了。 这个时候,谢明望心中升起了一股的怒意,仿佛要当场开撕那个藤蔓,最好叛逆一点,然后当着它的面煮个暖锅子,里面下一些新鲜的菜蔬,什么菊花菜,小白菜,什么黄花菜呀等等,最好再来点鱼生,真是美妙极了。 ....... 赵南星看了谢明望一眼,看出来他此时此刻熊熊燃烧的叛逆心,多少还是劝了一句:“大可不必。” 谢明望:“.......” *** 此刻,远在郊外的李奎皱着眉头避开了一把遮阳的油纸伞,说了一句:“大可不必。” 殷勤被拒,而一脸悻悻的是陈知府的师爷之一,他是陈知府的远房表哥,八次科举落榜之后终于认命,从洛阳跟着自己的表弟来到青果城上任,他没什么能力,也不能自己去担任一个知府师爷应该承担的一切,于是陈知府只好再另外请了一位师爷。 简单来说,现在聪明的师爷就跟着陈知府在府中焦头烂额的处理事务,而这个吃白饭的,就跟着李奎在烈日之下监工。 说是监工,他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连良心过意不去给李奎遮个伞都别拒绝了。 他站在李奎旁边,十分的尴尬。 他知道,这个李奎,名义上是江湖人,但是你见过一个江湖人上来就给当朝君侯摆臭脸的?这个江湖人,明摆着不简单,就算是不需要可以巴结,也是万万不可怠慢的。万一李奎一个心情不好,在君侯面前提了一嘴,君侯或许贵人多事给忘了,他身边的人可不会放过君侯的一声冷笑和一个皱眉的。 他就是蚊子,就是臭虫,冷笑就能冻死,皱眉就会被夹死....... 赵南星心说:“我还年轻,老了也不会有这么深的皱纹。” ....... 李奎倒是也年轻,不过脸上的皱纹已经十分的深刻,就好像刀刻一般,若非他皮肤黑的发亮,遮挡了一部分的沧桑,他会显得比现在还老一些。 或许李奎当时二十岁的时候长得像三十岁算是吃亏,但是等到他四十岁,五十岁,或许还是这个样子,那他就算是占了便宜了。所以这人呢,吃亏还是福气,是真的说不准的。 李奎也听到了那一声虎啸,但是他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更深地皱了一下眉毛。 他的镇定很大程度上压制住了现场的干活的差人的情绪,加上李奎说:“并非是这边山脉,不用管。” 于是他们就不用管,也不能管。只好埋头继续挖引水渠。 倒是师爷,战战兢兢,他本来就白,如今被吓得,脸色开始白的发青,师爷举着伞,颤颤巍巍又悄声的问李奎:“李......李大侠,这,这虎啸如此的震动,当真不会来到此处,或者入城?” 他知道李奎是江湖上的人,但是他的绝活却是对钻山和探洞更加的拿手,所以才有了个名号叫穿山甲。 既然如此厉害,得一个保证,多少安心些。 后来那句提到城中,也是他最后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多少要时刻提醒一下自己,自己是知府的师爷,凡事都应该想着点百姓。就算是做不到身先士卒舍已为人,也好歹要在心上挂一下。 这声“李大侠”令李奎十分的受用,李奎的眉头都纾解了一分,他和言语色道:“陈师爷放心,这虎即便是在眼前吃山中,也不会下山的,俗话说的好,牛羊成群,猛兽独行。作为百兽之王,虎是十分高傲的。比起入城捕杀毫无挑战的人,它更愿意去追赶和他的速度不相上下的山羊和狼狈。” 师爷满头大汗的点点头,他其实很想鼓起勇气说一句自己不姓陈,纵然他是陈知府的表哥,可是他也不是就理所当然的姓陈。但是这明显对于李奎来说并不重要。否则他也不会问都不问一声,而理所当然的称呼他为陈师爷。 师爷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依然怀着满腹的疑问:“可是,那这只虎,为何青天白日的咆哮?” 李奎淡淡道:“猛虎咆哮,定然是有什么东西,冒犯到了它。冤有头债有主,若是此刻山中有人冒犯到猛兽,那也是自己倒霉。陈知府到时候会不会因此上山打虎,那就看陈知府自己的心情了。” ....... 即便是陈知府想要上山打虎,也得有这个心情——陈知府现在焦头烂额,恨不得直接上吊了之。师爷知道,自己的表弟这几天时间里老了不止五岁,天天入睡都睡不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房梁上的三尺白绫,现在睡觉房中都缺不了人,生怕一个不留神,陈知府就把自己给套上。 之后有一天,君侯大人大驾光临到了陈知府那里去了,就坐在那三尺白绫下,十分淡定的看了看陈知府,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君侯大人来的匆忙,走的也快,小厮战战兢兢端着一壶热茶都没来得及倒。 倒是那另外那位师爷,十分严肃的看了那一壶茶,恭喜了一番陈知府。 说什么人走茶热,是个吉祥如意的兆头。 不管怎么说,从那天之后,那三尺白绫到底是取了下来。 ...... 忽然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师爷的回忆。师爷一个哆嗦,还以为老虎下山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到了那坑前大喊:“叫什么叫什么?难道挖出宝了还是挖出死人了!就知道叫!” 他话音刚落,就对上了旁边李奎悠悠然的神情,李奎脸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音调是十分的低沉的:“师爷......神机妙算?” 师爷:“......” 若是胡说八道能够这么准,当初八次科举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胡说一通让自己中个榜呢? 师爷在心里狂抽自己的耳光,挖出来了东西,还真是宝贝和死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死人,和旁边无数的黄金。 那个尸体目前挖出来的是一只手,从手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子的,李奎脸色不好,站在坑前,居高临下看着,说:“继续挖。” 于是继续挖。 很快尸体的全貌就露了出来。是个模样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竖着双丫髻,发髻有些散乱,碎发覆盖在面上,衣服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衣襟被冲开大半,其中有个差役犹豫了片刻,见李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掏出了一块手帕,盖在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的脸,被旁边的黄金衬的不像是人脸。 旁边是一地的黄金。 那黄金看起来是金矿,并未提纯过,如同石头,甚至有一部分还是石头,可是成色很好,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这是个排水渠,位于湖泊和河流的中间位置,左边是湖,右边是河,一般来说若是想要排空湖泊的水,挖一条长长的水渠就行,可是李奎非要在中间挖一个个的圆形深坑,最后才挖一些坑道来串联,就好像糖葫芦那样。 虽然不知道其用意,可是差役也只能照做,由此多花了不少的功夫。 结果,挖到了私人和宝藏。 坑底的差役脚踩黄金,面对一具尸骨,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断定这是意外,还是那位李大侠的意料之中。 李奎也矛盾。 挖出黄金是意料之中,因为他登高远看的时候,发现此处长了一种“黄金草”,这种草十分的喜欢黄金白银或者铜一类的矿物,所以在有矿山的地方总是长得格外活泼一些。李奎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毕竟他对于赵南星的事情并不关心,他不像谢明望,明明可以身为局外人,偏要由着自己去介入,以为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可以扭转些什么,他以为他是谁,是话本中无意中发现武林秘籍然后交给主人公的笨蛋?还是不小心听到机要秘闻最后冒着被杀的危险都要给主角通风报信的忠仆? 李奎一样都不想要,他只觉得谢明望可笑。 自然,把自己置身之外,也就不知道赵南星现在在做什么。 不过随口提及一句青果城外好像有一片矿脉不是什么难事,也算是给赵南星的一个大人情,将来有没有用另外说,让这种人亏钱自己一点点小人情,还是利大于弊的。 没想到赵南星却说:“我不信,除非你挖出来我看。” 好家伙,挖就挖。 结果,他又一次上当。 他看着面前那个年轻女孩子的尸体,就知道自己上了当。 眼前的尸体面色如生,虽然整个人埋在土中,双眼紧闭,口中似乎也有泥土,可是看那衣服,皮肤,头发,五一不在证明,这个尸体死的时间不久。或许是死了之后,立刻埋进去的,所以在这种盛夏的天气中,尸体也没有腐烂。 李奎没有看到旁边师爷再三的想要弯腰欲吐的动作,但是从那止不住的作呕声中就能知道,师爷快撑不住了。 李奎道:“麻烦师爷,去禀告一番君侯大人。” 师爷巴不得这一句话,但是他依然劝告自己要忍受一番,想想和牢记自己的身份:“只告诉君侯大人吗?我家大人......” 师爷尚未说完就李奎打断:“你家大人现在估计还在应付全城骂街呢,没空理会这个。这个是君侯大人该出面的事情。” 师爷没敢再细问,他也说不出话,于是点点头,捂着嘴,做出“欲泣状”跑了。 现场都是知府有办案经验的差役,在发现黄金和尸体的当时,就已经自动清退了闲杂人,只留下两个人动手把尸体周围的泥土给挖了出来。并且最大的程度保持了尸体的现状。 其中一人嘀咕:“奇怪了,这若是现在埋的......我们挖的时候这草叶的样子也不像是种上去的。而且这土也是实的。” 若是填埋,尸体周围的泥土在短时间内应该是浮土,除非时间久远,但是根据尸体的新鲜和完整来看,这又说不过去。即便是尸体是中了什么毒而达到的长时间不朽,可是衣服也可以当做证据。这少女的衣服,完好无损,指甲里只有浅层的泥土,死之前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挣扎,甚至这里并不是第一凶案现场。 第182章 “不探地” 这少女是被憋死的。 却是属于中毒。 李奎就不明白了,中毒就是中毒,憋死就是憋死,怎么又确定是憋死,又属于是中毒呢? 赶来担任仵作工作的谢明望解释:“每一种毒素的作用都是不一样的,人体脏器八十余,不是所有的器官损伤都会致命——就好比宫廷中的内官,那活儿也算是一种器官,没了就没了,有的猫啊狗啊猪啊牛的,去了那劳什子还能活的更久......而这个少女中的毒,作用的是肺部。李大侠即便不是医者,想必也知道肺部是管什么用的吧?” 李奎当然知道。基本人都知道。 肺部管呼吸。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咳嗽不止,会被人说一句“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而那些得了痨病的,也被叫做戳了肺管子,或者肺痨。肺痨肺痨,就是肺部有了重症。 谢明望看他明白几分,也就直白多了:“死者中毒在肺部,且还是慢性毒,所以她一开始中毒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就身边的人都会觉得好想是误判,可是唯有医者才知道,这毒多么凶险。” 李奎道:“如何凶险?” 谢明望回答:“无药可救的凶险。” 李奎:“......” 谢明望说:“这种毒素取自于越州,越州地处偏南,多是深山茂林,其中有一种红杉树,每隔十年就结一种鲜红的果子,大小如红豆,但是这东西虽然香气浓郁,却有剧毒,那山中只有一种红雀敢将其视为食物,而那红杉也把这种红雀当做是传播的工具相辅相成,越州的人都知道那东西有毒,但是因为其本身又有一种浓郁的香味,就把那些红杉果实收集起来,再把本地的一些丝绸埋进去,到次年再取出,令那绸缎染上香味再售卖......由此谋生。” 李奎听着,觉得这过程并没有什么不对,他问:“香味杀人吗?” 谢明望说:“并不,因为那红豆的香气特别的浓郁,一看就知道是有毒的红豆。” 李奎迷惑了:“既然一看就知道是有毒的红豆,怎么又能做成毒药呢?” 谢明望说:“自然虽然有很多天生的毒药,但是也有很多是需要中和的东西,就比如这红豆,这红豆虽然是剧毒,但是它的毒性的最初目的是为了防止别的动物吃它,而动物最怕什么?最怕的其实就是痢疾。所以这算是一种不体面的毒药。那红雀不知道什么缘故,反正照吃不误。但是如果人要用,想着这红豆生的美,气味还浓郁,那么必然要做成凶残又雅致一些的毒药才好。” 李奎十分无语,说:“这是什么见了鬼的兴趣爱好?” 谢明望没理他,自顾自说:“南越州的红豆,北戈壁的无花草......看似毫无关联,可是谁能知道,它们其实相生相克又天生一对呢?在清晨,摘下还未来得及见到天日的无花草,烧成灰,在用草木灰泡的泉水浸煮那南越的红豆,最后晒干,不光是那红豆的香味会散尽,连那会让动物吃了的痢疾的病症都没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东西成了在人手上的一种致人死命无药可救的毒药。” 李奎吃惊:“怎么说?” 谢明望说:“没了香味的红豆,和普通的红豆差别在哪里?放一颗在红豆粥里,随便盖个粥棚施粥一番,就可以毒死半城的人,而且这毒是慢性毒,起初毫无征兆,之后才会逐渐觉得说话走路都费劲,开始喘不上气,到了最后几天,人就会感觉到呼吸困难,到最后,肺部完全被毒害到丧失作用,人的肺部无用之后,人就再也没办法呼吸,最后活活憋死。” 李奎吓一跳,心想难道这不是十分可怕的事情吗?如此轻而易举的下毒,会不会有人就存了这种报复世间的心里去投毒呢? 谢明望没看李奎,不过也能猜到李奎当下能够有的几种想法。 谢明望说:“不过放心,这种东西十分的难弄到,而且制作过程并不想我说的那么容易,中间还有一些步骤被我省略了——作为医者,不可以随意泄露制毒的处方。.......而且不管是南越州还是北戈壁,都不是一般人敢去的地方。这一颗红豆价值连城,有这个功夫,都可以搞到撑死人分量的砒霜了。” 李奎刚刚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你说的是......这东西不是常人能够得到的?” 谢明望眼中露出一丝的欣慰,仿佛在说“我提点了那么久终于开窍了可愁死我了”...... 他继续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李奎,巴望着他继续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出来。 李奎并没有能够理解谢明望的这种期盼,反而瞪着谢明望,见他不动,露出诧异的眼神来,说:“怎么回事?你的仵作活计整完了?” 谢明望:“.......” 他无语半晌,最后说一句:“真是扶不上墙啊.......” 李奎:“啥?” 谢明望刚要说话,却看到了旁边过来的一脸平静却不一定真的平静的赵南星。 顺着赵南星的目光看去,发现来的人还不少,络央蹲在那尸体旁边,她手上拿着艾草熏过的帕子,此刻正在下意识的擦拭手指。看来已经掀开过盖尸布看过了。 络央抬头和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明望没露过络央十分微小的一个点头的动作。 谢明望心中一动,心想不会那么巧? “你们认得这个死者?” 这一句话反而让络央和赵南星奇怪了,赵南星说话道:“难道师叔你不觉得她眼熟?” 谢明望本着一种“我应该觉得她眼熟吗”的前提,再次掀开了盖尸布。死者是个年纪约莫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女孩子,脸颊鼓鼓,穿着一件青色的衫子一双同色的绣花鞋,衣服大约是因为被水流裹挟的缘故,被冲的松散开来不少,可是以便如此,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声普通姑娘家的打扮。要么是个小家碧玉待字闺中的女儿,要么就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婢女这一类。 谢明望又摸索了一下死者的手,手是僵硬的,因为血液停止流动的缘故,摸起来自然不会有活人该有的柔软和温暖,但是谢明望依然摸到了手中的薄茧,她的指甲平滑而短,这不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的手。 她的身份应该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过得日子并不算是苦,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花戴,她耳坠上还有一对成色很不错的耳环表明了她应该有了心上人的事情。 可是......他应该去哪里去认识怎样的姑娘呢? 谢明望有了片刻的困惑。 他抬头望着赵南星,说:“我有些糊涂,你既然明白,何不给我一个明示?” 于是赵南星给他明示:“她叫小柿子,是荒宅里的一个少女,冒霜夫人庇护下的一个姑娘,只不过她在冒霜夫人中毒之后就被掳走了。掳走她的人,应该是和小铃铛有关。” 小铃铛...... 对于小铃铛,谢明望有印象。冒霜夫人中毒就是小铃铛所为,她有了在外的一个情郎,年轻的少女,情窦初开,又是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里,骨子里最是叛逆,她不懂得她们的危险,也不明白冒霜夫人至死都想要回去南山岭的执念,她只觉得不管是那处荒宅还是冒霜夫人的庇护,于她来说都如同牢笼一般,她把冒霜夫人当做了宛如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一心想要打碎那个王母的金簪,再那道银河出现之前就和心中的情郎远走高飞。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个怂恿她的情郎不知所踪,庇护她的冒霜夫人拔毒成功之后沦为兽性最后死亡。现在,小铃铛被人间界的弟子管控,明面上自由,却永远不会自由。她的姐妹受她所累,失踪多日之后,尸体被发现于城外的泥土之下。 络央看了看小柿子的情况,说:“甚至有可能,小柿子是在她失踪当日就死了。” 李奎道:“可是她中的毒不是慢性的吗?” 赵南星说:“就是因为是慢性,而且这种毒中毒初期完全看不出来异常,自己也觉察不出来,所以什么时候下毒实在是没法推测,加上尸体在土中掩埋,隔绝了空气,尸体的腐烂程度也会比平时要大大缩短.......这是个高手。” 谢明望忙道:“下毒的高手?” 赵南星似乎白了他一眼:“杀人的高手。” 谢明望十分不满,带着点悻悻的惆怅,不肯再开口。反而是李奎有了疑问:“杀人的高手和下毒的高手,有什么本质区别?” 赵南星站起身,也在用那条艾草熏蒸的手帕擦手,一边擦手一边道:“这区别大了——下毒的事情,可以奉命行事,可是杀人......不管是自己亲力亲为还是假手他人,那么这个人,心中是有了杀意的。——这就好比我要杀你,和别人命令我杀你,不一样。” 李奎说:“这我懂,一个是主犯,一个是从犯。” 赵南星点头:“主犯和从犯大概都有实施行凶杀人的行为,但是一个是心中有恶,一个是服从行事......当然,这不一定。具体如何判定要看具体的事情。” 赵南星看了一眼谢明望,很快就转移了视线,说道:“不过,若是真的是个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其实也是罪大恶极的........” “不一样!”赵南星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明望突兀的打断,谢明望咬牙切齿道,“那不一样,那只能算是见钱眼开,被世人骂一句畜生和黑心。但是我了解的不是这样,说是畜生,也太小看对手了。” 一句话听得李奎莫名其妙。 用疑问的眼神去看向赵南星,发现赵南星根本没打算理会谢明望,转过了身。 还有更多的东西要考虑,那谢明望的情绪,本就是可以稍后再稍后的事情,于是他就把这事情往后推了。 赵南星总是这样。 而被他自己排在最后一个的,永远都是自己的事情。 他不着急,别人再着急也没用。 因为他眼前永远都有必须立刻着急的事情。你在那种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的紧急事态之前,去催他考虑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简直就是乱弹琴。 李奎从小音律不全,对他弹琴还不如对一头牛。偏偏赵南星一手古琴出神入化。实在是可惜可惜。李奎当年不止一次想着,将来赵南星搞不好会以琴会友,来个一见钟情也说不定。 所以,若是天意安排的晚一些,他急着也没用,更快,宋城的内官都不着急...... 李奎抛开旧事,走到了赵南星身边,他此刻正俯视着面前灿烂黄金。 赵南星感觉到了李奎的到来,没转身,直接问道:“约你估计,这批黄金大概多少?” 李奎摇头:“我还真的估计不来......这黄金草,生的......不说有点格外活泼把,它的根茎很短,比寻常的黄金草要短,为什么呢?因为此地矿脉充足,这草不需要努力延伸自己的根茎到更深处。” 说来他也奇怪:“可是若是这样一来,青果城有矿脉,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朝廷的寻金队发现呢?” 历朝历代都有寻金队,一般都有军营中选拔一些人,跟着进驻到各个深山中为朝廷寻找矿脉,那些队伍神秘又庞大,几乎遍布五湖四海。青果城虽然算不上什么老城,可是百年前有过群山覆平的事情,必然引起过重视,可是不管是当年的县志还是如今朝廷的寻金队,都没用把青果城划归为探山。 赵南星平静道:“寻金队划归一块地方的时候,一般是要有一些依据的,若是青果城百年前陷山,那么当年寻金队应该已经找过了,肯定是无果的。一般无果的地方,会按照惯例,五十年或者六十年一探,继续无果,再探的时间就会拉长。其实就是例行公事罢了。其实一般探过之后无果的,基本就不会再探了,再来也是走个过场。” 这也说得过去,毕竟谁家的黄金五十年就能生出来啊...... 百年前青果城就已经被探过,五十年前,青果城被复探,两次无果,一而再之后,基本就不会有第三次了。那么青果城就成了不探地。 真是个安全的藏金所啊。 第183章 “草木皆兵借虎杀草” 李奎依然还是想不通:“这明晃晃的黄金草,当大家都瞎了?” 赵南星还没说话,就被谢明望给抢白:“这里除了你,谁认识这黄金草?在我看来,这东西比路边的苜蓿还不如。” 李奎无语。 他扭头问向一边的赵南星道:“这有什么关系吗?——黄金,金矿,少女,以及山崩.......有联系吗?” 赵南星没说话,反而说话的是刚刚一直很低调的络央,络央道:“或许有。但是这其中联系也不是明眼就能看出来的,地去找。” 络央话音刚落,赵南星就说:“那就找。” 他好像是在接络央的话,又好像没有。他希望不要有联系,若是非要有,可以黄金和少女有点联系就行,那是他们之前的推论,只是继续。若是这草木和山崩也联系上,这个卍夫人的走向,就要开始离谱了。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谢明望的猜想很是离谱。 是否离谱,找就是了,根据案子,去找线索,根据线索,去发现蛛丝马迹,再根据如此种种,锁定嫌疑人。.......没关系,找就是了,沉住气,一点一点的找。不管花费多少时间。 他有的是。 但是他不确定,孟百川和顾悦行他们,是不是也有那么多时间。 他说找,谢明望十分满意,在他的认知中,这表示赵南星已经决定要站在自己这边。但是络央居然也跟着十分自然的点头,说:“好,那就找。” 这就让谢明望奇怪了。他以为赵南星也会和他一样的诧异,但是没有,赵南星表情安然淡定,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同样安然的还有络央,她这句话是确定,她在接赵南星的话的。 事后,络央告诉赵南星,说:“我当时觉得,这些事情好像是冲着你来的,我有些于心不忍,许是人间界弟子一贯的悲天悯人吧......反正无论如何,我当时都觉得这事一定要尽快解决。” 事后,赵南星也奇怪:“那你觉得,这冲着我来的事情,目的是什么呢?要杀我吗?” 络央摇头,当时她的本能冒出来的奇奇怪怪,没有头绪,也寻不到原因。事后也分析不出来她当时这个念头的由来。 络央于是选择性的说了当时念头的一部分:“我觉得,是一股力量,在阻止你回到宋城去。” 她没有说的是,她另外一个想法是,她并不想要面对宋城的那个赵南星。 其实这个念头光络央自己都觉得可笑和离谱。因为天下只有一个赵南星,不管是现在的,还是宋城的。就好像天下只有一个络央,不管是人间界中的弟子,还是出世的神官,她都没有变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络央有一种很莫名的潜意识,就觉得,自己很不喜欢,或者,很不想要面对那个宋城的赵南星。 好像到了宋城,赵南星就会翻天覆地变一个人一样,能怎么变呢?他在现在,也是高高在上,也是令人闻风丧胆,也是不必厉声呵斥都能让孟百川吓得冷汗淋漓.......他还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回去了宋城,就左手一把斧头,右手一把菜刀,见人杀人,见狗追狗吧? 想着想着,络央忽然被她想象中的左右开弓的赵南星的形象给逗乐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赵南星:“......” 赵南星并不知道络央忽然发笑的理由。正准备礼貌的问一句的时候,络央已经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冷淡和矜持。他只好继续转回正题:他横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阻止他会宋城。不应该是催促他回去宋城吗? 赵南星想了半天,他不回去的好处,想破天都没想出来,他不再宋城到底谁会有好处。可是他如果不再宋城,满世界的溜达,反而恨他的可就多了。所以无论如何,那股要阻止他回去宋城的力量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明望听闻之后不以为意,道:“你也太自以为是,以为那宋城就是围绕你转——说的好像你离开了宋城之后,朝就不上了?奏折群臣就不会写了?御花园的牡丹花们就要纷纷凋零了?可拉倒吧,你不在,那小皇帝正好学着怎么主事,省的说一句话要扭头看你三次,我都怕他把脖子给扭断了。” 赵南星先是苦笑,辩解道:“小皇帝本来就开始主政,他一开始确实遇事犹豫不决,可是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年他几岁,如今他几岁,你离开宋城多久,印象还是留在那个时候,你若是再见赵京墨,必然要大吃一惊翻天覆地。” 然后他还一本正经解释:“如今牡丹花也确实不开,虽然不是因为我的离开,但是如果我非要这样不要脸的说,宋城上到太傅下到花匠,也都无话可说。” 谢明望:“......” ......当然,这是后事,且是十分十分的之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们在回京都的马车上。谢明望前来送行,原本说送到五里亭,结果送着送着就爬进了赵南星的马车里,说是搭个顺风车,要去前面的镇子去吃一碗据说很是有名的鸭肉粥和鸭肉烧饼。 听着就不像是谢明望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是后事了。 如今紧要的是眼前。 眼前的黄金,一个坑一个坑的陆续发现了。随着那还未灌水的水渠,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像个金光灿灿的金糖葫芦。 那个师爷心中暗暗道,如此大事,那知府可应付不来,怪不得这个李奎李大侠要让他直接去请来君侯。 君侯大人赵南星不光来了,还带来了一大半随行的官兵,那些官兵出城之后,很快就井然有序的消失在了郊外的树荫后面。 师爷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词:“这算不算......草木皆兵?” 草木皆兵是个成语,形容一个人疑神疑鬼,见到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敌兵。出自《晋书·苻坚载记》:“(坚)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森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 ...... 但是如今,一个一个,真的草木皆兵。 不是疑神疑鬼,而是草木之后,真的有士兵。 那远处草动,已经不能够明确到底是风动,还是草动,还是人动。 风吹草动之前,赵南星迎风而立,不动如山。 师爷不会说话,只能在心中暗暗喝彩。 *** 顾悦行在江湖上的时候,遇到过不少的危险境遇,也有过草木皆兵的时候,半夜睡觉,都抱着剑,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甚至拔剑厉喝。 这是真真正正的草木皆兵。 因为他们所处的地方凶险,要对付的敌人凶险,阵仗的对立也是凶险。 可是他从未有一天会知道,原来“草木皆兵”也会有一天衍生成为字面上的意思。 他和孟百川,以及小孟将军在一处山壁的缝隙中静静的握着,眼睁睁的在看一出“虎斗”。 他万幸:“幸亏这里虽然草木变得奇奇怪怪,还好山还是正常的。这若是山不正常,也开始吃人.....咱们就认命算了。” 这一回小孟将军少见的没有反驳他。 山若是开始吞人......不对,山已经开始吞人了。 小孟将军想到这里,压低声音说:“你以为你现在在哪里?不就已经在山的肚子里?那些有的在山上无意中落到不见底的山洞失踪的旅人和猎户,难保就是被山吞进了肚子里。” 山的时间和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如果这很难想象,那就想象一下蜉蝣和人的对比。蜉蝣朝生暮死,人短暂无趣的一个白天就是蜉蝣的一生,作为蜉蝣来说,在它们忙着长大,长出翅膀,长成成虫......到最后开始交配,繁衍后代最后老实,它们可能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的人类,就是在吃饭,最后它们过完了充实的一生之后再看最后一眼人类,他们还是在吃饭。蜉蝣一定奇怪,人用了它们的一生,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张嘴吃饭,而且吃不完的饭。 那么对于人看山来说,山的时间更长,百年不过一瞬,或许对于人来说,人的一生,都不够山打个哈欠。 而在山打个哈欠的时候,正好有个人路过山的“嘴巴”,然后掉了进去,落到了山的肚子里。等到某一日山终于察觉,把人“吐出来”的时候,那个掉落到山的肚子里的人已经成了一具白骨。 这就是山的时间。 那么百年前的山崩,或许可以是大地打喷嚏,大地一个喷嚏,一片山脉被吞入地表。现在过了百年,再一个喷嚏,他们几个人被吞到了大地的肚子里。 若是这样说来,那岂不是可怕? 等到洗一次山或者大地察觉,把他们吐出来,岂不是要等到百年? 而且这里和别的山不一样,这里是卍夫人搞事情的地方,他们可能连变成好端端的白骨的机会都没有,而是会变人骨金! 想想就可怕! 顾悦行想着自己将来一部分的骨头变成渣渣,一部分的骨头变成金子,最后别人挖出来融化提炼,最后变成一个个金元宝。用来买买买和被赏赐。还会时不时被人放在牙上咬两口...... 天,他在天之灵是不会瞑目的! ...... 以上都是顾悦行自己的内心独白。 以至于他忽然一脸惊恐的对小孟将军发难道:“我不许你再说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你是讲鬼故事的吗?那么吓人?呸呸呸!” 小孟将军:“......” 孟百川:“......” 忽然一声虎啸,打破了他们的无语和平静。 他们顺着声音看去,发现那只母虎和对面的藤蔓已经开始了对仗。 母虎可以说是“势单力薄”,但是它似乎一心认定它的幼崽就在那藤蔓组成的围墙的另一边,所以势必要过去。 那围墙是几个藤蔓临时编制而成的。藤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般迅速的编了一张网,两端挂在两侧的大树上,就这样长开,立刻让顾悦行想到一个成语“天罗地网”。 而另外一些藤蔓,还在作势一般的甩着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了响声,想要吓退那只母虎。 这种声势......就不由得顾悦行不乱猜测了。 顾悦行说:“难道这些藤蔓真的把幼崽给吃了?” 这也不对啊,那幼崽,在他们这边呢。 难道有两只幼崽? 小孟将军也不知道。一头雾水。 此刻,知道更多详情的还是孟百川,孟百川冷静道:“并不是,那另外一边,是那只雄性老虎的地盘。那只幼虎应该是那两只老虎所生的。但是好像藤蔓并不愿意见到两只壮年老虎一同出没,所以那两只老虎就各自盘旋一方。要不是这一次幼崽失踪,母虎急着去寻找雄虎,也不会闹起来。” 顾悦行说:“可是这抓住幼崽是你的主意啊。” 孟百川点头,理所当然道:“我就是要它们闹起来。” 顾悦行:“???” 孟百川解释道:“这里还有虎,证明这虎是此处唯一能够和这些有毒的草木抗衡的东西。想必这些虎也已经生了变化,才能够以素食为生,还可以抵抗的住藤蔓的毒性,还可以诞生出幼崽延续后代。但是老虎对于生存的环境要求十分苛刻,一旦觉得此处不安全,就会立刻吃掉好不容易产下的幼崽离开这里——老虎这一类的动物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所以自己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顾悦行听的咂舌,道:“那,那句虎毒不食子?” 孟百川说:“也没有什么错误,老虎一般也不吃自己的幼崽。饥饿难忍和周围环境不安全是两码事。” 顾悦行指了指眼前的老虎:“可是这两只老虎在这里也生了幼崽。” 孟百川说:“那就证明它们觉得这里是安全的。既然觉得安全,就表示这老虎有能力和眼前的草木较量。我要的就是这个。” 顾悦行已经开始隐隐约约的有些懂了,可是这又叫什么呢? 孙子兵法有提吗? 顾悦行说:“这叫借刀杀人?不对,借虎杀草?” 孟百川这一回没理他,小孟将军忍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评价和吐槽:“这成语真难听。” 顾悦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那母虎就仰天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一个虎爪,直接从地下掏上来一把藤蔓的根茎! 第184章 “另一处世界” 这事闹的......恶虎掏心他知道,他还学过这一个招式,但是嫌弃动作粗鲁还蛮横,从未施展过。对于他来说,这所谓“恶虎掏心”和“猴子偷桃”差不多,甚至每次在提到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给连贯掉,以至于顾悦行一直都很排斥这个招数。 恶虎掏心他知道,倒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猛虎掏根......树根的根。 远远看去也能看得分明,那猛虎的利爪要比一般的老虎的要强壮很多,如同江湖上以玄铁和精铁所做的兵器“鹰爪钩”或者“虎爪”一样。 那种做武器的东西,一般讲究神似,并不特意讲究形似,所以虎爪和鹰爪都可以做到称手范围之内最大限度,而眼前这个老虎的爪子,就好像那武器的长度。就连锋利程度都不相上下。所以那个老虎可以用爪子直接刺穿泥土,然后挑出深埋土中的植物根茎。 这已经不光光是考验老虎的爪子的程度问题了,还考验的是老虎的力道。顾悦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并不是害怕,或者说并不是特别的害怕,毕竟此处算是安全距离。可是他觉得,这眼前猛虎的气势,应该对得起他适当的害怕一下,不打个哆嗦,也太对不起这百兽之王的出场了。 ....... 这叫他想起来当年,他跟着一位武林前辈(其实就是亭云的同门师兄)去围攻一个邪门歪道。攻到邪门家门口的时候,那大魔王从人家家里板板阵阵的门中走了出来,一路无视周围剑拔弩张的人群,直挺挺走到了亭云师兄面前,抬了一下眼皮,说道:“你倒是淡定,不该拔剑指我,然后说一通的道义之词?” 亭云师兄一脸困惑,他是个正直公义之人,半生如此,在江湖上名声很好,平日里低调,偶尔才出山行事,一呼百应在他身上是起效果的。 他大概是没想过那传说中的“歪门邪道”如此不安牌理出牌,愣了一下真的接了他的话:“我应该如此?你喜欢?” 那歪门邪道也笑,对比亭云师兄的板正,“歪门邪道”很年轻,据说是而立之年,但是生的白净,看起来也才二十几岁的样子,笑起来很斯文,当然这种斯文得到了一句很小声的评判:“笑里藏刀!” 顾悦行当时没回头,但是也能听出来是南山派的掌门说的。他一向不太喜欢南山派掌门,由于南山派掌门这句话,令他对着换个歪门邪道看了顺眼了两分。 歪门邪道如沐春风的笑:“对啊!我喜欢!你要不要这样对付我?” 亭云师兄皱眉,他并不是怀疑歪门邪道是说谎还是都弄他,而是奇怪于这个眼前的邪门歪道面对讨伐者的出奇的淡定。 最终亭云师兄并没有说出那些“正义之言”,又是那个南山派掌门,抢先拔剑,抢先说了出来,义正言辞,大声的令他想要捂住耳朵。 顾悦行冷眼观察了一下,他发现那个南山派掌门声音喊得尤其大,但是却是一直在怂恿别人出手,自己不光是原地不动,还有意随着冲撞的人流,往后“跌”了两步。 顾悦行见此,故意笑出了声音,“被”南山派掌门听到,他顺着笑声看去,看到了一个江湖少年的冷笑,那个少年明显把刚刚一切看在了眼里,并且十分张狂的嘲笑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嘲笑令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平时教训江湖小辈时候的口头禅此刻一个字都找不回来,他只能涨红了脸。 ...... 南山派一直很平静,南山派的掌门现在依然是南山派的掌门。 而那个“邪门歪道”在当年斜山驿站之后,和亭云师兄一起坠入了山崖。江湖众人几次想要下到悬崖去找,结果都在数次探底的时候遭遇到绳索用光而惊恐那悬崖的深度,最后无功而返。 顾悦行后来去过两次那悬崖边,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还有“退魔处”三个字,第二年旁边多了几行小字,写着当年的一些经过,其中还提了南山派一嘴,说他抢先发言的事情,看似补充了细节,但是有大半篇幅都在描写那“歪门邪道”的俊美无双以及亭云师兄的伟岸正直...... 看得顾悦行十分无语,他简直怀疑那就是那邪门歪道的手笔。 ...... 如今他回过神来,不禁要怀疑,这世上这种“山下山”到底有多少,有没有可能,那亭云师兄和邪门歪道其实在当年并没有死,而是掉落到了一处......一处.......另一处世界? 顾悦行在虎啸生中胡思乱想,小孟将军连连肘击了他好几下都没有回神,好容易反应过来,第一件事问的就是:“怎么样?谁赢了?” 小孟将军无语:“当然是老虎........你希望谁赢?” 他们本来的目的也是希望老虎能够重创藤蔓的,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重创。 小孟将军唏嘘不已,说道刚刚眼见的东西:“怪不得了......我们之前想的实在是井底之蛙,想着草木毕竟是草木,猛兽就是猛兽。却没想过,这既然藤蔓吞噬了曼陀罗一类的草木就可以令自身能够拥有麻沸散的功效,那么那些草木吞噬了那么多的动物,难道就一点作用都没有了?真是大开眼界。” 顾悦行刚刚一直在发呆神游,一时之间竟然不能很快领悟小孟将军说的大开眼界的意思。 小孟将军努嘴,示意他自己看。 顾悦行就自己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那猛虎已经结束了战斗,怪不得刚刚没有了虎啸生和鞭声,刚刚那个结成了网状的藤蔓如今已经如同一条死掉的蛇一样无力的颓废在了地上,而那只占据了上风赢了胜利的猛虎,正在一边大口大口吞吃一块疑似血肉的东西,一边正在把其后半段从土里拖出来。 它啃食的满嘴血牙齿。 看得顾悦行心惊肉跳。 顾悦行道:“怎么。怎么会有血肉?” 小孟将军没解释,示意他继续看。 顾悦行顺着小孟将军手指的方向指去,发现那猛虎吞吃的血肉是从土里挖出来的,那血肉并不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反而像个很大的......根茎? 小孟将军这才说道:“想必这就是这老虎能够在这里活下来的原因。老虎并没有学会吃素吃草,也没有改变习性。因为它们发现,这里的自然,依然还是可以令它们成为丛林的王者。” 孟百川说:“想必老虎就是靠着吃这些藤蔓的根茎存活的。这藤蔓改变了自己的习性,猎捕和吞吃血肉,因为无法一口气吸收,所以改变了根茎,让自己的根茎成为土里的肉块,而老虎发现了这个,所以也就从猎捕活物变成猎物藤蔓.......这也就能够解释出来,为什么这百年来,藤蔓并没有成为这片地域的唯一存在......原来它有敌人。” 顾悦行明白过来。 他说:“那我们不是也可以吃?那算是肉吧?” 孟百川回答:“可以是可以。只是你不知道这些藤蔓之前吃了什么,他们或许吃光了一个山的猎户才变成现在模样的。” 顾悦行并没有被恶心到,开玩笑,他是江湖人,不是宫门中的贵公子。 顾悦行说:“是吗,可是你在林中抓到的野味,也不见得就知道那野味吃了什么,我吃过狼肉,吃过豹子的肉,又不是只吃山鸡和兔子......” 孟百川神情有点犹豫,他好像没有想到顾悦行是真的要打那个藤蔓根茎的主意,他说:“我以为你是随口说说。” 顾悦行说:“哦,我确实一开始是随口说说。” 孟百川:“......” 小孟将军:“......” 顾悦行一摊手,表现得十分期待:“可是朋友们,你我在此处不见天日,天天吃果子吃的比一个出家人都不如可好几天了.......我甚至觉得都度日如年了都。人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日都隔了九个秋天了。你们不馋吗?” 孟百川沉默了一会,咽下了一口口水,扭头望向那眼前另外一颗在老虎面前瑟瑟发抖的年轻藤蔓。 *** 赵南星回去蓬莱馆的时候,差点和和冲出来的谛听转了个满怀。谛听还是少年身高,大概要撞,也是真的要撞到赵南星的怀里。不过谛听眼疾手快,很快就站住了。 他气喘吁吁脸涨的发红,让赵南星奇怪不已,蓬莱馆的距离,就算是绕着跑也不会让一个功夫不差的练家子气喘的程度。 果然,谛听并不是因为跑才导致的气喘,而是因为恐怖。 谛听指着一个方向,冲着赵南星告状:“坏东西!坏东西!” 谛听气的要命,脸都气红了,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指着一个方向,说“坏东西。” 赵南星按捺下焦虑的心情,和言语色问道:“什么坏东西?” 谛听一生气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干脆扯着顾悦行走去看。 顾悦行无奈,对着身后的络央使了个眼色,被扯走了。 一路来到了厨房。 这个厨房并不是蓬莱馆原本的厨房,而是赵南星的随从另外启用的。蓬莱馆中有这种装备,若是遇到讲究的客人,是可以自己有一个小厨房的。络央觉得赵南星并不是特别生分的客人,不过他讲究,也许他不讲究,但是他的随从觉得他必须讲究。那就讲究呗,还剩了蓬莱馆多做一锅饭。 谛听扯着他来到了自己的厨房。这里的厨房比蓬莱馆的还要气派和规整,许是军营跟来的厨子,做事情板正的要命,就连每一根菜蔬都摆的整整齐齐,每一把刀的位置都是固定的。看了就让人想去从军。 谛听拉着他到了院子里,他好像在吃饭,院中的桌子上不出意料的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桌子饭菜,但是其中菜消失的干干净净,可是米饭却一动不动。 赵南星看到,脱口道:“怎么?不可以挑事......” 结果就是谛听越发的眼泪汪汪。 这时候,络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觉得......不是谛听吃的那些菜,是那个东西吧。” 赵南星诧异回头:“你怎么跟来了?” 络央面不改色:“你刚刚从我挤眼睛,我以为你要我跟着。” “......”赵南星无语,“我的意思是我先走一步。” 络央理直气壮:“那你直接说你先走一步不就好了?干嘛挤眉弄眼?” 赵南星要被气死:“我那不是挤眉弄眼,我那是使眼色。” 络央淡定:“我又不是你身边的人,读不懂你的眼色,下回还是有话直说吧。” 赵南星:“......” 看着赵南星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络央却若无其事对谛听道:“是它抢了你的肉吃?所以它是坏东西,对不对?” 谛听点头,非常用力。 赵南星这时候也发现了,那桌上的菜碗旁边有滴落出来的痕迹,顺着痕迹过去,发现最后消失的地点,居然是那个种着那个藤蔓的花盆。 那个藤蔓现在浑身油腻腻,每一个叶片上都站着油乎乎的汤汁,旁边还滚落了一个苹果。从那个苹果缺了一口来判断,那应该就是谛听被迫上缴的。 好家伙,之前谛听咬了一口苹果就大张旗鼓哭哭啼啼,仿佛谛听吃了它的恋人一般。结果一转脸,看到了肉之后连苹果都不要了。 之前是哪个东西天天裹着苹果不离身的? 赵南星怒视它。 那藤蔓居然还觉得羞耻,十分“羞愧”地卷曲了叶片。 谛听在旁边哭哭啼啼,赵南星说:“不怕,叫厨子再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菜就吃菜,想吃果子就吃果子,要鸡腿就有鸡腿,就摆着在它面前吃。它要是哭,你就去叫几个下人,跟着一起哭,我看谁哭的声音大。” 赵南星说鸡腿,是因为闻到了鸡汤的香味。他也饿了,但是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令他不愉快,他尽管饥肠辘辘,却没有一点的食欲。 他摸了摸谛听的脑袋,谛听的头圆圆的,是个十分漂亮的脑袋,他很羡慕谛听,少年的年纪,能够为了被抢走了一碗肉就生气,就哭,就告状,然后还有人,替他出头。 真好。 他问谛听:“想吃什么?鸡汤,还是鸡腿?” 谛听擦了一把泪,说:“要鸡汤,要鸡腿。” 第185章 “藤杀” 赵南星“哄”好谛听之后走出厨房,无意中撞见拐角处谢明望一脸严肃的在和络央说些什么。 既然距离已经近到赵南星已经可以观察到谢明望“神情严肃”,那么听不到对方说什么的概率其实已经很低。之所以听不到,是因为被赵南星撞见的时候,他们正好结束了那一场谈话。谈话内容暂时不去计较,但是也足可以判断谈话内容并不愉快。 因为撞见赵南星撞的突然,大概是没料到他那么快的哄好谛听,面对着赵南星位置,谢明望脸上的怒意还尚未来得及收回去。 既然收不回去,那就不收,谢明望看了赵南星一眼,眼中残留的怒意看得赵南星莫名其妙。一个愤怒,一个莫名其妙,明显无法做到完美沟通。于是谢明望选择拂袖而去。 ....... 谢明望走后,络央才转身面对赵南星,她脸上的表情控制的要比谢明望好些,许是因为络央有足够的时间控制,也不必把控制的过程暴露在赵南星面前。 于是赵南星只好把莫名其妙的表情提供给络央,问道:“你们怎么了?吵架?” 络央平静道:“我和师叔,几时候不吵架,你再如此震惊和莫名其妙才够。” 赵南星看她表情无恙,这才笑道:“这么说,你们果然在吵架?” 络央坦然道:“是啊。” 赵南星说:“吵的什么,我不能知道?” 若是络央说“是”,那么这个问题就要两说,一说的意思是这个事情和他无关,纯粹的人间界弟子之间的矛盾,那么赵南星就别管闲事,也拂袖跑路就成;还有个说法就是,他们吵架的内容和他有关,但是又不想让他牵扯进来,或者一方想要牵扯一方并不想要牵扯等等......若是这个,赵南星希望不想牵扯的那方吵赢吧。 “没有吵什么,”络央回答的就很像是雁展颜看得那些俗套的故事情节的欲盖弥彰,“只是一些鸡毛蒜皮。” 谢明望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动怒,再者说,谢明望也没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和络央争执。他曾经说过,他的山大王才是他的鸡零狗碎,鸡毛蒜皮。除了他的山大王之外,谁也和他谈不到红尘琐碎。 既然如此搪塞,那就是不想说呗。 那就不说。 赵南星问她:“吃饭吗?” “......”络央有些意外于赵南星好奇心的浅薄,很是在意的打量了他一眼,在他察觉不适之前移开了目光,说:“吃。” 于是去吃饭。 那算是一场酷刑,对于那藤蔓来说。 今日蓬莱馆的饭菜极其丰富。蓬莱馆的厨子和赵南星带来的厨子仿佛有意较量一般,各个都使除了浑身解数。你做菌菇鸡汤,我就炖个药膳茶鸭;你做银耳羹我就熬个桃胶雪燕;你做个藕夹我就做个糯米藕;你做鱼冻我就做个鱼胶...... 众人数日奔波,身心俱疲,面对美食也不太提得起精神,提起筷子也不知道是有几分是为了给自己家厨子长脸才勉强装出一副笑脸的,唯独谛听,报复性扒饭....... 雁展颜和云深大概是现场唯二摸不着头脑的,他们左看右看,再看看面前那个软的如同一滩水一般的......玩意儿? 这什么玩意? 雁展颜说道:“这东西,还会动?” 云深淡定道:“听说这东西还抢了谛听的饭。” 雁展颜:“......哈?” 雁展颜震惊,用筷子指着藤蔓,被云深给敲了回去,悻悻道:“这不是个绿萝吗?” 云深继续淡定道:“长得像而已。” 雁展颜横看竖看,还是像绿萝:“那就是绿萝的亲戚。” 云深依然淡定:“你再仔细瞅瞅。” 雁展颜仔细瞅瞅:“还是绿萝啊。就是叶子上毛茸茸的。” 云深:“......” 云深不是被问住了,他正好喝了一口鸡汤,那鸡汤上飘着一层油,把热气包裹的死死,他看不到热气,以为不烫,喝了一大口,鸡油下滚烫的热汤差点把他舌头给烫熟了。 身后的亭云急忙道:“哎呀哎呀,小公子不是这样吃的呀!那是用来烫鱼生的呀!” 云深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亭云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厨子取来了一小块冰,做了一碗冷淘叫云深慢慢喝。 那一盘鱼生就便宜了雁展颜一人。 一盘鱼生,取鱼肉身上最为鲜嫩的部位,选在鱼肉最为鲜活的时候下刀,据说手艺精湛的厨子,片下鱼生之后将鱼丢回去水中,鱼还能够继续在水中游动......可见厨子速度之快手艺之精湛。 起初雁展颜听闻鱼生如此做法,觉得残忍,如此对待一条可爱的鱼,简直泯灭人性,尽管厨子再三解释鱼并没有痛觉等等......依然无济于事。 但是最后,还是鱼生的美味令他下箸。 鱼生美味,别让他看到那过程就成。好的厨子,能够从一条鱼的身上,片下来十八片薄如蝉翼的鱼生。并不是不能片下来更多。而是天热,加上鱼肉在出水之后会迅速丧失鲜活,所以十八片是一个厨艺精湛的厨子能够做到的最绝妙的技能。 鱼生出来之后,放在事先冰镇过得白色盘子里,白色盘子下面再铺上碎冰,猛一看几乎看不到盘子里有什么东西。 雁展颜吃的开心,两筷子之后,再去夹,居然空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夹错了,毕竟鱼生薄而透明,盘子也是白的。结果他凑近仔细看,愣是看不到一片鱼生的痕迹。 雁展颜前后左右的来回找,同时算账:“这盘子按理来说有十八片鱼生,我夹了两筷子,是四片,你一口没吃,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十四片,怎么如今消失了?这鱼生是冰片做的?” 云深也跟着使劲看,甚至上手抹了一把,确定没有。 转头问亭云:“亭云,你看到了吗?” 亭云刚刚忙着照顾云深,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个盘子。此刻忽然被问,脑子都懵了,一会儿是云深,一会儿是鸡汤,一会儿现在又是鱼生,几乎要整个全宴来了。亭云眨眼,茫然道:“啊?” 看来是啊不出来什么。 这边的动静逐渐被赵南星察觉,赵南星一直秉承食不言的标准,他吃饭也慢,细嚼慢咽的,看着吃的多,实际上进嘴的没多少。 他静静听着云深和雁展颜那边的闹腾,直到对面的络央问他:“是那东西干的吧?” 赵南星点头,喝了一口冷淘,破天荒开口:“那东西原本垂头丧气,如今又支棱起来了。” 络央也看到了现在神气活现的藤蔓,有些困惑:“这是什么道理?鱼生而已,又不是仙丹。” 赵南星说:“那下面能有什么好东西?那个植物就好像个小孩子,吃到了好吃的,必然会高兴的。” 说道这里,赵南星叹气:“我是希望,下面纵然没有好东西吃,也得有东西吃。” 络央知道他说的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孟百川和顾悦行等人。 络央道:“你觉得那山下面没有吃的吗?” 赵南星摇头,低头舀手中碗里的汤,一直等到碗里的汤变的温凉也没有入口。 他摇头,坚定道:“看着东西的架势,像是没好吃的,不像是没有吃的。” 络央道:“那倒是还好些。” 赵南星却说:“并不好。” 他看着络央疑问的目光,无声的叹气,道:“若是有吃的,而且是一百年了,都有吃的,那表示什么呢?那表示至少来说,那里在百年间已经形成了一套锁链,可以自成一方世界。这很可怕。它是并非这天下的世界。” 络央先是想不通,之后顿悟,继而沉默。 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一句话其实说到底,天和人都还是天下之间的事情,天地都离不开王土,人和也离不开人臣。 但是相比普天之下的君主都不愿意看到这不属于他们管辖之下的天外天和人外人。 这如今出现了一处地下的世界,这叫什么,地下有地?人下有人? 这确实令人恐惧的。 一般人或许会把这种当做是一种稀奇,可是那是一般人的想法。人间界的神官不行,朝廷的君侯也不行。 于是,赵南星和络央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旁边的雁展颜也已经破案。 雁展颜怒斥,对着亭云告状:“它它它!就是它偷吃的!我刚刚看到,亲眼看到那东西偷偷舔盘子!” 亭云:“......” 找亭云告状也没用啊,这是个......是个藤,又不能毒打一顿,也不能罚俸禄,更加没法升堂之类的。除了认亏,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雁展颜差点气死。 顿时了解了谛听的愤怒,和谛听成了同盟。 只有云深皱眉:“这东西好生古怪,像个.......像通了人性一般。” 或者说是通了性,因为偷东西,若无其事,舔盘子,和嘴馋好东西的一系列的表现,不光是人会,狗也会,猫也会。哪怕是聪明一点的牛马羊都会。 所以不能简单地说是通了人性,而是通了性子。 一旁的谢明望很赞成云深的担忧,说道:“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见到天日,若是落到了有心人的手里,这可是凶器。” 云深露出不解神色,但是谢明望的说法一部分算是解开了他刚刚茫然的困惑:“怎么说呢?” 谢明望说:“你知道蛇吧?你知道蛇怎么猎杀猎物吗?” 结果云深摇头,说:“我只见过蛇偷吃鸟蛋,我以为蛇是只吃鸟蛋的。” 谢明望:“......” 这个时候雁展颜举手抢答:“我知道我知道!绞杀!蛇会死死缠住猎物,把猎物缠绕死掉,然后吃掉!” 谢明望点头,十分满意,然后说道:“这藤蔓也是一样,可以绞杀。” 云深说:“从来没有人训练蛇去绞杀人的,只会放出毒蛇去把人给咬死,可见蛇是不容易被驯化的。” 云深还说:“既然藤蔓和蛇差不多,那么我觉得藤蔓也不容易被驯化。” 谢明望看了看那个鬼鬼祟祟还想要偷东西的藤蔓,说:“你不觉得它很像狗么?” 狗也是在主人吃饭的时候绕着饭桌打转,一般听话的会等着主人丢下一些残羹剩饭来,而特别嘴馋的,会忍不住,趁着主人家不注意,偷一嘴。 而这眼前的这个藤蔓,就像是那后者嘴馋的狗。 谢明望说:“有的衙门,还有王公府爵中,有养专门狩猎和追踪逃兵的猎狗。是不是?” 王公府爵代表的谢明望和云深不约而同的点头。 谢明望说:“一般猎犬驯化,挑选有两种,一种呢是血统,比如说这狗一直都是养来看家护院或者一直充当猎犬的,那么就会一直驯化来看家护养;另外一种,就是那狗聪明,又贪吃。” “贪吃?” “你当狗是什么?大公无私吗?猎犬如此卖力,说白了就是赚一口饭吃,并不是所谓的狗的忠诚之类的,如果说只是忠心耿耿,那么就好好看家在家门口睡觉就行了。何必要辛苦经过驯化,成为能够追踪的猎犬呢?” 谢明望说:“所以是为了贪吃?” “比别的狗要贪吃些,就会受不了食物的诱惑而卖力训练。它知道,训练的辛苦能够换来更多的食物。而这个时候要是狗并不贪吃,只为了混个饭饱,那么训练就会不成功。这个东西也是一样。” 这个东西说的就是藤蔓。 但凡它稍微不贪吃一些,但凡不那么戏精一些,想必也不会引发重视,也不会因此有可能会落到有心人的眼中成为可利用的东西。 自然了,也不会因为这些种种的可能,而面临要被销毁的结果。 ....... 谢明望有些于心不忍:“可是它好可爱呀。” 很贪吃,会偷吃东西,还会哭哭啼啼,会若无其事,还会把苹果团成一个球。这个藤蔓被处理的时候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处理,它会以为,自己就是吃了几片鱼生,或者偷了一个鸡腿。 然后就被处理了。 云深说:“可是它也可能会很可怕呀。” 云深一本正经劝说谢明望说:“它不忠心,它只会忠诚于自己的口腹之欲。这天下能够找到好东西的可不止我们。那么就等于,它有可能会绞杀掉我们,也有可能会绞杀别人。这种无法为我们全盘所用的,怎么留下呢?” 第186章 “本性难移” 雁展颜还是想要努力一把,他说:“可是它又不是狗......怎么就一定要求它忠心呢。即便是狗吧,那也得是家养的或者是报了救命之恩的才能往忠字上靠......它只是个草啊。” 人人都会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背后的意思不就是草木无情么。 它既然无情,那么即便是生出来心肝,那也不会有全然而十分的热情。石头都暖不热,何况是草木呢。 可是谢明望既然那么说了,那就表示这个的结论有可能是谢明望和赵南星一起得出来的结论。也可以等同于,是赵南星得出来的结论。君侯赵南星下的决定,他一个雁展颜怎么可能会干预地了呢? 即便他顶这个小君侯的称号,可是一字之差,可是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啊。 云深看到雁展颜肉眼可见的沮丧,知道这是他一贯心软的毛病又犯了。云深不知道这一次他的心软会到什么程度,是在鱼生之上呢?还是不如一盘鱼生。 但是不管如何,雁展颜的沮丧都和低落都是真的。 云深想了想安慰他:“你现在看它很可爱,因为你觉得它是个植物,藤蔓嘛,小小的绿油油的,怪可爱的。可是你是没瞧见,它又多麻烦和不可控。我听亭云说的,昨天晚上,这个藤蔓,差一点点就把谢师叔给吃掉了。” 果然,雁展颜一听,当时就有点震惊到了,他的关注点一点也没跑偏:“什么什么?吃掉?吃人?” 云深说:“是啊,亭云说的,是吧?” 眼看着云深在成功的把注意力转移到谢明望身上的时候又成功的把锅丢给了自己,亭云也只好硬着头皮从“亭云说”变成亭云说。 亭云果然说:“回禀小君侯,确实是这样的。我昨日巡逻驿馆,便眼见到谢医师的屋子有异常,怕谢医师有什么三长两短,便闻声而去,见到了那一幕。” 简单来说,就是那谢明望的房子相当于被藤蔓白天“盘”的苹果。 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亭云差点以为谢明望被吞吃了,若非谢明望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淡定非常,亭云都要使出火云掌了。 亭云说:“谢医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并且那情况第二日黎明便消失无踪,可见谢医师胸有成竹。” 云深也说:“幸亏你没使出火云掌。” 云深见识过一次亭云的火云掌。因为和自己的名字有冲,亭云原本为难到彻夜难眠是否要更改这章法的名字,可是这章法流传将近百年,一直都是叫的这个名字,要改也应该是年岁不过十几岁的云深改,可是那可是云深,安城公主的唯一独子,小安林王。谁敢让他改名字? 最后是小安林王十分的宽宏大量,说火云掌就火云掌吧。也没什么。反正这章法冲击力惊人,杀伤力也太绝,能不用就不用。 亭云感激涕零,之后在随伺的三年间都没有在用过。 幸亏这一次也没用。若是用了,人间界弟子谢明望死在了火云掌之下,且这个使出火云掌的还是朝廷的护卫,这万一闹大,回头都不知道该找江湖麻烦还是应该被朝廷找麻烦。 雁展颜好奇:“谢医师怎么解决?” 谢明望既然能够解决,那么不就等于是能够驾驭住那藤蔓吗?这世上用人之道,要么是忠心护主,可是这世上一门忠烈的可不多,否则这忠烈人士也不能被歌颂,被歌颂者往往都属于罕见和稀罕。若是人人得以忠心,奸邪者成为罕有,那奸邪者或许才能上书。 更多的其实是疑人也用用人也疑,永远都留一手。好在意外发生时候,及时抽身及时止损。 藤蔓确实不忠心,也没有多少情感,会贪吃到为了食物而被他人所用。但是只要掌握了弱点,那么即便是为他人所用,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结果那边的全程竖着耳朵听八方声音的谢明望懒洋洋的插嘴:“这东西怕火,我只是一把火给烧了罢了。” 一把火烧了? 雁展颜道:“今天蓬莱馆有走水吗?” 宋城的宫殿楼宇多是木质结构,十分忌讳火,故而在宋城多引水流,无水流湖泊者也安置水缸,冬日严寒,恐水缸和湖面冰冻,也会设置暖房,将水缸置于暖房中保持永远留有一脉春水。宋城中轻易不说火,红红火火不算,但是失火不叫失火,而叫走水。火锅不叫火锅,叫暖锅,烧水不叫烧水,叫烫水。林林总总的,都是规矩。 谢明望知道这些规矩,说:“没有走水。我前脚放火,后脚那藤蔓就灭火,它前脚灭火,我后脚就填一把柴,所以永远都保持那火势大小,而那藤蔓也永远都被烧着。最后我看烧到了我满意的时候,我就熄灭了火势。” 谢明望说:“这是一对一的做法。而且无人打扰。可是若是藤蔓浸过水,或许它已经见多了火势,不再怕火,又怎么办呢?” 雁展颜一时半会也想不到那怎么办。可是,活人怎么能够被一颗草给为难住? “我们是人啊,难道智慧还不如一棵草?草能想到的办法,我们想不到吗?” 谢明望解释:“并不是想不到的问题。而是这东西不可控。就好像多年前,那被宋国势如水火一般的掠族。掠族当年,武器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雁展颜就打了个哆嗦。 雁展颜忍者内心的不适道:“我记得是蛇。” 谢明望说:“蛇,蛇阵。掠族战场蛇阵。” 蛇阵,顾名思义,就是智慧蛇来当前锋。 掠族生活的地方群山环绕,山中潮湿温暖,多蛇虫,掠族人从小就会抓蛇,哪怕是刚刚学会走的小孩,都会步履蹒跚地紧紧抓着一条毒蛇的七寸。生活在群山中的掠族,靠着群山中的蛇,活生生的打出了一条生路。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钱,甚至连说栖息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名贵的可以谋生的药材,那里是五毒谷,是当初包括宋城在内朝廷用于流放有罪之人的归宿之地。五毒谷多瘴气,有毒物,且终年雾气朦胧沼泽遍地,说是流放,还不如午时三刻来一刀的痛快。话是这样说,可是求生是每一个生灵的本能。蝼蚁尚且求生,何况是万物灵长的人类?哪怕是面前只有一根救命稻草,在坠落悬崖粉身碎骨之前,也会牢牢的抓住死死不肯放手。 掠族就是这些流放者的后代。 掠,为抢夺,掠夺之意。因为那五毒谷中什么都没有,算得上是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所以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抢来的。吃的喝的是抢来的,衣服也是掠夺的,就连治病的太夫,都是半路给劫的。 掠族之名由此得来。 最后掠族覆灭,也倒是不奇怪和意料之中的。他们以群蛇为武器,但是他们控制不住蛇,五毒谷中蛇的数量本就居多,之后因为掠族的参与,五毒谷中蛇的优势越发强大,最后变得毫无对敌,直接把五毒谷中原本固定的链条破坏,毒蛇越来越多,蛇的体积也越来越大,可是可供那么多蛇充当食物的东西却越来越瘦,若是本地食物匮乏,直接造成的现象就是动物迁徙,于是五毒谷中,毒蛇开始外泄。 掠族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五毒谷中的毒蛇如同放羊那样,赶出去觅食数日,之后再赶回来五毒谷。这个技能之后被外界知晓,甚至有人开始为此生出谋生之法。当然所用的地方并不算是光明正大。毕竟毒蛇这种东西,从来出现的场所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地方。 之后掠族不甘心一直为人所用,开始自行扩展疆土,放出毒蛇入人群中,造成死亡与慌乱,最终惊动了周围大部以及宋城。 前面就说,掠族以驱赶毒蛇为臭名昭彰,但是他们的能力并没有如传闻中那样厉害,传闻中,掠族各个异能,还说什么掠族之所以异能,是因为中有人的后代是人与蛇\/交而生,故而能够听懂蛇语并且驱使蛇阵。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后来知道,掠族“驱使”蛇早出晚归的技能,不过是在蛇饥饿难耐的时候选出一处出口令大批蛇鱼贯而出,再等到大部分蛇饱腹之后,放出蛇害怕的硫磺或者草药,把蛇赶回自己熟悉的地方。 仅此而已。 之后掠族成为公愤,他们为了保全自身,不得不大批量的饲养群蛇而自保,最终,他们被围困在五毒谷中无法出来,谷中的毒蛇饥饿难耐,便开始攻击掠族,本身对于群蛇来说,人类不过就是食物的一种。非要吃完食物,才可能开始自相残杀。 所以,掠族成也群蛇,败也是因蛇。 ...... 而眼前的藤蔓,在谢明望的眼里,和五毒谷的蛇差不多。 藤蔓入夜之后缠绕房屋的模样,就好像是一只巨大的蟒蛇。他置身其中,自然不能够立刻看得分明,但是次日亭云寻来时候,讲述的忧虑验证了他的猜想。 亭云说,他当日入夜,看到藤蔓团团缠绕谢明望的屋舍,同时,那藤蔓把自己盘旋成一条火龙一般,望月张口,仿佛要吞掉那天上月亮。像是火龙,又像是一只巨大的蟒蛇。而蟒蛇的肚子,正好就是谢明望的屋舍,那么谢明望,岂不是就在“蛇腹”中? 谢明望冷笑。 这只是一株藤蔓。 藤蔓中叶片生隐刺,刺中有令人麻醉的曼陀罗的毒素,令人伤口久久不可愈合,也令人不绝疼痛,甚至毒素加深的时候会麻痹神经,令人无法自控。 他可以想象出来,这种藤蔓,在那底下不见天日的地方,是如何捕食的,是不是也曾经,做出这种中空的“蛇腹”,暂时把猎物困在其中,等到饥饿的时候再开始蚕食? 藤蔓和蛇一样,即便是家养,都无法消除天生的本能。当然会有人说,这藤蔓的本能不是生根发芽,攀升向阳吗? 不对,藤蔓的本能,是绞杀。 藤蔓起初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草木,从一颗种子开始,生在粗壮的树根旁边,选中一颗粗壮的大树,然后开始缠绕,爬行,长出叶子,牢牢的锁住树干本应该得到的阳光雨露,然后根系越长越强壮,有的人会说,树若是被藤蔓绞杀而死,那么轰然倒地的那一瞬间,岂不是藤蔓也会经历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不对。 谢明望年轻时候在深山中见到过很多被藤杀的树。那藤其实已经自行长成了一颗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面前就是一棵树,只有老练的猎户和农人,才知道那其实是一棵藤。藤蔓把树的阳光夺走,令树干在藤蔓中渐渐腐烂,而在这缓慢的腐朽中,藤蔓依然在继续攀升继续的茁壮,最后,树在无声无息中,死在密不透风的藤蔓的枝条中。无人知道那原先位置有一棵树,无人知道,这藤蔓是如何的从一颗小小的幼苗,长成如今高耸入云的粗壮根茎。 经验丰富的猎户还指出来一处缝隙给谢明望看,谢明望顺着猎户剥开的树叶看到那一圈一圈由手腕粗细的藤蔓缠绕的形状,果然透过藤蔓缝隙看出来,中间是空的。猎户说,那里原本有一棵树。最后腐朽成了烂泥。 猎户告诉谢明望,这就是藤蔓的本能,藤蔓的本能,就是杀戮。山林中,所有的大树,都很怕藤蔓,一旦被藤蔓缠绕而上,就等于是身上粘粘了无数的吸血的蚂蟥。 有的时候猎户路过一颗大树,看到有一颗跃跃欲试的藤蔓,会顺手弯腰把那颗藤蔓拔掉。因为对于猎户来说,一颗长势很好的大树是可用之材,但是一株藤蔓,却会毁了这可用之材。谁轻谁重,猎户心中明白的很。 谢明望心中也明白的很。 而他和络央的争端就在于此。 他对络央说:“若是为了救那武林盟主和两位孟大人,把这底下的东西放出来,你能控制得住?你能肯定,这东西的出现,是一个偶然?” 络央当时皱眉:“你什么意思?” 络央面色很差,说什么意思,其实已经知道了什么意思。 所以谢明望并没有直接面对她的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反问她:“冒霜夫人的事故,小柿子尸体的忽然出现,包括那些黄金,真的是偶然吗?” 络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南星就出现了,他的表情,好像一个看八卦的路过群众。 第187章 “人杰地灵” 于是综合以上种种,谢明望飞快的闭上了嘴。 他噤声的同时看到了络央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晃而过。他明白,络央也明白。谢明望之所以回避赵南星的原因可不单单是不想让他参合进来这么简单, “你也是清楚,一清二楚,你知道你这个想法必然遭到赵南星驳回。”络央当时眼看着谢明望,一句话没说,都是谢明望自己脑补的,“你能力有限,或许做不到面面俱到,但是你怎么能把赵南星想的和你一般。” 由此的脑补,谢明望也给予了回应:“怎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如此说话?是人间界的神官,还是未来的王妃?” ——当然,这个问题他并没有问出口。而是最后问了她一句:“你如此信任吗?说来也是可笑,你好像并没有什么信任到此的基调。” 确实,虽然明面上看起来,络央和赵南星的关系复杂且牵扯甚多,他们是同门,是大师兄和小师妹的关系,是前任弟子和当世神官的关系,甚至,现在和未来,还出现在了一纸婚约中的关系。 但是,又如何呢。 抛开这一切,他们几乎毫无关系。 络央了解赵南星吗?熟悉赵南星吗?知道他过往经历吗?知道他当初为何丢下陌白衣的身份吗?说起那个陌白衣的身份,络央亲厚的,其实应该是那个被赵南星抛弃的身份。 她并不是没有这个认知,只是自从在连月城相遇,再到槐安城遇袭......一路都在发生事情。就连临时来青果城养伤,都能撞上地动,泄露那山外有山的这种近乎离谱的大事情。 他们一路上都在遇到事情,一路上都在解决事情,一路上又在解决事情的过程中遇到新的事情......一路想来,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时间,静下心来,面对面坐下,好好的谈一谈。好多事情都是匆匆而就,就连磨合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抛开了一切合作,面对面谈的无论是任何事情,都只是“神官”和“君侯”的身份来代表的。 就好像冠上了那两个身份之后,他们就能够做到足够的冷静和客官,并且不带一丝的个人情感。 络央回想起来当时谈论大国师送来的婚书的那一天,她冷静的仿佛是在替别人定下终身大事一般。 这简直可怕。 络央喃喃道:“我好像每一次面对他,都冷的像个无情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谢明望已经拂袖而去,赵南星当时去哄着谛听,只有她,在落后几步的距离,用几乎只能够有她一个人听到的声音来说话。 ...... 当时,还有一个人听到了。 谛听揉着眼睛,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剪刀,试图自己劝慰自己打消要把那藤蔓给剪得七零八落的报复想法。赵南星见此,本要表扬他一番,词都想好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端的是心胸宽广”“何必要和一个无情草木计较长短”“一个口腹之欲的东西,咱们是万物灵长,没必要和这种没脑子的计较”......结果新的词还没想好,就忽然听到谛听喃喃一句:“我.......冷的像个无情的人......” 赵南星愣住。 他一来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谛听忽然如此自语的原因,但是他听得分明,那个声调,是络央的。也就是说,这句话,其实是络央说的,谛听只是听到了,然后阐述了出来罢了。 赵南星的手还放在谛听的肩膀上,左右环顾一圈,并没有看到刚刚还跟着他一起来到院落吃饭的络央。再转头,络央已经出现在了月门外。 络央的身后干干净净,再没有人了。院中谢明望,雁展颜,云深等人都来了。其他的传菜的厨子,无论是蓬莱馆的还是他这边的,都不从月门中走。 她为何要说这句话呢?谛听并没有听的全面,只听到了一半,她说自己“冷的像个无情的人”,是为什么? 谢明望头一次觉得茫然。 他很想让谛听再回忆一番。但是最终还是把手从谛听的肩膀上移开了,他说:“去吃饭吧。” 他的位置在络央的对面,这是蓬莱馆专门用来待众客的院落。整个院子全部铺就青石板,摆着一字长条木桌,菜品的分类是以双方的等级而定。蓬莱馆的神官,自然对的就是君侯赵南星。那个借书给赵南星的小医女也在席上,对面就是谛听。谢明望距离那个位置,有七步远,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天,赵南星走了七步,他就不再去纠结那络央的一句话了。 他要着眼于眼前,把顾悦行和孟百川等人救出来。 *** 顾悦行是武林盟主,他的失踪在江湖上造成的风波不会比一块巨石从悬崖落水来的轻多少。顾悦行即便是表面上看起来随性自在,可是江湖既然成了体系,就一定有规矩,尤其是盟主位置的顾悦行,他一举一动,都在一些人的眼皮底下。否则已经完全融入于武林的李奎不会立刻在短时间内就知晓并且赶过来。 李奎的到来让赵南星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些。 以至于他有些使性子,在无人的时候抱怨:“武林盟主出事情......不对,事情的源头,是青果城一场地动造成人员失踪,失踪人员中有朝廷将军,还有武林盟主,所以这件事情的严重等级要比寻常地动更大一些——可是那也横竖是那个陈叁要上吊还是要五马分尸的不同而已。怎么就因为我倒霉在青果城中,这担子就丢给我了?那陈叁成了打下手的?你说说,有这个道理吗?” 说来可怜,赵南星无人可抱怨。即便是谢明望都不行。 所以只能在入夜十分,对着那个鬼鬼祟祟从窗户缝隙中钻入他房间的藤蔓抱怨。 抱怨的句子还挺长,整的那原本狗狗祟祟的藤蔓处境十分的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那缝隙里被迫听赵南星抱怨了快要小半个时辰。 赵南星感慨道:“哎,你也是个笨东西,也不会说话的,若是孟百川在,或者顾悦行在,或许还能回应我两句。江湖人就是有江湖人的好处啊.......不必顾忌太多。像孟百川就不好,平时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该怼我也会怼我,但是.......怎么说呢,每次都不纯粹,怼我的目的就是让我发泄或者高兴,这不够纯粹。” 藤蔓:“......” 藤蔓若是有脑子,或者有一双眼睛就就行,它可以直接翻个白眼。但是藤蔓什么都没有,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翻白眼,它以自己的方式,来回应对于赵南星抱怨内容的无语:它偷偷摸摸,意图往外撤。 撤到了一半被一只手给一把攥住,然后窗户被一下子打开,露出李奎的一张带着无语表情的脸:“我在这里看了半天,结果你就一通唠叨,把这东西给整往回缩了?” 赵南星耸肩,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研究这个东西是人间界弟子的活,不是我的。它或许怕的不是我的絮叨,而是人声?” 李奎冷笑:“若是如此,那白天谛听哭嚎成那样,这东西也不见反应啊。” 赵南星说:“白天你又不在。” 李奎说:“我有嘴巴,会问人。” 李奎说:“研究这东西是人间界弟子的活,转移视线是陈知府的事情,甚至包括挖出地坑通道都是我的,那你做什么?发号施令?” 赵南星一开始理所当然道:“难道这些事情需要我亲力亲为吗?” 说完,他直觉觉得,李奎今天忽然来到这里,站在他门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窗户,还耐着性子听他牢骚,并不是简单地过来没事找事的。 他说的那些,即便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问不出来这个问题。 陈知府需要亲自下田插秧吗?一县的县令需要亲自去锄地吗?宰相需要亲自在厨房剥蒜?还是后宫的娘娘包饺子需要亲自和面? 如果李奎只是想问这个,那就是纯粹的找茬了。他心里不痛快,想和赵南星吵个架,或者,想单纯的找死。若是这样,那他也不用来受累找赵南星了。 赵南星心中有了定数,问他:“你是有什么要问我吧?” “对,”李奎很痛快的承认,但是接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皱起眉,看着手里缓慢扭动像个冻僵的蛇一样的藤蔓,缓缓说道,“昨天谢明望和我说了一些事情。一开始我觉得他是胡说八道,但是我后来想想,若是他真的胡说八道,那么你一定不会放任他胡说那么久。他敢见到一个人就说,一定是因为有了你的默许。” 都说到了这里,赵南星就知道李奎要说什么了。 赵南星笑了一下,说:“你发现了什么?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那种单纯的靠猜想就能定论一件事情是靠谱还是胡说的人。” 李奎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一把攥紧了手里的藤蔓,力气之大,让藤蔓的汁水都快被挤出来了,藤蔓“吃痛”,不敢再动。 李奎这才说道:“蓬莱馆派了一位弟子来,和知府的仵作一通帮忙验尸,就是那个埋在黄金草之下的姑娘。 赵南星点点头,示意李奎继续。 于是李奎继续,道:“他们的结论和谢明望当时的结论一样。” 赵南星想起来谢明望当时的结论:“南越州的红豆,北戈壁的无花草...” 李奎点头。 赵南星说:“谢明望还说,这东西一般人得不到——而且并不是一般人得不到,而是只有两个地方有。一是宋城。” 宋城中有药司。 药司不同于太医院,药司是专门研究毒药的地方。平列了许多天下奇毒,可以说一个小小的药司,随便一小瓶毒药就可以把整个宋城毒杀,连一只蚂蚁都可以不落下。也是因为如此凶险,药司的掌管着足足有三位。皆是:当今掌权,皇后,以及一名于此毫无关系的人间界的弟子。 三把钥匙,三人掌管。 宋城现在的掌权者不是皇帝,而是君侯。故而第一把钥匙在君侯手里。而赵京墨的皇后......没有。小皇帝在民间的时候已经情窦初开,喜欢上了一个对门米铺的女儿,比他大一个金砖。赵京墨回宫之前没有成为睁眼瞎还有几分书卷气都要亏这个姑娘,但是那姑娘等不到赵京墨出人头地,赵京墨寒窗苦读,结果一不小心,出头的太过了,直接成了万人之上。原本仰望那姑娘望的高兴,一下子现在都看不到姑娘了。着实是郁闷了很久,赵南星算是为了抚慰初来乍到的小皇帝,就同意了他暂时不立皇后,等他十九再说。 但是小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宋城那边没有任何的表示,招数也好,纳彩也好,什么都没有。但是赵南星却特意登门,交给了未来的小皇后一把药司的钥匙。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赵南星说:“唯独第三把,在一个人间界的弟子手里。这位弟子,云游四海去了,带着钥匙走的,所以宋城的药司已经三年没有打开过了。” 李奎点点头,面上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这估计就要归功于谢明望的孜孜不倦的絮叨了。 李奎不是个简单的就被絮叨给絮叨糊涂的人,他冷静点头:“另外一处,就是人间界。另外一个地方的蓬莱馆。蓬莱馆是人间界为了给神官下榻所设立的驿所,一般神官会光临到久住的地方都是有讲究的,要么是那个地方,医者众多,神官需要留下一定时间来处理医者之间的事情;要么,那个地方,人杰地灵。” 人杰地灵这个词在人间界是另外一个意思。 其实很简单,就是那个地方,毒物众多。 有毒的草木多,有毒的蛇虫多,这种地方,百姓会怕,可是人间界的神官和医者都喜欢。所谓是药三分毒,毒物既是毒药,也能变成解药。当年掠族的五毒谷的不远处,都有个蓬莱馆。只不过那里不叫蓬莱馆,叫五品客栈。至今还开着,八年都没开张,掌柜也没被饿死,反而越发的红光满面:每年抓那些毒物给人间界都是一大笔进账。 李奎说:“那个东西,在南越州的蓬莱阁。” 第188章 “迟早的讲究” 之后,李奎就闭上了嘴巴。 李奎和人间界并没有任何交集,也药司也没有交集。所以他能够知道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他能够获知的渠道也有限,人间界的弟子不是嘴巴多快的人,他即便是在江湖中能够遇到人间界的弟子,人家也没这个义务要对他滔滔不绝,他能够知道到这个程度,想来也是托了谢明望的福。 谢明望的“点到为止”有着刻意的成分,至于为何刻意,这目的不是来了么。 赵南星道:“南越州的蓬莱阁自有阁主,就是那位五毒谷之外五品客栈的掌柜。而五品客栈也不是就那么一家,似乎有好几家,但是他们并不从属于神官,而是听命于曾寥寥。” 曾寥寥,又是曾寥寥。 李奎的神情告诉赵南星,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曾寥寥这个名字。 顿了顿,赵南星说:“这才是你来的目的吧?你有事情要问?” 果然,李奎道:“是的。虽然这个问题我在谢明望那里或者是神官大人那里也能够得到答案,但是,不一样,他们,不够公平。” 李奎看得明明白白,谢明望说起曾寥寥的时候满目带着恨意,目的性也是明白。说出来的即便是再如何的强调客观,在李奎听来,也欠缺了应该有的公正。 至于络央,曾寥寥是她师父。 这是谢明望说的,他说这个的目的也是想要影响李奎对于络央阐述的可信度,谢明望想的是,李奎可能会问好几个人,包括蓬莱馆的弟子,包括赵南星。但是没想到李奎谁都没问,直接问了赵南星。 赵南星觉得有趣,好奇问道:“你为何觉得,我一定会公正呢?” “我并不觉得你会公正,”李奎摇头否认道,“而是我觉得,你至少来说,不会偏袒谁,即便是谢明望是你的师叔也没用,那络央姑娘,不还是你的未婚妻么?” 赵南星失笑,说:“我师叔连这个都告诉了你?看来是想要搅弄到底了。” 李奎认真道:“谢明望自然有他的原因,其实他既然如此坚信,比如有他坚信的原因,我听说对于人间界的弟子来说,心志坚定是很重要的,所以,不管是在学术专攻之上,还是在于说仇恨一个人的问题上,都挺重要的。” 赵南星有点愣神,他没想到李奎会这样评价,大概就连谢明望都不会想到。他有些可惜于现状,若是谢明望能够和李奎多交流一番,说不定能够成为不错的朋友。 但是现在......赵南星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师叔.....心志坚定。而你........你呀.......” 顿了顿,赵南星才继续说:“你也心志坚定吗?” 李奎有一种错觉,好像现在赵南星问的问题,已经偏离了原先的事情的走向。尤其是这一句,他问的,既是眼前的问题,又不是眼前的问题。 但是,他听得懂。 李奎也想叹一口气,但是最后却并没有,他眨了眨眼,坚定道:“自然。于所有事情。” 听到这里,赵南星笑了一下,笑意很短,转瞬即逝,甚至还未曾来得及入眼。 赵南星带着敷衍的笑,说:“所以你觉得,一面是我的师叔仇恨的人,一面是我未婚妻的师父,这个身份如此复杂,会令我尽量长话短说,摒弃那些不客观的,带着私人感情的东西来评价曾寥寥?” 结果,李奎认真道:“并不是这样。若是这样,那我考虑的还是君侯原本的身份。并不是,君侯大人,在我眼前的人,是君侯大人,是赵南星。我并不是认识那个陌白衣,也不认识人间界的大弟子。所以,大弟子陌白衣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是君侯赵南星会如何做,我虽然也不知道,但是我明白,为上臣者,君臣之道,是清楚明白的。制衡之道,君侯大人也是清楚明白的。” 陌白衣和人间界有旧日仇恨,或许还添新怨,作为“心志坚定”的大弟子陌白衣,或者会带着私人情绪怨恨一番。事实上,陌白衣确实如此,他骄傲,倔强,并且孩子气一般的不肯在使用人间界给予的一切东西,包括医术、武器、身份等等。 尽管谢明望说,大弟子陌白衣的身份,在江湖其实依然管用。即便是人间界的弟子,遇到了陌白衣,也同样有用。 可是陌白衣就这样消失了,无影无踪。似乎铁了心要和人间界一刀两断。 但是后来,连月城短暂出现的“陌白衣”,又推翻了这个猜测。谢明望不懂,也不明白。络央也不懂,也不明白。 但是二人的不懂和不明白其实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赵南星心知肚明,却也懒得解释。 他听李奎说:“君侯大人,是不会有私情的,即便是有,也应该斩草除根。其实,这一点,我都能想到,曾寥寥不可能想不到,她让络央姑娘成为神官,有多少私心,这就是她自己心知肚明的。若是曾寥寥真的是个好师傅,就应该让自己的徒弟远离纷争,而不是在在这个时候,让她以神官的身份入世,并且和您产生交集。之后......还惊动了大国师。” 陌白衣的消失,和之后赵南星的种种行为,都透漏出当事人对于当年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大的胸襟。而且人间界若是真的如谢明望说讲的那般,那么赵南星对人间界下手是迟早的事情。可是既然说到了迟早,迟早迟早,那就只会迟不会早。若是能够早,早下手了,连迟早两个字都没有机会说出。 早晚早晚,也是只会晚不会早。既然如此,曾寥寥就还有可能挽救一下。这个挽救的办法,最直接的,最能够立刻想到的,就是阻止赵南星“斩草除根”。 赵南星如果想要对付人间界,第一个要办的就是削弱人间界对朝廷和民间的影响,提拔自身太医院的地位,培养民间的医者,同时有意打压人间界的弟子在民间的声望和地位。然后同时收集人间界的“罪证”,在一切时机都成熟的时候,一举拿下,彻底扼杀那人间神灵。 而曾寥寥,或者说人间界,如何会坐以待毙? 必然不可能。 曾寥寥就把络央给推了出来。络央的身份,李奎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吃惊的同时,也有点佩服曾寥寥的手段。若是她真的如谢明望所说那般,那么这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敌人。想必就连赵南星也不愿意这种推测成立。可是又不得不防。 赵南星有些意外,问他:“这个有趣,也是谢明望说的?” 李奎摇头:“谢明望又不是朝廷中人,他能明白什么呢。” 既然如此,赵南星由衷道:“你屈才了,或者说,离开朝廷早了点。” 李奎笑了笑,手中无意识的把藤蔓打了个结,那个藤蔓动都不敢动,只小幅度的颤抖了一下,李奎漫不经心说:“并不觉得,我走的很好,早一刻晚一刻,都没有当时走的时机好。” 赵南星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好,便就好吧。希望你在江湖上得到的,能够弥补你在宋城的缺失。” 李奎听到这一句,怅然的在嘴角勾了一个笑意来,说:“缺失就是缺失,既然欠缺了,既然失去了,那就不是东边挪一块,西边挖一角就能补的好好的。就好像一个玉镯子断了,无论多么巧夺天工的工匠,哪怕是用金子和宝石补的比原来更加的华贵,也没用,那就是一个断的镯子。” 赵南星听了之后,明明白白的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年轻,何必要拘泥于过去?你如今有了当年渴望的自由,还有红颜知己在侧,你应该珍惜眼前人才对。” 李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赵南星的劝说,又在拒绝赵南星的劝说,他目光有些茫然,道:“可是我若是也忘了过去,那过去,岂不是就真真正正的,成为了过去?” 赵南星一愣,听到李奎说:“那过去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赵南星说:“过去就是过去,虽然过去了,可是并不能够否认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事情都已经过去,包括过去的人都已经不在,人家在来世重新开始,一杯孟婆汤忘却了前尘,你何苦留在今生,苦苦的把自己困顿在其中呢......” 李奎不耐烦,在赵南星还未说完的时候就打断,道:“够了,我好坏,还有个过去。” 李奎似乎并不愿意谈及和过去有关的事情,任何的事情,一句带过便算了,如今赵南星似乎又有旧事重提的意向,他便有点恼火了。一句话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胆大妄为给惊地愣住了。 同时愣住的还有手里的藤蔓,他一个激动,把手里打成结的藤蔓活生生给扯断了。李奎没有反应,反而是赵南星给惊了一把,李奎很瘦,个子在人群中也不算是出众,在宋城时候皮肤白皙,还被当过女子,但是非亲近人不知道,李奎,很有一把子力气,力大无穷,孔武有力。 虽然心知肚明,可是每一次在看着瘦弱的外表的时候都会忽略这一层。 那藤蔓之前他命人测试过,十分的牢固,甚至比那些老藤更加的坚韧,行军打仗的时候,将士们会特意寻一些山中的老藤,编制成网或者软梯,平时晒干携带十分的方便,一旦要用,便就提前浸水中,那藤蔓就会变得十分的坚韧,可以同时承载穿着铠甲的将士攀爬。 而这个藤蔓,坚韧程度要强过老藤数倍。所以谢明望这几日一直在研究,如何能够在处理这个藤蔓自身“成精”的基础上,把这个藤蔓给利用起来。比如,让它做个灵活像狗一样听话的梯子。 结果谢明望想了两日,才堪堪把这藤蔓的小刺给除掉了。 今日再生的藤蔓便一改往日浑身长刺的棘手,生地婀娜柔嫩,大概是因为藤蔓自己都觉得自己美了不少,于是刚刚长成,就迫不及待的跑来各处显摆。没想到一句夸赞和惊叹还没有来得及收到,就在李奎的手上遭遇数次暴击。 那藤蔓几乎要哭出来,汁水如小溪一样的往外渗,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等到李奎觉得粘手往地上一丢,藤蔓立刻“嚎啕大哭”一样,委屈的跑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那一节断裂的藤蔓给卷走。 看那方向,估计是去找谢明望告状去了。 对此,李奎毫无任何多余的反应,既无愧疚,也无惊讶。他见赵南星仿佛不在意一般,只盯着那藤蔓离开的方向使劲看,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和他说多废话,直接回到正题:“我来这里,想要问的是,曾寥寥是谁?” 赵南星来不及把目光收回去,莫名其妙的看了李奎一眼:“你不是知道了吗?而且你还分析的头头是道。” 李奎面无表情道:“我是想问,在你的认知中,曾寥寥是谁?是敌是友?” 李奎说:“你别和我说,非敌非友。” 赵南星笑了笑:“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要说什么?曾寥寥究竟是敌是友,其实还要看曾寥寥自己。朝廷不会主动去针对谁,还要看曾寥寥,到底是什么目的。” 李奎奇怪道:“难道你不知道曾寥寥是什么目的?” 赵南星摇头:“我当然不知道,就连谢明望,也不知道。若是知道目的,那么就从目的的源头去寻,然后一一去找寻去解除,去抽丝剥茧,去盘根问底......可是谢明望,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 所以谢明望除了一口咬定曾寥寥不是好人之外,他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曾寥寥十分的狡猾,谢明望冒了十分大的危险入了醉生梦死,前后翻来覆去的看尽了冒霜夫人的一生,也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卍夫人,并不是曾寥寥。而是一个面容十分陌生的,五官平淡,笑容也平淡的中年妇人。可是那个妇人,根本不像是会为了黄金而用尽心机的样子。 可是,像和不像,这东西,能作数吗? 也无人生出来就长得像小偷,像江洋大盗,像绿林好汉。即便是赵京墨,在市井中混了那么多年,路过无数的算命先生,也没一个在遇到他的时候扑通下跪,口称“真命天子”啊。 第189章 “无私情和局外人” 说来这事也是丧气。 赵京墨一直到穿上龙袍坐上龙椅,都觉得这一切是在做梦。 其实就算是做梦,当初的赵京墨能够梦到的,敢于梦到的,也就是自己发了一笔横财(至于横财是以什么方法,怎么样发的,他也没梦到具体的步骤和过程)然后风风光光娶了米铺家的女儿。 谁能想到,他做梦都觉得是美梦的事情,在宋城的人的眼中,确实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呢? 赵京墨当时还慌了,以为自己在梦中,还要对“梦中”的赵京墨解释:“这可不是我敢做梦的——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自己当皇帝,这也太离谱了!” 赵京墨之后,很久,嘴里一直挂着离谱这两个字,到了后来,离谱两个字成了他的口头禅。 内庭总管因为宫女打碎了一个杯子就要仗责宫女,他说一句“离谱”,那犯了错的宫女就一下子提拔成了掌事宫女。 御花园的司花使养死了一盆贡品菊花要被降职,他路过说了一句“离谱”,那司花使就成了御花园的大宫女。 ......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之后赵南星偶尔兴起查看内账,发现那半年时间,水房的茶具打碎了好十几套,御花园的珍品也死了好几株。抓来内庭总管一问,就连赵南星都说了一句“离谱”。 赵南星把赵京墨“请来”,当着小皇帝的面,活生生打死了那个德不配位的掌事宫女和大宫女。他告诉赵南星:“这两个宫女,原本一个只需要仗责十下,一个只需要罚扣半年俸禄降职,但是现在,因为你的当初的心慈手软,她们反而丢了性命。” 赵京墨震撼不已,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宫女被堵上嘴巴,按在条凳上,周围行刑的几个壮年夫人长板下了死力气,不到十几下,那两个宫女就已经断绝了气息。 直到那一刻,赵京墨依然不肯相信,他觉得那是赵南星在偏他,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两个宫女假死,以此给他一个“教训”。就好像那太傅日日耳提面命说的那样,“明主无私情”。 他不能够有私情,他是皇帝,所以不能够有。如果要当皇帝,就不能够有。 所以他都丢下了,米铺家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每年都去偷地瓜但是每年都要在他们得手了之后才开骂的看瓜的老头,还有那过年的时候不忘了给他端一碗多加了油炸的猪油拌饭的大娘...... 他全都舍弃了。 可是后来发现,这根本不够。因为舍弃是一种人生的必经阶段,而后续如何走,如何权衡那周围的关系,才是关键所在。 这些东西,赵南星在教他。 赵南星一开始,在领着他走过进入宋城的长长的长廊的时候,看着兴奋又好奇又满目吃惊到闭不上嘴的小小少年的时候说:“走慢些,好好看看你身后的世界,只要走过这一片长廊,那之前的人生也好,人也好,生活也罢,一切都和之后的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赵京墨好奇:“可是你也是我之前人生遇到的人啊。” “我不是,”赵南星笑道,“走过这道长廊,我就不是陌白衣了。陌白衣可以心慈手软,可以济世救人,可以看到人生悲苦而畅然泪下。但是赵南星不会。陌白衣或许是你的恩人,但是赵南星不是。” 赵京墨说:“我不会对你不客气。” 赵南星说:“你当然不能对我不客气。我是你的叔叔,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垫脚石。在你能够有足够的能力支撑天下顶天立地之前,对我客气些。” 赵京墨当时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他嘀咕:“我当然会对你客气。” 他甚至觉得有点委屈,因为赵南星的这个意思,好像把他当做了一个没有礼貌的小孩,他虽然在市井长大,可是也是上过学堂,读过书的。他在一个夫子家里干活,夫子同意他每次从后门进去,寻个桌子坐下,一起听课。他对人很有礼貌,尊重长辈,和睦邻里,虽然也有的时候难改少年淘气,可是他自觉自己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赵南星于是十分委屈。 他的这个委屈,在他彻底明白两个宫女真的断气之后,消失殆尽。 在他因为一瞬间的暴起的怒气而要对赵南星发火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当时赵南星的话。 “在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顶天立地之前,对我客气些。” ....... 可是赵京墨没法客气。 他朝着赵南星怒吼:“她们是两条人命!!!两条人命啊!” 赵南星说道:“我知道。我也一早就说了,若非你离谱,她们也不会丢了性命。” 赵京墨怒道:“你明明可以不杀她们!你可以痛打她们,可以小惩大诫,可以教训她们,甚至可以把她们赶出宋城,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她们就算是想要改错,也没有性命重新来过!” 赵南星说:“代价太小了——无论是痛打,还是呵斥,哪怕是赶出宫廷,代价都太小了。以她们之后的犯错来看,代价都太小了。” 赵京墨抬起头,目光冷冽,他周围的宫人害怕他得罪赵南星,一个个以劝说为名,实质上是把他死死的按住,内庭的总管——并不是原来的那个,跪在地上,死死抱着赵京墨的大腿,赵京墨很想给他胸口来上一脚,无奈他几度压制下怒火,都没有下得去脚。 赵京墨说:“你什么意思?” 赵南星说:“若是那两个宫女因祸得福之后,能够明白自己当时得以幸免是因为君主仁慈,之后越发的感恩戴德而精进自己的职位,一丝不敢再错,矜矜业业。我也就算了,或者说,我不会发现。我只会惩罚内庭总管,因为他为了媚主,无视宋城规矩,这叫不务正业,不过不务正业,不是死罪,所以前任的内庭总管只是调职,不止于死。” 而那两个“因祸得福”的女官就不一样。她们本来犯错的原因就是能力不足,否则也不会打碎名贵被盏养死贡品菊花,因祸得福之后,她们不但没有痛定思痛大彻大悟珍惜这好运气,反而觉得赵京墨是个心软且烂好人的糊涂皇帝,而在这内庭中,小皇帝不怎么好美色,能力也不行,能够上位的办法就是引得小皇帝的怜爱,如何怜爱呢,就是示弱。比如,犯错,犯错的方法和内容也是有讲究的。犯个不大不小的错,比如一天不能吃饭或者打个手板,小皇帝未必能够放在心上,毕竟小皇帝出生市井,不见得有多怜香惜玉,也不会觉得女儿们娇贵。一定要犯个大错,比如要面临被赶出宫去,或者被仗责,甚至是鞭刑这种......才能够引起小皇帝的重视。 虽然有可能会受皮肉之苦,可是俗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以至于那宫中那之后格外多事,不是今天这个宫女闯祸,明天就是那个宫人要被处罚。而且都是动不动就要命或者走人的错处。以至于赵京墨还专门传唤了内庭总管,责问这位总管是怎么回事,如何管的内庭,为何内庭频频处理宫人?一件陶器,真的比一条人命还要贵重? 内庭总管苦着脸,匍匐贴地,不敢以自己的苦相面君。他不敢说,确实如此,那套陶器皿价值连城,别说一个宫人,那宫人全家,都抵不过。 而且那陶器还是孤品,是当年某个部落存在的唯一佐证。如今破损,未来有可能表示这个部落或许不会被证明曾经存在过。 所以这件陶器,价值连城。 但是他若是当真对小皇帝说了,小皇帝或许会不以为然,说:“即便是再如何珍贵,终究是死物,一条人命还是比不过的。” 内庭总管欲哭无泪。最终,主动去给赵南星请罪。 赵南星这才知道,放手内庭的结果,是这个小皇帝仁慈过了头。 赵南星冷笑:“他相当仁君呢,可是仁君可不好当。也不看看,自古清官,哪一个不是两幅面孔?他以为只需要爱民如子就能算是清官?殊不知要和贪官作对,就要比贪官更加的奸诈狡猾。这个蠢货。” 内庭总管装死。 赵南星说:“你自己去领罪,自己去按照宫规,受你自己那份罪——至于你如今的位置,你的徒弟你教的很好,他若是替了你的位置,你将来是否享福,就看你自己的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 这是在赵南星第一次提。 第二次,是在赵京墨面前。 对面暴怒和情绪起伏不定的小皇帝,赵南星冷静的如同一个冷血狂魔。 赵南星说:“这都是因果报应,你若是当时没有心慈手软,也不至于到如此,她们若是当时没有偷奸耍滑,也不是至于如此......你看人不准啊......当然了,为君者,不需要去亲自看一个宫人的能力如何,你只需要提拔一个会看人的管事就行。前任的那位总管原本做的很好,可惜,你不信任他。令他断送前程。” 赵京墨抬头,他的愤怒好像被卡住了一样,面上纠结的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可是赵南星偏偏知道,他要说什么,赵南星看着他说:“他老了,总管老了,人就是这样的,人越老胆子越小。所以年少气盛年少气盛,古语也会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的才不怕,等到变成了老牛,早吓死了。他老了,所以很怕自己走错一步晚节不保,你是君主,在他决断的时候横插了一脚,乱了他的决断,他难道敢抗君吗?” 赵京墨本能反驳:“我当时并没有......” 赵南星打断他:“你并没有什么?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当时并没有以君王的身份去施压他,你只是随口一说,你只是想要免了那宫女对于你来说太过于严重的惩罚?你现在,甚至觉得是总管会错了意,拍错了马屁?你现在想要搬出来什么道理?你想说,君王就是这样吗?一句话就会被放大?一句无心的话都会被随意解读?你想把这一切,都扣在那位老总管身上吗?” 赵京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紧紧咬着牙,一脸倔强的不吭声。 赵南星冷笑,似乎并没有打算当个善解人意的长辈,不曾软下一分言语道:“你说离谱,你对着一个年老的总管说离谱,我若是见到有个晚辈,对长辈说这两个字,我是会责骂他的。” 这明摆就是说,赵京墨那个时候并没有把前任内庭总管当做长辈。他就算是之前再怎么是个市井小儿,再如何的谦卑懂礼,可是他已经成了皇帝一年了。一年中,他的背脊是直的,走路是稳的,他无论去哪里,只要他不强求,甚至不用亲自走动。而那位即将退下的总管,花白着头发,每一次都要一路小跑,跟在身边。而那个时候,赵京墨的视线,依然是平的。 他看不到总管弯腰之下花白的头发,也看不到那些宫女为了出头想法设法闯下的祸事惹来的麻烦。 赵南星知道,赵京墨还没有把宋城当做是自己的。他觉得这里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这里的人在这里闯下的祸,和他无关,他最多就是个旁观者,在看不过去的时候评判一句,就如同弯腰扶起一处倒下的篱笆,或者是捡起一朵被雨水打落的花朵。 他只是过客。他把自己当做过客。 这一件事情,那两个宫女的死,还有后续一系列的清算,算是用了一场并不愉快的开始,把赵京墨完完全全地,“推”进了宋城。 宋城发生的事情,和赵京墨有着无法逃避的牵扯,赵京墨终于,从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开始入局。 *** 事到如今,赵南星都不知道当时的事情,他做的是不是太过了。 开始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当时李奎还是钦天监的官员,非常冷静的说:“这不是秉公办事么?” 也对。 他才是“无私情”的那一个才对。 无论是对美貌骄傲的宫女,还是对那个对他全身依赖后续打击很重的侄子。因此,李奎一直觉得,无论何时何地,赵南星都是公正那一个。 所以此刻,他问他:“你觉得,曾寥寥是什么样的人?” 潜台词是:“你觉得曾寥寥,会和你作对吗?” 第190章 “断木求生” 公正的赵南星陷入短暂的思考。 他很快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其实你这句话,和别人想的差不多。都是再问我,曾寥寥若是当真是卍夫人亦或者就是谢明望所猜不错之人......她会不会和我作对。而我呢,却一直无法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问的就不对。” 李奎起初惊讶,反问:“如何不对?那该如何问?” 但是他毕竟有过在宋城生活的经验,很快就悟到了:“哦......”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明,可是赵南星也知道他是明白了,至少是意会了。 既然意会,那么摊开来说的时候就轻松了许多。 赵南星说:“说错了。其实我也知道,包括师叔以及孟百川他们会说错的原因。他们理所应当的觉得,即便是曾寥寥,若是作恶,只要被我抓到证据,或者被我盯上,那么曾寥寥伏法,也只是时间问题。就好像曾寥寥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与我作对,只要我不愿意,包括曾寥寥在内,皆可以灰飞烟灭。其实不是,应该反过来想,我应该想一想,曾寥寥才应该想一下,我是不是要和她作对?” ...... “曾寥寥是不是和你作对?” 以及,“赵南星是不是要和曾寥寥作对?” 这两个问题,看似好像差不多,都是敌对状态,实际上千差万别。 谁的名字在前面,谁就占据了优势,是主导者,即便是“作对者”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也没有用处。主动和主导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前者中,赵南星是主导者,和他作对的曾寥寥无异于以卵击石。 后者中,曾寥寥是主导者,阻碍曾寥寥的赵南星是螳臂当车。 令李奎意外的是,一向从来不自谦的赵南星,居然在这件事上自谦了。这个发现不光令李奎意外,还令他毛骨悚然。 李奎道:“这个曾寥寥,如此恐怖吗?” 他此刻想到赵南星的另外一重身份:“难道她当时把你逐出人间界,不是简单的意思?” 赵南星笑笑:“当年陌白衣被逐出人间界,用的什么借口?你可还记得?” 李奎想了想,道:“细节记不清了,我也不是很明白那原因。只说,是你虽然天赋异禀,却无情无义,不可成神官。——你本来是下一任神官的人选,却又不能够成为神官,故而逐出。” 李奎是这样理解的:就好像皇室中那些曾经议储,被皇帝给予厚望,但是最后登上龙椅的又不是自己的皇子,之后这位皇子的身份地位处境会极其尴尬,终身都活在新帝的提防中。被议储的皇子,自然不可能真的是个碌碌之辈,也不会是清淡寡欲的性格,但是因为和帝位的失之交臂,他活在她都要逼迫埋掉自己的野心,藏起自己的能力,把从出生到长大过程中挺直的背脊压弯,终身活在一人之下的压迫中。 李奎说:“无论你如何想来,我确实觉得,你离开了陌白衣的身份,活的要更好。宋城长大的孩子,要说没有野心成就一番抱负只顾情爱,我是不信的。” 在李奎看来,议储过得皇子的这种日子,简直生不如死。这天下天大地大,成不了政权的君王,天下王土之下,都只能俯首帖耳的活着。 对比来说,和神官位置失之交臂的赵南星,简直不要太幸运。他并没有因此在人间界残喘一生,而是直接被曾寥寥踢出了那个他再也不能大展拳脚的一方天地,到了真正属于他的世界中。陌白衣的憋屈,陌白衣的不甘和他赵南星有什么关系? 何况了,赵南星可以实现他的野心,可以展现他的抱负,可以施展他的才华,可以终身挺直脊梁——如果他的小皇帝足够的懂得感恩的话。 但是李奎忘了,施恩这种事情,你可以对所有人,唯独不能够对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看似富有四海,可是这四海也不真的就是这个皇帝一个人的。那东西是世袭制的,现在在这个皇帝手上,将来转调转一番,是要轮到下一个皇帝手上的。 所以看起来很富有的,应有尽有的皇帝,其实是个孤家寡人。一旦皇帝欠了谁的恩情,这可就是个大麻烦了。有的皇帝会头疼一番,有的呢,会为了不让自己头疼,而去把那个债主给赐死——多方便不是?只要赐死,只要诛个九族,这样恩情也好欠债也好,一笔勾销。 李奎当时不以为然:“你教的学生,能差到哪里去?” 赵南星依然只是笑。 很久之后,也就是现在,赵南星才悠悠回答当年的问题:“孩子,或者说人,是唯一不能够称得上循规蹈矩的产物。一边是一对双生子,同样的夫子教授,同样的生长环境,同样的家教,都会养出两种人。老一辈的人都早就看清楚,这就是所谓的,一样米养百种人。” ...... 时隔太久了。久到赵南星忽然回答当年的问题,李奎已经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了。 李奎说:“你在讲什么?” 赵南星只是摇头,不再解释,而是敷衍道:“有感而发罢了。” 李奎见他不愿意解释,也不强求,何况当下李奎在意的,也不是宋城的小皇帝。而是那传闻中的曾寥寥。 李奎严肃问道:“若是按照你说法,曾寥寥是要有大动作?——我的意思是说,卍夫人有大动作。” 李奎都要被谢明望给绕糊涂,谢明望总是一口咬定曾寥寥就是那卍夫人,就算不是,卍夫人也在她的手下听命行事或者脱不开关系。以至于现在,不管是络央口中的卍夫人,还是陈知府那里的可怕人,还是旁的......现在都可以总结成为曾寥寥。 而事实上,谁都没有证据证明曾寥寥真的干了什么。 若是将来,证明那卍夫人背后却有别人,他们都不好意思去给莫名其妙的曾寥寥道歉。 但是他如今也糊涂,因为赵南星的态度模拟两可,若是谢明望的一口咬定会影响到他,他不相信会影响到赵南星本人。 而赵南星的回答,则令李奎更加的摸不着头脑:“我希望,曾寥寥不要有什么太过分的目的。” ...... 听到这里,李奎的心狂跳了一下。 *** 顾悦行清楚的记得,滚滚水流倾泻而下的同时,他确实和那只虎对视了,对视的那个瞬间,他的心狂跳了一下。 那只老虎看的并不是他怀里的幼虎,而是他。 他来不及问出那一句:“你想说什么?!”就眼睁睁看着那只母虎被水流冲的不见了踪影。 水流浑浊,混入了不少的砂石。顾悦行在水流卷起的漩涡中差点和手里的幼虎脱离,幸亏只过了一瞬,他就抓住了那只在水中伸着爪子扑腾的幼虎。 水流来的很猛,并没有给他们缓冲的余地,一下子水流就灌满了半个地坑。水中形势对于他们来说很不利,这种地方,几乎就和小时候大人吓唬下“住着会托人下水换命的水鬼”的池塘一样恐怖,那些无风自动的藤蔓比池塘会缠人的水草还要令人害怕。 索性他和幼虎反应都很快,在一个断木冲过来的时候一把下潜,同时还记得把旁边不怎么熟悉水性的小孟将军给托了下去,又在小孟将军惊慌失措咕噜噜灌了好几口水的时候把他提溜起来,一把把小孟将军和幼虎给安置在了断木上。 小孟将军刚刚恢复神智,就发现自己软绵绵的抱着断木,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如此灵敏,只能归结于自己的求生本能。小孟将军抹了一把脸,问:“将军呢?” 顾悦行在水中沉浮,水流依然源源不断的从上空下泄,滔滔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一般,他不得不不停地抹去眼前的水:“探路去了,你家将军的水性比你好多了。” 小孟将军死去活来,尚且对这一切还不知道,又看顾悦行好像对一切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干脆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小孟将军站的位置不巧,那水猛地灌进来的时候,正好最先淹没他的位置,可怜的小孟将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直接晕死,沉浮在了水中。 而顾悦行当时真是两头乱,一下子要去扑过去救小孟将军,可是同时,那只母虎一声低吼,那只幼虎似乎是听到了命令一般,一下子跳到了顾悦行的脚边。之后,在顾悦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母虎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低吼声。吼声极大,不光是顾悦行惊呆了,就连周围的藤蔓和树木都瑟瑟发抖,惊落了一地的树叶。那母虎见顾悦行依然不动,傻子一般,又是一声咆哮,在顾悦行扭头看它的时候,母虎作势,搂过一只被它啃得七零八落的根茎在怀中,再看顾悦行。 顾悦行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慌忙地弯腰把幼崽老虎抱在了怀里。同时,水位已经升到了他的膝盖。那只母虎再一次和他对视了一眼,转瞬间,就被泼天而来的水流给冲走了。 ....... 这就是顾悦行当时眼见的一切。 顾悦行看着一脸难以置信在水中沉浮的幼崽老虎和小孟将军,说:“都说动物的灵敏度是最高的,不管是地动还是天灾,一般都是牲畜最先反应。可是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回的地动,城中也好,眼前的母虎也罢,都没有任何的征兆和预警。就眼睁睁看着灾祸发生。” 小孟将军咳了好几下,似乎要把肺里灌进去的积水给咳出来一样的大声咳嗽。 小孟将军说:“这母虎在此地甚久远,久远到几乎没有天敌,而此地不同于人世间,阳光雨露都见不到......自然不可能像外界那样时常警惕天灾或者人祸。这里连什么天敌都不见......是人都懒惰了。” 他说完,继续有气无力的趴在了树干上。那树干很轻,轻的有点格外的不正常。 那努力地在树干上维持平衡的幼崽一个爪子下去,带下来了一块树皮。顾悦行刚刚要叫一声“小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话还未出口,就看到那树皮之下,涌出来一些东西。 黑压压的,大小如同米粒,一开始聚拢成团,之后,随着幼崽老虎的一下舔舐。似乎是被惊扰了,然后四下逃散开来。 这东西......顾悦行看得眼圈都要发热。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悦行不敢确定,指着那东西,问毫无察觉的小孟将军道:“快看......快看,你快看看!” 他催促小孟将军抬头,问他:“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孟将军随着他的视线和手指的位置,还未定睛看个分明,就感觉到了手背上一阵痒痒:“蚂蚁啊!你没见过蚂蚁啊!.......” 他忽然卡住,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的没法再发生,一看顾悦行,如他那样,眼圈发红,喉咙哽咽。 顾悦行说:“蚂蚁!是蚂蚁!我没有看错!真的是蚂蚁!” 这个时候出现蚂蚁,实在是令人震惊。 难怪顾悦行要表现得比小时候还要振奋,这蚂蚁,是蚂蚁,地坑中怎么会有蚂蚁?就算是有,也早就被闻着活物的味道而来的藤蔓给吃掉了。就好像现在,洪水滔滔,浮木沉浮不定之下,还有一个藤蔓的枝条鬼鬼祟祟的过来,如同漫不经心的一般,伸过来一片叶子,好像给蚂蚁当做引渡的小船一般。蚂蚁正在浮木上慌张,无头一般乱窜,急于寻找陆地的时候,遇到伸展过来的枝条,自然当成了桥梁一般。 顾悦行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用树枝或者石头给蚂蚁搭建小桥和道路,即便是蚂蚁就是有桥就上,有路就走。这就是蚂蚁的习性。如今也是这样。但是这一条,明显不是活路。 一窝蚂蚁纷纷上了藤蔓的枝条,然后那藤蔓在接收了所有的枝条之后,开始默不作声的展开了那细小的刺,顾悦行上过当,那刺中有令人麻醉的毒素,用在人身上人尚且无法反应过来,何况是蚂蚁。果然,那些蚂蚁一个个如同没有知觉那样,乖乖的在原地,被那叶片上的倒刺包裹,“吃”了个干干净净。 顾悦行这个时候可以断定:这个断木,是从地上冲下来的。 第191章 “虎和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神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不是买卖才斤斤计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神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秋后算账乘人之危” 那位小姐的举动在赵南星听来,都是令他心中震撼的。 他顾然见过很多江湖中大胆表露轻易的侠女,可是那江湖中的女儿和世家深闺中的又如何能够并列?那小姐能够有如此的动作,必然是需要心中有蓬勃的爱意来支撑。他被这种奔赴的爱意给打动了,同时他也见了小孟将军,小孟将军无异也被打动,只是他当时年轻,官位低微,加上身上并没有什么足以令他直起腰板的功勋,故而他还是再三的推拒了那位小姐。 一边是反应平淡甚至是想要看他笑话的未婚夫,一面是再三把她拒之门外的少年将军,小姐很快就病倒了。 小姐的父亲爱女情切,又见到自己的女儿坚定,于是亲自求到了赵南星这边。表示愿意自己承担这两家世家悔婚的一切后果,只为了让女儿圆满这短暂一生。 “当时于外人看来,仿佛那小姐才是不顾一切的,但是事实上,反而是其父,才是真正的不顾一切。” 宋城的婚约,他看过很多,很多琴瑟和谐的夫妻实际上并没有表面那样的恩爱,之所以不离不弃,是因为两家利益牵扯太深,一方若是崩盘,另外一方必然不可独自存活于世;而夫妻和谐,膝下儿女成群也是为了能够在儿女中寻到继承人,尤其是对于宋城中的权贵来说,哪怕是失去一个女儿,也要让女儿的牌位送到对方家中去,借着一个牌位,来维持两家的关系。 但是那位小姐的父亲,竟然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令人钦佩。 小姐的父亲是文官,宋国九年前吞并南北之后,朝中权势已经开始逐渐偏移,朝中逐渐开始需要文臣辅政,主理兴国安邦,武将在朝中逐渐失去了可用之处。从原本的二十八位将军,逐渐削减,变成了现在的十八位将军,而那十八个将军,能够有实际权力的,不过四个。孟百川不在其中,他的父亲孟老将军又因为战场之下落下的腿疾早已经退出了议事,而孟老将军显然没打算让自己的儿子接替他,所以但是孟百川在宋城的地位尴尬。 由此,那小姐的父亲想要借此拉拢孟百川的言论,在宋城传了两天之后,也逐渐没有了声音。 赵南星花了几乎要一盏茶的功夫,才相信这位父亲真的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不顾一切。他时至今日依然震惊不已。 “当年这一桩婚事的促成,你以为,难道仅仅是那小姐一人的所为吗?”赵南星问他,问那个在雨中湿透的男人,“宋城的婚约是如何的,你会不知道吗?仅仅凭着那一个小小的柔弱的女子就妄想要改变两家世家确定的婚事?未免太过天真了。” 李奎的脸上满是冷雨,他即便现在落了泪,赵南星也分辨不出。 赵南星说:“一桩婚事的废除,加上另外一桩婚事的促成,这中间过程何其艰难?你以为是两家的父母随口一句的成立?李奎,你不是那民间的小儿女,信那些话本中的所谓父母随口一诺吗?那什么指腹为婚的鬼话?一儿一女订婚约,若是同为男女就结义兄弟金兰?你天真也要有个度数。” 宋城的婚约订立,至少要算三代关系,和睦,无冲突,甚至要看两家对于主君的扶持和选择上,万一中间一旦走错一步,那么就会牵连另外一家满门,九族之中,是完全包括婚姻交情的。还要算一双儿女的八字和命数,甚至来说,八字是否和睦,都算是这两家联姻中最为不甚要紧的要素了。 赵南星说的,却和这些无关。 赵南星说:“当日,那小姐要接触与你的婚约,你只要一句话,或者哪怕是表现的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在意,这婚约都接触不了。何况那小姐当日不过是惊鸿一瞥,小孟将军回城的那条街位于都城的主街,小孟将军有不是什么大将,纵然骑马,也是在一对的骑兵中——能够让骑兵并排的街道有多么宽广你难道不知道?何况街上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的百姓,那位小姐纵然是在临街的雅间,又能能够看得多么分明?那种小儿女一时的任性和心动,我不信你打破不了。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有做什么?” 李奎道:“可是最后又如何?小孟将军还不是‘盛情难却’了?” 李奎冷笑:“如今小孟将军短短几年,就在宋城中升为孟百川副将,还在朝中有了那么样子的一个岳父,那位岳父对这位没有来得及娶他女儿过门的女婿十分的爱重,处处想着要提拔他,还做主给他物色新妇——倘若他当真情深如此,就别学当年那边,再次‘盛情难却’。” 说到这里,赵南星还是一头雾水,因为无论是他如何的想来,都想不出来李奎要在时隔多年之后依然心心念念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原因。 他实在是不会处理这些私人的事情。 伞外,连绵的细雨有加大的趋势,那位苦哈哈的师爷趁着两人闭嘴,托着湿漉漉重了好几斤的衣服来禀告,需要提前把入水口封闭,说这是谢明望的意思,因为雨势加大,此处又是低处,汇流的雨水都足够填平地坑了。 赵南星听了,反而皱眉:“混流的雨水浑浊,只怕会耽误潜水救人。” 师爷道:“神官大人也想到此处,于是才派遣小的过来,想向君侯大人借一样东西。” “什么?” “夜明珠。” 赵南星一愣,脱口道:“我怎么有这东西?胡说八道。” 尽管赵南星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是师爷也照样要吓哭,师爷道:“回禀君侯,神官大人说......说.......” 师爷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赵南星说:“说了什么?尽管如实转达,那是是神官大人说的,你不过是个传话的,怪罪不到你头上。” 总不能是骂人的话吧? 倒也不是骂人的话,络央的原话是:“我知道他身上带着避尘珠——避尘珠就是夜明珠。” 赵南星:“......” 赵南星手里有好几枚夜明珠,鸽子蛋大小,光芒比较络央手上的还要重一些,尤其是赵南星手上的,不光是夜明珠,还有避尘的作用,身上携带着夜明珠,身上微尘不沾。 络央估计是看到赵南星尽管站在了雨中,还在泥巴地里走了一圈,衣服虽然湿透还是干净到一尘不染,就猜到他带了避尘珠。于是叫来那倒霉的师爷来索要。 师爷转达络央的原话:“一般来说,夜明珠即可,可是既然引入了雨水,造成水中浑浊,为了下潜兵士的安全,还是要借用一下君侯大人的避尘珠的。” 赵南星:“......” 赵南星只好恋恋不舍的交出了避尘夜明珠。 这夜明珠是被赵南星放在特制的锦囊中,放在他随身携带的作用只是避尘,对它的光芒需要不多,即便是走夜路,那光芒也实在是太过于耀眼夺目了。提灯夜行本是一件风雅安静之事,结果不能让那个夜明珠把他变成一个移动的太阳。 师爷战战兢兢的接过了那个锦囊,只觉得入手沉重,那锦囊精巧,绣着金线,正方一个“避”,反面一个“明”,大概就是简单粗暴的取其避尘和夜明的其中一个字罢了。 师爷高举着磕了个头,转身跑去交给了络央。 赵南星看到,络央倒是也算是不客气,直接当着包括师爷在内的人的面就倒出了锦囊中的夜明珠,一时之间,原本因为细雨而有些阴沉的天色都亮了起来,周围一丈多的地方被照的雪白,络央的脸更加是被光芒衬的洁白如反光的白瓷,她在一片不由自主的惊叹中,交给了一旁准备入水的兵士,那几个借调而来的水军头戴着分承鱼皮帽,身穿着水衣水靠在一旁等候命令,随时准备入水救人。 那水靠是以鲨鱼皮制作而成,为当时的贡品,宋国水军不多,当时多在东海,唯独这几个水军,还是当年因为河运改到,而从东海而来的。 那几个水军看到那夜明珠,也是十分的震惊,在络央交给为首一人的时候,犹豫再三,才下跪双手接过。 赵南星远远看着一切,又低头看了自己沾上了草叶和泥土的衣摆,忽然莫名的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 因为这一点点的火气,让他再次面对李奎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耐心。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刚刚李奎说到了哪里。 赵南星说:“你这番话,不知道是在打谁的脸,亏你还是宋城长大的世家子弟,我原以为你随性自在,是受不了宋城的方圆规矩和官字两张口才离开,我以为你是真的向往江湖的自在。谁想到你耿耿于怀到现在。别的不说,那我要问你,若是按照的想法,小孟将军如今的所有,都是归功于他的裙带关系,那么,是不是同时,你在明着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这个宋城的君侯大人明断不分?” 李奎脸色一瞬间白了一分,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他露出一副毫无所谓的表情说道:“大概吧,反正我也是恨你的,所以哪怕是明着骂你,我也没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了解你,你这人,喜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光是自己如此,对别人也是这样,反正今日做下这些事情的是我,你弄死我就好,你不会连累我的家人的。再说了,我是当真罪有应得,你公正处罚,我的族人到时候不但不会记恨你,反而会对你感恩戴德,挺好。” “......” 三度无语的赵南星几乎要翻白眼了。不远处,络央似乎有所察觉,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赵南星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总之,络央前所未有的皱起了眉头。 那一边,几个身穿水靠的水军已经入水,留下蹲在入口处的谢明望和依然还在往这边打量的络央。 发泄完一身轻松的李奎此刻也看向了那边,他只略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然后微微冲着赵南星那边俯身而来,低声说了一句:“活不成了。” 面对赵南星不善的面色,李奎笑得十分的得意,说:“顾盟主一身武艺,传说他习得龟息大法,能够闭气良久——我还怕这消息有误,特意去江湖求证过,的了确定我才如此实施。君侯大人,您该谢谢我,谢谢我徇私枉法的时候,还在考虑不要造成更深的矛盾。” 赵南星咬牙切齿:“那我真是要提顾悦行谢谢你。” 李奎轻松道:“不客气,孟百川孟大人内力也不错。想必应该能活下来。只是可怜小孟将军,我知道他当年随军东海练兵的时候水性极差,一开始连上船都做不到,差点连肠子都呕出来,之后为了克服,强制上船,还被海浪拍到了水里,从此见水就晕,后来才被惜才的东海将军调回去给了孟百川。当年去东海练兵是明着给他升迁的机会,小孟将军只要熬过三年再调回,便可升做一营主将,将来前途大好,也不会遇到那次打马回营,也不会有后续种种.......你说,我越是如此想来,越是恨他,难道不对吗?” 赵南星已经是第四度无语了。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络央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大概是入世不久吧,所以忽然听到这种言论,都要考虑下是不是人间此种人此种言论是常事?” 李奎愣了一下。 而旁边赵南星急忙解释:“神官大人切勿误会,不管是宋城还是民间,这种言论还是很少的。” 络央在旁边表情冷淡,问道:“先来道歉,你们二人言语我是听了一些——我知道旁听不对,所以道歉,似乎这位江湖上的李奎先生,和那位身陷险境身世不明的小孟将军有过往恩怨?” 赵南星代替回答说:“啊,确实是有一些的。” 络央又问:“那这种行为算是什么?过往恩怨,过往时候没有解决,如今前来算账,这在民间算是什么?秋后算账?还是乘人之危?” 李奎:“........” 趁着李奎二度无语,赵南星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哪个成语更贴切一些,于是只好道:“许是两者皆有吧。” 络央再次问道:“那宋城有无律法,惩治如此行为?” 赵南星再一次回答:“秋后算账要看具体言行,乘人之危嘛......也是要看具体言行的。” 络央说:“那就是有的惩治呗。” 第194章 “母老虎与河东狮” 络央忽然来插手这件事情,赵南星心中,除了惊奇之外,更多的是有点莫名其妙。络央自从当时在连月城相遇,一直都是一种局外人的身份在活动,除了人间界有关的,其他的,她能不插手就不插手。 否则当时她就不会对顾悦行时不时要杀了孟百川的事情当做没看到。虽然根据孟百川的说法,当时顾悦行都要对他下手了,是络央出面求的情。 不过孟百川也很肯定,络央的求亲原因,并不是怜惜生命这一点。 络央当时应该是为了留下当时能够见到的最早的连月城事件的见证人,但凡当时顾悦行来的早一点,孟百川都不会费她开口求情,所以说来说去,她还是为了人间界的事情。 因为当时她来到连月城,是因为那里是上一任神官周至柔最后的存在地点。 而这次,不管是李奎还是小孟将军,哪怕是当初那个贵族小姐,都和人间界没有半点关系。 哦对了,当时那小姐先天不足,小姐的父亲求助过人间界,倒不是求助到了赵南星那边,但是人间界对于这种先天有损的病情还是束手无策。据说那位小姐,天生心脉就有一道裂缝,随着年纪越大,裂缝也越大,心悸的程度也越发的强烈。若非是用药压着,那小姐只怕还不到十岁就会被活活疼死。 ...... 可是这一切,好像也不过就是稀松平常之事吧? 于是赵南星十分的好奇,以至于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他眼睛生的十分的好看,黑白分明,眼含秋水,眼尾走势惊艳,天生自露一点笑意。如今模样,反而显得他很无辜,是一种很纯粹的,属于孩童那种“花朵为什么是红色”“草叶为什么是绿色”的发自内心的好奇。 无视赵南星的好奇,络央面向李奎说道:“我不了解你在宋城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对你当时和小孟将军的恩怨也没有参与。从我旁听来看,好像是因为你的未婚妻移情的缘故。所以你耿耿于怀,而你又觉得,一个男人,当时在儿女之事上做出小气态度,会显得你心胸狭窄。所以你当时没有发作。一直闷到了现在。而现在,好容易有了一个机会,还属于一种‘天助你也’,是不是?” 听着络央的问题,李奎那心中好容易纾解了的那一口气,好像又回了过去,他不得不深呼吸一口,让自己得以喘息,回答道:“神官大人请勿随意揣度于我,我当时之所以毫无反应,并不是如神官大人那边揣度的面子问题。” “或许吧。或许之后你又怕你过了多年秋后算账会被人说你越长越回去,于是就让自己在这多年的时光中,慢慢的爱上那个从未了解过的女孩子。以爱为前提和根基之后,无论做了什么,总会有一部分的人买账的——若是我说错了,勿怪。” 络央跟没听进去一样,但是她又好像听懂了,因为她又自顾自说,前提还道了个歉。这让李奎的那股回来的闷气越发的深厚了。 李奎道:“传闻中,人间界的弟子需要怜爱苍生,有一颗慈悲心肠,见雨中残花会落泪,见河水暴涨也会心忧,看到路边生疮的乞丐更加是心如刀绞.....故而如此,济世救人。但是神官不一样,神官的作用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医者,更是入世弟子的主心骨,所以神官反而需要无情,于世人,或者是我来说,神官大概可以算是足够中立,中立者,不解伤者其苦,当然可以说出一些局外之言。” 李奎这话很不客气,他好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小孟将军死不死,他都逃不掉,干脆就不再斟酌辞藻,把自己的真实情绪直接表露。 李奎再一次长叹了一口气,原来真实表露内心情绪的话,真实不好听。 络央的脸上倒是没见一点不悦的神色,许那神官无情,有喜怒不沾的因素在,说好听的不怎么在乎,说难听的,也不见会生气。络央说:“或许你会说,你是公对公私对私,所以当年在宋城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挟怨的行为。现在自己在官场,小孟将军呢,也是自己掉入的天坑,所以你这是属于,天助了你,你又去补了一刀。仅此而已。” 这说法显得李奎的形象很不好看,连带着他的表情也十分不好看。不过不管好不好看,他反正到最后也会成为一句枯骨,于是也坦然道:“神官若是非要如此认为,那便如此吧。所谓情深如许,旁人不解,也是正常的。” 络央听了这话,深深的看了李奎一眼,又不露痕迹的看了旁边的赵南星,留下了一句话:“李先生,李公子,我是担心你,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动情的,自己多情的,和自己深爱的,到底是你心里念想的小姐,还是那位小姐本身。” 她说完这话就走了,留下还未反应过来所以依然是面色不好看的李奎。 但是赵南星却反应过来了,他目送络央离开,回头说道:“确实,李奎,你和那位小姐自幼定亲,但是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接触,因为当时两家世家管教严厉,虽然你的祖母有意让那位小姐和你一起去书院读书,可是当时你好像才去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所以那同窗的情谊也就不存在的。” 李奎不语。 李奎当时负气离开宋城书院“个园”还是因为被人误认为是女子的缘故。“个园”中收男女学生,皆是京城各个世家的弟子,老师们都是响当当的文学泰斗书法大家音律世家等等,而且不分男女,一缕一视同仁,所以不少世家联姻的少年少女都在同窗时候就相识,之后凭着少年的情谊,成婚之后感情也能增色不少。 这也是当时李奎的家人把李奎安排入个园的原因。 可惜,那小姐规规矩矩在个园念完了书,学了一手的好字和琵琶,听说那小姐谈的琵琶,柔情之处,如雨夜窃窃私语,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不过,同窗的贵族少年少女都听过那小姐的琵琶,唯有李奎没有听过。 念及这些往事,赵南星都要摇头:“你和那位小姐,实在是没有缘分啊。” 李奎脱口道:“我以为.......我以为.......” 他喃喃重复着“我以为”这三个字。可是终究,没有说出任何的下文。 赵南星也在这一点渐渐低沉的低诉中跟着沉默,但是李奎未曾出口的下文,他其实明白他要说的内容。 李奎以为,这些都不要紧,他们有婚约在身,这就是最为深刻的缘分,最为紧密的红线,不管他有没有和那位小姐有同窗过,有没有听过那位小姐精湛的琵琶,或者是那一首好字,她都是属于他的,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等到成亲之后,那位小姐只会写他的名字,只能弹琵琶给他一个人欣赏,也只会在他们的府邸凭栏读书.......这一切,不必那些同窗,或者是别的有的没的更加的牢固吗? 尽管,他但是不知道那小姐的名字,他和别人一样,叫她三娘。因为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有两个哥哥。但是成亲之后,他就会知道她的闺名,不必再叫她三娘。而别人,那些听过她的琵琶的同窗的伙伴,也不会在叫她三娘,而是要唤她“李三娘”。 ....... 那少女最终没有成为李三娘。她的的墓碑上写着孟氏芙蓉的之墓——直到那小姐过世之后,李奎才知道,她的闺名叫芙蓉。 而在很久之前,三娘第一次走到小孟将军面前,掀开自己面前的帷帽的面纱,就告诉小孟将军:“我叫芙蓉。别人唤我三娘。” 别人别人,他也成了别人。 当时还恍然不觉的生分,反而在离开了宋城之后开始无法克制的放大,同时一起放大的,还有对三娘的心意,他错过的同窗的时光,未曾听过的琵琶曲,从未亲眼见证过的书法,种种的疏离,都好像他自小就明白和接受的婚约是一场白日梦。 而这个梦境,原本不是梦境。 是那个少年将军,把这一切从实际变成了泡影。 他怎么能够不恨呢?三娘是他留在宋城唯一的一条牵绊,他心甘情愿被这种牵绊留下,为了日后成为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然后好好的守护自己的家人,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李奎自己心里清楚,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讨厌宋城,早晚要离开,可是一个人说了早晚而不是立刻,那就表示自己在给自己留余地。 结果,小孟将军的出现,把那余地给破坏了。 李奎湿漉漉的,狼狈又发着抖,声音低沉到几乎被旁边的声响给完全压制下去:“我当时带着我的母亲离开宋城之后,曾经想过去东海。因为东海不会有小孟将军。但是我没有走到,我至今没有见到过海。” 他最后一句话赵南星没听到,因为他的声音完全被那边谢明望响起的呼声给掩盖了。 谢明望招呼赵南星过来:“是顾悦行!” 其实首先冒头的是一位穿着水衣水靠的水军,那水军先是露了个面,然后再次下沉,之后不久,就用力把一个湿漉漉脸色泡的发白却明显活着的人给托举了出来,那人出水,大口喘气,是顾悦行!络央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道:“他身上有东西在动!” 谢明望立刻警惕,定睛一看果然看到顾悦行怀中有东西在动,起初谢明望一脸紧张,以为是底下有怪东西被顾悦行带出来,结果没多久,就看到一只猫头从顾悦行的衣襟里钻了出来。 起初谢明望还奇怪:“这地坑中,还有猫?” 结果是身手的赵南星说:“什么猫?那是一只虎。” 他想到了谛听说的那个寻找幼崽的母虎的咆哮,顿时觉得心中一阵狂跳:“难道那只幼崽就是顾悦行给抓来的?抓它做什么?” 但是以顾悦行现在的状态,明显是没法回答赵南星的问题的。 还没等赵南星反应是要把那只幼崽丢回去还是丢回去的时候,络央已经做主把那幼崽给接了过来。 许那络央还以为是一只湿漉漉的猫,看那“猫”一阵炸毛,眨巴一对葡萄那样大的眼睛,实在是又无辜又可怜。 姑娘们都十分的怜惜幼崽,不管是人的幼崽还是动物的,一般都抵抗不住毛茸茸的存在。赵南星好心提醒一句:“这不是猫,是老虎。” 络央一边轻轻摸了摸幼虎的头,一边道:“我认得出来,人间界也有老虎。” 人间界确实有老虎,不光有老虎,还有狼,还有熊等等。这一片森林,那些猛兽只不会伤害人间界的弟子,至于其他的误入者,就看自己当天是不是中头彩。 之所以不伤害人间界的弟子,是因为人间界的弟子有一种香料,会令那些嗅到这种味道的动物误认为那是自己的首领或者是能够碾压自己的存在,于是要么顺从要么躲远。 络央虽然身上淋了雨,但是也不妨碍那幼崽将她认成同类,十分乖顺的趴在她的怀里,把自己毛茸茸湿漉漉的头枕在她的肩膀处。 赵南星多嘴一句:“不知道是把你认为是什么,是......” 他不说了。而是赶去给顾悦行把脉。 倒是络央淡定接了一句:“不是母老虎就是熊,或者是狮子。” 赵南星忍笑,顾悦行健康的脉搏令他心安,他得以有心事回应络央一句叮嘱:“现在三言两语和你说不清,但是希望神官记住,这人间,母老虎也好,还是河东狮也罢,都不是什么太好听的词汇,以后别自称了。” 顾悦行身体良好,只内力有些涣散,所以他才没有足够的真气护住丹田,才让他这几日损耗不小。不过也不要紧:“带回去好好养养,前几日吃些清淡的米粥,养好了有了胃口,就可以喂点肉粥或者有油水的汤,没几日就好了。” 不多时,另外两名水军再次冒头,这一次,是两个人托举一人,是情况十分不妙的小孟将军。 两名水军道:“禀告神官大人!禀告君侯大人!小孟将军没气了!” 第195章 “山石” 赵南星一惊,手下竟然抖了一下,这种慌神好似感染到了幼虎,那只老虎甩着湿漉漉的毛,晃着脑袋挣脱离开了赵南星的袖子——在此之前,那只幼年老虎一直在用赵南星的袖子磨牙。 络央之前给了他们在场没人一个香丸——那香丸的功效要比香囊更强烈,也是因为今日情况特殊的缘故,今天又有雨又是水的,若是依然用原本的香囊,那效果必然是大打折扣的。这香丸则是不一样,入水香味更甚至,而且会散发出一种只有植物能够闻到的信息素,令植物恐惧,避而远之。 赵南星知道之后,反问络央:“这地坑中不保证只有植物,万一有那些已经古怪的蛇虫鼠蚁是不是也是同等功效?我不想他们救上来之后,连同别的东西一起浑水摸鱼了。” 络央当时说:“因为人也算是动物,所以这种香丸,对于动物的趋避性随意也有,但是要打折一下。”——所以打折之后的结果就是赵南星和络央直接被那幼虎认为是首领。 赵南星当时不放心,追问道:“如何打折?” 络央回答:“寻常动物会视如猛兽。” 谢明望说:“那若是猛兽呢?” 络央说:“会视同王者吧。” 谢明望忧心忡忡,说道:“若是这样岂不是糟糕?一般发生天灾,都是有族群中的首领带着那些动物迁移的。” 若是那些动物视顾悦行等人为猛兽王者,那岂不是捞起一个带上来一串? 络央说:“所以要劳动蓬莱馆的弟子,和君侯麾下的将士。我们怕的是小东西浑水摸鱼,若是大的东西跟从,我们肉眼看得见,还不好处理吗?” 谢明望依然忧心:若是现场到时候杂乱,有那么一两个动物给跑了,这可就糟糕了。 谢明望说:“那底下的东西,和地上的相隔了至少百年。你也应该知道,百年前的一些病菌,在百年后有的已经不同,有的却已经消失了。如今现成的一些常见的药方和百年前的药方已经截然不同了。若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百年前的一些杂症带上来,那么青果城那就要遭殃了。” 这一点络央也想到了,说:“所以在此之前,我已经调集了青果城附近的所有弟子,命令他们出去一些镇守当地的,其他的都赶来。在周围雨落之前,撒上一些特质的药粉,在周围的土地中,埋下一些特质的药丸。形成一个结界,令一些东西,不能出来。” 赵南星说:“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河水。” 河水流经多城,乃是各处城镇赖以生存的源泉。非无必要,赵南星是不会同意动用河水的。 这才想先掏空一湖的水来。结果湖水不够,只能动用到河水。 陈知府建议过用雨水,但是被否定了,因为他们等得了,可是他们等不了。 谢明望说:“这倒是不用来过于担心,这河水行程要比地坑早,就连百年前山崩,也不过是堪堪变了个道,好像天然的和那地坑井水不犯河水。” 这句话的来意十分的有讲究。因为人们发现,井水的来源为地下水,而河水确实在地上的,井水冬天涨水夏天退,而河水是夏天涨水冬天退,因为季节的变化而你退我进,彼此没有侵犯的条件。 就算是井水想要冒犯河水,也麻烦不了——被土地隔着呢。 而这地坑,就是一处巨大的井。 井与河道,天然的不冲突,但是却被人为作弄,有了侵犯的意思,很难保证破坏这个平衡之后,后果会是什么。 对比这个后果来说,他反而不是特别担心地坑中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被河水冲出来带出去。 “河流和井水一样,是天然的解毒剂,你就算是在河水的上游倒上一桶鹤顶红,到了下游,也毒不死一只鸡,这种道理,很多人不需要特别告之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一般话本中,都会在水井中投毒。但是其实在水井中投毒也没用,因为水井也是流通的,若是死水,不用一个月,那就已经变脏臭难闻了。——所以就算是带出来什么,经过河水的净化,也就消失了。我是担心这个城本身。” 谢明望说:“那你要做什么,总不能直接把那坑填了?你觉得有可能吗?百年前,可是连连绵大山都无法填平的那地坑啊。” 谢明望摇头,他摇头摇的谢明望和络央都看不懂。 最后还是需要谢明望自己说,他说:“那不是地坑。不是坑。” 谢明望莫名其妙,问:“不是坑?那是什么?” 赵南星说:“我怀疑,只是我的怀疑,我怀疑,那其实是一处山洞,只是稍微的,山洞大了一些,然后,让山洞边上的一些碎石给掉了下去。” 谢明望听的咂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络央和陈知府,确定他们两个人也没听明白,谢明望一头的雾水顿时变成了三头。盯着三头雾水,谢明望茫然不解的理直气壮:“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碎石?” “碎石就是百年前的那些大山。”赵南星喃喃自语,“我们看着那群山环抱,壮观不已,但是事实上,那些都不是是山,而是石头。我们讲山和石头的根据,就来自于跟,有跟为山,无根为石,对不对?” 谢明望点头:“这也是那城中山的来源。城中山面积不大,确不是土坡而是山,原因就是因为那城中山挖不到根——之前有个知府,想要移除那个土坡。觉得不吉利。” 那城中山上有树木,树木树木,便是木,而青果城又是非常规整的四方形,四四方方,中间一个木,岂不是就困?太过于不吉,于是动了想要移平那城中土坡的心思,没想到,耗费人力物力下去却发现,那居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土坡。 赵南星点头,他也知道了这青果城百年来的变迁,自然也知道这城中山的那些经过。 赵南星说:“我们看到一些大小差不多的石头或者土坡,会动心思移开或者铲除,这次会知道那石头和土坡到底有没有根,到底是石头或者土坡,还是山。可是我们如果看到一个特别大的土坡或者是石头,好像就从来没有想过,它到底是一个巨大的石头呢,还是真的是一座山呢?” 赵南星当时说着,走到一处盆栽面前,拿个盆栽种了文竹,铺着苔藓,上面摆着一些雨花石和一个很小的陶瓷烧制而成的亭子。赵南星随手捡了一块石头,用力按到了苔藓下的泥土中,十分用力,生生把那块长条形的石头按下去了将近大半的面积。 然后说:“在我们看来,这石头就是石头,无论下方埋下去多少,它还是石头,可是对于蚂蚁来说,它或许就是一座撼不动的大山。” 谢明望被赵南星的这种“奇思妙想”震惊的愣了好一会:“你这脑子,比顾悦行还要离谱啊。” 赵南星说:“这怎么能够算是离谱呢,我甚至觉得,我这种想法,要比较安全些。” 谢明望还是不解,孜孜不倦的求知:“怎么讲?” 赵南星说:“若是石头,那么就能够解释百年前山崩是正常现象,因为山的寿命和石头的寿命是不一样的,这也可以解释,李奎说的,土正在死去这件事情。如果是石头,寿命到了,石头化成了粉末变成泥土,泥土死了,这就是正常,下面还有一座真正的山在支撑着,那么青果城就安全。倘若我猜错了.......” 倘若赵南星猜错了,百年前的山真的是山,是山的寿命到头了,而失去的也是真正的土地,那么,青果城现在,就在一片死去的大山的尸体上,被尸体倾覆,被埋葬,是早晚的事情。不管是十年之后,还是百年之后,这都是早晚的事情。 谢明望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动。他有点不服气觉得怎么可能只自己一个人不懂。 他偷偷看了看旁边的络央,却看到络央一脸气定神闲,不光如此,络央还问:“若是如此,那么,倾覆湖水和河水入地坑中,就可以不会被返流,若是一旦返流,那么就证明情况属于第二种。” 络央还说:“若是第一种的猜测,青果城如今,正好在一座大山之上,虽然听起来十分的恐惧,不过倒是安全的,毕竟这世上不解之事还多得很,山中有山洞,海里有深渊,地下还有十万米。脚下是一座山,总比脚下是一片海来的安心。” 赵南星点头,他松了一口气,好像找到了同盟一般。 络央道:“既然如此,我就在灌水的同时,加一些东西,做一些花丸,那些花丸如同绿豆大小,入水之后,会变成类似桃花一类的花朵,桃花大面积漂浮于水面,无论飘落到何地,都会引来百姓的围观和官府的重视,君侯大人,您就算是在宋城坐镇,也会受到相应的汇报的。我即便是四处游历,也会得到人间界弟子的反馈。当然,我们都希望,不要见证这种‘美景’。” 赵南星点头。 这个时候,陈知府就反应过来了。他别的不懂,什么死掉的泥土,什么有根的山无根的石头之类的,但是他知道自己之后要注意什么。 他扑通一下跪下来,忙道:“君侯大人放心!神官大人放心,之后下官必然派人日夜盯着四处的水源之地,一旦发现花瓣飘零水面,立刻就报!” 陈知府这段时间经历的太多,鬓角都生了白发,赵南星这一刻忽然觉得陈知府很可怜,于是把刚刚的要随口而出的应付变得温和了一些:“好,多谢陈知府,你尽心了。” 陈知府听了赵南星的软语,一愣之后立刻明白这是赵南星的安慰。眼眶一热,差点没控制住掉下眼泪,立刻压着嗓子诺了一声告退。 退下之后,他的师爷,也就是他的远方表哥擦着满脸的冷汗说道:“表弟,刚刚真是险象环生!我还以为君侯大人下一句就是要赐给你三尺白绫呢......” 陈知府刚刚松一口气,又差点被自己表哥的胡说八道给活活气死:“你就不能念着我点好?我好歹是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君侯大人就算是天子的亲叔叔,也会给天子几分面子的!” 师爷说道:“谁让刚刚君侯大人忽然和颜悦色,还夸了表弟你一句尽心?一般话本中,上位者忽然软语,说一些自己下属尽心什么的,多半就是总结了。” 陈知府克制自己翻白眼:“总结什么?” 师爷说:“就是总结一辈子呗,尽心了,也就尽了,之后,就要一杯毒酒或者那啥了嘛。” 陈知府:“......” *** 自己表哥当然安然无恙,不过师爷也知道,自己和自己表哥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顾悦行,孟百川以及小孟将军相继出水之后,很快就发现,小孟将军要不行了。现场神官坐镇,结果送到府衙的小孟将军依然是毫无气息的,不管是师爷,就连陈知府都觉得,这无疑是宣判了小孟将军死期了。 甚至他们还有一度的犹豫:这送到府衙,到底是往哪里送?是送客房?还是停尸房? 当然他们没有胆子自作主张,十分老实的送到了招待贵客的东厢房。 络央没有跟来,跟来的是赵南星,赵南星一心二用,看押了李奎,之后再去看了小孟将军。 把脉之下,小孟将军居然闭气了。 赵南星皱眉,一言不发,赵南星越是皱眉,陈知府越是觉得小孟将军就凉一度。 陈知府战战兢兢主动开口:“君侯大人?” 赵南星依然皱眉,不过他好歹是回应了他一句:“没死。是中毒了。” 陈知府一愣,本能问道:“可是那地坑中,会有什么歹毒的毒素令人中毒到假死?这,这是假死吧?” 赵南星点头:“南越州有一种毒草,开花之后结的果子香甜不已,会吸引来动物啃食,动物啃的多了,就会陷入假死程度,引来那些肉食动物吃掉那些被果子‘醉死’的食草动物。而那些被吃掉的动物的骸骨和粪便,就会成为那毒草的养分。但是那是南越州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多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因为四十多年前南越州下了一场雪,那果子十分怕冷,一个冬天就冻死了。” 陈知府说:“可是那果子是四十多年前灭绝的,但是那地坑,是百年前形成的啊。” 第196章 “孟大人骨肉匀称” 陈知府的意思赵南星明白:这百年前陷落的地坑,自然有可能会带着四十年前才灭绝的植物嘛。 虽然青果城的地理位置要比南越冷,那个果子又是出了名的怕冷不怕热,但是地面上的温度并不代表地坑。 赵南星说:“人们的通常印象都觉得底下要冷过地上,但是从顾悦行他们上来之后体温正常,加上这幼虎的毛发来看,倒也算是正常温度了。” 陈知府听得一愣一愣,不解为何通过老虎的毛发就能知道温度。 赵南星看出来陈知府的困惑,解答道:“若是冷到落雪,动物会根据温度的诧异而产生足够令自己保暖的毛发,虽然现在是热夏,但是地坑中的季节诧异应该影响不大。我们寻到的藤蔓,已经这幼虎,都不是冷地会出现的。” 陈知府小心翼翼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赵南星不光在和他正常对话,而且还在过程中不停地肯定他的猜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陈知府有点激动,他拼命地按捺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失了分寸,一边越发的小心翼翼斟酌词汇。 陈知府说:“君侯大人,这样一来,是否会有危险?地下会存在一些百年前灭绝的东西?或者毒物?” 赵南星说:“这不是罕见之事。不光是地下,哪怕是冰川,也会封存很多百年前,千年前和万年前的东西。” 陈知府吓了一跳。 赵南星说:“大地表面上看很是简单,不过就是泥土而已,可是这大地存在了多久呢?万物生时候,大地就存在,人开蒙时候,大地也早已经存在......大地多么神奇,可以生出万物,可以让一粒种子变成参天大树,可以让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以令尸体分解,白骨消亡,还可以让一些石头或者树根在多年后变成黄金或者是炭,这就是时间和大地的威力。除了大地之外,雪山也是同样的神秘,假设想一想,万年前,有个得了怪病的人,正好被雪山给掩埋了,因为雪山的温度可以确保那个尸体万年不朽,那么若是万年之后,雪山偶然溶解,那块冻着尸体的冰块坠入黄河,随着水流而下,会不会带来一场无法克制的灾难?” 一席话说的陈知府心惊肉跳,赵南星吓唬他完,又十分温和的宽慰他:“不过放心,这种运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遇到的,若是遇到了,那就自认倒霉呗——抗衡的过那就是英雄,不然就是狗熊,怎么着,都沾一个熊字嘛。” 赵南星一边说,一边塞了一个药丸进小孟将军的嘴里,小孟将军都“死”了,自然是无法吞咽,于是赵南星下手十分利落的以“捏抚”的手法,逼迫小孟将军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陈知府又是一阵心惊肉跳:那药丸体积不小,差不多有一颗肉少的龙眼核差不多,正常人都要费劲吞下去,小孟将军还没有就水就这么生吞,他都怕赵南星一个手下不小心,小孟将军就从假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西归。 赵南星倒是不担心这个,拍了拍手,吩咐陈知府说:“小孟将军这里要看好。防止有人要害他。” 陈知府已经知道这事,连连应下,并问:“那,那位李......李大侠,不对,李......如何处置?” 赵南星回答:“李奎啊,李奎是江湖人,让顾悦行处理吧。我去看看顾悦行。” 于是赵南星便去看看顾悦行,走到一半,在路上遇到了孟百川。 孟百川伤了一只胳膊,刚刚出水的时候只是划伤了一个不怎么深的口子,如今这五花大绑的样子,反而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伤势严重了一些。 不光是胳膊血迹斑斑,连腿都不给他走路,是坐着四轮车过来的,四轮车虽然叫四轮车,却只有两个轮子,是把车轮按在一把椅子上面,再加上脚踏加工而成的。据说当年诸葛亮晚年时候身体虚弱,不变长途跋涉,便就是坐着四轮车的。而孙膑被人挖去髌骨不良于行,也是坐着四轮车指挥战斗的。 人间界的医官也有准备这种四轮车,不过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因为四轮车颠簸,除了平坦的路上还算是稳妥之外,若是真的用来代步,刚刚缝合好的伤口都会被活生生的给颠簸破裂。 孟百川也只能在府衙中代步,看来是因为府衙中的路面还算是平整,同时也是因为伤口问题不大,禁得住。 即便如此,赵南星都要怀疑一番:“你这手,别是给这四轮车给颠出来的吧?” 孟百川有些精神不济,对于赵南星的“玩笑”应付不来:“回禀君侯,多谢君侯挂记,这是清洗伤口时候的情况。” 结果赵南星却说:“我不是挂记你,我本来要去看顾悦行,这不是碰上了么?” 孟百川:“......” 孟百川刚刚想说要是大人没空就走吧,他想静一静,此刻顾悦行却好像是兴起了谈话的热情,他问道:“清洗伤口是怎么回事?” 想起这个,孟百川就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赵南星,明摆着不太想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君侯大人当真不知道人间界弟子清洗伤口的流程?” 赵南星看了一眼给孟百川推车的,其中有个女弟子是个面熟的,他想起来,是那个借给他话本的小医女。他说道:“谁知道现在有没有变化......” 这话说完,那小医女就在后面偷偷摸摸的摇了摇头,一脸的同情望着孟百川。 看得赵南星牙疼。 孟百川有气无力,一番清洗流程,比他在地坑中的遭遇要悲惨数倍不止:“人间界的医者说,我来源于不明之地,又受了伤,怕一些不洁之物从伤口中躲藏入血肉中,所以要立刻清洗干净,于是.......” 于是就要当场用特质的匕首划开皮肉,在划开之前,先清洗外表伤口,然后在一层一层的洗,用特质的镊子和筷子清扫一切可疑的东西,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人的皮肤,不单单只有一层。而是至少三层。一层在皮,一层在肉,一层为骨,故而有的人刮破一口口子却不会流血,而有的却血流如注,这不是皮厚与否的问题,而是皮肤肌理的问题。所以有关羽刮骨疗毒的故事——那关羽刮骨,就是一种清洗的方式,而且是洗到了第三层。 而孟百川,虽然并没有到需要刮骨的程度,但是他只觉得自己也没有关羽可以一边刮骨一边面不改色的对弈的程度。 孟百川被切到了血肉,连带着被洗掉了一些黄色的东西,孟百川被疼得死去活来,一口白牙几乎咬碎,给他清洗的就是络央,络央看他目光盯着那一块块黄色的不明物体,于是还好心给他解释:“这是油,知道猪油吗?这就是人油,人越胖,这种东西就越厚。” 络央表扬他:“孟大人看得出来,勤于锻炼,骨肉匀称。” 这算是夸奖,不过孟百川一声谢是说不出口的,因为络央夸奖的同时,顺手就到把沾了烈酒的棉花塞在了那油的部位,疼得他眼前发黑发黑冒金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 这个手法自赵南星在人间界当弟子的时候就有,没想到这么多年,神官都换了好几个,竟然还是如此。 他俯身闻了一下,酒味厚重,大有超过当年的架势。 不过也不一定,当年他年纪小,平日在宫中喝的都是甜味居多的果子酒或者蜜酒,根本算不上有什么酒量。那人间界专门拿来清洗伤口的酒,酒味浓烈,光是闻闻就要醉了,据说根本没人直接喝过,有个大胆的师兄,用这种酒加上蜂蜜泡了果子,壮胆吃了一颗,结果当时就醉了一天一夜,而且那果子才泡了七天。并且弟子也不怎么被允许过长时间在酒窖,说是怕被酒气给醉死。 他当年少年时候觉得那酒味浓烈,如今长大,酒量多少是有了长进,但是他无法分辨,这个时候的酒意浓烈,和当年的的浓烈,是不是一回事还是更胜一筹。 不过孟百川受罪倒是真的。 他对此十分的同情:“就当是历劫了,这才叫做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嘛。” 孟百川赞成,并且心有余悸:“回禀君侯大人,我觉得我光是在鬼门关门口逛了一圈,我还进去和阎王喝了三杯茶,就差一点,差一点点,阎王就觉得我这人好相处,要挽留我长住了。” 赵南星差点要笑出声,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死里逃生一趟,倒是幽默了不少。你是来看小孟将军的?看来顾悦行应当是无恙?” 孟百川连连点头,连连的意思就是他确实是来看小孟将军的,二来点头的意思是顾悦行无恙。 顾悦行并没有什么伤口,他只是呛了一口河水。他也差点被清洗了,不过络央命人掰开他的牙齿检查了半天,确定他口腔里没有伤口,也就放过了他。只是之后几日,要多吃点味道诡异的酒酿圆子了。那只幼虎被结结实实的洗了个澡,目前被谛听看着,谛听能够听得懂野兽的言语,和幼虎相处算是愉快。 赵南星说:“这么说来,我可以和顾悦行说话?” 孟百川说:“君侯大人稍后就可以提审我与顾悦行。” 赵南星笑了笑,对那两位医女行了个礼,那两位医女立刻明白,退了开来,偌大的通道,只剩下赵南星和孟百川。孟百川冷冷看着面前的赵南星,风吹来,赵南星的衣摆一角拂过孟百川的四轮车,他才觉得,原来他真的出来了。 地坑中没有赵南星,也没有四轮车。更加没有这平整的石板路,和鼻尖隐约嗅到的上好的香包。他愣神之际,听到赵南星问他,道:“你在那里做了什么?需要用到提审两个字?” 孟百川低头,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是严肃坦然:“君侯大人,确实是提审的,尤其是臣下,罪臣,手上有人命。” 他以为赵南星会奇怪,或者会震惊,但是两者都没有,他反应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一般。事实上,他确实知道,只是不是预料。 赵南星说:“我知道。” 这回轮到孟百川诧异,他诧异抬头,一脸惊愕的盯着赵南星,他听到赵南星说:“地坑有三处出口,包括你们掉落的地方,两日之前,冲出来一具尸体,经过断定,那不是青果城的百姓,甚至不是当地任何地方的百姓。无论从衣着还是打扮,都很古怪,但是,确实丧命在形影剑之下。” “顾悦行不会滥杀无辜的,哪怕是非常时刻,但是你会,小孟将军也会,但是有你在,不会让小孟将军来动这手。” 孟百川低头,赵南星再说道:“从那尸体死去的时间判断,应该是我们注水的前两天。那坑中有藤蔓,食肉可长成参天大树,我猜想你是想通过那些尸体喂食其中一株藤蔓,让藤蔓长成到够让你们三人攀岩而出的地步。可惜,你们高估了那藤蔓的高度,也低估了那地坑的广袤。” 孟百川点头,他说道:“属下判断失误,那地坑有三层,类似于三重天,而且我们脚下还不知道还有没有下重,只让藤蔓生长,百年时间,藤蔓吃尽几乎群山的猎物都没有做到见到天日,那区区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如何能够有那么大的能量。” 赵南星并没有表现出要谴责他残忍的意思,只是问他:“那些人是什么人?一直生活在地坑中吗?” 孟百川点头:“他们是百年前跟着群山一同陷落到地坑中的,百年时间,从原本的几十人,到后来,只有十几人,无论如何的繁衍生息,求神祷告,都没有办法回到原本世界,之后他们便就认了命,称那地坑世界为世外桃源。他们以藤蔓的果子为食,会定期守在一处泉水旁边,等掉落的一些深潭的鱼,或者猎物,去祭奠他们的神树,也就是其中一个结果子的藤蔓。” “你是如何得罪他们的?” 孟百川说:“我也是他们的祭品。” 赵南星笑了笑。 第197章 “我不入地狱” “既然是祭品,那也就是说他们没把你当人看,自然也允许你来反抗反杀。” 赵南星说:“更何况,从你的描述来说,他们好像并没有想过要出去。现场是否有留下什么东西,记载当年的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孟百川这才想起来真的有:“有一本石书。” 是用石头刻在悬崖峭壁上的,整整一面全部都是文字,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爬上去的,反正,应该是这百年来的不同的人陆续刻上去的。起初字体还算是整齐,一看就是上过私塾的人写的,到后来,逐渐歪歪扭扭,画笔不成书,到了最下面,笔迹最新鲜的地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画符,比如一根弯曲的长条,那应该是藤蔓,画中,一群小人把另外一个小人给放在了长条上,下一幅画,小人不见了,长条掉下来一些圆球,被底下的小人接到,那应该是“获得食物”的过程。 其实听到这里,再结合他们这几日的所谓“奇遇”,赵南星的心里已经有了一套能够顺利捋下去的逻辑:这地坑实际上并不是地坑,而是有很多的山洞串联而成,因为山洞很大,所以山洞可以分别装下由塌陷而落下的泥土和动植物,山洞中有空气,虽然阳光稀缺,生存环境恶劣,可是当年跟着这场地陷而留在山洞中的人和动植物都奇迹般的生存了下来。但是生存这种事情,其实也是讲究质量的,那山洞如此恶劣,为了达到最简单的生存,他们逐渐把一些除了生存意外需要考虑的东西都抛去了。 虽然生存了下来,但是因为他们等同于是被“困”在地坑中的,谁能料到那眼前一望无际的地面之下,竟然有一座大山呢?所谓有根为山,无根为石,听说这世上最小的山紧紧只有两人环抱的大小,位于鲁南的一处农田中,而那个小山,地下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怕是不简单。 所以那青果城的城中山确实是山,不过,露出地面的部分,其实仅仅只是个露头的山峰。其余的地方还埋藏在地面之下,并且有很多的山洞,因为有这个巨大的山在地下,所以百年前的群山,其实只是巨大的石头或者土坡而已。因为根基不稳,所以比如有一日会塌陷,陷落的地方,就是那真正的山的山洞中。 也是由此,相对于孟百川的“请罪”,赵南星反而觉得,他这是借着请罪的旗号来邀功。 赵南星依然保持微笑,问他:“你杀了那些要祭奠你的人之后,顾悦行知道吗?” 孟百川点头。 赵南星说:“真不小心。” 孟百川低头,面露懊恼之色:“顾悦行倒是没有怎么激动。” 赵南星笑笑,说:“他等着秋后算账呢。若是当时就激动了,那反而是好事,否则,你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不过不要紧,你反正你已经在艾子书上了,害怕加这一笔账?” 孟百川未语。 赵南星说:“何况,他反而应该谢谢你,他若是尚且心明眼亮不曾逃避就该知道,那里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外泄。” 孟百川知道赵南星的意思,那地坑中是活着百年前不见天日的,已经和普通的百姓截然不同了,百年之前,甚至还没有宋国和南燕,这青果城,还是个不通四方的偏僻村寨。 既然时光过去,也会带走百年前的东西,可是那地下山洞,却把一切都定格在了百年前山崩的那一天。此后地面上斗转星移事态变迁,朝廷更换,但是这一切,都和山洞中的人事物无关。 若是顾悦行是个误入的江湖人,那么或许会凭着一股子的热心肠把这些人带出山洞,让他们重新回到天光之下。可是这就像是江湖人在路边遇到仗势欺人的不平事一样,只能管顾眼前。 话本中描述江湖人,总是离不开行侠仗义,哪怕是在路边茶摊喝个茶,遇到纨绔子弟调戏茶摊的煮茶少女,都会出手教训那纨绔一顿。然后收下了茶摊父女的千恩万谢满意离去。 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江湖大侠是偶尔路过,并且居无定所,如天上飞鸟。可是那纨绔,比如是住在附近大宅中的,即便不是城中人,也是附近,怕了那一身武功的江湖侠客,难道会怕茶摊的父女?他被人在大庭广众下伤了面子,比如怀恨在心,等到江湖人走了之后,什么时候寻仇,什么时候再次强抢民女打死老汉,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情? 对于那“山洞”中的一切,也和这个问题差不多。把那些可怜人带上来容易,或者说,不容易,但是比后续要容易的吧? 如果顾悦行只是个简单的江湖人,他或许就可以不用想其他的事情,把那些人解救于水火,然后让武林盟主或者当地知府,甚至是人间界寻求帮助,说白了就是善后。最后这位侠士依然可以来去自由来去无牵挂。剩下一堆的麻烦,留给了别人,若是武林盟主脾气暴躁一些,可能还会做梦都要骂这个热血的侠士。 如今顾悦行就是武林盟主,所以他的热血只能由他自己善后,由此,顾悦行就相对应的,少了很多的“自在的热血”。 赵南星对孟百川说:“若是顾悦行看到那些人,只怕也要犹豫一下,到底什么时候拿起屠刀的。” 没想此刻孟百川却坚持道:“属下觉得不会......顾悦行......顾悦行宁愿有些麻烦,或者说,很大的麻烦,也会尽量周全一个完美。” 这么肯定? 赵南星斜乜了孟百川一眼,短暂了对上了孟百川的视线,孟百川脸色发白,显得他的隔壁渗透的血格外的红,虽然虚弱到那样,依然紧紧抿住了唇。 “你们陷落到那山洞中也不过只有七日左右——第三日的时候,孟郊就被救了出来,之后我们一边跟着往里面防水,一边用油纸裹上了食物往里投,花了三两日......孟郊告诉我,在他们被救起来之前,你是一直和孟郊在一起的,和小孟将军以及顾悦行是失散的。所以其实算起来,你们能够静下心相处,好像还不到两天。怎么,这难道这地下时间和地上不同?地上一天,地下一年?你们成了生死患难的兄弟?” 孟百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赵南星语气中透漏的不悦,他头皮一麻,舌头都跟着打了结:“并,并没有。” 赵南星冷笑:“有没有你心中有数。” 孟百川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补救,就看到赵南星单方面谈话结束,拂袖而去。 是真拂袖,袖子一拂,带出一阵微风,差点让他感觉到了阎王殿里的茶香飘飘。 ...... 也是因为这样,那小医女远远见他们谈话结束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原本已经恢复了几成气血的孟百川如今又虚弱到了奄奄一息的阶段。 小医女顿时觉得头大,还见到孟百川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的反应,以为孟百川的情况比她想到还要严重,就上手拍了拍孟百川的一边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手上施加的力道不小,很是令孟百川觉察到了疼痛,而这也是小医女的目的:如果连近乎于甩耳光的力道都没有反应,那就危险了,等于又接到了阎王殿的约饭帖子。 孟百川的起色被她拍回了几分:苍白的脸色都拍红了。 孟百川虚弱抬手,及时制止了小医女的善意的招呼:“医官大人,就打住吧,我活着呢。” 小医女松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油尽灯枯了,之后添了油,然后又给打翻了。” 孟百川被这种比喻的形容逗得勉强一笑,说:“医官大人说笑,我的命火还长着,只是心中心如死灰而已。” 但是即便是心中心如死灰,小医女也觉得不能小看:“我们这些做医者的,太过于知道心中的信念对于求生的重要了,不是就连话本中都会说,这个病人毫无求生意志?那就是非常危险,不是一句表面话的事情的,所以孟大人,既然想活,就多想点想活的事情。” 孟百川借着她的话问:“什么是想活的事情呢?” 小医女推着他继续走,说道:“自然是以后要做什么啊,有什么时候需要善后啊?哪怕是平民百姓山上砍柴掉到了陷阱里好几天,出来都要操心家里的柴火还够不够烧,家里的孩子几天没吃饭,或者是家里人到底急不急,家里的柴米油盐还够不够什么的......你们当官的,不是要操心更多的事情吗?陈知府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蓬莱馆更是所有弟子倾巢而出,我还是趁着休息,才来照顾孟大人的,明日就轮到别的弟子休息,来孟大人这里躲懒。” 孟百川点了点头,提醒了推四轮车的小医女注意脚下一处不平,道:“我们被救出之后,还有很多事情吗?” 没想到这一回小医女就没有说太多了,而是含糊不清道:“人间界么,既然为医者,当然有很多事情。” 孟百川注意到小医女的刻意,在距离小孟将军的住宿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住了四轮车,他现在虚弱,使不出千斤坠的功夫让小医女推不动车,只能够用手强行拉住车轮,强迫小医女注意到。 孟百川问:“医官大人,请问,我们被救出之后,是不是有了麻烦。” “......” 许是孟百川的表情太过于严肃,语气又实在是诚恳,小医女也只能心软,说道:“其实也不是你们带来的麻烦。发现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里面还有活物,本来就是一件大麻烦。” 面对孟百川不解和想要详解的态度,小医女不得不继续解释:“人间界的弟子,是从医的,所以我们考虑事情,是从医者的角度。对于医者来说,宁愿天下无病,药柜蒙尘。除了接触疾病恢复健康,还有一个是对于医者来说十分艰苦的事情,就是寻找病因。为什么会得病,这病是哪里来的?怎么就无缘无故就有了呢?比如肺痨,比如水痘,比如伤寒,还有一些疑难杂症,到底是怎么来的?好像普通的百姓是不会想这些的,只想着,天冷着凉就会咳嗽,会伤寒,有的幼童,一不小心就会生水痘好像一切都是运气和天生。可是这些病,也不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带过来的呀。” “有一些病,一开始其实是一些动物身上的,比如野味,像蛇啊,蝙蝠啊,还有一些山鸡或者是野生的老鼠等等,原本呢,那些疾病只在动物身上传来传去,和人是无关的,但是就在某一天,有个人,吃了生病的野味,或者不小心伤口碰到了一只蝙蝠的尿液,或者,野生的老鼠进了家门,偷偷吃了家里的米粮,然后那户人家舍不得丢掉被老鼠吃过的东西,就洗洗继续吃了,于是就染上了原本只在蛇鼠身上才有的病况。” 小医女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和孟百川说,她很努力地想让孟百川清楚:“动物身上的病因,如果到了人的身上,一开始,会会直接把人给弄死的,所以一些最开始的病,比如伤寒,比如肺痨,都是非常非常凶险的,在几百年前被断定为不治之症,得了肺痨或者伤寒的,是会直接不用救治,要么全家被钉死在家里一把火烧了,要么就驱赶去义庄自生自灭。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现在肺痨也可以缓缓救治,伤寒也有机会痊愈......可是这个改变是有过程的,也有代价,代价很大。从一个来势汹汹的疾病到后来的常见症状,中间需要无数的病人和无数牺牲的医者为代价。” 孟百川听得心头震动,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 小医女察觉到,也明白孟百川听到这,多少是懂了这段时间,蓬莱馆和络央都在忙什么了,小医女道:“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人间界当年付出很多代价得到的教训,自然,不愿意让现在的弟子,和现在的百姓有可能成为那个代价。” 孟百川虽然不是人间界的弟子,但是也能想明白那代价究竟有多么惨烈:若是处理不好,只怕又会是一个连月城。 想到这里,孟百川的拳头在小医女的手下瞬间冰凉。 小医女感觉到了,她用力的攥紧了孟百川的拳头,一只手拢不住,就再加上一只手:“孟大人,在这里,我说一句题外话,我此前,听到神官大人和君侯大人的谈话,神官大人,对君侯说了一句话。” 孟百川问:“什么?” “杀\/生即救\/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198章 “龙王也发怒” 小医女手的力气很小,哪怕是两只手握着孟百川的拳头都没有让孟百川感觉到多少力气。 他的皮肤粗糙,非常明显的感觉到小医女手掌的柔软和温暖。这种柔软的力量令孟百川如遭雷击。这几乎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以柔克刚”的力量。 孟百川听到自己问说:“这么说来,你们的神官大人和君侯大人的意见已经统一了?” 小医女听了小小,她温柔说道:“不仅仅他们二位,连您,不是也是意见统一吗?” 孟百川脸色骤变。 小医女直起身子,伸手将一缕头发归拢到耳后,然后又笑了笑,照样走到了原本位置,开始为他推扶四轮车,刚刚那个消失很久的小弟子又消无声息的上前来,一左一右,和这个小医女一起推了起来。 他们的方向,是小孟将军的住所。 小医女说:“小孟将军中了毒,那毒属于天然毒,天生地长的,一般这种毒呢,就和别的毒性差不多,十步以内必有解药。比如断肠草的解药就在周围,银环蛇触摸的地方必然生着克制毒性的草药等等。所以这种毒物和解药其实是共同依存的。” 孟百川说:“那岂不是寻到解药并不难?” 小医女顿了顿,可能在后面做了个摇头的动作:“可惜这个天生地长的毒物,在四十多年前就消失了,神官断定小孟将军之所以会中这个毒,是因为百年前地陷的时候,这种毒物被带到了地坑中,而现在地坑已经.......这就很麻烦。” 孟百川心中一沉,他既不知道络央和赵南星要如何处置那地坑,也不知道那毒物如今要如何处理,只能问一个或许能够得到解释的回答:“当年那个毒物的克制解药是什么?” 小医女果然能够回答他:“是一种蜜蜂,十分大,常常被当地的猎户以为是马蜂,但是其实是蜜蜂,那个蜜蜂采集那个毒物的花蜜,为其授粉,那毒物才能够结出果子繁衍。而那能够解那毒草的东西,就是那个蜜蜂的花蜜和那个果子做成的果酱。” 小医女叹了一口气,那身叹息是在孟百川身后的上空出现的,孟百川觉得那身叹息不是小医女的声音,而是老天爷在对他叹息,顿觉发毛。 他觉得,小医女下一句就是要以可惜开头了。 果然。 “可惜了。” 这可惜了个寂寞,到底可惜了什么? 小医女可惜完了等了一会,见孟百川没接话,于是只要继续说道:“看来真的是可惜了,那地坑中,没有解药。” 这回孟百川就真的愣了:“什么?” 他费劲回头,牵动了伤口,也没看到小医女的表情,只听到小医女说:“这解药我都说的那么明白,有果子,有巨大的蜜蜂,这种明确的东西,若是孟将军曾经在地坑中见过,不对,哪怕是见到了一只寻常的蜜蜂或者寻常的果子,也会燃气希望,乞求君侯大人开恩破例去找的。可是孟将军,您刚刚,和我一起叹气了呢。” 孟百川又是一愣。 还没回过神,就听到小医女又说道:“看来,那地坑中果然是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孟将军是否知道,在解救你们,寻到你们位置之前,那位江湖来的李大侠,曾经找到一棵精通人性,会吃肉的藤蔓。” 孟百川听到这里,一个激灵,忙道:“要小心,那藤蔓上有毒!” 小医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孟大人,这才是你应该有的反应,,孟将军,孟大人见过的东西,提及起来就会有所反应,没有见过,毫无印象,就会毫无反应。君侯大人推测,那地坑中的草木,早已经开始被迫食肉,因为地坑不见天日,没有阳光,没有阳光就很难有养分,纵然水源充足,也只会成为一滩烂泥,在那种情况下,动物很难活下来,动物的存在其实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制造养分,可是如果生存艰难,那么弱肉强食的就不单单是动物了。那藤蔓会吃肉,会有毒素,只怕,真正的弱者已在动物这一方了。那么,平衡就被破了。想必,蜜蜂是没有了吧?” 这下轮到孟百川叹了一口气。 小医女反而开始安慰他:“孟将军不必担心,人间界的弟子,会竭尽全力去营救小孟将军的。” 孟百川说:“我听说有些假死的毒,是有时效性的?短的几日便醒过来,长的会昏睡很久?” 小医女说:“确实,当年前朝有个妃子和侍卫恩爱,所以买通了太医用了假死药,准备躲在棺木中逃出去。那妃子吞下假死药之前,和那个侍卫约好了三日后将她从棺木中救出,谁想到那三日后那妃子在棺木中醒过来的时候依然在棺木中,那棺木厚重,又深埋在皇陵,皇陵地处偏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妃子越发绝望,最后活生生的在棺木中窒息而亡。” 孟百川说:“听起来是个被辜负又起了杀心的故事。” 小医女说:“并不是,而是那个太医当时也深爱妃子,之所以助攻那个妃子逃离皇城,也是存着私心,他先让妃子心甘情愿想办法离开皇城,再转头去杀了侍卫,然后才准备出宫去带着妃子远走他乡。没想到他太过于心急,杀害侍卫的时候被别的宫人撞见,当场拿下,杀人罪名成立,直接被丢到了死牢中。那侍卫死了,那太医在牢中想着被埋在皇陵的妃子,日日大哭乞求狱卒去救人挖棺,可是那是皇陵,没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寻思他反正要死,又觉得他实在是呱噪,于是就割了他的舌头。太医被问斩的时候,就是口中眼中皆流出血水,十分可怖。” 最后三人全部惨死。 虽然这个故事结局悲情,引人唏嘘,听完这个故事的人,有的说那太医私心太重,有的说侍卫和妃子可怜......但是人间界的弟子却在这个故事中听出了另外一番信息。 前朝时候,宫廷中的太医,就已经有了假死药。而且从那妃子顺利的出宫来看,假死药还尚未被宫中的人所熟知。可是太医却有,也就是说,这假死药的信息,有可能被前朝的太医院给隔绝了。 倒也是能说得过去,太医院的太医,听起来是杏林之首,天下医者人人都想要去的好去处,却也是个最容易掉脑袋的营生。所谓伴君如伴虎,别人还好,比如妃子或者宫人,还有个好运气,得到皇帝心情好的时候面见,几句话就能让龙颜大悦。 而太医院的太医就不一样,专门挑皇帝和贵人最为不爽快的时候出现,太医一出现,就算是寻常请平安,也不会让人愉悦。更何况头疼脑热的时候见到太医,心情就更差了。若是令皇帝不爽,或者病症久治不愈,就会被怀疑医术不精,或者心怀鬼胎,尤其是君王年老,储君强健的时候,最容易被怀疑是不是已经投靠了太子一党,准备撑着老皇帝病弱,买通太医下手,来个提前登基。 好家伙,立刻拖出去砍了。 这个时候,太医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尽”。其实根据算法,医者的意外发生,情况最高的并不是采药的时候摔死或者是治病救人的时候不小心染病,而是在治病救人的时候被蛮横无理的病患家人给打死的。 当然这伴君,也属于这最后一种。 如今看来,除了当场被打死到直接头破血流断气,假死自尽,多少是医者的出于无奈的自保方式。 ....... 小医女并没有把这些告之给孟百川,在人间界中,知道假死药的其实也是一半一半,毕竟现在皇室权贵也掀起拜入人间界做弟子的风气,若是连同这个都告之了,那对于太医院的太医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这件事情络央知道,谢明望知道,但是赵南星却不一定知道。于是孟百川也一定不知道。 小医女只是安慰孟百川道:“这种毒并不是棘手的,人间界,还不至于真的就束手无策。” 毕竟这假死药的来源,就是人间界嘛。 这不就应了一句老话: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小孟将军的房间门口。 *** 此刻,赵南星对着睡的昏沉的顾悦行,很是冷静地说道:“这是让我大开眼界,假死药这事,我只知道是太医院的秘密,万万没想到,这天生地长的,也能长出来假死药。一般来说,应该要么是类似于麻沸散的东西,要么就是类似于酒糟的东西。” 赵南星其实是说给身后的络央听的,他还说:“假死药不就是起源于人间界?这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络央并没有如赵南星想的那样的轻松,她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后面跟着的后语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龙王也恼火。” 赵南星听出来络央的不快,回头道:“怎么?神官也恼火?” 络央说:“自然要恼火的——四十多年前消失的东西,人间界虽然有存档,可是要翻找起来也不是一件小事。” 赵南星说:“人间界存了什么?” 络央说:“存的倒是周全的,一般会绘图,从种子到果实全部绘图下来保存,最后还会保存一些种子,干花干草,甚至连那个蜜蜂都封在琥珀中保存了几只完整的,栩栩如生的很。包括蜂蜜也存了下来——毕竟蜂蜜这种东西,最不怕保存。” 可能很多人吃惊,或者不知道:蜂蜜是永远不会坏的东西。 所以人间界还挺喜欢保存蜂蜜的。 甚至会把一些脱水的果子泡在蜂蜜中保存。这是除了用琥珀或者树脂保存之外的另外一种方法。比冰冻要好得多,当然,冰冻更加方便,寻一处寒潭即可。 赵南星听了心中一动:“既然如此,人间界中,岂不是就有解药了?” 络央提醒他不要高兴太早:“这地坑中的东西,不见天日了百年,早就面目全非了,人间界的解药能够救治的是四十年前绝迹的毒草,而不是这百年间都没有绝迹却变种的毒草。” 赵南星说:“知道小孟将军是怎么中毒的?这毒草当初是怎么下毒的?” 络央说:“原本的东西全身都是毒,果子,汁液,花蜜,等等都有毒,那个唯一可以采集这朵花的蜜蜂为何那么大?就是因为中毒了。” 也就是说,那个蜜蜂,其实也是变种了的呗。中了毒,结果没死,然后产生了适应毒素的能力。 那这地坑中的东西,又是怎么让小孟将军一个人中毒的呢? 络央也不解。 她看赵南星脸色一瞬间很不好,猜到他想到什么,说:“你想到什么?” 赵南星说:“为何就他一个人中毒?怎么偏偏是他?” 偏生是小孟将军,那最高兴的,不就是那个被看管起来的李奎么。 络央也想到这里:“是李奎做的手脚?他这么能耐?” 赵南星也不确定,可是...... “他是穿山甲。很早就开始研究土地变化。” 络央问他:“难道他一直为了杀小孟将军做准备?” 赵南星一听就直接摇头:“什么仇什么怨啊......至于这样。” 络央提醒他:“坊间有一句话,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赵南星失笑:“你连这个都知道?” 坊间有一种说法,三大不共戴天之仇:亡国,杀父,夺妻。 可见这被人夺走所爱是一种多么大的耻辱,李奎心心念念多年,并且在这多年时间里越发的恨意叠加,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不理解的反而是赵南星了。 “这事我若是旁听的也就算了,毕竟若是旁听往事,比如添油加醋加一些什么他和那位小姐的往事之类,可是这事我是一路见证的,我当时受到两位大人的托付,做了为难不已的中间人,确实打听过李奎当时的动向,他实在是.......这么说吧,就算是家里的猫丢了,他动静可能都要大一些。” 络央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类比的?” 赵南星说的真心实意:“我是真的真的,当时没有感觉到。” 络央问他:“那你当时,亲自问过他吗?” 络央说:“作为医者都知道要越过病者家属亲自询问当事人的反应,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够深切的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和伤痛,所以,你问过他吗?亲自问过他吗?” 第199章 “老天爷塞的天意” “没有。”赵南星如此回答。 随后他解释了当时为何不曾如此做的原因:“因为我觉得,当时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络央觉得奇怪:“为什么呢?既然当时订立婚约的事情需要双方点头,那么相对的,解除婚约的时候不也应该如此吗?” 络央想的很明白,虽然她并不清楚民间对于婚姻嫁娶的一系列流程和规定到底是如何的,但是总归是有始有终的嘛。 既然婚约的订立绝大多数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什么“两情相悦”“两小无猜”这种,那么不都是双双对对么?媒婆说媒,不也是上两家的门? 既然如此,订婚的时候要双方点头同意,取消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问问双方的意见? 这一点,赵南星就不得不和络央说明了:“这婚姻的事情么,和买卖是不一样,买卖双方,成交的时候需要双方点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是成交之后对于东西不满意,要退货,那也确实是需要双方证明无误,然后一手交货一手换钱。可是婚约不一样,婚约.......是不能强求的。所以成立的时候需要双方都心甘情愿你情我愿,但是只需要一方反悔,婚约就可以撕毁。所以那个时候,既然当时是小姐一方改变了初衷,那么,李奎那边,最多最多能够做的,就是挽回,挽回那个小姐。” 而当时赵南星虽然并没有去问询过李奎的态度,但是却派人去查探了李奎的动向。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整个京城,都在旁观李奎的态度,结果,李奎什么态度都没有,不光让京城等着看好戏的闲人失望,大概也令那个小姐失望了。 赵南星说:“我当时,是认真过问过那位小姐的,因为那位小姐年纪很轻,我怕她少年情怀一时冲动,错过了父母精心选定的姻缘,可是她却告诉我,她天生体弱,人间界的弟子都束手无策的程度,所以她不会有儿女,也不会长寿,更加来不及去有时间等候了解那姻缘是好是坏。她只想在那一刻,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络央道:“那岂不是就是一时冲动?” 赵南星点头,复又叹气:“可是那个小姐一生,能够有几次率性而为的时间呢?” 络央说:“所有的率性而为,最后都会有人代为收场。” 赵南星点头。 那位小姐先天不足,芳龄而逝,生前心满意足的死在了小孟将军的身边,成为了小孟将军名义上的妻子。但是小孟将军却到现在都再也不曾谈婚论嫁,为了一桩甚至算得上不曾成立过得婚事,事到如今,又差点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李奎自诩对自己曾经的未婚妻一片深情不为人知,但是小孟将军,情深又有几许呢? 加上李家因为这件事情,和原本世代交好的友人从此立场尴尬分道扬镳,也是令人惋惜的一件事情。幸亏赵南星在中间调和,把握度量,才没有发生一些狗血的事情。 但是这后果,实在是绵延长久的很。 而且这开始,开场的令李奎始料不及,结束,收场的又让小孟将军差点命赴黄泉。 络央说:“看得出来,李奎想让他们,成一对死鸳鸯。” 这句话把赵南星噎地不轻,不过也是络央这样的人间界的弟子说得出来的,人间界的弟子走南闯北,见识太多,什么奇葩的事情都能遇到,尤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还有更加奇葩的事都发生在眼前过。络央虽然入世不久,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人间界有一间专门装着弟子记载人间事的书房,里面写满了弟子们一路的见闻,有的是洋洋洒洒添油加醋,有的是随性一笔匆匆而就,有的甚至只随心记录一两个眼见过的故事......书页越是翻到后面,故事就越是令人咂舌——毕竟胆子越跑越大,一些一般的故事都已经入不了耳朵了。 以至于有的时候,人间界弟子的脑洞要比当事人还奇葩:“别是那李奎在那位小姐死了之后,越想越是心疼那小姐在泉下孤单,就想着给那小姐配个姻缘,又想着那小姐爱憎分明,寻常的人入不了那小姐的眼睛,干脆就还是选了那小孟将军?” “咳咳咳咳咳咳......” 赵南星当时正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叹出来,听到络央的这个猜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活活呛死。 络央还觉得奇怪,她奇怪赵南星的反应,但是对于自己的猜测,却是越想越觉得合理:“不是没可能啊,这个李奎,你也说过,他原本出身于钦天监,父辈都在钦天监任职,钦天监的人嘛,从小耳濡目染,就会看一些天象之类,自然也比别的人要敏锐一些,对于那些鬼神之事......所以,有这个想法,也不见得就是荒唐。” 确实,这种死后还会配婚的事情听着不光是荒唐无稽,而且还十分的缺德,可是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一直屡禁不断,甚至在有些君王死后,也有“殉葬”的做法,只是后来被有些君王觉得以活人殉葬太过于残忍无道,这才改成了陶俑或者以物下葬。 据说先帝生前十分宠爱一位贵妃,驾崩之前曾经一度下旨,让这位贵妃殉葬,但是在先帝故去之后,成为太后的原皇后觉得那是先帝病重时候的不明言语,若是当真奉旨空毁了先帝贤明,于是便做主烧了这个口谕——根据宋国宫规,帝王若是有口谕,一般身边会有至少五位以上宫人在侧,由四位以上宫人反复询问三遍“是否应了?”,之后,由为首宫人亲手抄录口谕,盖章。这也是防止帝王擅自脱口造成不可挽回的失误,也是要让君王明白,他每一次说出口的话,都会被人再三的询问确定并且执行,也是告诫君王谨慎开口。 先帝病榻时候,也是被宫人反复询问了三遍才抄录之下,但是太后依然还是少了那道口谕。之后那位贵妃保全了姓名,在皇陵吃斋三年之后,依旧回到了宋城,成为了享受尊贵的太妃。 你看,就连天子也会糊涂,更何况是个区区李奎。 那当然了,对比天子,李奎自然是个“区区”之人。 可是也不代表李奎就会糊涂啊。 络央反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是如何认为的?你觉得,李奎是为了什么?这可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害你的人,以你的身份,难道他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赵南星说:“这也是我糊涂的地方。好像唯有深情二字可以解释,可是这情么......我却觉得单薄的很.......” 赵南星的困惑实在是太过于明显和真切,令络央觉得,赵南星真的被这样的事情给为难住了。这反而令她好奇:“你原来也有想不通的事情?” 赵南星说:“我又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这世上令我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也是不吃饭了会饿,不喝水了会渴,我也是人嘛。” 络央说:“那你到底在想不通什么呢?是不相信李奎会对那位小姐情深?” 络央同样想不通为什么赵南星会不相信李奎的情深:“那是他的未婚妻啊。既然当时婚约能够成立,那小姐必然是很让李奎满意的,而同样,一个姑娘家,从世交的女儿变成他的未婚妻,情感上的态度也会发生变化的。” 赵南星说:“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活着的时候不见他努力一番,到死了,再来情深......情深也就算了,情深到丢了自己的性命?再说了,小孟将军本身也是无辜的,又不是小孟将军故意去拆人姻缘。” 络央道:“人嘛,情字上了头,有些东西就不管不顾了。话本里都会说,一对恩爱之人若是发生了误会,解除误会的时间要比一般人延长三倍不止。” 单是“我不听我不听”......“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就要先写够三页。 这种桥段,统一称为“上头”。 所以,李奎为爱上头,满腔愤怒和深情越积攒越多,总是要寻一个出口发泄,这不好巧不巧的,青果城发生地动,连累了江湖盟主顾悦行,江湖盟主出事,江湖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然后正好,成为了江湖人的李奎就在青果城附近,正好,他在江湖上是“穿山甲”,正好,跟着武林盟主一起出事的,竟然还有他的老仇人,夺妻之恨的仇人啊...... 络央设身处地想想:“我若是上头的李奎,我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塞给我的天意。”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原本李奎心灰意冷,想着惹不起躲不起,干脆就辞官,离开从小养大的熟悉的京城,离开了官场。远离了小孟将军,直接当个和庙堂毫无相关扯不上的江湖人。 结果呢,自己成了江湖人,也能撞上小孟将军自己跑来自己的手里。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老天爷怜悯自己,自己难道不懂得看老天爷的眼色? ....... 赵南星觉得,眼下十分可怕。 可怕的不是他觉得络央的想法十分的离谱,而是他简直就要被这种想法给说服了。 赵南星甚至想现在就跑去问一下李奎:“你要害死小孟将军,到底是要给自己被扰乱的人生出一口气,还是只是单纯的觉得那小姐在泉下实在是孤单?” 等下,不对啊....... 赵南星说:“可是这样一来,他若是害死了小孟将军,一来算是成全了人家在黄泉出双入对,二来,他也没得活,那么到时候黄泉之下,三人再次相见,尴尬的是谁?” 这问题一出来,赵南星脑子清明了,络央给混乱了。 她再次设身处地的为李奎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若是这样一来,那李奎也太惨了点。她若是李奎,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而他却始终都没有名字。 这也太惨了。 因为这种画面的悲惨和尴尬,令络央奇葩的想法直接无需证明就直接破灭了。 ...... 络央不死心的问:“难道李奎就真的只是因为一口气咽不下这样做?他也太傻了吧。” 赵南星没说话,而是心想:“那你刚刚的那套李奎杀人是为了给前未婚妻配对的想法也不怎么聪明啊。”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嘀咕两句,并没有说出来。 而是慎重其事的把刚刚呛住的那口气给叹了出来,叹气之后,真是心胸都宽广了不少:“杀人害命又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从来都不是聪明的选择啊。” 横竖你说你有理,我说我的也不对,那干嘛不去直接提审李奎呢? 对此赵南星有自己的一套坚持:“如今李奎是江湖人,我不能随便提审李奎,以免造成官府和江湖的冲突。” 这个说法得不到络央的理解,要理解就要先明白,络央糊涂着呢:“我不懂,李奎下手害你手下的小将军在先,你却不能提审李奎?” 不是说好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么,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侯,还提审不了一个区区的李奎? 李奎,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身份地位,对比人间界的神官还是朝廷的君侯,确实只能称得上“区区而已”,可是俗话说得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如今赵南星可以说是草木皆兵,他下意识的觉得李奎这忽如其来宛如发疯一样的举动并不是心血来潮的。他只有目的,否则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为了一桩不值得的事情舍弃掉性命。 赵南星说:“李奎.......去了江湖多年了,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离开宋城,可远远不止三日了。” 这信息量就有点大了,络央皱眉:“你是怀疑李奎?” “我是从来不小看我自己,”赵南星说,“以我的身份,值得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对我处心积虑。” 络央:“.......” 说清楚,这处心积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你本人,还是你背后的东西? 不过看来,赵南星的意思应该是两者皆有:“我不能随意妄动,落人口实,到时候掉出把柄到别有居心的人的手上......李奎虽然不足为据,不过我还是决定保险起见,交给武林盟主来定夺和裁判。” 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还大梦不起呢。 第200章 “是什么东西” 索性武林盟主的情况并不危险,络央说:“这是他在练功。” 听得赵南星一头雾水,面对对方的不解,络央简单解释道:“他的内里好像在逐渐恢复,但是松散的很,就好像.......怎么说呢?不是说习武之人的内功需要内练一口气?然后现在,这口气就很散。” 所以顾悦行现在在重新凝聚内力。 通俗的说法就是:其实内息一般人都有,只是未曾习武的人就不懂得用方法将内息调节凝聚和增强。所以一般人的内息都是散开的,无法准确的“练”到那一口气。 而顾悦行并没有什么外伤,但是内力却实实在在真真实实的损失了大半,根据当时地动时候现场幸存的兵士说,那个时候其实是先出现了滚石,为了躲开滚石,无奈才主动跳进了地坑中的。之后,很快也就爬了上去。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爬上去之后,就止不住的开始发晕和喘不上气,属下当时记得清楚,小孟将军是和顾大侠一起落到同一个坑中的,也是小孟将军先上来,准备去捞顾盟主的时候,就一头扎到了洞口。” 而随后,那些其他爬出来洞口的士兵也纷纷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喘不上气,很多都是觉得天旋地转,实际上天地没有旋转,而是自己在那里摇摇晃晃宛如醉酒。 络央等推测那洞中可能是存在一些对人不利的有毒的气体,那气体对于普通人没什么伤害,但是偏偏对于内力深厚的人是重击,所以当时普通人只是觉得头晕目眩,而顾悦行却内力涣散到散去了大半的内力。 这对于习武的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顾悦行自然要想办法补救。 赵南星说:“既然是这样,那大可以被救出来之后慢慢的复原,何必在水中就.......” 络央很肯定顾悦行在水中的时候就已经屏息,他和小孟将军的闭气不同,小孟将军属于被动,但是顾悦行确实主动。 赵南星说:“顾悦行是在中途发现了什么情况吗?” 络央说:“若是发现情况,主动屏息,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样的直挺挺躺着,遇到谁都可以一刀送到西天去吧? 赵南星说:“不会,一般人,不会去伤害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所以顾悦行也算是在江湖上历练了很久之后,摸透了人心的做法。” 若是顾悦行有意识,并且有一定却不足以撑起自卫反击的能力,那么一旦落到他人手里,比如是一场遭殃。可是若是凭着此刻的模样落到别人手里,别人反而一时半会无从下手了。 络央听到这个分析,不解道:“难道顾悦行不确定他被救出之后面对的是谁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要营救他们?” 几个地坑有可能的入口都被他们死死守住,还会遇到谁? 这个问题,赵南星就无法回答了。 他其实也想知道,顾悦行到底在水下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赵南星只是说:“我在想,有没有一个可能,就是顾悦行是在用这个方法,提醒我们一些事情?” 络央不解:“什么事情?” 赵南星也给了她一个同样不解的表情。 *** 谢明望一脸不解的表情,不知不觉,走到了顾悦行的这边。 他刚刚才从孟百川那里回来,听到孟百川一五一十的交代那宛如天外天一般的一洞套一个洞的地坑。说了那有毒性还会吃人的藤蔓,还说了那会绞杀的树木,还有会闻着血腥味从地下忽然长出的蔓草,以及,奉藤蔓为守护神一般的......地人。 暂且叫地人吧。 不过孟百川一五一十的交代中,还顺便认了个罪:那就是孟百川擅自做主,把那些地人给杀了个干净。 对此,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包括谢明望在内,都默认了孟百川的举动。 ...... 之后谢明望问过赵南星:“这个事情怎么办?” 赵南星说:“这个地坑都不会生长,何况是里面的人。这里的事情,交给络央好了。” 谢明望当场反对:“你交给络央,岂不是就是把这个都便宜了人间界?这种行为,不就是所谓的‘落入有心之手’?” “你错了,”赵南星说,“我就是要交给人间界处置。朝廷隐瞒了这件事情,但是不代表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个地坑中的当事人有好几个,除了朝廷的人之外,还有一个武林盟主,这就等于是天下皆知那地坑中都有什么了。而如今我把这东西全权交给神官处置,若是人间界之后出了什么有心的事情,那么全天下都知道是谁做的。哪怕不不是直接由人间界,别人,那和人间界也脱不了关系。” 赵南星说:“大方点,我皇兄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君侯既然要和神官扯上婚约,就等于,是把人间界从江湖的手里拉了过来。” 谢明望皱眉,他差点就忘记了这个坑人的婚约的事情了。 谢明望问:“大国师是这个意思?难道大国师察觉到了江湖和人间界有什么动作?” 赵南星干脆回答:“不知道。” 谢明望:“......” *** 此刻顾悦行做了一个噩梦。 那是他即便是明知道自己在做梦,都依然吓得冷汗淋漓。 他梦到自己又掉入了那水中,那水中并不平静,除了汹涌一浪一浪来袭的水流之外,还有无数各自挣扎的活物:有把自己团成一团的草叶,有扭动成一条蛇一般在水中挣扎的藤蔓,还有在水中开始互相拉扯对方的根茎,趁着这个时候开始互相啃食对方的一些不知名的草木...... 而这些,还不足以构成令他噩梦连连的场面。 他当时半沉入水中,屏住呼吸,努力在水中睁眼,一边躲避水中一波一波涌来的泥沙,一边动手拨开眼前随着波浪浮沉的草木,那只幼虎把他当成了浮木,稳稳的站在他的肩头,一半的身体沉浮在水中也毫无惧色,有几次,顾悦行觉得那只幼年老虎的爪子差一点就嵌入了肉中。 他逆流而上,迎着那明显带着泥沙的浑浊的水流,因为他知道,那些水流是从外面灌入的,赵南星若是想要营救他们,光是他们想办法远远不够,还需要他们自救,可是自救的前提是知道和确定逃生的方向,若是黑暗中,那么指引方向的办法就是光明。若是光明无用,那么除了光明之外,另外一种无孔不入的存在,就是水流。 此刻这水流一波一波的涌来,等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们,方向在这里,迎着水流而来,就是灌入水流的方向,就是逃生的方向。 眼下他们三人,带着一只幼虎——不得不带,那只健壮的母老虎眼下不知道在什么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按照孟百川的说法:“我们会根据水流涌动的方向寻找出口,难道那老虎不会?那老虎聪明着呢,它是要去救自己的伴侣,然后抓我们当壮丁,护送它的幼崽。紧着点心,说不定它和我们的方向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那只母老虎有可能就在他们的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顾悦行有了想要丢掉它们孩子剪掉负重的意图,那一公一母一山容得下二虎的两只猛兽,可能就会冲上去,一口把他给吞下当做路上的充饥粮。 于是顾悦行只要背着幼虎开道,后面是孟百川带着他的形影剑断后,中间夹着要死不活的小孟将军,一路浮沉,终于快要接近了波浪最强的地方。 既然是“灌入”,那么就会产生一定的高度差别,一般人都倒过水,也见过人家往自己水缸里倒水,都会把装满水的水桶举高到至少到缸口齐平的位置,然后才把桶里的水倒进去——这是个由上而下的过程。 水缸中随着水流的注入,会产生强度不小的水花和波澜,这种波澜,表现上看,会根据水的高度渐渐增高而愈发的平静,但是事实上,水中的漩涡却会越发的强劲。 而如今,若是把这个地坑比喻成一个水缸,那么此刻,外面的人就是用水桶不断往水缸注水的过程。他们三个就好像是原本在水缸底部的三条小鱼,想要逃出水缸,只能够等到水缸中的水和缸口持平才有可能。 井底之蛙想要跳出井口,也只能等到有朝一日大雨倾盆,井水暴涨之下,井水涌出,青蛙才有可能随着水流跃出井口。 但是,问题在于,到那个时候,逃出水缸,跃出井中的,一定不止是小鱼和青蛙。 但是问题同样在于,不管是赵南星还是顾悦行,他们只允许那小鱼和青蛙出去。 所以,水流一定要距离缸口和井口有一定的距离,或者,是一定的时机。若是时机不对,他们就会永远留在这个大大的水缸中了。 于是他奋力的往前游。 与此同时,他也明显感觉到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察觉到了这里是逃生的方向。他身后跟着的,从小孟将军和孟百川,已经变成了很多很长的队伍。 因为他感觉到周边的水流,逐渐变得非常非常的宽广。 就好像,一条小鱼带来的水波,和一条大鱼的水波,是明显不同的。 顾悦行为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样的一眼,成为了顾悦行哪怕是明知道在梦中,却还是依然冷汗不止的噩梦。 ...... “有东西,.......真的有东西。”谢明望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顾悦行的梦话,“有东西.......东西.......” 谢明望先是给顾悦行把脉,发现他虽然未曾清醒,但是脉搏强劲又带着一丝慌乱。看来是内力恢复不错,同时精力足够的让他做了个噩梦。 谢明望看着眼前额头上都是冷汗的顾悦行,心中一动。 他不动声色的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顾悦行并不会那么快的接收到谢明望的问题。 他在梦中,思绪被梦境霸占大部分,情绪上不会立刻收到外界的干扰,更何况,谢明望并没有想过要“干扰”他。 谢明望要加入他。 谢明望不疾不徐,依然以原本的声音继续问他:“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有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 在谢明望的反复内心之下,他问的问题终于被顾悦行的梦境接受,顾悦行开始回答他:“有个东西,好可怕的东西.......白色的,是个白色的.......人......可怕的,白色的人.......” 谢明望心中一跳,他继续压低声音问:“男人还是女人?白色的男人?白色的女人?” 顾悦行依然冷汗淋漓:“不确定,藤蔓,在根里,被吃了一半的跟........藤蔓,在吃掉藤蔓,有个白色的人.......” 什么什么? 谢明望有些糊涂,他想了想,问:“是白色的人在吃藤蔓的跟?”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他也只能想到这个比较合理的组成。 所以,难道是顾悦行看到了水里有个白色的不明男女的人吃藤蔓的根,所以才吓到了? 若是只是这样想想,一个白色的人,在啃一个植物的根茎,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前提在于,他们事先已经了解了那个藤蔓的可怕——那个藤蔓的根茎,在吃了肉食之后,根茎在土中也变得如同一块红肉,十分的生嫩和鲜活,用刀划一下,还能看到宛如鲜血的汁液滴落。 所以顾悦行看到的那个场面,可以想象成是他看到一个白色的怪人在啃食一块血淋淋的肉。 那么场景就开始吓人了。 顾悦行在地坑中呆了很久,内力又耗损大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般的人的心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会被吓到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这个信息量也是足够让他震惊的,他于是继续问:“水里有有人是不是?是不是水里有人?” 这一次,顾悦行依然在重复刚刚的内容:“白色的人......白色的人.......没有头发.......的,白色的人.......” 没有头发的白色的人?不见天日,没有盐巴,那么确实有可能会得一种令皮肤全身发白毛发稀疏的病。 顾悦行看到的,有可能就是这种。 所以,地坑中还有人? 不是孟百川都杀干净了吗? 这可不是小事。 这回,轮到谢明望冷汗淋漓了。 第201章 “自保” 谢明望决定再次“入梦”。 但是他上一次织梦的时间相隔的太近了,这一次若是无人“护法”会有一定的危险程度。于是他满脸严肃的来找赵南星。 赵南星听说了他的来意之后十分的惊讶,说:“我以为,危险的事情上师叔会一向把我排除在外,如今倒是愿意相信我的能力了?” 谢明望再一次解释:“师叔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你不可以随便涉险。” 赵南星不以为然:“再如何的险,我也都涉过了。” 谢明望心平气和:“那个时候你虎口脱险可以算是你运气好,可是人这一辈子,哪有时时刻刻都有好运?你要把好运气留在关键时候,平日里攒着点用。” ...... 谢明望有个根深蒂固外人无法撼动的认知:他觉得一切的东西,比如好运,比如厄运,就和人的寿命一样,是天定的。该多少就只有多少,没法借用,也没法给别人。 就比如寿命,老天爷该给你六十六,你就活不到六十七。可是在六十六之前,你就可以随便用你的命来做想做的事情。风流快活,亦或者循规蹈矩。 但是命数这事,也看你能不能好好用。 毕竟用六十六来举例子,你活蹦乱跳鹤发童颜的活到六十六也算数,瘫在床上半死不活到了六十六,老天爷也没算作弊。所以这若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寿数能到六十六,就可劲的糟蹋,夏天跳寒潭,冬天光膀子,可劲的在山崖上上蹿下跳......那可是自己的“福气”。 这幸运也是一样,幸运这是也是有数的,别用在什么小事上,积攒着点,小坑小坎的,别忙着求天拜地,自己咬咬牙闯过去,等到了大事上,再用运气,那个时候,那才叫真的运气。其他的,那叫偷懒。 谢明望觉得,在投胎问题上,赵南星算是上辈子积攒了不少的运气放在这件事上的。从小出身皇室不说,虽然少年时候经历了国事动荡,但是偏偏自己在的国家还打赢了,死里逃生一路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安全地,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小皇帝没有一点对他的忌惮,他也按部就班毫无越线的当着天子的老师。这一切的一切,都属于他的运气。 谢明望对此忧心忡忡:“你才二十几岁,福气要积攒着点,留到后头再用。” 赵南星当时横竖不解自己后头会遇到什么大事:“我如今身在宋城,每一个坎坷都可以要命,难道这都不算是大事?积攒福气到最后,要我做什么?老来得娇妻?还是八十了再得个儿子?” 谢明望不肯理他了。 总之,只要他见得到,够得到,他就不许赵南星涉险,生怕赵南星浪费了自己的运气——毕竟这运气这事,看不见抓不住的,又不是金子银子,自己交出去,最后再掂量掂量还有多少.......谁知道最后逢凶化吉靠的是自己,还是那无声无息就被消耗掉的运气呢? ...... 赵南星说:“师叔不打算让我护法?那来寻我做什么?” 他又说:“而且,迷梦这个东西,尽量少用,迷梦虽然可以以织梦者来掌控,可是用的多了,那东西会找上织梦者......到时候,织梦者本身就会不知不觉陷入迷梦中无法脱身。” 凡事都有利有弊的,迷梦虽然可以完整的看到如梦着的经历,但是这个方法十分的凶险,入梦越久,织梦者染上迷梦的程度就越大,所以迷梦会有另外一个名字:醉生梦死。 说的就是它和酒一样,时间长了就会上瘾。 每次入梦织梦,就好像泡在了一个酒缸里一样,从梦中出来,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来“醒酒”,才能确保下一次入梦的时候不会被上一次的梦境影响。 若是短时间内入梦的频率太高,这就好像一个酒鬼,在不停地喝酒,上一次的酒好没清醒,又开始喝酒,周而复始......原本一个人可能十年才有可能染上酒瘾成为酒鬼,可是有的人,一个月就会染上戒不掉的酒瘾,成一个酒蒙子。 酒蒙子的脑子不会清明,浑浑噩噩,而入梦太多的织梦者,会在迷梦中被之前的梦境影响,做出一个混乱的梦。最后,再也醒不过来。 谢明望上一次入梦还是几天之前的事情,而且他入梦的,还是一堆少女的梦境。 这一次再来?别到时候给搞混了。 反而谢明望却觉得,“搞混了”这事,未必是一件坏事。 谢明望反问他:“你为何会觉得,我会搞混呢?” 赵南星奇怪:“这有什么为什么?” 都是梦啊,剑南春和竹叶青就算是品种不同,那对于不懂酒的人来说,反正都是酒就是了。而入梦太多次,自然会搞混,而且是无法自控的搞混。 这一点,谢明望能够接受:“你未曾试过入梦,将来也不会——原因你我都知道.......” 赵南星在心里发了个白眼:既然知道,就不用特意来提及。 谢明望继续说:“你未曾入梦,所以你自然不知道,这搞混一个梦是不容易的,哪怕是重复入梦。除非,前后入梦的人,经历的东西,差不多。人间界曾经以此,做过证据。” 这个倒是听说过。 人间界发生过不少的案子——人间界自有一套审理的制度,寻到证据,铁证如山之后,变会开始审判。 而证据之一,便是迷梦。 找几个当时亲历现场的人,让不同的弟子分别入梦查看经过,醒来后分头记录,同时摊开验证。 ....... 这个办法虽然漏洞很多,但是却在人间界中推广并且也被推崇,令赵南星觉得十分的可笑。 不过这一次他没笑,他表情无辜的听谢明望继续说:“顾悦行在地坑中,那些荒宅的少女,多年深居简出......如何打得到关系让我混乱?我若是混乱了,岂不是更好?” 赵南星品地出来那句“更好”的用意。 说来说去,谢明望还是没放下曾寥寥。 到现在赵南星都忍不住有点同情曾寥寥了。谢明望简直就像个曾寥寥的头号仇家,觉得什么都是曾寥寥做的。虽然谢明望是有原因,并非是无能狂怒,不过赵南星觉得,这地坑这事,还真的和曾寥寥没啥关系。若是真的有关系,这也太可怕了。还和曾寥寥斗什么?她还看得上人间界?直接人间都给她好了。谢明望直接逃出人间去地府躲着算了。 赵南星说:“师叔冷静,还是问一问神官的意思好了。” 谢明望说:“我的本意就是让络央替我护法。” 赵南星摇头:“何必呢,师叔当时入梦是因为那些少女思绪凌乱解释不清。可是顾悦行又不是一个解释不清的人.......有什么需要问的,等顾悦行醒来不就好了?” “我刚刚见过他,他在梦中,惊惧交加,我怕他醒来之后,会选择性遗忘一些关键事情。” 也不怪谢明望会这样说,人间界的医者见过很多这种例子,比如最常见的,失忆。其实很多人失忆,基本都不会忘记全部,若是忘记全部,宛如新生,那么就会连说话,走路,吃饭拿筷子,如何提笔写字等等全部忘记,但是很多人只是忘记部分,甚至只是一些细节,而这种失忆,未必不是好事。人间界在多年的探寻中,得出一个“自保”的结论。 这是一种身体自发启动的自保机制,无法察觉,也无法控制。因为一个人能够承担多少的惊讶多少的恐惧其实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且无法衡量的。而且你也无法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什么,所以在遇到恐惧的时候,选择遗忘还是记住,那是当时情景下的一种立刻反应。是任何的人力和药物都无法干涉的。 而且这个东西,生而为人自带的一种本能。 顾悦行也是人,他也有极限。 即便他是江湖人又如何?他再是见多识广又能怎么样?他是江湖人,他走南闯北,他阅历丰富.......又能如何?他也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罢了。他可知道这一个看似寻常的城中之下会有一处地坑吗?他知道那底下百年来一直有活人在生存吗?他以前,又遇到过会吃人,会嘤嘤嘤的哭泣,会偷鸡腿的绿萝吗? 这一切,任何的东西,都有可能是人经历承受的极限。 孟郊的记忆也是有缺的。孟郊的经历,甚至是在场的兵士们你一言我一语,非常艰难的拼凑出来的。比如,孟郊只记得那个藤蔓把同伴吊起来的场景,他甚至把同伴的死记成了“掉到地上之后,摔断了脖子,血流了一地”。事实上,那个同伴的血,根本没有来得及染红地面就被尽数吸收了。从他们得到的那个藤蔓的情况来分析,地坑中的植物对于血液的渴求程度,应该是十分迫切的和珍惜的,所以那个同伴的血应该都来不及给草地,最后底下的草叶一直迟迟分不到“一杯羹”,这才恼怒之下,抢走了血液快要流光的同伴的尸骨。 因为有了这个前提,谢明望觉得,醒来后的顾悦行,应该记不得他梦中说的那个“没有头发的白色的人在吃藤蔓的跟”这件事情。 赵南星虽然觉得顾悦行的胆子不至于,但是他还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如我们等顾悦行醒了之后再问,他若是真的忘了,我们再入梦,也是一样。又不着急是不是?” “怎么不着急?”谢明望说,“大国师让你收到婚书之后不\/日携公主回宫,不日,虽然含糊,但是却要比直接定下确切时间来的急切吧?” 赵南星笑眯眯道:“不\/日就是不\/日呗,等大国师三道符令前来,我再缓缓归。” 谢明望说:“你若是不同意这个婚事,早日表明了态度也好。” 赵南星道:“师叔,这不是我的事情。” 当朝君侯与前朝公主的婚约被当今大国师再次提及,这初衷可不是大国师操心自己家弟弟的婚事这么简单。若是真的要操心,也不会选择这门婚事了。 这个婚事就好像是一柄拉满了弓弦的箭,要么就等到那马尾弓弦的韧劲断裂重新换一个弓弦和一支羽箭,要么,就在拉满了之后,对准目标射\/出\/去。 很显然,大国师选择了后者。 既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赵南星只能尽力,让这一支利箭正中目标。但是赵南星能够做到的也只是这样而已。所以他才会说“不是我的事情”。 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谢明望还想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有脚步声起,他们相继噤声,不多一会,陈染出现,陈染的脸通红,额头上都是汗珠,明显是一路跑来,快到这里的时候才停下缓步过来的,即便是这样,陈染的声音还是带着喘息,显得他的语调急迫:“大人,出事了,李奎自\/尽\/了。” 赵南星原本是坐着,听到了这个嗖一下起身:“死了吗?” 陈染连忙摇头:“没,没死。李奎要上吊,刚刚把裤腰带系在横梁上,就被看守的发现了。” 哦,没死啊。 赵南星又坐了回去:“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把脖子伸到那扣里?” 陈染回答道;“没......看守发现的及时。” 陈染还没来得及说他们自从领了赵南星的指示看守李奎,就十二万分的小心,看守三班倒不说,连带房顶上都趴着一个——房顶上掀开了一个瓦片,轻功好的侍卫时不时窜上去瞅一眼。所以李奎当时要寻死,也是做足了准备,好几双眼睛之下,他直接挂横梁是行不通的,而且挂上去之后还有踢到凳子这个步骤,凳子落地的声音一定会惊扰到守卫,所以李奎思前想后,决定在床\/\/上\/吊\/,李奎偷了个矮凳,然后还把床上的幔帐上空挖了个孔,提前好几天就把裤腰带给系了上去,守卫来巡查的时候就把那洞口给捂好,把裤腰带放在幔帐上面托着,等了一天,确保守卫没注意到,这才心满意足,在床上踩着矮凳,准备把脖子套上去。 谁知道,他前脚刚刚踩上矮凳,下一步守卫就迫不及待的破门而入把他“救”了下来。 李奎这才知道:好家伙,都在这里等着立功呢。 第202章 “第一本是传奇第二本是跟风” 李奎还没有来得及大喊一声:“我现在不想死了!”......就被陈染带头七手八脚的按住了。 一个可以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湖人——主要是饿的,李奎前期绝食,一个大男人每日只喝了一小碗鸡蛋米汤,早就饿的浑身乏力,这次一下子被按倒,一下子就眼冒金星。 众人还纷纷七嘴八舌的上前关心,说些让李奎听了之后毫无求生欲的话。 “李大人,不对,李先生,就算是你恶贯满盈罪恶滔天,也不至于如此,这般作为,最后落得名声也太难听......叫什么来着?” “认罪服诛?” “不对不对,这叫畏罪自尽,什么认罪服诛,诛者,杀也,为被动词,他这明摆着是不想被服诛,这才寻死的。” “哦哦哦......原来如此,学到了学到了.......” 李奎:“.......” 于是如此,陈染一边命人制住了李奎,一边急火火的来报信。 赵南星听得兴趣缺缺,中途还安耐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说道:“既然他没死,就丢回去,让他继续寻死,寻到他半死不活了为止。” 陈染一愣:“这......” 这是何意?难道赵南星就是想要李奎死? 陈染想到李奎曾经是宋城钦天监的官员,与赵南星关系似乎不错,难道赵南星是念及昔日轻易,而不忍让李奎当众受审?还是估计李奎的家族,为了不让李奎家中蒙羞,而准备悄悄处死李奎? 可是若是这样,赵南星刚刚的态度也不对啊..... 陈染想的混乱,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逐渐由茫然转变了态度,他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在胡思乱想。 可是一个下属在上官面前流露思考情绪,是大忌。 谢明望适时咳嗽一声:“你下去了吧,继续盯着李奎,刚刚君侯大人在开玩笑,好好盯着,别叫他真的死了。” 陈染注意力被扯回,立刻注意到了自己分神,一张脸飞快的由红转白,在快要变青之前反应过来,白着一张脸,游魂一样的飘走了。 陈染的身影消失之后,谢明望才对赵南星说:“威望真足啊.....这孩子好像原本是在你身边的?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跟了展颜几年,脑子反而笨了?” “这很是说得通,”赵南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冷茶,皱了眉,“安林王府,容不下聪明人。所以陈染即便是聪明,渐渐的,也不需要用聪明了。” 谢明望想到刚刚陈染的举动,说道:“如今看来,这孩子还是想要聪明的,他难道有个机会重新借调到你身边,急着想要表现一番,证明自己还有在你身边的价值。” 陈染的目的明确,谢明望都能看出来,自然也瞒不过赵南星,或者说,与其说陈染是目的明显,不如说陈染是故意把自己的目的性渲染的人尽皆知。 他甚至也不怕被雁展颜知道。 当然在雁展颜身边并不是一件苦差事,相反,雁展颜在宋城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性子温吞,他爱玩,爱笑,性子随和,和宋城的小宫女都能说笑打闹。 在步步惊心的宋城,宫人们能够遇到一个好的主子,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陈染若是一般人,也就知足了,一生求稳,顺遂。 可是陈染不要,他还是想要跟在赵南星身边,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的。 ...... 赵南星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他这一趟来的目的。” 谢明望说:“那你要如何决断呢?我是觉得,你身边留一个忠实可靠的,也不错。陈染那孩子从小就跟着大国师,后来跟着你,很是稳妥的。而且我们身边的跟着的人,不求能干,但要忠心。” 赵南星说:“忠心二字,写起来容易啊。可是忠心与否,也说不好。他是对我忠心叫忠心呢?还是对当今圣上忠心,叫忠心呢?你觉得,他是哪一个忠心呢?” 这句话让谢明望吓得不轻,他没喝酒,也没糊涂,听得出来赵南星话语的意思,也听得出来赵南星那话语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谢明望干笑一声,说:“.......这两者好像没有什么冲突?你和天子,自然是一条心。” 谢明望这句话,说的委婉,又严重。 委婉的提醒赵南星注意分寸,没喝酒没糊涂,怎么说出来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足够清醒,也聪明到听得出来我的克制,也请稍微明白一些,把嘴闭上。 结果赵南星就是不肯闭嘴,就好像赵南星周围分部的不是空气而是酒气一样,他笑得如沐春风,说出来的话却跟喝多了一样:“这谁说得准呢?这一屋子长大的亲兄弟都会闹分家闹隔阂,更何况是十几年不曾见到的叔侄......那个位置上可是难啊,亲兄弟算什么,亲父子闹死去活来的都是常事。” 谢明望挣扎:“常事常事,这种事情,说到底也就局外人说是常事最好,当局者,还是别让局外人有那么多的机会,说道这种‘常事’。” 赵南星又露出那种清明的笑,又继续说好像喝多了一样的话:“这种事情,又不是说避免得了就避免的。那些话本的俗套,你以为我想沾上?” 谢明望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他指的是什么。 亡国公主和敌国太子的事情,一向话本中流传的津津有味,而且很得那些闺中少女的青睐,因为足够虐,足够悲,足够的令人潸然泪下,沾湿手巾,这一类的故事,通常的走向都是一个悲剧,而且通常,这种故事,绝对绝对,不会以两国战事的结束为结尾。 话本中不以这种为结尾通常是怕落于俗套,同时,若是以这个为结尾,故事太短了,写不来。所以通常的大方向都是着重于去写国破之后的纠葛和牵扯。这才是真正的爱恨情仇。 但是若是第一本如此写,那叫传奇,第二本再这样写,那叫跟风。 而现在,几乎所有的类似话本,都把重点落在了亡国之后的故事线上,这已经是俗套了。 ......谢明望的意思是:既然那些话本中,已经有那么多的俗套,既然你也无可避免的参与了一部分的俗套,那么,你要么随波逐流的跟随俗套走向,要么,特立独行一番,把结局定在了两国战事结果落下的那一页划上句号。 按照谢明望对于赵南星的理解,赵南星是个不喜欢俗套的人,但是他这一回的动作,却让谢明望迷惑。 而且让他迷惑的人不止赵南星一个:这大国师是怎么回事?这送来婚书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络央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他对于当年的事情一知半解,却也比那些完全的局外人要明白一些。不过九年时光,能够翻天覆地不成?那可不是什么别的问题啊,不是欠债一千两黄金的问题,而是欠了一个国家,全部的亲人。 更何况,一千两黄金,也不是九年时间就能够翻篇的,不然怎么会有他乡遇债主这种人生三大倒霉事之一呢? 所以这才离谱啊,一千两黄金都翻不过的篇,在络央这里,竟然算是翻了? 谢明望当时的震惊到了什么程度?他立刻觉得,络央是不是故意?毕竟话本中的俗套中是怎么写的?亡国公主忍辱负重,和曾经的恋人,如今敌国的太子笑脸相迎,只等着大婚那日,弑君复仇。 当然,写这种俗套的人通常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权贵,且不说亡国的公主是不可能成为太子妃,而且一般两国联姻的皇子也一般都不会是太子人选,而且皇室大婚的规矩何尝严谨和庄重,婚服都有好几套,行礼的、祭天的、跪拜的、面见朝臣的、礼见百姓的.....等等等等,周围的奉衣侍女都有一十八名,又不是太子妃自己穿衣服,别说一把匕首,连一根牙签,太子妃都够不到。 若所示发簪,更加不可能,太子妃的凤冠,为冠,十分沉重,华贵无比,为纯金打造,上面镶嵌明珠、玉石、宝石、绒花等等,可想而知的沉重。成婚都是个体力活,除非那位新娘子臂力惊人,能够隔着人群远远用凤冠朝着天子投掷而去,而且准头极好,这才有可能把天子砸的头破血流,“弑君”有望。 否则。想都别想。 更何况,先帝都驾崩了。如今的新帝可谓说是和络央无冤无仇的。他从小生长在市井,当年两国和平的时候没有享受过宋城的荣华,两国战事的时候反而吃足了苦头,之后战事平定,阴差阳错被赵南星寻来,提溜着脖子一路从市井的烂泥中拎到了闪瞎眼睛的龙椅上。 络央就算是要报仇,无论是从冤有头债有主还是从公平公正上考虑,她都没理由去冲着那小皇帝下手。 可是她若是真的还记恨赵南星.......她一路上都有几百个机会去让赵南星死无葬身之地了。大家都是人间界的弟子,人间界济世救人没错,能力一流,可是毁尸灭迹的能力也是称第二无人敢喊第一的。 结果到现在,赵南星还是活蹦乱跳。 这就让谢明望疑惑了。 谢明望觉得,自己被局限住了。 写话本的人,都是砍柴的以为皇帝挑金扁担。砍柴的想象不到富人的生活,写话本的,也通常想不出来皇家的日子。 这就是局限性。 谢明望只是个普通人,充其量是个人间界的弟子,络央和赵南星因为礼貌,称他一句师叔,可是若是到了宋城,这俩真的珠联璧合了,他还要冲着这俩磕头呢。 谢明望不是朝廷的人,对于宋城那个地方也是不熟的,他深知分寸,从来不借着师叔的名义随便出入赵南星的地域,他非无必要,绝不随意出入。同时,规矩他懂也是懂得一知半解,所谓伴君如伴虎,和宋城的宫规严谨,他的了解也只在字面上。 他不懂内在的东西,于是只要沾上了宋城,他的想象力就十分的匮乏了。他不能够以他的思维,去想当然别人的事情。 一般这种时候,他就不想了。 是的,通常这种时候,他就不想了。 他看了一眼赵南星,他已经闭嘴了,眼神明亮,态度温和,见他看来,冲着他和煦一笑,一看就是就是清醒了。 *** 说回李奎那边,陈染回去之后,李奎依然被五花大绑,旁边有个端着一碗米汤,见缝插针的给李奎灌下去,防止他绝食给绝死了。 李奎明显挣扎了好几回,衣服上淅淅沥沥的都是米汤,像个刚刚学会吃饭的幼童。 李奎见他回来,气势汹汹问他:“赵南星还不肯见我?” 陈染在赵南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听到李奎态度不好的话,很是气的瞪他一眼:“好大的脸......君侯大人为何要见你?是劝你吃饭还是劝你寻死?一个大男人,江湖人漂泊来去,宋城也住了挺久,寻个短见,还挑这种妇道人家都想得到的办法。” 李奎听了这句带着怨气的话,原本一头雾水,但是在他看到了陈染一脸的丧气,又想了一下陈染的话,眼珠一转,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你们卡着点救我,原本想着在赵南星面前讨个赏赐,谁知道邀功心切,捧了一鼻子灰,如今,回来找我发泄,真是可笑,我听了都要发笑......” 李奎话音还未落地,就感觉到自己面前忽然天翻地覆,随着一声“咚”的巨响,他眼前的景象从陈染的脸变成了房梁,在他的视线里,他还能够看到那个房梁上有一道特别干净的印子,那是他上吊的时候,裤腰带蹭掉灰所至。他脸上也是一片温热,舌头一卷,尝到了一小块鸡蛋。 陈染听了李奎的讥讽,顿时暴怒,出其不意的飞起一脚,踢翻了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李奎,旁边的下人一个哆嗦,手里的米汤一股脑倒在了李奎的脸上。 幸亏米汤已经凉了下来,否则的话,李奎的脸就更难看了。 陈染一张雪白干净的脸上满是戾气,任何人看了都要一个哆嗦,可惜了,四脚朝天的李奎看不到,只能听到陈染冷若冰霜的声音:“你知道君侯大人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没死来报什么报?既然这次没死,就继续看着,继续让他寻思,寻到死了再说。” 第203章 “神仙扛得住” 李奎咧嘴一笑,陈染那一脚一点也没有留余地,他倒地的同时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想着不是磕破了舌头就是牙,所以咧嘴一笑的时候,齿缝间都是鲜血令笑容渗人。 李奎说:“若是如此,那这样,你们现在出去,我从头吊过,到我脖颈断裂,彻底咽气了你们再来。” 陈染发了一通火,脑子也冷静了下来。 “施救不及时和见死不救是两回事,您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说完陈染就走了,陈染脚步声消失之后,众人才七手八脚把李奎扶起来。让他继续绑着,坐在椅子上。令李奎无语的是,把李奎扶起的人之后用了一块手巾囫囵的把李奎的脸擦了一遍,然后继续端起剩下的一半的鸡蛋面汤继续喂。 李奎:“.......好歹换一碗新的吧?” *** 孟百川去看望小孟将军,其实是看了个寂寞。 小孟将军直挺挺的躺着,对于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据小医女说,此刻哪怕是在小孟将军旁边大声哭嚎呐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都毫无作用的。 孟百川问道:“他如此昏迷,不吃不喝,会不会饿死?” 孟百川从未见过现实中昏迷不醒多日的人,只在府中女眷看得一些傀儡戏中偶然瞥到过。那些京城中风靡的傀儡戏很得大宅中的女眷喜欢,尝尝叫了傀儡戏戏班入府表演,戏班中也会时不时编写一些新的小戏出来,这些小戏通常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漂浮故事。 孟百川曾经路过,好奇指着一个戏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傀儡问:“那个木头,是被戏班的忘记在了台上?” 得到了自家夫人的一个大白眼。他家夫人雷厉风行,果敢英武,唯一的爱好就是爱看傀儡戏,她平日办事最是果断,一句话能说完的绝对不允许别人用三句话复述。可是偏偏爱看一些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的傀儡戏。 夫人说:“这是人家的情郎,重病昏迷多年,他的夫人日日祷告上天,终于感动了神明,神明下凡给人家医治来着。” 孟百川听着觉得可乐:“哈,神仙还需要亲自下凡治病呢?我以为一滴神水或者一道金光就成了呢。” 夫人美目一瞪:“这不就显得不啰嗦了么!” 孟百川:“......” ...... 据说那傀儡戏中的丈夫,昏迷了三年零三个月加十三天。滴水不进,充耳不闻。愣是没饿死。 那傀儡是个木头,别说躺三年,就算是躺个三十年,只要牵引绳一牵动,还是会照样起来活动。但是小孟将军可是肉做的啊。 小医女回答:“人间界中有一些吊命的药丸,可另其续命,但是,若是小孟将军真的昏迷个一年半载,神仙也扛不住。” 不对,神仙扛得住。 但是小孟将军是真的扛不住。 孟百川问道:“神官可有了良方?” 小医女眨巴眼睛:“这个问题,孟大人得亲自去问神官才行。我只是个小医女。” 于是孟百川果断表示:“你带我去找神官。” 小医女说:“这个问题,孟大人得让陈知府派人带您去,我只是个小医女,搬不动您。” 神官在蓬莱馆,如今他们在知府衙门,两者距离有两条街,虽然孟百川有个四轮车坐,可是知府衙门到处都是门槛,到处都是阶梯,小医女又不是什么力大无穷的大力士,没办法把孟百川连同那四轮车一起搬来挪去,视那门槛和阶梯如无物。 孟百川于是又道:“那你带我去寻陈知府。” 小医女为难的脸色都要白了:“孟大人,这里是后堂,要去前厅,要过一个大花园,还要上小桥,中间还有一段鹅卵石铺的路,还要过三道门......我只是个小医女.......” 孟百川听出来了,这个小医女,各种借口,说白了,就是不想要带他去见络央,或者说,是不想让他离开知府衙门。 不用说,也不用真的问她到底是谁的命令。小医女这个身份,她可以听从很多人的命令。同时,不管是络央还是赵南星,想必这两个人都已经通过气了。 可是为什么呢? 顾悦行到了蓬莱馆,可是却把他和小孟将军留在了知府衙门,那个唯唯诺诺总是紧张的流汗的陈知府自从他和小孟将军带了知府衙门之后,几乎就不再跨入后堂,连那个师爷都仿佛像是被人割掉了一半舌头那样,话都少了大半。 孟百川不会觉得这是在害他们,可是,如果连他们都要特意保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百川问道:“我们从地坑中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已经明白过来,小医女能够被派来照顾他,一定是受到了一些训诫,有些话能说,有些事情能做,而有些话和事情,确实绝对不能说不能做的。 孟百川现在不知道什么事情他能知道,什么话小医女能说,所以只能够随便问,能够抓到哪个问题就是哪个问题。 小医女想了想,就在孟百川以为小医女在想话是能不能说的时候,小医女掰起了手指:“你们被救出来之后,就被送到了蓬莱馆救治,那个时候,我记得孟大人原本是活的,睁着眼睛,我还和孟大人打招呼,但是孟大人眼睛是空的,我就知道孟大人其实也不好,半死的那种。” 孟百川吃惊:“我吗?我半死?” 这和孟百川的记忆冲了,孟百川忙道:“胡说,我明明记得我实在顾悦行之后断后的,我出水之后,手里还握着形影剑,然后把剑交给了一位水军,还问一位人间界的弟子,小孟如何,顾悦行如何......” 他凭着自己的记忆一一诉说,却在小医女越发惊悚的眼神中渐渐降低了声调。 他心下开始忐忑,对于自己的记忆也开始不自信,可是......可是明明就是这样啊。 小医女说:“大人,您糊涂了。” 孟百川茫然,指着自己:“我糊涂了?” 小医女说:“您糊涂了,形影剑是水军将士在水中打捞很久都没有捞到,还是君侯大人在忙中想到顾悦行的盟主之剑问了一句,这才发现,无论如何找,都没有找到那把剑,这才有了水军继续入水打捞的事情,可是没有捞到,最后,是谢师叔利用了那个藤蔓入水,才找到那个形影剑——孟大人,您当时一直死死带着的,是个剑鞘罢了。形影剑,您早就丢了。” 孟百川声音都颤了:“我?我真的丢了?那我把什么东西交了过去?是剑鞘?” 小医女说:“交东西?您没有交东西啊,那剑鞘,并不是您交上去的,而是一直就挂在您的背上,或许是水流冲击,亦或许是忙中出了乱子,宝剑从剑鞘中丢了,不过已经寻回了,孟大人不用担心。” “可是我明明记得.......”孟百川也开始摸不着头绪。 小医女宽慰他:“大人,您是糊涂了。或许是您在一开始的时候,一直执念中是要到了得救的时候要把形影剑完璧归赵,也在潜意识中一直牵挂小孟将军和顾盟主的安危,所以才会有了这个印象。不要紧的,大人。真的不要紧。” 如今要不要紧都已经不重要了。 孟百川忽然头疼欲裂,觉得脑子一下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样,眼前疼得发白。他抱住头,张嘴,似乎要尖叫,他觉得自己在说话:“我头好疼!” 而实际上,他实在呻吟,小医女见他抱头,觉得情况不妙,低头察看的时候,只看到孟百川满脸都是冷汗,嘴唇抖的厉害,好像在说话,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前先是发白,又是发黑,黑白之后相互交杂,形成了滚滚如云的卷纹,又好像是流水的波浪一般,之后,波浪有了声音,他再次睁眼,好像又回到了那滚滚流水的地坑,坑中不停地在涌入水流,眼前一片发灰,茫然的什么都看不到。时不时身体就会受到忽然的撞击,有的时候是腿,有的时候是腰,还有的时候是肚子,就好像暗中躲着一个敌人,时不时的冲过来给他一拳,直到要把他弄死为止。 “死”,这个字冒出他的脑海的时候,带来了一阵恐慌,那个恐慌,就好像是这个逐渐变大的字的墨迹一样,墨迹逐渐扩大,他的恐惧也逐渐扩大。 孟百川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等着那个暗中出来的人,他要在对方出手之前反击,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终于,在他盯得双眼开始要落泪的时候,黑暗中的影子开始有了动静。他眼前的黑暗逐渐有了动静,好像平静的湖面下面有鱼在游动一样的荡起了涟漪,他当然知道,那涟漪之下,可不是一条简单的鱼,而是一个会要他命的敌人。 孟百川的手不动声色的下滑——他的靴子都是特质的,无论是那一双,靴子中都会缝一片刀片,用来在紧要关头自卫防身。如今他养病在身,自然靴子里不会有人记得给他放匕首,可是只要是他的靴子就没问题,只要是他的。 他把手指伸进靴子里,小心翼翼的在柔软中摸索,不出所料的摸到了那一片四方形的坚硬,孟百川用力往下一按,锋利的刀片立刻割破了内衬,他两只手指捻起刀片抽出,飞快的藏进了手心。 黑暗中的涟漪逐渐的放大,开始出现了一只手。那只手做了一个要剥开涟漪的动作。以手的距离,孟百川推测出来了对方喉咙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孟百川出手的时间几乎和那张脸出现是在同时。 那张脸被刀片的锋芒一晃,眼神警觉,瞪大了眼睛。他好像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出,只来得及向后一仰,谁知道孟百川也早就料到对方的动作,直接扑了过去,一副要死一起死的果决。 孟百川算到了对方的步骤,却没有算到自己,他往前扑的时候,没留意自己身上还盖着被子,被子绊住了他的脚,影响了他的身手,他直接倒在了对方的身上,就在孟百川分神的一瞬间,手上的刀片被对方一巴掌拍到,可是即便如此,对方也“噗”的一声,好像吐了一口血。 孟百川顺势摸上了对方的脖子,死死道:“说!谁派你来的!” 对方一动不动,可是他分明听到对方的呻吟和咳嗽。 孟百川感觉到手下的脖子已经冰凉生硬,怕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把对方给掐死了,于是缓了一点力气,继续问道:“你们到底是谁?针对我?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君侯大人!说!” 对方毫无动静....... 孟百川怒火中烧,道:“你若是不说,你就要死了........” ....... 小医女赶来时候,看到的就是孟百川从床榻上掉到了地上,他死死压着被卷成一团的被子,手上还死死掐着瓷枕,一张脸上满是戾气。 小医女立刻张嘴要叫,却被人一把给捂住了。这下小医女才感觉到了恐怖,她手心冒汗,人都吓的凉了一下,直到听到了声音:“我是亭云,小君侯身边的护卫,来这里探望孟将军,不要叫,孟将军梦魇了。你若是尖叫,孟将军惊吓之下,很可能无法逃出梦魇。——你若是听明白了,晓得利害关系,那你就别在害怕了。” 小医女本来在“呜呜呜”挣扎,听了这话,立刻不动了。 亭云说:“你若是明白了,同意不声张,你就点点头。” 小医女立刻点头。 亭云松了一口气,把手给放开了。 小医女立刻大喘气,她同样压低声音,问亭云:“这,孟大人怎么了?” 亭云说:“我刚刚来看望孟大人,见房中无人,就掀开幔帐,没想到孟大人就冲我扑来,要去我性命,我一开始以为孟大人是草木皆兵紧张过度,刚刚想说话,却见孟大人不对劲。所以才没声张。” 小医女和亭云说话的频率低沉,不同于平常声调,所以不会打扰梦魇中的孟百川。 小医女听到亭云说法,低头小心看一下孟百川,她此刻不敢凑近,孟百川即便是在梦魇,警觉程度依然很高,只要有人或者风吹草动,他就会有察觉,然后反应,很可能会不分敌友,直接出手,拧断小医女的脖子。 小医女看到,孟百川的眼睛空洞,无神,如同盲者。 第204章 “白色的雾和假想敌” 可是他的一脸的戾气却绝对不是骗人的。 孟百川起了杀心,他对自己面前的东西,或者人,起了杀心。 而这个面前的“人”,有可能是孟百川的假想敌,也有可能是她,也有可能是亭云。 小医女虽然和孟百川不算是陌生,可是她此刻眼前的孟百川并不是寻常的样子,她被那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的孟百川给吓到了,要不是亭云借力,她可能立刻就要腿软到倒地了。 小医女抖着音说道:“他.......他要杀谁?” 小医女很怕孟百川是疯了,若是针对性的也罢,这若是真的疯了......随手遇到一个就捏死一个,小医女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是那随便一把捏死的蚂蚁中的一只。 亭云说:“我真不知道。” 小医女吓得滚下泪来:“我要去告诉神官大人.......” 她是人间界的弟子,本能的依赖于神官,同时,她也想到了亭云的依赖:“你,你也要去告诉君侯大人,君侯大人得来处理这件事情。” 她说着就想要离开,但是亭云却没有动,小医女吓的腿软,她也同样一动也不敢动,她示意了一下门口的位置,这里到门口,不过三步,只要后退三步,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间屋子,之后,再锁好房门不就行了吗? 结果亭云却说:“姑娘,我们要让孟大人先出了梦魇才行。若是这样不管,孟大人会深陷梦魇无法自拔,到那个时候,在叫来君侯亦或者神官,只怕都无济于事。” “不会的!”小医女本能否认,“他们可是神官和君侯,怎么会无济于事?” “姑娘,”亭云依然温柔安抚,解释道,“这梦魇是内心的极度恐惧组成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江湖上都无法知道梦魇的形成原因,可是一般梦魇只不过在梦中,人也不过是会在梦里大喊大叫或者冒冷汗,一旦醒来就会无事。可是你看孟大人,如今,他无论如何动作,都没有醒来,可见这梦魇已经可以控制孟大人了。” “是啊......” 是啊,所以这还不够危险吗?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肯逃出去呢?难道要等到孟百川暴起,把他们俩捏碎吗? 就在这个时候,孟百川的手心中发出了一声迸裂的声音,原来是孟百川力气太大,竟然硬生生把那个瓷枕给捏成了碎片。刚刚的声音就是瓷枕的碎裂的声音。 这个动静直接把小医女吓得软在了地上。她哆哆嗦嗦扯了一下亭云的衣服:“侍......侍卫大哥......我们......我们......” 都这样了,还不逃吗? 小医女十分明白自己脖子的硬度和瓷枕的硬度的区别,她现在怕亭云不懂。 一直不动声色的亭云此刻却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一步的动静,直接引起了孟百川的注意力。 亭云注意到,孟百川两手都是淋漓的鲜血,应该是刚刚碎裂的瓷枕划破导致的,可是即便是这样,伤口的疼痛也没有让孟百川逃出梦魇,此刻孟百川抬头,看向站着的亭云,亭云和小医女都看到了孟百川的眼睛。 小医女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不过她立刻捂住了嘴巴。 亭云知道她的恐惧出于哪里——孟百川的眼睛,眼白的部分,全是血丝,而他的瞳孔,却要比平常人的要大了一圈。 亭云心中一个咯噔,顿时觉得不妙。 瞳孔放大意味着什么,不管是亭云还是小医女都再明白不过了。 小医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场面,自然了,以她的年纪推算,她应该还在学徒阶段,不管怎么算是人间界的弟子,她应该都没有经历过当年两国征战的混乱时期。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人,大体都和她差不多反应:吓哭。 孟百川开口说话,声音根本不像是他自己的,低沉嘶哑,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你是谁?” 在孟百川说话间,亭云一个闪身,往前跨了一步,在这一步的距离中,他无形中偏移了一寸,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吓得泪流满面的小医女。 亭云回答,他这一次没有压低声音,也保证孟百川能够听到:“我是来杀你的。” 小医女吓得要晕厥,她在晕眩中,听到孟百川低沉的发笑:“哦?这么说,你只是来针对我的?” 她听到亭云回答:“我就是来针对你。” 孟百川发出越发低沉的笑意:“你找死!” 她看不到孟百川的表情,也看不到亭云的表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脸上的眼泪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一股力量用力把她抛出了门外,她一个措手不及,重重地跌倒了外头,紧接着,面前的门就好像被风吹打一半,“啪”地一下重重的合上了。 再怎么错愕,再如何的震惊,此刻,小医女也反应过来了。 她不顾手上身上的疼痛,连忙爬了起来,一把擦了眼眶中的泪水,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她眼前好像有一层厚厚的白雾,她好像陷入了这场白雾,她跑了两步,那刚刚紧闭的房门迅速的消失在了白雾之后,她好像还听到了孟百川的一声大喝,喊了什么,她听不清楚。 她跌跌撞撞在白雾中跑,摔了好几下也记不清了,刚刚跑了没两步,她就感觉到她撞到了一个人,因为那人“哎呦”一声,同时拉住了她,问她:“这不是蓬莱馆的小医官么?......您怎了?脸色这样吓人?小医官!” 关切的话语像是一块令人舒服的冰块,很好的缓和了她因为被人触碰而产生的恐惧,此刻她也不觉得那被抓握的胳膊烫手了,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可是眼前依然还是雾气蒙蒙的。 小医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大口的喘气让她眼前发晕,她只能有气无力的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是那人还是紧紧抓着自己不放,不让她离开,还一个劲道:“小医官?小医官?你怎么了?” 那人说道:“您不是来照顾孟大人的吗?您脸色如此之差,莫非是孟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哎呦,孟大人怎么了?” 孟大人......孟大人......孟,孟百川...... “孟百川!”小医女一下子激灵过来,她听到自己情绪激动,大叫,“别去找孟百川!” 大喊之后,她的眼前的白雾瞬间消退,她眨巴眼睛,眼前终于看清那张关切的脸,那脸上除了关切,还有一些受惊的神色。 小医女认出来这是被陈知府拨过来送三餐的小翠,立刻抓住她,厉声道:“你过来做什么?!” 小翠各个子很小,瘦瘦黄黄的一个人,头很大,脸上是那种憔悴的白,加上鼻子两边星星点点的麻子,显得她那张脸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一样。也是因为这样,让小医女记住了这张脸。小翠这下彻底被吓住了,就好像她刚刚被孟百川吓到那样,如果一个平时温和从容的人忽然满脸戾气,那么一定会让人受惊不小,那小翠也是这样。 小翠结结巴巴道:“送......送饭啊......这不是晌午了么?” 小医女这才看到小翠脚边隔着一个食盒。 小医女厉声道:“你不要去,不对,你要叫府里所有人,都别去!别去后堂,全部都离开,一个都别去孟大人的院子。.......陈知府在哪里?” 小翠道:“知府大人在升堂。” 小医女说:“是有百姓击鼓鸣冤吗?” 若是有重要的事情,她应该先去直接绕过陈知府通知神官和君侯。 小翠说:“是......不过百姓告的是陈知府本人,说陈知府挖他祖坟.......” 小医女:“......” 她实在是有点同情那个陈知府。但是又还是不放心,于是严厉叮嘱小翠:“我回去一趟蓬莱馆——你记得!千万千万别去孟大人那里,无论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去孟大人那里!知道不知道!” 她连哄带吓的说了一通,直到看到小翠吓得连连点头,才稍微放下心来。这才连忙朝外奔去。 ...... 小医女走后不久,小翠忐忑的原地站了一会,她进退两难,因为蓬莱馆的小医官说了,让她别去,可是她的任务就是给孟大人送饭,她的活儿不是在原地看孟大人吃完了才离开的,而是要送了饭之后回来,等约莫一个时辰左后再去收食盒.......她厨房里还有别的活呢......一堆碗碟还没有洗,高高地堆在厨房的井边,若是她晚了一会,厨房的胖管事的定然认为她偷懒,在路上磨磨蹭蹭,回去一定会用那锅刷抽她,那锅刷是竹子做的,抽人老疼。 可是她若是现在回去,万一有人误入了孟大人的院子怎么办呢?小医官刚刚再三叮嘱她,要她牢牢看着这里,不许任何人出入......可是说的容易,她哪里能管得了谁出入啊......她就是个厨房送饭的小厨娘...... 小翠后悔不已,早知道刚刚就应该说个清楚,现在可好,小医女跑的快,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不见了。 小翠忐忑的不行,坐立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敢坐,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她刚刚听到小医女说要回去蓬莱馆,这可糟糕,从这里到蓬莱馆,就算是跑,也得小半个时辰呢。再跑回来,还得小半个时辰。这可怎么了得......一个时辰不回来,她绝对要被打骂死了的.......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声咆哮:“啊——!” 从孟百川的院落中传来,吓了她一跳,声音十分的痛苦,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听到了,后堂中其他的人自然也听到,就连从厨房中气势汹汹过来抓她的胖厨子都听到了。 那胖厨子刚刚要骂她,冷不丁听到了咆哮。 却又在看到了小翠脚边的食盒的时候暴起:“好啊,我还道今天是什么事情磨磨蹭蹭,是孟大人给了你赏赐呢,还是多瞅了你一眼叫你找不到北......感情是在这里发了花痴!” 胖厨子不等小翠解释,抬脚就踹了一脚食盒,踹了之后发现脚上的重量不对,弯腰打开一看,发现食盒中的食物纹丝未动,最上面的鱼都冷透了,用力一闻,还闻到了一股子的腥味。 胖厨子大怒,回头就甩了小翠一个耳刮子:“懒货!怎么回事!还不给孟大人送去?想让我们都被你连累,被贵人怪罪不成!” 小翠捂着红肿的一边脸颊哭哭啼啼,结巴道:“不是,不是,胖叔,是小医官不让我去的......她叫我看着这里,一个人都别去孟大人院子里......” 胖厨子朝她唾了一口:“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让你看着......你连府里的狗都不如,还让你看着,能耐了你!你看什么?是看着鱼还是看着蚂蚁?你能看什么?我看你就是胡说八道,就是想偷懒!是不是你偷吃了食盒的米糕,不敢交差,在这编出来许多的花头?” 小翠哭着摇头:“没有!胖叔,我没有偷吃!真的是小医官让我守着的!小医官说自己要回去一趟蓬莱馆,让我守着.....我不敢动啊胖叔!呜呜呜呜.......” 小翠哭的厉害,胖厨子怕小翠哭声被周围人听到,刚刚想要再骂她一句,忽然孟百川那边,又传来一阵怒喝:“滚回来!” 是孟百川的声音! 胖厨子吓了一个激灵,当地就原地跪了下去,他不知道这一句“滚回来”到底是让谁滚回来,也不知道孟百川的怒意到底是由谁而起。但是他扭头就又给了小翠一个耳光:“都怪你!迟迟不给贵人送饭,惹得贵人发火!我现在还要去给你赔罪,另外再给贵人重新做一顿!” 说罢,他就拎起食盒,爬起来准备朝着孟百川的院落走去。 小翠此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下子给足了勇气,爬起来两步,拦下了胖厨子:“胖叔不能去!您真的不能去!胖叔,那里危险!不知道孟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小医官出来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胖叔不能去啊!” 胖叔又唾了她一口,训斥她:“呸!胡说八道什么?也不嫌弃晦气?没听到刚刚孟大人声音声如洪钟气势如雷!还不快闪开,你已经怠慢了贵人,难道还要继续怠慢下去吗?让开!” 小翠不肯让,一张脸吓得煞白,鼻子两边的麻子更加明显:“胖叔,咱们就等小医官回来吧胖叔.......” “滚开!” 胖厨子的气势,看起来要比刚刚孟百川的咆哮还要足。 第205章 “真给门挤了” 胖厨子虽然吼的声势很大,可是到底也明白,小翠这个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不敢说谎,她冒着会挨打的可能在这里待着,可能真的是蓬莱馆的小医官交代了什么事情。可是看这丫头傻头傻脑,谁知道是不是接收错了指令?再说了,孟大人来到府衙养伤的时候看着精神的很,头一日的时候他还亲自过来送过汤,孟大人十分客气的和他打了招呼。 能有什么事? 再说了,这可是知府衙门,青天大老爷的公堂,鬼都不敢进来的地儿,还能怎么样?这傻乎乎的丫头,就知道咋咋呼呼,他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虽然这样打定了主意,但是小翠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犯了点嘀咕,他心里没个兜底,七上八下的。他走了两步,站住,回头,恶狠狠的问小翠:“我问你,小医官还说了什么?” 小翠给吓得,就算是真的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小翠的脸憋得通红,磕磕巴巴地:“小医官只说......别去找.....别去找孟大人.......另外的没说了。” 其实小医女说的原话是:“别去找孟百川。” 但是小翠怎么敢和蓬莱馆的弟子一样,直呼孟百川的名字? 胖厨子皱眉:“只说这个?” 小翠慌忙点头。 这下,连胖厨子都坐了下来,他扶着走廊旁边的柱子,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过堂风照着脸呼啦啦的吹了一会,也就让他冷静下来了。 胖厨子愁的想要抽个烟袋,往身后一摸,才发现走的着急,烟袋锅子给拉在厨房灶台边上了。于是只能摸索了两下手指,闻了闻指尖烟草叶子的气味让自己安神。 “小李哥在哪里?” 被胖大厨成为小李哥的就是府衙的仵作李五里。他算是蓬莱馆出的半个弟子,因为这一重的关系,他这个小仵作在知府的地位还不算是低,连胖厨子都称他一声小李哥。 小翠脸一红,低头羞涩道:“小李哥今日没差事,在值班房休息呢。” 胖厨子冷笑一声。 这个李五里模样生的不算是顶俊秀的,别说和这几日驾到的大人物比,就算是比较蓬莱馆的弟子,都算不上出挑,但是府衙中的婢女丫头们,谁敢去正眼看一眼那些京城来的人物或者是那些人间界的正式弟子呢?那对比一番李五里,自然小李哥就亲切多了。 胖厨子知道,这李五里的踪迹,没有比知府衙门里的女眷更加清楚的了。 胖厨子说:“去,去把小李哥请来,说胖叔我今日犯了难,有事请教他。” 小翠一开始还扭捏,胖厨子心里有点火了,暗自骂她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扭捏也不分个唱歌,于是故意道:“你要不去,我就找别的丫头去......” 一句话还没收完,小翠就飞快的跑了。 ...... 胖厨子看着小翠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忽然觉得,那过堂风中,夹杂了一丝淡淡的,不易被人察觉的血腥味。别人或许会忽略,可是他是厨子,常年和鸡鸭猪羊打交道,对于血腥味敏感的很,因为贵人最不喜欢血腥气,所以他在每一次做肉菜的时候都要仿佛的用办法去除腥味,这股风中的血腥气,绝对不可能是他身边的食盒里传来的.......他忽然反应过来,这风向,是从孟百川那边的院落朝着他这边吹的。 胖厨子豁然起身,怕自己察觉错了,又在风中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没错,确实是血腥气,而且那股血腥气越发的浓烈,中间还夹杂这一种草叶腐烂在淤泥中才能产生的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血腥味,和淤泥的味道,这两种味道在生活中并不少见,对于胖厨子这样的人来说,这两种味道简直是太过于寻常的——只要他往早上的肉铺子里一坐,周围的气味都会蜂拥而至及——新鲜再杀的猪肉,菜农摘下烂掉的菜叶子丢在路边,摊贩倒出的热水容和了泥土的,菜叶子逐渐在这种环境下腐烂....... 可是,这种气味,不应该出现在知府衙门中,最起码,也不能出现在专门用来接待贵客下榻的后堂中。 胖厨子想起来刚刚小翠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地,他不断地回头,心中焦躁的想:“李五里怎么还不来?” 而那风中,血腥味和腐烂的气味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而刚刚还气势如虹传来一声大吼的孟百川,如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再发出来了。 胖厨子生怕孟百川有个什么好歹,到时候他就落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但是眼下,知府正在升堂,他在毫无确定情况的前提下,冒然把知府从公堂上请下来,万一是个乌龙,这罪名他可吃不起。在知府当厨子可是个美差,平日里采买的活没少揩出油水,本地肉铺的赵小牙没少被他刁难,哪一次不是气的咬牙切齿还要陪个笑脸,若是他这次作死丢了差事,岂不是让那赵小牙的大牙给笑掉了? 可是若是这样干等着,万一孟大人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因为犹豫不决的耽误了孟百川的情况,真的惹了什么事情,那可就不是丢了差事这么简单的了。 当然了,丢了差事,也不简单。 可是,万一耽误,孟大人出了什么事情,他这得罪的就是君侯大人,那是京城的皇族,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他可不是知府大人的亲叔叔,就算是亲叔叔,知府在君侯大人的雷霆之下,也保不住他。 现如今,谁不知道知府大人自己也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呢? 一面是君侯大人的雷霆之威,一面是知府大人的怪罪。胖厨子在过堂风的吹拂之下,竟然还出了汗。 胖厨子心中叫苦,早知道就不多事,没事跑出来找什么小翠,等小翠回来,再揍那死丫头,那也是厨房关起门自己的事情。要不是他这一番多事,现在在阴凉地美滋滋的抽着叶子岂不是妙哉? 结果现在,只能装着胆子,咽了一口唾沫,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拎着食盒,一步一步往孟百川的院子走去。 ...... 孟大人的院子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大门进去,是一道假山和开着荷花的水缸做的屏风,绕开屏风,才能看到院中的大概情况。胖厨子记得,院中有一个石桌椅,角落围墙边中了一圈的翠竹,院落中还开着绣球花,他那日去送饭的时候,孟百川正坐在四轮车上,盯着那一丛绣球花发呆,他穿着一身月色的袍子,因为受了好几日的罪,整个人憔悴的很厉害,眼下乌青十分明显,蓬莱馆的医官说他脾胃伤的很厉害,这几日都只能吃清淡的,即便是鱼,最好也只能吃一点鱼羹,最好是做成肉泥混了山药来煮粥。 今日是孟大人点名嘴巴淡的厉害,所以要吃一些有滋味的,征求了医官的同意,于是才点了一条鱼。 这样看起来,孟大人的情况应该是一日好过一日才对啊...... 而且刚刚,孟大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气势很足,用那些习武之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 声如洪钟。 可是随着越发走近,这空气中越发明显的血腥味越让他发慌。 孟百川的院落近在眼前,胖厨子却想要掉头就走——他是府衙的厨子,和那些没见识的厨子不一样,他多少知道,越是发生事情的地方,越不能够好奇,最好离的越远越好,立刻去叫来差役,自己别冒失进去,不光是很可能会入险境,还有一点就是会破坏凶案现场,影响官府侦破案情。 ...... 话是这么说。 这里可是知府衙门,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凶案。再说了,若是凶案,那随行的小医官还能够全身而退?若是凶案,那小医官早就嚷嚷着叫来差役和知府了,可是她却一声不吭的去了蓬莱馆,蓬莱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医馆,所以,凶案的可能性还不如孟大人遭遇了什么麻烦来的更加靠谱。 只有可能,孟大人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刚刚那一声,可能是求救。 孟百川的院落院门虚掩,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很合适把头伸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虽然胖厨子知道,这样看进去,其实只能看到门口的假山和莲花。 但是问一声情况还是可以的吧?孟百川现在双腿还虚着,就算是咆哮一声想要抓他,院落的距离,也够他一把合上门,掉头就跑。 胖厨子打定主意,给自己壮了个胆,他小心翼翼的垫着脚走过去,还记得把食盒无声无息的放在一边,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才屏住呼吸把头伸进了那个缝隙中....... 紧接着。 青果府衙后堂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赵南星和络央还尚未听完小医女的禀告,知府衙门就又来了人。府衙出事了,或者说,府衙后堂出事了,孟百川出事了。 小医女听完捕快的汇报,气的跺脚:“我叫了别去别去!还是去了!” 赵南星起身就要往知府衙门过去,道:“你吩咐了谁?一个负责送饭的丫头?她能拦得住谁?” 小医女也跟着赶上,道:“她可以传我的话呀!” 赵南星说:“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人微言轻么?哪怕是蓬莱馆的神官要传话给外人,也不会随便指一个扫地的小厮去吧?起码要叫一个正式的弟子过去。” ...... 府衙已经乱成了一团。 混乱的中心自然就是孟百川的院落,此刻孟百川已经不见了踪影,院中假山和水缸碎裂了一地,水流的到处都是,开的正好的荷花也被踩踏的不成样子,府衙中的差役把院落围的结结实实,同时包围的很严实的,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胖子,看他的打扮,应该是府衙里的厨子。 赵南星看到了人群中一脸愁容的陈叁,也不怪他醒目,他此刻穿着一身规矩的官服,看着就是刚刚从公堂上下来。他的官靴上也沾上了鲜血,陈叁看到了赵南星的眼神,急忙解释:“君侯大人勿怪,这并不是现场的血,现场并未被破坏,这是胖三,不是,庞三的血,他在府里横冲直撞,把自己的牙给磕掉了。” 庞三就是那个胖厨子,据说他是现场第一个出现的人,根据门口的食盒推断,他应该是过来给孟百川送饭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真正的现场,很可惜,庞三疯了。 他如今被几个衙役死死的按住,嘴角流着混了口水的血,一个衙役为了给他止血,不得不用一大团的布巾把他的嘴巴给堵住。这个方法很管用,一来可以止血,而来还能防止他大喊大叫,第三,还能不让他咬了自己的舌头。 赵南星只看了一眼庞三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装疯,应该是活活吓疯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给吓疯?”赵南星皱眉,庞三好歹是个府衙的厨子,一个厨子,不能够见到点血就吓的疯了吧? 知府道:“不敢瞒着大人,神官,现场......确实可怖的.......” 络央注意到旁边有几个捕快一脸的菜色,嘴角边还挂着一些可疑的东西,说道:“现场......有血迹?或者,尸体?” 总不能够是一摊子碎肉吧?否则捕快都能给看得吐了? 陈叁脸都绿了:“回禀神官,缺失有尸体,但是,只剩下了一个头。——大人和神官请慎重!” 慎重什么?慎重观看? 知府把二人引到了院落门口,那个门口虚掩着,据说这就是原本的样子,他们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庞三打开的还是本来就这样,但是一推开门,现场的几个捕快就都吐了。 赵南星皱眉,探头往门缝中瞄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刚刚探头过去,就和门口那一滩血迹中的人头对上了眼。赵南星即便是立刻移开视线,也无法忘怀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了。 小医女迫不及待的做了第二个要和人头对视的,她吓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亭云侍卫,不是亭云侍卫......太好了......亭云侍卫呢?见到亭云侍卫了吗?” 知府大人苦着脸:“别说是亭云侍卫了,孟大人也不知所踪,院落中就多了这个人头,连是谁都不知道!” 确实令人奇怪,这个人头,脸面是陌生的,而且眼睛的瞳孔极其的小,从门口的血迹,到这人头的掉落方向来看,怎么看,都觉得......这颗头,像是被门给夹断的? 第206章 “刑天” 夹断? 陈知府不解,他觉得不像,人的一个头哪有那么容易夹断的?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平常谁家没有一个不长眼的小孩,时不时就夹个手指,也没见几个小孩就能被门给夹断手的。这手指那么都夹不断,何况是一个脖子了。 可是这个观点是赵南星说的,他不敢反驳。 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 这番姿态落到了旁边的络央眼中,除了感慨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之外,也只能再说一句官场黑暗了。 络央道:“可是看起来不像。” 得到了陈知府一个偷偷摸摸的钦佩眼神。 赵南星说:“怎么不像呢?” 他做了个推门的动作,说:“头探进去,然后呢,里面有个人用力的关门,就把这个头给夹了下去,十分的果断和速度,因为来人反应不及,所以表情上并没有惊讶或者害怕以及恐惧,就是一个打量的表情。” 络央说:“那身体呢?这个头能够流那么多的血,那身体不是会流更多的血?可是外面干干净净,连门上都没有半点血迹,倘若真的是如你所讲的那样,那门上必然当场溅上大量的血迹,那个.....” 她忘记了那个吓得疯掉的胖厨子的名字,赵南星接上:“庞三。” “啊对,那个庞三若是当时见到了门上有大量的血迹,定然就不会产生往里面窥探的想法,也不会吓疯了。” 庞三这种恐惧程度,应该不是被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给吓到的,他定然是看到了比门口场景更恐怖的东西才是。 可是里面,能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东西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叁苦着脸:“回禀君侯,回禀神官,院落之中,并无更加恐惧的东西。” 并无更加恐惧的东西? 赵南星不信。 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还在范围的捕快,道:“就这区区门口之物,就这样了?” 话中的不满溢于言表:堂堂知府衙门的捕快,看到一个人头就成了这幅熊样,那还能指望这些差役如何破案,如何保护城中的百姓,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陈叁十分不安,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骂手下那几个不成气候的捕快,让他在赵南星面前丢脸。但是又觉得,那门口的那个东西,实在是不能说是“区区之物”。 赵南星不也是看了一眼就撇过去了么? 这捕快那不能撇过去,还要忍着剧烈的感官不适强迫自己仔细打量,十分的令人难受,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好像看一个丑东西,明明一眼看过去就惨不忍睹了,一般人都选择闭眼不看来拯救自己的眼睛,但是捕快就不行,非要仔细看,凑近看,一遍一遍的看,这不是越看越给自己找罪受么? 想到这里,陈叁就有点替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委屈,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赵南星的官位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于是陈叁也就只有低头挨骂的份。 此刻有个已经吐完的捕快大着胆子说道:“君侯大人,我家大人是冤枉的......大人事先不知,小的几个并不是因为门口那一幕就如此的,而是那院中.....院中实在是......实在是无法直视。” 院中如何无法直视? 赵南星闻听,疑虑从心起,大步上前,取出手帕,推开了院门,院中确实好像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或许是打斗,因为门口作为影壁使用的假山和水缸都碎了一地,荷花也倒在了地上碎地不成样子,好像被人刻意给踩了一样,可是除了这个,院中其他的东西,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此刻那个捕快又说:“回禀君侯,这才是令小的们几个感觉到恐惧的地方,当时我们抓到庞厨子.......庞三的时候,庞.....他就说闹鬼了吃人了什么的......” 庞厨子叫庞三,陈知府叫陈叁,名字冲了,估计府衙的人应该一般都只叫他庞厨子,这回是在赵南星面前,不好直接如此称呼,才战战兢兢的叫了大名。即便是这样,那捕快也不安的很,一双眼睛即便是低着头,也提溜乱转,一会儿偷瞄一眼陈知府,一会儿盯着自己鞋尖。 络央听到这里,问道:“只是凭着闹鬼了吃人了这两句话,你们怎么就知道,出事的是孟大人这边呢?” 那捕快回道:“原本是不知道的,当时就只觉得庞厨子怎么忽然疯了,想着先把他擒住再说。结果遇到了厨房的小翠,还是仵作的小......李五里,这才知道,应该是孟大人那里出了事情,哥儿几个就赶紧一边擒着庞厨子,一边跑去了孟大人这边。” 赵南星问:“你们见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问这个主动回话的捕快,而是示意了一下他后面一个一脸菜色的小捕快发问:“你说。” 那个小捕快年纪很轻,大约十八九岁,一张小白脸吐得脸色发青,此刻忽然被点名,给直接哆嗦了一下。 那小捕快战战兢兢被旁边的老捕快推到了赵南星面前,道:“回,回大人,当时钱捕头带着我们去的,小的记得,一路上都是血腥味,越是靠近,血腥气就越大,然后等到我们到了这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院中十分的嘈杂。” “是什么动静?” “兵乓作响的,什么都有,还有脚步声,在跑一样。” “然后呢?” “然后钱捕头就让小的上墙,偷偷看看到底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继续说。” 那小捕头越是回忆,脸色就越绿,强迫自己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道:“小的就从那块爬了上去........” 他指了指距离大门不远处的一个围墙,围墙旁边有一颗不高的树,确实足够爬上去窥探。 “然后小的就看到......有个没头的东西,在院子里乱窜,满院子都是血......一会儿跳上了院子里的房顶,一会儿跳到了石桌上,一会儿就趴在地上好像要舔地上的血.....可是.....可是他没头啊......” 小捕快比划道:“没头,像是没头苍蝇那样乱窜,还能上墙,像......像壁虎!小的吓得舌头都打结了,叫喊不出来,手脚也软了,就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 赵南星:“后来呢?” 他又问了那个一开始回话的捕快,他应该就是那个小捕快口中的“钱捕头”。 钱捕头立刻道:“回禀君侯,回禀神官,小的几个在底下一直观察小留的反应,不用细问便知道那院中不好,于是小的几个就不敢怠慢,不敢轻敌,严阵以待......” 络央听着,心想:“这钱捕头看着倒是稳妥的很......一点也不像是戏文里唱的,一般的捕快都咋呼的很,废物的很,什么案子都破不了,非要等到主角登场相助才行。” 赵南星嗯了一声:“不敢怠慢就是知道对手厉害,不敢轻敌就是不敢立刻冲进去,严阵以待,就是在门口磨磨蹭蹭对吧?” 钱捕快万万没想到赵南星竟然如此慧眼如炬,而络央,也万万没想到赵南星竟然这么直白,反正,钱捕快的脸都绿了,腿也软了,“扑通”给跪了下去。 赵南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分的不给面子:“说你谨慎,没有立刻破门而入也是对的,可是你竟然让你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捕头去探听虚实,若是他毫无经验,露了动静惊动了院中的凶徒,后果是你来承担,还是这个小捕快承担?” 赵南星说着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也算不上严厉,但是现场却立刻跪下去了一片,不光是那个首当其冲被指责的钱捕头,还有重用了钱捕头的陈知府,各个抖成了一片。 络央再一次感慨一句:“啊,官大一级压死人。” ...... 赵南星的话也就止步于此了,不再多说,他不再看地上战战兢兢磕头的钱捕头,而是随便指了一个年纪不大不小的捕快道:“你继续说。” 那个捕快一个哆嗦,立刻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所有都和盘托出:“后来,后来钱捕头等到院中没了动静,这才带着小的们冲了进去,之后,那院中,就空空如也了。” 赵南星:“空空如也?” 那捕头磕头:“空空如也,院中除了门口人头之下,其余地方皆无血迹,也没有小留说的满院的血,也没有什么无头乱窜的人......钱捕头......钱捕头还怒斥了小留一顿.......” 赵南星又哼了一声。 那钱捕头,又是一个哆嗦。 赵南星也不再看钱捕头,直接进了院中,那门口一大片的血迹,只留下一点点干净的地方,赵南星皱眉,撩起衣袍下摆,抬步跨了过去,跨过去之后,返身,很是自然的对络央伸出手。 反倒是络央,愣了一下,才犹豫的搭上了赵南星的手,跟着过来了。 那几个捕头因为害怕赵南星,生怕再落下一点什么不是,到时候就不是降罪降职的问题了,很可能要去牢里住一住,这一个犹豫,就让赵南星和络央扯开了一些距离。 赵南星问道:“神官大人,可觉察出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络央说:“这要从何说起呢?要是从进门开始说,这人头,和血迹,就很不对劲了。” 赵南星心中一动:“怎么说?” 络央道:“你不觉得那个头,和那一滩血,对不上吗?” 络央说:“一个头才有多少血?那么一大滩,足足是个成年人的血量了。而且门上一点血迹也不见也令人生出疑虑,一开始我怀疑是被人为擦拭掉的,可是又不像,凡事经过必有痕迹,我刚刚路过那门口,抹了一把,毫无反应。” 络央拿出手心中的手帕,那手帕上干干净净,哪怕是仔细去闻,也闻不到什么。 络央说:“闻不到就对了,这个手帕的东西,只有和人血相遇才能够发生反应,人血越多,手帕就会越红。而且这手帕反应很敏锐,哪怕是血气,也会产生反应的。” 血气? 赵南星想到刚刚络央路过门口。 络央等的就是这个反应,她说:“门口的血,不是人血。” “那是什么血?” 络央说:“不知道。但是,这头,应该是那个小捕快看到的那个没头苍蝇丢下的。” 赵南星道:“你相信那个小捕快说的话?” 络央道:“那小捕快应该不敢说谎的,钱捕头么......虽然一开始有点想要邀功的意思,不过不是遇上你了么......” 赵南星先是无语,然后才说:“若是当真,那现在,城中有个无头尸体在满城乱窜,而且,还是吸血的。” 若是小捕快不敢说话,那么原本院中,应该有很多的血迹,可是一转眼的功夫,那血迹就不见了,总不能是那无头尸体给擦掉的吧? 络央想不通这个:“无头即是无嘴,如何吸血?” 在这一点上,赵南星的奇思妙想就要比络央大多了:“你知道刑天吗?” 刑天是上古神话的一位古神,为炎帝手下一员大将,传说是一个巨人,与黄帝大战时,被砍掉脑袋,因此称为“刑天”,意为“形体夭残”。 《山海经·海外西经·形天与帝争神》载: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刑天是否真实存在,或者是人为杜撰,这个都不要紧,要紧的在于,刑天,也没有头。 但是它却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的别的部分变成五官,而且那五官能够发挥作用,辅助它继续战斗。 ...... 络央说:“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无头的尸体,也可能变成如此?如刑天那样?” 赵南星挑眉,点头。 络央简直无奈:“刑天是上古神话的人物。” 赵南星不以为意:“上古神话人物,为何会出现在凡人写的书中呢?要么是凡人亲眼见过这刑天如此变化,要么,就是这个凡人看到的所谓刑天,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神灵。” 络央道:“你的意思是说,距离山海经,炎黄故事发生数千年之后,‘刑天’,又出现了?” 络央觉得,这个赵南星实在是不合适办案,他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把一个本来就不简单的失踪案,给断成带着悬疑、玄幻和离谱的鬼神故事。 但是偏偏还没有人敢反驳他。 因为,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第207章 “乱” 鉴于络央自己现在都算是个“平头老百姓”,所以也没什么资格去否定赵南星的奇思妙想——退一步说,这可是顶撞上官,会掉脑袋的。 络央非常合适宜的闭上了嘴。 不过即便是不能“顶撞”,倒也不妨碍她的好奇:“那么,君侯大人,可知道如今出现的‘刑天’是什么东西?” 这若是真的是个什么上古大神,那他们也别在折腾了,这边眼巴巴的去寻孟百川和亭云的下落,人家搞不好就是被上古大神点化了,成神仙了,地位一跳,真龙天子都要给神仙下跪叩首,就别提眼前这个真龙天子的叔叔了。 真龙天子的亲叔叔说道:“这不是现场还有个人头?” 赵南星说:“有个人头在,好歹还能够分析分析......另外......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络央隐约猜到是什么,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以保证无误:“什么用处?” 赵南星张口,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具体用途,门口处的人群就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尖叫的毫无内容,只是一味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的尽头,是个女声的厉声喝止:“孽畜!竟然敢来抢人头!” 是来抢人头的?! 络央还未转身去看一眼门口的人头,就感觉到耳边刮来一阵风,真真切切是一阵风,吹拂了她的头发,但是这风令人极其不悦,带着十分浓厚的血腥气和泥土腐朽的气味,她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只是本能的抗拒这种令人不适的气味,立刻偏头避过了直面接触,不过她也确实没有在感觉到不适,因为那股风正式扑来的时候,一袭衣袖挡在了她面前。 她没有在感觉到那片令人不适的气味,只感觉到了一片冰凉带着檀木气味的衣料。 事情发生的突然,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等到她面前的衣袖放开,才看到那个钱捕头吓得双腿哆嗦,指着对面的墙头,嘴唇都打着哆嗦:“鬼......有个没头的怪物,从那上面窜上去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和,脸色都十分精彩。 那个出声的女声应该就是那个小医女,小医女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裙摆之下沾上了浓稠的血迹,就连鞋上都有。 而那血迹面上,已经空空如也,人头不见了! 络央心中一紧,立刻本能看向了赵南星,虽然她也不知道看向赵南星要干嘛,但是她还是看了一下。 络央立刻看向门口,门口处,还剩下一滩血,可是血上的人头却已经不见了。 络央心中一紧:“它是过来抢自己的头的!” 赵南星若无其事放下袖子,下了个评断:“霍!” 霍什么霍,霍霍的,人头还给抢走了。 众人不知道不是因为赵南星对那个人头的失踪毫无反应,也跟着觉得这不是大事还是怎样,钱捕头开始夸奖那小医女来,道:“多,多亏了这位小医官出.......” 他原本想说出手,但是话到了嘴边才觉得用词不够谨慎,于是又改成了:“......出脚,好脚法!” 络央皱眉:“这来......来者,到底是鬼,还是怪物?” 多亏了赵南星的“体贴”,她没有看到所有事发的经过,但是看那小医女和钱捕头等人的面色反应来看,那东西大概并不怎么入的了眼。 小医女忍者不适,回到:“回神官大人,是个......是个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东西,说是人吧......倒是有手有脚,但是,猴子也有手有脚......” 小医女说:“看那灵活的模样,反而更加像是猴子,人可学会如此的灵活,而且是手脚并用的灵活。” 钱捕头也跟着点头,连同身后那一帮的捕快。 赵南星却说:“刚刚那门口头颅我们都见了,是人头还是猴头,即便是惊吓中的相见,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认错。” 小医女道:“许是个长得像人的猴子呢?” 赵南星也不争辩,而是直接问陈知府:“青果城附近,可有猴群?” 陈知府此刻仿佛才回过神来,忐忑道:“回禀君侯,青果城附近百里,都无猴群,猴子合适生活在密林,可遮蔽,同时还有充足的食物,但是此地并无密林,也没有可供给猴子生存的食物,故而,本地并没有猴子的迹象。” 此时络央问他:“密林?那么,百年之前,这里可有猴群?既然此处县志中说,这里百年前有群山,那么,说不定有数量不少的猴群?” 络央的这个意思,是猜测那个没头的东西有可能是地坑中变成怪物的猴子,这个猜想虽然离奇,倒也不算是离谱,既然地坑中藤蔓都可以吃人,那么有个掉了脑袋却还能够攻击人的没毛的猴子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凭良心和凭理智说,赵南星觉得这个可能若是成立,糟糕程度还不如刑天。 至少神灵还能谈一谈,若是猴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幸亏陈知府回应道:“回禀神官大人,百年前本地确实是群山环绕,密林众多,但是也没有猴子。” 络央皱眉:“为什么?” 她听到了旁边赵南星松了一口气的动静。 陈知府回答道:“根据县志中说,当时本地山中有一种大雕,这种雕极其凶猛残暴,不光令周围的山民库苦不堪言,而且还是猴子一类的天敌,曾经本地确实有迁徙过来一队猴群,但是不久就被大雕给吃光了......所以.......本地没有猴群。” 至于大雕么......都过去了百年了,要么是搬家去别的密林去祸害生灵了,要么.....就是绝迹了呗。 旁边赵南星已经不止是松了一口气的问题了,连浑身都活络了起来,就是那种一身轻松,身心畅快的那种活络。这种活络和愉快不需要表现于口头上,感觉都能感觉到。 此刻钱捕头小心翼翼插嘴,道:“神官大人适才不见......以小的浅见......那鬼东西,真的不是猴子......简直就是个怪物!一个没有头,还能准确命中目标的怪物!” 这就很难办了,一般凡夫俗子,见到面目可憎的,本能反应,除了鬼,就是怪物,但是到底是什么,人家自己也分辨不出来,更何况,遇到鬼和怪物的几率通常也不高,装神弄鬼的倒是不少。 不过看钱捕头他们的反应,不像是装神弄鬼的。 一个怪物,没有头,却还能够准确的瞄准目标。这令人十分的不解。 如果没有眼睛,还有听力,如果眼睛和耳朵都无用,还有感觉,可是这种所有的感官都几乎集中在头上,没有了头,一个躯干就如同抽离了灵魂,几乎等同于一个行尸走肉,它是如何能够命中目标的呢? 这才是令络央不解的地方。 ...... 那边赵南星就好像根本接收不到络央的焦虑一样,十分坦然的问靠着门腿软的钱捕头:“看清楚了吗?” 钱捕头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赵南星问的是什么,立刻点头,脸上的冷汗十分的明显,在烈日之下打着哆嗦。 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生生的,没有头的“人”,青天白日的,如同一个庞大的壁虎那样,从围墙上猛地出现,而且没有任何预兆的直接扑向门口,这个画面,实在是不是寻常的心脏能够承受的。 若非事先已经被惊吓过垫了底,否则真的会活生生的把心吓得从嘴里跳出来原地蹦跶三圈然后尖叫见鬼了。 赵南星又说:“看清楚了就好,你们都是这个反应,更不论城中百姓若是见了会如何了。即日起,城中多派人手巡逻,就算是抓不住,也要震慑一下,让那东西不敢出来吓人。” 钱捕头等人连连应诺。 赵南星又道:“还有,这段日子,尽量让百姓不要单独出门或者独处,夜里也防备些,门窗关紧......还有夜里打更的......更是照旧打的,但是,我会换成我的人。至于这应对百姓这边......如何处理,用什么原因,找什么借口,那就是陈知府的问题了——你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那你这个知府也就别当了。” 出现了! “你这个知府就别当了”这句话,在陈知府战战兢兢了许多个日子之后,终于出现了! 陈知府从第一日山火时候开始,就觉得赵南星会说这样一句话,偏偏赵南星是个十分能忍的人,这样一句痛快的话,他愣是一次都没说过,简直是愁坏了陈知府,他当然知道以赵南星的身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是他是常人啊,他不能忍啊,于是每每路过土地庙都要祷告一番,求赵南星给个痛快。 陈知府心里矛盾重重,一方面害怕赵南星说这一句话,一方面,又觉得干脆说出来的了。这就好像头顶上用马尾巴丝悬了一柄锋利的宝剑,要掉不掉,要死不死,坐立不安,还逃不走。那干脆给一个痛快的了。 如今,这痛快好容易来了。 陈知府可谓是如释重负,他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用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一脸欣慰下跪磕头,领了这个差事:“下官,遵命。” 之后,络央就看到陈知府起身,迈着欣慰的步子带着腿软的钱捕头先行离开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络央:“这是什么?这就是俗话说的‘虱子多了不痒’?我看陈知府反而轻松了很多?” 现场只剩下赵南星络央,还有门口那个裙子上都沾着血的小医女,小翠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进,哭哭啼啼的。 旁边一扭头,那个叫什么五里还是六里的仵作,也候在一旁。他之前在赵南星面前吃过教训,如今学乖了很多,低眉顺眼,一副乖觉模样。 赵南星笑笑:“我若是陈知府,如今也看开了——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明摆着就是起运不好,和他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如今有我坐镇在此,行事成败皆有我兜着,他就算是罪该万死,我也是要算千死的......” 他笑容满面:“所以,反正有我兜着,我若是陈知府,那么就干脆寻思让这事情更大一些算了,反正大也是大,事情大了,要追责起来,本地的知府也绝对不是头一个要算账的对象。” 络央道:“现在事情的发生还没个头绪,就想着追责的问题了?” 赵南星耸肩,道:“是啊,肯定是要想一下的。” 络央提醒他:“那我到时好奇,是不是这种事情一旦拖的越久,到时候追责起来,问的罪也就越大?” 赵南星点头:“确实是有这个因素在的。” 络央道:“那既然如此,如今,我们有个线索可是断了的——原本还指望用那个人头去看看这怪物到底是什么,现在,这人头也不见了,线索中断,非要闹大不可了。而且,那东西若是在城中乱跑,你能指望那几个捕快?” 那怪物没有人头都如此的骁勇,这若是安回去了人头......这刑天当初,可是因为和黄帝大战才被砍下头颅的,也就是说,他有头的时候,敢和黄帝大战。 如今赵南星把那怪物比喻为刑天,这可是个敢和黄帝争夺神位的家伙。络央在提醒赵南星:如今,外面有个抱着头的刑天,满城乱窜呢。 现在,距离上古满神乱跑的时候可距离数千年了,现在满地乱跑的可没有什么黄帝炎帝,都是一些普通百姓,在“刑天”看来,这些凡夫俗子,可能还入不了对方的肚脐眼。 赵南星说:“神官大人,有个字用错了。” 络央皱眉:“什么?” 赵南星说:“乱。那个怪物,没有乱过。他失去了头颅,所以不辨方位也不能视物,他不是看到了门口的人头才冲过来的,它是直接翻墙,毫不犹豫就冲着门口来的,因为他记得,他的头,就丢在那个位置。” “......而刚刚,你们人间界的好弟子,眼疾手快,来了个移花接木。用一团水缸里的烂泥,换了那个人头。” 什么? 络央心里一惊:“人头没丢?” 赵南星淡淡“嗯”了一声。 络央这回也看到了那个小医女走到了角落处,从那一丛竹叶中把那个人头给抱了出来。想到了刚刚在场所有人的反应,络央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既然人头没丢,为何不提早说?” 赵南星耸肩:“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么?” “放......”络央气的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头都没了,有什么耳?这耳朵,不就还在这? 第208章 “客从何处来” 孟百川寻回又失踪,还扯上了一个亭云,同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陌生的“怪物”,事情的走向早已经不可控,甚至在谢明望的说法来看,“只怕是曾......那个卍夫人都料不到事情走向到这个程度。” 谢明望这段时间在验小柿子的尸体,他判断出来小柿子尸体的发现之地并非是第一现场。 “那是自然,总不能是现杀现埋的。”络央道。 谢明望解释:“我说的第一现场的意思是,并不是第一个埋尸体的地点——她应该是死了之后,被冲入到泥坑中,最后,再意外的被挖了出来。” 这一句引起了络央的疑虑:“死后被冲入水坑?师叔你说明白些。” 谢明望说:“这个手法挺聪明的,表面上看来,这个死者好像是死了之后才被埋尸的,因为周遭干干净净,谁也想不到她是溺水而死,也想不到她死之前经历过多少痛苦,因为怎么说......实在是太过于平静祥和了。” 一般这种陈述的说法,基本都会最后加个“但是”作为转折。 谢明望自然也是逃不了这个定律:“但是......” 谢明望抬手,往女尸的脸颊下颚一处微微使了一点巧劲,让那个女尸的牙关打开了一道缝,他取了一双银筷子,伸到女尸的嘴里掏了一下,掏出来一点点接近于黑色的碎片。他把那碎片放在旁边的银碟中,交给了络央。 络央结果,仔细打量一番,见银碟子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于是道:“这不是毒素。” “不是,”谢明望摇头,“甚至来说,这东西并不稀奇——它就是叶子罢了。一个被嚼碎的叶子罢了。” 络央说:“师叔说她是溺水而死的,嘴里又有碎叶,难道是呛水的时候不慎落入的?” 那可能性应该也不高,若是在水中已经到无法闭嘴而口腔中大量涌入水流,那么口腔中的杂物应该还有很多,并且后面也无法在做出咀嚼的动作,因为咀嚼的动作并不是人体构成的本能,牙关咬合才是。 谢明望也是同样的看法:“所以我的倾向是,这个姑娘,应该是在做赌注——她在明明知道中毒之后必死无疑的前提下还不顾一切的跳河,同时往嘴里塞了东西,她应该是赌注自己的尸体会被当地县衙发现,然后尸体被送到县衙,然后有人能够从她的尸体上找到线索,抓到凶手。” 络央道:“县衙?那个陈知府?” 那个陈知府先不论政绩如何脑子如何,先看他现在的忙乱程度,一个人掰扯成十个都不够用,这个姑娘的尸体出现的时候,陈知府甚至都没有过来看一眼,之后,也没有过问过。似乎是直接给忘了。 络央可不怎么指望这个陈知府做些什么。 谢明望说:“这个姑娘,可是荒宅的,她可能不知道陈知府是糊涂还是明白,但是也知道她旁边住着蓬莱馆,蓬莱馆中,是人间界的弟子。再加上,赵南星的介入,那姑娘即便是不知道赵南星的真实身份,从孟百川和顾悦行的出现来看,也知道不是等闲之辈。别忘了,顾悦行可是很喜欢这个姑娘的。” 如今顾悦行昏迷不醒,他还不知道这个荒宅失踪的姑娘遇害的消息。 络央又看了看那片叶片,道:“可是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同么?它是什么叶子?长在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是什么药材?这些,才能寻到一些线索吧?” 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都好像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碎叶。 谢明望说:“这姑娘口中的叶子很多,似乎塞到嘴里不止一片,但是都是同一种,我之前拿出来许多,但是只要我重新再往外掏,就依然还有,我觉得,她应该是不光是塞进了嘴里,还吞咽了很多。” 谢明望取了一个木盒子,交给络央,打开之后,是一片拼凑好的叶子。也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叶子形状。 络央犯难:她确实精通药理不错,但是做不到对所有的植物都十分的熟悉。 谢明望看她犯难,问她:“你是觉得,这叶子不像是什么药材对吧?” 络央点头。 谢明望说:“这也确实不是什么药材,它就是绿萝的叶子,随处可见,简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络央有点糊涂:这又能成什么线索? 她现在已经完全捉摸不透谢明望的态度了:先是只把自己找来,不肯知会府衙的捕快仵作甚至是赵南星,她还以为这姑娘的死和人间界有什么瓜葛,好好的紧张了一会。 结果这出现的东西全部都是让她一头雾水的。 络央无奈道:“师叔,人间界只会医术,不会破案。” 言下之意就是为何不把这些东西交给赵南星呢?他虽然脑洞大过天,胡思乱想的本事也是一流,可是他是官府的人,对于破案和抽丝剥茧这种事情应该要比人间界的医者熟吧? 谢明望却有些犹豫,他说:“我并不是别的意思,我是不想让赵南星牵扯进来。” 络央不解:“这是人命案子,是破案。” 谢明望说:“这个姑娘嘴里的叶子,我在顾悦行的嘴里也发现了。而且发现那个姑娘的地方,你也看到了,那里是一片的黄金。师侄女,你也心知肚明的,对于那人骨金的幕后,我是一直有所怀疑的,若是青果城发生的事情,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也就算了,可是那冒霜夫人中的毒,包括这个姑娘中的毒,还有尸体发生的地方,很难和人骨金的事情分开来。” 络央当然心知肚明,她甚至对于这种心知肚明很恼火:“是这样没错,可是师叔,你有什么证据?我知道你怀疑我师父,可是我师父和连月城的金矿,包括红花馆的事情,甚至是这次安乐寺的事情,又怎么扯的上关系了?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是冒霜夫人中的毒十分罕见,可是我师父的医术也不是天下第一啊。” 谢明望笑了,他觉得彼此说开,看起来剑拔弩张,说不好听的就是撕破脸,好听点就是说开了去,但是也沟通畅快,叫人不用拐弯抹角。 谢明望本来就不是官府的人,不爱官府中人擅长的那套,他给人诊治的时候也爱直来直去,要不是医术不错,早被人打死了。 谢明望直白问她:“你知道你的师父,医术到底如何呢?” 这一句话,就把络央给问住了。 谢明望又说:“你知道你师父,做起生意是一把好手,调配人间界的制度也是一把好手,打理公务也是一把好手......可是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医者必须兼备的吧?” 这倒是一句实话,曾寥寥并不是靠着医术成为人间界的当家人的。但是若是真的细细纠结起来曾寥寥的医术,好像也没谁能够说得明白。 是啊,谁也不知道曾寥寥的医术到底如何。 问急了,也就是一句“平平而已”。可是那是针对于人间界其他的弟子来说的。对于人间界的弟子,哪一个拿出去不是佼佼者?佼佼者中的平平者,这就好像神仙堆里的小神仙一样,到了凡间,凡人不也一样顶礼膜拜? 人间界不乏医术精湛的天赋医者,可是缺乏像曾寥寥那样,精打细算的商人,大夫也要吃饭,开医官,出诊,开药方,每一样都要收钱,因为太夫也是人,要吃得好吃得饱,要夏天有冰冬天有炭,每一样都要钱。 人间界长不出来炭盆、汤婆子、棉衣、麻布、丝绸、盐巴、油、白面、精米、红白肉鱼虾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需要出去采购。 所以曾寥寥,十分的管用。 可是这一切,和曾寥寥的医术到底如何,毫无关系。 谢明望问她:“师侄女,你如今是人间界的神官,你查过人间界的账本吗?” 络央盯了谢明望一会,才问:“什么?账本?” 谢明望被络央这个表情给整的要笑了,他也真的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人间界没有账本吧?不管是开客栈,办学堂,还是开个药铺,都是有账本的。人间界广收天下学徒,可以算是最大的杏林堂了,这算是学院了,难道,人间界没有账本吗?你身为神官,不知道账本吗?” 看络央的反应和表情,谢明望心中也多少了然了几分:络央是真的不知道,同时,她心里依然还是袒护曾寥寥的,自然觉得,若是曾寥寥不让她知道,也不一定就是恶意的。 络央想要这样解释,可是又知道即便是这样说了,谢明望也不会听进去。她干脆就一声不吭。 谢明望叹了一口气,说:“这也不怪你,若是你师父有意把你培养的五谷不分不知规整,你也没有办法。很多人间界的弟子都是从小就进人间界的,日子苦,大半是因为与世隔绝,只有一些特定的弟子,比如说之前的赵南星,他是由世外的弟子在宫中教导的,所以没有隔绝过,不过因为他当年也是宋城长大的,所以小时候对于民间的事情也是生疏的很,也闹过笑话。” 络央说:“赵南星,或者说是当年的大弟子陌白衣成为人间界的大弟子,这件事情的原因我是知道的,本意并不是让他真的以后去当个神医,所以他医术很高,在人间界成为大弟子,大半是归功了天赋,而且他也不能够一心沉醉于医术。宋城来的弟子,没有一个是醉心于医术的,不过是辅助。” 谢明望说:“确实是这样,对于宋城的孩子来说,学习医术最大的好处就是到时候不会被毒死,不过,在宋城如果要让人死,方法多的是,毒药是最体面的了。人间界的弟子,享受不了那份体面。” 谢明望说:“你也意思我也明白,你是觉得,你师父是好意,既然要成为神官,若是医术不精湛,如何服众?何况你还年轻,如此年轻和短暂的时间,让你一心二用也是为难你,可是看个账本也不是什么难题吧?这坊间但凡一个开医官的太夫,哪个不会看账本?” 络央沉默了一会,慢吞吞道:“师叔不会就是凭着这个,断定我师父,居心不良吧?你是觉得,我师父不给我看账本,甚至不告诉我有账本这种东西的存在,却敢把我出世游历,是因为人间界如今入不敷出?她是想要把我支出去一段日子,然后想别的办法?——难道我师父辛辛苦苦化名卍夫人去抢夺金山金矿甚至不惜害死人命化为人骨金,只用来弥补人间界亏空?” 络央说:“若是这样,人间界的亏空也太大了吧?” 谢明望大笑:“你和赵南星果然是天生一对,别的不说,脑子的奇思妙想是真的挺好。不过你比起赵南星来说,想法还是略逊色一筹,没关系,等你见了足够多的世面,你的想法会更多的。” 络央闷闷道:“师叔,我不是再和你聊这个。一开始您把我叫过来特意避开赵南星,也不是来比较我和赵南星的奇思妙想。” 谢明望收敛了笑意,准备回归正题,他一回归,就回了个大的:“我在连月城,遇到了你师父。” 络央一惊。 谢明望继续道:“你没认出来,我认出来了,我和你师父是旧相识了,说一句俗套的话,她花成了灰我都能认出来。所以她乔装打扮,你哪怕是和她擦肩而过都认不出来,我却知道,所以去和她喝了一杯茶。” 不顾络央惊诧,谢明望继续说他的正题,想必这才是他这次让络央独自来的原因,选的地点也是妙的很:停尸房。 周围阴冷单薄,空旷,随意一点声音都逃不开耳朵,所以最合适说话。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明白了,连月城,被屠了。” 络央道:“你说的是......月潭镇?” 谢明望笑笑:“连月城,月潭镇,月潭村,没什么差别。” 谢明望说:“你或许要问我,你师父出现或许有可能是不放心你——恩,也有可能。可是,会不会太巧了?你说,若是赵南星知道这事,他会单纯的以为,是一桩巧合吗?” 说到这里,谢明望有意无意地,往络央身后瞥了一眼。 同时没有变换语气,冲着络央春风和煦的一笑:“有客来了。” 第209章 “和人斗和神斗” 络央注意到,谢明望说的是“有客来”,而不是“有客人来”。 络央入世不久,对于江湖或者朝廷的暗语不太清楚,有客人来,和有客来,一字之差,缺个人的说法,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有客人,说明来的对象是朋友,可以煮茶相待;有客,来的可能是杀手,是债主,是毒蛇,是猛兽,是暗器,或者迷烟.....总而言之,归化四个字,就是“来者不善”,煮茶就不必了,拔刀好了。 而络央呢,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既然谢明望没有带上人这个字,那么就表示,来着不是人呗。 络央是背对门窗的,无论是回头还是转身,动作都太大,她观察了一下谢明望,看他表情轻松,来者应该不至于气势汹汹的程度,于是缓缓上前走了两步,在两步步数之间,身体不留痕迹的转动,等到她拉开了和身后的“客”的距离的同时,人也转了过来。 转过身来,她看到的是一只苍白的,几乎看不到指甲的.......“手”? 络央不确定,她沉默的且警戒着看着窗户被缓缓的开启一条缝隙,然后那只手通过缝隙的空间,缓缓下移。那只手十分的白,是一种惨白,惨白到几乎无法可以称为是活人。令人感觉到恐惧的同时,头皮也在阵阵的发麻。那只手还是动作,看着并没有太过于的施力,它,姑且称为它,十分的轻松,从外头探进一只“手”在四下的摸索。 停尸房的房间,和寻常的屋子不同。官府的停尸房,做的特别的高大,窗户和门槛都特别的高,墙壁很厚,而且有的会故意盖在地气阴凉的地方,所以有的不明真相的衙役会觉得一旦踏入这个地方,就会感觉到阴冷,哪怕是外头三伏天的时候,进入屋子,也是一阵的阴凉。 他们成为“阴风阵阵”,而实际上则不然,只不过是屋子年代许久,加上格外的遮蔽而已。 而停尸房的窗户,也开的很高,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所以,停尸间发生“窗外有人”的事情,实在是一件很可怕。 络央不知道这这个“客”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从窗户外头摸索进来的。 谢明望也不知道,不过他很干脆,冷哼一声,直接举抬腿两步到了门口,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谢明望这个举动猝不及防,别说那个门口的“客”,就连络央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急忙跟了出去,然后和谢明望一起,有了个片刻的愣神。 络央顺着地上的“脚”一路往上看,知道和一个“眼珠子”对视了上去。准确来说,那不是眼珠,而是一个泥巴团上,两个揉成小泥巴球的东西。 一个白色的“人”,然后脖子以上,盯着一个有点像是圆形的,但是又很像是泥巴,又像是木头的,十分潦草的“头”,那个头被脖子带动,还能够自由的扭转,,配合着上面的两个“眼珠,正在”做出“私下环顾”“上下打量”的类似于人的动作。 络央无意识的屏住呼吸:“师叔,这就是白天抓走孟将军和亭云护卫的东西。” 谢明望皱眉:“他?他就是那个‘刑天’?” 络央无奈于这个称呼,但是也只好点头:“是的,他就是那个‘刑天’,但是,我没有见过他。” 谢明望说:“你不曾见过,如何断定?” 络央悄声道:“他的头在赵南星手上。而且,你总不能希望,这种怪物,一天之内出现了两个吧?” 说的在理,白天的那个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如何出现,但是出现之后,就抓走了孟百川,孟百川也就算是,毕竟他有伤在身并且身心俱疲,可是亭云不是,亭云武功奇绝,反应灵敏,结果也竟然悄无声息的被抓走了。 据那个小捕快说,一开始那个怪物之所以没有带走自己的头,是因为当时他一手挟了一个人,然后越出的围墙。所以他腾不出手,来去捡他的头。 “那个怪物,两脚一登,窜起老高,轻轻松松,就带着两个人跑了,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孟大人和亭云侍卫。” 小捕快当时惊惧交加,事后能够回忆起来这些已经算是不错了,根本没办法再去分辨当时孟百川和亭云是不是还活着。 而现场的仵作,那个叫什么李五里的说,现场门口的血迹,并不是人血,虽然这个事情一开始就被络央看出来了。 仵作说,那应该是猪血。为了验证,他们还去请教了后厨专门做荤菜的厨子,验证得到,确实是猪血。 而与此同时,钱捕头也想起来,三日之前有百姓来报,他们的猪圈丢了一只猪。并且怀疑是隔壁王老二偷得,王老二自然不肯承认,于是闹到了公堂,差点在公堂上撕扯起来,陈知府拍了好几下惊堂木才让两个人冷静下来。结果陈知府过了好几日,都没等到钱捕头侦破那个丢猪的案子,以至于陈知府郁结很久,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合适做父母官。 而白日那门口的一滩血,似乎无形中侦破了那三日前丢猪案。 也就是说,赵南星随口的一句话似乎是真的,如今青果城中有个无头的尸体乱窜,且还是个吸血鬼。 这一点十分可怕,以至于陈知府好容易侦破了一个案子,却越发的愁容满面。 ...... 念及至此,谢明望道:“所以他这一趟过来,算是去而复返?咋地,他是喜欢上了这府衙,还是其实是来寻头的?” 络央道:“皆有可能吧。也有可能,是想要头一个新的头安上。” 谢明望:“......” 谢明望想要说她胡说八道,又想要教训她不要脑洞大开,可是两个句子在嘴里来回的打滚,最终败给了自己也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基础上。 如果不是想要找个新头,这东西干嘛要跑去停尸房? 同时络央补充:“这个东西,好像记性不错,哪里丢的东西,就会去哪里寻找。可是孟大人的院子一早就有人戒备着,已经布下了所谓的天罗地网,结果这个东西居然不去故地重游,师叔说是为什么?” 谢明望几乎算是骂了一句:“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准备不落痕迹的后退,离开这里。 络央心跳得很快,她之前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在赵南星口中被称为‘刑天’的东西,以为赵南星管他叫刑天是因为这东西也没有头的缘故。万万没想到,还有一层这个缘故:刑天在远古神话中是个巨人,没想到,这个怪物,也可以变成一个巨人。 这可是个新发现,无论是那个小捕快,还是后来亲眼见证了那东西去而复返的钱捕头和赵南星,都没有提到过这东西会把自己如同一团面团那样拉扯到足足一个屋子那么高的程度上去。 奇怪的是,白天的时候,这东西动作十分的敏捷迅速,据那个小医女和那个小捕快说,那个东西,动作灵活,犹如壁虎,可以在墙壁和房顶来去自如,毫无费力,而且当时翻越围墙直接扑过去的时候,一点声音的都没有。 但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刑天”动作如此的缓慢呢? 难道是因为顶着一个木头脑袋,所以也成了一个“榆木脑袋”? 她一边思考,一边偷偷的去打量那个榆木脑袋,结果一个不小心,再一次的和那一双泥巴的眼睛对视上了。 这种对视,令她十分的不舒服,原本想要立刻移开目光,却在移开的那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死死的盯着那个东西,一边盯着,一边继续不着痕迹的往后退。 因为这种对视,那个“刑天”原本往下下垂的脖子,忽然停下了。 是的,原本随着“刑天”扭头对视这一系列的动作,它的脖子就好像一个柔软无力的面团那样的不知不觉的往下垂落,并且越拉越长,越长越细,几乎要变成了面条那样,但是“刑天”却毫无察觉。 结果,就在络央和它对视的那一瞬间,络央的眼神往下一飘,落到了它越发细的脖子上,刑天也也奇怪的“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己越发下垂的脖子,立刻察觉,开始补救。 但是它补救的方法十分的离谱:它用自己的手,从躯干的部分,捏下来一块白肉,然后“啪”的一下子,黏在了自己细长的脖子上,一块细的部分补上了,可是同时还有另外的部分依然还是纤细的,于是它又捏下来一块肚子上的“肉”又补在了脖子上。 一系列的动作就好像孩子在玩泥巴,或者是街头上那种不太熟练的手艺人在捏面人,东边挪一块,西边补一片,但是这个“刑天”的动作的惊悚程度要远比面人恐怖。 面人就是面人,揪下来的东西就是白花花的面团。 但是“刑天”不一样,刑天是人。 他被称为赵南星和络央他们成为人,不是因为长得像人,而是它不光外形像人,而且有血有肉。“刑天”如同捏面团那样的捏下来一块肉,他自己毫无察觉,但是那血肉和筋骨却一通暴露在络央和谢明望面前。 刑天一开始用的部位,是肋骨处的白肉,揪下来白肉的同时,露出了一排肋骨,然后第二次,用了肚子上的肉,络央看的分明,他扭下来的那一团肉中,好像还有一节肠子....... 这一系列的动作,触目惊心,令人心生惨惧,唇齿生冷。 谢明望目瞪口呆,早就忘了离开十分之地的的念头,他好半天,才搜刮出一句词汇来:“这......这是人是鬼?” 结果络央道:“他是刑天。” 络央并不知道上古神话中,那个被砍了头的刑天在以乳做目,以脐为口的时候,会不会痛,但是眼前的这个刑天,显然没有人类应该有的痛觉。 络央呢喃道:“难道我们真的,真的要和神斗?” *** 小孟将军还不知道孟百川被“刑天”抓走的事情,否则的话,他会更加的恐惧。 因为他现在就已经足够的恐惧了。他出乎意料的醒来,然后紧紧抓着床边的围栏,以为自己在握着赵南星的手,重复道:“君侯!君侯大人!君侯大人救我!我不想被他们带走!我不要被带走!” 他近乎嘶吼,至少小孟将军以为如此,但是其实他的声音十分的微弱,赵南星必须足够的凝神倾听才能够听明白小孟将军说了什么。 即便如此,赵南星听得也是断断续续的,可是至少,小孟将军的恐惧都表现在了脸上。 赵南星安慰他,好像在哄骗一个受到惊吓的幼童:“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带走你.......” “......他们要带走我!还要带走所有,是有到过他们的世界的人,他们要带走我们!要带走我们,不肯我们离开.......”小孟将军冷汗淋漓,他睁着眼睛,但是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我才明白,为什么那里有活人,却不离开,不是不离开,是走不了.......” 赵南星:“......什么走不了?是地坑中的那些人吗?被孟百川杀的那些人?” 小孟将军听到了一些词,又激动不已:“孟大人,他们肯定也要带走孟大人.......都是我不好,是我,是我让孟大人杀了那些人,喂养的那个东西,我早该明白,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却对孟大人说,他们在吓唬我们,是怕我们出去,告之外头的人他们的存在。其实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就算是出去了,也会回去的.......就好像我们一样。君侯大人,我们,........我们去了地狱......去了鬼门关,现在,阎王爷要带我们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赵南星一叠声的安慰,“鬼门关是死人才会去的,你还活着呢.......我能看不出来人是死还是活吗?不管是什么怪物,人都能胜过天,何况是个怪物。” 赵南星虽然如此安慰,话也说的笃定,手却俏俏不动声色的,搭上了小孟将军的脉搏。 小孟将军的脉搏很弱,即便是他如今十分的激动,脉搏依然没有什么起色,可是,这还是人的脉搏。 赵南星松了一口气。 第210章 “有舌头的刑天” *** 那边,谢明望的心脏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去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响的师侄女络央竟然出其不意的出手:她在他们两人马上就要推出院子的时候,猛地推了一把谢明望,把他推出了院门,就在他惊愕回头的时候,院门已经被一股风力裹挟着大力的关了下去。 在尚未来得及紧闭的门缝中,谢明望只来得及看到,络央袖中,飞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冰刀,冰刀的寒光不偏不倚,照亮了那“刑天”尚且算是懵懂的“脸”。 ...... 谢明望连滚带爬的跑去找赵南星,他知道,此刻他帮不上什么忙,若是如同一个话本里的无用的路人那样狂叫还是拍门都没用处,反而成了累赘——络央会顾及他的生死,可是那刑天可不会,说不定还会在打量了他一会之后,发现他有一颗还算不错的头颅,然后摩拳擦掌,准备收为己用。 于是他只能立刻凭着自己的本能,拔腿跑去赵南星的房间。 他一边跑一边觉得庆幸:幸好幸好,这里是府衙,也幸好,今日赵南星正好和他们一起过来,探望小孟将军。 结果他抱着幸好的心态一路跑去了陈知府安顿赵南星的地方,扑了个空,小孟将军处也是空的,一问才知道,赵南星忽然心血来潮,要把小孟将军转移,于是就在刚刚,一顶软轿无声无息的出了府衙,不知道去向。 算一算时间,赵南星出府的时候,那个“刑天”正在鬼鬼祟祟的准备扒着窗户偷窥。 谢明望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赵南星白天的时候觉得那刑天的目的是自己的人头,已经曾经去过地坑的对象,所以把自己的手下的侍卫都派去了保护尚且还在昏迷的小孟将军和顾悦行以及那个古怪的越发像一个鱼头的头。 结果谁能想到,那个刑天的兴趣,竟然范围广泛到只要是“死人”了。 别说赵南星了,谢明望也想不到,这种范围也太广了,中原地大物博,几乎天天都在死人,若是这样来算,青果城外隔着几天机会添几个新坟......那要是....... 谢明望焦虑中,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什么东西给遗漏了,又有一些东西好像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但是他现在急的一头冷汗,既埋怨络央的忽然行动,又气恼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络央用的是冰刀......为什么会用冰刀?难道她是想要切下来刑天的一部分来取用? 冰刀,是人间界医者的一种用来施加割肉的一种器皿,原型是一种软铁,自带清凉,在热夏的时候,基本都被弟子们贴身收在手腕或者手肘处,即便是被外人看到,也会以为是一个做工特别精致的镯子,绝对不会被人想成刀子。 但是在特定时候,这软铁离开了皮肤的温度之后,接触空气,就会迅速聚集空气中的水汽,将水汽凝结成寒冰,变成一把锋利无比,又奇寒无比的冰刀。 冰刀剔骨,冷意会麻痹血肉,令鲜血短暂凝结,令痛感失灵,病者会短暂的减轻痛苦,防止在去除腐肉的时候病人挣扎太过而出现意外。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刮骨疗毒面不改色的关羽那样从容淡定。一般的人若是遇到刮骨疗毒这个步骤,只怕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吓晕了,然后在切开皮肉的时候再度活生生疼醒。 络央出冰刀,要么是想要一部分的刑天,来看看这刑天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要么,是她当时手边上,只有这个东西可以作为武器。 可是这也糊涂——那刑天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砍下头都能捡一个榆木疙瘩当头来“活”的怪物,如此冲动,简直就像是话本中一出场就退场的小兵甲。 谢明望简直要骂人,他也准备了一堆的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硬着头皮去支援络央,一转身,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他转身,面前是一堵墙,旁边才是洞门,可是现在他却清清楚楚看到墙上有个影子,应该是个人,有腿,很长,有胳膊,也是又细又长,躯干很大,会走路,摇摇晃晃,不仅如此,谢明望还能看到,对方的胳膊就好像脱臼一般,就那样挂在了上臂上,随着走路的动静,一晃一晃,影子逐渐的变大,渐渐的,把他的影子给笼罩的严严实实。 谢明望一瞬间给呆住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影子有没有头颅,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影子已经走到了近前,面前的围墙墙壁上,被躯干部分挡的严严实实。 *** 络央皱着眉头,忍着强烈的心理不适打量着手里一坨软绵绵的东西:那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她的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从一团可抓握的软体变成烂泥一样的手感,软化如泥水一样的白色东西顺着指缝淅淅沥沥的滴落到地上,彻底成了一汪水迹。 络央甩了甩手,抬头看向对面那个正在“大哭”的刑天,心中实在是复杂——她是不知道上古神话的大神是不是会哭泣,但是眼前这个“刑天”幼稚的如同一个小孩,不过是个可怕的魔童。长得非人非鬼的,非要做个人的模样,头颅没有了,就找个相似的东西安上,强行要做一个人的模样,像个掩耳盗铃的傻子,以为自己也生了手脚长了脑袋,就和城中的人差不多,幸亏这东西本身怕人,而且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羞涩,否则若是是个性格开朗的,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城里去“交朋友”,能当场吓死城里一半的老头老太。 “刑天”大哭的理由,说起来哭笑不得,是因为他觉得络央“欺负”了他。 刚刚络央把谢明望推出院子,亮出兵器之后,“刑天”还十分不解,它虽然没有头,但是盯着一个榆木脑袋,也能做出“不解”和“歪头”的模样。 这幅“不解”的模样一直持续到络央把他的手给切下来。 没错,刚刚络央手里化成了水的东西,就是那个刑天的左手。和刑天那个头颅不一样的是,这个左手,从离开了刑天的躯体之后,就立刻发生了改变,它迅速的“融化”,一开始还能勉强辨认出出来是手的样子,很快,那个手的模样就慢慢的发生了改变,整个开始融化,所谓“柔弱无骨”,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络央心中觉得一阵恶寒:她看过的话本中,形容女子的双手柔嫩,十分喜欢用柔弱无骨这个词语来形容,而且柔弱无骨的手一般都会令俊秀的公子“心中一动”。 她原本也觉得这个词很好,形容女子的手又嫩又软。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手才能有的待遇,不像是她,要采药,捣药,熬药,翻阅医术等等......一双手虽然还算是白净漂亮,可是和那种完全没有干过活的女子如同揉荑一般的手是比不了的。 如今,她已经无法正视“柔弱无骨”这个词了。 原本看过的那些狗血且情爱又催人泪下的美好场景都变了味道,就连“执手相看泪眼”,英俊的公子手上都好像握了一对无骨鸡爪。 络央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打击的再也看不下去那些话本。 同时,络央的表情好像落入了对面的刑天“眼”中,刑天以为她在嫌弃自己,于是做了个“掩面”的动作,准备开始大哭。 络央心中无语:“你都没有眼睛嘴巴的,你倒是哭给我看?” 她到底是在心中腹诽,并没有真的挑衅对方。对面刑天,刚刚做了个大哭的预备动作,就被左右夹击的两声尖叫声吓得连续哆嗦了两下。 两声尖叫,左右相连,几乎是同时响起,响彻夜空。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边的尖叫明显更加凄厉,更加的恐惧更加的传神,不过络央却听出来,左边的尖叫声,是谢明望。 但是右边的尖叫声要明显内容夹杂的更多:“救命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救命啊,人死哪里去了啊啊啊啊啊啊......” ......听出来了,是被赵南星三令五申不能够乱跑只能呆在琴菓楼要么就赶紧回去京城的雁展颜。 不知道雁展颜为何会跑来府衙,在明明知道府衙和蓬莱馆都属于多事之地的这个当口。雁展颜的声音显然引起了府衙的动静,周遭的夜空出现了很多的亮点,不知道是火把还是灯笼,还有很多脚步声和兵器交接的声音。 雁展颜那边的动静明显弱了一些,但是依然在气头上:“.......怎么回事?.......整个府衙,出现了这个.......一点动静都不知道?.......话吗?” 这边得到了解决,但是左边的谢明望那边,随着一声惊叫之后,就没有了后期的动静。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谢明望把对方给制服了,要么,是对方,把谢明望给制服了。且速度极快,没有转机。 络央有心想要出去查看一番,她拿出了“云卷”,准备把眼前的“刑天”困个结实,却发现这个刑天在惊恐之下,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慢慢缩小,变胖,变矮,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白色,圆滚滚,头上还顶着一个圆木,就好像........像是一个推积的十分潦草的雪人? 那个“雪人”,因为身体变得矮胖,并且圆润,以至于它一开始找的“头”变得十分的大且不相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络央甚至觉得,那个雪人头上的眼睛,还朝着她无辜的眨巴了一下。 络央一下子呆住了,然后,眼前就蒙上了一层黑色。 不是她瞎了,是有人蒙上了她的眼睛,来人走路无声无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后的,这种事情的发生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来人武功很高,内息浑厚;要么,是对方毫无恶意,妥帖善意。 络央并不知道对方的武功如何,但是络央觉得,赵南星应该属于后者。 毕竟,一只蚂蚱对另外一只蚂蚱,只要目的是活着,就不会带着绳子托着另外一只蚂蚱跳火坑的。 她可以断定赵南星目前对自己算是十足的善意。 赵南星的手指微凉,浸染了今夜的夜露和月色,他的手不算是粗糙,指尖能够感觉到一些老茧,想着他擅琴,应该是出于此。除此之外,他的手上的皮肤很柔软,修长,是一双保养的很好的手。 赵南星虚虚的当着络央的眼睛,在络央的身后后退一步的距离笑道:“神官大人,真应该少看一点那些话本,多看些上古神话......我告诉过你,这个东西很像是上古刑天,除了他无头还可活之外,他还会出声高歌。” 据记载,在炎帝还在统领天下的时候,刑天是炎帝手下的一位得力手下,他生平酷爱歌曲,曾为炎帝作乐曲《扶犁》,作诗歌《丰收》,总名称为《卜谋》,听着是在歌颂在炎帝的统领之下的富足生活。但是据传闻,刑天的歌声,有鼓舞人心,激励将士,迷惑敌人的力量。 之所以当时刑天与黄帝大战的时候,黄帝直接冲着他的头颅而去,就是因为不想让刑天开口,于是干脆就砍下了他的头颅,劈开了常羊山,把刑天的头颅埋进了常羊山中。 之后,刑天没有了头颅,失去了歌声的力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大力士,即便是后来他以脐做口,那也无法唱出歌声。 “......世人之后,只知道刑天,只会歌颂刑天断头也不妥协的精神,但是后来的人,却很少再知道,刑天原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原本是个非常会唱歌的神灵.......” “山海经中说,埋葬了刑天头颅的地方,是常羊山,而常羊山就在陈仓,但是陈仓,还有个成语,叫暗度陈仓。听说,当年黄帝虽然把刑天的头颅埋进了常羊山中,却依然不放心,于是偷偷命人把刑天的头颅偷偷从常羊山中挖出,送到了别的地方。——当然了,暗度陈仓,说的不是指这件事情。” 络央道:“你说这些,有何用意?” 赵南星说:“我说过的,他是刑天,但是,他有舌头。” 第211章 “第一缕秋风” 络央打了个寒颤,并不是因为赵南星说的内容让她觉得害怕,而是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刮起了风。 风是凉的,带着一丝十分明显的寒意,络央抽离的地想着,不知道这是不是今年的第一缕秋风。 络央在这阵秋风中冷静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刑天,并不是以蛮力来抓走孟大人和侍卫亭云的,而是蛊惑他们主动跟着离开的?” 而赵南星的声音,要比秋风还要凉薄:“也不是不可能——我刚刚在一旁,看了你与这东西的对峙......感觉上来说,这东西虚虚长了个庞然大物一样,却胆子很小,而孟百川和亭云,以他们两个人任何一个人的身手来说,想要带走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孟百川现在有伤势在身,那亭云可是全须全尾的,白天的时候赵南星亲眼见过那刑天的灵敏度,那个时候或许还对于对方的武力值有点畏惧,今日冷眼旁观一番,却觉得,有点高估了。 当然,人对于未知的事物,理性的对待,就是高估。 高估对手是一件好事,只要不会太高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行。不然,低估对手的下场,灭的可就不单单是威风了。 赵南星见络央不回应,只当她是在消化问题,继续道:“这东西,我要定了。” 络央这次开口:“君侯大人说的轻巧,如今君侯大人失去了左膀右臂,小孟将军昏迷,孟大人失踪,就连那位江湖盟主也是自身难保,这命令,到底是下给谁啊?” 赵南星笑笑:“自然是给我的合作伙伴的.......神官大人,武功不错。” 感情是想要让她去做个替补,络央心里升起淡淡却又十分清楚的不悦感:“君侯大人,似乎不好命令于我。” 一般君子,不会挟恩,但是赵南星的君子行为好像很容易视情况而定,如今情况,不是他立君子风范的时候。 赵南星说:“神官大人,若是说起来,你我今日会陷入这些麻烦中,其实神官大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哦?从何说来?” 络央眼前依旧被赵南星的手虚虚地蒙着,她的脸小,又在夜间,络央能够感觉到自己呼吸若有若无的拂过赵南星的手背,然后再被阻隔,回弹到自己的面上,这种微弱的感觉,令她觉得平日里都不曾被察觉到的呼吸吐纳变得格外的明显。 而她也感觉到,面前的那个“刑天”,已经变成圆滚滚的刑天,依然还在对面角落,傻不愣登的看着他们两个,像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傻孩子。 它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尤其是赵南星的内容。 “我原本的路线并没有青果城这个地点,之所以会来此,是因为我受了伤,而那个令我受伤的暗器,虽然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可是托福,也托我命大,一开始,我是全身而退的。我之所以受伤,算是救美了吧?当然,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只觉得,算不上英雄,可是神官大人貌美,确实是个美人。” 她听见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缓慢的,慢慢的吐出,吐纳能够令自己的内心得到平静,平静的不至于去不够优雅的翻一个白眼:“真是抱歉了。” 赵南星要的可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抱歉:“神官大人,我受的伤可是严重的很,一句抱歉可不够。” 络央说:“那也不至于,用一个刑天来换。” 赵南星发出了一声低笑,说:“够的够的,若是不够,看看我的左膀右臂受的罪......若非跟着我来这里,也不至于受到这个罪过........” 好家伙,真是不能叫他再说了,再说下去,这盘古都要被拉过来定个罪过,可能会安排一个开山辟地的时候,为何留下那些地坑的罪名。 盘古可能真的有一百张嘴,但是盘古应该也说不过赵南星的伶牙俐齿,再来一个模辩。 络央只好说:“君侯大人高看于我,我与你的合作,从来不再我的武功为基础上的,再说了,我是神官,学术有专攻,我若是武功高强,就去争夺武林盟主了,不必在人间界混迹多年了。” 赵南星笑道:“神官大人自谦了。” 他说完这话,络央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刚刚虚掩在自己面前的手放下,与此同时,赵南星的手收拢回袖中,往后一背,就在络央诧异扭头的时候,冲着她又是一笑,同时,后退了一步,冲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注意前面。 前面有什么?还不是那个“刑天”? 为什么这个时候注意刑天?难道刑天有所动作了? 络央想到这里,心中一紧,立刻回头戒备,却又对上了那一脸的榆木脑袋,它好像是“看到”了络央在打量自己,于是也学着络央,做个扭头的动作。 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还算是正常和平和。 而且,平和的有点过头。甚至让络央生出了想要过问一下这左右两边的尖叫的问题。而就在这个时候,赵南星露出了一个笑,是个很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络央心生警觉之前,他手下轻轻一弹,一道光影从袖中飞一般略过,直接把“刑天”的榆木脑袋给打了下来。 榆木脑袋打下来之后,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确实挺圆,刑天反应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头没了——它还生出软绵的手,往脖子上抹了两把,空空如也之后,才做了个俯身的动作,准备把自己的“头”给捡起来——那头现在距离赵南星的脚边只有两步的距离。 此刻赵南星就好像是一个话本里欺凌弱小的街头恶霸,他倒是没有抬脚踩住那个脑袋,却依然没有挡住对方做小动作:络央看到赵南星从袖中又丢出来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十分的脆弱,落到木头上就碎成了粉末,然后,无风起火。 榆木脑袋瞬间成了一个小火球。那火焰并没有说明温度,却依然嗅到了木材烧焦的气味。 络央隐约觉得,这个东西,和人间界的磷火有些相似,却又不同。想起来赵南星与人间界的过节,她又觉得赵南星应该不会用人间界的东西。 那么也就是说,在人间界之外,也有人做出了和磷火相似的东西? 她这一番意外的想法很快就被刑天的动作打断,刑天伸“手”,捡起了那个火球,把燃烧的真猛的火球好好的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它似乎很喜欢这个不太一样的脑袋,高兴的手舞足蹈,仿佛那木头上不是在烧火,而是添置了新鲜的装饰花样。 它在络央面前十分雀跃,左右夸张的做着动作,试图引起络央的注意,就像个换了新衣服的小孩,想要得到一句夸奖。若是它在络央身上没有等到,不要紧,它可以出门向左走向右走,直到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对它的新脑袋赞不绝口的人。 “绝不能让它出去......”络央心想,“若是它出去了,等于是放了一个火球出去,整个府衙,整条街,整个青果城或许都保不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络央回头,眼神中无法克制的带着气恼。 被美人怒视,赵南星却十分的淡定,一点也没有闯下了祸事的心虚,反而对着她又露出了一个春风和煦的笑。 络央没看到,在她刚刚视线追着刑天跑的时候,赵南星俯身,捡起了两枚泥团,那是刑天的“眼珠”。 *** 雁展颜自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和他几乎同时发出的尖叫。 他气恼不已,同时又命令道:“去!去看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一把扯过那个傀儡的头,指着说道:“这头在这里,那边,搞不好就是身体!去看看!一下子吓唬到了两边人!也是厉害!” 知道了实情的雁展颜已经不害怕了,在几个侍卫忙不迭的跑去察看的时候,雁展颜皱眉,看着手里的木头人偶:这是个头颅,虽然十分的狼狈,头发也被烧掉了一大半,但是从那依稀的发冠,到仅剩的一个朱钗来看,这个傀儡之前应该十分的风光。 雁展颜说:“看着像是个傀儡戏的角儿,像个小宫娥。” 傀儡戏之前在京都风靡一时,他自然不陌生,一般京城的东西过了气之后,就会逐渐的流散到之下的城镇中去,青果城若是开始风靡傀儡戏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若是风靡,那么他在琴菓楼那些日子也应该见识过,可是琴菓楼擅长的是说书和琵琶,不见有什么傀儡戏的班子。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旁边有个衙役大着胆子说道:“小君侯,这个,好像是之前一直跟着谛听侍卫的小傀儡,小小木头,是个小仙娥。” 雁展颜闻听抬头:“小仙娥?是谛听的?” 差役知道的不能再多了,他苦恼地挠头,道:“回禀小君侯,小的也只是见过一次,小君侯也是知道的,那谛听侍卫,不太喜欢和人说笑的。” 雁展颜说:“若是谛听的傀儡,如今怎么成了这样?难道谛听也有危险?!”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唬了众人一跳。 那个胆大的差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谢明望的声音:“这个傀儡,当日在安乐寺中消失了,以为是被火烧没了,或者是被人给大卸八块......没想到居然还能回来......” 谢明望从暗处走出,手里拎着一个没头的傀儡,那个傀儡身上穿着的广袖仙群也破破烂烂,狼狈的很,傀儡的鞋子也不见了,木头雕刻的精致的手脚也被磨损的厉害。 谢明望从雁展颜手里接过小傀儡的头颅,比划了一下,道:“明日寻个厉害的木匠,看看能不能接上去。这东西有灵性,居然能一路跑回来也是厉害。” 可是厉害,刚刚雁展颜一路过来,原本是散步的,接过半路上感觉有人尾随,这才存了心眼,故意往衙门方向走——他当时的地点,算了一下蓬莱馆和知府衙门的距离,果断的选择了衙门。 原本以为对方会看到他的方向会知难而退——雁展颜是忽然一时兴起,并没有带什么随从,而且此地也没有什么理由去针对他,所以雁展颜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盯上了他钱袋子的贼人。 没想到,他后来都看到了衙门的门口匾额,那贼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停止。他心中开始从冷笑到了冷漠,现在变成了打冷战。他努力控制自己,平静的跨入了衙门大大门。 大门口有守卫的差人,见了他的令牌吓了一跳,自然引了他进去。他松了一口气,准备进来低调的转一圈然后指个谁送他回去,到时候赏个什么,算是对方今天的意外之财。 没想到,等到差人退去,他在花园中抬头看个月亮的功夫,那尾随的声音,又出现了。 雁展颜起了一身的白毛汗——他这个时候也已经不敢轻敌了,而且从刚刚的动静来看,尾随的这位,至少轻功很是不错,而且应该已经到了他身后,他若是忽然发现警戒,万一对方一个出手扭断了他的脖子,他可就玩完了。 雁展颜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独自对敌的时刻,所有在话本中学到的经验此刻忘了个精光。他现在也不太敢走动,因为腿软了,他只盼望知府衙门,不要想话本中公子小姐独处的时候那样的显灵,花前月下,鬼影都没有一个。 谢天谢地,知府衙门的后花园从来不是适合独处和幽会的地方,不多一会,月门处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伴随着佩刀撞击的的声音,一个年纪不轻的护卫出现在了月门口,他看到了雁展颜,一个愣神,立刻从雁展颜的穿戴中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毕竟他刚刚是大摇大摆的进到知府衙门的。门房自然会去通知府里的其他人注意一番。 护卫领着众人行李:“见过小君侯.......问小君侯安。” “......小君侯可不怎么安.......”雁展颜十分钦佩自己,竟然还能说话,同时他也生气那差人的敏锐力低的可怕,他被人跟踪,脸色一定已经差到了极点,结果这些人和他明明对视上了,竟然毫无察觉吗? 雁展颜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从衣袖出传来的拉茶,让他脸色骤变。 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立刻,第二声尖叫也起了。 第212章 “你比云烟要重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神在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万物都爱美” 有点出乎谢明望意料的是,雁展颜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雁展颜会变脸他是有预料的,但是没预料到变脸的如此彻底。 雁展颜的脸色即便是在灯下朦胧中都能看出难看来,他一字一句道:“谢医师,比云烟重的,是乌云,乌云再重,就要落雨了。” 雁展颜补充道:“若是乌云再重一些,那就是大雨,是大暴雨,是倾盆大雨。后者几个,可是会有后患的。” 雁展颜的视线移了几分,从谢明望手上的傀儡到了谢明望本人,雁展颜问他:“所以,谢医师说,我比云烟重,怎么,我闯了祸了?我引发了什么?是洪水,还是决堤啊?” “小君侯太过于紧张了,倒也没有这么严重,”谢明望干笑了一声,“我只是随意提起而已。” “若是只是随意提起的小事情,那么君侯就会出声教训我了,”雁展颜一点也不买账,依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可是君侯大人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谢医师是个平日里能不沾染宋城就不踏进一步的,今日却忽然对我说了这样许多,还是一种长辈的口气......看来我这祸事应该不小。” 谢明望没回应,他心中无法克制的生出了悔意。 他自然明白他今日这番越矩的“教诲”是出自于之前的不满,他不满于赵南星对于雁展颜过度的包容,那么多的少女,虽然是因为被人利用,但是难道无心插柳的雁展颜就完全无辜吗?为什么在赵南星看来,第一想到的反而是不要让雁展颜受伤?那些少女的生命,难道不足以让雁展颜吃个教训?人就非要分个三六九等? 若是如此,雁展颜将来再处处留情,再无知无觉的去逗弄那些无知少女,是不是赵南星就还要继续的为了保护雁展颜而把这事情压下去? 所以他这一次,不管是借着什么也好,他还是嘴快了一下。 只是他没想到雁展颜心思如此敏锐,这种闻风而动的敏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城的人的特性。 谢明望捉摸不透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思,只见他眉头微蹙,面色却比刚刚好了一些。他如今的模样,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有些烦恼,且是那种不必过多记挂在心中的烦恼,转身即忘的那种,不过既然也是归纳为烦恼,那么就应该捧场式的苦恼一下。 雁展颜给谢明望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可能会出错,谢明望在这种犹豫之间,错过了最好的接下去继续掌握言论主动权的机会。 但是这种主动权,好像雁展颜也不想要。 雁展颜见这一回谢明望又没话说了,也是乐了。这算什么?点到为止?说了前面和没说差不多的内容,然后成功引起了雁展颜的好奇心,接下来,就等着雁展颜自己被好奇折磨的不行,然后跑去逼问赵南星。在得知到真相,然后呢?自责,忏悔,懊恼......最后一夜成长? 这未免也太天真了。 谢明望以为雁展颜会跑去找赵南星大吵一架刨根问题,怎么可能。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 他在听到了脚步声的时候舒展了眉头,转过身面对闻声而来的赵南星的时候,又是一副活泼的模样。 “久哥哥!你也在啊!”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立刻跑去控诉,“刚刚我可是受惊了。” 赵南星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雁展颜手指的凉意,心想你若是见了络央见的东西,今天就该横着被抬出去府衙了。 赵南星说:“你还受惊,我看云深才吓得要命,半夜醒来你不见了踪影,还道你也被怪物抓走了......府衙的人去琴菓楼报信,回来说云深给吓哭,好容易哄了一口汤,立刻给呕了出来。” 雁展颜自知理亏,声音都低了:“是我不好,我见了云深睡熟了,一时兴起想要出去走走,何况琴菓楼在主街上,我不是不知道厉害,这城中现在有个怪物满城乱窜,所以我也没乱跑啊,我就在主街上走一走。” 他一边说一遍偷偷打量赵南星,见赵南星脸上没有太多生气的表情,于是又放心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了,这主街上都是咱们的人手,我若是有意无意的,把那怪物给引了出来,等他的不就是天罗地网么?怪物引到主街,总比在暗地里害了无辜百姓要好,对吧?咱们宋城的贵人,总要体恤一下百姓,为民着想嘛......” 赵南星觉得好笑:“你来一趟民间倒也没白来,怎么,学会了体恤民间疾苦了?” 雁展颜乖巧道:“我好歹也算是微服私访了嘛......” ...... 好一个微服私访,前呼后拥,穿着华贵,面貌漂亮的娇贵小公子,不过就是鞋底沾了一点民间路面上的灰,也能叫体恤民间疾苦? 谢明望也算是见识到雁展颜的派头,那个亭云在失踪之前对于亭云简直就是个全方位的保护,喝的水,吃的食物,用的筷子......无一不精细,水要活生生的滤过三遍,烧开了,放温了才端给雁展颜,哦对,哪怕是烧水的壶都要用他们自己的银壶,用自己的炭炉,说是普通的厨房烧的水的锅不干净,那还不是特意烧水的锅,烧出来的水有一股味,根本不能下嘴。 因为要低调,所以没法带着家当走,所以什么洗澡的澡盆,包括烧洗澡水的铜锅都是现成买的,无比亲自盯着,澡盆自然要加香料,否则这外头的水不好,洗完了身上都要发痒......雁展颜哪怕是兴起要吃一串糖葫芦,亭云都要去当地最大的点心铺子,要人现成挑好山楂现成熬糖做现成的。 而这一切令他咂舌的操作,在包括赵南星等人看来,竟然算是“低调做派”? 谢明望无话可说,只在一旁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 结果这个微笑还没保持多久,就被赵南星下一句话给击破了:“你也是想的聪明,从大道上走,不是去蓬莱馆就是来府衙,不过你运气好,那个你所谓的满城乱窜的怪物,现在就在府衙。” 雁展颜手脚刷一下凉了:“哈?” 他结结巴巴:“那个怪物的头不是在蓬莱馆吗?” 赵南星说:“你倒是知道的挺多,消息灵通。” 雁展颜道:“我当然要知道!不然我傻乎乎的跑来跑去,撞进那怪物手上怎么办?!话本里都这么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是因为主角都瞒着人家!你瞒着我,我还不能去打听?再说了,那陈染肯说,不也是你授意的嘛......” 赵南星笑:“你是机灵,只不过运气不太好。那怪物今日没去蓬莱馆自投罗网,转了个头,跑来了府衙。” 雁展颜不解:“那怪物来府衙做什么?” 他刚刚问出口,才后知后觉发现现场只有他一个人吃惊,谢明望淡定的很,于是转头对着谢明望道:“你也知道?” 谢明望道:“我当然知道,那怪物,是我先发现的。” 雁展颜想了想:“我遇到你的时候,那傀儡正在找你,把你吓得尖叫,我就奇怪,一个小小傀儡,吓到我也就算了,居然能吓到你,你可是有见识的医者,能够被吓到,只怕是之前已经心有余悸了一次.......所以,你遇到那怪物是在被吓到之前,也就是我在主街散步那会儿吧?那现在呢?怪物是你发现的,难道你还能把怪物抓起来?” 谢明望如果是逃出来的,只怕被惊吓之后也没有心情对他说教,而且到现在还气定神闲的站着。 赵南星姗姗来迟,总不能是在善后吧? 谢明望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却是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 他脸色白了,喃喃道:“糟了!络央!” 他一把抓住赵南星,一脸急切道:“你可见到了络央?你千万千万,要阻止她下手!那怪物可不能现在就死!” 雁展颜差点被口水呛死,他以为谢明望急切的原因是担心络央,却没想到担心是担心,却不是担心络央的安危,而是担心络央下手太重。 雁展颜情不自禁好奇,这个人间界的神官,美貌非常的络央姑娘,武力值到底如何.......竟然能够令谢明望担心络央会出手直接伤了怪物? 要知道,这个怪物白天的时候才掳走了孟百川和亭云。 孟百川有宋国虎将的称号,受伤的老虎也是虎,不容小觑,何况当时身边还有个亭云。两个人加一起,只怕就算是面对毫发无损的顾悦行都绰绰有余,结果现在......总不能是说,那怪物少了个头,就成了弱鸡了吧? 可是这说法也不对,那怪物带走孟百川和亭云的时候,不就是拉了个头在这里么? 他一头雾水,听到赵南星说:“放心吧,你知道那怪物留着有用,络央也知道,她不是个没数的人。” 谢明望松了一口气,也察觉到自己太过于着急了,口气放缓了一些:“那现在如何了?” “放心。” 赵南星依旧是那两个字,他的两只手都笼在袖子里,无意识的摩挲着,这是他在思考的一种习惯性动作,而且,是胸有成竹的一种思考。 雁展颜对这个动作很熟,一般赵南星有这个动作的时候就表示,有人要倒霉了。 雁展颜没那个聪明劲洞察先机,也不想要把聪明用在了然他人心思上,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在心中为那个将来要倒霉的人无声的叹一口气。 *** 络央果然没有伤害那个怪物,她只是用云卷,把那个胖乎乎的怪物,包裹的如同一个洁白无瑕的雪人一样。 别说,还挺好看,雁展颜进了屋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原来摆放着座椅的位置给撤到了一边,中间放着一个白乎乎的“雪人”,差点就要上去玩弄一番。 但是转念一想,如今又不是严冬,也没落雪,何况如今时候,谁也没这个心思去堆砌一个雪人。他这才冷静下来,一打量,发现是丝绢包裹。 轻轻用脚尖点了一下,那内里出奇的软,而且一种类似于面团的软,点下去的浅浅的坑,半天不见回弹。 “你别乱动,”赵南星说,“这是你络央姐姐抓的怪物。” 雁展颜吓了一跳,一下子蹦开了老远,说话都磕巴了:“这,这就是那个没头的怪物?这有头啊!” 确实,这是个完完整整的雪人,按照道理来说,这头不是被烧了么? 这下连赵南星都吃不准了:“许......是你络姐姐好心,给它捏了一个?” 旁边的络央听闻,先用眼神剐了他一刀,才说:“还是那个东西,那里头是湿的,烧不透,我没办法,就由着它继续顶着。” 赵南星感慨:“它倒是执念的很。” 络央说:“我倒是不觉得它是格外喜欢那个榆木,只是它觉得没有了头,就不像个人了。你看,这雪人,好歹还沾着个人字。”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点播了赵南星,他似有所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它来这里的目的,是想找个好看的头?” 虽然那句俗话是这样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这句话不严谨,爱美之心不光是人有,任何生灵都有。孔雀会开屏,狐狸会求偶,花要开的特别好看,蜜蜂也会把自己打扮的毛茸茸十分可爱,哪怕是甲虫吧,都会给自己弄得流光水滑....... 万物有灵,万物都爱美。 那么,这个怪物,既然有了灵性,难道它不会分辨美丑吗? 它原本的你个头,虽然猛地一看像是个人,可是定睛一看其实更像是个被水跑的发白的猴子,眼睛像鱼,皮肤黏黏糊糊。当时交给谛听的时候谛听老大不情愿,嫌弃了许久,才接过那个放着头颅的食盒。 只要有眼睛,看过美丑,都会分辨。 这个怪物会不会也开始学会分辨?所以它在丢了自己的头颅之后,第一次寻头失败,第二次,就盯上了别的人的头。 小柿子生前是个年轻的姑娘,生的体面,一张脸团团圆圆,非常讨喜。 现在看到,小柿子那张脸,不光是讨顾悦行的喜欢,就连死后,也有的旁的喜欢。 但是这种喜欢,真令人不寒而栗。 第214章 “惹祸精” 最令人害怕的,其实是这怪物的“无知”。 与它来说,没有什么生死的概念,它觉得一个头颅好看,于是就拿走;觉得孟百川不错,于是也掳走,亭云来阻挠,它又不想放弃孟百川,于是干脆一起掳走...... 这像是什么呢?这就像是一个幼童,见到路边上一只奶猫很可爱,于是就要不管不顾的带走,然后母猫过来阻挠,想要抢夺下自己的孩子,于是幼童连同母猫一起带走。 幼童带走猫母子的原因并不是怕母子分离,单纯是想要带走幼猫,它没有怜惜的概念,也没有尊重苍生的概念。 但是幼童长大之后或者被父母夫子教导之后会慢慢的产生这种对于苍生的敬意和对于弱小的怜悯。因为人之初性本善,人的天性中就有怜悯幼小的本能。而且不光是人,就算是老虎,或者猛犬,只要不是饥饿难耐,一般都不会去主动攻击刚刚出生的幼崽。 据说这是属于一种生灵之间的天性,天性中就要求自然而然的保护幼小,逃难的途中,也会有人抱起哭泣的襁褓中的婴儿,母虎听到落难的孩子的哭声也会哺乳......这都是万物有灵的延续法则。 但是这种的法则,好像并不适用于这眼前的“刑天”。 ...... “它......能困得住吗?”谢明望疑虑重重,“若是困住它,会不会耽误我们去解救孟百川和亭云?别的不说,孟百川可是刚刚出了虎穴,又掉进了狼坑,就算是他心志如铁,也禁不起这种折腾。” 而雁展颜想的确实另外一出:“络央姐姐,这,是你包的?” 得到了络央确定的回答之后,雁展颜道:“不怕把它憋死吗?会不会憋死?” 他试着自己想了一下,被一层白绢包着倒不会死,毕竟白绢透气,可是若是被层层包裹,这不光是透气困难,身上也难受啊,人一着急,就容易大喘气,可是包裹成这样,小口吸气都费劲,别说大喘气了。这不就急了么?雁展颜十分同情这个长得跟雪人一样的怪物,说道:“它好像也不伤人,好歹把嘴巴眼睛给露出来吧?” 赵南星心知肚明,雁展颜之所以对这怪物心生同情,多半是因为这眼前怪物被干干净净的包裹,他眼前看到的不是一个奇形怪状,顶着一个榆木脑袋的似人非人的东西,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看起来还有点圆滚可爱的雪人一样的小怪物。 所以雁展颜才会生出来一些同情之心,倘若他进来看到的是个一开始的那个模样,只怕早就一阵反胃退避三舍了。 赵南星丝毫不避讳打破柔软心肠的好意:“它没有头,头现在在谛听手里,由他和那个虎崽看管。” “那这.......” 赵南星当然知道雁展颜指着是什么,淡淡道:“它丢了头,可是又觉得既然它是个人,总不能够没有头,所以就捡了一个榆木疙瘩顶在脖子上做头用。——但是它好像觉得榆木疙瘩不好看,于是就来了府衙的停尸房,准备偷个漂亮的头颅去用。” 原本以为,这番表述,已经足够可以改变雁展颜心中那个可爱可怜的小怪物形象了。结果明显是没有的,雁展颜对于人头的概念几乎等于零,他总是听说死罪死罪,提头来见这种话,但是亲眼见到尸体的机会根本没有,亭云不会让他眼里见血,赵南星也没这个想法要锻炼他。 结果就是他听完赵南星的说法之后,油然而生的不是恐惧和反感,而是啧啧的怜惜:“好可怜哦.......” 要不是他尚且知道分寸,甚至想要上前抚摸一把了,雁展颜说道:“真是个小怪物,懵懂无知的,以为自己顶个头颅就能当人了.......真是太可怜了。” “.......” 有那么一瞬间,赵南星很想要把云卷撕开,给雁展颜看看这怪物的真面目,让他好好见识见识这人世间的邪恶。 冲动是魔鬼。 赵南星是人,是贵人,是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他也不冲动,也不喜欢魔鬼。 于是也就只是吩咐了雁展颜一句:“如今亭云不再,无人看护你,陈染被我临时调去,但是他不敢违抗你和云深的命令,所以你也不要任性,这东西可不是一个什么单纯的小可爱。” “我知道我知道......”雁展颜满脸都带笑,他似乎觉得赵南星一脸正经不放心的样子十分的有趣,笑意怎么都下不去,“放心,这怪物都能把孟将军和亭云掳走,还让你们这么戒备,我就知道不是好对付的......我虽然心肠软,可是也不至于说会去做糊涂事呀。” 对于他来说,糊涂事就是无端的怜悯。 比如两国征战的时候,去救一个身份不明的美人或者英俊的小将;比如为了一时的于心不忍,晚上偷偷放走第二天就要被献祭的魔物;或者埋伏的时候,忽然现身跑出去救一个年幼误入陷阱的孩童等等...... 话本中安排这种桥段,多是为了衬托一方的善良和美好,而且往往都会被另外一方的主角化险为夷顺便展示一下身姿的英俊武功的超群和被女主角善良美好打动的时刻等等....... 但是在雁展颜眼中,这就是蠢货,发癫,他要是男主角,就算不直接飞起一脚把那个惹祸精给踢飞到狼窝也会速速派人把这个“善良美好”的女的给流放到千里之外。 哪怕是错过这个天赐良缘,也要死生不复相见这个每次见面都要给他惹祸和心跳加速的倒霉蛋。 所以,十三岁就知道的道理,如今十七岁快要十八岁的雁展颜又怎么可能会去重复自己以前就十分嫌弃的行为? 更何况,眼前这个看起来又白又软的东西,谁能知道这白软之下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呢?至少那上面那个圆溜溜的球已经知道了,是个榆木疙瘩。 啧,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在同情一个榆木疙瘩? 雁展颜想想就恶寒,道:“久哥哥放心,我一定不插手这事,有多远躲多远。”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这样,他来青果城不是来玩的,或者说,他出宋城就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不是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少爷,他是小君侯,顶着小君侯的身份,在宋城闲散安逸是奉命而为,在宋城之外游历,其实也是一项君命。 他肩上扛着君命呢...... 雁展颜想想就苦着脸:“久哥哥,这里的事情能料理完吗?我想回去宋城了。” 谢明望赶紧说道:“是吗?那你先走,哦,带着另外一个小少爷。” 谢明望预料到眼前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处理完,若是赵南星直接走人,留下一地的烂摊子给那个陈知府,只怕赵南星前脚走人,后脚陈知府就带着他的那个表哥师爷双双上吊。 上吊的人头颅不好看,或许那怪物还不一定要。若是要也惊悚,顶这一个舌头老长,眼珠子鼓出来的头颅满城跑,青果城还不等地陷城空,就要先被吓死一大半。 既然棘手,那么有用的人越多越好,让他们操心的事情也越少越好。这两个小公子,留在这里,实在是令人操心,恨不得打一个铁屋子,把这两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好好的护起来,别伤到一点半点。 谢明望想想就头疼,又觉得自己糊涂:既然留在这里令人忧愁,那么回去宋城不就好了?宋城高手如云,不管是谁,哪怕是手眼通天,那宋城也是固若金汤的存在。 但是雁展颜没接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赵南星。 赵南星知道他的意思:雁展颜和云深是带着婚书来的,摆明了,空手回去无法交差。到时候怎么说呢,说青果城事情太多了,那一对未婚夫妻如今留在那里处理水深火热还有可能会要命的事情,他俩自己先回来吃香喝辣的? 小君侯和小安林王听着金尊玉贵的,宋城中也没几个人敢对这两个少年说一句重话,也没有几个能够对他们俩发号施令,可是一旦下令了,那对方,就是不好惹的了。 这次下令的是大国师,和赵南星一样,也是小皇帝的亲叔叔。对比赵南星的和蔼可亲,这个大国师吓人的很,小皇帝赵京墨平日里都绕着大国师的佛堂走,更别提会亲自上门聊天了。 受到小皇帝的影响,雁展颜和云深平日里也绕着佛殿走,尤其是云深,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他平日里几乎不出安林王府,被大国师身边的老内侍扫射一眼都可能吓得晕倒,除了小时候大典磕过头之外,后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云深若是这回空手恢复赴命,可能路上就会被自己的脑补给吓晕好几回。 所以雁展颜沉默相对,态度十分的明确:“你走我也走,你留下我也只能死活不走了。” 赵南星自然明白,于是道:“我给大国师去一封信,言明一番,你和云深,尽量远离府衙和蓬莱馆.......虽然在闹市,闹市也有闹市的好处。” *** 赵南星的意思,是闹市地方,人多,声音杂乱,除非怪物喜欢热闹,否则不会主动出现。而且就算是出现了,闹市那么多人,即便是随机下手,刚好抓到雁展颜和云深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所以这就是闹市的安全之处。 也是因为这个,琴菓楼一直到现在都在照常开门接待往来客人。 十六娘不知道,只觉得这段日子一来,脸生的客人来的格外的多,有的是商旅有的是走镖的镖师,还有的是一些路过行脚的......年纪不同,但是都在壮年之内,出手也大方,相貌多周正,对于琴菓楼中的菜色和客房的标准却没有太多的要求,如此好说话的客人让琴菓楼的掌柜的乐的合不拢嘴,夜里算账聊天,都是眉开眼笑。 掌柜的一边打算盘一边连声说到都是那两位小公子的功劳,自从那两位小公子来琴菓楼长住之后,琴菓楼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连闹事的都少了很多。 且说来也奇怪,那些年轻的客人,各个都是正人君子,该吃吃该喝喝,却对于美貌的十六娘视而不见。 虽然这话提起来十分不应景,但是往日时候,多有一些轻浮油头的客人借着三分的酒意寻些便宜揩些油水的......而且这种客人也不一定就是一些大腹便便的老油棍,也不乏很多年轻的酸秀才或者是一些家境不错眼高于顶的浪荡公子。 而这一回,自从两个漂亮金贵的小公子入住之后,来往的虽然都是生面孔,却个个做事规整,待人客气疏离,十分的有分寸和度量。 掌柜的说:“不是我老汉见识浅薄,这青果城也算是来往官道经过的大城了,这几日见到的客人,可是少见的很啊......看得出来都是出身不凡的......十六娘子,若是这其中遇到个好姻缘,别抽手才是。” 掌柜的当时说的随意,一边记账一边说的,但是这句话却让十六娘记到了次日睁眼。 十六娘的屋子也在酒楼中,位于酒楼的后院,单独一间小楼,酒楼和小楼中间以一道长廊相同,中间的门只有十六娘有钥匙,一则是这小楼只十六娘一人,丫鬟都不必,二来也是为了声誉。 一个女子打理酒楼,多有不便。 每日清晨,丫头都会打好一桶洗脸水,放在小楼的回廊之下,回廊上有个四四方方的门板,掀开之后,便是一个开口,开口处系着一个绳子,十六娘转动开口旁边的一个轱辘,随着轱辘的转动,那一桶水缓缓升起到了二楼。十六娘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洗脸水。 丫头知道十六娘洗漱的时间,会确保十六娘洗脸的时候的水是温热的。温热的清水拂过脸庞,拧干手巾擦脸的时候,面前的铜镜中映出她那张清秀的脸。 她脑海中,又浮现了掌柜昨天说的那句话。 掌柜不是随口一言,他目光如炬,自然没有错过十六娘这两日的心神不宁,也知道了她心神不宁的源头。很显然,昨日掌柜的那番话,代表了掌柜的的赞许。 ....... 十六娘洗漱完毕,出了小楼,准备到酒楼雅间吃饭,在走过回廊时候无意目光下移,正好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上。 这双眼睛的主人二十出头,身份是个镖局的镖师,生的身材高大,面目周正,虽然外貌看着是一副武人的打扮,行事作风却斯文有礼,每日见到十六娘都是回以一个淡淡得体的笑。 今日却有些不同,他在廊下,抬头撞上十六娘羞涩的目光,先是楞了一晃,继而,露出了一个可以成为开怀的大笑来。 第215章 “锦葵” 这就让原本打算细水长流的十六娘有些没准备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动不过是单方的情谊,而那个武人,一直都是克制有礼,似乎对于她的所有情谊都一无所知。 她确实之前有过暗暗的心意表露:奉茶的时候格外多加了一些蜜枣润喉,送的烤饼要比别的大一圈,就连煮面,都要在底下偷偷多卧一个鸡蛋........ 这些都是她的大胆和羞涩,头一次表露的时候,她可是羞红了一张脸,那蜜枣茶捧了一路过去,微微的热气拂面,甜香味几乎浸染了她脸上的脂粉,她最后一个才轮给那个武人,紧张的差点手腕一松,蜜枣茶都要泼了。 结果那武人乐呵呵的接过,道了个谢,就解渴一般,一咕噜的给仰脖给喝光了。他一副武人打扮,但是行事作风还算是温雅,喝茶的姿势虽然豪放,却滴水不漏,连蜜枣都吞的爽快。 他道谢,一如往常的知礼,对于旁人喝了枣茶都要吐核而他却没有这事毫不在意,就好像他只是运气好,正好吃到了三枚没有核的上好的香甜蜜枣。 十六娘气的暗暗抿唇,一张粉面又多了一双略带泪光的湿眸——这一幕大概是叫掌柜的看到了,掌柜才在算账的时候,慢悠悠的道了之前那些话。 十六娘辗转反侧想了一夜,算是想通,同时也算是给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若是这武人如此快速的明白你的心意,那岂不是和那些浪荡多情的公子没什么区别吗?他正是因为对这种事情毫无情趣,才显得这人踏实稳重,而且从未有过风流债不是吗......否则有那么多知情知趣的,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他呢? 十六娘只问,不必自答,也已经说服了自己。 而她一旦说服了自己确定自己的心意,紧接着就是怅然:“虽然明白那武人毫无情趣是因为并没有搭讪过心仪的姑娘,可是我也从未有过搭讪心仪男子的经验啊......” 十六娘想了想,确定她做不到那大堂说书的曾经说过的那种“眉目传情”或者“以诗想约”甚至是丢一块手帕来暗示这种看起来羞涩实则胆大包天的举动。 宋国对于女子的约束并不苛刻,鼓励女子读书,女子可以经商,甚至可以科举为官,同时就连之前也有不少世家的女子合离之后风光改嫁的......但是那毕竟都是发生在京都的事情,这青果城中,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奇女子,她一向温柔羞涩,一点也不想成为他人的谈资。 可是这武人是镖师,听镖头的意思是只会在此地逗留五到七日等候另外一只镖队而已。若是要等到这武人自己开窍,只怕短短时日也不够,总不能十六娘自己不干了,沿着镖队一路的路线一路上把酒楼开过去吧? 所以也只能十六娘自己大胆些,试探一番这武人的心意。他若是有,十六娘便可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若是没有,那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结果十六娘刚刚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那武人就冷不丁的给她泼了一大捧水——难道这不光是落花有意?这流水也是多情的很? 那下首的武人见十六娘愣在了楼梯处一动不动,既不对他回以一笑,也不反应。他倒是不尴尬,依然对着她露出一副开怀的笑,笑得白生生的牙齿露得个彻底,到十六娘都忍不住想要对他说一句矜持。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矜持矜持,所谓你情我愿,这情愿两个字,就要有一方主动,另外一方在那忐忑不动才对,这才是你情我愿,那武人开窍地比她彻底,她难道不应该高兴?反倒是开始觉得武人不矜持?再矜持下去,这镖队可就要走了。 十六娘又给自己做好了心理说服,刚刚想要露个羞涩的笑,这时候,呼啦啦涌来一队的镖师,那些年轻的镖师见那武人在哪里一动不动,其中一个高声招呼:“武兄弟!走了!吃饭去!” 说着就勾肩搭背的走了。 十六娘把自己隐在柱子后,手里绞着手帕。 那人姓武,叫武雄,听着就是个习武的料。 这两个字,刺绣起来,用的丝线都要比别的名字多些。 十六娘在做一副绑带,寻常的绑带没有那么多的花样,多是用来绑住袖口方便活动而用到的,因为经常磨损,所以花样上比不上腰带那般的花心思,一般都是选和衣料颜色相同的布料做长度的布条而已。不同之处也不过是在其缝线上。 但是女子赠送男子东西,很多东西,都不好送。送手帕显得轻浮,送腰带显得暧昧,若是送幞头......那又一般多是长辈赠送晚辈的,而靴子这种更没法解释,除非妻子做给丈夫,或者是家中姐妹做给兄弟,她一个陌生的酒楼的老板娘,送一个住店几天的客人靴子,像是什么话? 于是十六娘决定做一副绑带。 绑带也是心思,针脚缝的格外的密,布料结实,而且用同色的暗线修了不细看就看不到的叶子——她第一日便就知道,这武雄,姓武,名雄,字锦葵。 据说锦葵是一种药材,会开五瓣的小花。青果城中不曾有过这种花朵,她还特意去问了开药材铺的掌柜,药铺的掌柜说锦葵是南边的东西,在南边算是野花,但是一旦地方稍微冷些便活不成。这锦葵是好东西,可以做香茶,嗓子疼喝一些,可缓解。 也就是说,会以锦葵给孩子取名字的,有可能是南国的人。 不过不要紧,如今天下一统,南北皆是宋人。 她没有见过锦葵,药铺的掌柜和她关系不错,特意翻了本子,寻了一朵锦葵的画给她看,于是那绑带上,她就绣上了锦葵的花朵。她绣工很好,栩栩如生,和那药典上的画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这条绑带,成为了陈知府破案的关键。 *** 琴菓楼发生了命案。 十六娘的一个丫头死在了十六娘的绣楼下。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就是十六娘。她照常起来洗漱,如常的从二楼的回廊的开口处拉上了食盒和那一桶热水。只觉得今日的食盒格外的沉重,同时,还有一股子掩盖不了的腥味,她不禁皱眉,同时心里已经开始生气:她早上惯例都吃素,清粥小菜糕点之类,一般不沾荤腥,且早上一杯蜜枣茶清口是必不可少的。 平日里不管是厨房还是送饭的丫头都牢牢记着这事,今日是怎么回事?明知故犯还是不想干了? 十六娘带着气恼打开了食盒,迎面就是那个她准备稍后就去骂个狗血淋头的丫头。 是的,是那个丫头的头,血淋淋,湿漉漉的躺在了一个她很严肃的瓷盘里。 那个盘子还是她最喜欢的盘子,白瓷,上面还绘了九十九只燕子,每一只燕子都只有黄豆大小,栩栩如生,绕着白瓷的盘子盘旋,意头很好,九九成双,据说这个盘子是南燕皇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一个走脚的商人卖给她的,她很喜欢,每日都要见到。 如今,这个意头很好的盘子里,装的不再是雪白的桂花糕或者垂涎欲滴的蜜枣,而是一颗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血淋淋的头颅。 怪不得一开始的时候觉得沉重——一颗人头和一碗米粥比起来,自然沉重无比。再一看她刚刚提上来的水桶,桶里还冒着热气,却不是清水,而是一桶温热的鲜血。 十六娘一声没吭,也没有如寻常话本或者说书的那般“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划破清晨的宁静”,然后引来客人或者伙计纷纷赶来,然后纷纷“大惊失色,最后官兵赶来,街坊四邻都纷纷围观议论纷纷云云....... 以上这些情况,一个都没发生。 十六娘一声都没有吭,直接晕了过去。 最后是老掌柜发现十六娘迟迟未曾走下绣楼,叩门也无人应答,再一看那食盒和水桶,也早就被提了上去,也就表示十六娘已经醒来。但是无论如何的高声呼喊,十六娘都没有回应。 老掌柜不得已,便去请求了云深的帮助。 后来被问及为何琴菓楼一堆客人,非要去求云深,老掌柜的原因有二:一来是因为云深面相良善,出身也好,不像是个会多嘴多舌的;二来,是因为云深年纪小,十六娘毕竟是个女子,早上没有动静,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万一冲撞了,那十六娘也没脸做人了。而云深是个孩子,即便是冲撞了,那尴尬也会少些。 这解释也算是勉强合情合理。 但是即便如此,云深最后也不是亲自上前去的,而是云深旁边的护卫劈开了回廊的门,然后拍了个另外一个丫鬟进去察看的。 丫鬟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这尖叫引起了当时云深旁边的护卫的戒备,护卫中,有人立刻把剑冲入,有人护住了看热闹热心肠的云深,还有人立刻吩咐不知所措的掌柜想办法驱散闻声而来的好奇者。 之后,掌柜的才知道丫鬟尖叫的原因。 并不是“见到了老鼠”,或者是“酒楼失窃”等等。而是出了命案。 出了命案,琴菓楼一个丫头死了,人头被装在了食盒里,身体却不知去向,但是从那丫头把食盒放在楼下到遇害,再到十六娘醒来提走食盒,这中间的时间不会很久,也就是说,丫头有可能是在早上遇害的。 而且琴菓楼的厨子也证明,他今日早上还看到送饭的丫头。还给钱捕头看了今日十六娘的菜单:粳米粥,翠腌黄瓜,豆腐馅儿的包子,还有一碗雷打不动的蜜枣茶。 也就是说,这丫头是在送了饭之后,被害,然后人头被装到了食盒中,然后,尸体被拖走。这一点也得到了仵作的认可,仵作检查了头颅之后,确定这头颅十分新鲜,才被拿下来没多久。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到底哪里才是遇害的第一地点呢? 钱捕头陷入了沉思。 沉思之后,钱捕头下令,抓捕了还在迷瞪的十六娘。 ...... 这下不光是掌柜的不解了,就连一旁半捂着眼睛看热闹的云深都懵了。 在府衙中,面对皱着眉头翻看陈情的赵南星,钱捕头是这样解释的:“禀告君侯,禀告知府大人......小的是这样觉得的,一般情况下,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往往最是脱不开关系,因为一般人不会想到,凶手会去主动和被害者扯上什么关联,于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原因之一。” 还原因之一.....难道还有原因之二? 赵南星耐着性子听下去。 钱捕头说的眉飞色舞,很是为自己的推理自豪的样子:“再者说,这琴菓楼周围,小的都命人细细搜查了一遍,并没有他处有血迹,除了那食盒中和那水桶里有鲜血之外,别的地方简直是干干净净,而那一桶的血几乎就是一个成年人一身的血量了。” 赵南星道:“所以呢?你是怎么觉得,凶手就是十六娘的?” 钱捕头道:“小的想过了,如果凶手在绣楼之外杀人,把血干干净净不偏不倚的倒满整个桶里难度太大了,而且不光是灌满一桶,还要把人头干干净净的摆放在食盒中不让血滴落到地面上也很难,做完这一切之后,还要把尸身给带走,这琴菓楼人来人往,且入住的大多都是君侯派来暗中保护小君侯和小安林王的侍卫,这样做来,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了——但是凶手既然能够准确的知道十六娘起来的时间和丫头送饭的时间,显然是个熟悉琴菓楼的人,而那丫头并没有什么反抗,面上也没有惊恐的痕迹,显然是熟悉琴菓楼又熟悉琴菓楼丫头的.....但是若是熟悉琴菓楼,却又敢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要不是胆大包天,就只能是艺高人胆大。” 赵南星连说都懒得说一句,只示意他继续。 于是钱捕头继续:“可是就算是再艺高人胆大,这一套下去也是十分的繁琐的。但是小的想,在绣楼之外做这些难度很大,若是把这丫头叫到绣楼中,然后把丫头害死,放血,再切下人头,装入盘中,然后再晕倒......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第216章 “动机手法和最重要的” 其实严格来说,钱捕头的思绪并不算是胡说八道,也有一定的逻辑,他甚至没有异想天开的胡诌一番十六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就是按照十六娘是个普通的柔弱姑娘来推理的。 “那十六娘十分轻易的把那丫头红袖招手入了绣楼,下官也调查过的,那红袖就是十六娘的贴身丫头,平日里绣楼的打扫和整理都是红袖做的,红袖也不用去格外的去忙酒楼的生意,不必辛苦跑上跑下端茶倒水,也不用去受那些客人的调戏等等,她只负责每日清早给十六娘送洗漱的清水,和食盒就可以。所以琴菓楼的人都说十六娘是把红袖当做亲妹子对待。” 赵南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倒是只有旁边的云深有些诧异,因为他一开始看赵南星的表情,已经暗中翻了好几个白眼了,分明是觉得钱捕头在胡说八道,而且已经有一两次想要脱口直接打断钱捕头的乱弹琴的判断了......结果现在,反而起了兴趣? 难道是钱捕头的推理,有些点题了? 云深连瓜子都不磕了,立刻开始也跟着认真听了起来。 钱捕头在一旁说的口干,却也不敢端起旁边的茶盏来喝一口。面前的不是那个好说话的陈知府,陈知府坐在下首,正首位置的两个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是当今君侯,一个是现在备受关注的小安林王。 钱捕头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可是这不过是好话——大人试想,若是有人真心把对方做妹子,谁会让自己家的妹子给自己伺候梳洗洒扫还端洗脚水呢?说的直接,这种什么视丫头如姐妹,视仆人如家人的说法,不过就是笼络人心的。” 云深吓了一跳,他确实见过这种笼络人心的手法,其实这种手法也算是常事了,随手打赏一些东西,或者是祝福给守夜的仆从一些热乎的点心,下雨的时候让守门的侍卫喝一碗热汤......自然知道这是笼络的办法,但是因为层级不同,他自然无法体会那种接受他人笼络时候的心绪。 他甚至从未想过,那些府里的下人,结果他随手的赏赐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诚惶诚恐和欣喜若狂时候的心情,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已经熟能生巧了? 自然了,主子打赏,就是希望被赏赐的人表现出这种反应,若是对方反应平平,那么主人下回就会没有赏赐的兴趣和动力,这也矛盾,一方面主人会说不过是随意赏赐,不必谢恩也不必感动,但是若是对方真的不敢动不谢恩,那么主人家心里却也不舒服起来。 这一回钱捕头的话,倒是叫云深明白,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大家都是人,一个脑子一副心肠,自然熟悉自己范围和层次的生存之道。 他听到钱捕头继续道:“所以十六娘笼络于红袖,或许别人没有当真过,但是偏偏只有红袖当真了——这一点下官并非是胡诌,那红袖几日之前,还曾经对着酒楼中的一队镖队,打听过那些镖师是否婚配。——她一个普普通通的酒楼的丫头,去打听千万京城的镖师......于理不通,但是若是十六娘的亲妹子,想要婚配京城的镖师,这就通了。” 云深听到赵南星顺着钱捕头的话问:“你的意思是说,十六娘杀人的动机,是因为红袖不知道分寸?她十八年华春心动,妄图匹配上京城年轻的镖师,所以就自作主张,以十六娘的妹子的身份去套近乎?” 钱捕头磕头:“正是如此。” 不光是这样,这一回,钱捕头显然是准备的十分充分的,他不光是带来了自己的分析,连同他分析的凭据,他人的证词,包括十六娘的动机、行凶的手法、过程等等,钱捕头全部都推理了过来。 钱捕头说:“现场发现红袖的头颅的时候,十六娘的食盒中除了一个盘子之外,其他的东西都空了。这和今日的菜单对不上。所以属下斗胆猜测,这东西,并不是没有准备,而是都被十六娘和红袖给吃了。十六娘可以找个借口,例如今日胃口不佳或者今日食量小为由,让红袖帮着一起吃,十六娘的食物看着寻常,却也比一般的人要精细些,尤其是那蜜枣茶,据说那蜜不是寻常的蜜,而是加了蔷薇花粉酿的花蜜,甜香扑鼻,补血养颜,一般,尤其是怀春的姑娘,都是推拒不了的。” 钱捕头说的也算是不无道理的。 接下来的分析就顺畅多了:十六娘哄骗红袖喝下了加了别的东西的蜜枣茶,让红袖昏迷,或许她们吃了一样的东西,但是这迷药或者毒药这种东西,若是缺少了一味就不成立,十六娘只需要少吃一样,或者多吃一样,就能避免同样中毒,还能免除自己的嫌疑。 等到红袖彻底昏迷之后——这世间是很短的,若是需要长时间,或许红袖就会走出绣楼,也或许这绣楼附近就会经过别人察觉红袖来到了绣楼。总而言之,迷药必须很快发挥作用,十六娘也必须很快下手。 红袖很快昏迷,十六娘也很快就下了手:她把桶里的水处理掉,然后把红袖的脖子靠在桶旁,立刻取出利刃,划开了红袖的脖子,继而,她立刻就把那蓬勃而出的血液对准了桶内。桶内很快灌满了血,失去了全身血液的红袖变得轻了一些。也方便下手割下人头的时候,不会再有血液喷溅出来,于是十六娘接下来的行为就顺利多了:她割下了红袖的人头,把头颅放在了那个盘子里,然后放好食盒和水桶,再把尸体藏匿起来,锁好了长廊的门,“晕倒”在了绣楼开口的旁边。 这样,所有发现十六娘的人都会以为,她是在看到了食盒中红袖的人头的时候,才晕倒的。 但是对于钱捕头来说,十六娘的这一系列举动,也太过于欲盖弥彰了。 钱捕头说,看押十六娘的女官来报的时候,说十六娘醒来之后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以为自己在自己的绣楼中,恼怒为何自己的绣楼来了这么多闲杂人等,并且呼唤红袖,叫把人都赶出去。 女官怕刺激十六娘,于是任凭十六娘质问,一声不吭。 最终是十六娘自己落泪,沉默不语。 十六娘一整天都不吃不喝。 ...... 赵南星问:“琴菓楼那边呢?” 陈知府忙回答:“君侯大人放心,琴菓楼那边老掌柜打理的还好,客人也依然十分的稳妥。” 那是自然稳妥的,这几日琴菓楼的好生意,皆是他们的护卫乔装打扮给的好营生,别处琴菓楼出了个小小的丫头的死,就算是闯进来一头虎,琴菓楼的客人也能面不改色,众志成城把老虎给捆了。 赵南星问:“那老掌柜就没有任何表示?” 这次回答的是钱捕头,钱捕头说:“老掌柜并不知道我们如今怀疑十六娘,只以为是我们带走十六娘是为了保护,并且还说十六娘受惊过度,有些心虚不稳,这边会请来蓬莱馆的医师来为十六娘调理一番的。” 赵南星点点头:“这件事情上你做的倒是不错的。” 钱捕头大喜,喜形于色,之后立刻收敛。但是他的眼角一抹得色依然无法掩盖。 这个时候,云深听到赵南星问他:“云深,你来说说,你听完钱捕头的分析之后,有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问钱捕头?” 云深给吓了一跳,他原本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着,好好的吃瓜,置身事外的,结果一下子成了焦点,不光是赵南星看他,就连陈知府见他都惶恐,这些都算了,倒是那个钱捕头,看他的眼神,令他不舒服。 至于怎么样个不舒服,对于云深来说,只能面前拿到“冒犯”两个字。 是的,云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被冒犯自然会生气,于是云深生气道:“前面的倒是还好,我不解后半段,明明就是最重要的后半段,钱捕头却略略带过,令我不解。” 云深道:“那动机,那手法......其实都不是重点,一个小丫头,若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赶出去就是了,一个主人家赶走一向在外人眼里对待不错的下人,那么在糊涂的人都只会觉得一定是这个丫头惹了事情,而不会觉得是主人无情无义——就因为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就杀人?说不通。这种事情别说一个普通的酒楼的老板娘了,这在宫廷中,宫中的贵人都不能随意处决宫女的。” “......” “第二,十六娘作为一个酒楼的老板娘,她什么会明白一个丫头的作息?应该是丫头要揣测明白主人的作息,粥要在炉火上温着,热水要常备着,点心呢也要在时间正好的时候做着......时时刻刻等着主人家起.......钱捕头的意思,好像是十六娘等着那红袖送来,然后掐着点来的.......说不通。” 这一回,钱捕头好像想要说话,但是他见云深话没说话,于是在陈知府一个眼刀之下,又低下了头。 云深继续道:“而且,我最在意的就是,这尸体去了哪里?钱捕头也说得,她放了血,割下了人头之后,就装作昏迷了。那么红袖的尸体一定还在绣楼,还有凶器,割下人头的凶器,和食盒中其他的碗盘.......别说那之后,钱捕头没有带着人在绣楼中和整个酒楼翻一遍?” 云深说:“当时是我带着人发现的尸体,我的护卫十分的警觉,发现之后立刻就控制住了场子,无人趁乱冲到绣楼中,而且一个没了头的尸体,也不好带走,凶器倒是可以........但是即便是凶器被趁乱带走了,那尸体呢?被吃了吗?” 若是真的被吃,这短短的功夫,也太快了些。 经过云深这三个问题,钱捕头那边已经彻底的熄火,他原本眼角的那一抹得色也好像落了灰一般,显得死气沉沉。 这个时候,赵南星说话:“你有的问题,确实有待解决,但是第二点来说,就不一样了。你用你来替换十六娘,你当然常常随性的很,有的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有的时候清晨鸡都没叫你就起了......但是十六娘不一样,十六娘是个酒楼的老板娘,她要在酒楼开门迎客之前就起来,梳洗完毕,检查好一切,包括厨房的菜品,今日的酒水是否需要更新以及根据季节等等,推出新的菜色......所以十六娘每日起来的时间应该都是固定的。” 云深不服气道:“我又没有开过酒楼,自然不知道老板娘都需要这么辛苦,她酒楼不是有掌柜的么?千辛万苦寻个靠谱的掌柜的,不就是应该自己好好睡大觉?否则要这个掌柜的做什么?” 赵南星说:“这是她自己的生意,掌柜的再如何靠谱也不过就是领月银的,真的在乎这个酒楼的也就她这个老板娘罢了。” 云深说:“这就是她笨了,她可以和掌柜的分成,按照每年的流水分账,酒楼营生越好,掌柜的分到的红利就越多,这样,掌柜的就会越来越勤恳,她不就可以睡大觉?也不用一个未婚的姑娘,天天住在酒楼的后院,结果到了现在,还要被押着送去衙门走一趟,我看了都心疼。” 云深确实心疼,怜香惜玉的,所以当时并没有同意让知府衙门的钱捕头当众带走十六娘,而是雇了一顶软轿,把吓得浑身发软昏昏欲睡的十六娘抬去了知府衙门。 这一切后话再提,再说了,一个酒楼盈利与否,不光是靠着掌柜的勤恳和敬业的,有的时候掌柜的就是别钱蒙了心窍,剑走偏锋,非要去用同样的银两买来一般的酒还掺水,毁了酒楼的名声,掌柜的自然可以一走了之,老板娘可就麻烦了。 更何况,这琴菓楼之所以出名,也不光是美酒醇厚,点心可口,还有温柔如春水一般的十六娘。 这是个招牌,也是琴菓楼的亮点。若是少了个十六娘,这琴菓楼,可就乏味多了。 这一点,不需要云深知道。 云深也懒得知道,他只想要知道一点:“尸体?尸体怎么解释?” 钱捕头这回也十分的胆大,抬起头,勇敢对着赵南星和陈知府,道:“两位大人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会找到凶器也会找到尸体,证明我的猜测。” 这个么.......如今他们时间是真的很紧张啊........ 赵南星陷入了沉思。 第217章 “蛇眼” 云深不解,赵南星在犹豫什么,他当然没有看出来钱捕头这个推理的破绽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赵南星的表情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钱捕头的推理不说破绽百出,而是根本不成立。 他也能看出来,赵南星其实一开始确实是有想过直接推翻强捕头的推理的,但是现在却出现了犹豫,这才令云深困惑。 在云深困惑未解的时候,赵南星的犹豫已经结束了:“好,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去全城搜索一番,注意不要惊动和干扰百姓,去把红袖的尸体找到。” “是!”钱捕头大喜,刚刚应下,又立刻反应过来赵南星让他寻的却只有一个,“那.......凶器?” 赵南星说道:“没有凶器。” 赵南星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喝一口茶,端起来发现茶水早就冷透了,复又搁下,扫了钱捕头一眼,做了个欲言又止的神情,说:“你们......府衙不是有个叫什么李五里的仵作?他好像算是人间界的半个学徒,你去吧问问他,城中遇害的死者尸体,不是都会给仵作过一遍么?去和他谈谈吧。” 钱捕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看到赵南星虚虚的拎起了盖碗,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钱捕头于是闭嘴,躬身退下了。 ...... 钱捕头退下之后,马不停蹄的冲去了停尸房。 停尸房中,现在有两具具半尸体。 说是一具半,是因为除了小柿子和冒霜夫人之外,另外一个死者,只有一个人头。 李五里作为仵作,胆子自然是很大的,所以他敢经常独自一人在停尸房对着尸体发呆,若是寻常的人,没事跑去停尸房对着一具尸体发呆,定然会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但是李五里身上有一层“蓬莱馆弟子”的身份,这种行为,就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至少是府衙里的人觉得,李五里如此行为,毕然是有所深意的,若是他们不解,那是他们没到这个深度。 作为蓬莱馆弟子的李五里的行为,难道没可能是人间界弟子的行为吗?他们若是敢说觉得李五里行为怪异,传出去,是不是就等于在说人间界弟子行为怪异?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妥啊不妥,也是万万不敢的。 所以尽管李五里经常对着尸体发呆,经常往停尸房跑,府衙中也没几个对这种行为去议论,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也就顺便跟着忘记了问一句:这发呆了这么久,到底看出了什么名堂没有? ....... 钱捕头一进门,就被屋内的“阴气”袭地打了个哆嗦,停尸房的门槛高,窗户也高,据说这种门槛和义庄的门槛和窗户都是有讲究的,门槛要求过膝,而窗户,要求不可和眼睛齐平——到底是具体是怎么个回事,钱捕头有过好奇,却被李五里阴阴的语气给吓得不再开口。 钱捕头冷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搓搓手臂,试图让摩擦的热把鸡皮疙瘩给消下去,门口的动静打扰到了里面的李五里,一脸不满的李五里披着披风,举着一只白蜡烛从深处走了出来。面上的表情十分不悦,问他:“钱捕头?有何贵干?” 钱捕头早就习惯了李五里的态度,咂咂嘴,直接了当说明来意:“我来问问,那死者红袖的情况。” 李五里瞄了一眼里面,大约红袖的头颅就放在了他身后的暗处,道:“能有什么情况?人头都分离了,死的透透的。” “......我的意思是,首级自然是断裂了,但是作为仵作,你可有看出来,死者的头颅是被什么利器给分离了?” 在钱捕头看来,能够割下人头的凶器,当然是利器,因为割下人头和切白菜是不一样的,人的脖子有骨头有筋,有皮有肉,砍头都是技术活,刽子手是一门职业,是个手艺,手法厉害的刽子手可以一刀人头落地,干净利索。每年菜市口秋后都会行刑一帮被判问斩的犯人,有些门路的犯人家属会提前贿赂负责的刽子手,希望到时候刽子手能够利索些,给个痛快,同时让脖子的伤口利索些,到时候收拾尸体缝合的时候也顺利,来世还能挣个全尸。 当然也有那些犯人被害者的家属,故意买通刽子手,希望砍头的时候故意偏差,一次砍不断,然后再补上一刀,让犯人死前多收些罪,自己也能多出一口恶气。 前些年,因为一些骇人听闻的案子的处理,秋后问斩了一大批的犯人,刽子手的刀都豁口了好几把。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李五里扭头,回身捧了一个盘子,那个盘子不是原来的盘子,原本装着红袖人头的凶器已经呈交做了物证,现在这个盘子,是李五里在来的路上随便买的一个。 李五里带上了白娟的手套,轻轻的把盘子搁在房间中央的桌上,又去调整了周围的蜡烛旁的铜镜,铜镜反射的光线全部集中在桌上,照亮了红袖惨白的脸。 钱捕头好像这一回才认认真真看清楚红袖的头颅。 钱捕头之前去过琴菓楼很多次,对于十六娘身边这个红袖的丫头也不算是陌生,红袖性格开朗,活泼,除了胆子有点小之外,其他都很好,钱捕头和红袖熟悉也是因为那个时候有个酒醉的客人故意耍酒疯,拽着红袖的腕子不放,红袖一个小姑娘,被吓得眼泪汪汪浑身打颤,像个淋雨的猫仔,看着可怜死了,钱捕头就出手去帮了一把。之后,每次钱捕头来喝酒,红袖都会故意多抓一把花生送去。 而现在,钱捕头好像才正正经经地,察觉到红袖真的死了。 死的是红袖,他们同城的,相熟的一个小丫头,钱捕头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当下觉得,以后他再去琴菓楼,就没有人再给他抓一把花生下酒了。 他想得愣神,以至于李五里不得不提高声音来和他说话。 李五里目光撇过钱捕头抿地紧紧的嘴唇,心中明白这个时候钱捕头的心情复杂,等着他换过进来才说:“钱捕头想必也去琴菓楼调查了一番了?不知道钱捕头有何结论?” 钱捕头嗓子干的厉害,面对红袖的头颅,他没有了刚刚在赵南星面前的滔滔不绝的表功之心,只潦草的把自己的猜测大致说了一遍,并且讲了赵南星给自己两日的时间去找红袖的尸体的事。 没想到李五里要比赵南星不客气多了:“所以君侯大人没有让你去找凶器?” 钱捕头诧异,他也在诧异这一点,这一回又被李五里提到,令他不得不格外在意,他忍不住道:“究竟这凶器这边,有何讲究?” “没有什么讲究,”李五里冷笑,“因为根本没有凶器。” 钱捕头一愣,想起来刚刚赵南星的神色变化,不由得追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凶器?” 难道是武功?难道是什么江湖上特别厉害的武功? 钱捕头确实听说过江湖上有些武功,无招胜有招,还有些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也可伤人,甚至不需要任何兵器,就可以凝聚真气于指尖,然后变成一把长剑斩断顽石。 难道看着柔弱的十六娘竟然是个隐藏的江湖高手?而赵南星一早就看了出来,所以才没有点破,任由他在那边口沫横飞的表演? 钱捕头想到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是他隐约也有些不服气——赵南星也就算了。可是就连他在都看不出来十六娘是个隐藏的高手,李五里之前都没有去过现场,仅仅凭着眼前的受害者的头颅,就能推断出来凶手是个武功高手? 不等钱捕头想出个子丑寅卯,那边李五里就指着红袖的头颅脖颈处的伤口说道:“这个伤口看到没?你是不是以为,这是被反复割锯导致出来的碎片?” 还未等钱捕头做出点头或者摇头的回应,李五里就继续说道:“不对,这不是什么利器或者钝器导致的,这个,是被活生生拧断才能出现的情况。” “怎么可能?!”钱捕头浑身一震:“拧断?” 李五里用一脸“我就知道你不相信”的表情轻蔑的看了一眼钱捕头,又是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起初也不信,想着可是人头,又不是什么鸡脖子鸭脖子,能够活生生拧断,但是我反复的看过,还特意请了蓬莱馆的一位医女一通来验证过,确实是拧断的。” “蓬莱馆?蓬莱馆的额医女来过?” 李五里点头,同时补充道:“我可没有擅自做主,特意问询过知府大人,得了许诺,这才去蓬莱馆请了弟子来协助的。” “蓬莱馆的医女既然协助,自然也就不会瞒着神官,那神官知道了,君侯大人也就知道了,”钱捕头泄气,“怪不得君侯大人就只让我寻找尸身,绝口不提凶器的事情。” “钱捕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五里幽幽道,当不当讲他都讲了,“这可不是个好活......钱捕头还是不要太过于积极的好......钱捕头试想一下,能够直接把一个大活人的头颅给拧下来,这对方会是什么样子的怪物?即便不是怪物好了,也逃不开力大无穷,钱捕头,不好对付啊。” 钱捕头说道:“君侯大人只让我寻尸体。并没有让我破案。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只要寻到了尸体,就能有什么线索破案。” 李五里道:“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呢?” 钱捕头说:“人死总会挣扎,一旦挣扎,指甲,手,或者牙齿,总是会留下一些线索。之前不就是?有个丈夫市杀了妻子,然后冒充妻子悬梁自尽,最后你从那妻子的手指甲中找到皮屑,推断那妻子死前有过挣扎并且给对方留下见血的抓痕,我们抓来那丈夫一看,果然在其胳膊上发现抓痕,这才找到凶手。我想,红袖死前,也该有留下一些证据。所以我想要找到尸身。” 李五里沉默一会,之后叹气说:“若是这红袖是蛇就好了。” 面对钱捕头的不解,李五里道:“听说蛇被斩杀之后,为了确保万一,需要把蛇头毁掉,最好把蛇的眼睛给挖出来捣毁——因为蛇的眼睛会映出害死它的人,若是被同类看到,就会不顾一切寻到凶手,然后报仇。据说有经验的猎户在猎捕到蛇的时候就会牢牢记得两点:第一,蛇头砍下之后要等到它彻底死透;第二,要把蛇头深埋地下防止群蛇报仇。” “若是红袖姑娘的眼睛也像蛇一样,能够映出凶手最后的样子就好了,那么钱捕头你,一定会不惜一切,为了红袖姑娘报仇把凶手缉拿归案。” 蛇眼?深埋地下? 钱捕头心中一动:“有没有可能,那个杀害红袖的凶手,也会这样处理尸体?因为红袖不是蛇?” 李五里没听明白。 钱捕头拍案:“人的眼睛留不住什么线索,但是手脚可以,或者说,最重要的就是手,凶手在杀害红袖的时候,红袖挣扎过,留下了线索,凶手短时间没办法处理,若是只带走双手目标太明显,于是干脆就直接带走了整个躯体,实际上,对方只是想要带走留着线索的部分,而凶手处理尸体的办法,可能于是最笨,最直接,最让旁人想不到的,就是深埋地下!” 李五里提醒他:“你要知道,蛇头就丁点大,用匕首划拉一个坑就可以就地掩埋了,加上蛇也不会挖坟,所以就地掩埋蛇头是个十分便利的办法。但是,红袖姑娘就算是再娇小玲珑瘦弱轻盈,那也是个成人,挖个坑,可不是用匕首划拉两下就能解决的。你满城去寻能够掩埋一个人的松土,应该不难。而且,带走了尸体就会埋起来,这不是很多人都会想到的吗?” “不一定,”若是以前,钱捕头应该会觉得,掩埋尸体是一件非常蠢笨且耗费功夫的事情,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一个人,挖一个坑埋尸体或者带走尸体确实不容易,但是如果不是人呢?如果是个怪物呢?” “如果是个,能够干净利落的带走两个成年男人的怪物,那么刨坑埋尸体,是不是就和就地掩埋蛇头一样容易?” 第218章 “王母娘娘是好人” 李五里听钱捕头这话,虽然听出他语气的坚定和肯定,却反而面露了古怪来。 他数次的欲言又止终于让钱捕头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李小哥有什么话要说?” 李五里确实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是捡了要紧的提:“若是这种的.......怪物,”他艰难道,因为想象不出来,“若是这种片刻间就可以随意刨出可以掩埋一个人的坑的怪物,说是力大无穷好呢,还是说身材魁梧巨大好呢?但是无论是如何的怪物,都算是厉害了,那样的怪物,跑去琴菓楼,拧下一个丫头的头颅,然后带走尸体,又是有什么目的?” 他想不通,所以表情困惑的厉害:“红袖是本地人,出生过往随意问个街坊就清楚。倘若不是特定来杀人,那么只是为了销毁证据......已经可以轻松拧下人头了,这直接拧下有物证的部位,或者直接带走物证不是更容易?” 往常的办案中,确实有遇到一些砍下双手的犯人,那种通常是死者临死之前手里紧紧握着什么,握的十分牢靠,凶手短时间没办法扒开死者的拳头,不得已,于是剁掉了手腕。 可是,既然钱捕头之前已经把这个凶手定论为一个“掘开坑洞都十分轻易且力大无穷的怪物”,那么就不会存在以上的不得已。 所以李五里觉得,凶手带走尸体的原因,一定不是要毁掉证据那么简单。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李五里的脑子里有一点灵光,但是那仅仅的一点灵光,就如同暗夜中远处的星星之火那样,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很不容易分辨,更加无法借着那一点点的火光来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就算是使劲看,伸长脖子看,垫脚看,也照样无济于事,反而费的眼睛疼。 ...... 李五里揉了揉眼皮,疲惫道:“既然君侯大人让钱捕头去城中寻尸身,想必那尸体一定还在城中,钱捕头就不必费心去往城外跑了。” 钱捕头楞住,道:“万一.......” “没有万一,”李五里斩钉截铁道,“君侯大人让钱捕头全程搜索,那么全城就是全城,若是那怪物真的带着尸体跑出了城,那就不是钱捕头的事情了。” 李五里又露出刚刚的那种阴沉的笑意:“钱捕头,如今城外,有什么东西什么人,您还不知吗?” 钱捕头一下子闭嘴了。 城外......他当然知道城外有什么。 他虽然并没有自己亲自参与,但是陈师爷去跟了个过程,这也是赵南星的意思,赵南星让陈知府派个信得过并且胆子大的来看一看,到时候功就记在陈知府身上,之后陈知府想要如何谢谢那亲信,那就是他们自己家关起门的事情了。 陈知府当时惶恐,连称“不敢不敢”,最后却还是拍了自己的表哥陈师爷过去。 陈师爷跟了几天,日日回来,面色都是青的。 头一日,他说城外发现了金子,而且是金矿,这是喜事,且于朝廷为大功。但是与此同时,还发现了一个少女的尸体,陈知府的嘴角立刻就下去了。 那少女是蓬莱馆隔壁荒宅失踪的少女,而那荒宅的事情,似乎和神官那边有什么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陈知府一概不知。赵南星分的清楚,以城内和城外的界限划给陈知府看,城内的事情,陈知府领命就去管去办去执行,当做青果城没发生过别的事情,就是一场寻常的山火,一场罕见的倒霉的山崩,而陈知府为了城中百姓着想,要填平了那城中山,如今陈知府在为了百姓的胡搅蛮缠而头疼,同时,陈知府还要烦恼什么?哦,对,城中山是青果城的“风水宝地”,陈知府之后,还要烦恼寻一个另外的风水宝地。 仅此而已。 至于城外出现的地坑,吃人的藤蔓,以及黄金和惨死的少女,这一些,都和陈知府无关。装作不知道就好。 这界限过分分明了,钱捕头想。 哪怕是城中出了命案,只要凶手逃出城,自行跨过了拿到无形的分界线,那么这个凶手,就归了赵南星,或者可以归给人间界。就是不归青果城的衙门。 而这个界限,好像府衙之中,所有人都默认默许了,尤其是仵作李五里,因为他那一点和蓬莱馆的“缘分”,以至于让他俨然成了这个界限的守护者。他好像成了人间界那边派来监督府衙有没有严格规避界限的监督人。 所以只要钱捕头对这个界限的存在和他的说法有那么一点点的迟疑,他的不满就立刻溢于言表。 ...... “有什么不好?”李五里道,“城外的案子是压不下去的,君侯大人一定会处理干净,如今君侯大人明摆着还是想要你们家陈大人占这个便宜,到时候论功行赏,还能少了你的份?” 他见他都说道这个程度了,钱捕头却还在发愣,当即就有点暗暗觉得钱捕头不明事理:“钱捕头,还有什么事情?觉得有什么不对?” 钱捕头如梦初醒,他又看了一眼李五里背后的那个头颅,想了想,忽然反思了一下刚刚自己为什么会有想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念头。 钱捕头点头:“对,你说的没错,今日开始,我就全程搜索红袖的尸身。” 李五里听闻笑笑,说:“劳烦钱捕头了,我这边若是有什么新的线索,必然会派人通知的。” 钱捕头只顾着走,要去“办案”,他没回头,即便是听到了李五里的好意,也只是干巴巴的丢了一句话去:“好,那就劳烦小李哥了。” ...... 钱捕头步子大,原本停尸房也没多大,钱捕头几步就到了院门,中间他还要忙着听完自己慢吞吞的客套,加上挥手,想好回话内容,再回话这一系列的动作,以至于“小李哥”这三个字已经成了拐到门口的尾音了。 钱捕头的影子消失在院门之后,李五里的脸上的笑立刻就耷拉下来了。 小李哥小李哥,听着就像街上走街串巷卖果子的货郎。可是因为他年轻,加上府衙里的人本能的觉得仵作这个行当有些“不吉利”,所以也不太乐意称呼他为李仵作,为了显示亲切,于是便就小李哥小李哥的叫。唯独每次办案,到他奉命“亲往查验”的时候,才会被正正经经称呼一声“仵作”。 一开始也有百姓被他随身的药箱混淆,以为他也是大夫,结果后来知道他和治病救人没半点关系,人家大夫是治病救人,他是专门查验死者。天壤之别,于是即便是他算是半个人间界的学徒,也没人真的把他当成过太夫——谁会去找个仵作看病呢?即便是最简单的伤口,即便是他就在眼前,人家都要费心的跑去医官或者路边找个赤脚郎中,也不会去看看他。 这一切他都无所谓,也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不喜欢小李哥这个称呼。 他思绪散乱,无意识的倚靠在门口,盯着那晃晃悠悠的院门发呆,府衙中的人,通常不会路过这里,这里算是府衙中的偏地,除非像刚刚钱捕头那样刻意前来,否则他可以在这里尽情的发呆一整天。 他由此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名字叫做红袖的头颅,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眸色清亮,黑白分明,灵活的左右转了转,视线落到了一旁被白布盖着的一具尸体上。 之后,那双眼睛显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若有所思”的情绪来。 这一切,李五里都没有察觉到。 *** 青果城中没有好的手艺人。 说来也是奇怪,偌大的青果城,竟然没有什么时兴的消遣,城中的百姓就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茶余饭后除了聊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包括黄狗和白狗打架,东家的媳妇偷偷和南边的秀才好了每日都偷偷送饭等等的杂烩之外,连城中一些富庶人家都没有太多的消遣。 以至于奉了雁展颜命要修好傀儡的下人抱着报着傀儡的布包跑遍了全城,都没有找到一个拍着胸脯敢把傀儡复原的木匠。 最后还是去找了个以前给庙里雕刻观音像的老木匠和一个给神佛做佛衣的绣娘,这才勉强交差。 雁展颜不是很满意。 他记得原本这个小仙娥的面庞线条十分的圆润,是个标准的瓜子脸,下颚自然过渡,到尖巧的下巴,下巴处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还能看到一点点微微的粉,木雕的手指上,还能看到指甲片的形状,而且指尖也带着一些微微自然的粉。令人觉得,这个傀儡雕刻的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仙娥。 并不是穿的云纱飘飘,珠光宝气,而是本身就气质出尘,十分的美丽。 但是现在,那个木匠好像是为了去掉傀儡脸颊上的一块烧焦的痕迹,而故意磨掉了一块,又为了让脸颊对称,所以就把另外一边的脸颊也磨了磨,现在就显得,这个小仙女,有点面相尖刻了........ 雁展颜皱眉:“这哪里像个小仙女?倒像是牛郎织女里那个拆人姻缘的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岂不是要比普通的仙娥品级更好?”似乎是听到了雁展颜的抱怨,赵南星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了雁展颜手上换了一身衣裳的小仙娥,“这可等于是直接飞升了呢。” 不光如此,小仙娥还换了一声更加华贵的衣裳。大概是绣娘找出来了一些原本要给佛祖做佛衣的刺绣,所以那衣服上都是吉祥的图案,比如葫芦,莲花,莲藕,蝙蝠,松,鹤,以及祥云等等。比较之前那一身飘飘欲仙的衣裳,这一身,实在是太贵重了。 雁展颜撇嘴:“可是王母娘娘是坏人。” “怎么就是坏人了呢?”赵南星说,“我觉得若是公平来看,王母可是好人啊。那牛郎可不是什么君子。” “怎么说?” 赵南星道:“你想啊,若是牛郎当真是君子,为何会去偷看七仙女洗澡?不光如此,还偷走了仙女的衣裳,以仙女的衣裳和名声为要挟,要七仙女嫁给他?” 雁展颜愣了,他之前着实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这......这是老牛教他的啊.......” 赵南星却道:“我才不信那是老牛教的......自古以来,除了牛郎织女的故事之外,你可曾再听说谁家有个老牛会说话?还教家中的主人去偷仙女的衣裳?分明就是那牛郎自己撞见仙女沐浴,起了贼心色胆,推脱给那无法开头吐露人言的老牛罢了。” 故事中说,牛郎是个穷小子,受到哥哥嫂子苛待,分家产只得一头老牛,但是若是如此,为何没有乡民为此抱不平呢?再说了,即便如此,一个勤恳老实的小伙子,怎么会没有姑娘喜欢?人有三十六计,只要肯吃苦流汗,总归是饿不死的。但是牛郎却直到长大成人,整个村中,都无人为他说媒。 雁展颜不懂这些,赵南星却明白一些,村中无人说媒的男子,要么是懒汉,要么是奇丑。既然这牛郎不至于奇丑,那么更大可能就是懒惰,而从他撞见仙女沐浴不知躲避反而偷走衣裳看来,牛郎不光是懒,还十分的轻佻。 在不知道七仙女的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偷看女子沐浴,在知道之后,依然胆大包天的要挟其下嫁,简直罪不容诛。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之后王母不到几日就派天兵天将救走七仙女,而那牛郎,不仅不知自己罪过,反而挑着一双儿女哭天抢地追到了天宫之处,简直无耻。 赵南星从小就觉得,这王母不算是坏人,即便是牛郎如此撒泼,也没有屈服,反而直接划下一道银河彻底隔绝牛郎的追击保护了七仙女。 至于什么一年一度的会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事情离谱:牛郎不过是人,孩子也会长大,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来算,故事流传百年,牛郎只怕早就成了灰飞尘土。不过就是那些好团圆结局的凡人聊以慰藉的托词罢了。 雁展颜人生之前十七年,都建立在王母娘娘是反派的基础上,如今忽然接受这个新奇的理念,冲击之大,如遭雷劈。就好像他将来回去王府,发现他的那只心爱的波斯猫其实不是猫,而是一只雪白的猎豹一样的震惊。 第219章 “天理难容” 对于一个忽然跑来颠覆自己以往认知的人,一般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惊,但是接受的人却在少数,毕竟过往多年都坚持一个方向的认识,到了后来忽然出现一个背道而驰的人,这种几率本来就是少数。何况人是从众性的,孤勇者皆少数,否则也不会有成语叫做特立独行,独来独往,孤家寡人什么的了。 反正,这种的成语,听着就不热闹,透着一股子的冷清。 雁展颜震惊之后,本能的反应就是:“你咋这样呢?” 他委屈:“好好的一个故事,被说的,看起来像是个惨绝人寰的案子,毁了一个好好的故事和美满,要我将来怎么过乞巧节呢。” 乞巧节算是每年的大节,尤其是京都和洛阳等地,几乎是全程彻夜点灯,夜市能够开到后半夜,也允许城中适龄的年轻男女出游,放灯游船,其实说白了就是打着过乞巧节的名头,丰富冰人和媒人的上门生意。 每年的乞巧节之后以及上元佳节那段日子,城中娶亲的就很多,吹吹打打,很是热闹。 人们都喜欢热闹,喜庆,吉利,谁都是高高兴兴的,就连城中的小儿都可以捡到用红纸包的喜钱。也可以有延续节日的那份热闹,而且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喜事是可以传染的,隔壁家办喜事,放的炮仗的红纸飘到了隔壁的屋顶,那叫“喜从天降”,夜里迎亲放的烟火照亮了对门的院落,那叫“开门见喜”。 有不少人家,喜欢在乞巧节这天定下亲事,据说是为了借一点织女的巧手,希望家中新妇可以如天上织女那样灵巧,织出七彩祥云那样的锦缎。 ——这一切的前提都构建在大众认知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中,也构建在王母娘娘是拆散有情人的坏人基础上。 若是这牛郎织女的故事走向真的如同赵南星说的那样,那乞巧节还过什么呀? 雁展颜说:“我没法再在乞巧节上约我喜欢的姑娘出去玩了。” 赵南星就忍不住笑:“每年的乞巧节,你都要在宫里看歌舞走不开,还约喜欢的姑娘,想得美。” 这句话让雁展颜非常顺利的撅了嘴,委屈的很。 雁展颜这样的身份,婚事和身边的姑娘都是千挑万选各方考虑的。所以为了防止将来多生事端,雁展颜干脆就一心躺平,等着皇帝做主给他配婚就是了。 他当时想的可开:“我想着,防止皇帝和大国师做主给我选的小王妃美貌必然是过的去的,家世也不会辱没我,才情学问什么的,说不定比我还好......一定是个可心的人儿......我到时候慢慢喜欢她,再慢慢让她喜欢我不就好了么?我还能带她去看傀儡戏,还能带她去游湖,听戏,酿酒,看每一季的花.......我不必去给自己找罪受。” 当时谢明望好奇问他:“如何叫找罪受?” 雁展颜很干脆:“就像那些话本里节外生枝的那些一样。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还要去招惹无辜的姑娘,和那姑娘海誓山盟,最后意料之中被阻挠,自己活受罪,还连累自己喜欢的姑娘,同时还对自己门当户对的新娘子不公平。这一切,说来说去,就是自不量力自我感动的找罪受呗。” “当然了,话本嘛,若是不这样话本怎么写下去呢,就是要你死我活嘛。我理解,不过我不会让自己成为话本里那个无能又偏偏多情的公子的。” 对此,谢明望又是想夸他清醒又是怜惜,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雁展颜听到了,但是也装作没听到。 ....... 赵南星从来不会莫名其妙的叹气,也不会故意叹气。他只笑,就如现在一样,他笑问雁展颜:“如今你再看这傀儡,是不是就赏心悦目了?” “至少看得有些顺眼,”雁展颜说,“可是你莫名其妙和我说这些算是新的故事,总不会是为了让我扭转对牛郎织女故事里王母娘娘的印象好坏的吧?” “这也是一个理由,”赵南星说,“还有一个理由。” 雁展颜好奇:“是什么?” 赵南星说:“无聊罢了。” 雁展颜简直无语:“你会无聊吗?如今这么多事情,孟大人和亭云侍卫还找不到呢。” 赵南星并不接话,质问他:“顾悦行醒了吗?” 雁展颜点头,继续一脸严肃的盯着手里的傀儡:“醒了,早上还能喝一点点的米汤,那个小医女一直在旁边陪同,她倒是受惊不轻的,也自责的很,但是真的问她有没有什么线索,她却只说,孟大人是忽然疯的。对了,那个小医女叫什么?总是小医官小医官的叫,挺没礼貌。” 赵南星说:“那小医女尚未出师,所以她的身份就是人间界的弟子,一个医女罢了。不管她是闯祸还是办事不利,都是人间界的事情,和她个人无关。到了她出师之后,拿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以后行走人世间,出了问题,才是自己担着的。” “拿到名字?” 雁展颜不解:“什么叫拿到名字,难道每一个人间界的弟子拜入人间界之后,都要上交自己的名字?名字怎么上交啊?” 赵南星说:“也不算是上交吧,只不过是个传统,表示人间界为世外,人间的规矩和等级尊卑再次都不算数,到了人间界,只要是早入门的,出门寒门照样是师兄,哪怕是出身贵族,也算是师弟。我当年拜入,也是收了名字,后来出师,拿到的名字就是陌白衣。” 雁展颜模模糊糊的懂了:“所以说,人间界的弟子若是要以弟子的身份在天下行走,就要抛弃固有身份,用弟子的名字来行事?” 赵南星点头:“是啊。最好是这样,不过话虽如此,回到了人世间,谁还遵从这个身份?除非真的行遍天下济世救人,和原本家门无所牵连,或者说,人间界弟子这个身份,比原本的固有身份更好用,否则嘛,人都是择优的。” 雁展颜点头:“理所当然的。不过人间界也真是好大的脸,以为自己的这个身份可在人间横行无阻,真当自己是人间的神灵了。” 雁展颜又说:“顾盟主醒来的时候我在旁边,他问起来孟将军和小孟将军的事情,我搪塞了过去,不过他有没有被我混过去我还不确定,倒是当时谢明望打岔,耗掉了顾盟主的心神。” 赵南星想也知道谢明望问了什么:“他又问了顾悦行的梦了?” 雁展颜点头:“要我说,谢明望也太着急了一些,一个人大梦一场醒来,脑子本就混沌,一片混沌中忽然急切的问及一件事情,脑子根本就转不过弯来,要费比以往更多的心神去慢慢梳理,这一梳理,顾盟主哪里受得了。” “不过我也是好奇的很,他们三人在地坑中貌似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除了那个会偷袭变异的藤蔓之外.......谢明望怀疑过,问题是出在水里,可是水是河水和湖水引进去的,而且那么多,那么多的水,若是想要下手或者中毒,可能性也太低了,几乎和往一个湖中撒一把砒霜的效果一样了。” 毒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样。一滴毒药或许可以灼烧断人的心肠,但是那也得一滴尽数入口才行。若是一滴毒药倒在茶水里,人把茶水一饮而尽,那么毒药毒性充足,致人死命就会成立。可是如果一滴剧毒滴入水缸,可能连鱼都不一定能毒死。若是把一整瓶的毒药倒入河流中,那经过河流中的水藻,沙土,水草,树根等等的过滤,一瓶毒药的毒性能够瞬间瓦解。 所以谢明望怀疑是不是那躲在暗处的卍夫人早就料到他们会以灌水的形式解救顾悦行等人,就故意在河水和湖水中做了手脚,比如在河水中加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遇到了地坑中的某个东西,形成了一种毒药云云......这种手段其实不管是江湖还是人间界,都不算是难事。 比如当年非常着名的“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个案子,就是这样做的,酒壶里的酒没有毒,有毒的是酒杯,酒杯事先被特意浸泡过,倒入水酒就会产生一种致人死命的毒素,当时事发地是一场升迁的“谢恩宴”,无论男女,都被灌了不少的酒。毒素发作的非常快,当天夜里,府中的下人去安顿那些看起来醉酒到不省人事的客人,一摸,人都凉透了。 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个案子,涉及人数有一百八十九人,死亡八十九,震惊了朝野。 当时的宋帝下令限期内破案,结果当地的知府衙门验遍了当时所有的酒器、食物、甚至当时用来解酒的蜜饯和香包,包括水缸里还活着的鱼全部都一一验过,接无毒。 最后是一位路过的神医破了案子:原来是那酒杯有问题。酒杯上沾染的东西和酒液相遇,才能够产生剧毒。而且行程条件极其苛刻,非要当地最为着名的梨花白才可以。 那天的酒宴宾客众多,而酒楼能够用的梨花白数量却不够了,仅仅只能够先满足贵客和主人。于是这才让当天酒宴上一些不被看中的普通客人逃过一劫。 也就是说,那下毒的凶手应该是故意针对那些贵客和主人的。他必须同时做到两点:第一,能够接近府中准备酒器的仆人,这才好在清洗酒具的时候下毒,这一点好办,只要和府里的下人打好关系就行;第二,要确保主人家不能够买到足够的梨花白,他必须提前把城中的梨花白给购买走一批,这不是一笔小钱,一般的人无法办到。 要同时做到以上两点,那些当时在酒宴上的寒门学子就被排除了怀疑,同时府中的下人,酒楼的伙计们等等也被排除怀疑。 最后找到凶手也很简单:问酒楼老板就知道了。 凶手信心满满的觉得,自己下毒手法很聪明,所以在原地不动,甚至被抓捕的时候还在去酒楼听戏的路上。 最后当然是问斩了。 雁展颜和赵南星都对凶手的目的毫无兴趣。 只是今日偶尔想到了这个当年震惊的案子。 雁展颜说:“我不觉得顾悦行他们是因为这个。那个卍夫人我听说了一些,厉害是厉害吧,但是我觉得,若是她真的如谢明望想的那样厉害,她的眼界应该更高些,而且也不会明着和你作对,直接把顾悦行这个武林盟主弄死,对她有好处吗?孟将军和小孟将军死了,对你有多大影响呢?只会把你逼急了罢了。” 赵南星没说话,过了一会,才笑了笑,说:“我不急。” *** 络央心里蹦蹦跳,盯着那个面前的“鱼头”。 一旁的谛听有点着急了,他催着络央道:“它,它要跳起来了!” 络央哭笑不得:“它又没生出腿来,怎么跳?” 谛听嘀咕:“谁知道,谁知道它万一给自己揉出来一个腿呢?” 他听了谢明望当日的见闻,谢明望说那个怪物,可长可短可方可圆,就好像一个面团子,很是灵活。 既然身子是面团,那头也是呗,那头不也能可长可短可圆可方啊? 一开始络央也是怀疑这一点。 但是现在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说道:“不是,这个东西......我是说这个头......它有点像......像跟。植物的跟。” 络央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仿佛的来回奔跑,她确定,又不确定。 确定是因为自己反复的验证过,不确定是因为太诡异了。 结果谛听却很快接受了:“可是它很像一个鱼,是不是因为它之前是个植物,然后后来吃了很多很多的鱼,所以才有了鱼的样子?因为鱼有眼睛啊......可是它又像人,因为它也吃了人?” 谛听说:“那地坑中的东西都成精了,吃了很多的天敌,也吃了很多的同类,所以藤蔓不像藤蔓,明明是个藤蔓,却也懂得鬼鬼祟祟,还会嘴馋会偷鸡腿.......不觉得像猴子?像老鼠?像狗吗?” “这解释不通,但是若是想着它是地坑出来的,就能接受了。不必解释通,毕竟一个会哭会吸血的藤蔓,本来就是天理难容的东西。” “天理难容啊.......”络央自言自语,“若是人把天理难容的东西吃了进去,会发生什么?” 第220章 “不可回头” 天理难容这个词,其实可以形容的东西,涵盖的还挺广的。 一方面吧,可以说一个人的行为不端甚至残忍,可以用这个词。可是若是形容到了一些入口的,用了这个词,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指代食物所谓天理难容是什么意思呢?要么说这个东西,人世间没有?可是天大地大,有那么多人还没有发现的山,有那么多人尚未明确的树木,也有那么多无人敢潜入的海,谁敢说有些东西就是不存在人世间呢?要么就是另外一个说法,就是这东西不是人吃的,难吃的根本不是应该被称为食物或者东西的。 可是若是这样了,人会吃吗? 谛听想.....会的吧。 若是饿的不行,要么吃要么饿死,为了活下去,大概是会吃的。 谛听说:“只要不是毒药,吃了就吃了,能吃进去就能活,吃不下去,就吐了呗。要么就闹肚子,还能怎么样呢?” 络央也喃喃道:“是啊,还能怎么样呢?” 虽然之后,络央就不再说话了,可是谛听总觉得,络央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谛听心想:“难道是怕吓到自己?”——何必,他又不是吓大的。 于是耐心等了一会,络央却依然没有再说些什么。 这种困惑如一阵风一样,拂过他的心头,起了一点点的涟漪,之后就消失了。 络央之后表示今日看不出什么门道,依旧把那头颅交还给了谛听。 如今那“刑天”也在府衙中,那头颅也在府衙,很是担心两者会察觉彼此的存在而相互通气。不过谛听发现,那不管是“刑天”也好,头颅也罢,都很怕那只幼虎,而幼虎又很是亲昵于谛听,就暂时让谛听来保管这个人头。 谛听抱着装着人头的箱子,走在偏僻的路径,这一片都被遣散,安静无声,连一只路过的野猫都没有,谛听觉得这一切的安静是因为动物的本能。这里有一只虎,哪怕仅仅只是幼年的护崽,那也是一只不容小觑的老虎。所以那些街上的野狗或者野猫都不敢靠近这里。 谛听回想一番,察觉到这几日府衙安静的过分,连鸟雀似乎都少来。 这令此地极其寂静,静默到可怕。 如今秋风微起,而黄叶却还不曾,跟在旁边的幼年护崽因为厚厚的肉垫走路无声,只有谛听的脚步声慢慢的在夜里响起。 一个人走夜路,久了之后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会把自己的脚步声的回声误以为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所以有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巷子中会产生被人跟踪的错觉,进而慌乱。人的脚步一旦慌乱,连带着自己的回声也跟着慌乱,就会不由自主的加快速度,心跳加剧,进而影响听觉。 谛听脚步未乱,心却砰砰跳。 周围安静,他努力劝说自己,这是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脚步声,别慌,别害怕,没人跟踪自己。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只老虎,若是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难道动物会听不出来么? 他如此劝慰自己,然后低头,想着看一样跟着自己的幼虎宽慰自己一番。 结果就是这一低头,他就彻底慌了:他脚下,哪里还有什么幼虎?他往前看,往后看,往左,往右,都不见虎崽的影子。 所以,刚刚的动静,并不是他错觉,也不是自己脚步声的回应?而是......真的有人跟踪他? 而他刚刚也确定自己前后左右都没人,那么只有他身后的高处? 他如今走在园中,旁边是一面围墙,围墙很高,非轻功高绝者无法攀上。可是他的耳朵为天生敏感,连他都没有察觉,连那幼虎都被无声无息消失,那是什么人? 或者说,有可能不是人? 这一瞬间,谛听想起了一个词:天理难容。 是天理难容的东西在跟踪他? 谛听明白,此刻不能回头。就好像祖训中千叮万嘱的那样,夜晚,独行,身后有异动者,不可回头。 不可回头,这是就连猎户都知道的道理。 猎户夜晚赶路,若是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随,甚至背后有东西拍肩,绝对不能回头。不管是鬼也好,是狼更不行,是鬼会上身,因为说人有三把火,两把就在肩上,一回头,人的气息就会吹灭肩上的三昧真火,真火灭,鬼就容易寻到机会上身。 若是身后是狼,而人的身体的脆弱部分和致命之处就是咽喉,若是回头,狼就会伺机一口咬断人的喉管。 所以不可回头。 谛听打定主意,继续抱着箱子端正的往前走。他自己的脚步声依然不紧不慢,而那一开始被他误以为是回声的动静,依然如影随形。 周围起风了,有树叶被风吹落,飘落到前方的地面。 那是几片绿叶,绿意尚且盎然,根本不到会被初起的秋风吹落的地步。 除非那树上有人,将这树叶摘下。 谛听已经可以想象出来,他头上的树上,有一双眼睛在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伏在树上,手边正好是一丛绿叶,他看着下方明明已经知道动静却依然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扯下一把树叶,吹落他面前,想要看他的反应。 谛听面不改色,头也不动,只略微垂了眼皮,看着自己的脚速度不变地踩过那些地上的绿叶。 他已经走到了拐角,再走几步,就到了洞门,打开门口的门锁,再出去,就会遇到看守此地的差役。此地属孟家军看守,各个都是上过战场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要打开这扇门,他料定那个“天理难容”不敢再跟。 谛听心中松了一口气,想要举腿再迈步向前,却发现自己的腿格外的沉重,他的脚好像踩在了烂泥坑中一样,牢牢的被黏在地面上,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举步维艰”。 谛听大惊。 而且他同时听到,那刚刚的声音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这回他确定不是错觉,因为有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到了,就到了现在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就算是扛也要把那身后的拍肩怪给扛到门口。但是现在同时来到的麻烦是:他走不了了。 他的靴子好像被地上的泥土牢牢的“咬合”在了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现在情况就尴尬不已:他不能动,也不能回头,可是若是如木头桩子一样站着,那身后的家伙可不会跟他一样不动:人家可以转到自己面前,一口咬了自己的喉咙。 那他算什么?算坐以待毙? 谛听可不认自己是这样的,谛听一动不动,不动声色的偷偷开始活动自己的脚。就在身后的动静有打算要绕到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他一把蹬掉自己的靴子,然后光着脚狠狠的朝那家伙踹了一脚! 他力气极大,而且踹的非常狠,毫不留情,对方猝不及防,一脚被踹出了老远。 谛听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声不吭的被踹飞到了角落中,然后就一动不动了,此刻若是跑过去查看就是找死了,他干脆利落的把两只靴子全脱了,然后提高声音道:“开门!警戒!给我开门!” 他的声音在夜间格外响亮,那门后果然有了动静,火把也燃起,拔刀之声也起。门口有声音高声到:“是谛听吗?门口可有异常?!” “废话,”谛听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他道,“没异常我嚎什么?快警戒!我要出去!劈开门!” 没想到此话一出,门口却没有立刻执行。而是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番,道:“谛听,可是真的谛听?” 谛听恼火,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们都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尤其是几次三番的出现怪物和异常事件,只怕再这样下去,这些士兵就要人人自危,看到对方,先通报一番自己的祖宗十八代了。 谛听火大:“那些怪物还不至于高明到这个程度!快点给我开门——孟晓楼,我知道是你!听出你的声了!” 这话无异于通关宝典一般,门口孟晓楼的声音立刻道:“快快快......快开门!” 于是手忙脚乱开门,不过并未开的太多,只一条缝隙,容谛听带着东西闪身而入,之后门立刻关闭。他在那一瞬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发现那角落那被他一脚踹飞的东西,已经有点开始动作的意思。 仅凭那血气冲脑的那一脚和刚刚的一眼,谛听无法判断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至少确定,这不是个人。 孟晓楼指挥旁边锁好了门,这才关切道:“怎么回事?你那只虎崽子呢?” 谛听摇头:“我不知道,走着走着,虎崽子就没了,然后还有东西跟着我,我觉得就是那东西把虎崽给抓了。” 孟晓楼不信:“以你的敏锐,蚂蚁吵架你都觉得呱噪的人,能有人在你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抓走你脚边的东西?” 谛听看了他一眼:“谁说是人了?” “不是人?”孟晓楼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又不是人?这青果城是什么邪门的地方,怎么来了这里,接二连三出事,还都是一些比妖魔鬼怪还要妖魔鬼怪的事情。” 谛听说:“这事早晚要出,还不如趁着我们再次出,多少还有办法镇压住。若是我们不在,此地又山高皇帝远,非要成为废城不可。” “那倒是,”孟晓楼道,“如今城中倒还太平,百姓还有心思为了自己的祖坟跑去闹陈知府,要说陈知府也可怜,不过他也算是明白,这种闹事比起来那城外的东西,可要简单多了。——要不要告诉君侯?” 谛听没回答,他在犹豫,他此刻看了看那门后,他和孟晓楼对话这段时间,那院中竟然已经没有了动静。 说来也奇怪,好像没有动静,是从火把起来的时候没有的。 谛听心中一动,吩咐道:“你想个办法,把这院落围住,点燃火把,架高,然后让火光照亮那院中。” 孟晓楼虽然不解,却也立刻照办吩咐了下去:“这是为何?” 他稍后立刻反应过来:“难道是那怪物害怕火?” 谛听也不确定:“猜想,但是试试也无妨么,你想,这怪物能从何处而来?是不是就是从山崩之后?虽然看着是因为孟大人他们被救出来才正式出现,但是若是让这些怪物趁乱跑出来的可能性还是在山崩的时候是最大的。那地坑中,大概什么都有,有水,有植物,还有动物,但是,有个东西一定没有。” 孟晓楼想了想:“火?不对,光?” 谛听点头:“而且是有温度的光明。地坑里没有。所以他们害怕,而且火不光可以照明,还能灼烧一切,包括植物和动物,那么怪物也会害怕,在它们试探完原来白日的阳光不会伤害它们之后,再去无所顾忌的触碰火把,然后被灼烧,产生惧意,至少会明白,光和光的不同。” 孟晓楼说:“所以这就解释了,那些怪物白天敢出来,可是晚上看到火把却又不敢动了?” 谛听点头。 *** 亭云发现,那无头怪物不怕光,却害怕火。 他没有了头,举着孟百川的手在原本是嘴的部分比划,却没办法咬一口,于是急的上蹿下跳。他的手指像人的手,却有像蜗牛那样的黏液,这种黏液可以让他牢牢的趴在墙壁上呈现九十度而不落。整个身体就好像一只巨大的额白色的青蛙。 虽然如此,亭云依然知道,这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他还是个男人,虽然特征微弱,却还是个男人。 这男人把他们两个带到了一个洞中,洞口很小,可是内部却很大,可以让亭云非常轻松的直立行走,那人无头,不能够把他们俩作为食物,于是只能放过来给他们抓来食物——亭云对此想到的解是为了饲养他们一段,等到这东西找到了头再吃掉他们。 但是一只活鸡实在是让他们没法下嘴。加上孟百川还虚弱,看了一眼就扭头绝食,急的那东西又是一番上蹿下跳,那怪物不知道人不吃活物,以为这是孟百川不爱吃山鸡,又接二连三跑出去,抓了别的来。 有青蛙,蛇,老鼠,还有两只麻雀等等,一股脑儿的捧到了孟百川面前。 第221章 “浑水和巨石” 孟百川看着眼前蠕动的虫子,差点把酸水给吐出来。 亭云在一旁笑道:“他怕你饿死了,回头你就发臭没法吃了。” 孟百川虚弱一笑:“你倒是心大。” 亭云说:“我奉命而来,一来要确保你的安全,二来么,要知道这东西的老巢在什么地方,所以,你得吃东西啊。” 孟百川看他一眼,又看他手上那只鸡一眼:“你吃的下去?” 亭云说:“我给你烤熟了吃还不行?” 孟百川:“......行吧。” 于是亭云就开始愉快的开始烤鸡。他好像已经在事先就做好了自己要被掳走的准备,荷包里揣着的不是银票也不是碎银,居然是细盐。很多话本或者说书,都觉得那些江湖人潇洒,即便是不得已在林中过夜,也是能够随手就生一堆篝火烤鸡吃酒,天作幕地为席,痛快且恣意。 但是其实一般江湖人细心着呢,毕竟痛快和恣意都是建立在吃饱喝足暖和的基础上的。所以幕天席地睡觉的油步不可少,随身带的调味的盐块也不可少,水壶腰带,酒囊也别少,至于饭袋.......算了,不好听。要么带酒囊要么带饭袋。 孟百川看到亭云把烤鸡烤的滋滋冒油——至于那东西抓来的其他的活物,例如蛇和虫子蜈蚣之类,早就在看到火光的时候逃之夭夭了,那蛇尤其是狡猾,在逃走之前,一口吞下了那只青蛙,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逃命。 孟百川觉得,自己和亭云就好像是那只蛇一样,也要吃饱了肚子才能逃命,不同的是,蛇能一口吞了生物,可是他们,都算是死到临头了都,点菜都要吃熟的,还要加盐才有滋味。 亭云专心烤鸡,时不时翻面——他的袖子里有一把极其袖珍的匕首,团起来不过碗盏口大小,可以被严严实实握在掌心,应该原本的用处是用来暗杀行刺,结果现在却用来杀鸡和剔除内脏。 虽然如此,这把匕首用来杀鸡实在是很趁手。 烤鸡很肥,想必这也是被那个东西给轻易抓来的原因所在,油水不停的被火焰烤出,滴落到火堆里,时不时的冒起一小股火势,不知不觉这洞中已经弥漫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 亭云见此情形,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于是从荷包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磨碎的细盐、花椒、芝麻的混合物。 往烤鸡上均匀一撒,香味更加的浓郁和丰富。 孟百川在这种香味中,还闻到了一种奇香。他不禁产生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好奇:“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不懂了吧?”亭云得意一笑,“你不是江湖人,所以很多东西,都还是古板的,这里有盐巴,花椒,芝麻,还有很多晒干的蘑菇磨成的粉末。肉香和菌菇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比那什么京都的酒楼的招牌都好吃。” 亭云还说:“你们行军,还吃那老一套呢?每一个兵士发一块盐块,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然后时不时舔一口盐块?” 他见孟百川没有反驳,摇头:“啧,遭罪。” 他给烤鸡翻了个面,真准备再均匀撒一层,就听到他身后孟百川幽幽道:“既然觉得为官者死板又遭罪,何必卷进来着倒霉地方?若非如此,你现在也该是自由自在的。” 亭云听着,手上一个没稳住,料撒多了。 这一幕尽数落到了孟百川的眼中,孟百川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头靠在了石壁上,双目出神地盯着头顶的石壁,看着上面一块水迹发呆。 ...... 既然是亭云主动提及这一茬,孟百川也就不客气,他如今身处此地,算是生死未卜,虽然亭云胸有成竹,但是他心中却还是悲凉。甚至几度看亭云的悠然自得,都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怜悯。 既然都是前途未卜,索性有些往日里不好提及,以后也只会当做不曾提及的事情,谈一谈好了。 亭云那头沉默了一会,说:“你放心,我跟着大国师的,我若是会害到你家君侯大人,大国师第一个让我死。” 孟百川说:“但是你没有回答我,为何要来搅合这趟浑水。” 亭云说:“这也是你的刻板,你身在官场,自然心知肚明这朝廷的步步为营和混乱,而对你对江湖一知半解,故而以为这江湖虽然不算风平浪静却也是清水白浪——但是孟大人,我是江湖人啊,且是曾经在江湖漩涡中心的,我知道江湖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也是再清楚不过,我到底是搅合浑水呢,还是从一个浑浊之地,跳入另外一个虽然也不清不楚却不会要了我的命的地方。” 孟百川说:“那你岂不是是多来逃命的?你在江湖上得罪了什么人?” 亭云大笑:“以我的地位和身手,江湖中谁能让我得罪啊.......我是惹到了江湖本身,而不是江湖上的谁。”他感觉手上的烤鸡已经烤的差不多了,稍微碰一下,油光发亮,他觉得这回带的东西还是不够,下回应该带一罐蜂蜜,到时候抹在鸡皮上,那皮脆肉嫩,咬一口都是满口爆香。 他用那个刚刚包调味料的油纸包着鸡爪,然后撕下一根腿,沉甸甸的递给了孟百川。 孟百川确实也有点饿了,他沉默的接过了那根鸡腿,沉默了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确实汁多味美。 亭云不急着吃,似乎很在意自己的手艺的评价,一直看着孟百川把那一口肉咽下,看孟百川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亭云道:“好吃吗?” 孟百川心不在焉,但是也不像拂了亭云的好意,点了点头,又吃了第二口。 亭云彻底松了一口气,他说道:“神官之前一再叮嘱我,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是人。如今看来还是,你至少思绪清楚,对熟食垂涎引发食欲,且,不至于会去吞那一口青蛙。” 孟百川莫名其妙。 亭云继续道:“你是不知道的,刚刚那东西把青蛙之类捧到你面前,我真是生怕你会一张口给吞了。” 孟百川听了这话,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也怕这个。我怕我吃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会让我变成怪物。所以我战战兢兢。” 亭云说:“如今看来,倒是无事。” 他说道:“君侯大人留下那只虎崽,原因就是想看看那只虎崽会不会变成怪物,若是虎崽没有,那就就表示这种怪物的言论只存在于植物之间,也就是同类之间,比如若是地坑中有人,你直接吃了人,甚至要求活吃了人,那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如果是植物吃了人,然后你再吃了植物结的果子或者是植物,感觉就不会有事。” 亭云这一套不算是刻意的牵强言论。 这如今世道,才距离战火结束多久?哪里没有埋过死人,哪怕是香火鼎盛的庙宇,还供奉着舍利子呢。再说了,谁不知道有一句话,叫什么“.....李子树下埋死人”? 唱都唱的家喻户晓童叟皆知了,那李子也不见少人吃。 亭云说到这里,还多嘴问了一句:“你没吃那底下的人吧?” 孟百川本能否定:“没.......” 他猛然意识到不对,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刚刚意识到:他从未对除了赵南星之外的第二个人告知过地坑中有人的事情。 而现在,亭云却三言两句就把他的话给套出来了。 孟百川闭上了嘴,眼睛眯着,手上不知不觉用力,直到“咔嚓”一声传来,手上的鸡腿的腿骨被他给掰断了。 亭云见状,连忙笑道:“你放心,我只是随口问问。” 亭云说这话的时候,满脸赔着笑,表现的就像个普通的,身份低下的侍卫一般。但是他实际上却是当年名震一时的武学奇才,当年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一个如此前途无量的人物,却在鼎盛之后抛弃一切包括红颜知己消声灭迹,跑来这里当一个毫无实权的小君侯的贴身护卫,得是多蠢的人才能相信他毫无别的意图呢? 他要是淡泊名利,可以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若是被江湖所累,可以改名换姓隐居塞外;若是觉得江湖无趣,另想要有一番作为,那么直可以来官场光明正大的大展拳脚,朝廷又不是透过门缝看江湖人,专把江湖人看扁。宋城中不乏有江湖豪杰入住官场且如鱼得水的。 那些人无论是当年的地位还是名声,皆不如亭云,如今却一无所知无知无觉心安理得的受亭云的低眉顺眼。那些人可算是无知,可是亭云呢? 他是为了什么,忍下这前后人生的种种的巨大落差的呢? 只能解释为他为了一些东西在隐忍:有更多的更重要的事情,比这些巨大的落差和眼前的不平要重要。 所以,那些是什么? 这才是孟百川想要知道的。 或者说,孟百川知道不知道不要紧,赵南星呢?大国师呢?他们知道不知道呢? ....... 按下这些不表,孟百川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冷掉的鸡肉,再也没了胃口,他嫌弃的把亭云烤制了很久的鸡腿丢到了一边,随手在身下的干草上抹了抹——那东西把他们抓来的时候就直接掳到了这个洞里,洞中已经是适合居住的地方,却并不是一方随意寻到的洞穴。 洞中有一些隐隐的毛发的气味,还有很厚的枯草,以及一些明显是用牙齿嚼烂的枝条,这些东西在这洞穴中堆了厚厚的一层,做成了一个巨大、能够算得上是柔软的窝。 亭云观察了一下,还根据角落中找到的黑色毛发判断,这应该原本是一个熊的窝。是熊用来冬天的时候冬眠的。 亭云说:“青果城冬日是会落雪的,而且雪还挺厚,这里虽然山不算是高,但是却很意外的有绵延的密林,而且密林错综复杂,就连老练的猎人都会迷路,所以青果城中并没有多少以狩猎为生的人家。——其实自从青果城官道开通之后,青果城才成为大城,以商贸居多。想必这密林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有了很多动物。” 如今才是夏末初秋,正是林中动物最为活跃的时候,所以这洞要么是熊废弃了,要么就是还一时半会没想到,正好被那东西给霸占了。 这样看来,他们起码已经出了城,且入了密林。 亭云说:“这东西身手矫健,且算得上日行千里......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东西君侯大人肯定不会留下,其实若是留下也不错,训好了做个人样子,不比驿站邮差管用?” “你也会说有个前提,”孟百川凉凉道,“训好了,寻不好怎么办?” 亭云道:“寻不好就杀了呗。” 孟百川笑:“这东西就和引蛇出洞一样,一只蛇有什么畏惧?哪怕是个大蟒,也不过就是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加猎狗就能围攻下的.......非要群蛇阵才能够起到威力,可是群蛇,什么叫群,相聚才为群,如此之多的东西,能够一个一个的训过去?但凡有一条蛇不听话,回头咬上一口,就算是个菜花蛇,也能疼上十天半个月。更何况,一般训蛇为阵的,都是毒蛇。那个训不好,可就不知道是谁死了。” 亭云觉得孟百川举的例子不对:“那是蛇,这是个怪物,哦对,君侯大人成为刑天,刑天才有几个?山海经说来说去,就那一个被砍了头能继续上蹿下跳的。这专心致志训一个,怕什么啊?” 孟百川反问:“你怎么就如此肯定,就这一个?” 亭云一愣,过了一会才反问:“你怎么觉得,不止一个?” 他紧张的等着孟百川回话,结果孟百川反而哑了,只出神的盯着洞口的方向,他愣着,顺着孟百川的目光往洞口处看,其实洞口处什么都看不到,那东西跑出去,自然不会就傻愣愣的让他们这样待着,早就在洞口用一块巨石给挡住,非那东西回来才会挪开。 亭云一早试过,那巨石根本动不了。不觉惊叹,那怪物身手敏捷不说,还是个大力士,果然是“刑天”。 孟百川此刻问他:“那东西,回来的时候,搬走洞口的巨石,那么,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巨石,又是谁挪动的呢?” 第222章 “两只狗熊” 还能是谁,难不成是熊? 亭云反问孟百川道:“你是觉得,这怪物不止一个?” 孟百川说:“你说,你若是猛然开窍,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之地,当下第一件事情会做什么?” 亭云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把自己比作那怪物?” 孟百川说:“不必如此比较,单轮是人,或者,别的生灵。独自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之地,当下会做什么?” 当下会做什么?亭云想了想,一下子想出来了好几个答案,不过他也不是太确定那是不是孟百川心中中意的答案,只能试探道:“嗯.......找吃的?如果醒来后独自很饿,我应该会先去寻找水源吧?只要有了水源,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一大半。” 孟百川听了之后,也没说这是中肯的回答,倒也没直接否定,而是又问他:“找到水源和食物之后呢?” 亭云一下子听出来了:这会接着问,也就是代表了他刚刚的回答不是孟百川想要的,而现在孟百川的举动就是在对他循循善诱,诱导他去找到孟百川想要的那个回答去。 亭云知道,心知肚明,然后也格外听话的顺着孟百川的引导继续推:“之后啊......之后就先四周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危险啊之类的,若是天色已晚了,就要先给自己找个地方睡一觉。算是做个临时的庇护所吧!” 孟百川好像要翻一个白眼:“睡一觉之后呢?破晓之后,你吃饱了喝足之后?” 亭云已经快要忍不住笑意了,他回答道:“那自然是要寻找出路,或者说,是去寻找人烟,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这个陌生的地方,首要的,就是寻到自人,寻到自己能够沟通的同类。” 三言两语的诱导下,亭云已经明白孟百川的意思了。 这个怪物,生来就不是青天白日下的东西,它出现在这里,本能就是会去寻找同类的,若是一个东西的独来独往,早晚只会落得个孤独消失的命运。 这种消失,对不起生灵的求生和延续的本能。 蝼蚁尚且偷生呢,那么点子大的东西,脑子可能都没有针尖蘸的墨点儿多,人家都知道要成为蚁群,要筑巢要聚拢要一代一代的繁衍。这种体型和人差不多,身手矫健,现在还知道了有力大无穷这个能耐的东西,自然也会希望找到同类然后生存繁衍下去。 ——事情到这里,都很好理解。 可是,这东西好好的,不老老实实躲在密林中互相取暖生存,却跑来人来人往的城中暴露踪迹,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怪物冒险呢? 而且,好像目标非常的明确,就是冲着孟百川来的,亭云自己非常清醒,他就是个顺带,因为当时那个怪物破开屋顶冲下来的时候,是直接冲着孟百川去的,是他,死活缠斗这东西,就是不肯让那东西顺利带走孟百川。 最后那东西急了,连带着亭云一起掳走了。 ——这也是赵南星的意思。 当时包括孟百川在内的三人都昏迷不醒,自然不知道那一场营救带来了多少无法预计的后果,且糟糕不已。 尤其是搜索的士兵报告了在周围相隔甚远的密林中发现了一个很深的脚印,那脚印很像是人的脚,大,长,且有力,看得出来没有足弓,但是有脚指头,脚指甲,不过,那足迹中还能确定,那足迹的主人,左边的脚,只有四个指头。 赵南星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的。 于是下令全面搜索,很快第二个足迹,第三个,第四个都出现了。是否是同一个不确定,但是左边的脚都只有四个指头。根据方向,那足迹是通往密林深处的。 那密林,只是普通密林罢了,一半属于青果城,一般属于临县,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入冬时候,有非常有趣的“一半盈翠一半雪”的奇景。 这种奇景不单单包括目之所及的景色,还包括那密林中井水不犯河水的生物,那密林中有熊,老老实实的待在会下雪的林中,而密林中也有大象,十分自在的在临县辖内的密林中。 但是前两日青果城的知府收到了一个急件,来自于临县的“以下犯上”:隔壁的县令,言词急切的给青果城的知府发消息,字里行间指责青果城的知府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会让青果城那边的熊跑来他们那边的密林,惊吓到了他们那里乖巧懂事的大象,受惊的大象为了保护刚刚出生的小象,结果和那越界的狗熊打了一架,双方都损失惨重。大象头领的耳朵和鼻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是因为大象“人多势众”,那狗熊即便是凶猛,也被打的差点熊掌给断掉。 狗熊的牙都被打飞,一只爪子被踩的稀碎,还瞎了一只眼睛,整个熊狂躁的继续冲入了林子,但是不管临县的村民和差役如何驱赶如何大声吆喝,那只熊就是不肯回去原本的一亩三分地。 已经好几日了,都在那大象的地盘上哀嚎。 大象感受到了狗熊的痛苦和恨意,也跟着不安,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放弃那片密林,准备带着象群迁徙寻找新的家园。 临县的县令气急败坏的附上了一份他们当地特意请来饲养大象的村民的说法,说大象若是迁徙,一路上会不停的骚扰农庄,才烂果树村庄,且那些沿路的屋舍根本没法起到任何遮挡的作用只会被直接毁掉,而且根据经验,大象一般不会北上,只会南下。 南下是什么地方?是前朝南燕的国土。南燕的臣民看到宋国的大象过来,会给好脸色看吗? 何况那象群是当时藩国进贡的东西,那大象在藩国是神物,是圣洁的象征,而临县不过就是“奉旨饲养”而已。原因是宋国的都城太过于寒冷,没有那么多可以给象群的新鲜食物。多年过去了,南燕都没了,当初的藩国也换了好几任的主君,但是但是进贡来的那两只小象却在宋国安家落户,并且发展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象群。 临县本来就没有什么发家致富的天然东西,多少年了,都是靠着奉旨饲养象群得到了朝廷俸禄,如今因为那只青果城越界的倒霉的狗熊,象群要迁徙,不光是他们整个县城会跟着凋零失去收入,光是迁徙的一路上的各个县城的索赔都足可以让他们倾家荡产。 临县的县令只知道如何饲养大象和孔雀,对于那如野蛮人一样的狗熊一无所知,于是自然过来兴师问罪。并且表示,他的以下犯上自会于日后请罪,不必陈知府秋后算账。 最后,县令还说,谁能活的过秋后还不知道呢。 也不知道算是临县运气好还是差,这一封以下犯上的书信落到了赵南星手上,赵南星想起来,临县那个县令,好像以前是藩国的一个商人,做水果生意的,很是会把藩国的酸果做成蜜饯来出售。之后跟随藩国一同护送大象和孔雀入宋国,一开始只是暂时留下来教当地人如何饲养大象,后来得到了先帝的赏识,直接封了他一个县令。 其实那个县说是县,其实全县都是为了宋城养育奇珍的地方,因为奇珍够多,地方够大,于是就成了一个县,住在那个县城的人,都是能工巧匠,而本事代代相传,每年都会到宋城去进献奇珍。 赵南星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他好像就叫木真果?” 陈知府道:“回禀君侯,木真果是他的父亲,他已经是第二任白县的县令了,他叫木花童。” 赵南星说:“原来是第二任了。” 果然不是个正经的县城,县令还能父传子的。 赵南星说道:“你麻烦大了。” 经过这些日子,陈知府已经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了。陈知府道:“下官会派人,去绞杀那只狗熊,然后好好安抚群象——下官想,那木县令还能有心事写信过来而不是亲自过来当面辱骂,事情应该还有转换的余地。” “事情是要这样办的,但是不能够只这样办,”赵南星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狗熊会跑过界限,且被群象如此暴打也不敢越回来?” “想过的,”陈知府说,“必然这边密林中,出现了什么比那熊更加可怕的东西,以至于那熊不敢过来。” 赵南星点点头。 “下官还想过,要不要干脆引得群象过来,联合熊一起,把那可怕的东西一起打死完事,但是觉得,这还是想想算了。” 赵南星挑眉:“为何?这不算是个蠢办法。” 陈知府说道:“熊是个野熊,死了也就死了,熊掌还能给大人做一顿美餐盛宴,可是那象,是两国和平的象征,当年即便是我朝和南燕交战,先帝也没想过要派出群象来迎战。所以,这十分不妥。而且,那象群的首领年纪很大了,已经快要六十岁,是看着木县令长大的,所以,木县令对那群象感情十分的深厚。” 据说大象寿数绵长,尤其是白象。当年藩国送来小象,看着很小,其实也算是个青壮年了,毕竟真的幼象也禁不住长途跋涉。也曾经说明过,这白象的祖母,活到了一百一十岁,当初藩国用白象来表示两国和平的诚意,十分的令当年君主满意。当年那个木县令的父亲,第一任白县的县令,为了照顾大象,还舍弃了自己的姓氏。 那县令原本姓宋,因为冲了国号,于是改成了木。如今只是象群要迁徙,就急的那木县令以下犯上,若是象群真的出个三长两短,木县令只怕要伤心的跟着大象去了。 而且前面还好说,自从知道了这头领的大象年纪快六十,赵南星也不好意思让一个老妪跑去给他打架。 “而且.......”陈知府说,“而且,那狗熊既然跑出去了去,想必是这边密林中有个东西,想要抢占此地大王旗。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哪怕是密林中,也能够有两面大王旗。所以,那密林中的东西若是真的被赶走,就会去选了个新的地方,距离密林最近的,就是此城了。” 陈知府考虑的不是没道理。而且经过了这些日子的奇门怪事的发生,即便是赵南星再如何的划分界限,陈知府也能觉察出来一二的。陈知府虽然面上没什么变化,脑洞却已经放开了许多。一般来说,山上的老虎都不会轻易下山跑去村落中抓捕食物,除非碰上百年不遇的大荒年,山上真的没有吃的,眼看要饿死,山上的猛兽例如老虎野猪之类的才会冒险下山。但是即便是老虎,遇到熊其实大部分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太肯定的胜算。可是那个东西,却能够把狗熊吓得即便是差点被象群踩死也不敢回来,足见恐怖。 一只熊跑到城里都足够恐怖了,若是比熊更恐怖的会是什么呢? ...... 亭云想了想,说:“两只狗熊?” 孟百川:“......” 亭云笑笑:“我也不算是胡说八道不是?万一真是两只狗熊呢?人家一公一母的,就要占山为王,然后就把那只可怜兮兮没找到伴的给赶走,那也没办法啊,谁让那只狗熊是孤家寡人呢。” 孟百川示意他面对现实:“你觉得,狗熊能掳走我们?” 亭云说:“掳走不是没可能,只是若是狗熊,可能带走的是一块一块的。” 反正绝对不能是全须全尾的。 听说狗熊不吃死人,所以说个说法说若水遇到了狗熊,就立刻躺下装死,狗熊若是发现人没呼吸,就没有食欲了。 鬼扯。 都是一块肉,就好像在人的面前,一只乱跑的猪和一只被放血的猪,不都是肉? 不过如今看来,这密林中吓跑狗熊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怪物了。 而且不止一个怪物。这怪物应该至少有两个,一个守着他们,另外一个,在别处。这怪物每天除了给他们找吃的之外,应该还跑去找那个外头的怪物了。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这怪物,为什么要专门冒险金城去掳走孟百川呢? 亭云好奇:“你能看出来吗?这怪物?是男的女的?” 第223章 “本能而已” 孟百川被他问的一愣:“怎么有兴趣问这个?” 然后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说道:“我还真没有注意看,下意识就觉得这怪物应该是个男的......毕竟,这东西也没有什么蔽体的,而且没有什么毛发,若是.......若是,应该很是显眼。” 他说的含糊,却也明白,孟百川是个平日里总是不怒自威的庄重者,哪怕是从军途中行途艰难困苦,手底下的年轻的小兵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去开一些荤素的段子。 有背地里说他假正经的也不少,如今看,孟百川是真的不喜这些,哪怕是说个怪物,都浑身上下带着不自在。 亭云说道:“你看,你无论如何的逃避,你其实都是把那怪物当成了人。” 亭云说:“若是我们抓到一只鸡抓到一只兔子,哪怕是平日里趁手的看门狗,你难道会见到了大着肚子涨着\/奶\/水的母\/狗会不自在?” “自然不会,”孟百川说,“那不过是畜生。” 他之后又反驳道:“我并非是把那怪物当人看,不过是那东西也有手脚且有点人性,下意识中无法真的把这东西当个彻头彻尾的畜生罢了。” “有手有脚也通人性,那猴儿不也是这样?一些畜生,聪明点的,养熟了也好,和人待久了也罢,或多或少都通人性,或许人们不会再任意的觉得那就是个杂毛畜生,可是家里的母狗下了崽子,在院中喂\/奶,难道会有人见了就不自在?” 亭云继续问他:“或者说,你在林中看到搂着小猴儿的母猴,会可以避开,来个非礼勿视?” 孟百川的面上已经有些不耐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再说了,即便是我真的把那畜生看成是人,难道我到了必要时候会心软下不了手?” 亭云说:“这倒不会。” 人都能狠下心来当机立断的杀人,何况是个像人的怪物呢。 孟百川就不解了:“既然你不是担心这个,那么你问这些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亭云说道:“我是觉得吧......咱们把那些怪物当做是人了......可那些东西是真没把咱们当人。” 孟百川问:“那当做什么?难道是反过来把我们当做了怪物?” 亭云苦笑一声:“若是这样,或许也就好了,但是应该不是,我们对付怪物,是这样寻一个地方关起来,吃的喝的送来,然后生怕怪物饿死?不对,我们若是抓到怪物,就是要看看,这东西怎么样才会会,而不是怕对方死。” 孟百川困惑:“那是什么?怕我们死?难道要利用什么?做什么武器?” 就好像一开始亭云说的那样,既然这怪物身手矫捷很像是可以日行千里,那么与其白白消灭,不如利用。难道是这怪物也是如此想的,想要利用他们,去对付自己人? 亭云见他神色一会疑惑一会严肃,便知道他把事情给想复杂了,也难怪,以孟百川的经历,习惯性的就会把对手想得强大一些,宁愿长一些他人志气来严阵以待,也不能够小看对手最后落个措手不及满盘皆输。 亭云道:“你不必想的太复杂,那些怪物虽然像人,也或许真的是人,但是要知道,人不会天生就是智者的,人生来混沌,若是未曾开化启蒙,那么人也不过就是一个跑也跑不过老虎,打也打不过狗熊的普通畜生罢了。” 亭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口头上说人生而平等,同样都是人之初性本善,但是随着人的成长和生活轨迹的变化,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会逐渐扯的宽大起来。有的人一生都不曾走出过自己生活的村镇,于是只懂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同井底之蛙;有的人生来就有读万卷书和走万里路的机会,于是眼界开阔心胸豁达,随着阅历、读书、以及身边人的影响,人和人哪怕是对待同一件事情也会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和选择。 就比如孟百川,他生来就在武将世家,在军营中学会的走路,会拿筷子的时候就去学着握刀,一辈子都要学会运筹帷幄,所以就连他眼中的对手都会比亭云眼中的要聪明。 至于亭云,他虽然运筹帷幄不如亭云,但是不管是经历的复杂还是阅历的广阔都不输给孟百川,他见的人也比孟百川复杂,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是明摆着蠢货更多。 亭云说道:“我是觉得,那几个怪物,没有把我们当成人,而是当成了食物。” 或者说,叫做饲养他们,负责给他们带来食物,还找了个窝,听起来就跟养兔子一样,圈了个地方养着,等肥了在吃。 这是动物的原始本能,说不上是聪明,几乎所有的动物都会一点。只不过养活物这事,算是聪明的动物才会的做法。 一般的猛兽,例如豹子,会把吃不完的肉挂在树上,防止一些老虎或者狼狈来抢夺,但是也仅仅是限制于会爬树的动物。更多的会储存食物的,应该是类似于松鼠或者老鼠这种的。会把坚果黄豆花生这种藏在洞里做冬日的储存粮食。 亭云知道有些灾荒年份,人们冬日里找不到吃的,就会去找田鼠洞,然后把田鼠储存的黄豆花生给找出来,田鼠知道了,有的会被活活气死。而饿极了的人会把气死的田鼠都带走,美滋滋的烧一锅久违的肉汤。 真是缺德到了极致。 ——这或许就是印证了那句圣人说过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吧。 真是古人诚不我欺。 ...... 亭云说道:“所以我觉得,这些怪物,应该是人,不过,他们也不像是人了,属于........另外的人。” 孟百川皱眉:“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人,只要是以人为食,那么就表示他们并不是人。” 亭云明白孟百川推断的根据,说道:“同类不相食。” 孟百川点头:“不管是什么样子的牲畜,都不会以同类作为食物,因为任何动物都有延续和繁衍的本能。即便是老虎会吃到死去的老虎,猛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了能够有体力逃命会吃掉幼崽,那也是为了保存自己而能够继续延续后代考虑的。这都是万不得已的保全。但是无论是哪一种牲畜,都没有把同类当做食物的特殊。” 亭云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拍胸口庆幸:“幸亏是把我们当做了食物,而不是同类,倘若真的是把我们当做同类,我们岂不是有可能会失去清白?!” 孟百川:“......” 相比较孟百川的无语,亭云是越想越害怕:“难道不是?若是真的是这样,若是真的.......那那些怪物吃饱喝足,岂不是就是要把我们给.......” 亭云抱紧了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自己。 他和刚刚那一脸轻松愉快简直差不多要算是视死如归的态度截然相反,孟百川简直无法理解半点亭云的脑洞,生死都不在话下了,结果就是个.......咳咳,就瞬间来了个“花容失色”? 至于么? 亭云觉得,当然至于。 他之所以刚刚坦然从容,是因为对自己的身手胸有成竹,别说对手是一个未曾开化的怪物了,身手再矫捷又如何,怪物脑子是钝的,他的身手是活的,以不变应万变,何况那几个怪物可能连万字都不会写。 可是若是........ 亭云说:“我听说,那南越州有一些深山部落,以女子为尊,一个女子可以有很多丈夫,而那些丈夫平日里不用下地干活也不必学会什么本事,唯一的作用就是繁衍,让家中的一家之主的女子生下孩子,而且必须是女儿,若是女儿就留下,若是男孩就连同那孩子的父亲一起赶出去。因为只有女子才有繁衍的能力,而女子可以选择是否要延续后代,和谁延续。所以男人没用,平日里打骂起来的时候,也会骂他‘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 亭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怪物初来乍到,既然脑子未曾开化却又开了一点点,定然会根据本能来做事,第一就是要圈住地盘,第二就是要获取食物,至于这第三.......” “第三就是要选择首领,有个首领,选择一个首领设定规矩,就好像蚂蚁一样,有个蚁后,所有的蚂蚁都要为了这个蚁后去寻找食物,而这个蚁后唯一要做的,就是不停的生小蚂蚁来壮大族群。” 亭云连连点头,说道:“你刚刚说,你觉得掳走我们的怪物可能是男的,有没有可能,其实这密林中不止这抓食物和看门的两个怪物,而是有了很多了........他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太过于糟糕,现在发现新的好去处,自然会先占领地盘,然后获取食物,说不定他们已经完成了我们说的三要素,现在,就是要让那首领繁衍。” 孟百川心中一跳:“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抓来我们,是为了把我们进贡给首领?” 亭云摇头:“不是我们,是你。” 亭云指了指孟百川,说:“那怪物目标明确,就是来抓你的,或者说,是选来选去,发现好像只有你能够下手。因为顾盟主如今昏迷不醒,小孟将军命悬一线,而且这两个人,都被藏了起来。他们找不到,于是只能先‘上钩’。” 亭云说:“我知道君侯大人的意思,他是故意用你做钓饵,去钓那怪物的踪迹,同时也是故意让我守着,跟着你一起来。但是我想,即便是君侯大人,也是料想不到,这怪物要来掳走你的用意,不是什么恐怖故事的走向,而是要去让你做上门女婿。” 孟百川对比亭云,反而淡定,说:“我以我自己的立场,单方面不同意这门亲事。” 亭云也笑:“不必你同意啊,霸\/王\/硬\/上\/弓\/也行。” 孟百川抬头看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两个怪物既然抓了,却没有直接把我们献出去?” 亭云说:“或许是.........想要一口气直接送三个?估计现在那两个怪物正在满城的找顾盟主和小孟将军呢。” 孟百川说:“若是你的荒谬结论成立——前提是我觉得很扯。若是成立吧,你觉得,我算是个合格的.......上门女婿?” 其实不管是亭云还是孟百川,都说的委婉极了,甚至有点文绉绉的——若是这亭云的推理真的成立,那么那些怪物要抓孟百川的目的可不是什么成亲之类,哪怕是说压寨都算是客气,那就是种\/马\/。 孟百川和亭云皆是心知肚明,然后继续文绉绉。 亭云说:“你当然不合格啦,如今病恹恹的,看起来像个病秧子。” 孟百川失笑,两个大男人,在这困境,对话彼此,也抹不开面。 孟百川说:“我是觉得,若是当真你的结论成立,那么就肯定不止一队去抓......咳咳,女婿。而是有个竞争。就好像群臣进贡美人一样,明里暗里的,都会去争一番高低的,这种东西和开智与否没多大关系,本能而已。” 亭云道:“也就是说,他们会去抓别人?” 孟百川一开始就在担忧这个:“我怕你的结论当真,不管是你的任何结论,当食物也好,做繁衍也罢,遭到连累的都会是无辜的人。而且,不一定会是只有男子遭殃。” ....... 孟百川此言不是随意出口的。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他想起了他在地坑中杀掉的那些人。 他原本当时以为那些人真的是当时百年前跟着地陷一起掉落地坑中的后人。也确实是因为那些人已经脱离人间百年,即便是上了地面也是一桩麻烦,何况他们没有任何的束缚,只是把人看成是血肉一块,于是真的就杀了个干净。 现在想想,是他天真了。 那些人,不可能是在地坑中生活百年的存在,不见天日百年,植物都会疯了,何况是人?退一步说,若是真的有“人”能够在地坑中延续到百年,那么也一定不会再是人了。 不是人,是因为已经变异到可以不需要阳光活下来。是人,是因为他们和那些植物不一样,他们做不到真真正正的与世隔绝,他们需要繁衍,需要继续延续下去,所以,他们需要新鲜的血液。 第224章 “出人头地” 而这个“血液”的意义已经不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而是指代了血脉。 孟百川忽然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打了个哆嗦,他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畜生,怪物,并没有初来乍到的惶恐?反而,还挺熟练?” 亭云不是太明白:“熟练什么?” “熟练躲避,”孟百川说,“就好像一些油头的小毛贼,知道哪家不好惹,也知道哪家的门禁不牢靠,什么时候能够去捞个油水......而且.......”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而且,这个城里,并不是那些小偷的第一选择。” 亭云的困惑越发的明显。 而孟百川却已经顾不上去分神为亭云解开困惑,他越想越是头皮发麻: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个想法的可怕的性质。 若是他的想法成立,那么这地坑中的怪物应该是早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时不时的上来过了。它们时不时的上来,不是为了偷鸡摸狗,而是为了掳走年轻鲜活的人,带下去,养起来,然后供求给它们确保血脉的延续。 如今的怪物,也许就不是怪物一开始的模样,一开始,它们可能真的是人,是活生生的,有脑子会思考的人,之后,那些人发现自己一夜过后,自己沦落到了地下,生死不见日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真正正的永无出头之日。 那么意思到这一点之后,伴随的就是绝望。 绝望会带来两个到三个的结果,一个就是疯,疯癫,以意志的混乱来逃避无法面对的惨烈现状,最后走向如同解脱一般的死亡;而另外一种就是接受现实,怀着那一丝微弱的希望努力活下来,哪怕是自己将来没机会出去,也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出去,或者是任何后人,以求将来做到“出人头地”之后,认祖归宗。 谁能想到呢,百年以来,有一批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最大的心愿的出人头地,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而之后,或许是子女那一代,亦或者是孙子,亦或者是孙子的孙子.......百年之间,普通的一户人家都可以做到四世同堂,在地坑中的恶劣条件下,或许寿命更短,条件恶劣的地方,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生灵,唯一的,或者说最重要的就是生存和延续。 就好像在草原的兔子,遍布天敌的情况下,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不停的交\/配和繁\/衍,以达到种族不灭。 孟百川喃喃道:“有可能,在某一日,他们的后代,学会了飞檐走壁身手矫捷,已经可以自由的逃出了地坑,但是等到他们走出去之后,却发现地上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但凡是有见到他们的都会尖叫,他们的祖先说过的一切都变成了幻象.......所以他们又回去了。” 亭云说:“回去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又回去了?” 孟百川说:“因为等到他们能够达到出入自由的程度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怪物。” 亭云不解:“怎么变成怪物的呢?” 孟百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愚钝觉得不可思议,叹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下去:“地坑中的样子你不曾见过,自然不了解。你可以想象那里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你至少想得出来吧?” 当然,亭云点头。 孟百川说:“与世隔绝,就不可能与外界通婚。那么可以婚配的男女就会越来越少,最后,所有的一切顾虑就会被延续所盖过,以至于会发生一些例如兄妹,或者......的事情。” 孟百川难以启齿,但是这回亭云就懂了。 于是隔绝的地方,若是为了达到繁衍的目的就只能够近亲繁衍,而且地坑中可想而知的恶劣条件会让新生儿的死亡率大大的提升,哪怕是地上的地方,婴儿夭折的几率都不低,更何况是那地下?所以为了保证有足够到能够长大成人的后代,就会不停地生,可是到底那都是活物啊,孩子是,母亲也是,若是没有太夫或者好的接生婆,产妇死亡也是很厉害的。 这种两者相投的矛盾,会大大提高繁衍的困难。那么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孩子,定然会一到稍微长大些,就会迫不及待的开始承担繁衍的任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地坑中的孩子几乎已经不能够保证血脉的隔离了。表兄表弟堂姐妹这种的已经算是远亲了,据说有些草原部落,就有“父死子继”的传统,父亲死后,儿子会继承父亲留下的一切,包括田地,金银和女人。 所以有的部落,儿子娶走父亲的妻子的事情并不算是有违伦常,因为“女人”也算是一种难得且稀有的宝藏,尤其是健壮年轻的女人。 亭云当年知道这事的时候,曾经觉得简直无法理喻。 现在想开却同样是千头万绪:“好歹,那是白日天光之下的世界啊........” 白日天光之下都会发生的惨状,何况是那不见天日无法出头的地下呢。 都说黄泉地狱,那么地坑的百年,确实也是地狱了。 从地狱里爬出来,好容易爬出来,却发现自己也已经是一副厉鬼的模样。于是没有哀嚎,没有不公,没有委屈,只是默默的爬了回去。 孟百川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可以相见,当年百年之前那些人留给后人的唯一执念就是上去地面,但是应该是没有交代过上去之后应该怎么办。大概那些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后人竟然真的会有一天能够重见天日,自己的后人,竟然是以那么凄惨的代价完成了先祖的寄托。” 亭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若是顺着你的想法往下说,倒是也对的上我的猜测。” 亭云的意思,是那些怪物抓来孟百川和自己的目的是繁衍,或者直白说就是“种\/马”。那么就对的上孟百川的推测:那些怪物念念不忘先辈的嘱托,把重见天日作为了除了繁衍之外的唯一的头等大事。 他们一直以来,不停地在繁衍,已经到了血亲想通到把自己变成怪物,但是繁衍和重见天日不一样,繁衍是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的,是可以一直成为他们的信仰的。 他们原本确实还有一个信仰,就是重见天日,可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然真的见到了天日。白日天光之下的世界于他们来说是陌生的,恐惧的,是无所适从的。 他们惶恐的回去了熟悉的地下,痛定思痛的反复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令他们不为天日之下所容。 直到有一个怪物,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 这以上一切虽然都是出自于亭云的臆想,但是并不妨碍他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亭云说:“他们.......可能真的明白了自己不容于天光之下的原因,也或许是不明白,或许是他们觉得重见天日这个信念已经坍塌,那干脆就集中精力去继续实现另外一个信念,反正那个信念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坚持的,也熟练。” 孟百川一直看他,示意他继续,虽然孟百川一言不发,但是亭云知道,他说的种种,都贴合了孟百川自己可怕的想法。 亭云顿了顿,咽了一口口水做润喉,才继续道:“而他们重见天日,总不能白白的无功而返,这和开蒙或者别的没关系,哪怕是个蚂蚁,路途跋涉而去,即便是发现远方没有如愿找到自己要的糖块,也会在路上扛一个米粒带回蚁穴的。” 那些怪物,底下的怪物,要繁衍,正好,他们经过百年,血液已经被那乱七八糟的繁衍已经混的成了一家人,再如此恶性循环下去,那么地下的孩子,各个都会是身体冰凉,手脚细长发软,眼睛闭合不上如同死鱼,牙齿尖尖且脆弱,再那样下去,他们就再也不是人了。 亭云说:“所以,既然辛苦的重见了天日,重要捞点东西回去。” 孟百川点头:“所以应该要查一下,这近些年,何时开始,周围城镇会有失踪的青年男女。” 亭云说:“不应该首当其冲先查女子?” 孟百川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亭云,仿佛在说:“你看我们是男是女,就知道对方大多要男要女。” 亭云卡壳了。 他悻悻道:“是不是也应该查一下,这些年中,有没有什么私奔的年轻男女?要知道,私奔,应该不会报官吧?” 孟百川说:“不会,大多数人家都知道,聘为正妻奔为妾,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对此看中。若是家中细心教养长大的儿女真的做出这种事情,决绝的人家会直接抬出一口棺材,当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亭云说:“那就还要查那些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频率。” 最好是想个办法,透漏点什么,告之那些到现在还为了“不孝”子女怨怼的父母,自己的子女并非是私奔,而是被抓,成了地坑之下的“鬼魅”。 可是又不能真的实话实话。或许要扯一些有的没的,来背个锅。 亭云还在沉思让谁背锅,那边孟百川凉凉道:“你先想办法怎么出去再说。” 孟百川说:“我知道你有办法在路上留下蛛丝马迹来传递一些消息,但是这样的消息可不容易。更别说你我被困在这牢笼中了。” 亭云说道:“这可不一定。” 亭云笑了笑,看着孟百川疑虑的目光,说道:“我是江湖人,江湖人,朋友多,鬼点子也多,和你们官府不一样,你们太老实了。” 孟百川失笑:“我第一次觉得,老实这两个字不像是好词。” 亭云给他抛了个媚眼,这个眼神抛的很不灵活,像是眼皮抽筋一般:“老实人嘛,本来自古就没有什么好结果,要么是自己没好结果,要么就是别人。” *** 亭云的消息传来的同时,隔壁白县的第五封书信也到了。 赵南星决定先看白县县令的。 你来我往了几封书信之后,白县县令的语气平和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一些风声,知道青果城遇到了大人物和大事。 反正措辞上是温和多了,一些三字经少了不少,倒是敬语多了一些,这样算来,书信的字数也没有减少过。 白县县令说,原本大象已经要准备南下,结果走到河边,在河水没有涨水河中表面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下,头领的白象竟然领着群象打道回府了。 这真是奇观——因为在饲养人多年的经验中,根本没有过大象决定另僻家园的前提下会打道回府的情况的。一般大象会做出来舍弃自己的家园,就是确定了此地已经糟糕透顶无法生存不再合适繁衍的程度。结果走了两天,到了河边,眼看着跨过那条护城河就到了青果城范围的时候,领头的白象竟然打了退堂鼓。 赵南星看到这里,心想:“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因为青果城现在糟糕程度堪比地狱,那白象但凡知道一个好歹,就应该明白之前嫌弃的白县宛如天堂。” 总而言之,白县的县令和百姓都十分的惊讶,但是依然以丰厚的水果来款待了去而复返离家出走两日的象群。 总而言之,白县的县令书信过来的原因并不是感谢青果城的糟糕,也不是宽慰青果城的糟糕,而是质问青果城的知府,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搞定那糟糕的现状。抽出人手,过来把那只倒霉的狗熊变成一道大餐和一副熊皮大衣? ...... 赵南星失笑,想要去打开亭云的信息,伸手凭着记忆往旁边一捞,却捞了个空。 诧异抬头,却发现旁边站着络央,正低头看那亭云留下的东西。 亭云聪明,把一些重要的讯息留在了石头上,石头上也不是直接刻上文字,而是用一种如今已经消失的图腾来表示重要讯息。 这种看得懂,会写这种图腾的人,整个天下,已经不到十人。 而赵南星却发现,络央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其实这巴掌大的石头上,只能够刻几个图腾,但是每一个图腾代表的不单单只是一个字,看得人无法做到一目十行,可以说是十分费力。 络央看的辛苦,同时疑窦重生:“亭云说,这东西,是,血亲相融而生的......人?” 第225章 “肉汤” 赵南星诧异:“你看得懂?” 不等络央回答,他又说:“若是亭云如此说来,倒是也不算是离奇的......血亲极近而生的后代,确实相貌偏差要多,且体弱多病,寿难永长。” 他想了想他们所见的怪物:“生成如此的丑陋,不是简单的一代两代可以做到的。” 络央说道:“若是如此,那么血亲,加上寿难永长这两点,基本他们都要在少年时候就生子,然后尚未弱冠便离世。那么,也就是可以理解为,他们那些怪物中青壮年应该在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是少年。” 赵南星点头,表示同意。 络央又问:“你是有见到那东西身手的,你觉得,那身手,是少年人?” 赵南星当然觉得不像。不过他也能寻到解释的理由:“这怪物已经已经成了怪物,自然是也不能够按照常理来推断的。而且......你想一下,你若是怪物的首领,你会派出青壮年来行事?” 络央想了想,摇头:“不会,青壮年不管是男女,都是最为合适繁衍下一代的选择,这种珍贵的年纪,应该是被最为珍藏的。派出来的,应该是可以成为弃子的。” 赵南星点头,继而补充:“或者还可以说,即便是不主动当成是弃子,也留着无用的鸡肋了。” 古人就有过如此的见解:说甘罗十二岁拜相,十三岁就死了,那么十二岁便是他垂垂老矣的年纪;姜太公八十岁才出山,寿命却长到了一百二十岁,于姜子牙来说,八十岁是别人的垂暮,却是他的青年时。 如今宋国历经战火,刚刚得享太平,朝臣和新帝殚精竭虑为民生计算,如今宋国有七十岁以上的老者的数量要比二十年前的时候多了许多,新生的健康孩童也要比二十年前大大的提高。这便是最为显着的太平和昌隆。 但是虽然如此,七十岁的老人依然是少数,故而才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若是谁家出一个百岁老人,朝廷都会亲自后赏,皇帝御笔提个字也不算是什么难事的。 但是对于地坑之下的那些“人”来说,或许到了二十,就算是垂暮之年了吧。如此短暂的寿数,在地坑中算来,已经不是适合担当上繁衍子嗣重任的选择了。这种人,再合适不过,成为“先头军”。 地坑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紧缺的,除了年轻健康的人,还有可以果腹的食物。 在历来兵家的围城之际,城中粮食短缺的情况下,首先就会在确保军队的补给充足,若是不足,就会“征用”民间粮食。若是再不够,真的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就会开始吃老弱妇孺。 这甚至不是人类才会做出来的事情,而是出自于动物求生的本能。 为了生存和繁衍后代,本能就会促使人不惜一切的活下去,而且会想尽办法让年轻力壮的存活下去,因为这一类的种群才更加有机会延续未来,这种未来,不光是生命,还是文明。 ......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赵南星的心弦。赵南星忽然说了一句不算是题外话的题外话:“我当年少年时候,在人间界听学,当日老师问我们,若是有一天,天下将被海水付之一炬沦为一片汪洋,这个时候有一艘船,可以承载九人。问我们,如何选择才能够保证这海水退去之后,天下还是我们为主宰?当时老师让我们畅所欲言,我们当时,聊得倒是十分的热闹。” 络央听着,沉默了片刻,说:“我在人间界不曾去过听学。” 听学是人间界的一种传统。每年会举行一次,一次为期一月。十分的热闹,很多因为种种缘故无法长住人间界上学的学子可以利用这一个月在人间界中自在听学,而授以学问的老师也不一定,有早已经入世的白发医官,也有终身在人间界教书育人的先生,还有一些赶上就是遇上,随心所欲的医术泰斗。 听学教的其实大多都不是医术,而是为人的道理。有的老师会把自己的游历见闻一一将来,有的老师会说一些遇到的疑难杂症,还有的,就如同赵南星当时遇到的那次一样,会说一些,别的以外,看似毫不相关,又不能够真的脱开关系的事情。 络央补充说:“我当年,一心闭门读书,我不是天赋很高的孩子,我师父和我说,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伤仲永之事,可是上天永远不会辜负一个肯下苦功的孩子。” 所有对于每年一次,每次一月的听学,她毫无兴趣。 人间界的弟子首要学会的就是随缘。 这年头,人和人之间的相遇相逢相爱相恨都是讲究缘分的。若是有缘,谢明望都可以遇到山大王喜结连理,若是无缘,曾寥寥一生不曾走出人间界都等不到她的情郎。 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当年的时候,她没有见过少年时候的赵南星,如今,她还是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 搁着以前,络央只会觉得,这就是天意和缘分,许天意如此,令两人少年缘分单薄,当年听学的少年们每一个都穿着统一的校服,佩戴者通关的玉牌,可以随意的出入任何一间学堂旁听。包括络央这种关门弟子的客堂。她不禁想过,当年还是少年时候的赵南星,是以什么样子的姿态,穿着人间界的月白色的校服,跑过那长长的长廊,满面拂过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草药的异香。他或许来过,偷偷的坐在后门的最后一个位置上,偷偷的听过和她同一门课。以他的天赋,若是半途离开,一定不是因为课程难懂,只会是枯燥乏味。 他或许还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夫子,瞄了一眼前面局促低头的少女,然后悄悄的溜走了。 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赵南星对她说:“听学这种事情,于人间界的关门弟子来说,确实有些浪费的。其实我们当时都是年少,正是在玩爱闹的时候,一个月的时间,怕死我们连玩心还来不及收起来,别提什么正襟危坐的听课了。所以人间界才会想出这种游学的法子。” “我在人间界不曾去过听学,”络央再说了一遍,同时问他,“当时,你们是怎么说的?老师又是怎么说的?” 赵南星反应了一会才想到问的是那个关于海水淹没和褪去的问题。 赵南星想了想,说:“我当时,好像是忙着让九个人带着一些东西,有点取巧了,老师只问人,我却在考虑让谁能多带一对山羊........我说,要带一个农夫,因为农夫可以种地,要带一个铁匠,因为铁匠可以打铁做出开荒的工具,要带一个翰林院学士,要带上他的书,因为可以教书育人,人不可不读书,否则会成为蛮夷,还要带上几只蝉蛹,将来可以织布,还要带上一个木匠,因为织布的机子是木做的,当然了,我差点忘了要带一个医者,因为若是洪水退去,最怕的就是说生病了......我想了许多,甚至还想到了要把宋城的歌娘带上,因为只有人才会唱出歌声。” 赵南星笑笑:“我想了许多,最后才发现,我好像把自己给忘了。” 络央也笑:“还能有人把自己忘了?” 赵南星说:“我当时身份是人间界的弟子,我已经让一个医者上船了,自然就不用再浪费一个名额,若实现在来排列,我应该是宋城或者朝廷的代表了。到时候,我应该,可以理直气壮一点。” 络央问:“那......你的答案对吗?” 赵南星摇头:“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的东西,哪有真的答案啊。老师当时也是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们说的既对,也不对,老师讲的,也对,也不对。” 络央好奇:“老师如何说?” 赵南星说:“老师说,九个人,要带上一对孩子,六个青年,一个老人。” 老师的解释是:孩子是新生的力量,代表希望;年轻人已经成熟且勇敢,会懂得爱,也会教给孩子学会爱;而老人,则是人生的智者。 有了这样的九个人,人生天下,就还是人的。 说到这里,赵南星脸上还带上了一点怀念的神色,说:“当年时候,听学是有统一的校服的,原则是不论出生,一视同仁,不可攀比,不可欺压,所以那个时候,我们通常不太会去主动询问身边的小友身份为何,其实无用,该不会见面的,出了听学就天高地远,该见面磕头的,只要是离开了人间界一步,那膝盖也就软了。” 赵南星说:“更何况,一身衣服又如何能够掩饰人的身份呢?有的人是医官的学徒,天天捣药熬药,手掌早已经布满老茧,身上的烟火气不管人间界的香花如何熏染都无济于事,有的人天生十指不沾阳春水,光是学着捣药这一回,手指尖就磨出了血泡......那一套哪里管用啊.......所以听学嘛,后来我也就没去了。” 络央不知道人间界每年一次的听学,赵南星究竟来过几回,她只知道,在自己十五岁的那一年,南燕陷入了战火。 那一年的听学,并没有举办。 ...... 赵南星把话题扯了回来,说道:“所以啊,地坑里的,应该少了一个智者。他们若是一早就能够见了天日,应该先抓一个智者。” 赵南星摩挲着手里的石块,那石块上的图腾告之了赵南星一个可怕的事情:亭云等人推断,这些怪物并不是顺着这一次的涨水而上来的,他们早就已经可以出入地上人间,只不过因为这一次的水淹地坑,让那些怪物失去了他们原本的栖息地,不得已,这些怪物才悉数来到了人间,不得已,去寻找新的领地。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青果城的那只狗熊会越过那个界限,闯入白象的地盘。 而亭云还表示,那些怪物,应该到了延续的危急之秋,这些年来,应该抓了很多人来缓解这种危急。 但是看来,好像并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赵南星也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孟百川当日的“请罪”。 他请罪的时候说,他杀了好像是百年前留在地坑的后代。那些后代,和地上人间的正常人无太多的异常,只是偏瘦,皮肤是病态的白,孟百川还记得一个姑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生的一张惨白的脸,细细的脖子,细细的手腕,还有稀疏到有些发黄的头发。那头发中夹杂了很多的白发,所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个老人。他们甚至没有多少的血,浸染不了身下太多的泥土。所以即便是刚刚发生过屠杀的寨子,也是出奇的干净。 如今想来,那应该不是什么百年前的后人,百年前留下的后人,早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如何百年过去,血亲相交,还能够保持完整的人的骨相? 那只能是这些年来,陆续被抓到地下的无辜者。 不知道为何明明数量不少,他们却在遇到了孟百川的时候没有选择求救,而是迫不及待的选择抓住孟百川要去“祭祀”——当时孟百川说,他以为那些人是要把他祭祀给一个植物。如今想想,应该不对,那些人应该是要把孟百川推给那些怪物。 赵南星叹了一口气。 他听到络央在他的叹息中开口:“其实没用,就算是真的有一个智者到了那地坑,只怕也会成为一碗手里的肉汤。” 她迎着赵南星的目光,说:“我知道,虽然不曾眼见过,可是我见到过因为吃了肉汤,脸上长出可怕的东西的人。” 人间界当时并没有被战火打扰到,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因为战争带来的残酷:人间界没了往日的热闹,很多的老师都不约而同离开了人间界,有的回来,有的再也没回来。当年那个她十分惧怕的严厉的夫子,听说是在一个荒城中为了救治病人,被义庄的人活活杀了。 他是医者,是为了义庄当时被疾病缠身而痛苦的人去的,但是那个把他骗过去的人,确实为了把他当做一顿食物。 他们确实生病了,但是疾病的痛苦远远没有活活饿死带来的恐惧要大。所以他们把他吃了。 第226章 “拜己不拜佛” 义庄的人想了一个办法,那夫子带来的药一股脑的都倒在了一个大锅里,煮成了一锅汤,然后把夫子也丢了进去,煮成了一锅“人\/肉\/药膳”,他们想着,这样既可以果腹,也可以起到治病的目的。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络央说:“那些人被饥饿和疾病困扰,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让他们的心神大出问题,不能够再用常人的思维来判断,可是即便是如此,在我当时见到了那些能够挣扎来到人间界求生的人的时候,我依然觉得很痛快。”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辛苦跋涉,拼着当时一脸的的残相寻到的人间界,他们当时满身都是脓疮,那些脓一个不小心就会破裂,流到皮肤的时候就会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皮肤,令他们越发的痛苦和哀嚎。 尽管当时曾寥寥对于他们能够托着残喘的身躯来到人间界的原因十分的吃惊,但是也还是收下了他们,命令医官救治。 “后来我师父偷偷告诉我,这些人后来得到了一些病情的缓解,却始终对于自己如何寻到人间界的方向不肯据实相告,每次问起都是支支吾吾,问得多了,就开始装病哀嚎......是啊,他们已经缓解了病情,甚至多出了心思,可以装病。” 络央回忆当年,神色依然还带着明显的愤怒。 这算是赵南星头一次在络央脸上看到的情绪。 他问她:“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络央道:“未满十六岁的时候,当时虽然我未曾出过人间界,不曾受过战火的洗礼,但是我依然大病了一场,师父更加是让我深居简出。我那一年,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夫子的死。” 赵南星明白了,那络央脸上的愤怒,是属于络央的情绪,而不是神官的。络央可以生气,因为她是人,她可以为了惨死的同门而愤怒和悲伤,只是人间界的神官不可以。 赵南星情不自禁想道:“不知道络央在我面前坦露情绪,是不是因为我并非是人间界的弟子,而是外人。那么在她看来,她面前的应该是赵南星,而不是那位从来无缘的大师兄。” “那后来呢?”赵南星也情不自禁的多了一些好奇心,这很可以理解,对于一个故事产生好奇,是所有人的同理,并没有任何别的因素,“后来,你师父即便是知道了真相,还是把那些人给治好了吗?” 络央点头,又摇头。 “这就是我要提及这件事情的原因:我后来问及我师父,那些人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会有如此恐怖的面貌。结果我师父沉默良久这才告知我,是因为他们吃了人。” “我当时虽然十分的害怕,可是却非常奇怪的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异事,因为我虽然不曾眼见过乱世,可是却读到过古往今来很多的书,书中,不乏‘易子而食’的事情,虽然只是三言两句,却也能道尽乱世的苦难,兴,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还有两脚羊,我也知道。所以,我当时,真的没有太多的......太多的震撼。更多的,甚至是好奇。” 赵南星沉默,他心中其实能够理解络央当时的心态,甚至能够推理出络央之后的心态的复杂性。 他轻轻说道:“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络央轻轻笑起来,反问他:“你应该已经猜出来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赵南星果然猜得出来:“他们寻到人间界,是靠着那张地图吧?每一个人间界的入世弟子的衬衣上,都会绣的地图。” 络央点头,说:“什么理由,能够解释拿到那件衬衣呢?” 衬衣是贴身之物,而且人间界弟子的衬衣尤其珍贵,想要仿冒都很难,那是以冰蚕吐的丝织的,而且是不同颜色的天然蚕食,白色的衬衣,再以橘色的蚕丝织绘成为地图的模样,举在阳光下,那橘色的丝线仿佛可以顺着白色轻薄的布料游走,如同一缕游光,带着弟子,回到学堂。 那衬衣,夏日冰凉,冬日贴服保暖。而且水洗之后不管是任何的潮湿天气都可以立刻甩干,断然不会发生“洗完了衣裳之后被小偷偷走或者遗忘的事情发生”,因为那冰蚕若是长久不被体温温暖,暴露在低于体温或者高于体温的温度中,不久就会死掉。地图就再也不会活灵活现。 而那些害死了夫子的人之所以寻找人间界寻到了曾寥寥那边,其实也是误打误撞。 “他们只知道那是一副地图,可以指引到人间界的方向,但是他们不知道那冰蚕的地图需要试试贴身温暖才能保证冰蚕丝的存活,结果走到一半,冰蚕丝就开始死了,地图也就发灰消失了,那件衬衣变成了一件轻飘飘的丝绸,幸亏他们其中有人日夜盯着那地图看,已经把大部分的轨迹印在了脑子里,他们于是就继续走,死马当活马医么,可是他们已经不算是思路敏捷的人了,他们饱受病痛的折磨十分痛苦,所以有的时候就会产生分歧,你说往东,我觉得应该走西......吵着吵着,人又死了大半。” 这“死”字在这里真是用的秒,怎么死的?病死?饿死?还是死于自己人的手里?那些本来应该在义庄等死的人,浩浩荡荡的前往人间界求生,路上会有食物吗?若是路上能够有充足的食物,也不必去恶向胆边生,吃了行善积德的医者了。 所以,那些队伍,说白了,也相当于一支移动的储备粮食。 他们会不断地吃掉老弱病残,然后填饱肚子继续走,谁也没有对这种方式提出意义,每个人都想要在进食的时候多次一口补充体力,为了是下一次自相残杀的时候,自己不会成为锅里的一堆肉汤。 他们已经吃的面不改色,根本不在意那嘴里咀嚼的一堆肉是不是前一天拉他们一把的人,还是昨夜还在一起相互鼓励,畅享来到人间界这个人间蓬莱之后的日子....... 在他们看到曙光之前,他们一直都生活在黑暗中。 最终,有七个人到达了人间界。 络央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些人,只是在当天听到了来看望她的同门的绘声绘色的讲述,说当时吓得要死,还以为是乞丐,因为真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饿的皮包骨,即便是在走动,也好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因为当时是乱世,所以发现他们的弟子并没有太过于的惊讶,只是例行询问和自报家门。 结果,是在那些人欣喜的抬头之后,才惊吓到的。试想一下,一群满面都是烂疮,口歪眼斜,浑身瘦的像是骨架的一群“人”嗷嗷乱叫的朝这自己扑过来,任是谁,都会心惊肉跳一场的。 络央说:“当时,那些人确认了此地真是人间界之后,跪地痛哭,甚至有的人偷偷的抓了一把泥土塞进嘴里。事后问起来才知道,原来他们觉得人间界既然是人间蓬莱,那么一定遍地都是灵芝仙草,随便一口泥土,都能治病救人。” 络央长长叹了一口气:“当时告诉我见闻的小师姐还叹了一口气,说她好像第一次感觉到,行医救人的神圣,原来一个人的求生欲如此的强烈,她还说,以后一定会把所有的病人一视同仁,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络央又忽然笑起来,自嘲一般,说道:“我小师姐,不知道那些人为何得了那些怪症。” 络央说:“我当时,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人为何得了怪症,若是我不知道他们吃掉的第一个人的名字的话,我或许会为了他们那些强烈的求生和牺牲震撼到。是啊,事不关己的时候,人就会本能的学会就事论事。” 这件事情,曾寥寥没有瞒住她,或者说根本没打算瞒她。 曾寥寥先是大概的告知了她那些人如何困苦艰难的来到人间界的,之后,等了一会,她们师徒之间有了一阵子忽如其来的沉默。对此,少女络央只有奇怪。 沉默中,络央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似乎是意识到络央还在病中,曾寥寥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的不忍,但是她还是决定把事情据实已告。 在曾寥寥把那件已经完全消失了地图的衬衣拿出来的时候,其实络央还是迷糊的,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到自己的脸是木的,手脚冷的很快,这种迅速的失温让她的手无法克制的发抖,而当时的脑子,其实还是糊涂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的潜意识好像已经明白了所有的情况。 曾寥寥对此毫不知情,她看到了络央的反应,以为络央已经完全了然,她宽慰自己的徒弟,说道:“......一生济世救人,如此枉死实在是冤枉和令人悲戚之事,但是我觉得,作为医者,临死时候是不会有太多的怨气的。我问过为首者,他见瞒不住,便据实已告,脸上的疮确确实实是在吃了以后才有的,他们十分恐惧,以为是被恶鬼诅咒.......还去偷偷偷了庙里的香灰兑水喝下,当然无济于事。” 为首的还告诉曾寥寥,之所以会寻来这里,是因为他们当天晚上喝下香灰之后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们杀死吃掉的太夫沉默的看着他们,无论他们如何的恐惧,哀求,磕头,都一言不发,只是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指了很久,直到他们惊恐的醒来。 他们不解其意,不懂那太夫托梦的原因,直到他们想要收集白骨,偷偷给那个太夫立一个衣冠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衬衣上绣着东西。展开来,对着阳光看去,是一副会动的地图。 他们这才知道,那大夫虽然被他们所害,却依然惦记他们的伤病,于是托梦让他们拿着绣着人间界的地图,按图索骥,去人间界寻找生路。 他们悔恨不已,为自己的求生的疯狂,为那位不知名的太夫的仁慈,他们对着那个无名墓碑磕了头之后,就上路了。 最后,他们寻到了人间界。遇到了活菩萨曾寥寥。 那些人还不停地感谢,千恩万谢的感谢,说等到出去,要为那位大夫和曾寥寥盖一座长生庙,按照那位太夫和曾寥寥的模样,塑神佛观音像。 他们说的虔诚。 但是当时络央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让那些人出去。 络央当时耳朵嗡嗡的响,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吼:“......他们如何能出去?他们是一群......是一群......暴徒!手上已经沾染了鲜血,现在可以为了求生而吃人,而且已经习以为常。下一步呢?活下来之后就是求富贵,下一步,是不是就是会为了谁赢几两去杀人放火?” 少女络央当时恨的咬牙,她每一句话都是吼出来的,她手里紧紧攥着夫子唯一的遗物,眼睛落泪,她可以说是眼不见,耳朵也听不见,甚至到了后来,耳边只有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曾寥寥无奈,给她擦泪,她的手十分柔软,温热,隔着轻薄的衣裳贴在她颤抖个不停地肩头,烫地她又落下一串泪来。 眼泪滴落之后,她看到曾寥寥在说话,一脸无奈的神色,在说一句话。她听不见,但是也能够通过唇形读懂这句话:“人间界从来不杀人。” 络央透过朦胧泪眼看着曾寥寥,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病人,念叨着要按照曾寥寥的模样塑观音像。 她后知后觉,她之后入世,还未曾眼见过一尊曾寥寥的观音像。大概是因为她还未曾进过任何一间庙宇吧。 人间界的神官,从来拜自己,不拜佛。 ...... 络央问赵南星:“若是你,你要如何处置?” 络央说:“你如今,先把和人间界的恩怨丢一边,且先做个当年无忧无虑的听学弟子,你来和我说说,若是当年遇到这个情况的人是你,你会如何做呢?” 赵南星想都不想就说:“若是当年,不对,不管是不是当年,我都会先尽我所能先替他们医治,没错,他们是来人间界求生的。管他那所谓的托梦是真是假,只要求生是真的就足够了。” 第227章 “锅多了好做饭” 还未等络央有什么反应,赵南星就示意自己话还没说完:“之后嘛,他们在人间界是病人,而且在人间界中并没有犯罪。可是他们在之外的地方犯罪了呀,那么自然就是治好了,交给官府处置就是了。一路上有骸骨,衣冠冢也在那里,夫子的衬衣也是物证。这还需要我烦恼吗?” 络央说:“治好了,再杀吗?” 岂不是浪费? 曾寥寥说过,那些人原本的疾病并不难治,之所以会发展到后面长了脓疮痛苦不堪,是因为食了同类导致的。 很有趣的一点是,万物中,其他的同类,比如老虎吃了老虎,狼群吃了其他的狼这种,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万物中,只有人,相食同类,才会产生十分可怕的后果。 这大概就是人类成为万物灵长的一定代价。 这种属于“天罚”的病因最是令人头痛,简直是在和阎王夺人。而且这夺的还十分的无理。——这都吃人了,自然是丧心病狂了,即便是大灾之年的“两脚羊”也说不上是什么被迫之举,因为两脚羊,通常都是老弱妇孺,而且即便是封城时候,也会由城中将军,先带头杀了妻儿,再杀老人。 络央想过,大概就是弱肉强食的直接表现了吧。一开始这个成语,应该就是一个简单的字面意思。 弱肉强食,弱者的血肉,被强者瓜分。 这又岂能不属于天罚?既然属于天罚,人间界的做法估计连阎王都迷惑——人家都快走到阎王殿门口了,人间界的太夫非要跑来去把人死活拽回去,然后等到阎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是,那人又被一脚提到了阎王殿的门口。 估计阎王看到去而复返的魂魄,估计心里都要万马奔腾了。 “即便是人间界的医术,医治那种顽疾也是十分辛苦的,辛辛苦苦,还要耗费无数珍贵的药材,去治好那些不值得的人,再马上,把那些人送上断头台。真是矛盾极了。” ......其实络央的意思赵南星是明白的,络央的矛盾他也懂,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把罪恶滔天的人治好,交给官府惩治,若是官府判了斩立决,那络央的心中自然痛苦,觉得那些人罪有应得,可是又迷惑于既然要要死,何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让他们恢复如初?反正证据确凿,判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稍微延缓一些时间,让他们听到宣判岂不是两全其美?既可以惩治坏人,还不用浪费药材和心力。 还有就是,若是官府轻判,并不判死,那么,把那些人救活,岂不算是助纣为虐?他们原本可以被天罚至死,结果人间界办了一件坏事。 络央说:“好心办坏事,是非常让人讨厌的一件事情的。” 赵南星笑,他一直是坐着的,也一直没有让忽然到来的络央招呼她坐下,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的说些事情,而刚刚送来亭云消息的陈染已经悄悄的退了出去。倒是并没有走远,只是站着门外院中,赵南星抬头就能瞧见,却也保持了一个十分愉快的距离。 赵南星说:“官府断案,见过的那些原本罪恶滔天杀人如麻的人何止一二?那些在苦主嘴里嚣张跋扈的家伙们,到了公堂上十个有八九个都会痛哭流涕,忏悔、知错、磕头、求饶......一个个说着请求官府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云云。但是谁能信呢?父母官难道不清楚?那些堂下的人哭泣的理由并不是知道自己过错,若是知道了,自己都能把自己凌迟了。他们是后悔自己当时轻敌被抓,后悔自己当时太过于大意,若是从来,若是能够侥幸逃过一命,一定会吃住这个教训,不再落入官府手里。” 赵南星还说:“所以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公审,任凭百姓围观,为什么会有秋后问斩?白日天光之下,由官府一一诵读那些死囚罪状,然后刽子手砍头,有的还会把人头高举给百姓看,仅仅只是为了让百姓看看官府的作为吗?” 络央好奇:“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赵南星说,“围观的人什么人都有,官府只会维持秩序防止闹事——想一想,若是普通百姓围观,为何要防止闹事?一定是因为官府知道,围观的不止是百姓,还有犯人的同伙,当街问斩,就是为了给那些同伙看,还为了警示——不要轻易犯罪,否则人头会被高举。” 赵南星抬头看络央,说道:“我虽然说着话有点.......嗯.......” 他“嗯”了半天也没说出到底有点什么,不过接下来说的话,络央倒是立刻就知道,他到底是有点什么了:“还是请神官大人,相信官府的公正和公平。” 络央也看他,她是站着的,若是要直视赵南星的视线,就要微微低头,她果然低头,看着微微抬头面带微笑的赵南星,忽然很想喝一杯茶:“人间界速来和江湖交好,而江湖,速来觉得官府不太作为。” 她慢慢说完这话,尽量不露痕迹的抿了一下发干的嘴角。 她一向不爱装扮,平日里甚至基本不施脂粉,她来到人间,见过女子往唇上涂抹一种香味发甜的唇脂,确实很好看,原本粉嫩的唇色因为多了一层蜜香的唇脂变得红润透亮。 她此刻忽然想起那日闻到的香气,想起看到的女子取了蜜脂涂抹在唇上的模样,那是她当时偶尔搭救的一个姑娘,那姑娘自小体弱,上香途中犯了病,正好被她遇到——软轿中婢女的哭叫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于是她便就做了一出意外的“路见不平”。 那姑娘姓刘,先天不足,家中原本生活富裕,为了姑娘的病,家中的积蓄迟迟无法再进一步,时间久了,姑娘也灰了心,每个月的上香也是乞求来世的康健,不再对今生抱有希望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在路上都能遇到人间界的神医呢?刘姑娘之后痊愈,刘家全家对她千恩万谢,这一份恩情,自然都叠加给了人间界上。她和那刘姑娘相处了两日,那姑娘有一日拉着她去看新送来的脂粉,给她展示用桃花花瓣和蜂蜜做的口脂,用新鲜花瓣做的花钿,还有用研磨的珍珠做的敷粉等等.......她唯独记住了那个蜜一般香甜的味道。 刘家姑娘顽疾消除,父母也按下了忧心,言语中已经开始操心自己家女儿的婚事。婢女打趣姑娘,抹了这样香甜的口脂,是不是要甜晕未来的姑爷? 那样的闺房话语,让刘姑娘粉面含羞,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那个时候还说,若是要完全痊愈,心情愉快也很重要,也觉得姑娘的父母开始操心婚事这个主意不坏,不过......“要选个两情相悦的。别叫她在郁郁寡欢不展笑颜了。” 那姑娘笑起来十分的美,此前就连姑娘的父母都不曾觉得自己的女儿美貌,可是自从女儿痊愈之后,姑娘越发的美貌惊人起来,相看的媒婆都看呆了,求亲的人自然随之踏破了门槛。 她未曾留下喝一杯喜酒,因为人间界的医者治好了刘家的女儿的顽疾的消息传出之后,除了登门求亲的,还有的就几乎都是上门问诊的。 若非络央离开得早,刘家的门槛就真的要被踏破了。 这一段相遇,或许对于刘家来说,是一段奇遇,但是对于络央来讲,不过是千万连月城途中的匆匆一撇。 她无法久留,因为前路有要事等候。她写了一张枝条,拜托本地官衙去请来人间界其他的弟子来此坐诊几日。之后便告辞了。 之后她捡到了木呦呦。再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能够控制是否可以成为匆匆一撇的存在了。 络央忽然有点怀念那一路上的随性。 于是她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怪不得人间界爱和江湖往来,江湖的随性自在,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这有点无形中的拉踩了,不过作为朝廷的人,每次都会被江湖人嗤之以鼻呆板不知变通等等,也算是习惯了。 即便是如此,赵南星还是苦笑一声:“其实倒也算是想通?人间界入世的弟子不也是游历四方随性自在?” 故而如此,人间界的弟子才会有契机得到江湖人的一路相互,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可是还有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是非。那么互相通融一番,岂不是就等于: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那么有是非,就会有冲突,有冲突,这不就需要太夫了嘛。 只要跟着一个爱路见不平的江湖人走走,人间界的弟子基本是闲不下来的。 这络央不是自己就是个例子嘛,她在连月城遇到了顾悦行,之后就没有闲下来的一天了。倒是江湖弟子顾悦行自己给闲下来了。 络央叹气:“我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的随性自在呢,就一件事情一件事情的过来,忙忙乱乱的。” 赵南星又是一阵苦笑:这忙乱的原因可真不止是顾悦行的原因,绝大部分的因素都在自己这边,虽然严格来说,是朝廷的因素,但是既然自己是是朝廷的一员,那这锅就别想甩掉。 本着背就背反正一口锅两口锅的也不再话下再说锅多了好做饭的原则,赵南星十分的顺从的顺着说了下去:“辛苦神官大人。” 络央凉凉道:“神官大人当然辛苦.......白白站了那么久不说,连一杯茶都得不到。” 赵南星恍然大悟,进而立刻赔罪:“哎呀哎呀,疏忽疏忽,是我待客不周!该死该死!” 随后抬高声音:“陈染!送茶来!” 随后陈染在外应和了一声。 热茶要稍后,赵南星先起身赔罪,他倒是痛快且诚意十足,直接起身让了位置——把原本书桌后的主人位让了出来,还回身换了个新的软靠,做了个“恭请”的手势。 络央也不睡真的生气,她也知道赵南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生气——若是真的不满于赵南星待客的散漫,络央大可冷面,一言不发的告辞离开就好,不必亲自开口,就是为了讨要一杯茶。 再说了,这里还是她的地盘呢。她讨要什么茶?这茶说来,还是赵南星借花献佛呢! 没错,她就是那尊佛。她比佛还厉害,人家借花献佛,是有所求,而赵南星借茶献佛,只是为了道歉。 ...... 热茶来得快,一路上送来,掀开盖碗,也还是烫嘴,不过吹拂之间,茶水的水汽扑来,已经适时地湿\/润了她的双\/唇,她感觉到自己连同面颊都被水汽很好的抚慰到,已经算是起到了目的。 赵南星似乎要为赔罪进行到底,十分的察言观色,还未等络央亲自搁下手中茶盏,他就伸手接了过去——一下一下,轻轻的开始用茶盖撇茶,试图尽量让茶水冷却的快一些。 络央觉得有点好笑:若是自己真的如此着急,早就把他手边那一盏纹丝未动的凉茶一饮而尽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不过既然赵南星愿意,她觉得倒也不错。 于是就心安理得让赵南星站着“伺候”,她又摸到了那面前的那块亭云留下的石头,她拿在手上点了点,石头此前一直被赵南星握在手里摩挲,此刻入她手中,还能感觉到石头上残留的暖意,她尽量忽略手心中陌生的热度,目光锁定在石头上,问道:“这东西......怎么得来的?亭云不是被抓了吗?还有时间在石头上刻字?” 那石头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异常,拳头大小,略圆,但是并不是什么漂亮的石头,甚至有点不起眼和粗糙,就是因为这两者,所以猛地看过去,并不能够发现石头上的端倪。络央也是学着赵南星无意中的摸索,才能知道那石头上画了什么东西。 看来在她来之前赵南星已经摩挲了很久,这才一一把石头上的图腾描画到了纸上。 她不动声色,一一对应了过去,还真是一点不错。 第一幅画,是一对手拉手的小人,第二幅,是一堆的小人,到了第三幅,那些小人统统被胡乱的抹去,可是并没有完全抹去,因为到了第四幅中,第三幅的小人就完全被打乱,拼凑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人。 第228章 “相生相克” 络央的那只没有握着石头的手下意识的在桌上轻轻的划拉:刚刚赵南星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些水渍——他实在是不会端茶递水这些的东西,就连端个茶都做不好。络央正好借着这些水渍在桌上划拉着,天气热,时不时还有屋外风吹进室内,桌上的水渍干的很快,等到络央把最后一个小人画完,第一个画好的手拉手的小人已经消失了。 如今眼前最为清楚的就是她刚刚画完的,那个小人古里古怪,最后一笔是那个小人的“脚”,大概是匆忙最后一笔的缘故,脚的最后一划托的格外的长,很是有点意外的味道。 络央不禁开始为亭云的处境担忧。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这最后一笔的意外成分居多:她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亭云寻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在上面偷偷摸摸的刻上了传递消息的图腾,眼看就要收尾,全神贯注之下没有发现背后已经有监视者偷偷靠近,等到他察觉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亭云心中一惊,手下一滑,就划出了这长长的一道。 ....... 于是在赵南星的眼中,络央也如同莫名其妙受惊一般,手下一“抖”,划出了长长的一道水迹。 她原本的手在桌上,手抖的时候顺势而下,没察觉自己已经临到了桌边,于是手下便有了一次骤然的失重和坠落。 在想象中,下落的络央睁开眼,看到那个腿长的格外诡异的小人回头,是一张骨骼怪异的,木然的脸。 那人间界来求生的“凶手”,并没有发生骨骼怪异的事情,因为他们都是成人,在骨骼已经定型之后才吃了同类,同类在体内相斥,形成了毒素,毒素没法改变已经固定的骨骼,于是开始蔓延到血肉上,最先起到变化的,表面上看来是皮肤:皮肤会开始瘙痒,越抓越痒,越痒就越抓,直到把皮肤抓破,鲜血淋漓,看起来只是皮肤有问题,其实不然,皮肤会瘙痒,是因为皮肤之下的血液已经开始产生变化,这种轻微的变化肉眼看不到,但是人的身体却会最先察觉,最先给出预警:就是发痒。 但是人啊,讳疾忌医,宁愿相信这种发痒是不小心摸了有毒的植物或者是蚊子所致,也不肯去给大夫瞧一瞧看一看。 的到最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这才惊慌失措寻到大夫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毒性已经到了五脏。五脏的受损,会体现在从痘衍生出来的脓疮,以及精气神上。 到那个时候,满脸脓疮,面色虚弱灰败,其实失了一半的“人气”了。人还不知自己已经有一半死去,还在木然的吃饭喝水,睡觉睁眼,但是梳头的时候掉落大把的头发,咀嚼到稍微的硬的东西就会掉落牙齿,牙齿变得脆弱,指甲稍微碰一下就流血断裂,皮肉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就会流血不止,血液也不是以往的鲜红颜色,而是有些凝结的暗红色。 种种一切,都在预示着,这个人,已经开始渐渐的消失。 他身上会有腐朽的气味,整个人行动迟缓,扭个头都能听到骨头咔嚓转动的声音....... 这一切,都曾经发生在络央的眼前。 人间界中的医案中也记载着好几件这类的案子,这种案子不算是罕见的事情,甚至上不了人间档案。 可是,可是络央见过的那怪物,却不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地坑下的人,虽然可能有过同类相食的事情发生,且一直发生,但是他们在此之前,应该已经有了血亲相融的事情了。 血亲相融生下来的孩子,血液中已经产生了能够抵消同类相食而产生的毒素的东西了吗?所以,骨骼的变异,实际上,应该是相食加上相融之后产生的结果? 都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断肠草十步之内必有解药,若是这样说来,同类相食产生的毒性的解药,其实也就是在身边? 这下络央是真的受惊了,让她回神的,是一只忽然抓住她下落的手。 她猛然睁眼,第一眼是赵南星的发带。 发带长长的垂落,旁边还有几缕散下的发丝,其实到了他这个年纪,还未曾束发的在官场上并不多,尤其是皇室,皇室一般都是早早订立婚约,到了及冠之年一般会在同年完婚,完婚之后,佩戴发冠,束发,结束了披发于肩的日子。寓意着男子成家,有了担当和束缚,要扛起一片天地。 而如今尚未成婚束发的赵南星的肩上,早就已经扛起了一片天地,大约也是因为如此的事实,这个年纪还未成婚,也不算是什么大罪过。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顾然没错,可是若是此身已许国,再论许君之事,也只能论个两全其美的后者。 原本微微俯身的赵南星将络央的手搁回了桌面,垂眸看了她一眼,奇怪道:“怎么?你读出了什么恐怖的内容?” 络央慢慢放松下来,她觉得刚刚被赵南星轻松捏住的手腕现在后知后觉的有了一阵仿佛被烫伤一般的灼热。 络央下意识想说会不会亭云出了什么事情,又觉得自己的妄断不一定会准,脑子里两股主意交杂了半天,最后还是先问了他一句:“你是故意的?” 听到这句话,候在一旁闲站的赵南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络央又说:“你是故意让孟百川当诱饵,引得那怪物上门,然后又让亭云故意被一起抓走,因为孟百川如今体力不足,恐难以应付,于是派遣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去.......直捣黄龙?” 她举起手里的石头:“你们是如何发现这东西的?” 这种不起眼的石头,城外随处可见,尤其是山崩之后,陈知府要往城外运送碎石,这种石头就更多了,若是真的用人工一一的顶盯过去,只怕一天之内那些士兵就要眼瞎两个。 这个问题,赵南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但是也没献宝的想法,络央不问,他就懒得解释,不过既然络央如今问了,他说就是了:“这石头上抹了一种东西,会散发出来一种味道,这个味道,是玄凤特别喜欢的气味——而玄凤,咱们就有一只。” 玄凤鸟虽然是鹦鹉的一种,但是这种通体鹅黄,还有凤凰一般的头顶和两团可爱红团的鹦鹉并不多见,而且身价极高。宋城中原本也只有一对,还是波斯使臣来访,作为友好礼物的其中之一。之后那两只玄凤生了好几只幼鸟,渐渐的在宋城中变得不再稀罕。但是在宋城中不稀罕,不等于在民间不昂贵,因为宋城中的贵人喜欢玄凤,以至于在民间刮起了饲养玄凤的风潮,最厉害的时候,只要手上有一只活泼的玄凤鸟,简直可以打通所有难以逾越的关节。 之后宋帝为了遏制这种越演越烈的风气,开始故意冷淡喜欢玄凤鸟的妃子。之后,这种民间的刮过的风采渐渐停了。 但是时至今日,玄凤鸟的身价也没有低过。 朝中的大臣虽然不敢光明正大的逗弄玄凤鸟,怕回头一个告状,告到了天子耳朵里,留下一个玩物丧志的坏名声;但是民间的富商却很是以能够购入一只玄凤为荣的......当年就连南燕的国主,也十分喜欢玄凤,不光是自己喜欢,还在一年的浴佛节中给神佛供奉了一直由黄金和宝石打造的玄凤鸟。 那些年,不光是玄凤鸟的饲养店家发了横财,就连同贩卖玄凤鸟饲料的小贩也小赚了一笔。玄凤鸟虽然什么都吃,爱吃瓜子,小米,鸡蛋等等,但是这些远远不如那些深山中的浆果的味道美味。 玄凤鸟爱吃一种长在荆棘上的红色浆果,黄色的玄凤,吊着一粒红红的浆果,一颗一颗抛起,啄食,画面可爱,惹人怜惜。 富贵之人只知道玄凤鸟吃浆果的画面十分的可爱,也乐意花一笔小钱让自己贵重堪比黄金的鸟雀欢愉,却不知道这种红色的浆果得来的不易。 之后随着玄凤之风冷却,红色浆果的价格也慢慢的退了下去,采摘红色浆果的山户也就渐渐少了。 但是喜欢红色浆果是玄凤的本能,并不是风气行程的,所以只要在那石头上抹上一点红色浆果的汁水,玄凤就会非常敏捷准确的在一片石头中找到那一颗。 赵南星说:“那种浆果,宋城中就有,就在大国师修行的庙宇中。而巧合的是,亭云在护卫小君侯雁展颜和小安林王来的时候,曾经顺手带了一小口袋的浆果来。” 络央说:“这都多久了?” 浆果能留多久,这么多日子了,加上路程往返,加上亭云一路上嘴馋.......还有的剩下? 还真有。 浆果晒成干,平日里丢在热水中一两颗,可以冲出一碗酸甜可口,颜色又讨喜的饮品。雁展颜平日里不爱喝水,总觉得白水平淡无味,蜜水又喝腻了,茶水苦涩不想入口,于是亭云就总是每个月跑一趟大国师修行的国寺,去找庙里的小沙弥讨要那些晒干的浆果干。 这算是歪打正着。 赵南星说:“后来亭云很是困惑,那玄凤明明是跟着顾悦行来的,结果却每每见了他就绕着自己飞,还不停的啄他的手指......过了很久,才恍然大悟,那是玄凤一种讨食的动作,因为亭云身上有它喜欢的浆果的气味。” 络央恍然大悟。 络央本来想说,倒也不必那么费事,人间界也有一些无色无味,只有蝴蝶或者蜜蜂才能嗅到的药粉,只要稍微涂一些,蜜蜂或者蝴蝶就可以顺着气味告之亭云和孟百川的下落。正好这个世界,又是蜜蜂和蝴蝶常见的时候,不比一只鸟雀来的不引人瞩目吗? 但是这话才要出口的时候,她就犹豫了一下。 赵南星此时和人间界的关系尴尬,他不肯用人间界传承下来的兵器,也不肯承认自己有过人间界的医术能力,自然手上也不会用任何人间界有关的什么灵丹妙药,难道要他亲自开口去向络央讨要? 再者说了,若是他真的愿意,谢明望也就早就行动了。 说到了谢明望,络央猛然想起:“谢师叔去了哪里?” 赵南星把那一盏已经温凉的茶举到了络央面前:“茶凉了。” 接过了那杯茶,络央这才觉得,自己嘴角开始发干。 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意的微苦的茶水顺着舌尖划入喉咙,蓬莱馆的茶水一般会加一些清凉叶,在夏日的能够起到清新醒脑润喉的作用。 络央安静的喝了半杯茶,把那些话一起咽了下去。 赵南星说:“师叔在看顾顾悦行和小孟将军。” 络央说:“小孟将军的情况确实棘手.......但是顾悦行的沉睡却有些不对,他并没有任何内外的伤势,看起来,好像是吓到了一般,但是,若是吓到,会被吓得醒不过来噩梦连连?” 赵南星说:“噩梦连连倒是有,亏心事做多了就有了,但是醒不过来就少见了。” 也是,心中有事的,一般都很难睡着,否则怎么会有那么一句谚语?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鬼是什么时候敲门,必然就是半夜,怕半夜鬼敲门,于是整夜忐忑不安,辗转难眠,觉得夜晚漫长,一闭眼就陷入黑暗和地狱,所以夜夜明烛,眼睛亮地惊人,但是精气神却随着这样,一日日的耗尽了。 其实这样也傻:若是害怕夜晚,那就白天睡觉呗。白天阳气最足,阎王小鬼都不敢来,于是白天顶这个大太阳睡觉,到了晚上,精神抖擞的办公。所谓的熬夜伤身,是熬,熬的原因是因为睡眠不足,并非是昼夜颠倒,只要每日睡眠足够,就不能够叫熬夜。——否则那猫怎么活?猫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去抓老鼠的。家里的狗都是随时随地睡觉,随时随地听到动静就起来狂吠的,这都是睡眠足够的缘故,这才有精神抓老虎和狂吠。 人也一样,既然都是人间生灵,就也可以学猫那样,白天睡觉,晚上瞪着眼睛精神抖擞。 结果那些办了亏心事的,白天战战兢兢的强打精神,晚上等着眼睛挂着黑眼圈不睡。自然没多久,就两腿一瞪,被“索命”了。 当然,这不是说顾悦行做了亏心事的意思。 第229章 “王者是狗熊”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原本亭云还能根据自己困乏的程度来判断洞外的昼夜,但是随着几次的短暂的醒睡,他已经完全混乱了。 在又一个昏昏沉沉的梦中,他隐约觉得自己梦到了地动山摇,且这一次特别的巨大,仿佛是那座山跑到他的旁边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相当的“地动山摇”而在努力的摇给他看。 他果然被摇地来回晃荡,好几次差点没站住,就要脚下一个失足掉下了悬崖。 幸亏他身手敏捷,抓住了悬崖旁边的一根树藤,这才固定住了身形。 等一下,这也太套路了?地动山摇,就一定会失足,就一定会掉山崖,就一定会抓到什么东西,然后变成跳崖不死的结果,那山崖之下,要么是武林秘籍要么是灵芝人参要么就是什么绝世大美女........ 这样的套路从脑子里走过,他都要对那些悬崖下的白骨洒下一把同情的泪了。 结果这摇晃还在继续。同时他终于听到了清晰的动静:“醒醒......再不醒来我就抽你。” 亭云立刻睁眼。 眼前黑黑洞洞,那旁边的篝火已经灭了。 难道现在是深夜?也不像,或许是个阴天。因为曾经有过一次,他们长时间的等不到一点点微弱的光,以至于他们以为自己瞎了。 这困住他们的山洞面积不小,像是一个大肚子的瓦罐横过来的模样,里面有足够的柴火和一些活物。亭云曾经抱怨过为什么不抓来一只公鸡,若是抓了公鸡,还能有个报晓的。 结果被孟百川说傻:“你看这些活物,有几个能出声的?” 也是,入眼的不是兔子就是只会咕咕叫的山鸡,有那么两个会呱呱的青蛙,那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堵住洞口的巨石,足可以隔绝大部分的声响。 有个好处就是亭云每次睡眠都挺好。这一回也是,若非孟百川威胁要抽他,他也不会这么快的醒过来。 醒来后的亭云游戏诶郝然:习武之人平日里都十分的警觉,应该一点风吹草动就应该有多防备的,结果这几日因为笃定这个巨石的动静足够,加上实在是疲倦不堪,今日就躲了一点懒。 谁知道孟百川这样的不体贴。 暗夜中,孟百川的语调严肃:“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亭云在一片寂静中茫然:“动静?” 他费力的挤挤眼睛,顺手抹掉了眼角的一粒眼屎。 几乎是在同时,那动静,又来了。 亭云先是一愣,心道:“果然真的有动静。” 继而仔细听来,结果又没声音了。不过不要紧,刚刚那一下,他也是听到的了。 亭云回忆一番,想到:“刚刚那番,似乎是叩门的声音?” 然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不应该是叩门,那寻常的门板才多厚,这堵住门口的石头要多厚?只是他们听到的声音细微,听起来仿佛如同月下敲门,但是事实上,想要隔着那厚重的巨石把声音传到洞中还让他们清楚的听到,那绝对不可能是叩门。” 亭云想到这里,便立刻说:“有人在砸门?” “不对,在砸石头?是有人来救我们不成?” 孟百川持否定意见:“这动静太大了,若是真的是来救我们的人,这种动静闹下去,别说能不能真的砸碎这巨石了,只怕那门外的怪物早就听到动静了。” 亭云此刻想到另外一件事:“你说这怪物,有听觉吗?” 地坑中应该暗无天日,他曾经在其他的深坑中见过生活在地下的蛇虫和鱼,那些蛇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视力,鱼的眼睛也是同样,因为长时间的生活在黑暗中,眼睛早就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那由此及彼,地坑是不是也是相同? 孟百川的声音透着冷静,他说:“你摸一下地。” 摸地干嘛?亭云先是莫名其妙,难道要他匍匐在地面上装死?不过奇怪归奇怪,他还是顺着孟百川的意思摸了一下。 山洞中的地面一直都带着无法清除的潮湿,地面冷硬,透着无法忽略的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上一定沾上了土,就在这时,他的手掌下感受大了一丝的震动。继而,是第二下,第三下。 这下亭云确定了,这样的动静,要么现在外头有个山一样的巨人在一步一步的走动,要么,就是有个力大无穷的大力士在一下下的轮起锤子在砸他们的洞口。 反正这两种没有一个可能是来营救他们的,巨人可能会把他们踩死,大力士,可能会徒手捏扁他们。 这样看来,事态已经十分的紧张了! 亭云说:“这动静多久了?” “起码抡了十八锤了,”看来孟百川的看法属于他的揣测的后者,“这一下下的的动静,感觉砸开洞口也是指日可待。” 何必要指日呢?指时辰都不用啊。 亭云感觉他现在生火烤一只鸭子,那鸭子还没烤熟,外头的大力士就进来了。这叫什么?指鸭可待。 还没算上拔毛放血的时间呢——那只鸭子早就处理好了,眼下正好好的立在一旁,等着五脏庙的指示呢。 亭云说:“咱们跑吧?” 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甚至还抽空瞄了一眼那立着鸭子的方向,重复了一遍:“咱们跑吧?” 孟百川像看傻子一样——别问黑暗中亭云是怎么看出来孟百川的眼神的。总而言之,孟百川用一种像看傻子一眼的眼神看着亭云,等到连续又传来两下动静之后,才慢慢道:“你......一直都有逃跑的办法?结果你带着我,在这个洞中被困了这许多的时日?” “是啊。”亭云理直气壮,“我被跟着抓来又不是为了救你,这你是知道的,我来是为了守株待兔,静观其变的!” “.......”孟百川忍着火气,“若是这样,你为何,不单独行动?让我留在这里迷惑怪物,然后你偷偷的出去,跟踪一番,即便是怪物发现你不见了,也会立刻去寻找同伴一通搜寻你,无论君侯有没有办法找到消灭怪物的办法,我们总要先找到怪物是不是?” 亭云说:“你的这个办法,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是这个办法是针对人来指定的。人,才会发现逃跑了一个之后,去抓回来。但是若是不是人呢?若是狗呢?狗藏起来两根骨头,后来发现少了一根,那狗会怎么做?狗难道会就那么把那个还在的骨头继续丢在原地,去找那根丢失的骨头?正确的做法不是应该先一口吞了那个骨头及时止损吗?” 孟百川觉得亭云的推理简直不可理喻:“我又不是骨头......” 亭云乐了:“这你别和我说,你去和那怪物说啊!就好像骨头对着狗说,我不是骨头我不会跑哦.......对于狗来说,骨头丢了就是被别的狗吃了或者是被别的野兽给调走了,总而言之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没了,不会去追的。这就是狗脑子,狗脑子想出来的,而且狗还算是聪明的,聪明的猛兽,一般抓到了猎物,就会先咬死,因为只有咬死的猎物,才不会跑掉——因为就连野兽都知道,跑掉的猎物,就是没了,跑了就是跑了。” 亭云说:“你现在,还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是骨头,对方也不是猛兽?” 孟百川沉默,目光不自觉的望着震动传来的方向。 他说:“猛兽若是知道了猎物逃走,就会去抓新的猎物。” 亭云知道孟百川的意思,孟百川担心的是,若是怪物发现他们两个逃走,就会转而去抓顾悦行或者是小孟将军,顾悦行昏迷不醒,小孟将军命悬一线,根本禁不起折腾。更糟的是,若是赵南星藏人的手段一流,怪物寻不到这两人,又熟悉府衙的地形和方位,难保不会牵连知府衙门的人。或者更可怕的是,那还有满城的无辜百姓。 亭云说:“这我是知道的,你放心,猛兽么,还是喜欢择近而取的——我们不跑远。但是不能坐以待毙。” 亭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就在这前有危机,后无退路的山洞中,静静的等着一个未知的情况,这是相当糟糕的。更何况,他们面对的,不管是情况还是对象,皆是未知的。根本没法揣测,也无法判断。若是真的是个猛兽一样无脑的大力士,若是是身体笨重的如人那样的或许还能凭借身手逃过去,若是不是呢?人发胖了确实行动会迟缓,可是这胖瘦,在这动物中可就很难说了,猎豹胖吗?浑身都是腱子肉,一抓下去面目全非;蟒蛇胖吗?浑身都跟桶一样了,不见一点曲线,可是人家身手灵活,厉害的能把猎豹绞死。还有在人们口中印象里,只要提到就会说是笨的狗熊......别的不说,听说此前,这密林中的王者,就是一只狗熊..... ...... 动静继续传来,已经到了不必把手掌贴服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震动的程度了。 末了,孟百川咽了一口唾沫,问亭云:“我们怎么逃走?” *** 赵南星哈欠连天,被络央派人连夜给拽了起来,等到络央房中的时候,看到乌泱泱的,也不算是乌泱泱,就是好好的蓬莱阁的大堂中,站了一大半的人。 赵南星刚刚的半个还未出口的哈欠一下子给憋回去了。 “神官.......好大的动静?” 这是把大半个的蓬莱馆的弟子都给召集了过来啊......就连那个有点眼熟给他送过话本的小医女也在,不过按照她的站位来看,估计连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那小医女了,就连络央都不在中心。 为首者的旁边是谢明望,谢明望道:“你应该来一趟。” 为首者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目光和蔼,一副儒生打扮,白面美须,看到赵南星微微一点头,面上全是一副笑面:“白衣。” 这位赵南星并不陌生,而且以他的身份,赵南星即便是再如何,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于是立刻上前行礼:“公孙先生。” 这话一出,现场立刻发出了一阵难以掩饰的惊呼。 他是公孙鱼。 在人间界中辈分不算是特别的老,但是贤名却非常的高。别看他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其实已经快要古稀,只不过老的很慢,以至于看起来也不过四十来许。 他是赵南星师父的,师伯。 这辈分算起来,赵南星和络央应该叫一声祖宗。 但是公孙鱼生的太过于年轻,这一声祖宗怎么都叫不出口。于是也照样,叫了先生。 人间界的弟子,无论辈分高低,见了公孙鱼,都称其为先生。 但是公孙鱼,差不多有二十年都没有出过人间界了。赵南星也只是在几次的听学中得见过公孙鱼,与他相谈不错,有几次被公孙鱼称为小友。仅此而已。 所以赵南星今日见了公孙鱼,更多的是震惊和困惑,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还不至于太过于明显。 赵南星皱眉:“公孙先生,为何来此?” 公孙鱼笑道:“来救人。” 他解释:“小谢派人千万南越州寻一味解药,恰好,当时我便知道了,于是就来了。” 这也不对,赵南星眉头越发的深:“此地距离南越州,即便是千里快马也要半月。事态紧急,于是没有直接用人过去,而是默许了人间界的香引,但是即便是三日达的香引,公孙先生,也不会腾云驾雾吧?” 香引是人间界的一种通信的方式,灵感取自于蜜蜂采蜜的时候以在空中跳舞的方式告知其他的蜂蜜何处有蜜源的现象,于是人间界就琢磨出了一种法子,训练了很多的蜜蜂和蝴蝶,让它们来传递讯息。这种方式的成功在于人间界在各地的分部要足够广泛,那种训练过的蜜蜂也足够的多。 公孙鱼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甚:“我不在南越州,我在白县。这样行程上就没错了吧?” “行程上是没错,”赵南星说,“风向错了。白县虽然位于青果城的东南方,但是人间界放出香引,是在正南。因为青果城和白县中间,有一处密林存在,不合适做香引。” 公孙鱼说:“你这孩子,小时候倒是乖巧伶俐,怎么长大了反而性子变得不讨人喜欢?好了好了,直说就是,是那只狗熊告诉我的。” 第230章 “活马来当死马医” 事后,络央和赵南星皆有不满。 赵南星道:“这行医之事,是你们人间界的事情,何苦把我叫来?我还以为已经有了彻底明白的法子,这才要我过来参合,结果不是。” 公孙鱼的想法是,这东西即便是怪物,那也是天生地长的,虽然存在即合理这个说法用在这种怪物上并不是非常的过得去,但是既存在了,合理不合理先搁置在一旁暂缓讨论,相生相克这个规律,想必只要是天地之间的东西,都是逃不过的。 小孟将军这病来的古怪,虽然是中毒,但是也不会排除有可能是症状相似,公孙鱼这次来得巧,他十分明白当年那个毒素的解读之法。不过公孙鱼当时却问了一个问题:“这东西在地坑中,能保证没有变化?” 满场杏林高手,无一人发言。 公孙鱼最后说:“既然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我们不妨大胆些,活马来当死马医。” 这句话让赵南星的不满更上了一层楼:“这话是什么话?小孟将军可禁不起这种乱弹琴的实验。” 络央说:“所以才要征求你的许可啊。” 赵南星不吭声。 末了,才说了一句:“我要考虑一下。” 于是这件事情就算是告一半段落了。 另外一半段落,还是关于赵南星的。前面说了,络央和赵南星皆有不满。 不同的是,赵南星的不满源自于这个忽然杀出来然后莫名其妙的占据了主导地位的公孙鱼。而络央的不满,却是对于赵南星的不满的不满。 络央说:“你好歹曾经是人间界的弟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事实,不必回避。不管现在有何矛盾,你也不必去否定当初的自己吧?你讨厌的或许是人间界,或许是我师父,或许是别人.......但是你总不会去讨厌你自己吧?我相信你少年时候一定相当不错。” 好话都说成这样了,赵南星连哼一声都不好意思发出声音了,他闷哼一声道:“我当然不讨厌我自己,我喜欢每一个时段的自己,和自己每一个时段的决定。” 络央道:“那我要问你——十五岁的陌白衣若是见到了公孙鱼,会如何?” 赵南星说:“自然是恭恭敬敬,恭而不维,敬而不卑。” 恭而不维,敬而不卑——这是刻在人间界听学处入口石碑上的一句话,是所有人间界弟子都铭记于心的内容。这句话教育所有人间界的弟子,无论是对于师长也好,还是将来入世之后,面对权贵或者压迫,都要做到恭谨而不维诺,尊敬而不卑微......络央心中默默反复了这两句话,她心中其实清醒的很:赵南星能够坦然的讲出这两句人间界的警言,是因为络央问的,是十五岁的陌白衣。而不是现在二十六岁的赵南星。 十五岁的陌白衣彼时尚在和睦时候,他对于自己的人间界的弟子身份自豪,同时也为了自己是大师兄而时时刻刻的约束自己。他见了师长一般的公孙鱼,当然是恭敬,且满腔信任的。 但是这不是二十六岁的赵南星的做派。 赵南星的行为让络央琢磨不透。她试图想要透过十五岁的陌白衣来看透二十六岁的赵南星,但是她当年从未去过听学的无缘,造成了今日的遗憾。她甚至对于当年的陌白衣只有印象而无记忆,又何尝能够去对于眼前的赵南星比较他人多一丝的了解的痕迹呢? 络央说:“共孙先生并没有什么,冲突?” 络央说的含蓄,但是赵南星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的对话时间并不长,尤其是单独的时候,这一段路程虽然比较原来的那条路要长一倍,不过蓬莱馆的地方终究没有知府衙门的地方大,何况,这里就连蓬莱馆都不是。 他们一路走过荒芜的花园,走过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落灰迷眼的长廊,四周安静的连脚印踩上灰尘的声音都听得到。 于是赵南星的声音虽然低,却也十分的清楚:“这不是有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或者对立才有的态度,我身居其位,无法信任一个新人,公孙先生......多年不曾出过人间界了,忽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多事之秋的地方,你让我如何去自我解释?” “其他的弟子们当然可以觉得,这是缘分,是公孙鱼兴致上来,乘兴入世,然后又碰巧发现了引香,便来帮助小辈,给予力量.......若是,若是我是陌白衣,我也可以这样想,这样想很好这样想着也不累的。很好的。” 络央说:“但是君侯赵南星不可以这样想.......对不对?” 赵南星点头:“赵南星不敢这样想,也不能这样想。我知道我很失礼,我也很是.......不体面,可是谨言慎行和处处留意比起来,体面这东西,有的时候在特定场合,会变成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当然也可以做个表面文章,我相信我做的很好,我可以做出惊喜,做出感激,甚至做出一副觉得人间界中只有真情在的感动神情,然后,我在私底下派人去吧公孙先生的所有可以查到的所有踪迹全部查一遍,一边查,一边在想办法套话,看能不能对的上......我累不累?我的手下累不累?” 赵南星苦笑:“我不怕你笑话,现在,即便是我亲爹从皇陵中蹦出来,一把抱住我说‘好想你啊我的好儿子’......我都要一边安抚我的父皇和他抱头痛哭一边派人去皇陵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十有八九,是有人作梗,千分之一,才是菩萨显灵。” 络央略微低头,避开了一缕廊下沾着灰的灯笼穗子:“没想到,你倒是个不信神灵的.......” 赵南星说:“我不是不信,而是不信,人间的神。” 络央不太懂。 赵南星说:“这人间那么多庙宇,有许多的神灵,其实并不是真的神灵。但是偏偏香火十分的茂盛。首当其冲,便是药王孙思邈。孙思邈确有其人不错,可是这天下古往今来,名医多少?为何偏偏药王的神位却落在了孙思邈头上?我倒是要提李时珍华佗张仲景和董奉不值——尤其是华佗和董奉。” 华佗是孙思邈同时的名医,这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是街上小儿;至于董奉,任何一个学医的弟子都知道,因为医术称为杏林,便就是源自于董奉。 赞誉大夫的医德、医术,就可以说他“誉满杏林”。 董奉医术高超,医德高尚,为人治病不收费,治好后只要求病人在他的住宅周围种杏树。轻症愈后种一棵,重症愈后种五棵,不几年,竟种了十万棵。等杏树结果,董奉并不卖,而用来换粮食,一斗换一斗。他在杏林中建草房置竹囤,兑换者自将粮食倒入竹囤,摘一斗杏而去。换的粮食则用来赈济穷人,穷人们盛赞董奉仁义。 古往今来,名医不少,人间界的弟子信奉的对象也不一定,一般是追随自己师父拜的神医的,曾寥寥没有什么意外,就是拜孙思邈。公孙鱼有意思,他拜彭祖,据说公孙鱼一生的追求就是延年益寿,把所有的学问和精力都用在了如何保养自己身上。 赵南星没说的事,当年公孙鱼人到中年,生的年轻,四十多快要五十,生的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最大的恶趣味就是冒充听学的弟子,穿着校服散着头发佩戴人间界独有的玉带躲在学子中听学。 有的老师认出来这个祖宗,正好喝茶润喉的,能当场活活呛死。 之后习惯,也就忍了。 那些头一年来的学子只以为人间界的夫子们个个都爱大惊小怪,两次三次之后,也就淡定。 只有陌白衣察觉,那几次夫子的惊讶,都是源自于视线落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生着年轻面貌,笑眼动人的漂亮年轻人,十分的古怪。 赵南星告诉络央:“公孙先生,十分的年轻。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络央自然是知道的:“公孙先生,保养得宜。” 赵南星摇头:“保养得宜,只是皮相,表面功夫罢了。一个人在如何的年轻,都低不过去岁月,岁月一定会想方设法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痕迹,公孙鱼当年,四十七岁,长得年轻,冒充听学者都不会穿帮,可是,他可以瞒过一些同龄人或者长者,却瞒不过少年人。真正的少年人,最是可能够看出来违和。” 络央困惑:“什么违和?是沧桑感?” “不是,”赵南星摇头,“是一种对于自己身上还能够有年轻岁月的模样的一种喜悦。真正的少年人,对于自己的年轻,应该是不屑一顾的。而公孙鱼当年,实在是太得意了。这天下几乎没有一个少年,会得益于自己的少年时光,因为少年人,是最为期盼长大的。” 令络央吃惊的,倒不是四十七岁的公孙鱼能够年轻如同二十,二十接下来赵南星的一句话:“但是奇怪的是,时隔十余年,公孙先生身上当年的得意却没有了。” 没有也不奇怪啊.......络央不解赵南星这种不解:“如今在看公孙先生,他也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二十看起来是个精神很好的中年人。” 公孙鱼不光是不再强行自己保持年轻,还蓄了胡须,穿一身夫子的儒生打扮,选的颜色也是十分的清淡和端庄,他好像已经过去了那段岁月,变得十分的从容和安逸。 赵南星摇头:“也不像.........” 络央好奇心别勾起:“究竟哪里不像?” 她索性站住,再走,就要走完了,看着问题还未完,除非再走一圈,倒也不必,又不是什么依依惜别,大家都困着,虽然她从赵南星说了那句“我亲爹从皇陵跑出来......”那段开始就不困了。 赵南星也停住,很不解,面露不解的赵南星在络央这里还十分的新鲜,他好像是真的想不通,于是换了一个问题:“我刚还未和你说明白,公孙鱼十分年轻的原因。” “你说。” “单纯。公孙鱼十分的单纯,他只爱延年益寿,也只要自己延年益寿,他要操心的是自己如何保持年轻,要烦恼的是能不能做出让皮肤紧致的好东西,他不入世,不济世,不救人,为了免除以上的麻烦,也为了让自己良心上不受煎熬,他一步都不走出人间界。所以他单纯,一个人一辈子单纯的只做一件事情,人就会年轻的。相反,太过于操心所有,是会难以寿永的。” 络央说说:“可是如今公孙先生.......” 她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赵南星,在赵南星的目光中忽然明白了什么,觉察出自己想的可能和赵南星现在的猜测是一回事。 即便是吃惊,还是迎着赵南星鼓励的眼神说了出来:“公孙先生会入世,不代表他就不单纯了,他已经为了延年益寿耗尽了几乎一生......不是半生,他已经快要七十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已经是一生了,不可能在寻常人一生快要走完的时候才去想到有别的追求。所以公孙鱼,会走出人间界,一定是,延年益寿的法子,在人间界之外?” 赵南星点头。 络央被这种猜想震惊的脚下发飘:“别的也就算了......公孙鱼,公孙鱼跑到这里来?还要......还要......” 公孙鱼忽然出现,忽然如同一个救星一般的出现,生平第一次开始行医救人,这若是什么话本,那公孙鱼扮演的一定是个世外高人,来去无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江湖不见他的人,处处是他的传说。 但是其实是,江湖没有公孙鱼的传说,却忽然出现了公孙鱼这个人。 公孙鱼当时对络央说什么来着? “公孙鱼说,这自然中,毒蛇出没之地,就有解药......这就是所谓的相生相克,那么,小孟将军和顾盟主的问题,也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找答案。” 赵南星说:“你是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络央说:“起初第一个这样怀疑的不是你吗?公孙鱼提议,要我们一起把那个怪物给肢解了,我虽然觉得有道理,可是一瞬间觉得做不了主,这才唤了你来。” “你做得很好,”赵南星微微笑,“如今,你也唤他公孙鱼了。” 第231章 “都二百三十一章 入眼的青春” 络央摇头,一脸的菜色:“公孙鱼怎么会如此的愚蠢?青春永驻固然是宝贵,可是这也得是能入眼的青春吧?” 络央觉得,这古往今来,那么多求青春永驻或者醉心于保养亦或者长生的,不是帝王就是修仙者,是那种“富贵人富深还祈福”的那种令人心悦诚服的贪心。 没有什么穷苦的,食不果腹的人去乞求什么长生的。一方面在于,保暖才去思\/***\/,若是天天三餐不济冷暖不定,这一生都可谓是清苦,清苦的人生中,除了艰难度日,只怕就是在偶尔的时间以一支残香祈祷来生。希望来生一切重新来过时候,上天可以念及自己今生的勤勉和老实,给自己投一个温饱人家。 这样的人生,谁会期盼长久呢? 越是长久,那苦难就越多。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就如同富贵无边的人生希望延绵无尽一样的令人合理。 同样,这种道理也可以接替到美人的脸上。 络央说道:“绝世美人,想尽一切办法都要留住多一分的美丽,希望自己的青春能够延长一些,再一些,这我能理解,且合情合理,天下美人皆如此。” 她脑中浮现出年轻时候的公孙鱼,其实不是,那不是年轻时候,但是以她的年纪,她也只能见到和记得四十多岁时候的公孙鱼了,四十多岁的公孙鱼,生了一张二十岁年轻小伙子的漂亮脸蛋,挺拔如秀竹一般的身姿,公孙鱼,想要让自己的青春和脸蛋延长一些,再长一些,也说的过去。 “人间界中,希望自己寿命长久的,公孙鱼不是第一个。” 赵南星点头:“这我知道,普天之下,有三个地方最是多渴望长生之地,皇城,人间界,和,形影阁。” 形影阁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武林盟主授剑的圣地,同时也是供奉历界武林盟主牌位的地方。很多武林盟主在登上巅峰之后,就会从独孤求败到渴望长生,然后,英年早逝。 也不知道形影阁是中了什么诅咒,每一任的武林盟主更新换代的时间越来越早。 这一次若是顾悦行救不过来,他可能就要打破历界武林盟主更迭速度的记录了。 络央说:“说来也是有趣,三个地方,为了长生的目的也是分的明确,皇城的人求长生是为了权贵,武林盟主求长生是为了突破自身,而人间界求长生,确实为了更多的去突破一些未解的疑难杂症。” 赵南星笑了两声,说:“这么说来,皇室求长生,最是不单纯,最是急功近利,但是好像求长生的过程中,进度最大的,就是皇帝了。” 络央道:“这也是合理的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这人间界再如何说是什么人间蓬莱,那不也是人间的蓬莱嘛,人间人间,就是还是人来做皇帝的。” “我理解公孙鱼想要青春永驻的渴望,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许他就是渴望,单纯的渴望,你不是说他是个单纯的人么?”络央说道,她眉头轻蹙,“可是我不理解,他把手伸到那怪物中去。” 这种做法一般有两种可能,一来,是那怪物可能本身就是青春永驻的,生来这样怪,死了也是这样模样,公孙鱼或许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怪物,可是这一次被络央抓到活的确是第一次,所以公孙鱼不想要错过这个机会,立刻赶来;第二,他见识到了这怪物断头不死的神奇体质,感觉到了这怪物体内蕴藏着一种神奇的东西,一定可以让他针对于青春永驻的学问有所突破,于是他来了。 这两点并不是不好求证的,可是这并不是络央最为困惑的。 她困惑的在于:“那怪物这种模样,公孙先生这样爱脸如命的人,敢把那么丑陋的东西往自己身上试?” ——不管是那惨白的皮肤,还是那眼白过多如同死鱼一样的眼睛,还是木讷的神情,软绵的手脚......都没有任何可以羡慕的地方。 而且....... “他们还没有头发。” *** 谢明望一夜没睡。 他翻过一页书,感觉书页上的影子跳得厉害,费眼睛,就拔下了手上的银簪挑了一下灯芯,这灯油味道很重,是用桐油做成的,桐油的油灯好处是烧的很慢,坏处就是光线太暗,且味道很大。 一灯如豆就是指代最初桐油做的油灯。 公孙鱼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入门时候还恍惚了一把:“这桐油是人间界最爱在书阁中点的,不过没你这么吝啬。” 人间界的书阁十分的奇特,被弟子们称为“天书阁”,是直接在一片崖壁内挖开一个石洞,然后崖壁开凿一个个孔洞,白天方便日光照射提供亮度,到了晚上,就是放置油灯的台面。夜晚隔水看去,星星点点如豆的灯光宛如空中繁星。 这种积少成多的亮度会让书阁行程一片自然的光晕,不会伤害眼睛,也方便弟子们秉烛夜谈。 而谢明望这种真真正正的“一灯如豆”的做法,让公孙鱼十分的不提倡。 他说:“别看了,费眼睛。” 谢明望动也没动,瞥都没瞥他一眼,过了一会,又翻了一页,看来是完全没把公孙鱼的话放心上。 挺放肆。 公孙鱼心道。 他之前并没有经常入世,并不知道人间界的弟子散落四方之后能够放诞不羁到这个程度。 想想还是那些尚未出师的弟子乖巧,蓬莱馆中那些还尚未有名头的弟子,一听到他的大名眼睛都瞪得比平日两倍大,那种恭恭敬敬和小心翼翼,虽然公孙鱼一再的表现出和蔼可亲,但是从以前到现在,他依然很享受那些人在把他的脸和他的名字对上号之后的第一反应。 他当年最为爱玩的游戏,便就是盯着一张年轻的脸混迹在听学弟子中,然后在被拆穿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弟子们喊他祖宗,实在是有趣极了。 当然,这种有趣的游戏,一直到被一个很不识趣的小子给毁了。 那个漂亮的贵族少年当日心情不太好,似乎从未有过去迁就别人的经验,于是也不肯配合和他玩这种游戏,直接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年纪。 那位盯着稚嫩的脸,和不相称的“大弟子”身份的少年,仅仅十五岁就已经出师有了姓名。他也是如雷贯耳,因为他当时已经被默定为下一任的神官。 这种被毫不留情别怼的经验,当时也是头一次,却不新鲜,很不爽。 没想到又一个十年过去,他还是不爽。 公孙鱼借着那费劲的一灯如豆,照了照自己,左看右看,自己蓄了美须,也允许自己的眼角在笑起来的时候出现恰到好处的细纹,虽然他的手依然白皙纤细,可是无论是打扮还是举止,他都可以是个合格的长辈,而且还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结果他这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连着两个人都没给他好脸色。这是为什么? 正在困惑之际,那边谢明望已经看完了今日自己要看的章节,他合上了书,终于舍得瞥了个眼神:“半夜照镜子,也不怕晚上看到不是自己的脸。” 要说公孙鱼的另外一个优点就是胆大——如果爱漂亮是第一个优点的话,曾寥寥曾经说过,即便是真的闹鬼,那鬼半夜还亲自提着自己的头去找公孙鱼喝茶,公孙鱼也会淡定的抬头看那鬼一眼,然后继续看书,同时问那鬼:“找我什么事?” 同时还能充分的展现作为人间界弟子的自觉:“有什么遗愿,要我帮忙?” 公孙鱼若是真的在镜子里看到别的脸,他大概只会有一个要求:那鬼脸要好看些,清爽些,干净些。 公孙鱼乐呵呵的:“能看到什么呢?难道是那个刑天的头颅不曾?” 那头颅已经被赵南星给画了出来,经过了钱捕头等人的一致确认,就是那样的头颅。生的很难看,猛然一看却是是个人头模样,可是仔细一看却又不像,因为普通的人头没那么的丑。 但是公孙鱼却说:“这世上美丑,谁说了算呢?若是人说的,我这样的就是好看,可是若是老虎说的呢?” 现场一片安静,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屏气凝神等他的劲爆发言还是在无语他的不要脸。 公孙鱼不要脸道:“若是老虎,是以什么为美呢?一定是油亮蓬松的毛发,已经锋利的爪子,健硕的肌肉.......那对比一下,人有这些东西吗?人的体毛是稀疏的,指甲的锋利连猫都不如,至于那手脚,更加是可怜的要命,连厚厚的肉垫都没有,轻而易举就会被磨的流血.......由此对比下来,人实在是丑极了。” 公孙鱼地位高,资历老,他即便是胡说八道,现场也没几个小辈的弟子敢直接反驳。 公孙鱼自知,道:“这样可不好,有何见解,应该直抒胸臆......” 话音未落,就有个小医女举手配合:“不管是人也好还是老虎也好,都是以马首是瞻和少数服从多数的,所以只要是大多数人说一个东西美,那么那样东西就是美的。人乃是万物之灵长,而且人的数量要比老虎多得多,人说一个人,比如公孙先生是美人,那就是,老虎不会说话,没有发言权。” 公孙鱼忍笑:“你说得对。”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小医女的样子,小医女雪白的小手就搜一下放下,淹没在一片重新恢复安静的弟子中了。公孙鱼知道,即便是他现在问那小医女是哪个,也不会有人回答,尚未出师的弟子,永远都只是弟子,没有名字,不会有特定的身份。 将来若是有缘,人世间自会相见。 ...... 公孙鱼想到了那白天见到的小医女,再看谢明望的时候就情不自禁的生出了感慨:“我当年见你时候,你也只是个弟子,见人的时候温和有礼,对谁都是不卑不亢......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要成一番事业。” 谢明望凉凉道:“先生看走眼了,我如今已经而立,没什么事业,入世不久就被山大王看中,成了个压寨的。” 公孙鱼挑眉:“还有这一出?” “是啊,”灯下谢明望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看着是个美人,而且我又无法反抗,自然就半推半就了。如今过得不错,说不上举案齐眉,也是吃穿不愁。” 公孙鱼本来想说若是土匪,管他是否美貌如花,到底是匪类,既然现在有了官府这边的交情,干嘛不趁着现在报官,灭了了之。后来一想如今赵南星当年陌白衣都不管,他没事参合个什么劲。 也就闭嘴了。 闭嘴没多久,就瞥见谢明望合上了书,又开始往纸上写写什么,又忍不住道:“费眼睛费眼睛......” 谢明望又一次忽略:“怕什么?有先生在,我废了这双眼睛,先生可以给我一对新的。” 公孙鱼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谢明望在调侃,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笑话呢?” 谢明望依然低头,但是嘴角已经有了鲜明的笑意:“是笑话吗?先生可要慎言。” 公孙鱼感觉自己的嘴角僵硬,幸亏是晚上,他此刻无比感谢那桌上那盏费眼睛的桐油灯:“你胡说什么呢?” 谢明望道:“这句话不聪明,一般话本中俗套段落,别人揭发的前期还在嘴硬的人,一般都会说的词就是这个。还有就是诸如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等等。” 谢明望回头,看他一眼,笑意已经明显的冷了下去:“公孙先生,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一句啊?” 公孙鱼苦笑:“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明望道:“按照话本中来说,我会继续和你打马虎眼,但是我懒得多费唇舌,我可以直接问你,你若是真的还在故意装傻,就别怪我不客气。我问你——你现在这双眼睛,是谁的?” 公孙鱼的眼睛迷了起来,桐油灯此刻跳了一下,忽明忽暗中,他又一次撇了一眼那铜镜。 铜镜中,映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无论何时何地,都顾盼生姿,如含秋波。 第232章 “欲盖弥彰和猝不及防” 此后每次照镜子,他都饶有趣味的看着镜中的那双眼睛,一开始,公孙鱼还有点不能直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用自己的那张脸怒视他,但是时间一久,他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便是无法克制的洋洋得意:再怒又如何?这怒可是分了许多种,嗔怒也是怒。 于是每一次他在镜中稍微看出那双眼睛中出现怒意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的挑一挑眉毛,眼珠一转,让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轻灵地在眼眶中来回一圈,最后落到眼尾,挑起惊艳的一抹。 事情已经隔了很久,如今这一双眼睛已经完全不会再有任何的怒意了。 此刻,公孙鱼以平静的眼神看着谢明望,脸上是一种包容度极高的微微笑意,还十分恰当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不解,仿佛是一个长辈在看着无理取闹的幼童的感觉。 而事实上,公孙鱼确实是个长辈,而谢明望,也确实像个无理取闹的幼童。 只不过幼童的脸上,是不会有那种冷冽而厌恶的神情的,谢明望盯了他半天,其实心中已经料定公孙鱼根本不会吐露半点,他只道:“真恶心,无比恶心。” 公孙鱼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他点头:“嗯......这我倒是理解。不过,人各有志吧。” 这一回公孙鱼没照镜子,除了面前的谢明望之外,没人看到他自己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比谢明望刚刚还要甚的厌恶神情。 *** 谢明望把这一切告之给赵南星的时候,赵南星起初沉默,之后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叹了一口气,带着谢明望来到了一处地方。 是荒宅的方向,谢明望没想到,这个荒宅中竟然还有一处十分隐蔽的密室,而且是深埋于地下的。随着越来越往下走的阴暗寒凉和即便是缓和了呼吸都觉得能够吸入粉尘的那种窒息感越发的明显,谢明望的不安逐渐扩大。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问:“这.....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他也不再傻傻的问诸如“这里是哪里”的这种问题了,随着赵南星手中的明珠的照明一路看下去,这明显是一处地牢。 从这周遭的厚厚的落灰来看,冒霜夫人即便是躲在这里多年,也没有发现这一出地方。结果却被赵南星给轻而易举的发现了。 赵南星说:“这里,是特殊构造的地牢。一般富贵人家即便是修建密室,大多也是为大灾时候藏身之用,或者是用来存放珍宝......极少会出现耗费精力去修改地牢,且,还是这种地牢的。” 谢明望听出赵南星话语中有些意思,不解问道:“这种地牢?哪种地牢?” 赵南星说:“关押刑天之用的地牢。” 话到这里,这地牢也算是到头了。赵南星停住了脚步,将手上明珠微微托举,示意谢明望仔细看向前方。 此刻谢明望才看清楚整个地牢的构造:这一出地牢,是一一个日字结构,分两层,中间以一块铁板为相隔,上下都有阶梯相连,等同于是在地下修筑了二层小楼。只不过这楼无窗无门,除了四四方方之外,和一个封口的井更加相似一些。而如今,他们正好走在日字的中间那一横上。他们脚下的,正是此次的目的地,真正的地牢。 一般的地牢或者大牢,多是石板埔地,为了防止越狱或者失火,采用的都是坚硬且不易燃烧的木料。然后在牢房中铺一些稻草,好的丢一床潮湿的被褥,谢明望此前从未见过如眼前这样,用.......他甚至吃不准这是什么做的牢房。 他们站在这牢房的顶上,脚下踏着一块透明的......地板? 赵南星此前应该来过,原本的厚厚的灰尘已经被清理了一半,这才显露出谢明望现在看到的模样。 赵南星说:“这是琥珀。” “先挖出来资一个四方的井口,然后在周遭的墙壁上贴上厚重的石板,再用大量地树脂和树胶涂刷在石板上,等到树脂和树胶凝固,形成一层硬壳,然后再贴一层细密的铜网,再刷树脂,最后,用琥珀做成的门板封住这个牢门。” 谢明望说:“你说,这是用来关注刑天的?” 可是这个荒宅,实在多年前建盖的啊,而且听说建盖之后,那主人发现自己被骗,尚未搬来便就舍弃了。于是荒废至今,这才让冒霜带着那些丑人部落的姑娘们躲了进来。 赵南星自然也知道这事,他点头,说道:“如今看来,这故事真真假假,真假参半吧。” 谢明望说:“什么意思?” 赵南星说:“那主人建成之后一天没住过就舍弃是真的,但是被骗过来买卖却是假的。我想这里的主人原本建造这宅院的目的就不单纯,他应该就是一个牢笼。这宅院不过是个障眼法——你想,这宅院修筑,没有三年时间是做不完的,宅院如此精美,屋舍俨然,一院一景......这种规格的宅院,在整个青果城都是独一份,这若是真的如那传闻中的,是本地的工匠蒙骗,那么这城中怎么就没有出现第二处有如此园林景致的屋舍呢?青果城还是大城,即便不是,那又不缺富贵人家。” 谢明望说:“你的意思是说,这当初承建这屋舍的人,实际上是外来的?” 赵南星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倒也不奇怪。本城的百姓见了,也只会说这宅院的主人是个不缺钱的讲究的主罢了。” 而最后大院建成,主人却一日不住,直接弃之,那看热闹的百姓纵然是议论纷纷,倒也不会直接猜测是那主人人傻钱多,必然想着,会舍弃这样精美的院落,又一句不解释的匆匆离开,必然是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猜来猜去,就会落到玄学之上,什么闹鬼,什么风水,或者等等等等的故事。 这宅院无人敢接收,就连城中的流浪汉都不敢来住,久而久之,就成了个荒宅。 既无人轻易涉足,躲藏于此的冒霜夫人也是满怀心事,于是这院中的地下牢笼也居然好端端的隐藏了多年无人发现。 谢明望决定一一来搞个清楚:“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心里突突跳个不停,倒不是因为发现这个地牢这件事,而是这个地牢本身:他如今站着的地方令他无端的腿软,脚下的地牢十分的狭窄,目测应该是三个成年人的高度,这种高度万一掉下去,纵然他轻功不错,可是那牢房四周平滑根本没有任何的落脚点用来缓冲和借力,一个下落下去,绝对不是吃素的。 偏偏赵南星还十分的淡定,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明望好几次欲言又止:“就不能先出去再说吗?我已经看到了这个牢房了。” ......赵南星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光如此,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直勾勾的盯着这个牢房,仿佛看不够,觉得这牢房比金子还好看。 要知道此前在城外,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误打误撞清理出来的金矿,然后命人原地掩护,同时派一些士兵装成百姓,搭了个茶摊作为盯梢。 作为一处就可能会引发两国征战的金矿,赵南星这个态度,委实也太过于敷衍了。 结果现在,他盯着一个牢房盯了半天,难道你要学习借鉴不曾?不光要学,还要学成之后,多多推广的意思? 赵南星看了一会,说:“不是我们发现的。” “我们?”谢明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和络央来过?” 赵南星点头:“还有一个东西来了。” 谢明望已经有点明白:“刑天。” 赵南星点头。 谢明望说:“可是那个刑天,不是......不是在.......” 不是抓住了么?公孙鱼还想着蠢蠢欲动的要对那刑天的肉下个功夫呢,想着就像是对待太岁肉那样,切一片试试。 赵南星说:“跑了一部分。在络央当时下手抓的时候,其实就是跑了一部分。” 另外那一部分,一开始还躲在了府衙中,大概是当时那堆跑掉的肉还没有长出眼睛,不辨方向,又有对于热度和光明的本能的畏惧,所以当时被谛听发现之后,用火把困在了那个院落中。等到谛听天凉了去派人围捕,打开那院门,却发现了一只一夜“长大”的虎崽。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虎崽,而是把自己捏成了虎崽模样的一堆肉。那堆肉甚至还学着虎崽的模样咆哮、嘶吼、抓地,“见到”谛听和孟晓楼没有被吓跑之后,就学着虎崽的模样在脚下滚了一圈,甚至还想蹭一下谛听的靴子。 谛听事后提及,都觉得反胃:“那虽然算不上是血淋淋的东西,可是毕竟是肉,看着十分的可怖,或者说,真的是一堆肉就算了,肉摊上谁没见过肉啊......可是谁能看到一坨活生生的肉呢?那肠子还在蠕动,血管中还能看到血液流淌......就感觉,是个生生剥皮而恍然无知的猪崽子。” 人是有视觉审美的,自然觉得辣眼睛。但是有不辣眼睛的,正在谛听束手无策不知道应不应该听孟晓楼的话直接一叉子把这堆动来动去的肉给叉住的时候,一声弱弱但是气势十足的虎啸传来,那只昨天怎么着都找不到的虎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冲了出来,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嗷呜一口,咬在了那堆肉上....... 幼崽虽然是幼崽,但是天性仍在,时刻为成为山中大王做着准备,它一口下去咬的妙哉到不行,直接咬地那一堆肉倒地,真的成了一坨死肉。 那虎崽砸吧砸吧嘴巴,品了品味道,大约是一言难尽,虎崽如同猫反刍一般,把吃进去的血肉都吐了出来。 孟晓楼眼见,一眼看到那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一颗小小的,微弱跳动的心脏。 随着那颗心脏微弱却持续的跳动,旁边那一坨死肉竟然开始逐渐“融化”,不过在众人看来,那死肉融化的诡异,且不怀好意。 “那一坨肉明明就是鬼鬼祟祟的想要去偷那个心脏,结果还没碰到半点,就被那小虎崽子一巴掌给踩了个稀碎,那肉这才死透了。” 谛听十分高兴,使劲的撸了一把虎崽毛茸茸的头。孟晓楼还去厨房捞了一根新鲜卤好的猪蹄,给小虎崽“净口”。 那肉也确实如谛听所说的那样,死透了,死的透透的,如今天热,都发臭了。苍蝇落了一地,也没见那肉再有任何的动静。最后谛听放心下来,请示了一下赵南星,把那坨肉给烧成了灰。 确实没反应,即便是丢到火堆的那一刹那。 ...... “有反应的是刑天,”赵南星说,“踩碎心的时候,包括烧掉那块肉的时候,被关押的刑天都出现了一种疼痛感。它捂着心口,虽然没有头无法做出表情,但是身体的动作依然能够表达出痛苦的情绪.......所以,它们的肉,实际上是能够有感应的?和我们人不一样,我们人,若是腿断了,手脚没了,那断腿断手经历的痛苦,身体是不会感知的。但是它们不一样.......不一样。” 既然烧了没了,另外的还在关押,那发现这个地牢的,又是什么? 谢明望说:“难道还有一部分?” 赵南星摇头,说:“不是刑天的一部分,是这里的一部分。” 赵南星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对谢明望解释:“这里,原本关押过一个怪物,或者说,还不是刑天,因为刑天无头,可是这里关押过的刑天,是有头的,因为我们当时发现的时候,正是络央和那双眼睛的对视。” ...... 地上,脚边,忽然多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纵然那双眼睛在和络央对视之后立刻欲盖弥彰的闭上了眼,可是却更加让络央坚信,她没有眼花。 络央当时也算是镇定,她一没有尖叫二没有下意识的一脚下去踩爆那一双眼珠,而是装作眼花,然后转身,借着赵南星的身形的隐蔽,带上了一双特殊的手套。 那同样是来自于人间界的云绢做的手套,薄若透明,坚韧如钢,可以十分贴合的包裹住每一根手指,在食指分开时候会包裹每一根手指,在合拢的时候就会根据手形变成一个小小的伞状的网兜。这种手套是为了捕捉一些灵活的活物做的,如今,倒是第一次,用来捕捉一双会表演“猝不及防”的眼睛。 第233章 “逃出你的手掌心” 说实话,这画面十分的瘆得慌。 两只眼睛,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滴溜溜乱转如同龙眼那样非常小巧可爱的,果子滚落到地上或许还有些趣味,但是这种趣味到了眼睛上,那就是十分的恐怖了。 话本中或者说书先生有的时候会讲述一些江湖的精彩段落,比如说某某谁“大喝一声”,伸手直接把敌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捏爆......或者哪个女的狠毒了对面的情郎,再也不愿意见到情郎,就直接心一狠,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掷到对方面前,以示决绝。 而事实上,眼珠子并没有那样的好挖,所谓的那些什么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别人让他人重见光明这种的事情根本不存在。时至今日,天下也没有一例,成功的换眼睛的案例。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太难。 一个完整的眼睛这个部位,不光是包括眼珠子,还有很多非常结实且细长的薄膜,同时眼球要比肉眼看到的要大,张开眼皮看到的眼珠子不过是整个眼球的一小部分,它的大部分都在头骨的眼眶之后,想要挖出来可想而知的苦难,等同于从一个细口的瓶子里拿出一个比口径庞大数倍的物体。 这等于是个矛盾题:若是要强行从眼眶中把眼球取出来,那么就要冒着眼球被挤压破碎的危险, 眼球产生破碎, 那就完蛋了;而若是想要完整的取出眼球,那就要牺牲眼眶, 简单来说,就是打碎头骨,这么一来,牺牲眼球的一方就会直接死亡。 若是取用死者的眼球也不行, 因为人体一旦死亡, 身体的器官也就跟着同时死去,腐烂是和死亡同时进行的,尤其是眼球上的薄膜,珍贵非常, 娇嫩异常, 一个不慎,眼球就全毁了。 所以若是要取用眼球,只能从活体上取用。这样太过于残忍, 作为医者,也不会愿意如此做。所以,从来也没有一例成功的转移眼球的脉案。 与此同时,作为人间界神官的络央,和前人间界大弟子的顾悦行,也没有见过,离开了人体之后还能存活的器官。尤其是......眼球? 那眼球确实是活的,这一双眼睛没有在人体上, 没有眼皮作为点缀, 自然也无法让神经牵动眼皮做出眨眼的动作,它只能够来回的转动眼球, 滴溜溜的转, 显示出它的不安。 络央捧着那一双沾着草屑和灰尘的眼球,实在是没忍住, 想要找个水碗把它洗洗。 谁知道只是一个扭头的功夫, 有一只眼睛就趁机从络央的手掌中溜了。现实版演绎“逃出你的手掌心”...... 赵南星瞧得分明:是其中一只眼球借着络央手掌上的细微动作, 撞了一下另外一只眼球, 那只被撞的眼球就趁机一个“呲溜”,借着眼球上原本有的滑腻给溜了下去。 一系列操作看得赵南星十分的佩服, 甚至想要鼓掌。 而那眼球掉下去之后,也不变刚刚的“灵敏”, 竟然一个细微的弹跳之下,直接消失在了地面。 要不是它后面托着一节长长的“筋”,这月黑风高的,真的能给它逃走。 ...... 赵南星微微探头,对着络央招了招手,指了指一个方向,示意她看过去。 络央暂时消除了要清洗眼球的纠结,直接毫不客气的把那个眼球包裹在了云绢中,然后才顺着赵南星的指示看去。 虽然她看得有些迟了, 却也没错过那最后一点筋脉消失在地面的缝隙中。 “这下面........是空的?”络央迟疑,“难道这个眼睛, 原本一直在这下面?只是趁着晚上上来透气?” 络央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段话很扯,她笑道:“我胡说的。” 赵南星却说:“是不是胡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 络央不同意:“你怎么知道那下面只有一只眼睛?万一, 万一有别的了?” 赵南星问:“什么别的?” 络央说:“一双眼睛能够独立存活,万一下面是个......是个所有的器官都能独立存活的怪物呢?” 若是如此,那可就糟糕了, 即便是他们有两个人,也会十分的被动,原本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他们两个人,四只手,四个拳头,完美的映衬了那句“双拳难敌四手”,可是,这个成立的前提在于,那一双手一双脚是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这若是手脚分开,左边来一脚, 右边给一嘴巴,然后头顶上再来跺一脚......即便是他们人数上占据优势,只怕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何况这眼珠子能独立存活本身就已经令人惊悚,可是若是就这样退开,“从长计较”,又不可能。 赵南星说:“我们已经打草惊蛇,现在离开,将来的事情就会真的不可控了。” 赵南星说:“我问你,人间界时至今日,能够发明让人的器官离开人体独立存活的可能?” 络央摇头:“绝无可能。”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却又是一阵非常确定的摇头加口头否认。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赵南星自然皱眉,却也没直接点破,而是追问:“你确定?” 络央迟疑了一下,依然说:“我确定,没有成功的案例。” 赵南星皱眉:没有成功的案例,也就是说曾经实验过,他暂时无法去光明正大的追问,这种案例的实验,是从活体还是........他若是开口了,就不是逾越的问题了,而是和人间界再也扯不开关系了。 他好不容易,费劲心机,才一一断开的关系....... “你手上,还有多少‘龙手’?” 龙手便就是刚刚络央用来捕猎那眼珠子的手套,那手套十分的珍贵,并且可以根据力度和温度的变化而自行调节弹力,仿佛天生有灵性一般,被称为天上来物,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人间界的东西总要接个地气,于是就叫龙手,不作天物。 络央回答:“十二双。” 倒也不少。 赵南星想了一下:“龙手有探山的功能,原本就是为了捕捉在山中的珍贵蛇虫而准备的,也可以用来捕捉会跑的人参,有人间界的医者若是发现一颗珍贵的人参,见它尚未长成,就会丢下一只龙手,让那人参在龙手的保护和束缚之下长大,别的弟子见状便知道那人参已经有主,不会采摘。” 络央点点头,她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赵南星接下来的做法。 果然,赵南星说:“既然如此,那就让龙手探山。一双不够,就两双,让龙手画地为牢,到我们想出办法。” 络央没有异议:“好,就这样办。” *** 这一“探山”,把络央的十双龙手都耗了进去。 龙手材质特殊,入水不融,入火不燃,就算是碰到铁水都可以毫发无伤,但是它溶土,一次探山之后,龙手就会失去原本的功能,逐渐的开始消解。可说是泥土令其固若金汤,也是泥土,让其放固开始瓦解。所以龙手探山,一般有去无回。 很多人间界的弟子除非遇到特别好的人参或者毒虫才会让龙手探山,等到人参长成,取参弃物。龙手就会在离开了泥土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之后即便是有人路过,也会误以为那是一团废弃的蛛丝或者灰尘。 ...... 知晓来龙去脉之后的谢明望此刻再看那脚下的灰尘,已经开始有点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些是龙手的痕迹?” 赵南星点头。 “那这牢中,原本有什么?” “红袖的尸体,”赵南星说,他解释,“也就是琴菓楼命案的受害者。” 谢明望恍然大悟,他听说了那个案子,琴菓楼老板娘的一个丫头离奇死亡,凶手还丧心病狂地把那丫头的头颅放在了食盒里,结果被老板娘直接看到,吓得当场晕厥,听说至今又有点没缓过来。 钱捕头负责这个案子,把怀疑对象从发现尸体的老板娘到掌柜的再到酒楼的伙计和客人整个都给怀疑了一遍,还把青果城掘地三尺,愣是没有找到半点受害者尸骸的线索。 万万没想到...... 赵南星听着谢明望的抽气声,说:“钱捕头也来过这里,在得到允许之后把荒宅上上下下给翻了个遍,甚至还让熟悉水性的捕快去后花园的湖里游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还带了护院犬,也没有发现东西。” 说到这里,谢明望确实反应过来,他从进来到现在,真的没有嗅到什么血腥味。 他的好奇心再也忍不住:“你到底和络央看到了什么?” 赵南星说:“血池。看到了血池,这脚下的地方被灌满了血,然后血池里泡着手、脚、鼻子、耳朵.......还有眼睛,仔细看下去,还有丝丝缕缕的秀发.......底部有一层厚厚的白骨,也是十分的干净.......” 谢明望头皮发麻:“这......这不是血池肉林?” 他只在纣王那看过,谁能知道,这脚下......竟然有真的? 赵南星摇头:“没有肉——我说了,只有血池,不见肉。是一汪碧血,中浸泡着处理地十分干净的器官。那手脚的横切面都被很好的封了口,所以是看不到什么肉的。那眼珠子也是好好的脱离出来,不过很奇怪,这碧血中的器官,还不够组合成一个人。缺了东西。” 赵南星说:“缺了肉啊。” “不止,还有.......还有心脏......和.......一片肺。” 谢明望:“......” 谢明望心想,这难道不就是缺心少肺?还是没心没肺? 谢明望沉默了一会,又问:“现在怎么没了?” 赵南星也跟着沉默了一会,之后,十分才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就在谢明望以为赵南星接下来要和盘托出的时候,赵南星却说:“这你不必知道。” 谢明望:“......” 他忍住气,暗自深呼吸一口,说:“那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赵南星看了他一眼,说:“我要你注意公孙鱼。” 谢明望不买账,说:“你原本就让我注意他,我注意了,他的眼睛......” 赵南星打断他:“他的眼睛有问题,我知道,我和周至柔关系很好,可以说,化成灰,我也认识那一双眼睛。” 谢明望想说,若是周至柔真的被烧成了灰,那眼睛也是灰,是认不出来的,但是他明白赵南星的意思,非常知趣的把抬杠的话给吞到了肚子里。 但是那双眼睛竟然是周至柔这实在是令他大感意外的,谢明望由此一言不发,脸色发白,他自我感觉的意外要远远比真实感受到的要多得多。 谢明望面前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此刻难看至极的脸色,同时也没有听清楚赵南星在他对面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赵南星的嘴唇蠕动,说出来的字句却宛如天外来物:“你说什么?” 赵南星重复了一遍:“你为何如此惊讶?杀害周至柔的凶手出自人间界,你为何如此惊讶?除了人间界,还有谁会去对人间界的弟子或者神官下手?” 谢明望虽然也有些如此觉得,但是还是对于赵南星十分自然的认知感觉到吃惊:“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人间界的人会杀人间界的人?” “定律,”赵南星说,“利益相同,层次相同,才会产生互通的情感,道不同只会不相为谋,共得利益者才会自相残杀——这就好比官官会相互,却更多的会互杀;而想要推翻江湖盟主的,也就只有江湖人,因为除了江湖人,无人去窥窃那武林至尊的位置,因为不懂那位置有什么好处;人间界也是一样,于外人来说,神官到底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特殊,别人不知道,唯独人间界的本弟子才心知肚明。” 谢明望沉默。 谢明望的沉默让赵南星觉得分外的好笑:“师叔,你实在是有趣,你此前一口咬定当年对我痛下杀手的便是人间界的人,同时也一口咬定,无论是连月城的案子,鬼蜘蛛的出现,包括回马阁的行刺,还有这里连月城的山火和冒霜夫人的悲剧,都是曾寥寥所为——曾寥寥是谁?她是人间界的当家,既然如此,她最能调动哪里的人?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师叔,你又在吃惊什么呢?” 第234章 “两难的原因” 谢明望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一下子又褪了下去,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说不定要比“青一阵红一阵”的这种还要难看。 他的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喃喃一句:“......怎么.......怎么是他呢?” 谢明望有这样的诧异并不奇怪,因为公孙鱼在人间界是个出了名的特立独行,他十分用功,十分的刻苦,也称得上是在自己钻研的领域中十分的出色,他的皮肤白皙水嫩,手指修长,身姿出众,就连每一根秀发都恰到好处的在日光下闪着光泽。他看起来就是个......就是个哪怕是泰山在他面前崩塌,他也只会在意那山上落下的灰会不会弄脏他的头发的人。 又怎么会....... 谢明望说:“是他杀了周至柔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底,只是想要再确定一下罢了。结果却听到赵南星说:“这就不敢肯定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脸上是十分正式的困惑,可是这种困惑为何而来就让谢明望也跟着困惑了,这有什么需要纠结的吗?周至柔的眼睛,现在可就在公孙鱼的眼眶里啊。 谢明望喃喃道:“我从未听说过公孙鱼的眼睛有出过什么问题......为何要去打别人眼珠子的主意呢?” 赵南星说:“他老了......即便是头发可以返黑,肌肤可以回\/春,牙齿可以依然坚固,但是人的眼睛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抵抗岁月的侵蚀.......无论他的外貌如何的年轻和活泼,眼睛依然会真实地泄露对于年龄的胆怯和无力的......” 谢明望听懂:“所以他需要一双年轻的眼睛?” 赵南星微微点头:“他医术就算是再精湛, 哪怕是把自己整个人泡在返老还童的药水里, 也没办法真的把自己的整个眼球挖出来也泡进药水里——你试着想一下,哪怕是我们在水中睁开眼睛, 那水也不会从眼缝中灌入我们的脑子里,所以眼睛即便是在药水里睁开也没用,即便药水真的能够返老还童也没用,也只能是起到一部分的作用罢了。” “而且这种方法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凶险了, 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及自己的性命, 你我都懂一些:人的身体虽然会自行的修补,但是修补过得毕竟不如原本,而且修补是非常损耗精气神的,眼睛如此重要的部位, 损伤之后对于人体来说是巨大的损害, 公孙鱼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冒这么大的危险......但是,若是直接拿一对现成的眼睛,就方便多了。” 赵南星说:“我还不解的是, 他竟然敢出现在我面前?” 谢明望说:“是误打误撞吗?” “不是。” 谢明望听赵南星的语气,好像是知道公孙鱼是如何来到的,感到十分诧异。 赵南星说:“你知道他是如何来的吗?——人间界的弟子不是一般会和江湖人有一个同路协约么?公孙鱼的同路人就是李奎。” 李奎。 这就对上了。 怪不得赵南星十分肯定公孙鱼是知道赵南星在这里的,因为李奎是知道赵南星在这里的,而李奎之所以知道赵南星在这里,是因为他一直在盯着小孟将军。 谢明望原本以为,李奎真的是“凑巧”在附近,听闻了顾悦行出事, 这才赶来, 可是之后他故意伤害小孟将军到后来被赵南星软禁,然后中途还想寻死这等等一系列的操作看下去, 李奎那边又好像不是那样的简单。 如今又扯进来一个公孙鱼。 天地良心, 谢明望对于自己是怎么想的实在是清楚到不行:他只想抓出来人间界的害虫罢了。并不想要发现整个人间界都是一块朽木。 谢明望忽然觉得心口沉重,呼吸进而觉得不太畅快起来, 他不得不偷偷深呼吸了两下, 却也没法真的缓和了一份心头的重担, 他说:“这......我的理一理......” 赵南星早有所料一般给了个淡然的笑:“师叔不着急, 这事不是一天就能促成的,也就是说, 这事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如今大概是谢明望最为害怕的四个字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既然如此, 你还让我去故意去挑明公孙鱼?岂不是打草惊蛇?” 赵南星说:“怕什么?他不是蛇,我们也不是猎人,相反,公孙鱼这次上门,我看是来者不善,如今你去话挑明,他定然猜到了我知晓了他的来意,也知道我有所提防.......倒是一时半会不敢下手了。” 谢明望听出赵南星这话意有所指:“他是冲着你来的?” 赵南星说:“冲着它来的。” 谢明望心头一震,因为他看到赵南星举起手, 点了点自己一边的眼角,起初谢明望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谢明望立刻明白:公孙鱼是冲着赵南星的眼睛来的。 先是周至柔,如今是赵南星......为什么?选定人选的目标的标准, 到底是什么? 谢明望心乱如麻,到底是谁,给了公孙鱼如此巨大的勇气, 让他明知道赵南星的身份,依然敢来虎口拔牙? 做了亏心事,还不想着避开,反而冲着枪口直撞上去的人,要么是已经猖狂到无所畏惧,要么就是有所图谋。 如今看来,公孙鱼铁定是后者。 谢明望沉默:“他杀了上一任的神官,还敢来人间界管辖的地界......” 赵南星道:“这很奇怪吗?他是人间界的弟子是大前辈,几乎可以调令整个入世中的弟子,我想,即便是那个日日号称自己是人间界半个学徒的李仵作......估计在同时听到陈知府和公孙鱼的号令的时候,都要下意识的迟疑一下, 想想自己到底该听谁的.......” “如今我才是掣肘者——我的两名得利将领, 一人失踪, 一人昏迷, 有个算是半友的武林盟主也是昏迷不醒, 身边唯有一个半大不小的侍卫,武功实在一般,用来防身的北霜......不提也罢。更何况,如今这位神官和我的身份,实在是尴尬至极......简直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挑拨到红眼相对的程度了。” 谢明星心想,若是这个时候的神官是周至柔,那周至柔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站在赵南星这边,神官站位,而入世的弟子根据人间界的定律会一概听从神官的凋零,那样对比下去,公孙鱼将不占任何优势。可是如今,这位神官的站位......就不一定了...... 谢明望觉得头疼:“公孙鱼可知道你和周至柔的关系?” 赵南星说:“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和周至柔的关系的。我反而要问你,公孙鱼是如何出现在蓬莱馆?还直接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见到了不该轻易示人的刑天的?” 谢明望沉默,这事说来,倒也不算是话长。但是也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楚的,谢明望觉得周遭发冷,就好像是井底那样的刺骨阴凉,谢明望说:“我们出去再议这些不行吗?什么事情非要再这里?” 谢明望说:“非要在这里,否则......” 他并没有继续否则下去,沉默了一会,赵南星才说:“否则隔墙有耳。” 其实不止是隔墙,也不止是有耳朵,害怕有眼睛,有手,有鼻子....... 谢明望道:“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如今脚下空荡荡,同时已经不复存在的“血池”,道:“那这里的东西的去向,是否可以让我知道?” 果不其然,赵南星摇了摇头。 赵南星说:“你还尚未与我说明,公孙鱼是如何出现在蓬莱馆,又是如何接近的刑天?” 谢明望一口气憋着,废了老大劲才咽下去,说道:“他忽然出现在蓬莱馆中——这并不困难,蓬莱馆本来就是在闹市中,青果城的官道也是畅通的,他当然可以一路顺畅的直接进到城中,然后轻而易举的找到蓬莱馆的大门的。” 赵南星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谢明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局势阐述,他却还是在得到了赵南星的肯定之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一般的通畅,他于是继续道:“虽然面生,但是你也知道,人间界的弟子,通常都是能够相互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的。所以蓬莱馆中的弟子也没有太过于的防备。之后又通报了姓名,直接请了神官与我前来相见——事实上认识公孙鱼的弟子不少,他虽然在外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可是却反而在人间界的名声响亮,倒也是过目不忘的。” 也是这个道理,公孙鱼一直深居简出,可是那样的深居的居是一整个人间界——他只是不经常入世,人家在人间界可是活跃的不行,上蹿下跳,为了研究他的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法子,他和人间界的所有的医者和种草药的弟子关系都不错,更何况是神官的接班人的络央,认识了神官,就会有更进一步的方便,别说络央了,就是当年的陌白衣,许君言,周至柔,都和他关系不差,见了面都可以特意停下来聊两句的程度。 许是谢明望也想到了周至柔这一层上,他的脸上浮现了一种茫然,喃喃道:“他就连和当年周至柔......他几乎是看着周至柔长大的......” 周至柔的年纪实际上不比赵南星大几岁,那些年神官的接替频率过高,基本神官的交替都在平辈中间,大师兄陌白衣落选被逐出人间界,之后便就是大师姐周至柔。 周至柔并不是听学弟子,她从小就在人间界长大,听说周至柔的母家是个采珠女,所以周至柔的皮肤从小就莹白如同上好的珍珠,公孙鱼很是喜欢这个小后辈,常常故意捏小时候的周至柔逗弄她。如今想想当年一切,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赵南星沉吟片刻:“这一切我都能理解,公孙鱼是人间界的大长辈,到他这个身份,无论出入人间哪一处的蓬莱馆,都可以有等同于神官一般的待遇,甚至可以超出规格。可是这规矩也仅仅只限于待遇,不等于权限——不要瞒我,人间界的规矩,到了神官这一层该如何行事我也不是不懂,别说公孙鱼了,就算是络央的师父曾寥寥过来,她没有权限可以去插手机要案脉,更何况,这是人间界和官府的合作,并非是什么纯粹的疑难杂症。” 地坑的案子,牵连了两位朝廷将领,一位江湖人,甚至说的坦白些,人间界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可以插手。这一次之所以同意人间界介入,也是因为搞不清楚这一场山崩到底和帮助陈知府灭火的消骨粉有没有关系。于是赵南星才同意让人间界参与进来,但是并没有给予权利,后期也逐步的开始把包括顾悦行转移到了府衙。 “那个无头的刑天是在府衙被抓获的,虽然抓的人是络央,但是这个事情上涉及到了一种地域选择,意思就是在谁的地盘抓到就是谁的,何况络央还不是官府中人,自然这刑天要归属于官府,这一回借给人间界一日,怎么就这么的巧合,遇上了上门的公孙鱼?” 这个问题,谢明望陷入了两难。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问题,会,不会,就两个答案。怎么就开始为难了呢?为难的原因要么就是不会,想要会。要么就是会,恨不得不会。 他两难中,赵南星已经明白了:“是络央的意思?” 事到如今,也不好再瞒着:“是......不过,络央只是敬重长辈而已。公孙鱼也确实在人间界中名声赫赫的。” 赵南星说:“那你为何要对我支支吾吾?你是怕知道这事坏事的源头是因为络央好心办坏事,怕我和络央的矛盾再一次升级,中了公孙鱼的圈套?放心,我忍的很。” 谢明望点点头,问他:“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做......”赵南星说,“你接下来,只需要继续仇视公孙鱼就行,至于如何仇视么?简单,你之前如何仇视曾寥寥,如今就如何仇视公孙鱼。” 第235章 “玉笛飞花” 关于这个谢明望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面对曾寥寥时候,还是会稍微的收敛一番。” 他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这眼下的环境也好,谈话的内容也罢,气氛都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他觉得空气都好像被泼了火油一样,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带起汹汹大火,走上一条无路可退的路途。 他说那话,一半也是为了缓和气氛。 他感觉到赵南星有些生气,言语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问罪的意思。 结果他这自己觉得有些俏皮且算是打圆场的话一出来,就收到了赵南星似笑非笑的一撇:“你见过曾寥寥?” 还未等谢明望反应过来,赵南星又道:“曾寥寥果然已经入世。......有意思。” 话是这么说,赵南星的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手上的明珠依然淡淡的散发出令人不绝灼目的明光,照在赵南星的脸上,无端的有一种令人胆寒的震慑。 谢明望的心中突突的跳:“离了大谱了,莫名的心惊肉跳,做错事情的又不是我.......” ——把公孙鱼扯进刑天的确实不是谢明望,谢明望虽然得到络央的一声师叔,那也只是一个辈分上的客套,他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权力,如果没有神官的许可,他即便是把刀横加在脖子上以命威胁,蓬莱馆的弟子也不会松口半分。 所以错确实不在他。 可是谢明望依然心中十分的忐忑。 这种忐忑持续到了他回到蓬莱馆。蓬莱馆中看似一切如旧, 但是仔细一看, 却发现原本存放冒霜夫人尸体的屋子门口的守卫已经被撤下去了。 拉着一个弟子问及才知道,就在刚刚不久, 谛听带着顾家的人前来,料理了一切。 简单来说,就是直接把人间界中有关官府和江湖的东西给清理了。 谢明望这下是真的彻底明白了,赵南星是生了大气。 那个小医女还倒是一头雾水, 她当然知道赵南星生气, 可是她以为,赵南星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人间界经常率性行事的风格惹得赵南星不喜。故而一拍两散。 “是不是因为我们总是半夜观尸,然后又是个急性子, 一旦有所发现就不管黑天白夜就请来君侯大人, 让他不好安眠,故而君侯大人才生气,想着干脆人间界就不要管了?” 小医女想想也觉得不是没道理:“若是我, 睡得喷香被拽起来,为的又是一些其实第二日再说也能说的是钱,我也生气。” 小医女正值青春,恰恰是最渴睡的年纪,自然懂得那种苦。于是感同身受。 但是谢明望却清楚不已,根本不是这样的一回事。 谢明望此刻忽然想起来一些关键:“对了,你说,是谛听带着谁?顾家?哪个顾家?” 小医女道:“我哪里知道是哪个顾家?我又不认识什么顾家李家的......不过为首的是个白发婆婆, 虽然是白发, 可是筋骨真是好,称得上是鹤发童颜的, 而且手里还有剑——许是江湖人吧!” 谢明望直发愣:“江湖人?哪里来的江湖人?” ...... “不过就是江湖人么.......师叔何必如此惊讶?” 谢明望寻到络央的时候, 弟子说络央在喂鱼,原本以为络央是去喂食蓬莱馆中那些锦鲤, 结果才知道, 她是跑去后厨房去喂那些水缸里养的随时要下锅的草鲤。 谢明望气急, 人间界确实和江湖来往密切这没错, 但是这一次能一样吗?这一回,带着江湖人闯入蓬莱馆的是谛听。 “那谛听是江湖人吗?他是赵南星身边的!” 络央依然还是十分的淡定, 无动于衷:“那又如何?赵南星无论如何,好歹也算曾经是个同门, 他还叫你一声师叔,可见即便是和人间界无关了,到底还是记挂着情分的。” 谢明望快要给气笑了:“是吗?我可没看出来,明摆着,赵南星已经是要把人间界给撇出去了,你还不懂吗?” “这有什么不好吗?” “......” 谢明望万万没料到络央会回一句这个,整个人都给愣在了原地。 络央似乎也诧异于谢明望的诧异,她说道:“这件事情本来就是牵扯了江湖和官府,那么就让江湖和官府自行解决有什么不好么?若是到时候需要人间界协助, 便就本本分分力所能及的从旁协助就是,若是不需要, 人间界又何必去淌那一滩浑水呢?” 对于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谢明望好像听不明白一般:“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络央点头:“当然,我是人间界的神官, 要为了所有入世的弟子负责,何况我和赵南星也不算是有多少特殊的交情,何必为了他去动些私心, 甚至来说......师叔,您也不该插手太多,不管您和赵南星的关系如何,您好歹都是人间界的弟子,若是一旦有个什么,外界的人是不会去查究别的事情的,他们只会认定,是一个人间界的弟子所为。” “......” “所有人间界的弟子在尚未出师和入世之前,都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所有的行事都是以弟子的身份,这是什么目的, 什么原因,师叔难道不懂吗?” 谢明望当然是明白的, 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让弟子知道,在正式出师之前, 所有的一切都是顶着人间界的弟子这一重身份的, 民间的百姓会信任一个学徒,也是因为那个学徒师从人间界,同时这个时期犯错,兜底的也是人间界。而等到弟子出师,得到了人间界的认可,认为这弟子可独当一面,那么,日后入世,所有言行,都是自己的。通报的时候也是有了名姓,而不是什么弟子了。 这种区分,作为弟子的当然清楚。可是除此之外,人家不分,也不管。 作为神官要考虑这一重,要顾虑这一切。 “师叔,事到如今,这案子太大了,不管是刑天的案子,还是青果城的城中山崩塌,亦或者之前的荒宅和人骨金,师叔,您,现在能理出个头绪来吗?” 谢明望的脑子乱成一团,他几次想要自己冷静下来,却只会一遍一遍的问络央:“你真的不想管了?真的不管了?” 络央依然客客气气:“若是朝廷或者江湖有需要,人间界自然不会推拒的。” 说完这句话,络央还关心了谢明望一句:“师叔这几日连续劳累烦心,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走出厨房后院的时候,谢明望整个人算得上是浑浑噩噩,一来是他确实不相信一夜之间,赵南星就不让人间界插手整件事情了。二来,他还是不可置信的,一下子,就闲下来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见到络央时候的画面,络央确实是闲得慌,闲的发慌,才会去厨房的水缸里逗鱼。 蓬莱馆中的锦鲤定时有人喂食,早已经养的圆圆肥肥如同水中的小猪崽子一般,对于丢过来的馒头碎块这种根本不屑一顾,但是厨房里的鱼就不一样,厨房中的鱼厨子为了让那些鱼尽快吐出去泥土的腥味和一些多余的泥沙,会在养在水缸那天开始就不再喂食,只偶尔丢一些香草的叶子给予啄食,等到时间到了就下锅,计算的很好,鱼也饿不死,鱼肉中还能有一点淡淡的香草的气息。 这种长时间出于半饥饿的鱼最好逗弄,稍微水面上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些沉在水缸底部的鱼就会争前恐后的游上来寻找食物,这个时候若是拿着一块发硬的大饼飘在水面上,就可以看到一群鱼围着大饼不停地啄食,十分的有趣。 而络央就是为了有趣而跑来这里逗弄鱼,可见是足够的无聊了。 所以他的心里那一句话不停地在仿佛的追问,追问一个明明已经得到答案,却还是不死心的问题:“真的不管了?就这样不管了?” 谢明望其实没理清楚这其中的头绪,倒也不怪他,他如今脑子混沌,没有整理好主次关系,也自然没有搞清楚主动方到底是谁,他若是冷静下来想想,就会知道,这事情根本不是络央愿意不愿意继续管的事情,根本是不能管,这事的主动权在于朝廷和江湖,朝廷那边赵南星那边的态度已经明朗,而顾悦行昏迷,不能发表看法,但是不要紧,玉面容已经替顾悦行出面了。 *** 玉笛飞花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即便是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就连玉笛飞花的女儿都已经白发苍苍也不要紧。寒暄客套的时候,依然还要提及一下玉笛飞花的。 江湖上玉笛飞花是名场面,如今别说是赵南星了,就算是资历深一点的都不曾见到。不过对于玉笛飞花,江湖上的人知道的还是不容易出错的。 玉笛飞花,是两个人。玉笛,和飞花。 玉笛顾名思义,武器便是一管玉笛,据说此人就姓玉,单名笛,如此名字,行走江湖时候再带一把剑就显得不是那么有趣了,于是江湖人玉笛就选了一把寒玉长笛作为武器。玉质清脆,自然不同于那些以玄铁青铜等打造的长笛洞箫这样的真的可以当做击打的武器,以越脆弱的兵器,越是对于内力的要求极高。 尤其是以音律为武器的习武之人。而飞花,则顾名思义,就是美人一枚。飞花原名花事了,是花月谷的一名婢女,为了追缴一名叛贼而出谷,从茫茫大漠追到了华山脚下,在一众要忙着上山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面前,以一招“天月飞花”的技能将其击杀在一块石壁之上。 在场的江湖人一看,那叛贼生的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可惜不论是那一张一看就祸国殃民的脸也好,还是那一双修长的手指和挺拔如竹的身姿,都已经被片片花瓣钉死在了石壁上,他确实是个漂亮的人,生前也很体面。 众江湖人为这眼前一番美轮美奂的悲惨画面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又齐刷刷扭头去看那击毙美人不解风情的家伙的时候,又被那张明美如冷月一般的脸给惊艳的又是一声齐刷刷的喝彩。 竟然是个美人!还是个大美人! 不同于那个被钉死的男人的妩媚和含情,这个美人身姿苗条,面容伶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凌厉感,但是即便是这种令人退避三舍的冷颜,都无法令人忽视她的美丽。 在场之人,倾倒了一大片。 其中就有玉笛其人。 花事了击杀叛贼之后,留下了一帖花月谷的帖子,表明了是谷中内部除叛之后,潇洒离去。 留下了一众被双重美貌击杀无法回神的江湖人,一时之间,就连武林大会都差点忘了,纷纷开始猜测这个男人和花月谷的仇恨到底是哪个方面的。 “花月谷出美人啊......” “有什么用?美人又不出谷......” “这不就有了一个?竟然只是个婢女......啧啧,那谷主得美上了天不成?” “我见那婢女也已经美的上了天......你说是不是玉兄弟?哎?玉兄弟?你瞧见玉兄弟了吗?” ...... 玉兄弟已经瞧不见武林大会了,他早就跟着花事了一起跑了。花事了轻功卓越,可踩踏飞花借风而行,玉笛内力深厚,却轻功不及美人,累的狼狈不堪气喘吁吁。 花事了不是没见过这种见了些许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但是这种看到了美色跑的特别快的倒是还头一回见。(赵南星:这就是见识少了,一般男人见到美人,腿脚跑的比嘴还快。) 花事了有心想要逗弄一番他,于是忽快忽慢,行了三日,玉笛也跟了三日,虽然狼狈,却一点也没退缩的意思。但是即便是花事了已经觉得于心不忍,也没有停下来,和他说上一言半句。 他们确实没有说话,也来不及说话,因为花事了初入江湖,对于地形不熟悉,误打误撞的,闯入了江湖的禁地。 江湖禁地,当然就是魔教的地盘,一般来说这种禁地中的人是不会轻易出来的,偏生这几日武林中人都去华山了,于是禁地的人就跑出来放个风散个步。一般这种时候,武林中的人也不会过来,偏生花事了和玉笛,追追停停的,就进来了。 第236章 “你就是天意” ......个中细节到底是什么样,后人已经不太清楚了。 赵南星只知道,自那之后,玉笛飞花一战成名。 风头一时无两,甚至已经盖过了华山论剑,如今赵南星再想想,当年从华山上下来的武林盟主到底是谁,姓甚名谁,是男是女,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印象。 他到底也不是江湖人,对于江湖的事情,说白了,也只是知道一些江湖上每个时间段最为有名传播最为广泛的人物和事件罢了。 那一年,本应该是华山论剑这件事情,风一样传遍整个江湖的。结果谁会知道,最后让整个江湖津津乐道的,反而是发生在华山论剑的同时,那山下的一件事情呢。 花月谷的一个小小婢女,和才到江湖没多久的玉笛书生练手摆平了多年来令江湖泰斗都头疼的一个黑道“不白坡”。这件事情,不比那这回错过反正还能再等个十年的每十年一次次次都要酝酿个大半年结果最后花落谁家一点悬念都没有的华山论剑来的新奇和有趣? 玉笛飞花几乎一夜成名。 有江湖中眼红嫉妒的,企图从中瓦解,结果没想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跟不知道怎么回事摆平了不白坡一样,这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情愫, 竟然成了一对江湖侠侣, 从此恩恩爱爱影形不离。就在江湖众人都快脑补出来一处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两家棒打鸳鸯的时候, 玉笛飞花竟然顺顺利利的成了亲? 花月谷的谷主顺利的同意了这门亲事,玉笛书生的父母也十分满意这个美貌且武功奇绝的女子,两家相处和谐,没过多久, 他们的女儿就出生了。 玉笛飞花的女儿一出生就收到了江湖的主意, 江湖人没有从玉笛飞花这对神仙眷侣身上看到如他们所愿的那些坎坷和传奇,算是有点失望吧——因为江湖不该太平,太平是庸碌者的标签,那出生不凡的玉笛书生加上当时出场不凡的花事了, 不应该只过这样平顺的一生, 可以说除了当时误打误撞灭了不白坡之外,玉笛飞花的一生就毫无任何看头了。那自然,眼光就要转移到他们的女儿身上。结果玉笛飞花的女儿, 寻了个更加太平的良人——竟然是个只懂得乐理毫无半点武功的普通书生......简直令人无语凝噎。 结果这个太平良人反而出其不意,他以一个手无寸铁的音痴的身份,给爱好音律又爱好习武的妻子创办了音乐世家,将武功和乐器真正的结合在了一起,在江湖上有了一席之地,最后他们的儿子在武林大会上惊艳亮相,毫无悬念又出奇制胜地,拿下了武林盟主的宝剑。 当年玉笛书生未曾进到的论剑台, 最后, 他的孙子终于走到了中央。 ...... 现在,太平了几乎要一声的玉笛飞花中的飞花花事了, 来到了赵南星面前。 她已经是满头白发, 眼角也有了明显的皱纹,挽起的发髻上簪了一支弯月穿花的银簪。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 透着一股子的温柔。她十分自然的端坐在了上首, 接过了赵南星亲手递上的茶。 是茉莉龙珠, 十分珍贵, 每年头采的茉莉龙珠都是紧供给宋城,这龙珠出名的在于闻香不见花, 掀开茶盏,满室花香。 香气和热气十分适当的抚慰了花事了的心绪, 她一边缓缓的吹拂茶水,一边慢慢道:“江湖上都说,玉笛飞花十分无趣.......太平了大半生......但是唯有为人父母之后才知道,那之后的太平,唯有子孙太平,这才叫真正的太平。” 赵南星点点头,道:“前辈说的是。” 花事了笑着看了赵南星一眼:“君侯大人叫我前辈?老身实在是不敢当。” 花事了今年论及年纪,应该和公孙鱼差不多,但是若是单论及外貌, 公孙鱼现在看起来会比花事了的女婿还年轻。 赵南星暗中感慨:到底是成家立业的.....要操心子女操心家业,操心的事情一多, 自然就老得快了,不比那个公孙鱼,一心一意就想着自己如何保持青春年华, 什么都不操心,就算是最后一事无成,样貌上也会比同龄人出色的多。 赵南星道:“前辈折煞, 我与顾庄主交情不错,多谢顾庄主的北霜,我用来防身十分的好。” 花事了道:“这是我女婿亏欠了你的,应该的。” 赵南星也说:“前辈,这世上并无什么应该之事,否则若是人人都知道知恩图报,那天下也就太过于无趣了。” 花事了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南星这句话正好戳中了花事了的某一点,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看赵南星的眼神也跟着和蔼了些:“大概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太过于平顺,甚至用上了子孙的福气, 才连累了我的孙子遭遇如此的劫难。” 赵南星宽慰她:“前辈不必太过于忧心,幸此地皆是人间界的弟子,定可以保顾盟主无虑的。” 花事了看他:“君侯大人,老身在这里和你交代一个底, 也说一句实话。” 花事了神情严肃, 引得赵南星也跟着严肃起来:“前辈但说无妨。” 花事了飞快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谛听,见谛听不为所动,便知道这是赵南星的心腹,她于是直接道:“君侯大人,我并不信任人间界。” 赵南星一愣:“可是江湖......” “就是因为江湖这种历来和人间界交好的关系,令我不信任人间界,”花事了说,“我从未和人间界的医者有过交集,包括我的女儿还有女婿都没有,结果偏偏是我的孙子顾悦行,和某个人间界的神官同行了一路,结果呢?君侯大人,您也是看到了。” 赵南星:“......这个.......” 赵南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他原本以为,花事了不相信人间界是有什么拿得出来的证据,或者是什么别的理由,结果却是因为这个? 严格来说,顾悦行会遭遇这件事情,其实和人间界的关系算是一半的,另外一半,和朝廷也分不开,要是这样算来,江湖要是想要太平,就干脆真的遗世独立好了。 花事了不知道赵南星此刻的想法,依旧道:“想必君侯大人对老身的底细也是一清二楚的,老身出身于花月谷,江湖传闻,花月谷的谷主最恨男子,其实不然,花月谷恨的是负心的男人,却并不是反对谷中弟子动情。所以当年谷主见他对我痴情一片,于是也就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花事了说的应该是玉笛书生,这一件事情赵南星也知道一二,听及往事其实并没挑动起多少的波澜,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但是接下来的一句就让赵南星差点打翻了手上的茶盏。 花事了说:“这些君侯大人想必也知道,不过君侯大人一定不知道,我当时奉命去杀的人是谁。” 这一点赵南星确实不知道,当时听说的时候,也只知道被追杀的那人是个美男子,想来一定是个负心汉的俗套故事,再者说了,那个负心汉也只是为了花事了的惊艳出场铺了个路罢了,结果还有下文吗?有什么说头? 花事了说:“谷主命我追杀的,是个负心人。” 赵南星心想:“果然。” 花事了又说:“他偷偷闯入花月谷,为了偷取花月谷的灵草,被谷中的一个婢女发现,他为了不让自己暴露,竟然诱惑那不经世事的姑娘,连累姑娘芳心暗许,最后那斯果然如愿得到灵草,却从此弃了那姑娘再也不回,小姑娘何尝被如此伤透,同时还暗结了珠胎,因为孕中伤神太过,最终一尸两命。谷主知道这事,命我不惜千里万里,都要那人血债血偿。” 赵南星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应该的。” 花事了说:“我一路追踪,好几次差点追上,他一开始不以为然,以为花月谷的姑娘都会受他的甜言蜜语,结果他发现我真的要置他于死地,果然慌了,一路逃进了人间界。” 赵南星一愣:“那负心汉是人间界的弟子?” 花事了点了点头:“不错,我当时以为人间界定然会秉公处理,交出罪魁祸首,没想到,人间界竟然包庇这人,说什么你情我愿之事,不能只怪一方......可笑。我当然要怪两方,我们花月谷的姑娘,已经死了,一尸两命,要怪也可以,去地府去怪好了,他如何还能活着?” 赵南星说:“那既然那人逃进了人间界,人间界又明摆着要包庇,只要一直躲在人间界中,前辈也就没了办法,如何还能被前辈击杀于华山脚下?” 花事了道:“这就有意思了,我说了,他是个多情的负心汉,一向自持自己的容色,怎么甘心在自己的短暂青春年华中活活耗费在人间界中呢?我笃定他不会长久的躲藏,于是暂时离开,暗中窥探,果然,不到一年时间,他就安耐不住,想着江湖天大地大,我哪里有那般的容易再抓到他,于是他就又出来,没过多久,身边又有了美貌的姑娘。” 赵南星:“这......只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花事了道:“所以,君侯大人,如今可知道,我为何不信任人间界了吧?” 赵南星点了点头。 花事了说:“人间界号称公正无私,可是就连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情都做不到公正,我如何能相信人间界能在大是大非上做到客观公正?反正,能够救我孙儿的,又不是只有人间界,我眼前不也有一位么?” 恩?哪里?在哪里? 赵南星没反应过来,张口就问:“前辈,这次前来,还带了江湖的神医?” 他想着:这倒是不错,若是真的有医术上可以比肩人间界的大夫,那么就可以在明面上完全把人间界给踢出掉,全了他的计划。 结果花事了幽幽喝了一口茶,朝他递了个颜色:“不就在眼前么?君侯大人?” 赵南星一愣:“我?” 他立刻说:“前辈莫要开这玩笑......我不是.......” 花事了道:“我知道君侯大人如今和人间界已经没了关系,那大弟子身份也抛了,前尘也算是断了。可是君侯大人,这医术么,学都学了,如此轻而易举就不要了,也过于便宜人间界了吧?那地方,搞不好巴不得您不再用他们的医术呢。” 赵南星干笑两声,道:“前辈......” 花事了一摆手,止住了赵南星的话:“你既然叫我一声前辈,我也就端了这个架子,我的孙子,就拜托给君侯大人,是生是死,之前,全靠天意,如今,您就是天意。” 赵南星哑然。 他原本以为,花事了长途跋涉而来,是来兴师问罪;或者,是来盯着自己的孙子的安危的;再不济,也是要过来亲自把自己的孙子带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没想到,花事了竟然是过来亲手托付人的......还托付给了他? 赵南星道:“前辈,我是朝廷中人。” 花事了说:“那又如何?一来,您的家中有长辈与我的女婿有恩,这恩情过度到君侯身上很是自然,我对于我女婿的恩情过往也略知一二,别的不说,这恩情根本不是区区一把北霜就能一笔勾销的,如今,我孙子在你的手上,若是死了,那我女婿身上的恩情,可以一笔勾销,若是没死,那这恩情我们全家都领了都接了,以后若是君侯大人有何差遣,哪怕是那位躺着不动的武林盟主无法形式,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有顾家,都会肝脑涂地。——君侯大人,这笔账,您算算,划算,还是不划算呢?” 赵南星:“......” 划算当然是划算,但是赵南星总觉得,他面前好像不是一个别的东西,倒是一个圈套一样,花事了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他上个套,这套上,还挂着她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孙子,搞得他是想要挣脱也不是,想要一刀两断也不行,哪怕是稍微挣脱一下,都怕一个手下不小心,把顾悦行给勒死了。 赵南星忽然觉得委屈:“前辈,怎么就冲着我来了呢?” 花事了笑笑:“却算是认命了吧。”